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聞見錄
正文
邵氏聞見錄 宋 邵伯溫
●序
《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孟子》曰:“則聞而知之,則見而知之。”伯溫以先君子之故,親接前輩,與夫侍家庭,居鄉黨,遊宦學,得前言往行爲多。以畜其德則不敢當,而老景侵尋,偶負後死者之責,類之爲書,曰《聞見錄》,尚庶幾焉。紹興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壬申河南邵伯溫書。
●卷一太祖微時,遊渭州潘原縣,過涇州長武鎮。寺僧守嚴者,異其骨相,陰使畫工圖於寺壁:青巾褐裘,天人之相也,今易以冠服矣。自長武至鳳翔,節度使王彥超不留,復入洛。枕長壽寺大佛殿西南角柱礎晝寢,有藏經院主僧見赤蛇出入帝鼻中,異之。帝寤,僧問所向,帝曰:“欲見柴太尉於澶州,無以爲資。”僧曰:“某有一驢子可乘。”又以錢幣爲獻,帝遂行。柴太尉一見奇之,留幕府。未幾,太尉爲天子,是謂周世宗。帝與宣祖俱事之,南征北伐,屢建大功,以至受禪,萬世之基,實肇於澶州之行。帝即位,盡召諸節度入覲,宴苑中,諸帥爭起論功,惟彥超獨曰:“臣守藩無效,願納節備宿衛。”帝喜曰:“前朝異世事安足論,彥超之言是也。”從容問彥超曰:“卿當日不留我何也?”彥超曰:“涔蹄之水,不足以澤神龍。帝若爲臣留,則安有今日。”帝益喜,曰:“獨令汝更作永興節度一任。”長壽寺僧亦召見,帝欲官之,僧辭;乃以爲天下都僧錄,歸洛。今永興有彥超畫像,長壽寺殿中亦有僧畫像,皆偉人也。嗚呼!聖人居草昧之際,獨一僧識之,彥超雖不識,及對帝之言自有理,異哉!
周世宗死,恭帝幼衝,軍政多決於韓通。太祖與通並掌軍政。通愚愎,將士皆怨之;太祖英武,有度量智略,多立戰功,故皆愛服歸心焉。將北征,京師之人喧言:出軍之日當立點檢爲天子。富室或挈家逃匿他州。太祖聞之懼,密以告家人曰:“外間訁兇訁兇如此,奈何?”太祖姊即魏國長公主,面如鐵色,方在廚,引麪杖逐太祖曰:“大丈夫臨大事,可否當自決,乃於家間恐怖婦女何爲耶!”太祖默然而出。
太祖初登極時,杜太后尚康寧,與上議軍國事,猶呼趙普爲書記。嘗勞撫之曰:“趙書記且爲盡心,吾兒未更事也。”太祖待趙韓王如左右手。御史中丞雷德驤劾奏普強佔市人第宅,聚斂財賄,上怒叱之曰:“鼎鐺尚有耳,汝不聞趙普吾之社稷臣乎!”命左右曳於庭數匝。徐復冠。召升殿,曰:“後當改,姑赦汝,勿令外人聞也。”
太祖將受禪,未有禪文,翰林學士承旨陶在旁,出諸懷中,進曰:“已成矣。”太祖由是薄其爲人。轂墓在京師東門外覺昭寺,已洞開,空無一物。寺僧雲:“屢掩屢壞,不曉其故。”張舜民曰:“陶爲人輕險,嘗自指其頭,謂必戴貂蟬,今髑髏亦無矣。”
太祖初受天命,誅李筠、李重進,威德日盛,因問趙普:“自唐季以來,數十年間,帝王凡易十姓,兵革不息,生靈地,其故何哉?吾欲息兵定長久之計,其道何如?”普曰:“陛下言及此,天人之福也。唐季以來,戰爭不息、家散人亡者無他,節鎮太重,君弱臣強而已。今欲治之,惟稍奪其權,制其錢穀,收其精兵,則天下安矣。”語未卒,帝曰:“卿勿復言,吾已悉矣。”頃之,上因晚朝,與故人石守信、王審琦飲酒,帝屏左右謂曰:“吾資爾曹之力多矣,念爾之功不忘。然爲天子亦大艱難,殊不若爲節度使之樂,吾今終夕未嘗敢安枕而臥也。”守信等問其故,帝曰:“此豈難知。所謂天位者,衆欲居之爾。”守信等皆頓首曰:“陛下出此言何也?今天命已定,誰敢復有異心。”上曰:“不然,汝曹雖無此心,其如麾下之人慾富貴者何?一旦以黃袍加汝之身,汝雖欲不爲,其可得乎?”守信等涕泣曰:“臣愚不及此,惟陛下哀憐,示以可生之途。”上曰:“人生如白駒過隙耳。所謂富貴者,不過欲多積金錢,厚自娛樂,使子孫顯榮耳。汝曹何不釋去兵權,擇便好田宅市之,爲子孫立永久之業,多置歌兒舞女,日飲食相歡以終天命。君臣之間兩無猜嫌,上下相安,不亦善乎!”守信等皆拜謝曰:“陛下念臣及此幸甚。”明日,皆稱疾,請解軍政。上許之,盡以散官就第,所以慰撫賜賚甚厚,或與之結婚。於是更置易制者,使主親軍;其後又置轉運使、通判使,主諸道錢穀;收天下精兵以備宿衛,而諸功臣亦以善終,子孫富貴,迄今不絕。向非韓王謀慮深長,太祖深明果斷,天下無復太平之日矣。聖賢之見何其遠哉!世謂韓王爲人陰刻,當其用事時,以睚眥中傷人甚多,然子孫至今享福祿,國初大臣鮮能及者,得非安天下之功大乎?
太祖遣曹彬伐江南,臨行,諭曰:“功成以使相爲賞。”彬平江南歸,帝曰:“今方隅未服者尚多,汝爲使相,品位極矣,豈肯復戰耶?姑徐之,更爲吾取太原。”因密賜錢五十萬。彬怏怏而退,至家,見錢布滿室,乃嘆曰:“好官亦不過多得錢耳,何必使相也!”嗚呼!太祖重惜爵位如此。孔子稱: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太祖得之矣。
祖宗開國所用將相皆北人,太祖刻石禁中曰:“後世子孫無用南士作相,內臣主兵。”至真宗朝始用閩人,其刻不存矣。嗚呼!以藝祖之明,其前知也。漢高祖謂吳王濞曰:“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者,非汝耶?然天下一家,慎無反。”已而果然,藝祖亦云。
太祖即位之初,數出微行,以偵伺人情,或過功臣之家,不可測。趙普每退朝,不敢脫衣冠。一日大雪,向夜,普謂帝不復出矣。久之,聞叩門聲,普出,帝立風雪中。普惶懼迎拜,帝曰:“已約晉王矣。”已而太宗至,共於普堂中設重ブ地坐,熾炭燒肉。普妻行酒,帝以嫂呼之。普從容問曰:“夜久寒甚,陛下何以出?”帝曰:“吾睡不能着,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故來見卿。”普曰:“陛下小天下耶?南征北伐,今其時也。願聞成算所向。”帝曰:“吾欲下太原。”普默然久之,曰:“非臣所知也。”帝問其故,普曰:“太原當西北二邊,使一舉而下,則二邊之患我獨當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諸國,則彈丸黑志之地,將無所逃。”帝笑曰:“吾意正如此,特試卿耳。”遂定下江南之議。帝曰:“王全斌平蜀多殺人,吾今思之猶耿耿,不可用也。”普於是薦曹彬爲將,以潘美副之。明日命帥,彬與美陛對,彬辭才力不迨,乞別選能臣。美盛言江南可取,帝大言諭彬曰:“所謂大將者,能斬出位犯分之副將,則不難矣。”美汗下,不敢仰視。將行,夜召彬入禁中,帝親酌酒。彬醉,宮人以水沃其面。既醒,帝撫其背以遣曰:“會取會取,他本無罪,只是自家着他不得。”蓋欲以恩德來之也。是故以彬之厚重,美之明銳,更相爲助,令行禁止,未嘗妄戮一人,而江南平。皆帝仁聖神武所以用之,得其道雲。
太祖初即位,朝太廟,見其所陳籩豆籃簋,則曰:“此何等物也?”侍臣以禮器爲對。帝曰:“我之祖宗寧曾識此!”命徹去。亟令進常膳,親享畢,顧近臣曰:“卻令設向來禮器,俾儒士輩行事。”至今太廟先進牙盤,後行禮。康節先生常曰:“太祖皇帝其於禮也,可謂達古今之宜矣。”
東京,唐汴州,梁太祖因宣武府置建昌宮,晉改曰大寧宮,周世宗雖加營繕,猶未如王者之制。太祖皇帝受天命之初,即遣使圖西京大內,按以改作。既成,帝坐萬歲殿,洞開諸門,端直如引繩,則嘆曰:“此如吾心,小有邪曲人皆見矣。”帝一日登明德門,指其榜問趙普曰:“明德之門,安用之字?”普曰:“語助。”帝曰:“之乎者也,助得甚事。”普無言。
太祖登極未久,杜太后上仙,初從宣祖葬國門之南奉先寺。後命宰相範質爲使,改卜未得地。質罷,更命太宗爲使,遷奉於永安陵。又欲遷遠祖於西京之谷水,蓋宣祖微時葬也。相併兩冢,開壙皆白骨,不知辨,遂即墳爲園,歲遣官並祭,洛人謂之一寢二位雲。伊川先生程頤曰:“爲並葬擇地者,可以謂之智矣。”太祖獵近郊,所御馬失,帝躍以下,且曰:“吾能服天下矣,一馬獨不馴耶?”即以佩刀刺之,既而悔曰:“吾爲天子,數出遊獵,馬失又殺之,其過矣。”自此終身不復獵。
太祖朝,晉邸內臣奏請木場大木一章造器用。帝怒,批其奏曰:“破大爲小,何若斬汝之頭也!”其木至今在,半枯朽,不動。嗚呼,太祖於一木不忍暴用以違其材,況大者乎?
忠正軍節度使王審琦與太祖皇帝有舊,爲殿前都指揮使。禁中火,審琦不待召,領兵入救。臺諫官有言,罷歸壽州本鎮,朝辭,太祖諭之曰:“汝不待召以兵入衛,忠也;臺臣有言,不可不行。第歸鎮,吾當以女嫁汝子承衍者。”召承衍至,則已有婦樂氏,辭。帝曰:“汝爲吾婿,吾將更嫁樂氏。”以御龍直四人控御馬載承衍歸,遂尚秦國大長公主。樂氏厚資嫁之。帝謂承衍曰:“汝父可以安矣。”審琦歸鎮七年,率先諸鎮納節,以使相薨,追封秦王,諡正懿。承衍官至護國軍節度使、附馬都尉、河中尹,薨,贈尚書令,追封鄭王。嗚呼,太祖駕御英雄,聽納言諫,聖矣哉!
太祖即位,諸藩鎮皆罷歸,多居京師,待遇甚厚。一日從幸金明池,置酒舟中,道舊甚歡。帝指其坐曰:“此位有天命者得之。朕偶爲人推戴至此,汝輩欲爲者,朕當避席。”諸節度皆伏地汗下,不敢起。帝命近臣掖之,歡飲如初。嗚呼,自非聖度宏遠,安能服天下英雄如此!
僞蜀孟昶以降王入朝,舟過眉州湖渡,一宮嬪有孕,昶出之,祝曰:“若生子,孟氏尚存也。”後生子,今爲孟氏不絕。昶治蜀有恩,國人哭送之。至犍爲別去,其地因號曰蜀王灘。蜀初平,呂餘慶出守,太沮諭曰:“蜀人思孟昶不忘,卿官成都,凡昶所榷稅食飲之物,皆宜罷。”餘慶奉詔除之,蜀人始欣然不復思故主矣。
真宗景德元年,契丹入寇,犯澶淵,京師震動。當時大臣有請幸金陵、幸蜀者。左相畢文簡公病不出,右相寇萊公獨勸帝親征,帝乃決,遂幸澶淵。帝初不欲過河,寇公力請,高瓊控帝馬渡過浮樑。帝登城,六軍望黃屋呼“萬歲”,聲動原野,士氣大振。帝每使人覘萊公動息,或曰:“寇準晝寢,鼻息如雷。”或曰:“寇準方命庖人斫。”帝乃安。既射死虜驍將順國王撻覽,虜懼請和,帝令擇重臣報聘。萊公遣侍禁曹利用以往。上曰:“凡虜所須即許之。”萊公戒之曰:“若許過二十萬金幣,吾斬若矣。”和議成,諸將請設伏邀擊,可使虜匹馬不返。萊公勸帝勿從,縱契丹歸國,以保盟好。帝迴鑾,每嘆萊公之功。小人或譖之曰:“陛下知博乎?錢輸將盡,取其餘盡出之謂之孤注。陛下,寇準之孤注也,尚何念之。”帝聞之驚甚,萊公眷禮遂衰。
真宗東封西祀,禮成,海內晏然。一日,開太清樓宴親王、宰執,用仙韶女樂數百人;有司以宮嬪不可視外,於樓前起彩山幛之。樂聲若出於雲霄間者。李文定公、丁晉公坐席相對,文定公令行酒黃門密語晉公曰:“如何得倒了假山?”晉公微笑。上見之,問其故,晉公以實對;上亦笑,即命女樂列樓下,臨軒觀之,宣勸益頻,文定至沾醉。
章獻明肅太后,成都華陽人。少隨父下峽至玉泉寺,有長老者善相人,謂其父曰:“君,貴人也。”及見後,則大驚曰:“君之貴以此女也。”又曰:“遠方不足留,盍遊京師乎?”父以貧爲辭,長老者贈以中金百兩。後之家至京師,真宗判南衙,因張耆納後宮中。帝即位,爲才人,進宸妃,至正位宮闈,聲勢動天下。仁宗即位,以太皇太后垂簾聽政。玉泉長老者,已居長蘆矣。後屢召不至,遣使就問所須,則曰:“道人無所須也。玉泉寺無僧堂,長蘆寺無山門,後其念之。”後以本閣服用物下兩寺爲錢,以建長蘆寺臨江門,起水中。既成,輒爲蛟所壞。後必欲起之,用生鐵數萬斤疊其下,門乃成。蓋蛟畏鐵也。今《玉泉寺僧堂梁記》日後所建雲。
●卷二仁宗好用導引術理髮,有宮人能之,號曰梳頭夫人。一日,帝退朝,命夫人理髮,嬪御列侍。帝袖中有章疏,左右爭取之,帝不能止。有從旁讀者,蓋臺臣乞放宮女章也。衆聞之默然,獨梳頭夫人嘆息曰:“今京師富人尚求妾媵,豈有天子嬪御,外臣敢以爲言?官家亟逐言者,則清淨矣。”帝不語。既御膳,幸後苑,命內侍按宮人籍,上自出若干人,行臺臣之言也。梳頭夫人以入宮久,首出之,帝亦不問。或謂參知政事吳奎曰:“上比漢文帝何如?”奎對曰:“以此則過文帝遠矣!”
仁宗朝,程文簡公判大名府時,府兵有肉生於背,蜿蜒若龍伏者,文簡收禁之,以其事聞。仁宗謂宰輔曰:“此何罪也?”令釋之。後其兵以病死。嗚呼,肉龍生於兵之背,妖也。帝釋之,德足以勝妖矣,兵輒死,宜哉!
孫文懿公爲翰林學士,撰《進李太后赦文》曰:“章懿太后丕擁慶羨,實生眇衝,顧復之恩深,保綏之念重。神馭既往,仙遊斯邈。嗟乎!爲天下之母,育天下之君,不逮乎九重之承顏,不及乎四海之致養,念言一至,追慕增結。”仁宗覽之,感泣彌月。公自此遂參大政。帝問文懿曰:“卿何故能道朕心中事?”公曰:“臣少以庶子不齒於兄弟,不及養母,以此知陛下聖心中事。”上爲之流涕。先是晏元獻公撰《章懿太后神道碑)曰:“五嶽崢嶸,崑山出玉;四溟浩渺,麗水生金。”蓋以明肅太后爲尊也。學士大夫嘉其善比,獨仁宗不悅。
伯溫嘗得老僧海妙者言:仁宗朝,因赴內道場,夜聞樂聲出雲霄間。帝忽來臨觀,久之,顧左右曰:“衆僧各賜紫羅一匹。”僧致謝,帝曰:“來日出東華門,以羅置懷中,勿令人見,恐臺諫有文字論列。”嗚呼!仁宗以微物賜僧,尚畏言者,此所以致太平也。海妙又言:嘗觀仁宗二十許歲時,祀南郊回,坐金輦中,日初出,面色與金光相射,真天人也。因以記之。
仁宗一日幸張貴妃閣,見定州紅瓷器,帝堅問曰:“安得此物?”妃以王拱辰所獻爲對,帝怒曰:“嘗戒汝勿通臣僚饋送,不聽何也?”因以所持柱斧碎之。妃愧謝,久之乃已。妃又嘗侍上元宴於端門,服所謂燈籠錦者,上亦怪問。妃曰:“文彥博以陛下眷妾,故有此獻。”上終不樂。後潞公入爲宰相,臺官唐介言其過,及燈籠錦事,介雖以對上失禮遠謫,潞公尋亦出判許州,蓋上兩罷之也。或雲燈籠錦者,潞公夫人遺張貴妃,公不知也。唐公之章與梅聖俞書竄之詩,過矣。嗚呼,仁宗寵遇貴妃先於六宮,其責以正禮尚如此,可謂聖矣!
仁宗朝,王安石爲知制誥。一日,賞花釣魚宴,內侍各以金揲盛釣餌藥置几上,安石食之盡。明日,帝謂宰輔曰:“王安石詐人也。使誤食釣餌,一粒則止矣;食之盡,不情也。”帝不樂之。後安石自著《日錄》,厭薄祖宗,於仁宗尤甚,每以漢文帝恭儉爲無足取者,其心薄仁宗也。故一時大臣富弼、韓琦、文彥博,皆爲其詆譭雲。
仁宗時,一日,天大雷震,帝衣冠焚香再拜,退坐靜思所以致變者,不可得。偶後苑作匠進一七寶枕屏,遽取碎之。嗚呼,帝敬天之威如此,其當太平盛時享國長久,宜矣!至熙寧大臣以“天變不足畏”說人主,以成今日之禍,悲夫!仁宗御馬有名玉逍遙者,馬色白,其乘之安如輿輦也。圉人云:“馬行步有尺度,徐疾皆中節。馭者行速,則以足攔之。”一日,燕王借乘,即長鳴不行。王怒,還之。帝父事王甚恭。配南城馬鋪。久之復奉御,其行如初。帝升遐,從葬至陵下,悲鳴不食而斃。伊川先生程頤謂伯溫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歟!”本朝自祖宗以來,進士過省赴殿試,尚有被黜者。遠方寒士殿試下第,貧不能歸,多至失所,有赴河而死者。仁宗聞之惻然,自此殿試不黜落,雖雜犯亦收之末名,爲定製。可以謂之仁矣。
仁宗至和間不豫,昏不知人者三日。既愈,自言夢行荊棘中,周章失路,有神人被金甲自天而下,謂帝曰:“天以陛下有仁心,錫一紀之壽。”帝曰:“吾何當歸?”神人曰:“請以臣之車輅相送。”帝登車,問神何人,曰:“臣所謂葛將軍者。”帝寤,令檢案《道藏》,果有葛將軍主天門事,因增其位號於大醮儀中,立廟京師。帝自此御朝,即拱默不言。大臣奏事,可即肯首,不即搖首,而時和歲豐,百姓安樂,四夷賓服,天下無事。蓋帝知爲治之要:任宰輔,用臺諫,畏天愛民,守祖宗法度。時宰輔曰富弼、韓琦、文彥博,臺諫曰唐介、包拯、司馬光、範鎮、呂誨雲。嗚呼,視周之成、康,漢之文、景,無所不及,有過之者,此所以爲有宋之盛歟?
仁宗初納光獻後,後有疾,國醫不效。帝曰:“後在家用何人醫?”後曰:“妾隨叔父官河陽,有疾服孫用和藥輒效。”尋召用和,服其藥果驗;自布衣除尚藥奉御,用和自此進用。用和,本衛人,以避事客河陽,善用張仲景法治傷寒,名聞天下。二子奇、兆,皆登進士第,爲朝官,亦善醫。
仁宗初升遐,禁中永昌郡夫人翁氏位有私身韓蠱者,自言嘗汲水,仁宗見龍繞其身,因幸之,留其釧;復遺以物爲驗,遂稱有娠。既逾期不產;按驗,皆蠱之詐。得其釧於佛閣土中,乃蠱自埋也。翁氏削一資,杖韓蠱,配尼寺爲童。初,執政請誅之,光獻太后曰:“置蠱於尼寺,欲令外人盡知其詐;若殺之,則必謂蠱實生子也。”英宗初載,光獻太后垂簾同聽政,其決事之明類如此。
仁宗皇帝嘉八年三月二十九日升遐,遺詔到洛,伯溫時年七歲,尚記城中軍民以至婦人孺子,朝夕東向號泣,紙菸蔽空,天日無光。時舅氏王元修自京師過洛,爲先公言京師罷市巷哭,數日不絕,雖乞丐者與小兒皆焚紙錢,哭於大內之前。又有周長孺都官赴劍州普安知縣,行亂山中,見汲水婦人,亦載白紙行哭。嗚呼!此所謂百姓如喪考妣者歟!
熙寧初,仁宗幼女下嫁錢景臻,京師父老知其爲仁宗女也,隨其車諮嗟泣涕。元中,北虜主謂本朝使人曰:“寡人年少時,事大國之禮或未至,蒙仁宗加意優容,念無以爲報。自仁宗升遐,本朝奉其御容如祖宗。”已而泣。蓋虜主爲太子時,雜入國使人中,雄州密以聞。仁宗召入禁中,俾見皇后,待以厚禮。臨歸,撫之曰:“與汝一家也,異日惟盟好是念,唯生靈是愛。”故虜主感之。嗚呼,帝上賓既久,都人與虜主追慕猶不忘,此前代所無也。
英宗山陵,有輦官畢達慟哭於仁宗永昭陵下曰:“臣事陛下四十餘年,得服役天上,死不恨。”是夕達暴卒。韓魏公爲司馬溫公雲。
永安霍道全者,嘗爲三陵壕寨,年逾九十,坐丁謂移永定陵皇黨事,羈管亳州。道全言地中宿藏物多驗,亳人神之。遇赦歸永安。嘉七年,道全忽歷遍川原觀地形,語人曰:“此地將有大役。”明年,仁宗升遐,初卜陵,有司召問之,道全曰:“今永安縣地吉,宜徙以爲陵寢。”有司疑其欲騷動縣人,凡所言皆不用。道全亦相繼卒。今永昭陵既成,或曰:“地名和兒原,非佳兆。”後三年英宗晏駕。
元豐中,神宗仿漢原廟之制,增築景靈宮。先於寺觀迎諸帝后御容奉安禁中。涓日以次備法駕,羽衛前導赴宮,觀者夾路,鼓吹振作。教坊使丁仙現舞,望仁宗御像引袖障面,若揮淚者,都人父老皆泣下。嗚呼,帝之德澤在人深矣!
●卷三英宗於仁宗爲侄,宣仁後於光獻爲甥,自幼同養禁中。溫成張妃有寵,英宗還本宮,宣仁還本宅。溫成薨而竟無子。一日,帝謂光獻曰:“吾夫婦老無子,舊養十三(英宗行第)、滔滔(宣仁小字),各已長立。朕爲十三、後爲滔滔主婚,使相娶嫁。”時宮中謂天子取婦,皇后嫁女雲。蓋仁宗、光獻以英宗爲子,聖意素定矣。此殆天命,非人力也。至召英宗爲皇子,入謝,帝與後適御後苑迎曙(曙,英宗諱)。亭,帝謂後曰:“豈偶然哉!”嘉八年三月晦日,帝起居尚安,夜一更,遽索藥,且召後。後至,帝指心,不能言。宣醫投藥,已無及矣。帝崩,左右欲開宮門召兩府,後曰:“此際宮門不可開,但以密敕召兩府,令黎明入。”又三更令進粥,四更再召醫入,使人守之。翌日,兩府入,後哭告以上崩,令召皇子嗣位。英宗初不敢當,兩府共抱之,解其發,被以黃衣。命翰林學士王圭草詔,圭懼甚,筆不能下。丞相魏公韓琦從容曰大行皇帝在位幾年,圭乃能草詔。英宗即位數日,有疾,執政大臣請光獻後垂簾,權同聽政。後辭退,久之,乃從。則光獻立子之功,其可掩哉?故神宗深感之,所以事光獻之禮甚至。迨光獻之崩,神宗哀毀,不能視朝,其所制挽章,至今讀之令人流涕也。韓魏公薨,其子孫仿郭汾陽,著《家傳》十卷,具載魏公功業,至英宗即位之初,乃雲光獻信讒,屢有不平之語。魏公以危言感動曰:“若官家失照管,太后亦未得安穩。”又言:太后曾問漢昌邑王事如何。又云:太后言:“昨夕夢甚異,見這孩兒卻在慶寧宮(謂英宗覆在舊邸)。”魏公曰:“卻在慶寧宮,乃是聖躬復舊之兆,此是好夢。”又言:英宗不豫,魏公奏曰:“大王長立,且與照管(謂神宗)。”後怒曰:“尚欲舊窠中求兔耶?”又言:太后對大臣泣訴英宗語曰:“富弼意主太后。”又云:“太后欲御前殿,魏公論奏云云,乃止。又云:臺諫有章,乞早還政,太后泣曰:“若放下,更豈見眼道耶!”如此等事尚多,皆誕妄不恭,非所宜言。韓氏子孫,販賣松梗,張大勳業,以希進用,不知陷其父祖於不義也。王巖叟者,父子爲魏公之客,亦著《魏公遺事)一編,其記魏公言行甚詳;至論光獻權同聽政事,亦爲期誕。謂太后還政之後,魏公勸英宗加儀衛,帝曰:“相公休獎縱母后。”又謂魏公對太后曰:“自家無子,不得不認。”察其意,以謂英宗非魏公不得立;既立,非魏公不得安也。英宗受仁宗天下,貴爲天子,思所以報光獻之德者,何以爲稱反惜儀衛末禮,有“無獎縱母后”之語?於英宗孝德,不無累乎!恭惟太皇太后,天下之母也,以其無子而令認。業爲臣子者,悖慢至此,不幾於跋扈者乎!前代奸人自稱定策國老,以天子爲門生,皆由此。以魏公之賢,使死者有知,其敢當也?故神宗嘗曰:“如此恐非韓琦之意。”伯溫嘗論英宗之立,首建議者,範蜀公也;繼之者,司馬溫公也;順成仁宗、光獻意者,韓魏公也。富公《辭戶部尚書章》、呂誨中丞《魏公以下遷官疏》,乃天下之公言也,具書之,以俟史官採擇。
英宗即位之初,感疾不能視朝,大臣請光獻太后垂簾權同聽政,後辭之不獲,乃從。英宗才康復,後已下手書復辟。魏公奏:臺諫有章疏,請太后早還政。後聞之遽起。魏公急令儀鸞司撤簾,後猶未轉御屏,尚見其衣也。時富韓公爲樞密相,怪魏公不關報撤簾事,有“韓魏公欲致弼於族滅之地”之語。歐陽公爲參政,首議追尊濮安懿王,富公曰:“歐陽公讀書知禮法,所以爲此舉者,忘仁宗,累主上,欺韓公耳。”富公因辭執政例遷官,疏言甚危,三日不報,見英宗,面奏曰:“仁宗之立陛下,皇太后之功也。陛下未報皇太后大功,先錄臣之小勞,非仁宗之意也。方仁宗之世,宗屬與陛下親相等者尚多,必以陛下爲子者,以陛下孝德彰聞也。今皇太后謂臣與胡宿、吳奎等曰:‘無夫婦人無所告訴。’其言至不忍聞,臣實痛之。豈仁宗之所望於陛下者哉!”以笏指御牀曰:“非陛下有孝德,孰可居此?”英宗俯躬曰:“不敢。”富公求去益堅,遂出判河陽,自此與魏公、歐陽公絕。後富公致政居洛,每歲生日,魏公不論遠近,必遣使致書幣甚恭,富公但答以老病,無書。魏公之禮終不替,至薨乃已。豈魏公有愧於富公者乎?然天下兩賢之。魏公、歐陽公之薨也,富公皆有祭弔。《國史》著富公以不預策立英宗,與魏公不合,至此祭弔不通,非也。
本朝自祖宗以儉德垂世,故藝祖之訓曰:“嘗思在甲馬營時可也。”其所用幃簾,有青布緣者。仁宗生長太平,尤節儉。京城南愍賢寺,溫成張妃墳院也。寺中有溫成宮中故物:素朱漆牀,黃絹緣席,黃隔織褥。帝御飛白書溫成影帳牌,才二尺許,朱漆金字而已。以溫成寵冠六宮,服用止此,故帝寢疾,大臣入問,見所御皆黃綢。嗚呼,恭儉之德不在此乎!英宗內無嬪御。王廣淵以濮邸舊僚進待制,貧不能辦儀物,韓魏公爲言,帝曰:“無名以賜,不可。”後數日,有旨令廣淵書《無逸篇》於御屏,賜白金百兩。嗚呼,吾本朝祖宗以節儉爲家法如此。光獻太皇太后,元豐四年春感疾,以文字一函封甚密,付神宗曰:“俟吾死開之,唯不可因此罪人。”帝泣受。後疾愈,帝復納此函。後曰:“姑收之。”是年七月,後上仙。帝開函,皆仁宗欲立英宗爲皇嗣時,臣僚異議之書也。神宗執書慟哭,以太皇太后遺訓,不敢追咎其人。故帝宮中服三年之喪,盡禮盡孝者,知慈德之不可報也。
伯溫侍長老言曰:“本朝唯真宗鹹平、景德間爲盛,時北虜通和,兵革不用,家給人足。以洛中言之,民以車載酒食聲樂,遊於通衢,謂之棚車鼓笛。仁宗天聖、明道初尚如此,至寶元、康定間,元昊叛,西方用兵,天下稍多事,無復有此風矣。元昊既稱臣,帝絕口不言兵。慶曆以後,天下雖復太平,終不若天聖、明道之前也。”嗚呼,仁宗之兵,應兵也,不得已而用之,事平不用,此所以爲仁歟!
