醉翁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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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醉翁談錄 宋 金盈之

●卷一名公佳制

○史丞相上梁文(嘉定己巳敕賜府第)

奮身許國,端如柱石之擎天;崇德報功,可使樓臺之無地。不有間生之瑰傑,莫成協大之殊勳。方乾坤之氣豁爾清夷,宜國家之典舉於希<門適>。恭唯某官相門勳望,聖世儒宗。尚父素無二心,新傳衣鉢;阿衡鹹有一德,感會風雲。挺孤忠於峻之間,平鉅奸於盤錯之日。祖宗基業,三百載反掌而安;南北生靈,億萬人息肩以樂。腹心鰲極,手翼龍樓。羣賢並進於清朝,公論大開於今日。肆酬偉烈,上簡淵衷。在相臣體國,固自忘家;而明主禮賢,莫優賜第。地靈闡祕,天緯開祥。於萬家圜之廛,得十頃靖深之。棟宇聳高於霄漢,軒窗絕於塵埃。煥然製作之規模,來從天上;恍若神仙之洞府,移在人間。不數晏嬰爽塏之居,且異馬周佳麗之宅。彰一人之體貌,新百辟之儀形。蓋凡有議論,欲問仲舒;而獨佩安危,尤資中令。敬請龜卜,肇舉虹梁;敢採歡聲,式彰善頌:

拋梁東,於赫曦輪麗太空。一自咸池洗氛翳,八弦都在照臨中。拋梁南,仰矚宸居碧漢參。已辯致君新事,業坐看鹹五與登三。拋梁西,參井煙光望欲迷。萬里狼烽今已息,何須傳檄定羌氐。

拋梁北,聘使交馳正如織。百年盟好一朝新,端的皆由公相力。

拋樑上,望外晴嵐環碧嶂。不惟宸極佇公歸,北斗泰山誰不仰。

拋梁下,燕雀但知棲廣廈。幾多桃李荷栽培,準擬春風歸造化。

伏願上樑之後,德尊而神泰,心逸而體胖。紫宸□咫尺之遙,清間有十行之寵。君臣幹載,永爲宗廟之棟樑;父子一門,並紀勳庸之彝鼎。

○水碓古詩

生平志剛堅,打硬鐵石觜。而何不自持,受制一泓水。眯目厭揚糠,折腰長爲米。俯仰不暫停,瞥蕩(音湯)殊不已。廩人慾繼粟,僕僕乃使己。釒從錚夜雨中,塵秕西風裏。亦有濟時材,野老勿輕視。鄰車久不轉,爲乏河九里。區區二千石,因而成事耳。

○竹奴文

予以畏日虐晝,几案如爐,乃下竹榻,置庭之隅。設蘄簟與筠枕,將逭暑於須臾。臥既久而不寐,汗如漿而浹膚。揮員Ψ以腕脫(Ψ,所甲反,霎同音。楚人謂扇曰Ψ),咀堅冰而口去。榻、枕、簟之三子,俄趨進以來俱。同辭而言曰:“僕之鼻祖,宅於渭墟。有地千畝,富將侯租。釣月北海者,英主而赴風雲之會;龍躍葛陂者,委功名富貴而爲芻天衢。逮後來兮孫稚,遂枝分而派居。僕家寒而族冷,無紹介之吹噓。顧以涼德而猥叨親近,誓將盡節以夫臺輿。今君流汗四洽,氣鬱不舒,僕等烏可緘舉類之口,而不告君以良圖?僕有竹氏夫人者,性不熱中,體清而癯,儻受君之親倚,可來爽氣之虛徐。君誠召而用之,彰鄙言之非諛。”予應曰:“俞,吾方思之。”乃遣長鬚三子具口,而竹氏至予。予呼之前曰:“汝以斧斤成質熱□,須憑肱據股,縱意所如。非有鵲巢之德,採蘋之職,曷爲而受夫人之呼?人之稱汝,既以重誣,汝輒披襟,於汝安乎?夫金炯有清明之鑑,而襲徹侯之爵(炯,戶頃反);毛穎以翰墨之勳,而掇中書之除。汝非有功有德,可與二君子爲徒。今黜汝之僭號,而謂汝爲竹奴,盍安名而謹分,順主人之所驅。無沮怍以觖望,遂銜冤歸憾於吾。”竹奴皇恐稽首而進曰:“豈謂是歟?妾久懼駑下而負乘,將乞骸以裁書。辱開陳而是正,庸迪陋以啓愚。雖不敏而自忻,得斯名之不虛。敢失言以懷怨,甘貶爵而爲下執之趨。”

○約朋友結課檄書

士懷居,不爲士,莫辭會友之文;人不恥,何若人,當廣齊賢之見。矧國家求士之沼甫及,而郡國貢英之典立行。如臨深淵,無宜羨魚;並驅中原,誰先得鹿?夢迴槐國,還驚舉子之忙;戰哄棘圍,肯效原夫之輩?自非磨犀角、擢象齒,安得附風翼、攀龍鱗?惟其一一而吹,必也多多益辦。《白雪陽春》,雖雲寡和;《高山流水》,自有知音。況人人磨鐵硯之徒,個個奪錦標之手;文妙“黃絹幼婦”,賦高《烏有》《子虛》。如或一日暴十日寒,豈謂千人英萬人傑?欲跨烏騅馬,須還扛鼎之人;不戰黃鶴樓,爭睹降旗之帥?詎可家自爲師,人自爲學?要知遊必擇士,居必擇鄰,幸有王郎司講及時之得,可無劉氏益堅固姓之謀。過猶不及,惟茲四人,期而不至,其罰五百。凡我既盟之後,吾友從事於斯,點爾何如,異乎三子之撰;聊爾自謂,或有一日之長。待收拾芥之勳,當鼓焚舟之勇。益張士氣,橫飛得志之秋;大振家風,聯名澹墨之上。檄書所至,輿議僉從。

○容膝齋致語

寸地休心,或發置錐之誚;數椽容膝,大勝環堵之居。非坐井以觀天,猶乘槎之間漢。{亡木}桷但求於細木,門閭不納於高車。斤斧淪功,龜魚薦瑞。某技窮知上,興盡倦飛。半百年而日苦無多,又餘干稔;九萬里而風斯在下,安敢肆言?鷦鷯不過於一枝,鳳皇如翔於千仞。因山之麓,倚竹爲廬。每駐屐而少留,必橫琴而獨樂。塵外慾招於五老,飲中難著於八仙。抵掌而談,不出橘州之景;曲肱而枕,可追槐裏之歡。晝掩卷以盟鷗,夜舉杯而勸月。小以成小,斯焉取斯。霧塞華榱,沈沈者所以敗也;風生圭竇,綽綽然有餘裕哉。

○御書扇銘

故刑部尚書孫公諱直孺,紹興初侍講禁中。上以所御白團扇親書十字賜之,雲:“文物多師古,朝廷半老儒”之句。後十七年,公之子臣樅屬某爲之銘。曰:

天厭隋亂,唐室代興,於赫太祖,大入繼明。

手持三尺,除殘禁暴。日月宣光,風霆布號。

功侔堯甸,德配禹天。卑宮菲食,吾無間然。

賢路宏開,正直是與。儒先首尊,御於帝所。

著爲世準,聖聖相因。稽經問道,如出一人。

偉歟胡公,萬人之傑。耆儒宿艾,歷宗三葉。

扇出上方,寶墨未乾。天縱筆妙,宛若龍鸞。

璧月煌煌,光燭室。子孫祝之,稽古之力。

○清醇酒頌

清如秋江寒月,風吹波靜而無雲;醇如春江永日,遊絲落花之困人。借之以涪翁清閒,鑑此杯麪淥;本之以李叟孝友,成此甕頭春。

○竹石銘

劉文伯晚景次需之暇,於所居之側妝飾一軒,瀟灑可人。其中一壁,但畫竹石而已。劉酷愛之,日遊其中。江永之一日來訪,劉乃具酒,拉親舊飲於是軒。永之既醉,忽舉筆題兩句於畫壁之旁雲:“此石拳然,此君蕭然。”劉意殊不樂。江久乃再續雲:“是謂歲寒之操,人與物以俱堅。”劉乃大喜。遂題兩句於江所題之後壁雲:“壁上有人題好句,天應錫我老何難。”飲坐客爛醉乃散。

○司馬公聯句

溫公退休之暇,攜筇爲招提之遊,其寺之下有峻嶺焉。公登是嶺,見二人坐於石上,揚然自得。公亦憩於其旁,忽聞二人聯句。公不覺微笑。二人尤輕視之,乃言曰:“公亦能詩乎?可聯兩句。”溫公曰:“一上一上又一上,看看行到嶺頭上。”二人大笑。少頃,公曰:“詩猶未就,再吟兩句。”曰:“乾坤只在掌中,四海五湖歸一望。”二人相視大驚,知其爲大賢,乃長揖而退。

○棄竹杖詩

劉侍郎夔因赴省之時,攜筇徒步,道經三衢。臨登舟次,以所攜之竹杖投於江,乃口占詩以祝之曰:“曾伴仙翁出武夷,艱難險阻有扶持。我今去作朝天客,送汝爲龍到葛陂。”識者聞其詩,知此公志量不出人下,是年果登第。

●卷二榮貴要覽

○戊辰親恩遊御園錄

嘉定改元。五月甲辰,主上臨軒策進士。辛酉壬戌,臚唱於集英殿。建安昭武,正奏名十有二人,特奏名十有七人,宗室取應一人。以六月戊寅講鄉會於聚景園。謝(源明)月光、趙(善恭)作肅、劉(熗)晦伯、竇(思文)文仲、李(正通)彥中、雷(霆)復之、徐(應龍)仲通、趙(善)材父遣書幣來相席。鄒(應龍)景初先自章貢致饋,至是還朝,復主盟斯會。黃(格)誠之、李(曼卿)仲碩、蔡(以中)正孺、李(桂)景詵、王(洪之)塗叔、真(德秀)景實預焉。調官較藝中都者三十人同席。先言還,弗及與者。時中書舍人太子庶子直學士院鄒(應龍)景初稟東宮,面奏得聖旨,特借御園

鑑遠堂(御書金字)講團拜

翠光亭更衣

會芳堂會素食五杯

西齋(系會芳堂西偏,面北開門;一望皆荷花湖,平水如鏡。)

涼觀(以上四所,並青字御書。從正散柱直入至照壁,深四丈餘尺,一架樑下可坐六十餘人,更有餘閒之地。)

分茶勸酒七盞葷食

花光亭(金御書八角)含風殿松風閣(青字)

凌波亭橘裏橙鄉

蓼洲玩月亭(八角)露華亭(八角)

蓮湖(在鑑遠堂前彌望)蘭坡

芙蓉徑柳嶼桂林

柳烏李蹊菊坡

龍舟(皆金妝鱗)

凡四五十所,足跡止到此而已。

○含元殿

含元殿,唐初建造,鑿龍首岡以爲基,彤墀結砌,高五十餘尺,左右立棲鳳、翔鸞二闕,龍尾道出於闕前。倚闌下瞰,前山如在諸掌。殿去五門二里,每元朔朝會,禁軍與御仗宿於殿庭,金甲葆戈雜以綺繡,羅列文武纓佩,序立蠻夷酋長,仰觀王座,若在霄漢。議者以爲自姬漢之代迄於亡隋,未有如斯之盛。

○曲江之宴

曲江池本秦世豐州。開元中疏鑿,遂爲勝境。其南有紫雲樓、芙蓉苑,其西有杏園、慈恩寺。花卉環周,煙水明媚,都人遊玩,盛於中和、上巳之節。採幄翠幬匝於堤岸,鮮車健馬駕肩擊轂。上巳即錫臣僚,京兆府大陳筵席。長安、萬年兩縣以雄盛相較,錦繡珍玩,無所不施。百辟會於山亭,恩賜太常及教坊聲樂。池中備採舟數只,唯宰相、三使、北省官與翰林學士亡登焉。每歲傾動皇州,以爲盛觀。入夏則菰蒲蔥,柳陰四合,碧水紅蕖,湛然可愛。好事者賞花辰,玩清景,聯騎攜觴,不絕。

○同昌公主

公主出降,宅於廣化裏。出錢五百萬貫,仍罄內庫寶貨以實其宅。至於房櫳戶牖無不以珍異飾之。又以金銀爲井闌、藥臼、食櫃、水槽、金鐺、盆甕之屬,仍鏤金爲笊籬、箕筐,制水精、火齊、琉璃、玳瑁等牀,悉飾以金龜、銀螯。又琢五色玉器爲鬥合,百寶爲案。又賜金陵銀末,其數斛。堂中設連珠之帳、卻寒之簾、犀牀象席、龍團鳳褥。連珠帳,續真珠爲之也。卻寒簾類玳瑁斑,有紫色,乃卻寒鳥骨所爲也。又有鷓鴣枕、翡翠匣、神絲繡被,其枕以七寶合成,爲鷓鴣之狀。翡翠匣積羽飾之,神絲繡被繡三千鴛鴦,間以奇花異果,其精巧華麗絕比。其上絡以靈粟之珠,如粟粒,五色輝煥。又帶蠲忿犀、如意玉,時張瑟瑟幕於堂。其幕闊三丈,長一百尺,輕虛明薄,向空張之,則疏明之紋如碧鈿之貫真珠,雖大雨暴降,終不沾濡。或雲以鮫人瑞香膏傅之故也。紋布巾即手巾也,潔白如雪,光軟特異,拭水不濡,用之彌年,不生垢膩。火蠶綿出炎洲,絮衣一襲用一兩,稍過度則蒸燠之氣不可衣也。公主一日大會韋氏族於廣化裏,玉饌俱列,暑氣特甚。公主命取澄水帛,以水蘸之,掛於南軒。良久,滿坐皆思挾纊。澄水帛長八九尺,似布而細,明薄可鑑。中有龍涎,故能消暑毒也。

○蓮池

神廟時,中貴宋用臣鑿後苑瑤津池。成,明日請上賞蓮荷。忽見萬荷蔽水,一夜買滿京盆池沉其下,上嘉其能。(下闕)

●卷三京城風俗記

予世居京城,自渡江以來,每思風物繁盛,則氣拂吾膺。暇日因命兒侄輩鈔錄一年景緻及風俗好尚,無不備載。行將恢復,再見太平,當知予言歷歷可驗也。

○正月

元旦,天子受朝賀,俗謂之“排正仗”。百官皆衣朝服,賀畢,百官以次就坐。酒五行,太常以樂侑觴(侑音又,佐也)。如不受賀,則詣東上閣門,拜表而已。三日,放士庶賭博,多撲元夕所用百品燈籠之具。人日,正月初七日也。造面繭,以肉或素餡,其實厚皮饅頭酸餡也。餡中置紙籤,或削作木,書官品。人自探取,以卜異時官之高下。貴家或選取古今名人警摘句可以佔前塗者,然亦但舉其吉祥之詞耳。故歐公有詩云:“來時壁繭正探官”之句。前一日,探聚糞壤;人未行時,以煎餅七枚覆其上,棄之通衢以送窮。韓文公《送窮文》尚矣。又石曼卿《送窮詩》曰:“世人貪利意非均,交送窮愁與底人?窮鬼無歸於我去,我心憂道不憂貧。”立春。開封府土牛進入,中開封縣土牛。一日,鼓樂迎置府南門上,天下真定府土牛最大。是日,自郎官、御史、寺監長貳以上,皆賜春幡勝,以羅爲之,近臣皆加賜銀勝。開封府鞭牛訖,官屬大合樂宴飲。辨色入朝門,謝春幡勝。上元。自月初開東華門爲燈市,十一日車駕謁原廟回,車馬自闕前皆趨東華門外,如水之趨下,輻之湊轂。又有燈球、燈槊、絹燈籠、日月燈、詩牌絹燈、鏡燈、字燈、馬騎燈、鳳燈、水燈、硫璃燈、影燈。諸燈之最繁者,棘盆燈爲上。是燈於上前爲大樂坊,以棘爲垣,所以節觀者謂之“棘盆”。山棚上、棘盆中皆以木爲仙佛、人物、車馬之像。盡集名娼,立山棚上。開封府奏衙前樂,選諸絕藝者在棘盆中。飛丸走索、緣竿擲劍之類,大率都城燈市所觀者;車服羅綺器用之類,所謂車馬往來人看人者是也。都人慾爲夜宴,則絕無可往處,人多故也。婦人又爲燈球、燈籠,大如棗慄,加珠翠之飾,合城婦女競戴之。又插雪梅,凡雪梅,皆繪楮爲之。又有宜男蟬,狀如紙蛾,而稍加文飾。十八日謂之收燈。是日,輦聲歸內,亦稍稍解去,車馬漸已稀少。晏丞相《正月十九日》詩云:“樓臺寂寞收燈夜,里巷蕭條掃雪天。”又《十八日收燈詩》雲:

星逐綺羅沈晚色,月隨歌舞下層臺。

千蹄萬轂無尋處,只是華胥一夢迴。是詩尾兩句蓋狀其車馬稀少,如華胥夢覺也。

○二月

一日名中和節。自唐以來,以是日爲中和節。今唯作朝假,亦不休務。然朝士自是日著單衣公服,唯政事老臣猶衣夾袍入宮,見上御單袍,即亟易之。社日。是日有三宜三不宜。人家男女並用早起,舊俗相傳:苟爲晏起,則社翁社婆遺糞其面上,其後面黃者,則是其驗,一不宜也。女子忌食齏,則嫁時拜公姑腰響,二不宜也。學生皆給假,幼女輟工夫,若是日不休息,令人懵懂,三不宜也。小學生以蔥系竹竿上,就窗內鑽出窗外,謂之開聰明,一宜也。不論男女,以採線系蒜懸於心胸之間,令人能計算,二宜也。父母取已嫁女歸家,名曰“歸寧”,舊俗相傳,是日歸寧,則多外甥,三宜也。是日,飲酒治聾,不知所從來。至今此風不替,唯見於老杜詩。寒食節。冬至後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謂之寒食。民閉以一百四十日始禁火,謂之大寒。一月寒食者,今姑不講矣。今雲斷火三日者,謂冬至後一百四日、一百五日、一百六日也。唐杜甫《小寒食》詩云:“佳辰強飲食猶寒。”乃知“食猶寒”,則是一百六日也。一百四日爲大寒食,一百六日爲小寒食,明矣。或以一百五日爲官寒食,一百四日爲私寒食,又云一百三日爲炊熟,以爲後三日禁火爲烹炮覃湯之具(覃音藍,湯,土當反)。慶曆中,京師人家庖廚滅火三日。是節合都士庶之家多蓄食品,故京師諺語有“寒食十八頓”之說。又諺雲:“饞婦思寒食(饞,土鹹切,不廉也),懶婦思正月。”正月女工多禁忌故也。又謂寒食爲一月節者,自一百四日人家出修墓祭祀,如是經月不絕。故俗傳有一月節之語。是日,世傳婦人死於產蓐者,其鬼唯於一百五日得自湔濯,故人前一日皆畜水。是日不上井,以避之。又以棗面爲餅,如北地棗菰而小,謂之子推,穿以楊枝,插之戶間,而不知何得此名也。或者以謂昔人以此祭介子推,如端午角黍祭屈原之義。都民不論貧富,隔歲以豕肉先糟熟,掛竈側,名曰“臘月肉”。至是日,特取淨洗而食之,蓋預備禁火之意也。今人皆不知其義。

○三月

清明節在寒食前後,故節物樂事皆爲寒食所包。國朝故事:唯自清明日開集禧殿太乙宮三日,宮殿池沼、園林花卉諸事備具,繁臺正在其東,登樓下瞰,尤爲殊觀。石曼卿詩云:“臺高地迥出天半,剩見皇都十里春。”上巳,上開金明池、金水河、瓊林苑(三事見《教坊記》詳載)。是日開金明池,細民作小兒戲弄之具,而炫賣者甚衆,而龍船爲最多。大率仿御座龍船及競渡龍虎頭船,其鉅細工拙不一制也。自元豐初,每開一池,日許士庶蒲博其中,自後遊人益盛。舊俗相傳。里諺雲:“三月十八,村裏老婆風發。”蓋是日村姑無老幼皆入城也。是日郡府爲盛會,爭標水鞦韆之戲,皆如上巳,而觀者雜Ш,過之遠甚。三月二十八日,雖復爲此戲,又其次也。西京多重此日,京城合郡不以朝貴士庶爲間,每於此月當牡丹盛開之際,各出其花於門首及廊廡間,名曰“鬥花會”。富貴之家設宴以賞,姿傾城往來遊玩。都人是日盛飾子女,車馬闐街,珠翠溢目,一春遊賞,無出於此。舊俗相傳:慈恩院有花兩叢,花開五六百朵,繁豔芬馥,近少倫比,有僧思振甚寶愛之。一日朝士數人尋芳至慈恩院,時東廊小軒有白牡丹可愛,相與傾酒而坐,因謂思振曰:“牡丹之盛美亦奇矣,然世之所玩者,但淺紅、深紫而已。竟未識紅之深者。”思振微笑曰:“安得無,但諸賢未之見爾。”於是從而詰之,思振曰:“昔於他處一見,蓋非輦轂所有。”堅求之不已,僧曰:“衆君子好尚如此,老僧此實有之,今欲同看此花,但未知不泄於人否?”朝士作禮爲誓雲:“終身不復言之”。思振乃開一房,其間施設幡像,有板壁,遮以舊幕。幕下啓關而入,至一院。有小堂兩間,華潔瀟灑,軒廡闌楹,妝飾華麗。有殷紅牡丹一叢,婆娑開花異常。春陽才照,露華乍,濃姿半開,炫耀心目。朝士愛賞留戀,及暮乃去。思振曰:“老僧保惜培護近二十年矣,謹無出語,使人知之。”經數日,甫及鬥花會之辰,有權要子弟數人同到寺,至有花之房,從容良久,引思振至曲江閒步。將出,令小僕寄安茶笈(音及,箱也),裹以黃帕,遂往曲江岸,藉草舉杯次。忽有小師奔走而來雲:“有數十人入院掘花,禁之不止。”思振俯首無言,唯自吁嘆。坐中權要子弟相顧而笑。卻同僧歸院,至寺門,見以大畚盛花(畚音本),舁抬而去。取花者徐謂僧曰:“竊聞貴院有此名花,宅中鹹欲一看,不敢預有相告,蓋恐難於見舍。適寄茶笈中,有金三十兩、蜀茶二斤以謝。”是年鬥花之會,獨此花爲東京第一。

●卷四京城風俗記

○四月

八日。諸經說佛生日不同,其指言四月八日生者爲多。《宿願果報經》雲:“我佛世尊生是此日,故用四月八日灌佛也。”南方多用此日,北人專用臘八。皇間,員照禪師來會林,始用此日。蓋行《摩訶利頭經》浴佛之日。僧尼道流,雲集相國寺,是會獨甚。常年平明,合都士庶婦女駢集,四方挈老扶幼交觀者,莫不蔬素。衆僧環列既定,乃出金盤,廣四尺餘,置於佛殿之前。仍以漫天紫幕覆之於上,其紫幕皆銷金爲龍鳳花木之形。又置小方座,前陳經案,次設香盤,四隅立金頻伽,磴道闌檻,無不悉具。盛陳錦繡褥,精巧奇絕,冠於一時。良久,吹螺擊鼓,燈燭相映,羅列香花。迎擁一佛子,外飾以金,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其中不知何物爲之。唯高二尺許,置於金盤中。衆僧舉揚佛事,其聲振地,士女瞻敬以祈恩福。或見佛子於金盤中周行七步,觀者愕然。今之藥傀儡者,蓋得其遺意。既而揭去紫幕,則見九龍,飾以金寶,間以五彩,從高巽水,水入盤中,香氣襲人,須臾盤盈水止。大德僧以次舉長柄金杓,挹水灌浴佛子。浴佛既畢,觀者並求浴佛水飲漱也。開封府風俗:以稻並李置採囊中帶之,謂之“道理袋”。鼓扇百索市在潘樓下。麗景門外,閶閹門、朱雀門內外,相國寺東廊,睦親、廣親宅前,皆賣此等物。自五月初一日以後,富貴之家多乘車馬,萃潘樓下,亦次於七夕。鼓扇者俗造小鼓懸於梁,或置臺座上,或鼗鼓,或雷鼓,其制不一。又造小扇子,或紅或白或青,或繡或畫或縷金,或合二色,以相饋遺。民家是日相尚以槐葉取其嫩者爛研如泥,入沸湯中,候沫起,以醋點之成塊。漉出,復研之,和□□□□□□□□□□□□□□□皆謂是□□□□□□□□□□□□□□□□□于姓柏人家求飯,以當之。有醫工柏仲宣大保,每歲夏至日,炊飯饋遺知識家。