神宗開穎邸,英宗命韓魏公擇宮僚,用王陶、韓維、陳薦、孫固、孫思恭、邵亢,皆名儒厚德之士。王陶、韓維,進止有法。神宗內朝,拜稍急,維曰:“維下拜,王當效之。”諸公一日侍神宗坐,近侍以弓樣靴進。維曰:“王安用舞靴。”神宗有愧色,亟令毀去。其翊贊之功如此,故穎邸賓僚號天下選雲。神宗初即位,中丞王陶言,宰相韓魏公不押常朝班爲跋扈。帝遣近侍以章疏示魏公,公奏曰:“臣非跋扈者,陛下遣一小黃門至則可縛臣以去矣。”帝爲之動,出王陶知陳州。
神宗即位,銳意求治。初用呂溱爲翰林學士,爲開封府。溱死,又用滕甫爲翰林學士,爲御史中丞。甫性疏,上時遣小黃門持短札御封問事,甫誇示於人。或有見御札中誤用字者,乃反謗甫以爲揚上之短,上怒,疏斥之,以爲逆人李逢親黨,不復用。時王安石居金陵,初除母喪,英宗屢召不至。安石在仁宗時,論立英宗爲皇子與韓魏公不合,故不敢入朝。安石雖高科有文學,本遠人,未爲中朝士大夫所服,乃深交韓、呂二家兄弟。韓、呂,朝廷之世臣也,天下之士,不出於韓,即出於呂。韓氏兄弟絳字子華,與安石同年高科;維字持國,學術尤高,不出仕,用大臣薦入館。呂氏公著字晦叔,最賢,亦與安石爲同年進士。子華、持國、晦叔爭揚於朝,安石之名始盛。安石又結一時名德之士如司馬君實輩,皆相善。先是治平間,神宗爲穎王,持國翊善,每講論經義,神宗稱善。持國曰:“非某之說,某之友王安石之說。”至神宗即位,乃召安石,以至大用。神宗既退司馬溫公,一時正人皆引去,獨用王荊公,盡變更祖宗法度,用兵言利,天下始紛然矣。帝一日侍太后,同祁王至太皇太后宮,時宗祀前數日,太皇太后曰:“天氣晴和,行禮日亦如此,大慶也。”帝曰:“然。”太皇太后曰:“吾昔聞民間疾苦,必以告仁宗,常因赦行之,今亦當爾。”帝曰:“今無它事。”太皇太后曰:“吾聞民間甚苦青苗、助役錢,宜因赦罷之。”帝不懌,曰:“以利民,非苦之也。”太皇太后曰:“王安石誠有才學,然怨之者甚衆。帝欲愛惜保全,不若暫出之於外,歲餘復召用可也。”帝曰:“羣臣中惟安石能橫身爲國家當事耳。”祁王曰:“太皇太后之言,至言也。陛下不可不思。”帝因發怒,曰:“是我敗壞天下耶?汝自爲之。”祁王泣曰:“何至是也。”皆不樂而罷。溫公嘗私記富韓公之語如此,而世無知者。崇寧中,蔡京等修哲宗史,爲《王安石傳》,至以王安石爲聖人,然亦書慈聖光獻後、宣仁聖烈後因間見上,流涕爲言安石變亂天下,已而安石罷相。豈安石之罪雖其黨竟不能文耶?抑天欲彰吾本朝母后之賢,自不得而刪也?帝退安石,十年不用。元豐末,帝屬疾,念可以託聖子者,獨曰:“將以司馬光、呂公著爲師傅。”王安石不預也。嗚呼,聖矣哉!神宗元豐四年,召北京留守文潞公陪祀南郊。會更官制,自司徒侍中拜太尉,罷侍中,爲開府儀同三司、判河南府,陛辭。先是,故參知政事王堯臣之子同老以至和中潞公與劉沆、富韓公、王參政堯臣,共乞立英宗爲皇嗣,章草進呈,明其父功。帝留之禁中,面問潞公。公對與同老合,乃加潞公兩鎮節度使,官其子宗道爲承事郎。潞公力辭兩鎮,止受食邑。劉沆贈太師、中書令、兗國公;子僅自祠部員外郎爲天章閣待制。王堯臣贈太師、中書令,諡文忠;子同老自水部員外郎充祕閣校理。富公進司徒,子紹京除閣門祗候。富公之客李亻思問公曰:“公治平初進戶部尚書,屢辭,今進司徒,一辭而拜,何也?”公曰:“治平初乃某自辭官,今日潞公以下皆遷,某豈敢堅辭,妨他人也?”蓋潞公與荊公論政事不合,出判北京,七年不召,自此帝眷禮復厚矣。
神宗初,欲破夏國,遂親征大遼,御營兵甲、器械、旗幟皆備,分河北諸路兵,遂將置保甲民兵,諸路騷動。一日,帝衣黃金甲以見光獻太后,後曰:“官家着此,天下人如何?脫去,不祥。”又欲京城安樓櫓,後亦不許,但以庫貯於諸門。
神宗友愛,二弟不聽,出於外,至元初,宣仁太后始命築宅於天波門外,既就館,哲宗奉宣仁後臨幸。有旨:二王諸子各進官一等。舍人蘇軾行制辭曰:“先皇帝篤兄弟之好,以恩勝義,不許二叔出居於外,蓋武王待周、召之意。太皇太后嚴朝廷之禮,以義制恩,始從其請,出就外宅,得孔子遠其子之義。二聖不同,同歸於道,可以爲萬世法。朕奉侍兩宮,按行新第,顧瞻懷思,潸然出涕。昔漢明帝問東平王,在家何等爲樂?王言‘爲善最樂’。帝大其言,因送列侯印十九枚,諸子年十五以上悉帶之,著之簡冊,天下不以爲私。今王諸子,性於忠愛,漸於禮義,自勝衣以上,頎然皆有成人之風,朕甚嘉之。其各進一官,以助其爲善之樂,尚勉之哉,毋忝父祖,以爲邦家之光”。次日,丞相呂大防、範純仁二夫人入見,宣仁後曰:“昨同皇帝幸二王府,二王侍立,尚食甚恭。皇帝待之亦盡禮。吾老矣,深以此爲喜。”又曰:“仁宗事燕王,儘子侄之禮。王頗自重,但以行第呼仁宗,雖禁中服用,王輒取之,仁宗不敢吝。吾二兒豈敢如此?”嗚呼,後之言,其旨深矣!不幸後上仙,小人謗毀靡所不至,天下冤之,其詳伯溫著之《辨誣》雲。
●卷四熙寧七年春,契丹遣使蕭禧來言:“代北對境有侵地,請遣使同分畫。”神宗許之,而難其人。執政議遣太常少卿、判三司開拆司劉公忱爲使,忱對便殿曰:“臣受命以來,在樞府考覈文據,未見本朝有尺寸侵虜地。且雁門者古名限塞,雖跬步不可棄,奈何欲委五百里之疆以資敵乎?臣既辱使,指當以死拒之,惟陛下主臣之言,幸甚!”帝韙之。忱出疆,帝手敕曰:“虜理屈則忿,卿姑如所欲與之。”忱不奉詔。初以祕書丞呂公大忠爲副使,命下,大忠丁家艱,詔起復,未行,公亦使回。虜又遣蕭禧來,帝開天章閣,召執政與忱、大忠同對資政殿,論難之久。帝曰:“凡虜爭一事尚不肯已,今兩遣使,豈有中輟之理?卿等爲朝廷固惜疆境,誠是也,然何以弭患?”大忠進曰:“彼遣使相來,即與代北之地,若有一使曰魏王英弼者,來求關南之地,則如何?”帝曰:“卿是何言也?”大忠曰:“陛下既以臣言爲不然,今代北安可啓其漸?”忱進曰:“大忠之言,社稷大計,願陛下熟思之。”執政皆知不可奪,罷忱爲三司鹽鐵判官,大忠乞終喪制。帝遣中使賜富韓公、韓魏公、文潞公、曾魯公手詔,其略曰“朝廷通好北虜幾八十年,近歲以來,生事彌甚,代北之地,素無定封,故造釁端,妄求理辯。比敕官吏同加案行,雖圖籍甚明,而詭辭不服。今橫使復至,意在必得,虜情無厭,勢恐未已,萬一不測,何以待之?古之大政,必詔故老”云云。韓魏公疏曰:“臣觀近年以來,朝廷舉事則似不以大敵爲恤,虜人見形生疑,必謂我有圖復燕南之意。雖聞虜主孱而妄弱,豈無強梁宗屬,與夫謀臣策士,引先發制人之說,造此釁端?故屢遣使以爭理地界爲名,觀我應之之實如何爾。其所致虜之疑者七事:高麗臣屬契丹,於朝廷久絕朝貢,乃因商舶招諭而來,且高麗來與不來,於國家固無損益,而契丹知之,謂朝廷將以圖我,一也。吐蕃部族不相君長,未嘗爲邊患,而強取其地,乃及熙河一路,殺其老弱以數萬計,所費不貲,契丹聞之,當謂行將及我,二也。邊近西山,地勢高仰,不可爲溏濼,向聞遣使部兵,遍置榆柳,冀其成長,以制虜騎,昔慶曆《慢書》,所謂創立堤防,障塞要路,無以異矣,三也。義勇民兵,將校甚整,教習亦精,而忽創團保甲,一道紛然,義勇人,十去其七,破可用之成法,得增數之虛名,四也。河北諸州,緣邊近裏,城池工築並興,增置防城之具,檢視衣甲器械,五也。創都作院,頒降弓刀新樣,大作戰車,此皆衆目所睹,諜者易窺,費財殫力,先自困斃,六也。置河北三十七將,各專軍政,州縣不得關預,聲言出征,又深見可疑之形,七也。夫北虜素爲敵國,因疑起事,不得不然,亦其善自爲謀者也。今橫使再至,初示偃蹇,以探伺朝廷,況代北與雄州素有定界,若優容而與之,虜情無厭,浸淫日甚;不許,虜遂持此以爲己直,縱未大舉,勢必漸擾諸邊,卒隳盟好。臣昔曾言青苗錢事,而言者輒賜厚誣,非陛下之明,幾及大戮。自此聞新法日下,實避嫌疑,不敢論列。今親被詔問,事系國家安危,言及而隱,罪不容誅。臣嘗竊計始爲陛下謀者,必曰自祖宗以來,因循苟簡,治國之本,當先富強,聚財積穀,寓兵於民,則可以鞭笞四夷,盡復唐之故疆。然後制禮作樂,以文太平。故散青苗錢,使民出利;又爲免役之法,次第取錢,雖百端補救,終非善法,此所謂富國之術者也。又內外置市易務,小商細民,無措手足,加以新制日下,更改無常,官吏茫然,不能詳記。違者坐徒,不以赦降,監司督責,以刻爲明,簿法之苛,過於告緡。今農夫怨於畎畝,商旅嘆於道路,官吏不安其職,恐陛下不盡知也。夫欲攘斥四夷,以興太平,而先使邦本困搖,衆心離怨,此則陛下始謀者大誤也。陛下有堯之仁,舜之聰,改過不吝,聖人之德也。而又好進之人不顧國家利害,但謂邊事將作,富貴可圖,必曰虜勢已衰,特外示驕慢爾。以陛下神聖文武,若擇將臣領大兵深入虜境,則強劃之地,一舉可復。此又未之思也。今河朔累歲災傷,民力大乏,緣邊次邊州郡,芻糧不充,新選將官,皆粗勇寡謀之人,義勇保甲新興,未經訓練;若驅重兵頓于堅城之下,糧道不繼,腹背受敵,雖曹彬、米信,名德宿將,猶以此致歧溝之敗也。臣愚今爲陛下計,謂宜遣使報聘,優致禮幣,具言朝廷向來興作,乃修備之常,與北朝通好之久,自古所無,豈有它意?恐爲諜者所誤耳!且疆土素定,當如舊界,請命邊吏退近者侵佔之地,不可持此造端,隳累世之好,永敦信誓,兩絕嫌疑。望陛下以自見可疑之形,如將官之類,因而罷去,以釋虜疑,則可以遷延歲月。陛下益養民愛力,重賢任能,疏遠奸諛,進用忠鯁,天下悅服,邊備日充,塞下有餘蓄,帑中有羨財。虜果自敗盟誓,有衰亂之形,然後一振威武,恢復故疆,快忠義不平之心,雪祖宗累朝之憤矣。”富韓公疏曰:“臣五六年來,切聞綏州、瓦、熙河、辰錦、戎瀘、交趾,鹹議用兵。或以喪師,或以獻馘,即時傳播四方。而西師初舉,便傳必復靈夏,既又大傳有人上平燕之策,北虜必然尋已探知。彼復聞朝廷練士馬、繕城池、利器械、聚芻糧,加之招致高麗,欲爲牽制。又置河北三十六將,事機參合。此虜人所以先期造釁,既發爭端,勢未肯已也。今釁已成,代北各屯兵馬境上,爭論逾年未決。橫使再至,事歸朝廷自當之,則恐理難款緩,便要可否。違之則兵起而患速,順之則河東斥候日蹙,雖款目前,遺患在後。臣謂不若一委邊臣,堅持久來圖籍疆界爲據,使之盡力交相詰難。然北虜非不自知理曲,蓋欲生事,遂興干戈。豈是無故驟興,實有以致其來也。惟陛下深省熟慮,不可獨謂虜人造釁背盟也。彼若萬一入寇,事不得已,我但嚴兵以待之,來則御戰,去則備守,此自古中興防邊之要也。若朝廷乘忿便欲深入討擊,臣實慮萬一有跌,其害非細;或更與西夏爲掎角之勢,則朝廷宵旰矣。事既至此,二邊警急,數年未得息肩,四方兇徒必有觀望者。臣願陛下以宗社爲憂,以生靈爲念,納污含垢,且求安靜,非萬全不舉,此天下之願,而臣之志也。而又喧傳陛下決爲親征之謀,中外聞之,心殞膽落。陛下英睿天縱,必有成算。然太平天子與創業之主事體絕異,尤不可慨然輕舉。又恐朝廷且作聲勢,初無實事;若如此,乃是我以虛聲而召彼實來也。張虛聲者,必有疏略之虞;作實來者,必盡周密之慮,成敗豈不灼然。假令胡人入討,遂得志而還,此契丹一種事力素強,又有夏國、嘴廝、高麗、黑水女真、韃靼諸番爲之黨援,其勢必難殄滅,則由此結成邊患,卒無已時。臣竊謂因今橫使之來,且可選人以其疑我者數事,開懷諭之雲:凡爲武備,乃中國常事,非欲外興征伐。向來用武之地,皆小蕃有過者,朝廷須當問罪。若吾二大邦,通好已七十餘年,無故安肯輒欲破壞?又恐是奸人走作,妄興間諜,因此互相疑貳,養成釁隙,遂有今日爭理。如朝廷更有可說諸事,但盡說之,須令釋然無惑,乃一助也。橫使如不納,即遣報聘者於戎主前具道此意,庶幾一得,必有所益。緣彼大藉朝廷歲與,方成國計,既有憑藉之心,豈無安靜之慾?只以疑情未釋,遂成倔強。若與開解明白,必肯回心。若兩情不通,禍患日深,必成後悔。臣更望陛下兼採博訪,不宜專聽一偏。恐有迎合聖意及畏避用事之入,不敢以實事聞而誤國家大計。臣所以及此者,竊聞去春久旱,陛下特降手詔,許人極陳時政得失。尋聞上章論列者甚多,隨而或遭貶降。陛下殊不以手詔召人極陳爲意而優容之,及令得罪,士大夫自此皆務結舌,下情不能上達,朝政莫大患也。願陛下深思極慮,早令天下受賜也。”文潞公、曾魯公疏,皆主不與之論,皆乞選將帥、利甲兵以待敵。時王荊公再入相,曰:“將欲取之,必固翕之也。”以筆畫其地圖,命天章閣待制韓公縝奉使,舉與之,蓋東西棄地五百餘里雲。韓公承荊公風旨,視劉公、呂公有愧也,議者爲朝廷惜之。嗚呼,祖宗故地,孰敢以尺寸不入王會圖哉!荊公輕以畀鄰國,又建以與爲取之論,使帝忽韓、富二公之言不用,至後世奸臣以伐燕爲神宗遺意,卒致天下之亂,荊公之罪,可勝數哉!
神宗天資節儉,因得老宮人言:祖宗時,妃嬪、公主,月俸至微,嘆其不可及。王安石獨曰:“陛下果能理財,雖以天下自奉可也。”帝始有意主青苗、助役之法矣。安石之術類如此,故呂誨中丞彈章曰:“外示樸野,中懷狡詐。”
●卷五紹聖初,哲宗親政,用李清臣爲中書侍郎。範相純仁與清臣論事不合,範公求去。帝不許,範公堅辭,帝不得已,除觀文殿大學士、知穎昌府。召章爲相,未至,清臣獨當中書,益覬倖相位,復行免役、青苗法,除諸路常平使者。至,不能容,以事中之,清臣出知北京。建中靖國初,上皇即位,用韓忠彥爲相,清臣爲門下侍郎。忠彥與清臣有連,故忠彥惟清臣言是聽。清臣複用事,範右丞純禮,忠彥所薦,清臣罷之;劉安世、呂希純皆忠彥所重,清臣不使入朝,外除安世帥定武、希純帥高陽;張舜民,忠彥薦爲諫議大夫,清臣出之,帥真定。其所出與外除及不使入朝者,皆賢士,清臣素所憚不可得而用名者,忠彥懦甚,不能爲之主。曾布爲右相範致虛諫疏雲:“河北三帥連衡,恐非社稷之福。”劉安世、呂希純張舜民同日報罷,清臣亦爲布所陷,出知北京。伯溫嘗論紹聖、建中靖國之初,朝廷邪正治亂未定之際,皆爲一李清臣以私意幸相位壞之。邪說既勝,衆小人並進,清臣自亦不能立於朝矣。使清臣在紹聖初同範丞相,在建中靖國初同範右丞、劉安世、呂希純、張舜民以公議正論共濟國事,則朝廷無後日之禍,而清臣亦得相位矣。此忠臣義士惜一時治亂之機,爲之流涕者也。
元符末,上皇即位,皇太后垂簾同聽政。有旨復哲宗元皇后孟氏位號,自瑤華宮入居禁中。時有論其不可者,曰:“上於元後,叔嫂也。叔無復嫂之理。”程伊川先生謂伯溫曰:“元皇后之言固也,論者之言亦未爲無禮。”伯溫曰:“不然,《禮》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說,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婦之禮焉。’皇太后於哲宗,母也;於元後,姑也。母之命、姑之命,何爲不可?非上以叔復嫂也。”伊川喜曰:“子之言得之矣。”相繼奸臣曹布、蔡京用事,朋黨之禍再作,元後竟出居舊宮者二十年。靖康初,大金陷京師,逼上皇淵聖帝北狩,宗族盡徙,獨元後以在道宮不預。虜退,羣臣請入禁中,垂簾聽政,以安反側。至上即位於宋,幸雄揚,虜再犯,幸餘杭,後於艱難中輔成上聖德爲多。後崩,上哀悼甚,不能視朝者累日。下詔服齊衰,諡曰昭慈聖獻。嗚呼,後逮事宣仁聖烈太后,其賢有自矣。至於廢興則天也。
熙寧初,韓魏公罷政,富公再相,神宗首問邊,公曰:“陛下即位之初,當佈德行惠,願二十年不言‘用兵’二字。”蓋是時王荊公已有寵,勸帝用兵以威四夷。初是用王韶取熙河以斷西夏右臂;又欲取靈武以斷大遼右臂;又結高麗欲圖大遼;又用章爲察訪使,以取湖北夔峽之蠻;又用劉彝知桂州、沈起爲廣西路安撫使,以窺交趾。二人不密,造戰艦於富良江上,交趾偵知,先浮海載兵陷廉州,又破邕州,殺守臣蘇緘,屠其城,掠生口而去。又用郭逵、封逵宣撫廣南,使直搗交趾,逵老將,與Ι議論不同,爲交趾扼富良江,兵不得進,瘴死者十餘萬人。無豐四年,五路大進兵,取靈武。夏人決黃河水櫃以灌吾壘,兵將凍溺餓飢不戰而死者數十萬人。又用呂嘉卿所薦徐禧築永樂城,夏人以大兵破之,自禧而下死者十餘萬人。報夜至,帝早朝當寧慟哭,宰執不敢仰視。帝嘆息曰:“永樂之舉,無一人言其不可者。”右丞蒲宗孟進曰:“臣嘗言之。”帝正色曰:“卿何嘗有言?在內惟呂公著,在外惟趙Ι,曾言用兵不是好事。”既又謂宰執曰:“自今更不用兵,與卿等共享太平。”然帝從此鬱鬱不樂,以至大漸。嗚呼痛哉!故元初,宰執輔母后、幼主,不復言兵。西夏求故地,舉延、環慶非吾要害城塞數處與之。遊師雄、種誼生禽鬼章,亦薄其賞,蓋用心遠矣哉。紹聖、元符間,章用事,謫棄他帥臣,興兵取故地,築新塞,又取河北皇阝、鄯等州,關中大困。因哲宗升遐,建中靖國之初,諫議大夫張舜民,人,熟知靈武之敗,永樂之禍,神宗致疾之由,在經筵爲上皇言之,上皇爲之感動。故章罷相,棄皇阝、鄯等州之地。崇寧初,蔡京用事,以紹述之,劫持上皇興兵復取皇阝、鄯故地,責樞密使安公燾並棄地帥,熙河、涇原、環慶、延各進築,瀘戎、綿州亦開邊。內臣童貫爲宣撫使,每歲用兵不休。熙河帥劉法,官至檢校少保,與全軍俱陷,童貫更以捷聞,上皇受賀。致和以來,天下公私匱竭,民不聊生。蔡京經營北虜不就,去位。王黼作相,欲功高於京,遂結女真以伐大遼。燕、冀遺民,殺虜殆盡,複用金帛從女真買空城,以爲吊伐之功。又陰約舊大遼臣張覺,圖營平、灤州等。事泄,女真以招納叛亡爲名,由河東來者,陷忻、代,越太原,陷隆德,以至澤州之高平;由河北來者,直抵京城。上皇禪位,幸丹陽。淵聖割三鎮以爲城下之盟。女真退,復詔三鎮堅守。又因女真之使,以黃絹詔書結其所用大遼舊臣餘睹者使歸,反以所得詔書紿其主,詔有“共滅大金”之言。女真怒,再起兵破京師,劫遷二帝,虜宗族大臣,取重器圖書以去。上即位於宋,遷淮揚,虜逼,上渡江甚危,兵民溺水死驅執者不可勝數。今乘輿播越,中原之地盡失,天下之人死於兵者十之八九,悲夫!一王安石勸人主用兵,章、蔡京、王黼祖其說,禍至於此。因具載之,以爲世戒。
元符末,哲宗升遐,上皇即位,欽聖皇太后垂簾同聽政,召範忠宣公於永州,虛宰席以待。忠宣病,不能朝,乃拜韓忠彥爲左僕射。安燾有時望,方服母喪,乃拜曾布爲右僕射。次年,改建中靖國,欽聖太后上仙,布爲山陵使。布與內臣劉璦交通,多知禁中事,就陵下密諭中丞趙挺之,建議紹述以迎合上意。布還朝,與忠彥勢相敵,漸逐忠彥薦引之士,右丞範公純禮爲人沈默剛正,數以言忤上,布憚之,謂駙馬都尉王詵曰:“上欲除君樞密都承旨,範右丞不以爲然,遂罷。”蓋詵嘗以札子求此官於上,上稟皇太后,後曰:“王詵浮薄,果使爲之則壞樞密院。駙馬都尉王師約在先朝爲此官稱職,可命之。”上從王詵所納札子,批除王師約樞密都承旨,皇太后之意也。布妄言出於範右丞,以激怒詵,詵信而恨之。後詵因館伴大遼使、妄稱範右丞押宴,席間語犯御名,辱國。右丞不復辯,以端明殿學士出知穎昌府,自此忠彥之客相繼被逐矣。布專意紹述,盡復紹聖、元符之政,忠彥懦而無智,既怨布,乃曰:“布之自爲計者紹述耳。吾當用能紹述者勝之。”遂召蔡京,京之用,自韓忠彥始。忠彥竟不能安其位,罷去,布獨相。臺諫官陳、龔輩多賢者,皆布所用,亦不合,去。蔡京拜右丞,至作相,蔡卞知樞密院。京既用事,曾布罷相;京師起大獄,治布贓狀,貶布白州司戶參軍,廉州安置。布之諸子及門下士皆重責,蔡京爲之也。韓忠彥亦安置於河北近郡。尋聽自便,京陰報其薦引之功雲。大觀末,上頗厭京,因星變出之。又以飾臨平之山,決興化之水等事,謂其有不利社稷之心,貶太子少傅,居蘇州。上用張商英爲右相。商英無術寡謀,藐視同列,間言並興。上不樂,罷之。京密結內臣童貫,因貫使大遼歸,詐言虜主問蔡京何在。上信之,再召京。時何執中已爲左相,乃拜京太師,謂之公相,總三省事。童貫既引京,自欲爲樞密使。京止以爲太尉、節度使、陝西宣撫使,貫大失望,始怨京矣。京以太師致仕,上命鄭居中爲相。居中丁母憂,相乃命餘深:皆鄙夫小人,無足言。又相王黼,黼年少兇愎,欲其功高蔡京,乃獨任結大金滅大遼取燕雲事,置經撫房,樞密院皆不預。下族誅之令,禁言北事者。黼後以太傅致仕,猶領應奉司以固上寵。白時中、李邦彥並左右相,儇薄庸懦無所立,蔡京以盲廢復出,領三省事;用其子倏爲謀主,倏與其兄相仇,倏敗,京復致仕。宣和七年十一月,上郊天罷,方恭謝景靈宮,聞金人舉兵犯京師。上下詔稱上皇,禪位於淵聖皇帝,改元靖康。李邦彥主和議,遣李鄴、李邦、鄭望之使虜,割三鎮爲城下之盟。虜退,李邦彥罷,復不許三鎮。次年冬,虜破京師,二帝北狩。今上即位於宋,幸維揚;渡江,幸餘杭。嗚呼,曾布、蔡京、王黼之罪,上通於天也,具載之以爲世戒。
●卷六伯溫崇寧中居洛,因過仁王僧舍,得葉子冊故書一編,有趙普中書令雍熙三年爲鄧州節度使日,諫太宗皇帝伐燕疏與札子各一道,其憂國愛君之深,言出乎文章之外者,雖雜陸宣公論事中不辨也。疏曰:武勝軍節度使臣趙普。右臣自二月中,伏睹忽降使臣,差般糧草。及詳教命,知取幽州,既奉指揮,尋行科配,非時舉動,莫測因由。爾後雖聽捷音,未聞成事,稍稽克復。俄及炎蒸,飛芻輓粟以猶繁,擐甲持戈而未已,民疲師老,漸恐有之。臣自此月以來,轉增疑慮。潛思陛下萬幾在唸,百姓爲心,聖略神功,舉無遺算。至於平收浙右,力取河東,垂後代之英奇,雪前朝之憤氣,四海鹹歸於掌握,十年時致於雍熙,唯彼蕃戎,豈爲敵對?遷徙鳥舉,自古難得制之,前代聖帝明王,無不置於化外,任其追逐水草,皆以禽獸畜之。此際官家何須掛意,必是有人扶同諂佞,誑惑聰明,因舉不急之兵,稍涉無名之議。非論曲直,但覺淹延,將成六月之徵,頗有千金之費。以茲忖度,深抱憂虞。竊念臣雖寡智謀,粗親墳典,千古興亡之理,得自簡編,百王善惡之徵,聞於經史。其間禍淫福善,莫不如影隨形,煥若丹青,明如日月。嘗爲大訓,歷代寶之。臣讀《史記》,見漢武帝時主父偃、徐樂、嚴安輩所上長書,及唐玄宗時宰相姚元崇直奏十事,可以坐銷患害,立致昇平。惟慮至尊未能留意,醫時救弊,無出於斯。又聞前事爲後事之師,古人是今人之則,據其年代,雖即不同,量彼是非,必然無異。輒思抄錄,專具進呈,伏望聖慈,特垂披覽,謹具逐件如後云云。
伏念臣謬以庸材,叨居顯位,幸遇千年之運,深承二聖之知。從白屋而上青霄,非由智略;出卑僚而登極位,只是遭逢。恩私何啻於車魚,報效不如於犬馬。粗懷性識,嘗積驚惶。所恨者齒髮衰殘,精神減耗,既不能獻謀闕下,又不能效命軍前。惟有微誠,書章上奏。今者伏自朝廷大興禁旅,遠伐山戎,驅百萬戶之生靈,鹹當輦運;致數十州之地土,半失耕桑;則何異爲鼷鼠而發機,將明珠而彈雀,所得者少,所失者多。只於得少之中,猶難入手;更向失多之外別有關心。前未見於便宜,可垂興於詳酌。臣又聞聖人不凝滯於物,見可而進,知難而退,理有變通,情無拘執。故前所謂事久則慮易,兵久變生。臣之愚誠,深懼於此。秦始皇之拒諫,終累子孫;漢武帝之迴心,轉延宗社。如忽遲晚,恐失機宜。而況旬朔之間,便爲一月,竊慮內地先困,邊廷荒涼,北狄則弓硬馬肥,轉難擒制,中國則民疲師老,應誤指呼。臣今獨興沮衆之言,深負彌天之過,輒陳狂瞽,抑有其由。竊以暮景殘光,能餘幾日,酬恩報義,正在今時。恐勞宵旰之憂,寧避僭逾之罪?虔希聖德,早議抽軍。聊爲一縱之謀,別有萬全之策。伏望皇帝陛下安和寢飠善,惠養疲羸,長令戶外不扃,永使邊烽罷警,自然殊方慕化,率土歸仁。既四夷以來王,料契丹而安往?又何必勞民動衆,賣犢買刀?有道之事易行,無爲之功最大,如斯吊伐,是又萬全。臣又竊料陛下非次興兵,恐因偏聽,其奈人多獻佞,事久防微。大凡小輩,各務身謀,誰思國計?或承宣問,皆不實言;盡解欺君,嘗憂敗事。得之則奸邪獲利,失之則社稷懷憂。昨者直取幽州,未審誰爲謀者?必無成算,俱是誑言。其於虛實之間,此際總應彰露。臣既不知頭主,無以指射姓名,伏望官家尋其尤者,特正奸人之罪,免傷聖主之明。所貴詐僞悛心,忠臣盡力,共畏三千之法,同堅八百之基。臣於此時,欲吐肺肝,先寒毛髮,驚疑猶豫,數日沉思。又念往哲臨終,尚能尸諫,微臣未死,爭忍面諛?明知逆耳之言,不是全身之計,但緣恩同卵翼,命直鴻毛,將酬國士之知,豈比衆人之報。投荒棄市,甘當此日之誅;竊祿偷安,不造來生之業。惟祈聖明,特賜察量,更存細微,別具札子,冒犯冕旒。臣無任傾心瀝懇,憂國忘家,涕泗傍徨,激切屏營之至。其札子曰:臣濫守藩方,聊知稼穡。竊見當州管界,承前多是荒涼,戶小民貧,程遙路僻。量其境土,五縣中四縣居山,驗彼人家,三分內二分是客。昨來差配,甚覺艱辛。伏緣在此直至莫州,來往四千餘里,或是無丁有稅,須至僱人般量。每僱召之資賤者不下五百,元配二萬石數,約破十萬貫錢。直如本戶自行,費用無多。所較乃是二萬家之貧戶,出此十萬貫之見錢,所以典業費牛,十間六七;其間兼有鬻男女者,亦有棄性命者。仍如善誘,偶副嚴期。自從起發,去來已及八十餘日。近知內有人戶,衷私卻到鄉村,皆雲裝運軍糧,未有送納去處,緣無口食,再取盤纏。雖不辨其真虛,又難行於本覆。訪聞街坊竊議,前後說得多般,稱被契丹圍卻軍都,兼被劫糧草,及令尋勘,皆卻隱藏。蓋緣臣無以知軍前事宜,只聽得外面消息。況九重密事,應不泄於朝廷,奈何百姓流言已相傳於道路,詳其住滯,必有艱難。伏乞聖慈,早令停罷,更或遲久,轉費糧儲。潛思今日人情,不可再行差配,如或再行徭役,決定廣有逃移。假令收下幽州,邊境轉廣,干戈未息,忽然生事,未見理長,必因有亻贊濫之徒,奸邪之黨,但說契丹時逢幼主,地有災星,以此爲詞,曲中聖旨。不審戎情上下幽州,俱致其生涯,土宿照臨外處,不可以征討。若彼能同衆意,縱幼主以難輕,不順羣情,無災星而亦敗。誠宜守道,事貴無私,如樂禍以求功,竊慮得之而不武。此蓋兩省少昌言之士,靈臺無有藝之人。而況補缺、拾遺,合專司於規諫,天文、歷算,須預定於吉凶,成茲誤失之由,各負疏遺之罪。若無愆責,何戒後來!一臣緣久居近職,備見人情,至於後殿三班,前朝百辟,文武雖異,是非略同。才奉委差,便思僥倖,雖詢利害,各避嫌疑。而況譭譽生心,貪求恣意,扶同狂妄,率以爲常。其間久歷事者,明知而佯作不知,初爲官者,不會而仍兼詐獪,多非允當,少得純良。而又凡關宣敕委差,便是帝王心腹,方資視聽,切要精詳,就中用軍不同,閒事必料。曾使沿邊相度,往返參詳,不知能有幾人應得當時言語?如今比較,並見真虛。乞誅罔上之輩流,便作抽軍之題目。自此則潛消媚佞,免誤朝廷,唯此區分,以爲激勸。唯有勾抽,不同舉發,一則我無鬥志,一則彼有仇心。而況契丹懷禽獸之心,恃胡馬之力,垂慈恕舍,卻慮追奔,須作堤防,免輸奸便。伏乞皇帝陛下,密授成算,遐宣睿謀。但令硬弩長槍,周施御捍,前歌後舞,小作程途。縱逼交鋒,何憂乏力。只應信宿,尋達城池,便可使戰士解鞍,且作防邊之旅,耕夫歸舍,重爲樂業之人。是知多難興王,已垂芳於往昔;從諫則聖,宜頌美於當今。此事既行,天下幸甚。一臣今將本末細具敷陳,嘗思發跡之由,實有殊嘗之幸。其於際遇,近代無倫。伏自宣祖皇帝滁州不安之時,臣蒙召入臥內,昭憲太后在宅寢疾之日,陛下喚至牀前,念以傾心,皆曾執手,溫存撫諭,不異家人。惟懷竭節盡忠,以至變家爲國,慚虧德望,有此遭逢。先皇開創之初,尋居密地;陛下纂承之後,再入中書。蒙二聖之深知,當兩朝之大用,不惟此世,應系前生。禮雖限於君臣,恩實同於骨肉,是以凡開啓沃,罔避危亡。蓋緣每認陛下本是天人暫來人世,是以生知福業,性稟仁慈。潛聞內裏看經,盤中戒肉,今者願忍一朝之忿,常隆萬劫之因。如或未止干戈,必恐漸多殺害,即因民愁未定,戰勢方搖,仍於夢幻之中,大作煩勞之事,是何微類,誤我至尊!乞明驗於奸人,願不容於首惡。興言及此,涕淚交流。又念臣雖寡智謀,實同榮辱,都緣意切,不覺辭煩。冒犯宸嚴,不勝戰越。
其疏與國史所載大略相似,有不同者,札子則惟見於此。太宗晚喜佛,中令因其所喜以諫雲。伯溫竊聞,太祖一日以幽、燕地圖示中令,問所取幽、燕之策。中令曰:“圖必出曹翰。”帝曰:“然。”又曰:“翰可取否?”中令曰:“翰可取,孰可守?”帝曰:“以翰守之。”中令曰:“翰死孰可代?”帝不語,久之,曰:“卿可謂遠慮矣。”帝自此絕口不言伐燕。至太宗,因平河東,乘勝欲搗燕、薊。時中令鎮鄧州,故有是奏。帝下詔褒其言。嗚呼,中令從祖宗定天下,尚以取幽、燕爲難,近時小人竊大臣之位者,乃建結女真滅大遼取幽、薊之議,卒致天下之亂,悲夫!
王晉公,事太祖爲知制誥。太祖遣使魏州,以便宜付之,告之曰:“使還,與卿王溥官職。”時溥爲相也。蓋魏州節度使符彥卿,太宗之夫人之父,有飛語聞於上;往別太宗於晉邸,太宗卻左右,欲與之言。徑趨出。至魏,得彥卿家僮二人挾勢恣橫,以便宜決配而已。及還朝,太祖問曰:“汝敢保符彥卿無異意乎?”曰:“臣與符彥卿家各百口,願以臣之家保符彥卿家。”又曰:“五代之君,多因猜忌殺無辜,故享國不長。願陛下以爲戒。”帝怒其語,直貶護國軍行軍司馬,華州安置,七年不召。太宗即位,謂輔臣曰:“王文章之外,別有清節,朕所自知。”以兵部侍郎召,不及見而薨。初,赴貶時,親賓送于都門外,謂曰:“意公作王溥官職矣。”笑曰:“某不做,兒子二郎必做。”二郎者,文正公旦也,素知其必貴,手植三槐於庭曰:“吾子孫必有爲三公者。”已而果然。天下謂之三槐王氏。
國初,趙普中令爲相,於聽事坐屏後置二大甕,凡有人投利害文字皆置中,滿即焚於通衢。李沆文靖爲相,當太平之際,凡建議、務更張、喜激昂者,一切不用。曰:“以報國耳。”嗚呼!賢相思慮遠矣。至熙寧初,王荊公爲相,寢食不暇;置條例司,潛論天下利害;賢不肖雜用,賢者不合而去,不肖者嗜利獨留;盡變更祖宗法度,天下紛然,以致今日之亂。益知趙中令、李文靖得爲相之體也。太宗一日謂宰輔曰:“朕如何唐太宗?”衆人皆曰:“陛下堯、舜也,何太宗可比?”丞相文正公李獨無言,徐誦白樂天詩云:“怨女三千放出宮,死囚八百來歸獄。”太宗曰:“朕不如也。”神宗序溫公《資治通鑑》曰:“若唐之太宗,孔子所謂‘禹吾無間焉’者。”神宗可謂無愧於太宗矣。至召見王荊公,首建每事當法堯、舜之論,神宗信之。荊公與其黨始務爲高大之說,至厭薄祖宗以爲不足法,況唐之太宗乎?文正公之言可拜也。
真宗不豫,大漸之夕,李文定公與宰執以祈禳宿內殿。時仁宗幼衝,八大王元儼者有威名,以問疾留禁中,累日不肯出。執政患之,無以爲計,偶翰林司以金盂貯熟水,曰:“王所須也。”文定取案上墨筆攪水中,水盡黑,令持去。王見之大驚,意其有毒也,即上馬去。文定臨事,大率類此。
太祖既下江南,以賈黃中知金陵。一日,黃中按行府第,見庫舍扃甚嚴,集僚吏發之,得寶貨數十巨櫝,皆李氏宮闈之物,不隸於籍者。黃中悉表上之。太宗嘆曰:“吾府庫之物有籍,貪黷者尚冒禁盜之,況此亡國之遺物乎?”賜黃中錢三百萬,以旌其潔。黃中,唐相耽四世孫也,年七歲,以童子舉及第。李文正公贈之詩曰:“七歲神童古所難,賈家門戶有衣冠。十人科第排頭上,五部經書誦舌端。見榜不知名字貴,登筵未識管絃歡。從今穩上青雲去,萬里誰能測羽翰。”至太平興國中,遂參大政。年五十六以卒。太宗厚恤其家,謂其母曰:“勿以諸孫及私門之窘自撓,朕嘗記之也。”黃中之孫種民者,元豐中爲宰相蔡確所用,官大理寺丞,鍛鍊故相陳恭公執中之子世孺與其婦獄至極典,天下冤之。又以蔡確風旨,就府第問同知樞密院呂公公著,呼公之子希純及老嫗立庭下,問世孺妻呂氏請求事,以枷捶脅之。希純等曰:“呂氏因樞密之侄,嘗以此事來告樞密。樞密不語,垂涕而已。”竟無以爲罪。神宗知之,怒曰:“原無旨就問呂公著,賈種民小臣,輒敢凌辱執政,特衝替。”嗚呼,黃中之後衰矣!
賈黃中字昌民,滄州人,唐相耽之裔。所贈詩或雲竇儀。年十五舉進士,授校書郎、集賢校理、左拾遺補缺。嶺南平,爲採訪使;江南平,知升州。召還,知制誥;遷翰林學士。太宗多召見,訪以時政得失。對曰:“職當書詔,思不出位。”太宗益重之,除給事中、參知政事。太宗召見其母王氏,命之坐,謂曰:“教子如是,今之孟母也。”性端重,守家法,多知臺閣故事。朝之典禮,資以損益。當時名士皆出其門。有文集行於世,三十卷。公與宋白、李至、呂蒙正、蘇易簡五人同拜翰林學士,時承旨扈蒙贈詩曰:“五鳳齊飛入翰林。”其後皆爲名臣。
●卷七範魯公質舉進士,和凝爲主文,愛其文賦。凝自以第十三登第,謂魯公曰:“君之文宜冠多士,屈居第十三者,欲君傳老夫衣鉢耳。”魯公以爲榮至。先後爲相,有獻詩者雲:“從此廟堂添故事,登庸衣鉢亦相傳。”周祖自鄴舉兵向闕,京師亂,魯公隱於民間。一日坐封丘巷茶肆中,有人貌怪陋,前揖曰:“相公無慮。”時暑中,公所執扇偶書“大暑去酷吏,清風來故人”詩二句。其人曰:“世之酷吏冤獄,何止如大暑也,公他日當深究此弊。”因攜其扇去。公惘然久之,後至襖廟後門,見一土偶短鬼,其貌肖茶肆中見者,扇亦在其手中,公心異焉。亂定,周祖物色得公,遂至大用。公見周祖首建議律條繁廣,輕重無據,吏得以因緣爲奸,周祖特詔詳定,是爲《刑統》。
範魯公戒子孫詩,其略曰:“戒爾學立身,莫若先孝悌,怡怡奉親長,不敢生驕易。戰戰復兢兢,造次必於是。戒爾學幹祿,莫若勤道藝。嘗聞諸格言,學而優則仕。不患人不知,惟患學不至。戒爾遠恥辱,恭則近乎禮。自卑而尊人,先彼而後己。《相鼠》與《茅鴟》,宜鑑詩人刺。戒爾勿曠放,曠放非端士。周、孔垂名教,齊、梁尚清議,南朝稱八達,千載穢青史。戒爾勿嗜酒,狂藥非佳味,能移謹厚性,化爲兇險類。古今傾敗者,歷歷皆可記。戒爾勿多言,多言衆所忌,苟不慎樞機,災厄從此始。是非譭譽間,適足爲身累。舉世重交遊,擬結金蘭契。忿怨從是生,風波當時起。所以君子性,汪汪淡如水。舉世好奉承,昂昂增意氣,不知奉承者,以爾爲玩戲。所以古人疾,與戚施。舉世重任俠,俗呼爲氣義,爲人赴急難,往往陷刑制。所以馬援書,勤勤告諸子:舉世賤清素,奉身好華侈。肥馬衣輕裘,揚揚過閭里,雖得市童憐,還爲識者鄙。”恭惟祖宗所用宰輔,皆忠厚篤實之士,獨魯公爲之稱首,餘讀國史,得其詩,錄以爲子孫之戒。僧海妙者謂餘言:昔出入廠晉公門下,公作相時,鑿池養魚,覆以板。每客至,去板釣鮮魚斫膾,其餚饌珍異不可勝數。後自朱崖以祕書少監移光州,海妙往見之。公野服杖屨行山中,觀村民採茶,勞其辛苦,人不知爲晉公也。公與海妙相別曰:“吾不死,五年當復舊位。”後五年,趙元昊叛,邊事起,朝廷更用大臣矣。公無疾,沐浴衣冠,臥佛堂中而薨。
兀豐二年,予居洛。有老父年八、九十,自雲少日隨丁晉公至朱崖,頗能道當時事。呼問之,老人曰:“公自分司西京貶崖州,某從行。至龍門南彭婆鎮,公病瘧,夜遇盜,失物甚多,至今有玉碗在穎陽富家,盜所質也。至崖州,久之,某辭歸,公授以蠟丸,戒曰:‘後西京知府與會府官,即投之。’某如所教,知府王欽若也,對府官得之不敢開,遽以奏,乃自陳乞歸表也。其中雲:‘雖滔天之罪大,奈立主之功高。’繼有旨復祕書監,移光州。”嗟夫!任智數者,君子所不爲也。世謂丁晉公、乏冀公皆任智數,如老人之言,則晉公又出冀公之上矣。王內翰禹,字元之,濟州鉅野人。世農家,九歲爲歌詩,畢士安作州從事,亟稱之。長益能文,有場屋聲,登太平興國八年進士第。召試相府,擢右拾遺、直史館。因北戎犯邊,獻書建和議,太宗賞之,宰相趙普尤加器重。至景德間,卒用其議,與虜通好。又與夏侯嘉正、羅處約、杜鎬同校三史,多所是正,進左司諫,知制誥。因論徐鉉爲人誣告,內翰辨其非罪,責商州團練副使。尋召入翰林爲學士。孝章皇后上仙,詔遷梓宮於故燕國長公主第。羣臣不爲服,內翰言:“後嘗母儀天下,當遵用舊禮。”罪以謗,謫知滁州。真宗即位,以直言應詔,召爲知制誥。鹹平初,修《太祖實錄》,與宰相論不合,又以謗謫知黃州。移蘄州,死於官。其平生大節如此,故所著《建隆遺事》,一曰《篋中記》,自敘甚祕,蓋曰:“吾太祖皇帝諸生也,一代之事皆目所見者,考於國史或有不同。”一曰:“上性嚴重少言,酷好看書,雖在軍中,手不釋卷,若聞人間有奇書,不吝千金以求之。顯德初從世宗南征,初平淮甸,有纖人譖上於世宗曰:‘趙某自下壽州,私有重車數乘。’世宗遣人伺察之,果有籠篋數車。遽令別入行在,面開之,無他物,惟書數千卷。世宗異之,召上諭之曰:‘卿方爲朕作將帥,闢土疆,當堅甲利兵,何用書爲?’上頓首謝曰:‘臣無奇謀上贊聖德,濫膺寄任,嘗恐不迨。所以聚言觀覽,欲廣見聞,增智慮也。’世宗曰:‘善。’”史曰:“上北征之夕,次陳橋驛,羅彥環等獻中央之服,立上爲天子,請登馬南歸。纔出驛門,上勒馬不前,謂諸將校曰:‘我有號令,能稟之乎?’諸將皆伏地聽命。上曰:‘爾輩自貪爵賞,逼我爲君,今入京師,不得輒恣劫掠,依吾令即當有重賞,不然則連羣撥隊,有斧鉞之誅。’諸將皆再稟令,戎馬遂行。既入國門,兵至如賓,秋毫不犯。先是京城居人聞上至,皆大恐,將謂循五代之弊,縱士卒剽掠。既見上號令,兵士至,即時解甲歸營,市井不動,略無搔擾,衆皆大喜。又聞上驛前誡約之事,滿城父老皆相賀曰:‘五代天子皆以兵威強制天下,未有德洽黎庶者。今上踐阼未終日,而有愛民之心,吾輩老矣,何幸見真天子之御世乎?’自唐末至五代,藩方節制皆不稟朝命,上踐阼,豁達大度,推赤心以待之。由是諸路節將懷德畏威,不敢跋扈,歲時貢奉無闕,朝廷亟召亟至,皆執藩臣之節甚恭。識者知主威之行矣,太平之基立矣。”又曰:“杜太后度量恢廓,有才智,國初內助爲多。上初自陳橋即帝位,進兵入城,人先報曰:‘點檢(上時官爲點檢)已作天子歸矣!’時後寢未興,聞報,安臥不答,晉王輩皆驚躍奔走出迎(晉王后受命,是爲太宗)。斯須有上親信人至,入白後,後乃徐徐而起曰:‘吾兒素有大志,果有今日矣。’俄頃上至,見後於堂上。衆皆賀之,惟後愀然不樂,上甚訝之。左右進白後曰:‘臣聞母以子貴,自古如此。後子今作天子,胡爲不樂?’後謂上曰:‘吾聞爲君不易,且天子者致身於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則此位可尊,苟或失馭,則欲爲匹夫不得,是吾所以憂也。子宜勉之!’上再拜曰:‘謹受教。’又曰:‘乾德、開寶間,天下將大定,惟河東未遵王化,而疆土實廣,國用豐羨,上愈節儉,宮人不及二百,猶以爲多。又宮殿內惟掛青布緣簾、緋絹帳、紫綢褥,御衣止赭袍,以綾羅爲之,其餘皆用糹絹。晉王已下因侍宴禁中,從容言服用太草草,上正色曰:‘爾不記居甲馬營中時耶?’上雖貴爲萬乘,其不忘布衣時事皆如此。”又曰:“開寶末,議遷都於洛。晉王言:‘京師屯兵百萬,全藉汴渠漕運東南之物贍養之,若遷都於洛,恐水運艱阻,闕于軍儲。’上省表不報,命留中而已。異日,晉王宴見從容,又言遷都非便。上曰:‘遷洛未已,久當遷雍。’晉王叩其旨,上曰:‘吾將西遷者無它,欲據山河之勝而去冗兵,循周、漢之故事以安天下也。’晉王又言:‘在德不在險。’上不答。晉王出,上謂侍臣曰:‘晉王之言固善,姑從之,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殫矣。’又曰:“上享天下十七年,左右內臣有五十餘員,止令掌宮掖中事,未嘗令預政事,或有不得已而差出外方,止令幹一事,不得妄採聽他事奏陳。天下以爲幸。開寶末,差內臣禱名山大川,俄有黃門於洞穴採得怪石,有類羊形,以爲異而獻之。上曰:‘此是墳墓中物,何用獻爲?’命碎其石,仍杖其黃門逐之。不受內臣所媚皆如此。”又曰:“乾德初,浙西錢做來朝,上待之甚厚。ㄈ方到闕,自晉王、丞相及中外臣僚有表章五十餘封,請留做,上曰:‘錢ㄈ在本國,歲修職貢無闕,今又委質來朝,若利其土宇而留之,殆非人主之用心,何以示信於天下也。’奏俱不納。ㄈ辭歸國,賜與金幣名馬之外,別以黃絹封署文書一角付ㄈ曰:‘候至本國開之。’仍諭ㄈ曰:‘朕知卿忠勤,若朕常安健,公則常有東南,他人即不可也。’ㄈ做感泣拜謝而去。ㄈ至錢塘,開軸中文字,乃是晉王、丞相已下請留箋章五十餘封。ㄈ大驚,以表稱謝。上存心仁信類如此。”嗚呼,王內翰,前輩諸公識與不識,皆尊師之,曰:“古之遺直也。”伯溫晚生,得其私書於海內,兵火之餘,取可傳者列之。
李文定公迪爲學子時,從种放明逸先生學。將試京師,從明逸求當塗公卿薦書,明逸曰:“有知滑州柳開仲途者,奇才善士,當以書通君之姓名。”文定攜書見仲途,以文卷爲贄,與謁俱入。久之,仲塗出,曰:“讀君之文,須沐浴乃敢見。”因留之門下。一日,仲塗自出題,令文定與其諸子及門下客同賦。賦成,驚曰:“君必魁天下,爲宰相。”令門下客與諸子拜之曰:“異日無相忘也。”文定以狀元及第,十年致位宰相。仲途門下客有柳某者,後官至侍御史,文定公命長子柬之娶其女,不忘仲途之言也。文定所擬賦題不傳。如王沂公(曾)初作《有物混成賦》,識者知其決爲宰相,蓋所養所學發爲言辭者,可以觀矣。程明道先生爲伯溫雲。
寇萊公既貴,因得月俸,置堂上。有老媼泣曰:“太夫人捐館時,家貧,欲絹一匹作衣衾不可得,恨不及公之今日也。”公聞之大慟,故居家儉素,所臥青帷二十年不易。或以公孫弘事靳之,公笑曰:“彼詐我誠,尚何愧!”故魏野贈公詩曰:“有官居鼎鼐,無宅起樓臺。”後虜使在廷,目公曰:“此無宅相公耶?”或曰公頗專奢縱,非也。蓋公多典藩,於公會宴設則甚盛,亦退之所謂:石之儲,嘗空於私室;方丈之食,每盛於賓筵。餘得於公之甥王公丞相所作公墓誌,公遺事如此。
張文定公齊賢,河南人。少爲舉子,貧甚,客河南尹張全義門下,飲啖兼數人。自言平時未嘗飽,遇村人作願齋方飽。嘗赴齋後時,見其家懸一牛皮,取煮食之無遺。太祖幸西都,文定公獻十策於馬前,召至行宮,賜衛士廊餐。文定就大盤中以手取食,帝用拄斧擊其首,問所言十事。文定且食且對,略無懼色,賜束帛遣之。帝歸,謂太宗曰:“吾車西都,爲汝得一張齊賢宰相也。”太宗即位,齊賢方赴廷試,帝欲其居上甲,有司置於丙科,帝不悅。有旨:一榜盡除京官通判。文定得將作監丞,通判衡州,不十年致位宰相矣。
河南節度使李守正叛,周高祖爲樞密使討之。有麻衣道者,謂趙普曰:“城下有三天子氣,守正安得久?”未幾,城破。先是,守正子婦符彥卿女也,相者謂貴不可言。守正曰:“有婦如此,吾可知矣。”叛意乃決。城破,舉家自焚。符氏坐堂上不動,兵入,叱之曰:“吾父與郭公有舊,汝輩不可以無禮見加!”或白公,命柴世宗納之,後爲皇后。三天子氣者,周高祖、柴世宗、本朝藝祖同在軍中也。麻衣道者其異人乎?
華山隱士陳摶,字圖南,唐長興中進士,遊四方,有大志,《隱武當山詩》雲:“他年南面去,記得此山名。”本朝張鄧公改“南面”爲“南嶽”,題其後雲:“蘚壁題詩志何大,可憐今老華圖南。”蓋唐末時詩也。常乘白騾,從惡少年數百,欲入汴州。中途聞藝祖登極,大笑墜騾曰:“天下於是定矣。”遂入華山爲道上,葺唐雲臺觀居之。藝祖召,不至。太宗召,以羽服見於延英殿,顧問甚久。送中書見宰輔,丞相宋琪問曰:“先生得玄默修養之道,可以教人乎?”曰;“摶不知吐納修養之理。假令白日沖天,亦何益於聖世?上博達今古,深究治亂,真有道仁明之主,正是君臣同德致理之時,勤心修煉,無出於此。”琪等稱歎,以其語奏,帝益重之。帝初問以伐河東之事,不答,後師出果無功。還華山數年,再召見,謂帝曰:“河東之事今可矣。”遂克太原。帝以其善相人也,遣詣南衙見真宗。及門亟還,問其故,曰:“王門廝役皆將相也,何必見王?”建儲之議遂定。後賜號爲希夷先生。真宗即位,先生已化,因西祀汾陰,幸雲臺觀,謁其祠,加禮焉。帝知建儲之有助也。嗚呼!世以先生爲神仙,善人倫風鑑,淺矣。至康節先生,實傳其道於先生之細,尚以比漢“四皓”雲。
種先生放,字明逸,隱居終南山豹林谷。聞華山陳希夷先生之風,往見之。希夷先生一日令灑掃庭除,曰:“當有嘉客至。”明逸作樵夫拜庭下,希夷挽之而上曰:“君豈樵者?二十年後當爲顯官,名聲聞於天下。”明逸曰:“某以道義來,官祿非所問也。”希夷笑曰:“人之貴賤莫不有命,貴者不可爲賤,亦猶賤者不可爲貴也。君骨相當爾,雖晦跡山林,恐竟不能安,異日自知之。”後明逸在真廟朝,以司諫赴召。帝攜其手,登龍圖閣,論天下事,蓋眷遇如此。及辭歸山,適諫議大夫。東封,改給事中。西祀,改工部侍郎。希夷又謂明逸曰:“君不娶,可得中壽。”明逸從之,至六十歲卒。先是希夷爲明逸卜上世葬地於豹林谷下,不定穴。既葬,希夷見之,言地固佳,安穴稍後,世世當出名將。明逸不娶,無子,自其侄世衡至今,爲將帥有聲。希夷既上表,定日解化於華山張超谷石室中,明逸立碑敘希夷之學曰“明皇帝王伯之道”雲。嗚呼,仙者非希夷而誰歟?
錢若水爲舉子時,見陳希夷於華山。希夷曰:“明日當再來。”若水如期往,見有一老僧與希夷擁地爐坐。僧熟視若水,久之不語,以火箸畫灰作“做不得”三字,徐曰:“急流中勇退人也。”若水辭去,希夷不復留。後若水登科爲樞密副使,年才四十致政。希夷初謂若水有仙風道骨,意未決,命老僧者觀之。僧雲“做不得”,故不復留。然急流中勇退,去神仙不遠矣。老僧,麻衣道者也,希夷素所尊禮雲。
康節先生嘗誦希夷先生之語曰:“得便宜事不可再作,得便宜處不可再去。”又曰:“落便宜是得便宜。”故康節詩云:“珍重至人嘗有語,落便宜是得便宜。”蓋可終身行之也。
李文靖公作相,嘗讀《論語》。或問之,公曰:“沆爲宰相,如《論語》中‘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兩句,尚未能行。聖人之言,終身佩之可也。”鹹幹、景德中,李文靖公沆在相位,王文正公旦知政事。時西北二方未平,羽書邊報無虛日,上既宵旰,二公寢食不遑。文正公嘆曰:“安得及見太平,吾輩當優遊矣。”文靖公曰:“國家有強敵外患,足以警懼。異日天下雖平,上意浸滿,未必能高拱無事。某老且死,君作相時當自知之,無深念也。”及北鄙和好,西陲款附,於是朝陵展禮,封山行慶,巨典盛儀,無所不講。文靖已死,文正既衰,疲於贊導,每嘆息曰:“文靖聖矣。”故當時謂文靖爲聖相雲。呂文穆公諱蒙正,微時於洛陽之龍門利涉院士室衝,與溫仲舒讀書(其室中今有畫像),有詩云:“八爺風急浪花飛,手把魚竿傍釣磯。自是釣頭香餌別,此心終待得魚歸。”又云:“怪得池塘春水滿,夜來雷雨起南山。”後狀元及第,位至宰相。溫仲舒第三人及第,官至尚書。公在龍門時,一日行伊水上,見賣瓜者;意欲得之,無錢可買,其人偶遺一枚於地,公悵然取食之。後作相,買園洛城東南,下臨伊水起亭,以“噎瓜”爲名,不忘貧賤之義也。
●卷八呂文穆公既致政,居於洛,今南州坊張觀文宅是也。真宗祀汾陰,過洛,文穆尚能迎謁。至迴鑾,已病,帝爲幸其宅,坐堂中(宅後歸張氏,御坐尚在,人不敢居正寢),問曰:“卿諸子孰可用?”公對曰:“臣諸子皆豚犬不足用,有侄夷簡,任穎川推官,宰相才也。”帝記其語,遂至大用,文靖公也。先是富韓公之父貧甚,客文穆公門下,一日白公曰:“某兒子十許歲,欲令入書院事廷評、太祝。”公許之。其子韓公也,文穆見之驚曰:“此兒他日名位與吾相似。”亟令諸子同學,供給甚厚。文穆兩入相,以司徒致仕,後韓公亦兩入相,以司徒致仕,文穆知人之術如此。文靖公亦受其術。文潞公自兗州通判代歸,文靖一見奇之,問潞公曰:“有兗州墨攜以來。”明日,潞公進墨,文靖熟視久之,蓋欲相潞公手也。薦潞公爲殿中侍御史,爲從官,平貝州,出入將相五十年,以太師致仕,年逾九十。天下謂之文、富二公者,皆出呂氏之門。嗚呼盛哉!
呂文靖公爲相,章獻太后垂簾同聽政。李宸妃薨,章獻祕之,欲以宮人常禮治喪於外。文靖早朝,留身奏曰:“聞禁中貴人暴薨,喪禮宜從厚。”章獻遂挽仁宗入內。少頃,獨坐簾下,召文靖問曰:“一宮人死,相公云云何與?”公曰:“臣待罪宰相事,內外無不當預。”章獻怒曰:“相公欲離間我母子耶?”公從容對曰:“陛下不以劉氏爲念,臣不敢言;尚念劉氏也,喪禮宜從厚。”章獻悟,遽曰:“宮人李宸妃也,且奈何?”文靖乃請治喪皇儀殿,太后與帝舉哀後苑,百官奉靈{輿車}由西華門以出,用一品禮殯洪福寺。公又謂入內都知羅崇勳曰:“宸妃當以後服殮,用水銀實棺,異時莫道夷簡不曾說來。”章獻皆從之。後章獻上仙,燕王謂仁宗言:“陛下李宸妃所生,妃死以非命。”仁宗號慟毀頓,不視朝者累日,下哀痛之詔自責,尊宸妃爲皇太后,諡章懿。甫畢,章獻殿殯,幸洪福寺祭告。易梓宮,帝親哭視之,後玉色如生,冠服如皇太后者,以有水銀沃之,故不壞也。帝嘆息曰:“人言其可信哉!”待劉氏加厚。使仁宗孝德、章獻母道兩全,文靖公先見之明也。嗚呼智哉!
呂文靖公致政,居鄭州。范文正公自參知政事出爲河東陝西宣撫使,過鄭,見文靖公。文靖問曰:“參政出使何也?”文正曰:“某在朝無補,自謂此行欲圖報於外。”文靖笑曰:“參政誤矣。既跬步去朝廷,豈能了事?”文正聞其言,始有悔意。未幾,除資政殿學士、知州、兼陝西四路安撫使。時富韓公亦自樞密副使爲河北宣撫使,將還朝,除資政殿學士、知鄆州、兼四路安撫使。嗚呼,文靖公既老,其料天下事尚如此,智數絕人遠矣!