○六月

六日。開封府皆言貓兒常苦寒,一歲之中唯六月六日一日熱。京師三伏,唯史官賜冰,百司休務而已。士大夫家不以爲節,特吏人、醫家、富商、大賈聚會宴飲,其所尚者食羊頭籤而已。

○七月

七夕。潘樓前賣乞巧物,自七月一日車馬嗔咽,至七夕前三日,車馬不通行。相次壅遏,不復得出,至夜方散。嘉中,有以私忿易乞巧市乘馬行者,開封尹得其人,竄之遠方。自後再就潘樓。其次麗景、保康諸門及睦親門外亦有乞巧市,然終不及潘樓之繁盛也。夫乞巧樓多以採帛爲之,其夜婦女以七孔針於月下穿之,其實此針不可用也,針褊而孔大。其餘乞巧,南人多仿之。京師是日多博泥孩兒,端正細膩,京語謂之摩侯羅,小大甚不一,價亦不廉。或加飾以男女衣服,有及於華侈者。南人目爲巧兒。

○八月

中秋。京師賞月之會,異於他郡。傾城人家子女,不以貧富,自能行至十二三,皆以成人之服服飾之。登樓,或於中庭焚香拜月,各有所期。男則願早步蟾宮,高攀仙桂,所以當時賦詞者有“時人莫訝登科早,只爲常娥愛少年”之句。女則澹佇妝飾,則願貌似常娥,員如皓月。俗傳齊國無鹽女,天下之至醜,因幼年拜月,後以德選入宮。帝未寵幸,上因賞月見之,姿色異常,帝愛幸之,因立爲後。乃知女子拜月,有自來矣。舊傳是夜月色明朗,則兔弄影而孕,生子必多。海濱老蚌吐納月影,則多產明珠。比明年採珠捕兔者,卜此夕爲驗。

○九月

重陽。以酒果糕等送諸女家,或遺親識。其上插菊花,散石榴子、慄黃;或插小紅旗,長二三尺。又以泥爲文殊菩薩騎獅子像,蠻人牽之,以置糕上;或以聖像不可褻黷,每糕上作小獅子形數個,或爲泥鹿。是日,天欲明時,以片糕搭兒頭上,乳保祝禱之,雲:“百事皆高”。

○十月

舊俗:十月朔開爐向火,乃沃酒及炙臠肉於爐中,圍坐飲啖,謂之暖爐。至今民家送親黨薪炭、酒肉、縑綿,新嫁女並送火爐。

○十一月

冬至前一日。雲冬至既,號亞寒,俗人遂以冬至前之夜爲夜除,大率多仿歲除故事而差異焉。鄙人自冬至之次日數九,凡九九八十一日,里巷作九九詞。又云“九盡寒盡,伏盡熱盡。”冬至。都城以寒食、冬至、元旦爲三大節。自寒食至冬至久無節序,故民間多相問遺。至歲除或財力不及,不復講此。俗諺有“肥冬瘦年”之語,蓋謂冬至人多饋遺,除夜則不然也。人家是日多食餛鈍,故有“冬餛鈍、年飠不飠乇”之語。開封俗語:“新節已過,皮鞋底破。大擔餛飩,一口一個。”百官是日如元旦,天子受朝賀,俗謂之“排冬仗”。百官皆衣朝服賀。畢,百官以次就坐,酒五行,太常以樂侑觴。

○十二月

除夜。舊傳唐明皇是夕夢鬼物名曰“鍾馗”,既覺,命工繪畫之。至今人家圖其形,貼於門壁,亦有用綃爲圖者。禁中每歲前賜兩府各一,又或作鍾馗小妹之形。除夜,京師民庶之家,痴兒女多達旦不寐,俗諺雲“守冬爺長命,守歲娘長命。”

●卷五瑣闥異聞

○日林國怪石

其國在淮東北四萬裏,國西南有怪石,方數百里,光明澄澈,可鑑人五臟六腑,亦謂之“仙人鏡”。其國人有疾,照之遂見其疾起於某處臟腑,即自採神草餌之,無不愈焉。

○賜輔國玉辟邪

肅宗賜李輔國二玉,名辟邪,各長一尺五寸,奇巧殆非人間所有。其玉之香可聞於數百步,雖祕之於金匱玉函,終不能掩其氣。或以衣裙誤拂,則芬馥經年;縱浣濯之,亦不消歇。輔國常置座側。一日方巾櫛,忽一大笑,一悲號而涕泗交下。輔國惡其怪,碎如粉,以投廁中。其後常聞悲痛之聲,不周歲而輔國死焉。初投玉屑時,爲嬖孥幕客宮人知物異常,隱留二合。後爲一朝士知之,以錢三十萬買去。後朝士以事將伏誅,其香化爲白蝶數萬,竟天而去。

○碧芙蓉爲異

唐元載造蕓輝堂於私第。蕓輝,香草也,出於于闐國。其光潔如玉,入土不朽爛,舂之爲屑以塗壁,故號“蕓輝”焉。而更構沈檀爲樑棟,飾金銀爲戶牖,內設懸黎屏風,屏上刻前代美女妓樂之形,外以玳瑁水犀爲柙,結絡以真珠瑟瑟。其爲精妙,殆非人工所及。而服玩之奢侈,擬於帝王之家。“蕓輝”之前有池,悉以白石砌其岸,中有花,亦類白,其色紅,大如牡丹,不知何自而來。間有碧莢蓉香潔,菡萏偉於常者。載因暇日憑闌以觀,忽聞歌聲清響,若十四五女子唱焉。其曲則《五樹後庭花》也。載驚惡既甚,遂剖其花,更無所有。即祕之。及載誅死,其家逸奴言其實。

○奉天之讖

德宗因朱Г之變幸奉天。有知星者奏上曰:“逢林即住。”上曰:“豈可令朕處林木間乎?”曰:“不然,但以地名亦應也。”及奉天尉賈隱林謁上於行在,上觀隱林氣宇雄俊,兼是忠烈之家,而名亦應知星者語,上因延於臥內,以探籌略之深淺。隱林於御榻前以手板畫地,陳攻守之策,上奇之。隱林因奏曰:“臣昨夜夢日墜於是,臣以頭戴日上天。日,陛下也。陛廠此來,事契前定。”奉天之難,後果符於隱林之夢。

○詩讖

澤潞有僧號普滿,隨意所爲,不拘僧相。或歌或笑,莫喻其旨。以言事往往有驗,故時人比爲萬回。或於佛舍中醉題詩數篇而亡去,但記一詩云:“此水連涇水,雙珠血滿川。青牛將赤虎,還號太平年。”朱Г、朱滔兄弟亂,乃知其讖。“此水”乃“Г”字;“涇水”自涇州兵亂;“雙珠”,Г兄弟也;“青牛”,乙丑歲,乙木、丑牛也;次年丙寅,乃丙火、寅虎是也。

○神仙術

順宗好神仙,聞有處士玄解,上召至,в發童顏,氣息香潔。常乘一黃牝馬,粗高三尺,不啖芻粟,但飲醇酎,不施繮勒,唯以青氈藉其背,常遊歷青兗間。與人浯千百年事,歷如目擊,知其異人,遂令召入宮。處九華之室,設紫茭席,飲龍膏酒。上每日親自謁問,頗加敬仰,未嘗以君臣之禮相關。上因問曰:“先生春秋既高,而顏色不衰,何也?”玄解曰:“家於海上,常種靈草食之,故得然也。”即於衣間出三年藥實,爲上種於殿前,沃以長安酒,覆以金盤,戒於帝曰:“慎勿令人開視。”經七日,令帝齋沐焚香,啓盤視之,靈草巳成,異香芬馥,自帝之外皆不與見。玄解請上隨心餌之,頗覺神驗,由是益加禮重。玄解一日,辭歸東海,上未之計:。遇宮中刻木作海上三山,採繪華麗,間以珠玉,因元日與玄解視之。上指蓬萊曰:“若非上仙,無由得及此境。”玄解笑曰:“三島咫尺,誰曰難及。臣雖無能,試爲陛下一遊,以探物象妍醜。”即踊體空中,漸覺微小,俄而入於金銀闕內。左右連聲呼之,竟不復有所見。上追憶嘆恨,僅成羸疾,因呼其山爲“藏真島”,並焚鳳腦香以崇禮敬。旬日,青州奏雲:“玄解乘黃牝馬過海矣。”