至和間,仁宗不豫,一日少間,思見宰執。執政聞召亟往。呂文靖爲相,使者相望於路,促其行,公按轡益緩。至禁中,諸執政已見上,上體末平,待公久,稍倦,不樂曰:“病中思見卿,何緩也?”文靖徐曰:“陛下不豫,久不視朝,外議頗異。臣待罪宰相,正晝自通衢馳馬入內未便。”帝聞其言,諮嘆久之,諸公始有愧色。又文靖夫人因內朝,皇后曰:“上好食糟淮白魚。祖宗舊制,不得取食味於四方,無從可致。相公家壽州,當有之。”夫人歸,欲以十奩爲獻。公見問之,夫人告以故,公曰:“兩奩可耳。”夫人曰:“以備玉食,何惜也?”公悵然曰:“玉食所無之物,人臣之家安得有十奩也?”嗚呼,文靖公者,其智絕人類此。
孫文懿公,眉州魚蛇人。少時家貧,欲典田赴試京師,自經縣判狀,尉李昭言戲之曰:“似君人物求試京師者有幾?”文懿以第三登第,後判審官院。李昭言者赴調,見公恐甚,意公不忘前日之言也。公特差昭言知眉州。又公嘗聚徒榮州,貧甚,得束脩之物持歸,爲一村鎮鎮將悉稅之。至公任監左藏庫,鎮將者部州絹綱至,見公愧懼。公慰謝之,以黃金一兩贈其歸。其盛德如此。
韓參政億、李參政若谷、王丞相隨未第時,同於嵩山法王寺讀書。有一男子自言善相,曰:“王君,宰相才也。韓、李二君,皆當爲執政。:王君官雖高,子孫不及韓、李二君之盛。”後韓參政之子絳、縝皆爲宰相,維爲參知政事;李參政之子淑領三院學士,有文名。兩家子孫官學,至今不衰;王丞相之後微矣。異哉!韓參政之孫宗師侍郎雲。
韓參政億、李參政若谷未第時,皆貧,同途赴試京師,共有一席一氈,乃割分之。每出謁,更爲僕。李先登第,授許州長社縣主簿。赴官,自控妻驢,韓爲負一箱。將至長社三十里,李謂韓曰:“恐縣吏來。”箱中止有錢六百,以其半遺韓,相持大哭別去。次舉韓亦登第。後皆至參知政事,世爲婚姻不絕。韓參政之孫宗師侍郎雲。
慶曆三年,范文正公作參知政事,富文忠公作樞密副使,時盜起京西,掠商、鄧、均、房,光化知軍棄城走。奏至,二公同對上前,富公乞取知軍者行軍法,範公曰:“光化無城郭,無甲兵,知軍所以棄城。乞薄其罪。”仁宗可之。罷朝至政事堂,富公怒甚,謂範公曰:“六丈要作佛耶?”範公笑曰:“人何用作佛,某之所言有理,少定爲君言之。”富公益不樂。範公從容曰:“上春秋鼎盛,豈可教之殺人?至手滑,吾輩首領皆不保矣!”富公聞之汗下,起立以謝曰:“非某所及也。”富公素以父事範公雲。
薛簡肅公知成都,範蜀公方爲舉子,一見愛之,館於府第,俾與子弟講學。每曰:“範君,廊廟人也。”公益自謙退。乘小駟至銅壺閣下,即步行趨府門。逾年,人不知爲師客也。簡肅還朝,載蜀公以去。或問簡肅曰:“自成都歸,得何奇物?”曰:“蜀珍產不足道。吾歸得一偉人耳。”時二宋公有大名,一見,與公爲布衣交。及同賦《長嘯卻胡騎》,公賦成,人爭傳誦之。公後爲賢從官,其所立,溫公自以爲不可及也。嗚呼,簡肅公者,可謂知人矣。
胡先生瑗判國子監,其教育諸生皆有法。安厚卿樞密在席下。厚卿苦癇疾,凡聚立廡下、升堂聽講說,人衆,疾輒作。先生使人掖之以歸,調護甚至。厚卿登科,疾良愈。或以與王文康公苦淋疾,及爲樞密使,疾自嚴正同。蓋人之疾病隨血氣之通塞,氣血既快,疾亦自愈也。先生每語諸生:食飽未可據案,或久坐,皆於氣血有傷,當習射投壺遊息焉。是亦食不語、寢不言之遺意也。程伊川曰:“凡從安定先生學者,其醇厚和易之氣,望之可知也。”國子監舊有先生祠,紹聖初,林自爲博士聞於朝,徹去。
尹師魯謫崇信軍節度副使,移筠州監酒,得疾。時范文正公知鄧州,聞於朝,乞師魯就醫於鄧,仁宗許之。師魯至,文正日挾醫以往,調護甚備,師魯無甚苦也。一日,文正偶以事未往,師魯遣人招之。文正亟往,師魯隱几端坐,已瞑目矣。文正伏而呼之,師魯復開目,文正問曰:“何所見也?”師魯從容曰:“亦無鬼神,亦無恐怖。”復閉目而絕。呂獻可病,手書以墓銘委司馬溫公,公亟省之,獻可已瞑目矣。公伏而呼之曰:“更有以見囑乎?”獻可復開目曰:“天下尚可爲,君實其自愛。”遂閉目以絕。嗚呼!大君子於死生去來不變蓋如此,至於平生以道義相推重者,獨不能忘也。
王懿恪公拱辰與歐陽文忠公同年進士。文忠自監元、省元赴廷試,銳意魁天下。明日當唱名,夜備新衣一襲,懿恪輒先衣以入,文忠怪焉。懿恪笑曰:“爲狀元者當衣此。”至唱名,果第一。後懿恪、文忠同爲薛簡肅公子婿,文忠先娶懿恪夫人之姊,再娶其妹,故文忠有“舊女婿爲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之戲。懿恪早貴,文忠自選入館職,謫夷陵時,懿恪已爲知制誥,後入翰林爲學士,盡轉八座尚書。熙寧初,拜宣徽使,遍歷藩府。元豐初召還,赴院供職,出判北京,特賜笏頭球露金帶,佩魚,如兩府之所服者。懿恪以表謝曰:“橫金三紀,未佩隨身之魚;剔帶萬釘,改觀在廷之目也。”蓋祖宗舊制:見任兩府許笏頭球露金帶,佩魚,前任者非得旨不許。尚書翰林學士於御仙花金帶上佩魚者,元豐近制也,惟方團胯帶乃可佩魚,球露帶,方團胯也。故曰近制也。文忠與懿恪雖友婿,文忠心少之。文忠爲參政時,吏擬進懿恪僕射,文忠曰:“僕射,宰相官也。王拱辰非曾任宰相者,不可。改東宮官,以至拜宣徽使,終身不至執政。蓋懿恪主呂文靖,文忠主範文正,其黨不同雲。
天聖、明道中,錢文僖公自樞密留守西都,謝希深爲通判,歐陽永叔爲推官,尹師魯爲掌書記,梅聖俞爲主簿,皆天下之士,錢相遇之甚厚。一日,會於普明院,白樂天故宅也,有《唐九老畫像》錢相與希深而下,亦畫其旁。因府第起雙桂樓,西城建臨圜驛,命永叔、師魯作記。永叔文先成,凡千餘言。師魯曰:“某止用五百字可記。”及成,永叔服其簡古。永叔自此始爲古文。錢相謂希深曰:“君輩臺閣禁從之選也,當用意史學,以所聞見擬之。”故有一書,謂之《都廳閒話》者,諸公之所著也。一時幕府之盛,天下稱之。又有知名進士十人,遊希深、永叔之門生,王復、王尚恭爲稱首。時科舉法寬,秋試府園醮廳,希深監試,永叔、聖俞爲試官。王復欲往請懷州解,永叔曰:“王尚恭作解元矣。”王復不行,則又曰:“解元非王復不可。”蓋諸生文賦,平日已次第之矣,其公如此。當朝廷無事,郡府多暇,錢相與諸公行樂無虛日。一日出長夏門,屏騎從,同步至午橋訪郭君隱君,郭君不知爲錢相也,草具置酒。錢甚喜,不忍去。至晚,衙騎從來,郭君亦不爲動,亦不加禮。抵暮別去,送及門曰:“野人未嘗至府廷,無從謁謝。”錢相悵然謂諸公曰:“斯人視富貴爲如何?可愧也!”郭君名延卿,時年逾八十,少從張文定公、呂文穆公遊,以文行稱。張、呂二公相繼入相,薦於朝,命以職官,不出。洛人至今呼爲郭五秀才莊雲。
謝希深、歐陽永叔官洛陽時,同遊嵩山。自潁陽歸,暮抵龍門香山。雪作,登石樓望都城,各有所懷。忽於煙靄中有策馬渡伊水來者,既至,乃錢相遣廚傳歌妓至。吏傳公言曰:“山行良勞,當少留龍門賞雪,府事簡,無遽歸也。”錢相遇諸公之厚類此。後錢相謫漢東,諸公送別至彭婆鎮,錢相置酒作長短句,俾妓歌之,甚悲。錢相泣下,諸公皆泣下。王沂公代爲留守,御吏如束溼,諸公俱不堪其憂。日訝其多出遊,責曰:“公等自比寇萊公何如?寇萊公尚坐奢縱,取禍貶死,況其下者!”希深而下不敢對,永叔取手板起立曰:“以修論之,萊公之禍不在杯酒,在老不知退爾。”時沂公年已高,若爲之動。諸公偉之。永叔後用沂公薦入館,然猶不忘錢相。或謂錢相薨,易名者三,卒得美諡,永叔之力雲。賈內翰黯以狀元及第歸鄧州,范文正公爲守,內翰謝文正曰:“某晚生,偶得科第,願受教。”文正曰:“君不憂不顯,惟‘不欺’二字,可終身行之。”內翰拜其言不忘,每語人曰:“吾得於范文正公者,平生用之不盡也。”嗚呼!得文正公二字者,足以爲一代之名臣矣。
狄武襄公青初以散直爲延州指揮使,時西夏用兵,武襄以智勇收奇功。嘗被髮帶銅鑄人面,突圍陷陣,往來如神,震畏懾服,無敢當者。而識達光遠,賢士大夫翕然稱之,尤爲範文正、範忠獻、韓正獻諸公所知。文正公授以《春秋》、《漢書》曰:“爲將而不知古今,匹夫之勇耳。”武襄感服,自勉勵無怠,後位樞密。或告以當推狄梁公爲遠祖,武襄愧謝曰:“某出田家,少爲兵,安敢祖唐之忠臣梁公者。”又或勸去鬢間字,則曰:“某雖貴,不忘本也。”每至韓忠獻家,必拜於廟廷之下,入拜夫人甚恭,以郎君之禮待其子弟,其異於人如此。郭宣徽逵少時,人物已魁偉,日懷二餅,讀《漢書》於京師州西酒樓上。飢即食其餅,沽酒一升飲,再讀書。抵暮歸,率以爲常。酒家異之,後亦以散直爲延州指使。范文正公爲帥,令主私藏,端坐終日不出門,文正益任之。韓魏公代文正公,宣徽又事之,魏公尤器重。屢立大功,進至副都總管。治平中,召爲籤書樞密院。楊太尉遂,微時爲文潞公虞候吏,每燕會,太尉獨不食餘饌,他人與之,亦不顧。潞公以此奇之。公定貝州,太尉穴地道入城先登,受上賞。後官至節度使。苗太尉授爲小官,時客京師逆旅中,未嘗出行,同輩以爲笑。後爲名將帥,官節度使,兩除殿帥。四人者,其功業、智勇、貧賤、遇合略相似,故並書之。
杜祁公少時客濟源,有縣令者能相人,厚遇之。與縣之大姓相里氏議婚不成,祁公亦別娶。久之,祁公妻死,令曰:“相里女子當作國夫人矣。”相里兄弟二人,前卻祁公之議者兄也,令召其弟曰:“秀才杜君,人材足依也,當以女弟妻之。”議定。其兄尤之,弟曰:“杜君,令之重客。令之意其可違?”兄悵然曰:“姑從之,俾教諸兒讀書耳。”祁公未成婚,赴試京師,登科。相里之兄厚資往見,公曰:“婚已定議,其敢違?某既出仕,頗憂門下無教兒讀書者爾。兄遺卻之。”相里之兄大慚以歸。祁公既娶相里夫人,至從官,以兩郊禮奏異姓恩任,相里之弟後官至員外郎。任道司門爲先公雲。
餘爲潞州長子縣尉,西寺中有王文康公祠,其老僧爲餘言:文康公之父,邑人也,以教授村童爲業。有兒年七八歲,不能養,欲施寺之祖師。祖師善相,謂曰:“兒相貴,可令讀書。”因以錢幣資之。是謂文康公。後公貴,祖師已死,命寺僧因祠之。文康公最受寇萊公之知,因妻以女,居洛陽陶化坊,洛人至今謂之西州王相公宅雲。有子益恭、益柔。益柔官龍圖閣直學士,有時名。孫慎言、慎行、慎術,俱列大夫,皆賢,從康節先生交遊也。
●卷九富韓公初遊場屋,穆修伯長謂之曰:“進士不足以儘子之才,當以大科名世。”公果禮部試下。時太師公官耀州,公西歸,次陝。范文正公尹開封,遣人追公曰:“有旨以大科取士,可亟還。”公覆上京師,見文正,辭以未嘗爲此學。文正曰:“已同諸公薦君矣。又爲君闢一室,皆大科文字,正可往就館。”時晏元獻公爲相,求婚於文正。文正曰:“公之女若嫁官人,某不敢知。必求國士,無如富某者。”元獻一見公,大愛重之,遂議婚。公亦繼以賢良方正登第。公之立朝,初以危言直道事仁宗爲諫官,至知制誥。宰相不悅,故薦公以使不測之虜。歐陽公上書,引盧杞薦顏真卿使李希烈事,言宰相欲害公也,不報。公能使虜,虜之君臣誦公之言,修好中國,不復用兵者幾百年,可謂大功矣,然公每不自以爲功也。使回,除樞密直學士,又除翰林學士,又除樞密副使,公皆以奉使無狀,力辭不拜,且言:“虜既通好,議者便謂無事,邊備漸弛。虜萬一敗盟,臣死且有罪。非獨臣不敢受,亦願陛下思夷狄輕侮中原之恥,坐薪嘗膽,不忘修政。”因以告納上前而罷。逾月,復除樞密副使。時元昊使辭,羣臣班紫宸殿門,帝俟公綴樞密院班,乃坐。且使宰相章德象諭公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虜故也。”公不得已乃受。嗚呼,使虜之功偉矣,而不自有焉。至知青州,活饑民四十餘萬,每自言以爲功也,蓋曰過於作中書令二十四考矣。公之所以自任者,世烏得而窺之哉!蘇內翰奉詔撰公墓道之碑,首論公使虜之功,非公之心也。伯溫先君子隱居謝聘,與公爲道義交,獨爲知公之深雲。
慶曆二年,大遼以重兵壓境,泛使劉六符再至,求關南十縣之地。虜意不測,在廷之臣無敢行者。富韓公往聘,面折虜之君臣,虜辭屈,增幣二十萬而和。方富公再使也,受國書及口傳之辭於政府,既行,謂其副曰:“吾爲使者而不見國書,萬一書辭與口傳者異,則吾事敗矣。”發書視之,果不同。公馳還,見仁宗具論之。公曰:“政府固爲此,欲置臣於死地。臣死不足惜,奈國命何?”仁宗召宰相呂夷簡面問之,夷簡從容袖其書曰:“恐是誤,當令改定。”富公益辯論不平,仁宗間樞密使晏殊曰:“如何?”殊曰:“夷簡決不肯爲此,真恐誤耳。”富公怒曰:“晏殊奸邪,黨呂夷簡以欺陛下。”富公,晏公之婿也,富公忠直如此。契丹既乎,仁宗深念富公之功,御史中丞王拱辰對曰:“富弼不能止夷狄溪壑無厭之求,今陛下止一女,若虜乞和親,弼亦忍棄之乎?”帝正色曰:“朕爲天下生靈,一女非所惜。”拱辰驚懼,知言之不可入,因再拜曰:“陛下言及於此,天下幸甚!”嗚呼,吾仁宗聖矣哉!拱辰蓋呂丞相之黨也。
至和間,富公當國,立一舉三十年推恩之法。蓋公與河南進士段希元、魏昇平同場屋相善,公作相,不欲私之,故爲天下之制。二人俱該此恩,希元官至太子中舍,致仕,轉殿中丞;昇平官至大理寺丞。此法至今行之。嗚呼!爲宰相不私其所親如富公可謂賢矣。昇平既卒,公念之不忘,招其子宜與子孫講學。公薨,宜亦老,猶居門下。至崇寧間,立試門客法,宜不爲新學,始求去。仁宗末年,富公自相位丁太夫人憂,上遣使下詔起復者六七,公竟不起。至其疏曰:“陛下得一不孝子,且將何用?”仁宗乃從其請。服除,英宗已即位,魏公已遷左相,故用富公爲樞密相。魏公已下皆遷官,富公亦遷戶部尚書。公辭曰:“竊聞制辭敘述陛下即位,以臣在憂服,無可稱道,乃取嘉中臣在中書日嘗議建儲,以此爲功,而推今日之恩。嘉中雖嘗泛議建儲之事,仁宗尚祕其請。其於陛下,則如在茫昧杳冥之中,未見形象,安得如韓琦等後來功效之深切著明也。”又辭曰:“韓琦等七人,委是有功,可以重疊受陛下官爵;臣獨無一毫之效。”又辭曰:“韓琦等七人於陛下有功有德,獨臣於陛下無功,不過在先朝有議論絲髮之勞。”又辭曰:“琦等勳烈彰灼,明如日星。中外執筆之士,歌詠之不暇。伏乞促令入謝。以快羣望。”以此見富公豈因不預定策而歉魏公哉!
熙寧初,富公再入,與曾魯公並相。呂公公弼爲樞密使,韓公絳、趙公概、馮公京、趙公皆爲參知政事,俱久次。王荊公安石拜參知政事,乃薦呂公公著爲御史中丞。有旨特許不避公弼,公弼不自安,乞出;除宣徽使、判太原府,移秦州。趙公概致仕,馮公、趙公皆出,富公判亳州,曾公判永興軍,惟韓公絳與荊公在政府。既而絳宣撫陝西,外拜昭文相,荊公拜史館相。絳失職,以本官知鄧州,荊公遂拜昭文相。司馬溫公除樞密副使,以議新法不合,辭不拜,出知永興軍。呂公公著力言新法,罷中丞,出知永州。韓公維亦以論不合,罷開封府,知河陽。昔與荊公交遊揄揚之人,皆退斥不用,荊公獨用事。乃以富公爲沮青苗法,落使相,散僕射、判汝州。荊公後以觀文殿大學士知金陵,乃薦呂惠卿爲參知政事。惠卿既得位,遂叛荊公,出平日荊公移書,有曰:“無使齊年知。”謂馮公京,蓋荊公與馮公皆辛酉人。又曰:“無使上知。”神宗始不悅荊公矣。惠卿又起李逢獄,事連李士寧;士寧者,蓬州人,有道術,荊公居喪金陵,與之同處數年,意欲並中荊公也,又起鄭俠獄,事連荊公之弟安國,罪至追勒。惠卿求害荊公者無所不至,神宗悟,急召荊公。公不辭,自金陵溯流七日至闕,復拜昭文相,惠卿以本官出知陳州。李逢之獄遂解,其黨數人皆誅死,李士寧止於編配。嗚呼!荊公非神宗保全則危矣。再相不久,復知金陵,領宮祠,至死不用。初,韓公絳論助役,與荊公同;後拜史館相,亦爲惠卿所不容,出知定州。
熙寧二年,富公判亳州,以提舉常平倉趙濟言公沮革新法,落武寧節度及平章事,以左僕射判汝州。過南京,張公安道爲守,列迎謁騎從於庭,張公不出。或問公,公曰:“吾地主也。”已而富公來見,張公門下客私相謂:“二公天下偉人,其議論何如?”立屏後竊聽。張公接富公亦簡,相對屹然如山嶽。富公徐曰:“人固難知也。”張公曰:“謂王安石乎?亦豈難知者!仁宗皇間,某知貢舉院,或薦安石有文學,宜闢以考校,姑從之。安石者既來,凡一院之事皆欲紛更之。某惡其人,檄以出,自此未嘗與之語也。”富公俯首有愧色。蓋富公素喜王荊公,至得位亂天下,方知其奸雲。
元豐六年,富公疾病矣,上書言八事,大抵論君子小人爲治亂之本。神宗語宰輔曰:“富弼有章疏來。”章曰:“弼所言何事?”帝曰:“言朕左右多小人。”曰:“可令分析孰爲小人。”帝曰:“弼三朝老臣,豈可令分析?”左丞王安禮進曰:“弼之言是也。”罷朝,責安禮曰:“左丞對上之言失矣。”安禮曰:“吾輩今日曰‘誠如聖諭’,明日曰‘聖學非臣所及’,安得不謂之小人!”無以對。是年五月,大星殞於公所居還政堂下,空中如甲馬聲,登天光臺,公焚香再拜,知其將終也,異哉!公既薨,司馬溫公、範忠宣公往吊之。公之子紹廷、紹京泣曰:“先公有自封押章疏一通,殆遺表也。”二公曰:“當不啓封以聞。”蘇內翰作公神道碑,謂“世莫知其所言者”是也。神宗聞訃震悼,出祭文,遣中使設祭,恩禮甚厚。政府方遣一奠而已。朝廷故例:前宰相以使相致仕者給全俸。富公以司徒使相致仕,居洛,自三公俸一百二十千外,皆不受。公清心學道,獨居還政堂,每早作,放中門鑰,入瞻禮家廟;對夫人如賓客,子孫不冠帶不見;平時謝客。文潞公爲留守,時節往來,富公素喜潞公,昔同朝,更拜其母,每勸潞公早退,潞公愧謝。既薨,其子朝議名紹廷,字德先,守其家法者也。公兩女與其婿及諸甥皆同居公之第,家之事一如公無恙時,毫髮不敢變,鄉里稱之。建中靖國初,朝廷擢德先爲河北西路提舉常平,德先辭曰:“熙寧扶之初,先臣以不行青苗法得罪,臣不敢爲此官。”上益嘉之,除祠部員外郎。崇寧中,德先卒,鄭人晁詠之志其墓,文甚美,獨不書辭提舉常平事,有所避也,惜哉!德先之子直柔,事今上爲同知樞密院事。
韓魏公自樞密副使以資政殿學士知揚州,王荊公初及第爲僉判,每讀書至達旦,略假寐,日已高,急生府,多不及盥漱。魏公見荊公少年,疑夜飲放逸。一日從容謂荊公曰:“君少年,無廢書,不可自棄。”荊公不答,退而言曰:“韓公非知我者。”魏公後知荊公之賢,欲收之門下,荊公初不屈,如召試館職不就這類是也。故荊公《熙寧日錄》中短魏公爲多,每曰:“韓公但形相好爾。”作《畫虎圖詩》詆之。至荊公作相,行新法,魏公言其不便。神宗感悟,欲罷其法。荊公怒甚,取魏公章送條例司疏駁,頒天下。又誣呂申公有言藩鎮大臣將興晉陽之師,除君側之惡,自草申公謫詞,昭著其事,因以搖魏公。賴神宗之明,眷禮魏公,終始不替。魏公薨,帝震悼,親制墓碑,恩意甚厚。荊公有輓詩雲:“幕府少年今白髮,傷心無路送靈而。”猶不忘魏公少年之語也。
熙寧二年,韓魏公自永興軍移判北京,過闕上殿。王荊公方用事,神宗問曰:“卿與王安石議論不同,何也?”魏公曰:“仁宗立先帝爲皇嗣時,安石有異議,與臣不同故也。”帝以魏公之語問荊公,公曰:“方仁宗欲立先帝爲皇子時,春秋未高,萬一有子,措先帝於何地?臣之論所以與韓琦異也。”荊公強辯類如此。當魏公請冊英宗爲皇嗣時,仁宗曰:“少俟,後宮有就閣者。”公曰:“後宮生子,所立嗣退居舊邸可也。”蓋魏公有所處之矣。然荊公終英宗之世,屢召不至,實自慊也。或雲蔡襄亦有異議,英宗知之,襄不自安,出知福州。治子初,英宗即位,有疾,疾作;請光獻太后垂簾同聽政。有入內都知任守忠者奸邪反覆,間諜兩宮。時司馬溫公知諫院,呂諫議爲侍御史,凡十數章,請誅之。英宗雖悟,未施行。宰相韓魏公一日出空頭敕一道,參政歐陽公已籤,參政趙概難之,問歐陽公曰:“何如?”歐陽公曰:“第書之,韓公必自有說。”魏公坐政事堂,以頭子勾任守忠者立庭下,數之曰:“汝罪當死。”責蘄州團練副使,蘄州安置。取空頭敕填之,差使臣即日押行,其意以謂少緩則中變矣。嗚呼!魏公真宰相也。歐陽公言:悟爲魏公作《晝錦堂記)雲:‘垂紳正笏,不動聲色,措天下於太山之安’者,正以此也。”
尹師魯以貶死,有子樸,方襁褓。既長,韓魏公聞於朝,命官。魏公判北京,薦爲屬,教育之如子弟。樸少年有才,所爲或過舉,魏公掛師魯之像哭之。樸亦早死。嗚呼!魏公者可以謂之君子矣。
張金部名方,爲白波三門發運使,王司封名湛,爲副使,文潞公父令公名異,爲屬官,皆相善。張金部召去,薦文令公爲代。潞公爲子弟讀書於孔目官張望家。望嘗爲舉子,頗知書,後隸軍籍,其諸子皆爲儒學。潞公少年好遊,令公怪責之,潞公久不敢歸。張望白令公曰:“郎君在某家,學問益勤苦,不復遊矣。”因出潞公文數百篇,令公爲之喜。王司封欲以女嫁公,其妻曰:“文彥博者寒薄,其可託乎?”乃已。後潞公出入將相,張望尚無恙。公判河南日,母申國太夫人生日,張望自清河來獻壽,有詩云:“庭下郎君爲宰相,門前故吏作將軍。”張望以子通籍封將軍雲。望嘗曰:“吾子孫當以立、門、金、石、心爲名。”長子靖,與潞公同年登科,兄弟爲監司者數人。潞公遇之甚厚。至門字行諸孫益顯,有爲侍從者。康節先生雲:“嘗見張將軍沈深雄偉,有異於衆人。能識潞公於童子時,宜其有後也。”
文潞公少時,從其父赴蜀州幕官。過成都,潞公入江瀆廟觀畫壁,祠官接之甚勤,且言夜夢神令灑掃祠庭,曰:“明日有宰相來,君豈異日之宰相乎?”公笑曰:“宰相非所望,若爲成都,當令廟室一新。”慶曆中,公以樞密直學土知益州,聽事之三日,謁江瀆廟,若有感焉。方經營改造中,忽江漲,大木數千章蔽流而下,盡取以爲材。廟成,雄壯甲天下。又長老曰:“公爲成都日,多宴會。歲旱,公尚出遊,有村民持焦穀苗來訴。公罷會,齋居三日,禱於廟中,即日雨,歲大稔。”異哉!文潞公幼時與羣兒擊球,入柱穴中不能取,公以水灌之,球浮出。司馬溫公幼與羣兒戲,一兒墮大水甕中,已沒。羣兒驚走不能救,公取石破其甕,兒得出。識者已知二公之仁智不凡矣。
●卷十文潞公慶曆間以樞密直學士知成都府。公年未四十,成都風俗喜行樂,公多燕集,有飛語至京師。御史何郯聖從,蜀人,因謁告歸,上遣伺察之。聖從將至,潞公亦爲之動。張俞少愚者謂公曰:“聖從之來無足念。”少愚因迎見於漢州。同郡會有營妓善舞,聖從喜之,問其姓,妓曰:“楊。”聖從曰:“所謂楊臺柳者。”少愚即取妓之項上帕羅題詩曰:“蜀國佳人號細腰,東臺御史惜妖嬈。從今喚作楊臺柳,舞盡春風萬萬條。”命其妓作《柳枝詞》歌之,聖從爲之沾醉。後數日,聖從至成都,頗嚴重。一日,潞公大作樂以燕聖從,迎其妓雜府妓中,歌少愚之詩以酌聖從,聖從每爲之醉。聖從還朝,潞公之謗乃息。事與陶谷使江南《郵亭詞》相類雲。張少愚者,奇士,潞公固重其人也。
韓魏公留守北京,李稷以國子博士爲漕,頗慢公。公不爲較,待之甚禮。俄潞公代魏公爲留守,未至,揚言云:“李稷之父絢,我門下士也。聞稷敢慢魏公,必以父死失教至此。吾視稷猶子也,果不悛,將庭訓之。”公至北京,李稷謁見,坐客次,久之,公着道服出,語之曰:“而父吾客也,只八拜。”稷不獲已,如數拜之。稷後移陝漕,方五路興兵取靈武,稷隨軍,威勢益盛。一日早作,入延軍營,軍士鳴鼓聲喏,帥種諤臥帳中未興。諤怪之,出,對稷呼鼓角將問曰:“軍有幾帥?”曰:“太尉耳。”曰:“帥未升帳,輒爲轉運糧草官鳴鼓聲喏,何也?借汝之頭以代運使者。”叱出斬之。稷倉皇引去,怖甚,不能上馬,自此不敢入諤軍。後朝廷遣給事中徐禧同延安帥沈括、副帥種諤領兵築永樂城,諤議不合,括以聞朝廷,留諤守延安,括專永樂之役。未至,夏人傾國圍永樂城已急,監軍李舜舉衣襟作奏曰:“臣無所恨,願朝廷勿輕此賊。”李稷亦作奏,但云:“臣千苦萬苦也。”神宗得奏,皆爲之動。城破,既徐禧不知所在,或雲降番。張芸叟言:“有自西夏歸見之者。”舜舉自經死。或雲李稷以酷虐,乘亂爲官軍所殺。嗚呼!稷不得其死,宜哉!
文潞公判北京,有汪輔之者新除運判,爲人褊急。初入謁,潞公方坐廳事,閱謁,置按上不問,入宅,久之乃出,輔之已不堪。既見,公禮之甚簡,謂曰:“家人須令沐發,忘見,運判勿訝。”輔之沮甚。舊例:監司至之三日,府必作會,公故罷之。輔之移文定日檢按府庫,通判以次白公,公不答。是日公家宴,內外事並不許通。輔之坐都廳,吏白侍中家宴,匙鑰不可請。輔之怒,破架閣,庫釒巢亦無從檢按也。密劾潞公不治,神宗批輔之所上奏付潞公,有云“侍中舊德,故煩臥護北門,細務不必勞心。輔之小臣,敢爾無禮,將別有處置”之語,潞公得之不言。一日,會監司曰:“老謬無狀,幸諸君寬之。”監司皆愧謝,因出御批以示輔之。輔之皇恐逃歸,託按郡以出。未幾,輔之罷。嗚呼!神宗眷遇大臣,沮抑小人如此,可謂聖矣!
元豐間,文潞公以太尉留守西京,未交印,先就第廟坐見監司、府官。唐介參政之子義問爲轉運判官,退謂其客尹煥曰:“先君爲臺官,嘗言潞公,今豈挾以爲恨耶?某當避之。”煥曰:“潞公所爲必有理,姑聽之。”明日,公交府事,以次見監司、府官如常儀。或以問公,公曰:“吾未視府事,三公見庶僚也。既交印,河南知府見監司矣。”義問聞之,復謂煥曰:“微君殆有失於潞公也。”一日,潞公謂義問曰:“仁宗朝先參政爲臺諫,以言某謫官,某亦罷相判許州。未幾,某復召還相位。某上言唐某所言正中臣罪,召臣未召唐某,臣不敢行。仁宗用某言起參政通判潭州,尋至大用,與某同執政,相知爲深。”義問聞潞公之言至感泣,自此出入潞公門下。後潞公爲平章重事,薦義問以集賢殿修撰,帥荊南。嗚呼!潞公之德度絕人蓋如此。
洛城之南東午橋,距長夏門五里,蔡君謨爲記,蓋自唐已來爲遊觀之地。裴晉公綠野莊今爲文定張公別墅,白樂天白蓮莊今爲少師任公別墅,池臺故基猶在。二莊雖隔城,高槐古柳,高下相連接。午橋西南二十里,分洛堰司洛水;正南十八里,龍門堰引伊水,以大石爲槓,互受二水。洛水一支自後載門入城,分諸園,複合一渠,由天門街北天津、引龍二橋之南,東至羅門;伊水一支正北入城,又一支東南入城,皆北行,分諸園,複合一渠,由長夏門以東、以北至羅門,皆入於漕河。所以洛中公卿庶士園宅,多有水竹花木之勝。元豐初,開清、汴,禁伊、洛水入城,諸園爲廢,花木皆枯死,故都形勢遂減,四年,文潞公留守,以漕河故道湮塞,復引伊、洛水入城,入漕河,至偃師與伊、洛匯,以通漕運,隸白波輦運司,詔可之。自是由洛舟行河至京師,公私便之。洛城園圃復盛。公作亭河上,榜曰“漕河新亭”。元間,公還政歸第,以几杖樽俎臨是亭,都人士女從公遊洛焉。
元豐五年,文潞公以太尉留守西都,時富韓公以司徒致仕,潞公慕唐白樂天九老會,乃集洛中卿大夫年德高者爲耆英會。以洛中風俗尚齒不尚官,就資勝院建大廈曰耆英堂,命閩人鄭奐繪像其中。時富韓公年七十九,文潞公與司封郎中席汝言皆七十七,朝議大夫王尚恭年七十六,太常少卿趙丙、祕書監劉幾、衛州防禦使馮行已皆年七十五,天章閣待制楚建中、朝議大夫王慎言皆七十二,太中大夫張問、龍圖閣直學士張壽皆年七十。時宣徽使王公拱辰留守北京,貽書潞公,願預其會,年七十一。獨司馬溫公年末七十,潞公素重其人,用唐九老狄兼故事,請入會。溫公辭以晚進,不敢班富、文二公之後。潞公不從,令鄭奐自幕後傳溫公像,又至北京傳王公像,於是預其會者凡十三人。潞公以地主攜妓樂就富公宅作第一會。至富公會,送羊酒不出;餘皆次爲會。洛陽多名園古剎,有水竹林亭之勝,諸老鬚眉皓白,衣冠甚偉,每宴集,都人隨觀之。潞公又爲同甲會,司馬郎中旦、程太中向、席司封汝言,皆丙午人也,亦繪像資勝院。其後司馬公與數公又爲真率會,有約:酒不過五行,食不過五味,惟菜無限。楚正議違約增飲食之數,罰一會。皆洛陽太平盛事也。洛之士庶又生祠潞公於資勝院,溫公取神宗送潞公河南詩,隸書於榜曰<立寧>瞻堂,塑公像其中,冠劍偉然,都人事之甚肅。初,溫公自以晚輩不敢預富、文二公之會,潞公會溫公曰:“某留守北京,遣人入大遼偵事回,雲見虜主大宴羣臣,伶人劇戲,作衣冠者,見物必攫取懷之,有從其後以挺撲之者,曰:‘司馬端明耶?’君實清名在夷狄如此。”溫公愧謝。方潞公作耆英會時,康節先生已下世,有中散大夫吳執中者,少年登科,皇初已作祕書丞,不樂仕進,早休致,其年德不在諸公下,居洛多杜門,人不識其面,獨與康節相善。執中未嘗一至公府,其不預會者,非潞公遺之也。文潞公嘗曰:“人但以某長年爲慶,獨不知閱世既久,內外親戚皆亡,一時交遊凋零殆盡,所接皆藐然少年,無可論舊事者,正亦無足慶也。”範忠宣公亦曰:“或相勉以攝生之理,不知人非久在世之物。假如丁令威千歲化鶴歸鄉,見城郭人民皆非,則獨存何足樂者?”嗚呼!皆達理之言也。
英宗即位,侍御史呂誨獻可言歐陽修首建邪議,推尊濮安懿王,有累聖德;並劾韓琦、曾公亮、趙概。積十餘章,不從。乞自貶,又十餘章,率其屬以御史敕告納帝前,曰:“臣言不效,不敢居此位。”出知蘄州,徙晉州。神宗即位,擢天章閣待制,復知諫院,擢御史中丞。帝方勵精求治,一日,紫宸早朝,二府奏事久,日刻宴,例隔登對官於後殿,須上更衣復坐,以次贊引。獻可待對於崇政,司馬溫公爲翰林學士,侍讀邇英閣,亦趨贊善堂待召,相遇朝路,並行而北。溫公密問曰:“今日請對,何所言?”獻可舉手曰:“袖中彈文,乃新參政也。”溫公愕然曰:“王介甫素有學行,命下之日,衆皆喜於得人。奈何論之?”獻可正色曰:“君實亦爲此言耶?安石雖有時名,好執偏見,不通物情,輕信奸回,喜人佞己。聽其言則美,施於用則疏。若在侍從,猶或可容;置諸宰輔,天下必受其禍矣!”溫公又諭之曰:“與公相知,有所懷不敢不盡。未見其不善之跡,遽論之不可。”獻可曰:“上新嗣位,富於春秋。朝夕謀議者,二三執政耳。苟非其人,則敗國事,此乃腹心之疾,治之惟恐不及,顧可緩耶?”語未竟,閣門吏抗聲追班,乃各趨以去。溫公自經筵退,默坐玉堂,終思之不得其說。既而縉紳間浸有傳其疏說者,多以爲太過。未幾,中書省置三司條例司,相與議論者以經綸天下爲己任,始變祖宗舊法,專務聚斂,私立條目,頒於四方,妄引《周官》,以實誅賞。輔弼異議不能回,臺諫從官力爭不能奪,州郡或奉行微忤其意,則譴黜從之。所用皆愴薄少年,天下騷然。於是昔之懷疑者始愧仰嘆服,以獻可爲知人。溫公與安石相論辯尤力。神宗欲兩用之,命溫公爲樞密副使,溫公以言不從,不拜。以三書抵安石,冀其或聽而改也。安石如故所爲,終不聽,乃絕交。溫公既出,退居於洛,每慨然曰:“呂獻可之先見,吾不及也。”獻可言安石不已,出知鄧州。康節先生與獻可善,方獻可初赴召,康節與論天下事,至獻可謫官,無一不如所言者。故獻可之爲鄧州也,康節寄以詩云:“一別星霜二紀中,升沉音問不相通。林間談笑須歸我,天下安危且系公。萬乘幾前當蹇諤,百花洲上略相從。不知月白風清夜,能憶伊川舊釣翁?”獻可和雲:“冥冥鴻羽在雲天,邈阻風音已廿年。不謂聖朝求治理,尚容遺逸臥林泉。羨君自有隨時樂,顧我官閒飽晝眠。應笑無成三黜後,病衰方始賦歸田。”獻可尋請宮祠歸洛,溫公、康節日相往來。獻可病,自草章乞致仕,曰:“臣無宿疾,偶值醫者用術乖方,殊不知脈候有虛實,陰陽有逆順,診察有標本,治療有先後,妄投湯劑,率任情意,差之指下,禍延四肢,寢成風痹,遂難行步。非舐憚炙之苦,又將虞心腹之變。勢已及此,爲之奈何?雖然一身之微,固未足恤;其如九族之託,良以爲憂。是思納祿以偷生,不俟引年而還政。”蓋以一身之疾喻朝政之病也。溫公、康節日就臥內問疾,獻可所言,皆天下國家之事,憂憤不能忘,未嘗一語及其私也。一日手書託溫公以墓銘,溫公亟省之,已瞑目矣。溫公呼之曰:“更有以見屬乎!”獻可復張目曰:“天下事尚可爲,君實勉之。”故溫公志其墓,論獻可爲中丞時,則曰:“有侍臣棄官家居者,朝野稱其才,以爲古今少倫。天子引參大政,衆皆喜於得人,獻可獨以爲不然,衆莫不怪之。居無何,新爲政者恃其才,棄衆任己,厭常爲奇,多變更祖宗法,專汲汲於斂民財,所愛信引拔,時或非其人,天下大失望。獻可屢爭不能及,抗章條其過失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使久居廟堂,必無安靖之理。’又曰:‘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耳。’”志未成,河南監牧使劉航仲通自請書石,既見其文,仲通復遲迴不敢書。時安石在相位也。仲通之子安世曰:“成吾父之美可乎?”代書之。仲通又陰祝獻可諸子勿摹本,恐非三家之福。時用小人蔡天申爲京西察訪,置司西都。天申厚賂鐫工,得本以獻安石。天申初欲中溫公,安石得之掛壁間,謂其門下士曰:“君實之文,西漢之文也。”獻可忍死謂溫公以“天下尚可爲,當自愛”,後溫公相天下,再致元之盛,獻可不及見矣,天下誦其言而悲之。至溫公薨,獻可之子由庚作輓詩雲:“地下若逢中執法,爲言今日再昇平。”記其先人之言也。司馬溫公嘗曰:“昔與王介甫同爲羣牧司判官,包孝肅公爲使,時號清嚴。一日,羣牧司牡丹盛開,包公置酒賞之;公舉酒相勸,某素不喜酒,亦強飲,介甫終席不飲,包公不能強也。某以此知其不屈。”
●卷十一神宗皇帝初召王荊公於金陵,一見奇之,自知制誥進翰林學士。荊公欲變更祖宗法度,行新法,退故老大臣,用新進少年,溫公以爲不然,力爭之。神宗用荊公爲參知政事,用溫公爲樞密副使,溫公以言不從,辭不拜。樞密呂公弼因奏事殿上,謂帝曰:“陛下用司馬爲樞密,光以與王安石議論不同力辭,今日必來決去就。”時溫公待對,立庭下,帝指之曰:“已來矣。”帝又嘆曰:“汲黯在庭,淮南寢謀。”溫公堅求去,帝不得已,乃除端明殿學士,知永興軍。到官逾月,上章曰:“臣之不才,最出羣臣之下。先見不如呂誨公,直不如範純仁、程顥,敢言不如蘇軾、孔文仲,勇決不如範鎮。誨於安石始參政事之時,已言安石爲奸邪,謂其必敗亂天下,臣以爲安石止於不曉事與狠愎爾,不至如誨所言。今觀安石汲引親黨,盤據要津,擠排異己,佔固權寵。常自以己意陰贊陛下內出手詔,以決外庭之事,使天下之威福在己,而謗議悉歸於陛下。臣乃自知先見不如誨遠矣。純仁與顥皆安石素厚,安石拔於庶僚之中,超處清要。純仁與顥睹安石所爲,不敢顧私恩廢公議,極言其短。臣與安石南北異鄉,取捨異道,臣接安石素疏,安石待臣素薄,徒以屢嘗同僚之故,私心眷眷,不忍輕絕而顯言之,因循以至今日,是臣不負安石而負陛下甚多,此其不如純仁與顥遠矣。臣承乏兩制,逮事三朝,於國家義則君臣,恩猶骨肉。睹安石專逞其狂愚,使天下生民被荼毒之苦,宗廟社稷有累卵之危,臣畏懦惜身,不早爲陛下別白言之。軾與文仲皆疏遠小臣,乃敢不避陛下雷霆之威,安石虎狼之怒,上書對策,指陳其失,隳官獲譴,無所顧慮,此臣不如軾與文仲遠矣。人情誰不貪富貴,戀俸祿,鎮睹安石熒惑陛下,以佞爲忠,以忠爲佞,以是爲非,以非爲是,不勝憤懣,抗章極言,因自乞致仕,甘受醜詆,杜門家居。臣顧惜祿位,爲妻子計,包羞忍恥,尚居方鎮,此臣不如鎮遠矣。臣聞居其位者必憂其事,食其祿者必任其患,苟或不然,是爲竊盜。臣雖無似,嘗受教於君子,不忍以身爲竊盜之行。今陛下惟安石之言是信,安石以爲賢則賢,以爲愚則愚,以爲是則是,以爲非則非,諂附安石者謂之忠良,攻難安石者謂之讒慝。臣之才識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議論固安石之所非,今日所言,陛下之所謂讒慝者也,伏望聖恩裁處其罪。若臣罪與範鎮同,則乞依範鎮例致仕,若罪重於鎮,或竄或誅,所不敢逃。”帝必欲用公,召知許州,令過闕上殿。方下詔,帝謂監察御史裏行程顥曰:“朕召司馬光,卿度光來否?”顥對曰:“陛下能用其言,光必來;不能用其言,光必不來。”帝曰:“未論用其言,如光者嘗在左右,人主自可無過。”公果辭召命,乞西京留司御史臺,以修《資治通鑑》。後乞提舉嵩山崇福宮。凡四任,歷十五年。帝取所修《資治通鑑》命經筵讀之,所讀將盡,而進未至,則詔促之。帝因與左丞蒲宗孟論人才,及溫公,帝曰:“如司馬光未論別事,只辭樞密一節,朕自即位以來,惟見此一人。”帝之眷禮於公不衰如此。特公以新法不罷,義不可起。元豐官制成,帝曰:“御史大夫非用司馬光不可。”蔡確進曰:“國是方定,願少俟之。”至元豐七年秋,《資治通鑑》書成進御,時拜公資政殿學士,賜帶如二府品數者;修書官皆遷秩,召範祖禹及公子康爲館職。時帝初感微疾,既安,語宰輔曰:“來春建儲,以司馬光、呂公著爲師保。”帝意以謂非二公不可託聖子也。至來春三月,未及建儲而帝升遐。神宗知公之深如此。當熙寧初荊公建新法之議,帝惑之。至元豐初,聖心感悟,退荊公不用者七年,欲用公爲御史大夫、爲東宮師保,蓋將倚以爲相也。嗚呼!天下不幸,帝末及用公而崩,此後世所以有朋黨之禍也。
司馬溫公爲西京留臺,每出,前驅不過三節。後官宮祠,乘馬或不張蓋,自持扇障日。程伊川謂曰:“公出無從騎,市人或不識,有未便者。”公曰:“某惟求人不識爾。”王荊公辭相位,居鐘山,惟乘驢。或勸其令人肩輿,公正色曰:“自古王公雖不道,未嘗敢以人代畜也。”嗚呼!二公之賢多同,至議新法不合絕交,惜哉!
司馬溫公閒居西洛,著書之餘,記本朝事爲多,曰《齋記》、曰《日記》、曰《記聞》者不一也,今亡矣。時與王介甫已絕,其記介甫則直書善惡不隱,曰:“王安石字介甫,撫州臨川人。舉進士,有名於時。慶曆二年第五人登科,初簽署揚州判官,後知鄞縣。好讀書,能強記,雖後進投藝及程試文有美者,讀一過輒成誦在口,終身不忘。其屬文動筆如飛,初若不措意,文成觀者皆服其精妙。友愛諸弟,俸祿入家,數日輒無,爲諸弟所費用,家道屢空,一不問。議論高奇,能以辯博濟其說,人莫能詘。始爲小官,不汲汲於仕進。皇中,文潞公爲宰相,薦安石及張環、曾公定、韓維四人恬退,乞朝廷不次進用,以激澆競之風。有旨皆籍記其名。至和中,召試館職,固辭不就;乃除羣牧判官,又辭,不許,乃就職。少時懇求外補,得知常州,由是名重天下,士大夫恨不識其面。朝廷嘗欲授以美官,惟患其不肯就也。自常州徙提點江南西路刑獄。嘉中,除館職、三司度支判官,固辭,不許。未幾,命修《起居注》,辭以新入,館職中先進甚多,不當超處其右。章十餘上,有旨令閣門吏齎敕就三司授之,安石不受;吏隨而拜之,安石避之於廁。吏置敕於案而去,安石使人追而與之。朝廷卒不能奪。歲餘,復申前命,安石又辭,七八章乃受。尋除知制誥,自是不復辭官矣。”伯溫惜其不傳於代,故表出之。
熙寧初,朝廷遣大理寺丞蔡天申爲京西察訪,樞密挺之子也。至西京,以南資福院爲行臺,挾其父勢,妄作威福,震動一路。河南尹李中師待制、轉運使李南公等日早晚衙待之甚恭。時司馬溫公判留司御史臺,因朝謁應天院神御殿,天申者獨立一班,蓋尹以下不敢相壓也。既報班齊,溫公呼知班曰:“引蔡寺丞歸本班。”知班引天申立監竹木務官富贊善之下。蓋朝儀位著以官爲高下,朝謁應天院,留臺職也,天申即日行。
司馬溫公既居洛時,往夏院展墓,省其兄郎中公,爲其羣從鄉人說書講學。或乘興遊荊、華諸山以歸。多遊壽安山,買瓷窯畔爲休息之地。嘗同範景仁過韓城,抵登封,憩峻極下院,登嵩頂,入崇福宮會善寺,由輾轅道至龍門,遊廣愛、奉先諸寺,上華嚴閣、千佛巖,尋高公堂,渡潛溪,入廣化寺,觀唐郭汾陽鐵像,涉伊水至香山皇龕,憩石樓,臨八節灘,過白公顯堂。凡所經從多有詩什,自作序曰《遊山錄》,士大夫爭傳之。公不喜肩輿,山中亦乘馬,路險策杖以行,故嵩山題字曰:“登山有道:徐行則不困,措足於平穩之地則不跌,慎之哉!”其旨遠矣。方公退居於洛也,齊物我,一窮通,若將終身焉。一日出相天下,則功被社稷,澤及生靈。嗚呼!真古所謂大丈夫矣。
元豐四年官制書成,神宗自禁中帖定圖本出,先謂宰輔曰:“官制將行,欲取新舊人兩用之。”又曰:“御史大夫非司馬光不可。”蔡確進曰:“國是方定,願少遲之。”王圭亦助之。又有旨:範純仁、李常除太常少卿,圭、確奏曰:“純仁已病,止用李常。”後純仁弟純粹自京東提舉常平移陝西轉運判官,上殿,帝問:“純仁無恙?”純粹曰:“臣兄純仁無恙。”帝方悟。時純仁爲西京留臺,尋除直龍圖閣、知河南府,擢慶陽帥。圭、確知帝欲用之,故不令入朝。嗚呼!王圭、蔡確者不能將順神宗美意,取新舊人兼用之,遂起朋黨之禍,蓋其罪大矣。元豐變法之後,重以大興大獄,天災數見,盜賊紛起,民不聊生。神宗悔之,欲復祖宗舊制,更用舊人,遽厭代未暇,而德音詔墨具在,可爲一時痛惜者也。司馬溫公自與王荊公論不合,不拜樞密使,退居西洛,負天下重望十五年矣。故哲宗即位,宣仁太后同聽政,首起公爲宰相,其於政事不容有回忌也,故公取其害民之尤甚者罷之。王荊公嘗有恙,嘆曰:“終始謂新法爲不便者,獨司馬君實耳。”蓋賢其賢而不敢怨也。或謂公曰:“元豐舊臣如章、呂惠卿輩皆小人,它日有以父子之義聞上,則朋黨之禍作矣,不可不懼。”公正色曰:“天若祚宋,當無此事。”遂改之不疑。嗚呼!公之勇猛,孟軻不如也。若曰當參用元豐舊臣,共變其法,以絕異時之禍,實公所不取也。自國朝治亂論之,曰元黨者,豈非天哉!後世得公之言,可以流涕痛哭矣。
王荊公知明州鄞縣,讀書爲文章,二日一治縣事。起堤堰,決陂塘,爲水陸之利;貸谷於民,立息以償,俾新陳相易;興學校,嚴保伍,邑人便之。故熙寧初爲執政所行之法皆本於此,然荊公之法行於一邑則可,不知行於天下不可也。又所遣新法使者,多刻薄小人,急於功利,遂至決河爲田,壞人墳墓室廬膏腴之地,不可勝紀。青苗雖取二分之利,民請納之費,至十之七八。又公吏冒民,新舊相因,其弊益繁。保甲保馬尤有害,天下騷然不得休息,蓋祖宗之法益變矣。獨役法新舊差募二議俱有弊。吳、蜀之民以僱役爲便,秦、晉之民以差役爲便,荊公與司馬溫公皆早貴,少歷州縣,不能周知四方風俗,故荊公主僱役,溫公主差役,雖舊典亦有弊。蘇內翰、範忠宣,溫公門下士,復以差役爲未便,章子厚,荊公門下士,復以僱役爲未便。內翰、忠宣、子厚雖賢否不同,皆聰明曉吏治,兼知南北風俗,其所論甚公,各不私於所主。元初,溫公復差役,改僱役。子厚議曰:“保甲保馬,一日不罷有一日害。如役法則熙寧初以僱役代差役,議之不詳,行之太速,故後有弊。今復以差役代僱役,當詳議熟講,庶幾可行。而限止五日太速,後必有弊。”溫公不以爲然。子厚對太皇太后簾下與溫公爭辯,至言“異日難以奉陪喫劍”。太后怒其不遜,子厚罪去。蔡京者,知開封府,用五日限盡改畿縣僱役之法爲差役,至政事堂白溫公,公喜曰:“使人人如待制,何患法之不行?”紹聖初,子厚入相,複議以僱役改差役,置司講論,久不決。蔡京兼提舉,白子厚曰:“取熙寧、元豐役法施行之耳,尚何講爲?”子厚信之,僱役遂定。蔡京前後觀望反覆,賢如溫公,暴如子厚,皆足以欺之,真小人耳。溫公已病,改役法限五日,欲速行之,故利害未盡。議者謂差役、僱役二法兼用則可行。僱役之法,凡家業至三百千者聽充;又許假借府吏胥徒僱之,無害衙前,非僱上戶有物力行止之人,則主官物、護綱運有侵盜之患矣。唯當革去管公庫、公廚等事,雖不以坊場河渡酬其勞可也。僱役則皆無賴少年應募,不自愛惜,其弊不可勝言。故曰差、僱二法並作並用,則可行也。荊公新法,農田水利當時自不能久行,保甲保馬等相繼亦罷,獨青苗散斂,至建炎中國亂始罷。嗚呼!荊公以不行新法不作宰相,溫公以行新法不作樞密副使,神宗退溫公而用荊公,二公自此絕。
王荊公天資孝友,俸祿入門,諸弟輒取以盡,不問。其子秀既長,專家政,則不然也。荊公諸弟皆有文學,安禮者字和甫,事神宗爲右丞,氣豪玩世,在人主前不屈也。一日宰執同對,上有無人材之嘆,左丞蒲宗孟對曰:“人材半爲司馬光以邪說壞之。”上不語,正視宗孟久之。宗孟懼甚,無以爲容。上覆曰:“蒲宗孟乃不取司馬光耶?司馬光者未論別事,只辭樞密一節,朕自即位以來,唯見此一人。他人則雖迫之使去,亦不肯矣。”又因泛論古今人物,宗孟盛稱揚雄之賢,上作色而言曰:“揚雄著《劇秦美新》,不佳也。”上不樂。宗孟又因奏書請官屬恩,上曰:“所修書謬甚,無恩。”宗孟又引例書局、儀鸞司等當賜帛,上以小故未答。安禮進曰:“修書謬,儀鸞司者恐不預。”上爲之笑。罷朝,安禮戲宗孟曰:“揚雄爲公坐累矣。”方蘇子瞻下御史獄,小人勸上殺之,安禮言其不可。安國者字平甫,尤正直有文。一日,荊公與呂惠卿論新法,平甫吹笛於內,荊公遣人諭曰:“請學士放鄭聲。”平甫即應曰:“願相公遠佞人。”惠卿深銜之。後荊公罷,竟爲惠卿所陷,放歸田裏,卒以窮死。者字元澤,性險惡,凡荊公所爲不近人情者皆所教。呂惠卿輩奴事之。荊公置條例司,初用程顥伯淳爲屬。伯淳賢士,一日盛暑,荊公與伯淳對語,者囚首跣足,手攜婦人冠以出,問荊公曰:“所言何事?”荊公曰:“以新法數爲人沮,與程君議。”箕踞以坐,大言曰:“梟韓琦、富弼之頭於市,則新法行矣。”荊公遽曰:“兒誤矣。”伯淳正色曰:“方與參政論國事,子弟不可預,姑退。”不樂去。伯淳自此與荊公不合。祖宗之制,宰相之子無帶職者,神宗特命爲從官,然已病不能朝矣。死,荊公罷相,哀悼不忘,有“一日鳳鳥去,千年梁木摧”之詩,蓋以比孔子也。荊公在鐘山,嘗恍惚見荷鐵枷如重囚,荊公遂施所居半山園宅爲寺,以薦其福。後荊公病瘡良苦,嘗語其侄曰:“亟焚吾所謂《日錄》者。”侄紿公,焚他書代之,公乃死。或雲又有所見也。
王荊公知制誥,吳夫人爲買一妾,荊公見之,曰:“何物也?”女子曰:“夫人令執事左右。”安石曰:“汝誰氏?”曰:“妾之夫爲軍大將,部米運失舟,家資盡沒猶不足,又賣妾以償。”公愀然曰:“夫人用錢幾何得汝?”曰:“九十萬。”公呼其夫,令爲夫婦如初,盡以錢賜之。司馬溫公從龐穎公闢爲太原府通判,尚未有子。穎公夫人言之,爲買一妾,公殊不顧。夫人疑有所忌也,一日教其妾:“俟我出,汝自裝飾至書院中。”冀公一顧也。妾如其言,公訝曰:“夫人出,汝安得至此?”亟遣之。穎公知之,對僚屬諮其賢。荊公、溫公不好聲色,不愛官職,不殖貨利皆同。二公除修注,皆辭至六、七,不獲已方受。溫公除知制誥,以不善作辭令屢辭,免,改待制。荊公官浸顯,俸祿入門,任諸弟取去盡不問。溫公通判太原時,月給酒饋待賓客外,輒不請,晚居洛,買園宅,猶以兄郎中爲戶。故二公平生相善,至議新法不合,始著書絕交矣。
●卷十二呂晦叔、王介甫同爲館職,當時閣下皆知名士,每評論古今人物治亂,衆人之論必止於介甫,介甫之論又爲晦叔止也。一日論劉向當漢末言天下事反覆不休,或以爲知忠義,或以爲不達時變,議未決。介甫來,衆問之,介甫卒對曰:“劉向強聒人耳。”衆意未滿。晦叔來,又問之,則曰:“同姓之卿歟!”衆乃服。故介甫平生待晦叔甚恭,嘗簡晦叔曰:“京師二年,鄙吝積於心,每不自勝。一詣長者,即廢然而反。夫所謂德人之容使人之意消者,於晦叔得之矣。以安石之不肖,不得久從左右,以求於心而稍近於道。”又曰:“師友之義,實有望於晦叔。”故介甫作相,薦晦叔爲中丞。晦叔迫於天下公議,反言新法不便,介甫始不悅,謂晦叔有歡兜、共工之奸矣。
王荊公與呂申公素相厚,荊公嘗曰:“呂十六不作相,天下不太平。”又曰:“晦叔作相,吾輩可以言仕矣。”其重之如此。議按舉時,其論尚同。荊公薦申公爲中丞,欲其爲助,故申公初多舉條例司人作臺官。既而天下苦條例司爲民害,申公乃言新法不便。荊公怒其叛己,始有逐申公意矣。方其薦申公爲中丞,其辭以謂有八元、八凱之賢,未半年,所論不同,復謂有歡兜、共工之奸,荊公之喜怒如此。初亦未有以罪申公也,會神宗語執政,呂公著嘗言:“韓琦乞罷青苗錢,數爲執事者所沮,將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荊公因用此爲申公罪,除侍讀學士,知潁州,宋次道當制辭,荊公使之明著其語,陳相叔以爲不可,次道但云:“敷奏失實,援據非宜。”荊公怒,自改之曰:“比大臣之抗章,因便殿之與對。輒誣方鎮,有除惡之謀,深駭予聞,無事理之實。”申公素謹密,實無此言。或雲孫覺莘老嘗爲上言:“今藩鎮大臣如此論列而遭挫折,若當唐末、五代之際,必有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者矣。”上已忘其人但記美須,誤以爲申公也。熙寧四年,申公以提舉嵩山崇福宮居洛,寓興教僧舍;欲買宅,謀於康節先生。康節日:“擇地乎?”曰:“不。”“擇材乎?”曰:“不。”康節曰:“公有宅矣。”未幾,得地於白師子巷張文節相宅西,隨高下爲園宅,不甚宏壯。康節、溫公、申公時相往來,申公寡言,見康節必從容,終日亦不過數言而已。一日,對康節長嘆曰:“民不堪命矣。”時荊公用事,推行新法者皆新進險薄之士,天下騷然,申公所嘆也。康節日:“王介甫者遠人,公與君實引薦至此,尚何言?”公作曰:“公著之罪也。”十年春,公起知河陽,河陽尹賈公昌衡率溫公、程伯淳餞於福先寺上東院,康節以疾不赴。明日,伯淳語康節日:“君實與晦叔席上各辯論出處不已,某以詩解之曰:‘二龍閒臥洛波清,幾歲優遊在洛城。願得二公齊出處,一時同起爲蒼生。’”申公鎮河陽歲餘,召拜樞密副使。後以資政殿學士知定州,又以大學士知揚州。哲宗即位,拜左丞,遷門下侍郎,與溫公並相元,如伯淳之詩云。伯溫以經明行修命官,見公於東府。公語及康節,諮嘆久之,謂伯溫曰:“科名特入仕之門,高下勿以爲意。立身行道,不可不勉。”伯溫起謝焉。公三子,希哲、希積、希純,皆師事康節,故伯溫與之遊甚厚。三年,公辭位,拜司空、平章軍國事。次年薨。
王介甫與蘇子瞻初無隙,呂惠卿忌子瞻才高,輒間之。神宗欲以子瞻爲同修起居注,介甫難之。又意子瞻文士,不曉吏事,故用爲開封府推官以困之。子瞻益論事無諱,擬廷試策,獻萬言書,論時政甚危,介甫滋不悅子瞻。子瞻外補官。中丞李定,介甫客也。定不服母喪,子瞻以爲不孝,惡之。定以爲恨,劾子瞻作詩謗訕。子瞻自知湖州下御史獄,欲殺之;神宗終不忍,貶散官,黃州安置。移汝州,過金陵,見介甫甚歡。子瞻曰:“某欲有言於公。”介甫色動,意子瞻辨前日事也,子瞻曰:“某所言者,天下事也。”介甫色定,曰:“姑言之。”子瞻曰:“大兵大獄,漢、唐滅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連年不解,東南數起大獄,公獨無一言以救之乎?”介甫舉手兩指示子瞻曰:“二事皆惠卿啓之,某在外安敢言!”子瞻曰:“固也,然在朝則言,在外則不言,事君之常禮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禮,公所以事上者豈可以常禮乎?”介甫厲聲曰:“某須說。”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蓋介甫嘗爲惠卿發其“無使上知”私書,尚畏惠卿,恐子瞻泄其言也。介甫又語子瞻曰:“人須是知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得天下弗爲,乃可。”子瞻戲曰:“今之君子乎,減半年磨勘,雖殺人亦爲之。”介甫笑而不言。
王荊公晚年於鐘山書院多寫“福建子”三字,蓋悔恨於呂惠卿者,恨爲惠卿所陷,悔爲惠卿所誤也。每山行多恍惚,獨言若狂者。田畫承君雲,荊公嘗謂其侄防曰:“吾昔好交遊甚多,皆以國事相絕。今居閒復欲作書相問。”防忻然爲設紙筆案上,公屢欲下筆作書,輒長嘆而止,意若有所愧也。公既病,和甫以邸吏狀視公,適報司馬溫公拜相,公悵然曰:“司馬十二作相矣。”公所謂《日錄》者,命防收之。公病甚,令防焚去,防以他書代之。後朝廷用蔡卞請,下江寧府,至防家取《日錄》以進。卞方作史,懼禍,乃假《日錄)減落事實,文致奸僞,上則侮薄神宗,下則誣毀舊臣,盡改元所修《神宗正史》。蓋荊公初相,以師臣自居,神宗待遇之禮甚厚。再相,帝滋不悅,議論多異同,故以後《日錄》卞欺,神宗匿之。今見於世止七十餘卷,陳瑩中所謂尊私史以壓宗廟者也。伯溫竊謂,荊公聞溫公入相則曰:“司馬十二作相矣。”蓋二公素相善,荊公以行新法作相,溫公以不行新法辭樞密使,反覆相辯論,三書而後絕。荊公知溫公長者,不修怨也。至荊公薨,溫公在病告中聞之,簡呂申公曰:“介甫無他,但執拗耳。贈恤之典宜厚。”大哉,溫公之盛德不可及矣。
範蜀公以侍從事仁宗,首建立皇子之議;事英宗又言稱親濮安懿王爲非禮,以此名重天下。熙寧初王荊公始用事,公以直言正論折之不能勝,上章乞致仕,曰:“陛下有納諫之資,大臣進拒諫之計;陛下有愛民之性,大臣用殘民之術。”荊公見之怒甚,持其疏至手戰。馮當世解之曰:“參政何必爾。”遂落翰林學士,以本官戶部侍郎致仕。舍人蔡延慶行詞,荊公不快之,自草制,極於醜詆。明日,蔡延慶因賀公,具以制詞出於荊公爲解,公笑誦其詞曰:“外無任職之能,某披襟當之;內有懷利之實,則夫子自道也。”公上表謝,其略曰:“雖曰乞身而去,敢忘憂國之心。”又曰:“望陛下集羣議爲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爲腹心,以養和平之福。”天下聞而壯之。公既退居,專以讀書賦詩自娛。客至輒置酒盡歡。或勸公稱疾杜門,公曰:“死生禍福,天也,吾其如天何?”久之,以二人肩輿歸蜀,極江山登臨之勝,賑其宗族之貧者,期年而後還。元初,哲宗登極,宣仁後垂簾同聽政,首以詔特起公,詔曰:“西伯善養,二老來歸;漢室卑詞,四臣入侍。爲我強起,無或憚勤,天下望公與溫公同升矣。”公辭曰:“六十三而求去,蓋以引年;七十九而復來,豈雲中禮?”卒不起。先是神宗山陵,公會葬陵下,蔡京見公曰:“上將起公矣。”公正色曰:“某以論新法不合,得罪先帝。一旦先帝棄天下,其可因以爲利?”故公卒不爲元二聖一起。紹聖初,章、蔡卞欲並斥公爲元黨,將加追貶,蔡京曰:“京親聞蜀公之言如此,非黨也。”、卞乃已。或曰:“司馬溫公、範蜀公同以清德聞天下,其初論新法不便,若出於一人之言,而晚乃出處不同,何也?”伯溫曰:熙寧初,溫公、蜀公坐言新法,蜀公致其仕,溫公不拜樞密副使,請宮祠者十五年。元豐末,神宗升遐,哲宗、宣仁太后首用溫公爲宰相。蜀公既致政於熙寧之初,義不爲元熙起也。此二公出處之不同,其道則同也。
眉山蘇明允先生,嘉初遊京師時,王荊公名始盛,黨與傾一時,歐陽文忠公亦善之。先生,文忠客也,文忠勸先生見荊公,荊公亦願交於先生,先生曰:“吾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鮮不爲天下患。”作《辯奸》一篇,爲荊公發也。其文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靜者,乃能見微而知著。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人人知之。事之推移,勢之相因,其疏闊而難知,變化而不可測者,孰與天地陰陽之事!而賢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惡亂其中,而利害奪其外也。昔者羊叔子見王衍,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陽見盧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矣。”自今言之,其理固有可見者。以吾觀之,王衍之爲人也,容貌言語固有以欺世而盜名者,然不忮不求,與物浮沉,使晉無惠帝,僅得中主,雖衍百幹,何從而亂天下乎?盧杞之奸固足以敗國,然不學無文,容貌不足以動人,言語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從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誦孔、老之言,身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語言,私立名字,以爲顏淵、孟軻復出,而陰賊險狠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而爲一人也,其禍可勝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夷狄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此豈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爲大奸慝,豎刁、易牙、開方是也。以蓋世之名而濟未形之惡,雖有願治之主,好賢之相,猶當舉而用之,則其爲天下之患必然而無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孫子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則吾之言爲過,而斯人有不遇之嘆,孰知禍之至於此哉!不然,天下將被其禍,而吾獲知言之名,悲夫!