○金玉屑化爲胡蝶

穆宗殿前種千葉牡丹,花始開,香氣襲人。一朵千葉,大而且紅。上每視,必嘉嘆曰:“人間未有。”後宮禁中,遇夜常有黃白蛺蝶計萬數飛集於花間,輝光照耀,達曙方去。宮人競以羅巾撲之,無有獲者。上令張網於空中,遂得數百於殿內,縱嬪御追捉以爲娛。遲明視之,則皆金五片也。其狀工巧,無以爲比,而內人爭用絳縷絆其腳以爲首飾。夜則光起妝奩中。其後開寶廚,睹金屑五屑,將有化爲蝶者,宮中方覺焉。

○雕木爲技劇術

韓志和,本倭國人也。善雕木作鸞鶴鴉鵲之狀,飲啄動靜,與真無異。以關戾置於腹中,矜之,則凌雲奮飛,可高百尺,至二百步外,方始卻下。兼刻木作貓兒,以捕鼠雀。何郎中異其機巧,遂以事奏。上睹而悅之。志和又雕蹋牀,高數尺,其上飾之以金銀採繪,謂之“見龍牀”,置之則不見龍,蹋則鱗鬣牙爪俱出。始進,上以足履之,而龍矯矯若得風雲之狀。上雖愛之,其心怖畏,遂令撤去。志和伏於上前曰:“臣愚昧,致有驚懼聖躬。臣願別進薄伎,稍娛至尊耳目,以贖死罪。”上笑曰:“所解何術,爲我作之。”忘和遂於懷中出一桐木合,方數寸,中有物名“蠅虎子”,不啻一二百焉。其形皆赤,雲丹砂啖之。乃令爲五隊,令舞《梁州》。上令召樂工舉其曲,而虎子盤迴宛轉,無不中節。每遇致詞處,則隱隱如蠅聲,及曲終,累累而退,若有尊卑等級。志和臂虎子於上前,獵蠅於數百步之內,如鷂捕雀,無有不獲。上喜其有可觀,賜以採帛銀碗。志和出宮門,即轉以與人。後復詔志和,不知所在。

○酒山紫海之異

南昌國有酒山,蓋山有泉,其味如酒,飲之甚美,醉則經月不醒。又有紫海,水色如爛椹,可以染衣,其龍魚龜鱉、砂石草木,無不紫焉。

○黃金蛇

開成初,宮中有黃蛇,夜自寶庫中出遊於階庭間,光彩照灼,不可擒捕。宮人驚怪,擲珊瑚系之,如擊斷其首。熟視,並失所在。明日,宮人具以事告憲宗,令遍搜庫中,乃得黃金蛇,珊瑚貫其首。上熟視而思之,昔隋煬帝爲晉王時,以黃金蛇贈陳夫人,不知此蛇得自何處。左右因睹頷下有“<廣婪>”字,上蹶然曰:“果不失朕所言耶。阿<廣婪>,煬帝小字也。”上之博學敏悟,率多此類。遂命取玻璃連環,繫於五彘之前足(以彘能啖蛇也),其後更不復見矣,

元藏幾滄洲遇仙

處士元藏幾,自言是後魏清河孝王之孫也,隋煬帝脫官奉信郎。大業元年爲誨使判官,遇風浪壞船,黑霧四合。同濟者皆不救而藏幾獨爲破木所載,始經半月,忽達於洲島間。人問其來,則藏幾具以事對。洲人曰:“此乃滄洲,去國已數萬裏。”乃出菖蒲花桃花酒飲之,而神氣精爽焉。其洲方千里,花木常如二三月,地土宜五穀,人多不死。亦出風皇、孔雀、靈牛、神馬之屬,又產分蒂瓜。瓜長二尺,其色如椹,一瓜二蒂。有碧棗、丹慄,皆大如梨。其洲人多衣縫掖衣,又戴飛遊冠,與之話中華事,則歷歷在目前。所居或金闕銀臺、玉樓紫閣,簫韶之樂是奏,飲之以香露之醪。洲側有久視山,山下出澄綠水,其泉一百步,亦謂之“流綠渠”。雖投之金石,終不沈沒,故洲人以瓦鐵爲舟艦。又有良金池,可方數千裏,水石沙泥皆如金色,其中有四足魚,有金蓮花。洲人研之如泥,彩繪光影,煥爛與真金無異,但不可入火而已。更有蓮莖出,其花如蝶,每微風,則動搖如飛。婦人競採之以爲首飾,則語曰:“不戴金蓮花,不得到仙家。”又以強木造舟楫,其上多飾珠玉,以爲遊嬉。強木,不沈之木,若方一寸,以百斤之石縋之,終不能沒。藏幾淹駐既久,忽思中國。洲人遂制浚風舸以送之,激水如箭,不旬日即達於家。問其國,乃皇唐子孫,皆疏屬也。

○羅浮先生

羅浮先生年數百而顏色不衰。立於牀前,則發垂至地,坐於暗室,則目光可見數丈。每採藥於深巖峻谷,則毒龍猛獸往來衛護;或晏然居家,人有具齋邀之。雖一日百處,無不分身而至。或與人飲酒,則出一壺,纔可容一二升,縱客滿座,而傾之彌日不竭。或他人命飲,即百鬥不醉。夜則垂髮於盆中,其酒歷歷而出,曲ろ之香輒無減耗。及上召入內庭,遇之甚厚。及退,嬪御取金盆覆白鵲以試之。先生方休,忽起謂中貴人曰:“皇帝又令老夫射覆盆地。”中貴人皆不喻其言。果而上召令速至,而先生才至玉階,謂上曰:“盆下白鵲,願陛下早放。”亡笑曰:“先生早知矣。”坐於御榻前,上令宮人侍湯藥。宮人有笑先生貌古布素者,而縝發絳脣年才二八;須臾忽變成老嫗,雞皮鮐背,髮鬢皓然。宮人悲駭,流涕上前不已。上知宮人之過,促令謝告先生。久而容質卻復如故。上國語京師無豆蔻花及荔支,俄頃袖中出二花,皆連枝葉,各數百,鮮明芳潔如新折下。又嘗賜食甘於,先生曰:“臣山中有者,味愈於此。”上曰:“朕無復得見矣。”先生遂以上前碧玉甌以寶盤覆之,俄頃撤盤,即甘子至矣。芳香滿殿,其狀甚大。上食之,嘆其甘美無比。

○懿宗佳讖

唐懿宗,其意度甚厚,形貌瑰偉。在藩邸時,疾疹方甚,而郭淑妃見黃龍出入於臥內,上疾愈。妃異之,具以事聞。上曰:“無泄是言,貴不相忘。”又嘗大雪盈尺,而上寢室上輒無分寸。諸王見者,無不異之。

○九玉釵

同昌公主九玉釵上刻九鸞,皆九色,有小字曰:“玉兒。”工乃巧麗,殆非人工所制。原其來,乃金陵人以獻,公主酬之甚厚。一日晝寢,夢絳衣女奴授語曰:“南齊潘淑妃取九鸞釵。”及覺,具以夢中之言言於左右。洎公主薨,其釵亦亡所在,左右因以語於人,或雲:“潘妃小字玉兒也。”

○聞步輦香

中貴人者,一日同輩買酒,飲於廣化旗亭。忽相渭曰:“坐來聞香,何太異也。”同席曰:“豈非龍腦耶?”曰:“非也,餘幼給事於嬪御宮,常聞此香。未知今日何由而致,願問當爐者。”遂雲:“公主步輦夫以錦衣換酒於此也。”中貴人共視,益嘆其異。