斯文出,一時論者多以爲不然。雖其二子,亦有嘻其甚矣之嘆。後十餘年,荊公始得位爲奸,無一不如先生言者。呂獻可中丞於熙寧初荊公拜參知政事日,力言其奸,每指荊公曰:“亂天下者,必此人也。”又曰:“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耳。”司馬溫公初亦以爲不然,至荊公虐民亂政,溫公乃深言於上,不從,不拜樞密副使以去。又貽荊公三書,言甚苦,冀荊公之或從也。荊公不從,乃絕之。溫公悵然曰“呂獻可之先見,餘不及也。”若曰明允先生,其知荊公又在獻可之前十餘年矣。豈溫公不見《辯奸》耶?獨張文定公表先生墓,具載之。錢朝請者名景諶,忠懿王孫,嘉間宮殿直,巡轄西京馬遞鋪。鎖廳登進士第,師事康節先生,與仲父同場屋。仲父之葬,康節屬以爲志。熙寧八年,與王十三丈詔景猷同從瀛帥張諫議八丈景憲定國闢爲屬官,因康節寄錢丈、王丈詩,張丈見之,寄康節詩曰:“橋邊處士文如錦,塞上將軍發似霜。”錢丈與王荊公善,後荊公用事,論新法不合,遂相絕,終身爲外官。其家集有《答兗守趙度支書》,自序甚詳雲。彼者,指荊公也,足以見錢丈之賢矣。其書曰:景諶再拜督府度支器之八兄執事。專使至,蒙賜書周悉,既感且慰。兼審府政清閒,晏居多暇豫,甚善甚善。某與吾兄別已八九年,其間悲,哀離憂,家事百出,患難多而歡意少,都無日前之樂。雖人事使然,亦年齒將衰,情不佳耳。每遇美景樂事,羣居衆處之際,反慼慼感傷至終日,慘然而去。不知吾兄懷抱又如何也?及蒙垂問八九年間所得所失,並問及拒時宰事,乃勸僕以遠禍辱計。吾兄以人言之聞未判其是非,故此及之也。僕亦不自知其爲是爲非,但量己之力行己之見而已。試爲吾兄一二陳之。始僕爲進士時,彼爲太常博士主別頭試,取僕於數百人之中,以爲知道者,得預薦,送於春官。彼又稱重於公卿間,是後日遊其門,執師弟子之禮,授經論文,非二帝三王之道,孔子、孟軻之言不言。及其提點畿內,僕爲畿簿。當是時,學士大夫趨之者不一,獨以文行稱薦,則親其人亦已熟矣。及僕調滎陽澤令,繼丁家難,聞其參大政,天下之人無不歡喜鼓舞,謂其必能復三代之風,一致太平。是時僕自許昌以私事來京師,因見之於私第。方盛夏,與僧智緣者並臥於地,又與其最親者一人袒露而坐於傍,顧僕脫帽褫服,初不及其他。卒然問曰:“青苗助役如何?”僕對曰:“以利少而害多,後日必爲平民之患”。又問曰:“孰爲可用之人?”則對以“居喪不交人事,而知人之難尤非淺淺事”。彼不樂。僕私自謂,大賢爲政於天下,必有奇謀遠業,出人意表,亦不敢必其無亂。及歸許,見變易祖宗法度,專以聚斂苛刻爲政,而務新奇,謂爲新法。而天下好進之人,紛紛然以利進矣,殊非前日之所講而聞者。又二三年,僕以調官來京師,當其作相當國,又往見之。彼喜僕之來,令先見其弟平甫。平甫固故人知我者,亦喜臼:“相君欲以館閣處君而任以事。”僕戲與平甫相誚,以謂“百事皆可,所不知者新書役法耳。平甫雖以僕爲太甚,然擊節賞嘆,以僕爲知言。及見彼,首言欲僕治峽路役書,又以戎滬蠻事見委。僕以不知峽路民情,而戎、滬用兵系朝廷舉動,一路生靈休慼,願擇知兵愛人者。彼大怒。是時,坐客數十人無不爲僕寒心者。及退,就謁舍,有爲僕賞激者,有指僕以爲矯而詆者。僕固已自得於胸中,亦不屑人言之是非也。僕每觀自古以來,好利者衆,顧義者寡,故天下萬事率皆由人而不在於己。何也?利勝於義也。是以君子置其由人者,而行其在己者,故出處去就,我固有者也。必本義而行之,在我則有所不爲。曷爲利所動,而亦由於人,則盜亦可爲也。夫盜之所以爲盜者,利勝於義,而不知所以爲之者。僕嘗病此風行之於天下也甚久,歷千百年無一人正其弊而曉其俗者,以是行之於世,愈益自信而不疑,又何人言之恤哉?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人,內不愧於心,僕之所得如此。當時雖私自喜得不致於禍以爲厚幸,然又以哀其人識淺而慮困,不知治亂興亡之本,而暗於治體。自國朝以來得君未有如此之專者,方天子聰明神聖,祖宗積德,百年仁恩靈澤淪人骨髓,而未有享之者,正當輔天子以道德,施啓厚之化,以承列聖之休,享百年之澤,安養元元之民,與天下共之,致太平之業,成萬世不可拔之基,以貽子孫於無窮。而反玩兵黷刑,變亂天常,以祖宗爲不足法,蔽塞人主聰明,離天下之心,以基亂階,此忠臣義士尤所痛惜也。後僕官繁、鄧,彼益任政用事,而一代成法無一二存者。百姓愁苦,而郡縣吏惴惴憂懼,虞以罪去者,不但變其法制而已。至於教人之道,治人之術,經義文章,自名一家之學,而官人蒞政皆去故舊而尚新奇,天下靡然向風矣。乃以穿鑿《六經》,入於虛無,牽合臆說,作爲《字解》者,謂之時學,而《春秋》一王之法獨廢而不用。又以荒唐誕怪,非昔是今,無所統紀者,謂之時文。傾險趨利,殘民而無恥者,謂之時官。驅天下之人務時學,以時文邀時官。僕既預仕籍,而所學者聖賢事業,專以《春秋》爲之主,皆大中至正三綱五常之道。其所爲文,學《六經》而爲,必本於道德性命,而一歸於仁義。其施於官者,則又忠厚愛人,兼善天下之道。自顧不合於時,而學之又不能,方惶惶然無所容其跡,而故人張諫議正國闢僕爲高陽帥幕,到官已逾一年矣。幸而主人仁厚鎮靜,邊鄙無事,得優遊於文史。而纔到又得一子,今已三歲,一女早嫁令族,顧一身都無所累。然有貧老之兄,又一弟早卒,孤遺藐然,未畢婚嫁。即主人罷府,當求抱關擊柝之仕以爲貧藏身,避當途之怒。今春邵堯夫先生亦有書招我爲洛中之遊,兼有詩云:“年光空去也,人事轉蕭然。”止俟貧而老者生事粗足,幼而孤者有分有歸,亦西歸洛中,守先人墳墓,徜徉於有洛之表,吾願畢矣。吾兄愛我素厚,知我此志,故盡僕所懷。看訖裂去,無以示人,以速吾禍。聞吾兄亦治明水之居,不知何時定歸?因書垂及。相去甚遠,未有佔會之期,唯愛民自厚,他無足禱雲。
●卷十三劉仲通慕司馬溫公、呂獻可之賢,方溫公欲志獻可墓,時仲通自請書石。溫公文出,直書王介甫之罪不隱,仲通始有懼意。其子安世字器之,出入溫公門下,代其父書,自此益知名。至溫公入相元,薦器之爲館職,謂器之曰:“足下知所以相薦否?”器之曰:“某獲從公遊舊矣。”公曰:“非也。某閒居,足下時節問訊不絕,某位政府,足下獨無書,此某之所以相薦也。”至溫公薨,器之官浸顯,爲溫公之學益篤,故在臺諫以忠直敢言聞於時。紹聖初,黨禍起,器之尤爲章、蔡卞所忌,遠謫嶺外。盛夏奉老母以行,途人皆憐之,器之不屈也。抵一郡,聞有使者自京師來,人爲器之危之。郡將遣其客來勸器之治後事,客泣涕以言。器之色不動,留客飯,淡笑自若。對客取筆書數紙,徐呼其紀綱之僕,從容對曰:“聞朝廷賜我死即死,依此數紙行之。”笑謂客曰:“死不難矣。”客從其僕取其所書紙閱之,則皆經紀其家與經紀其同貶當死者之家事甚悉,客驚歎以爲不可及也。器之留數日,使者入海島,杖死內臣陳衍,蓋章停、蔡卞固令迂往諸郡,逼諸流人自盡耳。器之一日行山中,扶其母籃輿憩樹下,有大蛇冉冉而至,草木皆披靡,擔夫驚走,器之不動也。蛇若相向者,久之乃去。村民羅拜器之曰:“官異人也。蛇,吾山之神也,見官喜相迎耳。官遠行無恙乎!”建中靖國初,以上皇登極,赦恩得歸,居南京。尋復從官帥定武。蔡京用事,再落職以死。嗚呼,溫公門下士多矣,如器之者所守凜然,死生禍福不變,真元人也。器之平生喜讀《孟子》,故其剛大不枉之氣似之。
熙寧間上書者言,秦州閒田萬餘頃,賦民耕之,歲可得谷三萬石,因籍所賦者爲弓箭手。並邊有積年滯鈔不用,用之以遷蜀貨而鬻於邊州,官於古渭砦置市易務,因之可以開河湟,復故土,斷匈奴右臂。宰相力行其議,知秦州事李師中極言其不可,乃命開封府推官王堯臣同內侍押班李若愚按其實。堯臣還奏曰:“臣按所謂間田者皆無之。且興貨以積境上,實啓戎心,開邊隙,爲後害甚大,臣竊以謂不可也。”聞者以其言爲難。堯臣後爲賢從官。其墓誌所載如此。伯溫曰:上書者,王韶也;宰相力行者,王介甫也;知秦州李師中者,鄆州名臣李誠之待制也。介甫主韶之說,爲熙河之役,天下之士無敢言其不可者,王公獨能言之,難哉!
熙寧中,朝廷有“生老病死苦”之語:時王荊公改新法,日爲生事;曾魯公以年老依違其間;富、韓二公稱病不出;唐參政與荊公爭,按問欲理直不勝,疽發背死;趙清獻唯聲苦。時範忠宣公爲侍御史,皆劾之,言荊公章雲:“志在近功,忘其舊學。”言富公章雲:“謀身過於謀國。”言曾公、趙公章雲:“依違不斷可否。”忠宣每曰:“以王介甫比莽、卓過矣,但急於功利,遂忘素守。”荊公猶欲用忠宣爲同修起居注,忠宣不從,出爲陝西漕,又移成都漕。荊公不悅,竟以事罷之。
元豐初,蔡確排吳充罷相,指王爲充黨,欲並逐之。畏確,引用爲執政。時獨相久,神宗厭薄之,不悟。確機警,覺之,一日密問曰:“近上意於公厚薄何如?”曰:“無他”。確曰:“上厭公矣!”曰:“奈何?”確曰:“上久欲收復靈武,患無任責者。公能任責,則相位可保也。”喜謝之。適江東漕張琬有違法事,帝浯圭欲遣官按治,以帝意告都檢正俞充。充與琬善,以書告琬。琬上章自辯,帝問曰:“張琬事唯語卿,琬何從知?”以漏上語,退朝甚憂,召俞充問之,充對以實。曰:“某與君俱得罪矣。然有一策,當除君帥環慶,亟上取靈武之章,上喜罪可免。”乃除充待制,帥環慶,充果建取靈武之章。未幾,充暴卒,以高遵裕代之。有旨以遵裕節度五路大兵,爲靈武之役。涇原副帥劉昌祚領大部兵先至靈武城下,以遵裕未至,不敢進。河李憲兵不至,延副帥種諤獨乞班師。遵裕至,夏人大集,決黃河水以灌我師,凍餒沉溺不戰而死者十餘萬人。遵裕狼狽以遁,虜追襲之。諤擁兵不救,以實其說。推其兵端由王避漏泄上語之罪所致。紹聖初,謂策立哲宗有異議,以爲臣不忠追貶,實非其罪,而靈武之禍其罪也。蔡確罪尤大,貶死新州,有以也夫。蔡確鞠相州獄,朝士被系者,確令獄卒與之同室而處,同席而寢,飲食旋溷共在一室,置大盆於前,凡饋食者羹飯餅餌悉投其中,以杓自攪,分飼之如犬豕,置不問。故系者幸其得問,無罪不承。確專以起獄致位宰相雲。
章者,郇公之疏族。舉進士,在京師館於郇公之第。私族父之妾,爲人所掩,逾垣而出,誤踐街中一嫗,爲嫗所訟。時包公知開封府,不復深究,贖銅而已。後及第在五六人間,大不如意,誚讓考試官人。或求觀其敕,擲地以示之,士論忿其不恭。忿寧初,試館職,御史言其無行,罷之。及介甫用事,張郇、李承之薦可用,介甫曰:“聞大無行。”承之曰:“某所薦者才也,顧纔可用於今日耳,素行何累焉!公試召與語,自當愛之。”介甫召見之,素辯,又善迎合,介甫大喜,恨得之晚。擢用數年,至兩制、三司使。右司馬溫公記如此。伯溫作《傳》,載《辯誣》甚詳。
楊元素爲中丞,與劉摯言助役有十害。王荊公使張琥作十難以詰之,琥辭不爲。曾布曰:“請爲之。”仍詰二人向背好惡之情果何所在?元素惶恐,請曰:“臣愚不知助役之利乃爾,當伏妄言之罪。”摯奮曰:“爲人臣豈可壓於權勢,使人主不知利害之實?”即復條對布所難者,以伸明前議,且曰:“臣所向者陛下,所背者權臣,所好者忠直,所惡者邪奸。臣今獲罪譴逐,固自其分,但助役終爲天下之患害,願陛下勿忘臣言。”於是元素出知鄭州,摯責監臨。琥亦由此忤荊公意,坐事落修注。
呂惠卿丁父憂去,王荊公未知心腹所託可與謀事者。曾布時以著作佐郎編敕,巧黠善迎合荊公意,公悅之。數日間相繼除中允、館職,判司農寺。告謝之日,抱敕告五六通。布爲部檢正,故事白荊公即行。時馮當世、王禹玉並參政,或曰:“當更白二公。”布曰:“丞相已定,何問彼爲?俟敕出令押字耳。”故唐調對兩府彈荊公雲:“呂惠卿、曾布,安石心腹;王、元絳,安石之僕隸。”又曰“奴事安石,猶懼不了”雲。
土蕃在唐最盛,至本朝始衰。今河奉、邈川、青唐、洮、岷,以至階、利、文、政、綿州、威、茂、黎、移州夷人,皆其遺種也。獨角廝一族最盛,雖西夏亦畏之,朝廷封西平王,用爲藩翰。陝西州縣特置驛,謂之角家位,歲貢奉不絕。未開熙河前,關中士人多言其利害,雖張橫渠先生之賢,少時亦欲結客以取。范文正公帥延安,招置府第,俾修制科,至登進士第,其志乃已。仁宗皇帝朝,韓琦、富弼二公爲宰相,凡言開邊者皆不納。熙寧初,王荊公執政,始有開邊之議。王韶者,罷新安縣主簿,遊邊得其說,遂上開熙河之策。荊公以爲奇謀,乃有熙河之役。獨岷州白石大潭、秦州屬縣有賦稅,其餘無<豆鬥>粟尺布,唯仰陝西州縣朝廷帑藏供給。故自開熙河以來,陝西民日困,朝廷財用益耗。初,角廝分處諸子於熙河、洮、岷之地,角廝死,諸子皆衰弱,故韶能取之。角廝諸子唯董嬗者在湟鄯最盛。韶之勢止能取河州,韶暫入朝,鬼章已舉兵攻河州,遂有踏白之敗,景思立死之。紹聖初,章作相,曾布作樞密,董嬗已自立,爲強臣阿里骨所篡,國人畏之。阿里骨死,其子瞎徵立,國人思故主,不朝瞎徵。瞎徵懦弱,欲爲僧,國人又欲殺之,瞎徵遂乞納土歸朝廷。時工厚帥熙河,童貫初領邊事,乃受之送於朝,封官爵,遣居熙州。建中靖國初,韓忠彥爲相,安燾爲樞密,遂棄皇阝鄯,求角氏苗裔立之,韓忠彥罷,蔡京作相,復皇阝鄯,責安燾與熙河帥姚師雄及凡議棄者,邊事復興矣。嗚呼,朝廷受小國叛臣所納地,不能正其罪,又賞以官爵.在理爲不順。靖康初,言者乞求青唐種族,以皇阝鄯之地賜之,朝廷下熙河帥議以聞,無敢任其責者,乃已。至大金陷陝之六路,兵入熙河,即求皇阝鄯舊族,盡以其地與之,嗟夫,彼夷狄也,能知行正道如此,所以蔑視中國歟!
元豐八年三月五日,神宗升遐,遺詔至洛,故相韓康公爲留守、程宗丞伯淳自御史出爲汝州酒官,會以檄來,舉哀於府第。既罷,謂康公之於宗師兵部曰:“某以言新法不便,忤大臣,同列皆謫官.某獨除監司。某不敢當,辭之。念先帝見知之恩,終無以報。”已而泣,兵部曰:“今日朝廷之事何如?”宗丞曰:“司馬君實、呂晦叔作相矣。”兵部曰:“二公果作相,當何如?”宗丞曰:“當與元奉大臣同,若先分黨與,他日可憂。”兵部曰:“何憂?”宗丞曰:“元豐大臣皆嗜利者,若使自變已甚害民之法則善矣。不然,衣冠之禍未艾也。君實忠直,難與議,晦叔解事,恐力不足耳。”既而二公果並相,召宗丞,未行,以疾卒。溫公、申公亦相繼薨。呂汲公微仲、範忠宣公堯夫並相。忠宣所見與宗丞同,故蔡確貶新州,忠宣獨以爲不可,更謂汲公曰:“公若重開此路,吾輩將個免矣。”忠宣竟罷去。嗚呼!宗丞爲溫公、申公所重,使不早死,名位必與忠宣等,更相調護,協濟於朝.則元朋黨之淪,無自而起也。宗丞可渭有先見之明矣。與韓兵部論此事時,範醇夫、朱公、杜孝錫、伯溫同聞之。今四十年而其言益驗,故爲表而出之。
哲宗即位,宣仁後垂簾同聽政,羣賢畢集於朝,專以忠厚不擾爲治,和戎偃武,愛民重谷,庶幾嘉之風矣。然雖賢者不免以類相從,故當時有洛黨、川黨、朔黨之語。洛黨者,以程正叔侍講爲領袖,朱光庭、賈易等爲羽翼;川黨者,以蘇子瞻爲領袖,呂陶等爲羽翼;朔黨者,以劉摯、梁燾、王巖叟、劉安世爲領袖,羽翼尤衆。諸黨相攻擊而已。正叔多用古禮,子瞻謂其不近人情如王介甫,深疾之,或加抗侮。故朱光庭、賈易不平,皆以謗訕誣子瞻,執政兩平之。是時既退元豐大臣於散地,皆銜怨刺骨,陰伺間隙,而諸賢者不悟,自分黨相毀。至紹聖初,章爲相,同以爲元黨,盡竄嶺海之外,可哀也。呂微仲秦人,戇直無黨,範醇夫蜀人,師溫公不立黨,亦不免竄逐以死,尤可哀也。
熙寧間,梁丞相適薨聞,光獻後有旨於相國寺飯僧資薦。神宗問曰:“豈以梁適爲仁宗舊相耶!”後曰:“微梁適吾無今日矣。”帝問其故,曰:“吾初冊後,仁宗一日對宰輔言:‘聯居宮中,左右前後皆皇后之黨。’宰相陳執中請付外施行,梁適進曰:‘閭巷之人,今日出一妻,明日又出一妻,猶爲不可,況天子乎?執中之言非是!’仁宗不語,久之曰:‘梁適忠言也。’”嗚呼,唯仁宗之聖,梁公之賢,吾光獻後所以爲宋之任、姒歟!
李承之待制,奇士,蘇子瞻所謂李六丈人豪也。爲童子時,論其父緯之功於朝,久不報,自詣漏舍以狀白丞相韓魏公,公曰:“君果讀書,自當取科名,不用紛紛論賞也。”承之雲:“先人功罪未辨,深恐先犬馬溝壑.無以見於地下,故忍痛自言。若欲求官,稍識字,第二人及第固不難。”魏公,王堯臣傍第二人登科,承之故云,公聞其語矍然。或雲魏公德量服一世,獨於承之終身不能平。承之既登第,官浸顯,益有直聲。唐介參政爲臺官時,言文潞公燈籠錦獻張貴妃事,上怒甚,謫介春州,承之送以詩,有“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如山。並遊英俊顏何厚,已死英雄骨尚寒”之句。後介用潞公薦,官於朝廷,無所言,承之以故從介索所送詩,介無以報,取詩還之曰:“我固不用落韻詩也。”以“山”、“寒”二字韻不同,故云。可見承之剛正也。承之在仁宗朝官州縣,因邸吏報包拯拜參政,或曰:“朝廷白此多事矣。”承之正色曰:“包公無能爲。今知鄞縣王安石者,眼多白,甚似王敦。他日亂天下者,此人也。”後荊公相神宗,以天命不足畏、神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爲術,承之深詆之。至呂獻可中丞死,承之以詩哭之,有“奸進賢須退,忠臣死國憂:吾生竟何益,願卜九泉遊”之句。荊公之黨呂惠卿益怨之,未有以發也。會承之上章自敘,神宗留其章禁中,惠卿堅請領之。惠卿因節略文意,以“天生微臣,實爲陛下”等語激上意,遂有愚弄人主之責,終其身不至大用。嗚呼!士若承之,豈孔子所謂剛者歟?朱壽昌者,少不知母所在,棄官走天下求之,刺血書佛經,志甚苦。熙寧初見於同州,迎以歸,朝士多以詩美之。蘇內翰子瞻詩云:“感君離合我酸心,此事今無古或聞。”王荊公薦李定爲臺官,定嘗不持母服,臺諫、給、舍俱論其不孝,不可用。內翰因壽昌作詩貶定,故曰“此事今無古或聞”也。後定爲御史中丞,言內翰多作詩貶上。內翰自知湖州赴詔獄,小人必欲殺之。張文定、範文忠二公上疏救,不報,天下知其不免矣。內翰獄中作詩寄黃門公子由雲:“與君世世爲兄弟,更結來生未斷因。”或以上聞,上覽之悽然,卒赦之,上以團練副使安置黃州。元豐七年甲子六月二十六日,洛中大雨,伊、洛漲,壞天津橋,波浪與上陽宮牆齊。夜,西南城破,伊、洛南北合而爲一,深丈餘,公卿士庶第宅廬舍皆壞,唯伊水東渠有積薪塞水口,故水不入府第。韓丞相康公尹洛,撫循賑貸,無盜賊之警,人稍安。後兩日,有惡少數輩聲言水再至,人皆號哭,公命擒至決配之,乃定。聞於朝。築水南新城新堤,增築南羅城。明年夏,洛水復漲,至新城堤下,不能入,洛人德之,康公尹洛有異政也。此其大者。
●卷十四元豐末,治神宗山陵。韓康公尹洛,凡上供之物皆預辦,雖中貴人不敢妄有所求。蓋公之子宗師從洛之賢士大夫遊,有所聞,必白公施行之。又朱光庭、杜純孝錫皆府官,薦爲山陵司屬,二人忠信有餘,多所論列,役成而民被其賜。公以功拜使相,判大名,既去,而人益思之。先是,神宗靈駕次永安,公迎於郊。朱太妃護駕於後,公亦迎之。太妃還禁中,偶爲宣仁太后言,宣仁怒曰:“韓某先朝老臣,汝安得當望塵之禮?”太妃泣謝,公之名重如此也。
韓持國大資知潁昌府,時彥以狀元及第,爲籤判。初見持國,通謁者稱“狀元”,持國怒曰:“狀元無官耶?”自此呼時彥“籤判”雲,彥終身銜之。馬涓巨濟亦以狀元及第爲秦州籤判,初呼“狀元”,呂晉伯爲帥,謂之曰:“狀元雲者,及第未除官也。既爲判官,不可曰‘狀元’也。”臣濟愧謝,晉伯又謂巨濟曰:“科舉之學既無用,修身爲己之學其勉之。”時謝良佐顯道作州學教授,顯道爲伊川程氏之學。晉伯每屈車騎,同巨濟過之,則顯道爲講《論語》,晉伯正襟肅容聽之,曰:“聖人言行在焉,吾不敢不肅。”又數以公事案牘委巨濟詳覆,且曰:“修身爲己之學不可後,爲政治民其可不知。”巨濟自以爲得師,後立朝爲臺官有聲,每曰:“呂公數載之恩也。”賢於時彥遠矣。
元初,哲宗幼衝,起文潞公以平章軍國重事,召程頤正叔爲崇政殿說書。正叔以師道自居,每侍上講,色甚莊,繼以諷諫,上畏之。潞公對上恭甚.進士唱名,侍立終日,上屢曰:“太師少休。”公頓首謝,立不去,時公年九十矣。或謂正叔曰:“君之倨,視潞公恭,議者爲未盡。”正叔曰:“潞公三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爲上師傅,其敢不自重?吾與潞公所以不同也。”識者服其言。
元三年,範忠宣公爲尚書右僕射,有吳處厚者,以蔡確《題安州車蓋亭詩》來,上以爲謗訕,宣仁太后得之,怒曰:“蔡確以吾比武后,當重謫。”呂汲公爲左丞,不敢言。忠宣乞薄確之罪,不從。初議貶確新州,忠宣謂汲公曰:“此路荊棘已七八十年,吾輩開之,恐自不免。”汲公又不敢言,忠宣因乞罷政,以觀文殿大學士知潁昌府。劉摯罷,哲宗與宣仁太后複用忠宣爲右相。宣仁太后寢疾,宰輔入問,後留忠宣曰:“卿父仲淹可謂忠臣,在章獻太后朝勸後盡母道,在仁宗朝勸帝儘子道,卿當似之。”嗚呼,宣仁後之所以望忠宣者,羣臣莫及也。哲宗親政,呂汲公欲遷殿中侍御史楊畏爲諫議大夫,忠宣曰:“天子諫官當用正人,楊畏不可用。”汲公方約畏爲助,謂忠宣曰:“豈以楊畏嘗言公耶?”忠宣曰:“不知也。”蓋上初召忠宣,畏嘗有言,上不行,忠宣故不知也。忠宣因乞罷政,上不許。後楊畏首叛汲公,凡可以害汲公者無所不至。又李清臣首建紹述之議,多害正人。一日,哲宗震怒,謂門下侍郎蘇轍曰:“卿安得以秦皇、漢武上比先帝?”蘇門下下殿待罪。呂汲公等不敢仰視,忠宣從容言曰:“史稱武帝雄材大略,爲漢七制之主,蓋近世之賢君,蘇轍果以比先帝,非謗也。陛下親政之初,進退大臣不當如訶叱奴僕。”哲宗怒少霽。罷朝,蘇門下舉笏以謝忠宣曰:“公佛地位中人也。”蘇公與忠宣同執政,忠宣寡言,蘇公平昔若有所疑,至此方知其賢。忠宣屢乞罷政,出知陳州。章用事,元黨禍起,忠宣獨不預。至呂汲公南遷,忠宣齋戒上書救汲公,怒,亦謫節度副使,永州安置。忠宣欣然而往,每諸子怨章、忠宣,必怒止之。江行赴貶所,舟覆,扶忠宣出,衣盡溼,顧諸子曰:“此豈章爲之哉。”至永州,公之諸子聞韓維少師謫均州,其子告章以少師執政日與司馬公議論多不合,得免行,欲以忠宣與司馬公議役法不同爲言求歸,白公,公曰:“吾用君實薦以至宰相,同朝論事,不合即可,汝輩以爲今日之言,不可也。有愧而生者,不若無愧而死。”諸子遂止。元符末,哲宗升遐,上皇即位之初,欽聖皇太后同聽政,忠宣公自永州先以光祿卿分司南京、鄧州居住,蓋二聖欲用公矣。遣中使至永州賜茶藥,密諭曰:“皇帝與太皇太后甚知相公在先朝言事忠直,今虛位以待相公,不知目疾如何?用何人醫治?只爲左右有不是當人阻隔相公。”公頓首謝。又曰:“太后問相公:官家即位,行事如何?天下人何說?”公曰:“老臣與遠方之人唯知鼓舞聖德。”又曰:“天下有不便事但奏來。”公曰:“敢不奉詔。”又曰:“鄧州且去否?”公曰:“已出望外,如歸鄉里。”又曰:“離闕下日,二聖再三言:太后在宮中,皇帝在藩邸,甚知相公是直臣。”公感泣不已。俄進右正議大夫,提舉嵩山崇福宮,繼復觀文殿大學士、中太一宮使,召赴闕供職而公病。詔書有“豈唯尊德尚齒,昭示寵優,庶幾鯁論嘉謀,日聞忠告”之語,公捧詔泣曰:“上果用我矣。目明全失,風癉不隨,恩重命輕,死有餘責。”將至畿內,上又遣中使賜銀合茶藥,促公入覲,仍宣謁見之意。公曰:“老臣昏忘,不可勉強。”中使曰:“朝廷有優禮。”公曰:“老臣命薄,虛蒙聖眷。”又遣中使賜銀絹各五百,以繼道路之費。又遣國醫診視,所須並出內府,一錢不得取於公家,候公疾愈乃得歸。公乞歸潁昌養疾,上不得已,許之。每見輔臣問安否,乃曰:“範某得一識面足矣。”上知公不能起,始命相。公疾少間,令醫者在門不許受私謝,乃以天寧節所得冠帔請換服色。上批其奏曰:“冠帔可留與骨肉,醫者之服依所請。卿忠言嘉謀,宜時有陳奏,以副朕眷待耆德求治之意。”公表謝,復告老,詔不允。比詔至,公已薨矣。上與太皇太后聞之,震悼出涕。先是,公疾革,精識不亂,諸子侍讀,口占遺表,凡八事,命門生李之儀次第之。內一事雲:“若宣仁之謗議未明,致保佑之憂勤不顯,皆權臣務快其私憤,非泰陵實謂之當然。”蓋忠宣思所以報宣仁後之託也。諸子以其所言皆朝廷大事,且防後患,以公口占書一繳申潁昌府,用府印,寄軍資庫。公將葬,李之儀作行狀,且論平生立朝行己之大節。蔡京用事,小人附會,言公之子正平等撰造中使至永州傳宣聖語以爲遺表,非公意也。正平與李之儀皆下御史獄,捶楚甚苦。正平、之儀欲誣服,其傳宣中使獨不服,曰:“舊制凡傳聖語,受本於御前,請寶印;出,注籍於內東門,遣使受聖語。”籍中使,從其家得永州傳宣聖語本,有御寶,如所言。又驗內東門受聖語籍,亦同。又下潁昌府取正平所繳納遺表,八事皆實,獄遂解。正平猶羈管象州,之儀羈管太平州。正平之家死於嶺外者十餘人,獨正平遇赦得歸,不出仕,終身爲選人。蔡京者,紹聖初爲戶部尚書,欲結後戚向氏,故奏展向氏墳寺,事下開封府,正平爲開封府縣尉,往按視其地,曰:“向氏寺地步已足,民田不可奪。”府以其言聞,哲宗怒,京贖銅二十斤。京由此恨正平,故欲誣殺之。嗚呼!使忠宣無恙,相上皇於初載,天下豈復有今日之禍?公既病,不能朝,上皇始命相曰曾布與蔡京雲。
嘉中,李參自荊南帥召爲三司使,參政孫以參刻剝聚斂之材,不可用,改羣牧使。蓋祖宗不以財計用人,至仁宗朝大臣所宗尚如此。元豐初,薛向自三司使除同知樞密院,雖以能吏治曉財用進,時朝廷下州縣令民戶養保馬,天下以爲不便,宰執堅行之,向獨以爲不可,以本官責知隨州。既死,至元初錄其言,諡恭敏。
●卷十五程宗丞先生名顥字伯淳,弟侍講先生名頤字正叔,康節先公以兄事其父太中公,二先生皆從康節遊。其師曰周敦頤茂叔。宗丞爲人清和,侍講爲人嚴峻,每康節議論,宗丞心相契,若無所問,侍講則時有往復。故康節嘗謂宗丞曰:“子非助我者。”然相知之盡,二先生則同也。橫渠張先生名載字子厚,弟戩字天祺,爲二程先生之表叔。子厚少豪其才,欲結客取熙河皇阝鄯之地。范文正公帥延安,聞之,館於府第,俾修制科,與天祺皆登進士第。方同二程先生修《中庸》、《大學》之道,尤深於《禮》。熙寧初,子厚爲崇文院校書,天祺與伯淳同爲監察御史。時介甫行新法,伯淳自條例司官爲御史,與臺諫官論其不便,俱罷。上猶主伯淳,介甫亦不深怒之。除京西北路提點,伯淳力辭,乞與同列俱貶,改澶州籤判。天祺尤不屈,一日至政事堂言新法不便,介甫不答,以扇障面而笑。天祺怒曰:“參政笑某,不知天下人笑參政也。”趙清獻公同參大政,從旁解之,天祺曰:“公亦不可謂無罪。”清獻有愧色。謫監鳳翔府司竹監,舉家不食筍,其清如此。未幾,卒於官。子厚亦求去。熙寧十年,吳充丞相當國,復召還館。康節已病,子厚知醫,亦喜談命,診康節脈曰:“先生之疾無慮。”又曰:“頗信命否?”康節曰:“天命某自知之,世俗所謂命,某不知也。”子厚曰:“先生知天命矣,尚何言。”子厚入館數月,以病歸,過洛,康節已捐館,折簡慰撫伯溫勤甚。見二程先生曰:“某之病必不起,尚可及長安也。”行至臨潼縣,沐浴更衣而寢,及旦視之,亡矣。門生衰挽車,葬鳳翔之橫渠,是謂橫渠先生。伯淳自澶州請監洛河木竹務以便親。除判武學,未赴,以中丞李定言罷。知開封府扶溝縣,失囚,謫汝州監酒。元初,以宗正丞召,將大用。未赴,卒,葬伊川。文潞公表其墓曰:“明道先生正叔,元初用司馬溫公、呂申公薦,召對,初除職官,再除館職,除崇政殿說書。歲餘出判西京國子監,兩除直祕閣,不拜。紹聖中,坐元黨謫涪州,遇上皇即位,赦得歸。久之復官,以卒。是謂伊川先生。”三先生俱從康節遊,康節尤喜明道,其譽之與富韓公、司馬溫公、呂申公相等。故康節《四賢詩》雲:“彥國之言鋪陳,晦叔之言簡當,君實之言優遊,伯淳之言調暢。四賢洛之觀望,是以在人之上。有宋熙寧之間,大爲一時之狀。”則康節之所以處明道者盛矣。一日,二程先生侍太中公訪康節於天津之廬,康節攜酒飲月陂上,歡甚,語其平生學術出處之大。明日,悵然謂門生周純明曰:“昨從堯夫先生遊,聽其論議,振古之豪傑也。惜其老矣,無所用於世。”純明日:“所言何如?”明道曰:“內聖外王之道也。”是日,康節有詩云:“草軟波平風細溜,雲輕日淡柳低摧。狂言不記道何事,劇飲未嘗如此杯。好景只知閒信步,朋歡那覺大開懷。必期快作賞心事,卻恐賞心難便來。”明道和雲:“先生相與賞西街,小子親攜几杖來。行處每容參劇論,坐隅還許瀝餘杯。檻前流水心同樂,林外青山眼重開。時泰心閒兩難得,直須乘興數迫陪。”明道敬禮康節如此。故康節之葬,伯溫獨請志其墓焉。悲夫,先生長者已盡,其遺言尚存。伯溫自念暮景可傷,不可使後生無聞也,因具載之。
元符末,呂惠卿罷延安帥,陸師閔代之。有訴惠卿多以人冒功賞者,師閔以其事付有司,未竟,罷去。曾布爲樞密使,素與惠卿有隙,特自太原移德孺延安,蓋德孺於惠卿亦有隙也。德孺至,取其事自治,有自皇城使追奪至小使臣者,德孺由是大失邊將之心。議者謂其詞於前政,事已在有司,德孺乃取以自治,失矣。德孺聰明過人,而爲曾布所使,惜哉!未幾,德孺亦以論役法罷。如忠宣丞相則不然。公帥慶陽時,爲總管種詁無故訟於朝。上遣御史按治,詁停任,公亦罷帥。至公再兼樞密副使,詁尚停任,復薦爲永興軍路鈐轄,又薦知隰州。公每自咎曰:“先人與種氏上世有契義,某不肖,爲其子孫所訟,寧論事之曲直哉!”嗚呼,可謂以德報怨者也。以德孺之賢,於是乎有愧於忠宣矣。
田書者字承君,陽翟人,故樞密宣簡公侄也。其人物雄偉,議論慷慨,俱有前輩之風。鄒浩志完者,教授潁昌,與承君遊相樂也。浩性懦,因得承君,故遇事輒自激勵。元符間,承君監京城門。一日,報上召志完,承君爲之喜。又一日,報志完賜對,承君益喜。監門法不許出,志完亦不來。久之,志完除言官,承君始望志完矣。志完遣客見承君,以測其意。客問承君:“近讀何書?”承君曰:“吾觀《墨子》,詩有‘知君既得雲梯後,應悔當年泣染絲’之句。”爲鄒志完發也。客言於志完,志完折簡謝承君,辭甚苦,因約相見。承君曰:“斯人尚有所畏,未可絕也。”趣往見之,問志完曰:“平生與君相許者何如?今君爲何官?”志完愧謝曰:“上遇羣臣,未嘗假以聲色,獨於某若相喜者。今天下事,故不勝言。意欲使上益相信而後言,貴其有益也。”承君許之。既而朋黨之禍大起,時事日變更,承君謝病歸陽翟田舍。一日,報廢皇后孟氏,立劉氏爲皇后。承君告諸子曰:“志完不言,可以絕交矣。”又一日,志完以書約承君會潁昌中途,自雲得罪。承君喜甚,亟往,志完具言:“諫廢立皇后時,某之言戇矣。上初不怒也,某因奏曰:‘臣即死,不復望清光矣。’下殿拜辭以去,至殿門,望上猶未興,凝然若有所思也。明日某得罪。”志完、承君相留三日。臨別,志完出涕,承君正色責曰:“使志完隱默,官京師,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豈獨嶺海之外能死人哉!願君無以此舉自滿,士所當爲者,未止此也。”志完茫然自失,嘆息曰:“君之贈我厚矣!”乃別去。建中靖國初,承君入爲大宗丞。宰相曾布欲收置門下,不能屈;除提舉常平,亦辭;請知淮陽軍以去。吏民畏愛之,歲大疫,承君日自挾醫,戶問病者藥之良勤。一日小疾不出,正書一軍之人盡見承君擁騎從騰空而去。就問之,死矣。或曰爲淮陽土神雲。
儒釋之道雖不同,而非特立之士不足以名其家,近時伯溫聞見者二人。大儒伊川先生程正叔,元初用司馬溫公薦,侍講禁中。時哲宗幼衝,先生以師道自居。後出判西京國子監,兩加直祕閣,皆辭之。黨禍起,謫涪州。先生注《周易》,與門弟子講學,不以爲憂;遇赦得歸,不以爲喜。長老道楷者,崇寧中以朝廷命住京師法雲寺。上一日賜紫方袍及禪師號,楷曰:“非吾法也。”卻不受。中使譖於上,以爲道楷擲敕於地。上怒,下大理寺杖之。理官知楷爲有道者,欲出之,問曰:“師年七十乎?”曰:“六十九矣。”“有疾乎?”楷正色曰:“某平生無病。上賜杖,官不可輒輕之。”遂受杖,無一言。自此隱沂州芙蓉溪,從之者益盛。朝廷數有旨,覆命爲僧,不從。嗚呼,二人者雖學不同,皆特立之士也。爲僧爲釋而不以道者,聞其風可以少愧矣!