○九花虯

安祿山僭亂,郭子儀有功。上因命御馬九花虯並紫玉鞭轡以賜子儀。九花虯者,即范陽節度李德山所貢,額高九寸,毛拳如鱗,頭頸駿鬣,真虯龍也。每一嘶,則羣馬聳耳。以身披九花紋,故號“九花虯”。子儀知“九花”之異,固陳讓者久之。上曰:“此馬高大,稱卿儀表,不必讓也。”後復京師,上堅以馬賜之,所以崇功臣也。

●卷六禪林叢錄

○賀葉僧下山娶尼疏

鳩羅什方唱宗禪,石勒輒資其法種;摩登伽密持神咒,阿難果動其淫躬(摩登伽女事見《楞嚴經》第二卷)。若還超最上一乘,管取得箇中三昧。共惟好龍胄子,墜鵲外孫(葉僧乃張家甥)。習孔習周(葉始作儒),期壯行其幼學;逃楊逃墨,覺今是而昔非。因禮拜頓悟伸(音敲,腳也),悔和尚幾成彈指。說甚無退轉,不如歸去來。世路多歧,須藉與權而蹋白(與權,行者名,先葉下山);愛河無底,且教大嶽以識深(太嶽,行者名,先歸俗)。翻香火因緣,扶起蘋繁祭祀。慮無後之爲大,知爲養之有時。二十年桎梏者寮(乃所居寺中寮名),惡時易過;千百度風流舊事,熟處難忘。非緣禮膝升肩,未肯開心見膽。不可思也,迨其謂之。雖難結髮成親,也且逢場作戲。況包氏周氏(尼本姓周,後隨師姓也),從來經卷分明;而藥師本師,在處針醫工巧(葉僧俗家能醫)。袖捶兩下拈出,伐斧一上做成。莫非舊日家風,總是前生匹配。大迦葉笑翻牟尼佛,眼中花蕊大作麼生;觀世音嫁與馬家郎,手裏楊枝且拈放著。飛錫歸來無住相,步蓮移處穩雙棲。落柏信佳期,雨花徒爾幻。陽臺雨過,一班兩點上清淨身;閬苑春濃,萬語千言出廣長舌。見佛子真相於龍華會上,講村人世法於獅子座前。手中甘旨,□不慮粗蔬;肚裏雷鳴,也不關稀粥。此時童女有如菩薩現前,他日大兒管取如來抱送。喜動萱堂之上,謠騰梓里之間。歆教象弟釘船,惱得馬爺蕩槳(弟有妻父跛,名馬,故云)。東山上討這話頭難得,畫圖中描這變相不成。儻餘白日工夫,重理青雲事業。但作官人朝九陛,勿拈束衲絛兒;若聞虞候報三更,休把唸經篦子。自餘賀語,未易敷陳。

○棄吏爲僧疏

法門四闢六通,任教揚擊;愛網千纏萬縛,豈意脫身。從教日往月來,頻覓昨非今是。大木尊者便辭母,香求和尚急拋妻。等閒鐘鼓度朝昏,何必階墀還卯酉。文書休訴,從頭檢點佛書;符印請歸,一任掌持心印。

○化度牒疏

添丁一男子,猛棄了削髮披緇;佐國八百緡,獨奈何易衣並食。欲成就這平生好事,須打破大檀越慳囊。若是員融,不著衆生相、壽者相、有我相;直須樂施,共結見在因、過去因、未來因。

○僧化結路建橋疏

這一條行路乃萬代安津,殊塗同歸,舉足蹋著。只爲間多濘泥,所以難濟;往來直須高架橫橋,庶得同登彼岸。卒乍間教一下手,好這一段話頭;衷私裏願我發心,須藉大家結末。無錢難爲作耍,有鐵方可做針。用仗半句一言,自效善財童子;不憚千門萬戶,皈投多寶如來。直下承當,管有歸着。紙糊門扇,絲綿也不通風;鐵鑄葫蘆,涓滴實無漏水。將見下盤基,鞏金石於千年;上檐楹,跨虹霓於萬丈。作大方便,無上因緣。

○了禪師與覺和尚下火

這漢是建州建陽措大。放下廖叔公手中短棒,脫除龐居士頭上烏紗,不以選官爲名,以選佛爲究竟。尋常室中,問渠狗子無佛性;渠雲去不得,如銀山鐵壁相似。今也銀山已摧,鐵壁已開,只解恁麼去,不解恁麼來。恁麼去,則諸人皆見,恁麼來,則作麼生。假饒喫了大丸丹,不免髑髏百雜碎。

○永長老與吏人下火

生平說條念貫,死後一場公案。今朝木匣盛來,卻教老僧判斷。已覺發,未覺發,已結正,未結正。我佛自來慈悲,一時並皆放散。

○醉僧溺死與下火

生平波波劫劫,只愛甕頭春雪。今朝忽過趙州橋,卻去石根上踐滑。雖然隨波逐流,難免灰飛火滅。大衆還識這沙彌下落處麼,(喝)明朝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崇薦龔老與傅磨下火(姓吳)

公年六十有九,作個風流魁首。門迎珠履佳賓,坐列紅妝玉友。幾年弄色成空,一旦閒花費柳。今朝時節到來,未審作何分剖。吳公若向這裏分剖得下,涅無異路,生死共同塗。其或未然,壽山老漢爲下注腳。(良久雲:)

五五相交不自知,任人呼喚不揚眉。

鐵船渡海無蹤跡,寒食相逢有定期。

○僧與妓弟下火

濃妝淡抹暗生塵,難買傾城一笑溫。

弦管叢中消白日,綺羅帳裏醉黃昏。

生前徒結千人愛,死後誰憐一點恩。

惟有無情天上月;更闌人靜照幽魂。

○崇和尚與妓下火

送汝上天堂,玉皇不待客;送汝入地獄,閻羅道九百。贈汝一把火,前路自擘劃。(喝)須臾煙滅灰飛,莫念從前相識。

○僧贊子母遭焚偈

夜深方鎖綠窗猴,魂逐莊周蝶夢遊。

恍惚有聲罹大患,□□□□□□□。

風回焰烈三更後,煙滅灰飛萬事休。

子母不須長抱恨,火光三昧許同修。

○居士夏月舉火

生也不道,死也不道,生死兩頭俱領過。即令撥轉上頭關,誰人且道是甚麼,是甚麼。爲說破,木人昨夜問三臺,拍手起來唱哩。(某人)醒則個,灰飛煙滅事如何,雲聳奇峯千萬朵。

○與女人舉棺

諸人還見麼,若也於斯見得,本無男女相。逃出死生關,截斷恩愛河。直到涅岸,其或未□□□□爲添個□□欲□□□□□□□□□□□不須身外覓善提,他家自有通霄路。

○撒土

人假地水火風,不免生老病死。生時因土而生,死後復歸於土。只此土還知否,結而爲山爲嶽,散而爲州爲府。在天則爲五行之中,在地則爲萬物之主。中央戊己獨稱尊,何物不歸一點子。即今撒向此佳城,萬代兒孫由蔭注。貴者從茲貴,富者從茲富。奇山秀水盡來朝,吉曜善人常擁護。要知虛魄擬何歸,不涉一塵歸淨土。

○祭逃禪虛一居士文

敬附壺山,以解脫香一炷,寄諸占城國未灰底木頭;以說心露一甌,寄諸北苑已規之靈草。拈獻逃禪堂上,告奠於大方廣翁虛一之靈。惟靈之來,一無所著,惟靈之去,一無所縛。傲睨乎萬物之遊,嬉笑乎山林之託。五十三年,築著翻卻。人皆謂虛一之死生,餘獨謂虛一之信,往來之腳,春至水生,霜降水落。是即一水作麼盈涸,一點英靈萬古不錯。茲虛一無用之用,其諸用者,亙天地之寥廓。又何嗚呼,復何哀哉。

○贊陳都院居士畫像(字瑞友)

瑞友寫出喜神,卻就居士覓贊。雖然一法元無,也且據款結案。幾多身在公門,只念別人條貫。唯公明眼難瞞,卻解自家判斷。跳出酒肉林中,藏經手不釋卷。時時方便門開,利益衆生無限。更有一著高人,雖佛亦難讚歎。(咦)時人慾識舊龐公,便是如今這老漢。

○雕佛餘錢度僧語

稽手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證果香山,現身南海;大慈悲而度衆生之厄,化手眼而救父王之恩。救苦尋聲,現身設法,瞻仰者罪消塵劫,持念者福聚河沙。凡有皈依,必蒙殊勝。欲雕聖像,須藉檀那。垂隻手以共轉法輪,爲十方而作大佛事。每成半臂,總化一千。妝嚴紫金色身,成就白玉毫相。所餘財賄,願結僧緣。用資地上布金人,方了殿前戔刂草意。若得一時喜舍,便教兩處員成。不唯菩薩相無倫,抑使比丘身得度。欲了向上事,須是箇中人。

○馮相坐禪近代馮相於中書退朝之暇,未始不以坐禪爲念。故天下萬口一辭,遂以馮長老之名歸之。況馮相平日自有詩曰:“公事之餘喜坐禪,少曾將脅到牀眠。雖然現出宰官相,長老之名天下傳。”

○平康總序

平康里乃諸妓所居之地也。自城北門而入,東回三曲。妓中最勝者,多在南曲。其曲中居處皆堂宇寬靜,各有三四廳事,前後多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經右史,小室垂簾,茵榻帷幌之類。凡舉子及新進士、三司幕府,但未通朝籍,未直館殿者,鹹可就遊,不吝所費,則下車,水陸備矣。其中諸妓多能文詞,善談吐,亦平衡人物,應對有度。及膏樑子弟來遊者,僕馬繁盛,宴遊崇侈,以同年俊少者爲兩街探花使,有登甲乙第者關送天官氏,設春闈(天官氏,禮部侍郎)。近年多延至中夏,新貴眷戀狂遊稍久。京中妓籍屬教坊,凡朝士有宴聚,須假諸曹署行蝶,然後致於他處。唯新進士設團,僱吏便可牒取,取其所闢之資,則可倍於常價。

中曲者,散樂雜班之所居也。夫善樂色技藝者,皆其世習,以故絲竹管絃豔歌妙舞,鹹精其能。凡朝貴有宴聚,一見曹署行牒,皆攜樂器而往,所贈亦有差。暇日羣聚金蓮棚中,各呈本事。來觀之者皆五陵年少及豪貴子弟,就中有妖豔入眼者,俟散訪其家而宴集焉。其循牆一曲,卑下凡雜之妓居焉。三曲所居之妓,系名官籍者,凡官設法賣酒者,以次分番供應。如遇並番,—月止一二日也。

○序妓子母所自

諸妓所指佔廳事,皆用彩板以記國忌日。妓之母皆假母也(京師俗呼爲“爆炭”,不知其因,意者以難姑息故耳),以妓色蒼狡悍者爲之。諸女自幼丐育,或傭其下里(傭,僱也)貧家。常有無無之賴潛爲漁獵,亦有良家子爲其家聘之,後以轉求厚賂,誤纏其中,則無以自脫。且教之歌,久而賣之。其日賦甚急,微涉退怠,鞭撲備至。年及十二三者,盛飾衣眼,即爲娛賓之備矣。皆用假母姓,從便呼以女弟女兄,爲之第行。諸母亦無夫,其未甚衰者悉爲諸郎將輩主之。或私蓄侍寢者,不以夫禮待。多有遊惰者,於三曲中而爲諸媼所養,俗呼爲“廟客”,不知何謂。

○妓期遇保唐寺

諸妓舉止,與諸州府飲妓大不侔矣。然其羞匕箸之態,勤參請之儀,或未能盡去也。此裏之角妓,則對公卿與舉子,共自如也。俟其升朝,始爲參禮。此曲諸妓,以其出裏艱難,每遇南街保唐寺有講經之便,多以旬之八日相率聽講。覽者皆納其假母一緡,然後得出。其他所,必因人而遊也(或措大與之同行,則須爲下牒而納資於假母)。故保唐寺每月三八日士子極多,盡有期於諸妓也。同歸每席以五爲率,繼作則倍之。此略言其小小者,至於盛設芳筵,則有不可勝計。

○詩贈團兒二女

王團兒居前曲第一家也,朝官多居此裏。團兒有二女,長曰福娘,字宜之,甚潔白,卡約合度,談活清雅,且有體裁。崔侍郎(儋)嘗於座上贈詩曰:“怪得輕風送異香,娉婷仙子曳霓裳。唯憂錯認偷桃客,曼倩曾爲漢侍郎”(儋時爲內庭戶部侍郎)。次曰小福,字能之。能之風姿亦甚聰慧。予在京時,羣從少年同習業或倦悶時同詣此處,與二福環坐,清淡雅飲,尤見風態。予嘗贈宜之詩曰:“採翠仙衣紅玉膚,輕盈年在破瓜初。霞杯醉喚劉郎賭,雲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緣帶寶,每憂風至倩持裾。謾圖西子晨妝樣,西子容華怎得如。”因此得詩甚多,頗以此詩爲稱首。宜之後於窗左泥紅牆請餘題詩,且戒之曰:“無甚豔逸。”予因題三絕,如宜之自述雲。其一雲:“移避回窗費幾朝,指環偷解博蘭椒。無端鬥草輸鄰女,便被拈將長步搖。”其二曰:“寒繡紅衣餉阿嬌,新團香獸不禁燒。東鄰起樣裙腰闊,剩蹙黃金線一條。”其三曰:“試共卿卿戲語粗,畫堂連遣侍兒呼。寒肌不耐黃如意,白獺爲膏郎有無?”題詩後尚有餘壁末題。翌日詣之,忽見自以玉管題詩曰:“苦把詩章邀勒人,吟看好個語言新。雖然不及相如賦,也直黃金一二斤。”宜之每遇宴集之際,常慘然悲鬱,如不勝任,久而不已。靜而詢之,乃曰:“妾安能鬱郁久居此耶?託身無主,每自思之,得不爲之悲嘆”他日密以紅箋授予,乃詩,曰:“日日悲傷未有圖,懶將心事託凡夫。非同覆水因收得,只問郎君有意無。”餘未答,宜之含淚曰:“妾名不繫於官籍,儻蒙君子不鄙賤陋,費用妾自爲之。”餘因謝之曰:“甚愜所欲,但家有嚴君,亦非舉子所爲。”宜之低眉泣下,不復有言,白片情意頓薄。其夏,餘西之洛陽,再集宴於宜之家。酒酣,數相屬曰:“此次難於再會。”嗚咽而別,冬初還京,果爲豪家之子主之,不復可見。至明年上已,因與親朋修禊曲水,聞林棚絲竹,因而視之,見宜之在焉。因子棚後候其女奴而詢之,乃曰:“張街使郎君置宴”(曲中諸女,多爲富豪輩日輸一緡於假母,謂之買斷,但未免官使,不復私接賓客也)。須臾見女奴覆在棚後,私謂予曰:“來日可到前曲街使門首”。詰早詣其裏,果見宜之在門。予立乘與語,宜之團紅巾擲餘,即別。視之,乃詩,雲:“久試恩情慾託身,已將心事再三陳。蓮根既沒移栽分,今日分飛莫恨人。”餘覽之,悵然而已。

○詩贈趙降真

趙降真住於曲中,善談謔,能文詞,常爲飲筵之最。姿容雖常常,但醞籍不惡,時賢推尚之,因增其聲價耳。鄭仁表席上贈詩曰:“嚴吹如何下太清,玉肌無暑五銖輕。雖知不是流霞酒,願聽雲和瑟一聲。”

○島仙少有詩名

島仙字清卿,蓬仙之女弟也。素爲三曲之尤,而又辯惠,往往有詩句可稱。爲女兒時爲新月詩,有“待得團員時候,樽前問這時節”之句。後爲萬年縣郭進思所納,置於他所。島仙在倡中,狂劣特甚,及被拘繫,未能息心。進思又主繁務而有正室,到島仙處亦稀,每有舊相識經從其門者,多於窗隙間招呼,或使人詢訊,亦以巾箋送遣。