程伯淳先生嘗曰:“熙寧初,正介甫行新法,並用君子小人。君子正直不合,介甫以爲俗學不通世務,斥去;小人苟容諂佞,介甫以爲有材能知變通,用之。君子如司馬君實,不拜同知樞密院以去,範堯夫辭同修《起居注》得罪,張天祺自監察御史面折介甫被謫。介甫性狠愎,衆人以爲不可,則執之愈堅。君子既去,所用皆小人,爭爲刻薄,故害天下益深。使衆君子未用與之敵,俟其勢久自緩,委曲平章,尚有聽從之理,但小人無隙以乘,其爲害不至此之甚也。”天下以先生爲知言。
陳字瑩中,閩人。有學問,年十八登進士甲科。紹聖初用章薦爲太學博士。先是之妻嘗勸無修怨,作相,專務報復,首起朋黨之禍。妻死,悼念不堪。瑩中見容甚哀,謂曰:“公與其無益悲傷,曷若念夫人平生之言?”蓋譏之報怨也。以爲忤,不復用。曾布爲相,薦瑩中爲諫官,爲都司。蔡卞據王安石《日錄》改修《神宗實錄》,曾布亦主熙寧、元豐之政。瑩中上布書,渭卞尊私史以壓宗廟,及論時政之不當。時布又以爲忤,出之。瑩中爲諫官時,爲上皇極言蔡京、蔡卞不可用,用之決亂天下。蔡京深恨之,屢竄責。例用赦放歸,猶隸通州。一日,瑩中之子走京師,言蔡京事。詔獄下,明州捕瑩中甚急,士民哭送之,瑩中不爲動。既入獄,見其子被系,笑曰:“不肖子煩吾一行。”蔡京用酷吏李孝壽治其事,孝壽坐廳事簾中,列五木於庭,引瑩中問之。瑩中從容曰:“蔡京之罪,某實知之,不肖子不知也。”多求紙自書。孝壽懼,以瑩中爲不知情,即日放歸,再隸通州。其子配海上。瑩中撰《尊堯集》,以辯王安石妄作《日錄》以詆祖宗、詆神宗者,今行於世。靖康初,不及大用以死,特贈諫議大夫。瑩中晚喜康節先生之學,嘗從伯溫求遺書曰:“:吾於康節之學,若有得也。”
伯溫紹聖初監永興軍錢監,呂晉伯龍圖居里第,數見之,深蒙器愛。伯溫罷官,貧不能歸,用茶司薦爲屬官。一日,見呂公,公曰:“君亦爲止官何耶?選人作諸司屬官,使臣爲走馬承受,則一生爲此官何耶?官矣。”伯溫對以故,公口:“爲親爲貧則可以。”公丞相汲公之兄,性剛直,謹禮法。爲從官,歸鄉見縣令必致桑梓之恭,待部吏如子弟,多面折其短,而樂於成人。雖丞相亦未嘗少假顏色也。一日至府第坐堂上,丞相夫人拜庭下,命二婢子掖之。公怒曰:“人以爲丞相夫人,吾但知呂二郎新婦耳。不疾病,輒用人扶何也?”丞相爲之愧謝乃已。每勸丞相辭位以避滿盈之禍。紹聖中,丞相南遷,公帥平涼,議邊事不合;移帥秦,又與鍾傳議不合,亦忤章,降待制,知同州。致仕,復龍圖閣直學士。嗚呼呂公,今之古人也。伯溫尚及見之,記其平生之言如此。
本朝古文,柳開仲途、穆修伯長首爲之唱,尹洙師魯兄弟繼其後。歐陽文忠公早工偶儷之文,故試於國學、南省,皆爲天下第一;既擢甲科,官河南,始得師魯,乃出韓退之文學之,公之自敘云爾。蓋公與師魯於文雖不同,公爲古文則居師魯後也。如《五代史》,公嘗與師魯約分撰,故公謫夷陵日,貽師魯書曰:開正以來始似無事,始舊更前歲所作《十國志》,蓋是進本,務要卷多,今若便爲正史,盡合刪削,存其大者。細小之事雖有可紀,非幹大體,自可存之小說,不足以累正史。數日,檢舊本,因盡刪去矣,十亦去其三四。師魯所撰,在京師時不曾細看,路中細讀乃大好。師魯素以史筆自負,果然,《河東》一傳大妙。修本所取法於此傳,亦有繁簡未中者,願師魯刪之,則盡善也。正史更不分五史,通爲紀傳。今欲將梁紀並漢、周,修且試撰,以唐、晉師魯爲之,如前歲之議。其他列傳,約略且將逐代功臣隨紀各自撰傳。待續次盡,將五代列傳姓名寫出,分爲二,分手作傳,不知如此於師魯如何?吾輩棄於時,聊欲因此粗伸其志,少希後世之名。如修者幸與師魯相依,若成此書,亦是榮事。今特告朱公,遣此介奉諮,希一報如何,便各下手,只候任進歸,便令賚國志草本去次云云。其後師魯死,無子。今歐陽公《五代史》頒之學官,盛行於世,內果有師魯之文乎?抑歐陽公盡爲之也?歐陽公志師魯墓,論其文曰“簡而有法”,公曰:“在孔子《六經》中,唯《春秋》可當。”則歐陽於師魯不薄矣。崇寧間,改修《神宗正史》,《歐陽公偉》乃雲:“同時有尹洙者,亦爲古文。然洙之纔不足以望修”雲。蓋史官皆晚學小生,不知前輩文字淵源自有次第也。
●卷十六楊凝式少師,唐昭宗朝爲直史館,宰相涉之子也。朱全忠逼唐禪位,涉爲奉傳國寶使,凝式曰:“大人爲唐宰相,使國家至此,不可謂無過。況乎持天子璽綬與人,雖保富貴,奈千載何?盍辭之!”涉大駭曰:“汝欲滅吾族!”神色不寧者數日。全忠既篡弒,凝式歷梁、唐、晉三朝,陽狂不任事,累官至太子少師。其書法自顏、柳以入二王之妙。居洛陽延福坊,每出,導從輿馬在前,多行於後。一日欲遊天官寺,從者曰:“曷往廣受寺?”亦從之。今兩寺壁間題字爲多。多寶塔院有遺像尚存。近歲劉壽臣爲留臺,於故按牘中得少師自書假牒十數紙,皆楷法精絕。世論少師書以行草爲長,誤矣。
國初,隱士石砒居洛陽之北邙山,馮拯侍中爲留守。砒每騎驢直造侍中,見必拜之,飲酒至醉乃去。砒好作詩,多道家語,有曰:“結網蜘蛛翻仰肚,轉枝啄木倒垂頭。”意謂謀利者如此。又曰;“蝸牛角上爭閒事,石火光中寄此身。”意謂好利者若此。洛人頗能誦之。一日,自城中飲酒大醉,騎驢夜歸,失所在。孫覺龍圖未第時,家高郵,與士大夫講學於郊外別墅。一夕晦夜,忽月光入窗隙。孫異之,與同舍望光所在。行二十里餘,見大珠浮游湖面上,其光屬天,旁照遠近。有崔伯易者作《感珠賦》記之。熙寧初,孫登科爲河南縣主簿,自雲。周長孺字士彥,澶淵人,楊置榜登第,爲渭州共城縣令。得師曰邵康節先生。士彥事先生以古弟子禮,先生告以先天之學。士彥性剛,遇事輒發,既從先生,即淡然若無意於世者。其季直孺怪問之,士彥慨然曰:“此吾得於先生者。”士彥在共城獵近郊,有兔起草間,自射中之,即其處不復見兔,得石刻,其文曰“士彥當都而卒”。後士彥每至京師必遽歸,不敢留。治平末,以都官員外郎知劍州普城縣,卒。喪歸過洛,貧不能行。康節留其家經紀甚備,教其子純明以學問,爲娶程伊川先生之侄。純明後登元三年進士第。士彥因獵得石刻,驗於數十年之後,與漢滕公佳城事相類,異哉!
張唐英者,天覺丞相兄也。丞相少受學於唐英,唐英有史才,嘗作《宋名臣傳》、《蜀禱杌》行於代。熙寧元年春,以前御史服除還京朝過洛,府尹同僚屬出賞花,皆不見。唐英題詩傳舍雲:“先帝昭陵土未乾,又聞永厚葬衣冠。小臣有淚皆成血,忍向東風看牡丹。”尹聞之,遽遺書爲禮,卻而不受。蓋仁宗山陵初成,英宗厭代,賴唐英還朝不得歸臺,不然,河南尹者不免矣。
皇初,洛陽南資福院有僧錄義琛者,素出入尹師魯門下。師魯自平涼帥謫崇信軍節度副使、均州監酒,過洛,義琛見之曰:“欲邀龍圖略至院中,可乎?”師魯從之。義琛曰:“鄉里門徒數人慾一望見龍圖。”有頃,諸人出,一喏而去,皆洛中大豪。義琛已密約,貸錢爲師魯買洛城南宮南村負郭美田三十頃。師魯初不知,後義琛復以歲所得地利償諸人。至師魯卒,喪歸洛,義琛哭柩前,納其券於師魯家。師魯素貧,子孫賴此以生。嗚呼,在仁宗朝一僧尚負義如此,風俗可謂厚矣。康節先生與義琛善,每稱之也。
陝西豪士劉易多遊邊,喜談兵,寶元、康定間,韓魏公宣撫五路,薦於朝,賜處士號。易善作詩,魏公爲書石。或不可其意,則發怒洗去,魏公欣然再書不憚。尹師魯帥平涼,延易府第尊禮之。狄武襄代師魯,遇之亦厚。每燕設,易嗜食苦馬菜,不得即叫怒無禮。邊城無之,狄公爲求於內郡。後每燕集,終日唯以此菜啖之,易不能堪,方設常饌。時稱狄公善制也。
謝希深幼子景平,初任爲大理評事,監光化軍稅。有兵官者爲本廳軍員持以事,兵官常憂鬱不樂。景平一日問之,兵官泣訴,景平曰:“君當解官去,吾必能報之。”兵官去,景平因權軍事,呼軍員詰之,曰:“老兵何敢把持兵官,使罷任去!”軍員者無賴,大言曰:“景平但可飲酒擊鞠耳,此事不當預。”景平以犯階級送獄,獄成,決配之。希深一時有大名,其諸子皆賢,景平居幼,尚有家風雲。
祖無擇字擇之,蔡州人,少從穆伯長爲古文,後登甲科。嘉中,與王介甫同爲知制誥,擇之爲先進。時詞臣許受潤筆物,介甫因辭一人之饋不獲,義不受,以其物置舍人院樑上。介甫以母憂去,擇之取爲本院公用。介甫聞而惡之,以爲不廉。熙寧二年,介甫入爲翰林學士,拜參知政事,權傾天下。時擇之以龍圖閣學士、右諫議大夫知杭州。介甫密諭監司求擇之罪,監司承風旨以贓濫聞於朝廷,遣御史王子韶按治。子韶小人也,攝擇之下獄,鍛鍊無所得,坐送賓客酒三百小瓶,責節度副使安置。元豐中,復祕書監、集賢院學士,判西京留司御史臺,移知光化軍以卒。士大夫冤之。同時有知明州光祿卿苗振,監司亦因觀望發其贓罪,朝廷遣崇文院校書張載按治。載字子厚,所謂橫渠先生者,悉平反之,罪止罰金。其幸不幸,有若此者也。
嘉中,有李殿丞者,知濟源縣,魏廣者主簿,汜水人。二人素相好,一日會府中,李被酒,謂廣曰:“我果官達,當薦君爲屬。”未幾,河南ヘ闕,攝其事;守闕,李又攝之,遂檄廣權幕官,相從益歡。監司以燕會數,俱罷歸故官。廣先去,李餞於東門席上,賦詩有曰“今日不知明日事,人情反覆似車輪。我今自是飄萍客,更向長亭作主人。”蓋當時朝廷文法寬,所用監司皆長者,故能容州縣之吏如此。任道司門爲康節先生雲。
薛俅肅之爲梓州路提刑,市有道人賣兔毫筆者,以蜀中所無也,因呼之。見其目光射人,則曰:“有術乎?”曰:“小技,姑爲官人試之。”令熾炭稱許,以一手並衣袂置火中,取斗酒酌之。酒盡火赤灰滅,道人振袖而起如初。肅之異而□之,問其所得,絕不言而去。明日再招,不復見矣。肅之以爲終身之恨,親爲康節先生言之雲。
姚嗣宗字因叔,華陰人,豪放能文章,喜談兵。嘗作詩曰:“踏破賀蘭石,掃清西海塵。布衣有此志,可惜作窮鱗。”韓魏公宣撫陝西,薦於朝。命官以大理寺丞,知華陰。有運使李參者,性卞急,因謁嶽相,見庭中唐大碑爲火所焚,問嗣宗曰:“誰焚此碑?”嗣宗曰:“草賊耳。”參問曰:“何不捕治?”嗣宗曰:“當時捉之不獲。”參問賊姓名,嗣宗曰:“黃巢耳。”參知其玩己,乃已。嗣宗,人傑也,竟不達以死。呂汲公表其墓,載平生甚詳。
先有李藻字希純,常言嘉間應舉時,洛中有名士十餘人,分題作詩賦。遇旬日,會於僧寺。有大姓李生者好事,見希純曰:“已就所居闢舍館,可同諸君會課,差勝僧寺牢落也。”希純輩欣然從之,每至其館,主人具飲食挽留甚勤,或數日不得去。一日同諸君醉臥未起,庭有桃花飄落衾席之上,皆嘉太平之象也。時洛中有大姓數十爭延名士,以好事相勝,子弟有登科者,熙寧以後無復此風矣。
潞州張仲賓字穆之,其爲人甚賢,康節先生門弟子也。自言其祖本居襄源縣,十五六歲時猶爲兒戲,父母誨責之,即自奮治生,曰:“外邑不足有立。”遷於州。三年,其資爲州之第一人。又曰:“一州何足道哉!”又三年,豪於一路。又曰:“爲富家而止耶?”因盡買國子監書,築學館,延四方名士,與子孫講學。從孫仲容、仲賓同登科,仲安次榜登甲科,可謂有志者也。
偃師孫道中爲餘言:嘗村居,每月下聞笛聲甚清越。一日因即其聲聽之,在一老桑枝上,記其處。明日往觀,於桑枝上生一仙人橫笛者,其眉宇衣服織悉畢具。因持歸,聲遂絕。道中爲餘言如此。道中名元實,有禮學,嘗爲尚書郎,其爲人忠信不妄雲。
長安百姓常安民,以鐫字爲業,多收隋、唐銘志墨本,亦能篆。教其子以儒學。崇寧初,蔡京、蔡卞爲元奸黨籍,上皇親書,刻石立於文德殿門。又立於天下州治廳事。長安當立,召安民刻字,民辭曰:“民愚人,不知朝廷立碑之意。但元大臣如司馬相公者,天下稱其正直,今謂之奸邪,民不忍鐫也。”府官怒,欲罪之。民曰:“被役不敢辭,乞不刻安民鐫字於碑,恐後世並以爲罪也。”嗚呼!安民者,一工匠耳,尚知邪正,畏過惡,賢於士大夫遠矣。故餘以表出之。
●卷十七長安張衍,年八十,以術遊士大夫間。其爲人有忠信,識道理。章子厚、蔡持正官州縣時,許其爲宰相。蒲傳正、薛師正未顯,皆以執政許之。紹聖初,餘官長安,因論範忠宣公命,衍曰:“範丞相命甚似其父文正公,文正艱難中,僅作參知政事耳。”餘曰:“忠宣爲相何也?”衍曰:“今朝廷貴人之命皆不及,所以作相。”又曰:“古有命格,今不可用。古者貴人少,福人多;今貴人多,福人少。”餘問其說,衍曰:“昔之命出格者作宰執,次作兩制。又次官卿監,爲監司大郡,享安逸壽考之樂,任子孫厚田宅,雖非兩制,福不在其下。故曰福人多,貴人少。今之士大夫,自朝官便作兩制,忽罷去,但朝官耳,不能任子孫,貧約如初。蓋其命發於刑殺,未久即災至。故曰貴人多,福人少也。”餘又以同時爲監司者張芸叟、陸孝叔、邵仲恭、吳子平數公命問之,衍曰:“皆帶職正郎、員外郎耳,取進於此,即不可。獨仲恭數促。”其後芸叟爲侍郎,孝叔待制未幾,皆謫官。孝叔帥熙,子平帥秦,尋卒。仲恭帥鄆,移常州,卒,年五十五。三公皆直龍圖,無一不如衍之言者。章子厚作相,意氣方盛,因其侄糹宰問衍,衍曰:“以某之吉白,公命也發及八分,早退爲上,不然災至矣。”子厚不用其言,亦不怒也。後遂有崖州之禍。蔡持正以門客假承務郎,奏衍,賞其術。衍與總領市吳宮田舜卿善,衍有錢數千緡,舜卿爲買田,以官戶名佔之。後舜卿贓敗,官籍其產,衍之田在焉。或勸衍自陳,衍曰:“衍故與田君善,田君佔衍之地美意也。田君不幸至此,衍論於有司,非義也。”卒不請其田,士大夫多稱之。衍病,餘見之,則曰:“數已盡,某日當死。凡家事悉處之矣,公其記之。”已而果然。河南寧氏,其先錢塘人名承訓者,事吳越王,以才武稱。錢氏歸朝,授左侍禁。子直,大中祥符元年,姚暉榜登甲科,爲明州慈縣令,卒,妻李氏更嫁任恭惠公佈。直有子,李置於寧氏族人以去。族人家破,有故老媼收養之。任公守越州,客或問寧氏子無恙,公愕然。歸問夫人,夫人泣曰:“初不欲以兒累公,留於寧氏之族。族破,今流落矣。”任公閔焉,多以金帛求得之。年五歲,公教育之如己子,遂冒任姓,名適。公知樞密院,欲官之,夫人泣辭,且謂適曰:“汝寧氏子,家破無所歸,能力學以取名,吾死不恨矣。”適發憤讀書。景初登進士第,夫人方爲之喜。夫人死,任公謂適曰:“前不欲任以官者,成其志也。今當再薦,以示無間,其無辭。”適泣謝,遂以公薦轉太常寺太祝,又奏其子以官。任公薨,適解官持喪如父服。自聞於朝,乞還姓寧氏,囚納任公所奏之官。有旨許歸姓,不許納官。與任氏兄弟相持而哭,乃別去。故任、寧世爲婚姻,適更名後通籍,贈其父直爲太常博士。終尚書職方員外郎、福建路運判。若子若孫若曾孫數十人,多知名士,遂爲洛陽大家。
河南劉氏自名環雋者,事齊、魏爲中書侍郎。子坦,事隋文帝,贈尚書右丞。子政會,事唐高祖、太宗,爲洪州大都督;既死,太宗手敕曰:“政會昔預義舉,有殊勳,贈戶部尚書,諡襄,配享高祖廟,圖形凌煙閣。”子元意襲爵,封渝國公,事太宗,尚南平公主。弟元象主客郎中,元育益州刺史。元意之子名奇,長壽中爲天官侍郎,論則天,革命下獄死。弟循,金吾衛將軍。子慎知,幼居父喪,奉其母居伊南,一日,羣盜至,衆走,慎知獨不動。盜怪問,則曰:“母老且病,不可行,唯有同生死耳。”盜感其言而去,一方賴之以免。弟超,河南少尹。微,吳郡太守。微之子,開元中以功臣之後,賜進士第,爲濟州東阿縣令,服後母喪以毀卒。子藻,祕書郎。弟全成、方平,皆有文。方平之子符,寶曆二年擢第,至戶部侍郎,贈司徒。八子,崇龜、崇彝、崇聖、崇魯、崇摹、崇、崇環、崇子,皆有官。崇子嶽,天福四年登進士第,事後唐明宗爲吏部侍郎,贈司徒。子溫叟,事本朝太祖皇帝爲御史中丞。太祖一日與數謁者登正陽門之西樓,溫叟自臺歸過其下,或告溫叟當避,溫叟不顧。明日求對,面謝曰:“陛下御前樓則六軍必有希賞賜者,臣所以不避者,欲陛下非時不御樓也。”太祖大悅,出內帑三千緡付有司自罰。太宗尹開封,知其貧,以五百千錢遺之,溫叟受而不辭,對其使扃記於西廂。至明年,太宗復遣其使餉以酒,使者視其扃記如故。歸白其事,太宗嘆息曰:“吾之錢尚不肯受,況他人者乎?”仍命輦歸,以成其美名。憲臺故事:月給餐錢一萬,不足以贓罰充之。溫叟惡其名,不取。太祖因與太宗從容論廷臣之有名節者,太宗以送錢事聞,太祖嘆美久之。後求退,太祖曰:“俟朕選有守道正直如卿者,即可代。”子照,太宗朝爲贊善大夫。燁,登進士第,爲龍圖閣直學士、權開封府。明肅太后朝獨召對,後曰:“知卿名族十數世,欲一見卿家譜,恐與吾同宗也。”燁曰:“不敢。”後數問之,度不可免,因陛對,爲風眩僕而出。乞出知河南府。再召.懇避不行,求爲留司御史臺,以卒。燁七子,貺、幾、先、亢、忱、兆、兢,幾登科,嘗因陛對奏仁宗不進家譜事,上稱歎久之。忱爲監司郡守有聲,子唐老,元爲右正言。自北齊至本朝五百餘年,而劉氏不衰。洛陽多大家,世以譜牒相付授,寧氏劉氏尤爲著姓,有可傳者。康節先公曰:昔居衛之共城,有趙及諫議者,自三司副使以疾乞知衛州,以衛多名醫故也。有申受者善醫,自言得術於高若訥參政,得脈於郝氏老。其說謂高參政醫學甚高,既貴,診脈少,故不及郝老。郝老名充,居鄭州,今諫議之疾,非郝老不可治。趙如其言,召郝老至,診其脈曰:“有沉積當下。”趙服其藥,暴下不止。已垂殆,郝老乃坐趙於大盆中,用碗覆其頭項,以湯沃之,遂蘇。趙呼申受罪之曰:“君謬舉郝老者。”申受曰:“某之術不及郝老遠甚。公病當下,但氣虛,藥劑苦大,不能禁。然宿疾良已,可賀。”又曰:“郝老之脈通神,公舉家之人坐帳中,俾遍診脈,其老少男女、已未嫁娶,無不知者。”趙試其說,信然,始加禮。自此疾平,復入爲三司副使。申受,朝廷用爲太醫丞。郝老本河朔人,既死,張峋子堅志其墓,載其平生所治甚異,曰:“士人之妻孕,診其脈曰:‘六脈皆絕,反用子氣資養,故未死。子生,母即死矣。’已而果然。郝老平時不合藥末,諸藥遇病品量增減之,服者無不驗者。從其學者皆名醫雲。”洛中形勢,郟辱阝山在西,邙山在北,成皋在東,以接嵩、少,闕塞直其南,屬女幾,連荊、華,至終南山。洛水來自西南,伊水來自南,右澗水,左水。隋文帝登邙山,對闕塞而嘆曰:“真天闕也。”今之洛城也。周公所卜,在其西北,郟、辱阝二山相屬,定鼎於郟辱阝是也。前臨澗、洛二水,故曰谷、洛鬥,將毀王宮也。《洛誥》曰:“我又卜水東,亦惟洛食。”東漢洛陽是也,在今洛城之東十八里,跨洛水,前直に轅、北屬邙山,極平遠。西晉、後魏皆都焉。晉又築金墉城在其西北。其山川秀潤有餘,形勢雄壯,差不逮長安。長安東崤、函,東南荊、華,以屬終南山,西南太白、雞足山,又西秦隴、岐山,北梁山,東北雷首、中條山,與平陽諸山相屬。涇、渭、氵產、灃、氵高、澇、之水在其後前左右,以入於河。故堯都平陽,舜都蒲坂,周都岐山,文王都豐,武王都鎬。秦初建國於秦,後遷岐山之陽,今寶雞是也。穆公羽陽宮故基三良墓尚存。至始皇都咸陽,跨渭水爲阿房宮。西漢都秦宮之東,今未央、長樂、章臺諸宮城闕尚存。隋文帝初都漢宮,後遷稍東,枕龍首渠山,築長安新城,制度甚壯:南接華嚴川,以視南山,北臨渭水,城南北三十餘里,東南二十餘里,漢末未央宮在其苑囿中。唐因爲都,又起東內,今含元殿、太液池故基尚存。又起南內,謂之興慶宮,今池殿故基亦在。自東築夾城複道,南至興慶宮,又南至曲江,東跨灞、氵產,以屬驪山。山上起羯鼓望京樓,山下起華清宮,宮有溫泉,以白玉石爲芙蓉出水,爲御湯、蓮花湯、太子湯、百官湯。其宮闕北臨渭水,由華清宮東,離宮相望,以屬東都。自堯、舜、周、秦、漢、唐,都城皆相近,高山大河,平川沃野,形勢壓天下。洛陽民俗和平,土宜花竹。長安尚有秦、漢遊俠之風,地多長楊花、老槐,耕桑最盛,古稱陸海。前代英雄必得此然後可以有爲,今陸沉於北狄,惜哉!