○舉舉善辯

鄭舉舉居曲中,常與趙降真善,亦喜琴瑟,而膚體充博,貌非品流,但巧談諧,亦爲朝士所眷。時有名賢醵宴來訪,工緻君、趙崇等皆在席。鄭禮臣初入內庭,矜誇不已,致君諸人皆不能對,甚減歡笑。舉舉知之,乃下籌指禮臣曰:“學士言語母乃得色,然學士雖一時清貴,亦在人耳,至如爭騭(音只)、劉承雍,亦常爲之,又豈能增其聲價耶?”致君等躍起,喜不自勝。禮臣因引滿白飲,更不復言,於是極歡,及暮而罷。致君各出採帛以贈。乾符五年,孫渥爲狀元,與同年多訪其館,預盟不至者且有罰金之約。一日同年魯應之不獲預席,狀元行罰,魯乃置詩於孫狀元曰:“未識都知面,頻輸復分錢。苦心親筆研,得志助金鈿。徒步爲春賦,持杯給暮飠。力微多謝病,非不奉同年。”應之雖有詞藝之名,無操守之譽,同年非舊識,必辭力窘,不遵狀元罰金,故爲此詩。曲中名妓之頭角者爲頭知,又名都知,謂其分管諸妓名籍追名。當時鄭舉舉、趙降真即都知也。曲中常價:每妓一席四,見燭即倍,新郎君又倍其數,故云復分錢也。凡席常數妓佐之。

○因娘輕率

因娘亦輩流中翹楚,而輕率猾,唯喜以手傷人肌膚。夏候澤以甲科及第,與同輩訪於因娘。因娘設宴尤盛,而澤性亦疏率,不拘言語。或因醉戲之,爲因娘傷其面頗甚。明日期集師門,同年多竊視之,澤乃抗聲曰:“昨因訪因娘,戲傷澤面。”同年皆愕然,主司低首而哂,不能舉者久之。

○常兒詩筆

常兒姓王,善詩筆,好讀書,喜與能文之士談論。有太學生李致主往來其家,後致主登科得仕榮歸,作詩以別常兒雲:“魚鑰獸環斜掩門,萋萋芳草憶王孫。醉憑青瑣窺韓壽,間擲金梭惱謝鯤。不夜珠光連玉匣,闢寒釵影落瑤尊。欲知明慧多情態,莫役江淹別後魂。”常兒即和其詩,題於壁雲:“長者車塵每到門,長卿非慕卓王孫。定知羽翼難隨鳳,卻喜波濤已化鯤。嬌別翠鈿粘去袂,醉翻金雀碎殘尊。多情那更多離別,毋惜音書慰斷魂。”

●卷八平康巷陌記

○德奴家燭有異香

楊德奴,南曲第五家居焉。頗爲名輩□慕屬,年華尚少,甘自退居。所居最寬潔,賓客翕然而至,其長女曰蓬仙,其爲人心懷灑落,精神澹佇,似非塵俗中人。尋常舉止亦自潔雅,由是見者多慕愛之。吳德遠新第,年甚少,來訪蓬仙,一見猶未深知蓬仙之隆貴。蓬仙亦以德遠聰悟俊少,甚相知敬。及其芳筵一啓,水陸備陳,及暮高燒銀燭,長焰熒煌。座間忽聞香氣逼人,盈室不識其香之所自來。因詰德奴,始知其香發自燭中。“此燭乃燕王府分賜,聞自外國所貢,御賜諸正府,因以相遺妾,故珍藏。今遇新郎君,敬以佳瑞爲獻。”徹夜清芳,蓬仙歡洽,舉觴起舞,以勸德遠。及宴散燭灰,而香氣終不少滅。明日出遊,所至無不嗟異德遠身之餘馥,乃知京華妓館富貴繁華也如此。至今人有唱雲“過平康巷陌綺羅叢,贏得佳人妙舞豔歌,爭勸金鐘”之詞者,乃德遠當時題蓬仙壁上之句。

○令賓能詩筆

顏令賓居南曲角,舉止風流,好尚甚雅,亦頗見稱於時。喜與筆研相親,善草書。見詩書者必盡禮祗奉,多乞詩詞於士大夫,常滿箱篋。後以疾且甚,值春景時和,命侍女持坐於階前,顧落花長嘆數四,因索筆強題詩云:

氣餘三兩喘,花剩兩三枝。

話別一尊酒,相邀無後期。

因教小童曰:“爲我持此詩出宣陽親仁坊,凡逢見新及第郎君及舉人,即呈之雲:曲中顏家娘子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設酒果以待:須臾至者數人,各令盡飲。至暮,涕泗持別曰:“我不久矣,若愛我,幸爲哀輓以送。”尋卒。士夫持至數封,其母拆視之,皆哀輓之詞,擲之於地曰:“能救我朝夕耶?”其鄰有張□□□□□□□因取輓歌數篇,教挽柩者唱之,聲甚悲愴。其一哀章雲:

昨日尋仙子,而車忽在門。

人生須到此,香魄竟難論;

客至皆連袂,誰來爲鼓盆。

不堪衿袖上,猶帶舊眉痕。

其二挽章:

殘春扶病飲,此席最堪傷;

夢幻一朝事,風花幾日狂。

孤鸞徒舞鏡,雙燕懶歸梁。

厚意雖全展,含酸奠一觴。

其三挽章:

奄忽那如此,夭桃正吐春。

捧心還動我,掩面託何人。

溼露誰歌薤,逝川寧問津。

臨喪應有主,宋玉在西鄰。

○蘇蘇和詩譏進士

王蘇蘇在南曲中,屋室寬博,庖饌有序,姊妹數人,亦頗善諧謔。有進士李標久在王大諫門下,暇日因與大諫弟侄同往訪焉。飲次標題其窗,詩云:

春暮殘花繞戶飛,王孫尋勝引塵衣。

門中仙子多情態,留住劉郎不放歸。

蘇蘇先未與李標識面,不甘其題,因謂之曰:“阿誰留郎君,莫亂道。”取筆繼之於後,詩曰:

怪得犬驚雞亂飛,羸童瘦馬老麻衣。

阿誰亂引閒人到,留住青蚨熱趕歸。

標性褊,頭面通赤,命駕先歸。後蘇蘇見王家郎君,即戲詢曰:“熱趕歸漢在否?”

○妓因得詩增重

劉泰娘,南曲之北巷小家女也。彼曲素無高遠者,人不知之。春日上巳,忽於慈恩寺前見曲中諸妓同遊曲江,集宴寺側。下輦而行,年齒甚妙,容色不凡。一時遊人甚重,爭往謔之,問其妓,詰之以居,乃知其爲泰娘,門前獨有樗樹。予未幾遇雨,諸妓分散。至暮,予有事北去,因經泰娘之門,適遇泰娘返舍。予因過之,舉筆題其舍窗,詩曰:

尋常凡木最輕樗,今日尋樗桂不如。

一自品題人去後,定多長者往來車。

後士貴聞之,皆結駟於門矣,聲名由是增重。

○潘瓊兒家繁盛

潘瓊兒,字琢玉,居南曲中。積資萬計,三曲諸娟家之富盛者,終難及也。凡服飾器皿上埒朝貴。紹聖間閬州有華姓者,一舉登科,雙親未老,榮來廷對。唱名才畢,與同年來遊瓊兒之家。車馬榮耀,僕從甚多,曲中—時名妓亦皆歆羨。潘一見其才華之美,開華宴設盛饌以待之。凡樂籍之家,皆居於潘家之側。□□□□□□盞次皆有樂色百戲佐之。及□□□□□□□□□□□意歡□洽明□徐□僕從取□□□□因授瓊兒曰:“常爲我設一席。”潘計其直,才百餘緡,笑與華曰:“兒家凡遇新郎君肯訪蓬舍,曲中香火姊妹則必醵金來賀。此物粗足以爲夜來佐樽利市之費,徐設芳宴未晚。”因呼鹹至,支費各有等差,所餘無幾矣。華見瓊兒費用奢廣,心爲之驚,私令其僕出而復至,報曰:“今日狀元期集相國寺,從爲曲江金明池之遊。”華因得託故而出。潘後雖數遣人召之,而華終不復到其所。潘亦不爲之介懷也。是知平康妓館實繁華之地,非可容易遊賞也。

○惜惜鍾情花月

(下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