洛中風俗尚名教,雖公卿家不敢事形勢,人隨貧富自樂,於貨利不急也。歲正月梅已花,二月桃李雜花盛,三月牡丹開。於花盛處作園圃,四方伎藝舉集,都人士女載酒爭出,擇園亭勝地,上下池臺間引滿歌呼,不復問其主人。抵暮遊花市,以筠籠賣花,雖貧者亦戴花飲酒相樂,故王平甫詩曰:“風暄翠幕春沽酒,露溼筠籠夜賣花。”“姚黃”初出邙山後白司馬坡下姚氏酒肆,水地諸寺間有之,歲不過十數枝,府中多取以進。次日“魏花”,出五代魏仁浦樞密園池中島上。初出時,園吏得錢,以小舟載遊人往觀,他處未有也。自餘花品甚多,天聖間錢文僖公留守時,歐陽公作《花譜》,才四十餘品,至元間韓玉汝丞相留守,命留臺張子堅續之,已百餘品矣。“姚黃”自膿綠葉中出微黃花,至千葉。“魏花”微紅,葉少減。此二品皆以姓得名,特出諸花之上,故洛人以“姚黃”爲王,“魏花”爲妃雲。餘去鄉久矣,政和間爲過之當春時,花園花市皆無有,問其故,則曰:“花未開,官遣人監護,甫開,盡檻土移之京師,籍園人名姓,歲輸花如租稅。洛陽故事遂廢。”餘爲之嘆,又追記其盛時如此。
河中府河東縣永樂鎮,唐永樂縣也,本朝寧初,廢爲鎮。面大河,背雷首、中條山,形勢雄深。安吏之亂,土人多避地於此。有姚孝子莊,孝子名棲筠,唐貞元中爲農,當戍邊,棲筠之父語其兄曰:“兄嗣未立,弟已有子,請代兄行。”遂戰歿。時棲筠方三歲,其後母再嫁,鞠於伯母。伯母死,棲筠葬之,又招魂葬其父,廬於墓側,終身哀慕不衰。縣令蘇轍以俸錢買地開阡陌,刻石表之。河東尹渾上其事,詔加優賜,旌表其閭,名其鄉曰孝悌社,曰節義裏,曰欽愛。棲筠生嶽,嶽生君儒,君儒中師正。嶽至師正仍世廬墓。至本朝慶曆中,再加旌表。元中,縣令王闢之以狀列於朝,乞詔史官書之。蓋自唐以來,孝義之風不少變。政和甲午,餘過其家,長少列拜庭下,以次升堂,侍立應對有禮,道其家世次第甚詳。蓋自棲筠而下,義居二十餘世矣。餘爲之低迴嘆息而去。其村人爲餘言:姚氏世推尊長公平者主家,子弟各任以事,專以一人守墳墓,近度爲僧,亦廬墓側。早晚於堂上聚食,男子婦人各行列以坐,小兒席地,共食於木槽。飯罷,即鎖廚門,無異爨者。男女衣服各一架,不分彼此。有子弟新娶,私市食以遺其妻,妻不受,納於尊長,請杖之。望其墓,林木蔚然,灑掃種藝甚謹。有田十頃,僅給衣食。稅賦不待催驅,未嘗以訟至縣庭。今三百餘年,守其家法無異辭者。經唐末五代之亂,全家守墳不去。熙寧間,陝右歲歉,舉族百口同往唐、鄧間就食,比其返,不失一人。政和中,取粟麥於民,謂之均糴,姚氏力不給,舉家日夜號泣,欲亡去。餘聞之惻然,諭縣官曰:“孝義之門,忍使爭此?”勾作狀申府、申監司,得免焉。嗚呼,永樂陷虜,姚氏爲虜民,不知其存亡矣!因具書之。樞密章公謂餘曰:“某初官入川,妻子乘驢,某自控,兒女尚幼,共以一驢馱之。近時初爲官者,非車馬僕從數十不能行,可嘆也。”前輩勤儉不自侈大蓋如此,因錄之。
紀公實爲餘言,嘗聞其父言:王冀公欽若以使相尹洛,振車騎入城,士民聚觀。富韓公方爲舉子,與士人魏叔平、段希元、一張姓者同觀於上東門裏福先寺二門上。門高,富公魁偉,三人者挽之以登,見其旌節導從之盛。富公嘆曰:“王公亦舉子耶!”三人者曰:“君何嘆,安知吾輩異日不爾也?”後富公曆將相,以三公就第,年八十乃薨,諡曰文忠,其名位不在冀公之下,而功德則過之。魏叔平、段希元至富公爲宰相,以特奏名命官,張姓者窮老而死雲。
熙寧初,洛陽有老人黨翁者賣藥,日於水街南北往來,行步甚快,少年不及也。自言五代清泰年爲兵,嘗事柴世宗,有放停公帖可驗。戴卷腳幞頭,衣黃衫,系革帶,猶唐裝也。有妻無子,問其事,則不答。至元豐中,不知所在。餘嘗親見之,亦異人也矣。
有關中商,得鸚鵡於隴山,能人言。商愛之,偶以事下有司獄,旬日歸,輒嘆恨不已。鸚鵡曰:“郎在獄數日已不堪,鸚鵡遭籠閉累年,奈何?”商感之,攜往隴山,泣涕放之。去後,每商之同輩過隴山,鸚鵡必於林間問郎無恙,託寄聲也。瀘南之長寧軍有畜秦吉了者,亦能人言。有夷酋欲以錢伍拾萬買之,其人告以:“苦貧將賣爾。”秦吉了曰:“我漢禽,不願入夷中。”遂勁而死。嗚呼,士有背主忘恩與甘心異域而不能死者,曾秦吉了之不若也。故表出之。
餘爲西蜀憲,其治在嘉州。州之西有花將軍廟,將軍英武,見於杜子美之詩。廟史以匣藏唐至德元年十月鄭丞相告雲:“花驚定,將軍也。是歲土蕃陷州,將軍與丞相豈同功者耶?”告後列“金紫光祿大夫、左相、豳國公臣,正議大夫、門下侍郎、平章事、博陵縣開國男臣”,不書姓名。右相缺。銀青光祿大夫、行中書侍郎、平章事,姓名磨滅。謹按至德元年,肅宗初即位於靈武,右丞相楊國忠誅死,故缺之。是歲六月丙午,劍南節度使崔圓爲中書侍郎、平章事。七月庚午,武部尚書、平章事韋見素爲左相,蜀太守崔渙爲門下侍郎、平章事。其不書姓名、磨滅者,此三人無疑矣。中書省官臣書姓名,門下省官臣不書姓名,當時節度廢缺如此。然花將軍之名驚定,唯得於此告也。或雲將軍丹棱東館人,今東館廟貌尤盛雲。廟史又出本朝乾德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僞蜀王孟昶、僞蜀太子孟元以降入朝、舟過廟下祭文二紙,墨色如新,其窘急悲傷之辭,讀之亦令人嘆息雲。
●卷十八伯溫曾祖母張夫人遇祖母李夫人嚴甚,李夫人不能堪。一夕,欲自盡,夢神人令以玉箸食羹一杯,告曰:“無自盡,當生佳兒。”夫人信之。後夫人病瘦,醫者既投藥,又夢寢堂門之左右木瓜二株,左者俱已結,右者已枯,因爲大父言。大父遽取藥令覆之。及期,生康節公,同墮一死胎,女也。後十餘年,夫人病臥堂上,見月色中一女子拜庭下,泣曰:“母不察庸醫,以藥毒兒,可恨!”夫人曰:“命也。”女子曰:“若爲命,何兄獨生?”夫人曰:“汝死兄獨生,乃命也。”女子涕泣而去。又十餘年,夫人再見女子來,泣曰:“一爲庸醫所誤,一十年方得受生。與母緣重,故相別。”又涕泣而去。則知釋氏輪迴鬼神之說有可信者,康節知而不言者也。親謂伯溫雲。
伊川丈人與李夫人因山行,於雲霧間見大黑猿有感,夫人遂孕。臨蓐時,慈烏滿庭,人以爲瑞,是生康節公。公初生,發被面,有齒,能呼母。七歲戲於庭,從蟻穴中豁然別見天日,雲氣往來。久之以告夫人,夫人至無所見,禁勿言。既長,遊學,夜行晉州山路,馬突,同墜深澗中。從者攀緣下尋公,無所傷,唯壞一帽。熙寧十年,公年六十七矣。夏六月,屬微疾,一日晝睡,覺且言曰:“吾夢旌旗鶴雁自空而下,下導吾行亂山中,與司馬君實、呂晦叔諸公相分別於一驛亭。回視其壁間,有大書四字曰‘千秋萬歲’。吾神往矣,無以醫藥相逼也!嗚呼,異哉!
太學博士姜愚字子發,京師人,長康節先公一歲,從康節學,稱門生。先公年四十五未娶。潞州張仲賓太博字穆之未第,亦從康節學。子發與二君同白康節日:“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先生年逾四十不娶,親老無子,恐未足以爲高。”康節日:“貧不能娶,非爲高也。”子發曰:“某同學生王允修頗樂善,有妹甚賢,似足以當先生。”穆之曰:“先生如婚,則某備聘,令子發與王允修言之。”康節遂娶先夫人。後二年,伯溫始生。故康節有詩云:“我今行年四十七,生男方始爲人父。鞠育教誨誠在我,壽夭賢愚繫於汝。我若壽命七十歲,眼見吾兒二十五。我欲願汝成大賢,未知天意肯從否?”子發本京師富家,氣豪樂施,登進士第,月分半俸奉康節。治千間知壽州六安縣,以目疾分司,居新鄉。子發死,康節以其女嫁河南進士紀輝,視之如己女,伯溫以姊軎之。元符三年,紀輝與姜女俱亡,今二子依吾家避亂入蜀,伯溫亦以子侄處之。王觀文樂道未遇時,與子發交遊甚善。樂道苦貧,教小學京師,居州西,子發居州東,相去遠。一日大雪,子發念樂道與其母寒飢,自荷一鍤,戔刂雪以行。至樂道之居,扣門,久之方應。樂道同母凍坐,日已過高,未飯。子發惻然,亟出買酒肉薪炭,往復同樂道母子附火飲食。樂道覺子發衣單,問之,以綿衣質錢買飯食也。子發說《論語》,士人樂聽之,爲一講會,得錢數百千,爲樂道娶妻。樂道登第,調睦州判官。妻卒,子發又爲求范文正公夫人侄汶陽李氏以繼,其負義如此。熙寧初,樂道以翰林侍讀學士爲西京留守,於發老益貧,且喪明,自新鄉駕小車來見樂道,意樂道哀之也。樂道遺酒三十壺而已,子發殊悵然。康節館於天津之廬,典衣贐其行,歸新鄉,末幾卒。
康節先公少日遊學,先祖母李夫人思之恍惚,至倒誦佛書。康節亟歸,不復出。夫人捐館,康節持喪毀甚,躬自爨以養。祖父置家蘇門山下,康節獨築室於百源之上。時李成之子挺之,東方大儒也,權共城縣令,一見康節心相契,授以《大學》。康節益自克勵,三年不設榻,晝夜危坐以思。寫《周易)一部,貼屋壁間,日誦數十遍。聞汾外任先生者有《易》學,又往質之。挺之去爲河陽司戶曹,康節亦從之,寓州學,貧甚,以飲食之油貯燈讀書。一日有將校自京師出代昔,見康節日:“誰苦學如秀才者。”以紙百幅、筆十枝爲獻。康節辭而後受。每舉此語先夫人:“吾少日艱難如此,當爲子孫言之。”康節又嘗謂伯溫曰:“吾早歲徒步遊學至有所立,艱戰。”程伯淳正叔雖爲名士,本出貴家,其成就易矣。因泣書之以示子孫。
康節先公慶曆間過洛,館於水北湯氏,愛其山水風俗之美,始有卜築之意。至皇元年,自衛州共城奉大父伊川丈人遷居焉。門生懷州武陟知縣侯紹曾字孝傑助其行。初寓天宮寺三學院。劉諫議元瑜字君玉、呂諫議獻可靜居、張少卿師錫及其子職方君景伯、狀元師德之子諫議君景憲、王諫議益柔字勝之、子中散兄弟、諤字師柔及其子孫、南國張大丞師雄及諸子、劉龍圖之子祕監幾字伯壽、修撰忱字明覆、侍講李字景真、吳少卿執中、王學士起字仲儒、李侍講育字仲象、子籲字端伯、姚郎中爽字周輔,交遊最密,或稱門生。洛人爲買宅於履道坊西天慶觀東,趙諫議借田於汝州葉縣,后王不疑,同鄉人買田於河南延秋村。康節復還葉縣之田。嘉七年,王宣徽尹洛,就天宮寺西天津橋南五代節度使安審琦宅故基,以郭崇廢宅餘材爲屋三十間,請康節遷居之。富韓公命其客孟約買對宅一園,皆有水竹花木之勝。熙寧初,行買官田之法,天津之居亦官地。榜三月,人不忍買。諸公曰:“使先生之宅他人居之,吾輩蒙恥矣。”司馬溫公而下,集錢買之。康節先生以詩謝王宣徽曰:“嘉壬寅歲,新巢始孱功。正分道德里,更近帝王宮。檻仰端門峻,軒迎兩觀雄。窗虛響、澗,臺回粲伊、嵩。好景尤難得,昌辰豈易逢?無才濟天下,有分樂年豐。水竹腹心裏,鶯花淵藪中。老來歡不已,端節嘆何窮。嘯傲陪真侶,經營荷府公。丹誠徒自寫,匪報厚恩隆。”後以詩謝溫公諸公曰:“重謝諸公爲買園,洛陽城裏佔林泉。七千來步平流水,二十餘家爭出錢。嘉卜居終是僦,熙寧受券遂能專。鳳凰樓下新閒客,道德坊中舊散仙。洛浦清風朝滿袖,嵩岑皓月夜盈軒。接籬倒戴芰荷畔,談麈輕搖楊柳邊。陌徹銅駝花爛熳,堤連金谷草芊綿。青春未老尚可出,紅日已高猶自眠。洞號長生宜有主,窩名安樂豈無權?敢於世上明開眼,會向人間別看天。盡送光陰歸酒盞,都移造化入詩篇。也知此片好田地,消得堯夫筆似椽。”今宅契司馬溫公戶名,園契富韓公戶名,莊契王郎中戶名,康節初不改也。康節蓋曰:“貧家未嘗求於人,人饋之,雖少必受。”嘗謂伯溫曰:“名利不可兼也。吾本不求名,既爲世所知矣,何用利哉?故甘貧樂道,平生無不足之意。”嗟夫!洛陽風俗之厚,人物之盛,不可見矣。重念老境可傷,因詳書之以示子孫雲。
康節先公謂本朝五事,自唐虞而下所未有者:一、革命之日,市不易肆;二、克服天下在即位後;三、未嘗殺一無罪;四、百年方四葉;五、百年無心腹患。故《觀盛化詩》曰:“紛紛五代亂離間,一旦雲開復見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車書萬里舊山川。尋常巷陌猶簪紱,取次園亭亦管絃。人老太平春未老,鶯花無害日高眠。”又曰:“吾曹養拙賴明時,爲幸居多寧不知。天下英才中遁跡,人間好景處開眉。生來只慣見豐稔,老去未嘗經亂離。五事歷將前代舉,帝堯而下固無之。”伯溫竊疑“未嘗經亂離”爲太甚,先公曰:“吾老且死,汝輩行自知之。”永念先公當本朝太平盛時,隱居求志,謝聘不屈,其發爲詩章每如此。
康節先公與富文忠公早相知。文忠初入相,謂門下士田大卿曰:“爲我問邵堯夫,可出,當以官職起之;不,即命爲先生處士,以遂隱居之志。”田大卿爲康節言,康節不答,以詩二章謝之曰:“相招多謝不相遺,將爲胸中有所施。若進豈能禁吏意,既閒安用更名爲?願同巢、許稱臣日,甘老唐、虞比屋時。滿眼清賢在朝列,病夫無以系安危。”又云:“欲遂終焉老閒計,未知天意果如何?幾重軒聶冕酬身貴,得此雲山到眼多。好景未嘗無興詠,壯心都已入消磨。鵪鴻自有江湖樂,安用區區設網羅。”文忠公終不相忘,乃因明堂享,赦詔天下舉遺逸,公意謂河南府必以康節應詔。時文潞公尹洛,以兩府禮召見康節,康節不屈,遂以福建黃景應詔。景字子蒙,亦從康節遊,客李邯鄲公家,公之子壽朋薦於潞公。時天下應詔者二十八人,同見宰執於政事堂。至河南,黃景以閩音自通姓名,文忠不樂。各試論一首,命官爲試銜知縣。文忠奏天下尚有遺材,乞再令舉。詔從之。王拱辰尚書尹洛,乃以康節應詔。潁川薦常秩,皆先除試將作監主簿,不理選限。文忠招康節而不欲私,故以天下爲請。知制誥王介甫不識康節,繳還辭頭曰:“使邵某常民,一試銜亦不可與。果賢者,不當止與試銜,宜召試然後官之。”上不納,下知制誥祖無擇,除去“不理選限”行詞,然康節與常秩皆不起。是時富公已丁太夫人憂去位矣。熙寧二年,神宗初即位,詔天下舉遺逸。御史中丞呂誨、三司副使吳充、龍圖閣學士祖無擇皆薦康節。時歐陽公作參知政事,素重常秩,故潁川亦再以秩應詔。康節除祕書省校書郎、潁州團練推官。辭,不許。既受命,即引疾不起。答鄉人二詩,一曰:“平生不作皺眉事,天下應無切齒人。斷送落花安用雨,裝添舊物豈須春?幸逢堯、舜爲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六十病夫宜揣分,監司何用苦開陳?”二日:“卻恐鄉人未甚知,相知深後又何疑?貧時與祿是可受,老後得官難更爲。自有林泉安素志,況無才業動丹墀。荀、揚若守吾儒分,免被韓文議小疵。”常秩以職官起,時王介甫方行新法,天下紛然以爲不便,思得山林之士相合者。常秩賜對,神宗問曰:“仁宗召卿,何故不起?朕召何故起?”秩曰:“仁宗容臣不起,陛下不容臣不起。”因盛言新法之便,乃除諫官,以至待制。帝浸薄之。介甫主之不忘,然亦知其爲人矣。熙寧初,介甫之弟安國字平甫爲西京國子監教授,從康節遊。歸以出處語介甫,介甫嘆曰:“邵堯夫之賢不可及矣。”《神宗正史康節列傳》史臣書雲:“與常秩同召,某卒不起。”有以也夫。
康節先公與富韓公有舊,公自汝州得請歸洛養疾,築大第,與康節天津隱居相邇。公曰:“自此可時相招矣。”康節日:“某冬夏不出,春秋時,間過親舊間。公相招未必來,不召或自至。”公謝客戒子曰“先生來,不以時見。”康節一日過之,公作詩云:“先生自衛客西畿,樂道安閒絕世機。再命初筵終不起,獨甘窮巷寂無依。貫穿百代嘗探古,吟詠千篇亦造微。珍重相知忽相訪,醉和風雨夜深歸。”康節和曰:“道堂閒話盡多時,塵外杯觴不浪飛。初上小車人已識,醉和風雨夜深歸。”又題康節《擊壤詩集》雲:“黎民於變是堯時,便字堯夫德可知。更覽新詩名《擊壤》,先生全道略無遺。”其知康節如此。公嘗令二青衣、蒼頭掖之以行,一日,與康節會後園中,因康節論天下事,公喜甚,不覺獨步下堂。康節不爲起,徐指二蒼頭戲公曰:“忘卻拄杖矣。”富公深居,託疾謝客,而公嘗苦氣痞。康節日:“好事到手畏甚?不爲他人做了,鬱郁何益?”公笑曰:“此事未易言也。”蓋爲嘉建儲耳。公雖剛勇,遇事詳審,不萬全不發,康節因戲之。公一日有憂色,康節問之,公曰:“先生度某之憂安在?”康節曰:“豈以王安石罷相,呂惠卿參知政事,惠卿兇暴過安石乎?”公曰:“然。”康節曰:“公無憂。安石、惠卿本以勢利合。惠卿、安石勢利相敵,將自爲仇矣,不暇害他人也。”未幾,惠卿果叛安石,凡可以害安石者,無所不至。公謂康節曰:“先生識慮絕人遠矣。”一日薄暮,司馬公見康節曰:“明日僧顯修開堂說法,富公、呂晦叔欲偕往聽之。晦叔貪佛已不可勸,富公果往,於理未便。某後進,不敢言,先生曷止之?”康節曰:“恨聞之晚矣。”明日,公果往。後康節因見公,謂公曰:“聞上欲用裴晉公禮起公。”公笑曰:“先生以爲某衰病能起否?”康節日:“固也。或人言上命公,公不起,一僧開堂公乃出,無乃不可乎?”公驚曰:“我未之思也。”與康節食筍,康節曰:“筍味甚美。”公曰“未如中堂骨頭之美也。”康節曰:“野人林下食筍三十年,未嘗爲人所奪。公今日可食中堂骨頭乎?”公笑而止。康節疾病,公日遣其子偕醫者來饋藥物不絕。康節捐館,公賻贈之甚厚。伯溫除喪往拜公,公惻然曰:“先生年未高,嘗勸之學修養。”復曰:“不能學胡走亂走也。”問伯溫年幾何,娶未?伯溫對:“年二十四,未娶。”公曰:“晚娶甚善,可以保養血氣,專意學問。吾年二十八登科方娶。嘗白先公先夫人,未第決不娶,弟妹當先嫁娶之。故田氏妹先嫁元鈞也。”伯溫自此得出入公門下。悲夫,今海內之士嘗獲拜公牀下,唯伯溫一人。想公英偉之姿,凜然如在世也。
熙寧三年,司馬溫公與王荊公議新法不合,不拜樞密副使,乞守郡,以端明殿學士知永興軍。後數月,神宗思之,曰:“使司馬在朝,人主自然無過舉。”移許州,令過闕上殿。公力辭,乞判西京留司御史臺。遂居洛,買園於尊賢坊,以獨樂名之,始與伯溫先君子康節遊。嘗曰:“光陝人,先生衛人,今同居洛,即鄉人也。有如先生道學之尊,當以年德爲貴,官職不足道也。”公一日着深衣,自崇德寺書局散步洛水堤上,因過康節天津之居,謁曰程秀才雲。既見,溫公也,問其故,公笑曰:“司馬出程伯休父,故曰程。”留詩云:“拜罷歸來抵寺居,解鞍縱馬罷傳呼。紫衣金帶盡脫去,便是林間一野夫。”“草軟波清沙路微,手攜筇杖着深衣。白鷗不信忘機久,見我猶穿岸柳飛。”康節和曰:“冠蓋紛華塞九衢。聲名相軋在前呼。獨君都不將爲事,始信人間有丈夫。”“風背河聲近亦微,斜陽淡泊隔雲衣。一雙白鷺來煙外,將下沙頭卻背飛。”公一日登崇德閣,約康節久未至,有詩曰:“淡日濃雲合復開,碧伊清洛遠縈迴。林間高閣望已久,花外小車猶未來。”康節和雲:“君家樑上年時燕,過社今年尚未回。謂罰誤君凝佇久,萬花深處小車來。”又云:“天啓大君八斗才,野人中路必須回。神仙一語難忘處,花外小車猶未來。”康節有《安樂窩中詩》雲:“半記不記夢覺後,似愁無愁情倦時。擁衾側臥未欲起,簾外落花撩亂飛。”公愛之,請書紙簾上,字畫奇古,某家世寶之。公與康節唱酬甚多,具載《擊壤集》。公嘗問康節曰:“某何如人?”曰:“君實腳踏實地人也。”公深以爲知言。至康節捐館,公作輓詩二章,其一曰:“慕德聞風久,論交傾蓋新。何須半面舊,不待一言親。講道切磋直,忘懷笑語真。重言蒙實,佩服敢書紳。”記康節之言也。康節又曰:“君實九分人也。”其重之如此。後公以康節之故,遇其孤伯溫甚厚。公無子,以族人之子康爲嗣。康字公休,其賢似公,識者謂天故生之也。公休與伯溫交遊益厚。公薨,公休免喪。元間方欲大用,亦不幸,特贈諫議大夫。公休有子植,方數歲,公休素以屬伯溫。至範純夫內翰輩皆曰:“將以成溫公之後者,非伯溫不可。”朝廷知之,伯溫自長子縣尉移西京國子監教授,俾植得以卒業,因經紀司馬氏之家。植字子立,既長,其賢如公休,天廠謂真溫公門戶中人也。亦蚤死,無子,溫公之世遂絕。
司馬溫公初居洛,問於康節,曰:“有尹材字處初、張雲卿字伯紀、田述古字明之,三入皆賢俊。”處初、明之得進於溫公門下,獨伯紀未見。康節以問公,公曰:“處初、明之之賢如先生言。張君者或聞旅殯其父於和州,久不省,未敢與見。”康節曰:“張雲卿可謂孝矣。雲卿之父謫官死和州,貧不能歸,因寓其喪。雲卿奉其母歸洛,貧甚。府尹哀之,俾爲國子監說書,得月俸七千以養。若爲和州一行,則罷俸數月,將飢其母矣。其故如此。”溫公悵然曰:“某之聽誤矣。”伯紀自此亦從溫公遊。未幾,伯紀之母死,徒步至和州迎父柩合葬。三君子既受知溫公,公入相元,處初、明之以遺逸命,伯紀以累舉特恩,同除學官。溫公好賢下士,尊用康節之言如此。伯紀學問該洽,文潞公於經史註疏或有遺忘,多從伯紀質之。
康節先生與趙宗道學士遊,宗道年長,康節拜之,其諸子皆以父師之禮事康節。宗道早出富韓公門下,熙寧初,宗道自西都留臺領宮祠以卒。先是宗道季子濟爲提舉常平,劾富公不行新法,朝廷坐其言罷富公使相。宗道卒,富公以致政居洛,賻恤其家甚厚。其兄弟服除,欲往謝富公,濟獨未敢行,請於康節。康節曰:“以富公德度,尚何望於君?第往勿疑。諸兄行,君不行,是自處於不肖也。”明日,濟偕諸兄以進,富公撫之甚恩,濟不自安,起謝罪。公止之曰“吾見故人子,前日公事不可論也。”濟歸謝康節曰“微先生,濟之過不可贖也。”熙寧癸丑春,大名王荀龍字仲賢入洛,見康節先公。其議論勁正有過人者,康節喜之,和其詩曰:“車從賞花來北京,耿君先期已馳情。此時隕霜奈何重?今歲花開徒有聲。既辱佳章當墜刺,寧無累句代通名?天之美才應自惜,料得不爲時虛生。”仲賢,魏公客也,因出魏公送行詩,顏體大書,極奇偉。康節曰:“吾少日喜作大字,李挺之曰:‘學書妨學道。’故嘗有詩云:‘憶昔初學大字時,學人飲酒與吟詩。若非益友推金石,四十五歲成一非。’”仲賢又誦魏公詩云:“春去花叢胡蝶亂,雨餘蔬圃桔槔閒。”康節愛之,曰:“怨而不傷,婉而成章之言也。”仲賢之子名巖叟,字彥霖,元初自知定州安喜縣召爲監察御史史,有直聲,後位籤書樞密院。彥霖父子皆魏公之客,魏公鎮相州,薦彥霖爲屬。韓康公代魏公,康公欲留彥霖,彥霖謝曰:“某魏公之客,不願出它門也。”士君子稱之。
康節先公嘗言,李復圭龍圖臨事有斷。年二十八知滑州,與郡官夜會,有衙兵奪銀匠鐵錘殺人者,一府皆驚擾,公捕至,立斬之。上章待罪。諸司亦按公擅殺。仁宗曰:“李復圭,帥才也。”除知慶州。後責光化軍,有放停卒自陳乞添租戔刂佃某人官田者,公曰:“汝揀停之兵,如何能佃官田?”卒曰:“筋力未衰也。”公曰:“汝以衰故揀停,既未衰卻合充軍。”呼刺字人刺元軍分,人皆稱之。公才高,爲衆所忌,故仕官數不進。公居多不平,康節因和其詩作《天吟》一篇曰:“一般顏色正蒼蒼,今古人曾望斷腸。日往月來無少異,陽舒陽慘不相妨。迅雷震後山川裂,甘露零時草木香。幽暗巖崖生鬼魅,清平郊野見鸞凰。千秋爛爲三春雨,萬木凋因一夜霜。此意分明難理會,直須賢者入消詳。”蓋廣其意,使有所感悟也。
康節先生赴河南尹李君錫會投壺,君錫末箭中耳。君錫曰:“偶爾中耳。”康節應聲曰:“幾乎敗壺。”坐客以爲的對,可謂善謔矣。
●卷十九熙寧初,王宣徽之子名正甫字茂直,監西京糧料院。一日約康節先公同吳處厚、王平甫會飯,康節辭以疾。明日,茂直來,康節謂曰:“某之辭會有以,姑聽之。吳處厚者好議論,平甫者介甫之弟。介甫方執政行新法,處厚每譏刺之;平甫雖不甚主其兄,若人面罵之則亦不堪矣,此某所以辭會也。”茂直笑曰:“先生料事之審如此。昨處厚席間毀介甫,平甫作色,欲列其事於府。某解之甚苦,乃已。”嗚呼!康節以道德尊一代,平居出處一飲食之間,其慎如此,爲子孫者當念之。
熙寧中,洛陽以道德爲朝廷尊禮者大臣曰富韓公,侍從曰司馬溫公、呂申公,士大夫位卿監以清德早退者十餘人,好學樂善有行義者幾二十人。康節先公隱居謝聘皆相從,忠厚之風聞於天下。裏中後生皆知畏廉恥,欲行一事,必曰:“無爲不善,恐司馬端明知,邵先生知。”嗚呼盛哉!
康節先公嘉中朝廷以遺逸命官,辭之不從。河南尹遣官就第送告敕朝章,康節服以謝,即褐衣如初。至熙寧初,再命官,三辭,又不從。再以朝章謝,且曰:“吾不復仕矣。”始爲隱者之服,烏帽絛褐,見卿相不易也。司馬溫公依《禮記》作深衣、冠簪、幅巾、縉帶。每出,朝服乘馬,用皮匣貯深衣隨其後,入獨樂園則衣之。常謂康節曰:“先生可衣此乎?”康節曰:“某爲今人,當服今時之衣。”溫公嘆其言合理。
富公未第時,家於水北上陽門外,讀書於水南天宮寺三學院。院有行者名宗顥,嘗給事公左右。及公作相,預已爲僧,剛公奏賜紫方袍,號寶月大師。公致政,築大第於至德坊,與天宮寺相邇。公以病謝客,宗顥來或不得前,則直入道堂,見公曰:“相公頗憶院中讀書時否?”公每爲之笑。時節送遺甚厚。康節先公自共城遷洛,未爲人所知也,宗顥獨館焉。可見宗顥非俗僧也。康節登其院閣,嘗作《洛陽懷古賦》曰:洛陽之爲都也,地居天地之中,有中天之王氣在焉。予家此始半歲,會秋乘雨霽,與殿院劉君玉登天宮寺三學閣,洛之風景因得周覽。惜其百代興廢以來,天子雖都之,而多不得其久居也。故有懷古之感,以通諷誦。君玉好賦,請以賦言之。秋雨霽,日色清。萬景出,秋益明。何幽懷之能快,唯高閣之可憑。天之空廓,風之輕冷,覽三川之形勝,感千古之廢興。乃眷西北,物華之妍,雲情物態,—氣茫然。擁樓閣以高下,煥金碧之光鮮。當地勢之拱處,有王居之在焉。惜乎天子居東都,此邦若諸夏,不會要於方來,不號令於天下。聲明文物,不此而出;道德仁義,不此而化。宮殿森列,鞠而爲茂草;園圃棋佈,荒而爲平野。鸞輿曾不到者三十餘年,使人依然而嘆曰:虛有都之名也。噫!夏王之治水也,四海之內列壤惟九,而居中者實曰豫州。荊河之北,此爲上流。周公之卜宅也,率土之濱進國爲萬,而居中者實曰洛陽。、澗之側,此唯舊都。迄於今二千年之有餘,因興替之不定,故靡常其厥居。我所以作賦者,閱古今變易之時,述興亡異同之跡,追既失之君王,存後來之國家也。昔大昊始法,二帝成之;三王全法,參用適宜。伊六聖之經理,實萬世之宗師。我乃謂治民之道,於是乎大盡矣。逮夫五霸抗軌,七雄駕威,漢之興乘秦之弊,曹之擅幸漢之衰,始鼎立而治,終豆分而隳。晉中原之失守,宋江左之畫畿,或走齊而驛魏,或道陳而經隋。自元魏廓河南之土植,六朝之風物,李唐蟠關中之腹孕,五代之亂離,其間或道勝而得民,或兵強而懾下,或虎吞而龍噬,或雞狂而犬詐,或創業於艱難,或守成於逸暇,或覆飠束而終焉,或包桑而振者。故得陳其六事,雖善惡不同,其成敗一也。其一曰:大哉德之爲大也,能潤天下,必先行之於身,然後化之於人。化也者,效之也,自人而效我者也。所以不嚴而治,不爲而成,不言而信,不令而行。順天下之性命,育天下之生靈。其帝者之所爲乎:其二日:至哉政之爲大也,能公天下,必先行之於身,然後教之於人。教也者,正之也,自我而正人者也。所以有嚴而治,有爲而成,有言而信,有令而行。拔天下之疾苦,遂天下之生靈。其王者之所爲乎!其三日:壯哉力之爲大也,能致天下,必先豐府庫,峙倉箱.銳鋒鏑,峻金湯。嚴法令於烈火,肅兵刑于秋霜,竦民聽於上下,懾夷心於外荒。其霸者之所爲乎!其四曰:時若傷之於隨,失之於寬,始則廢事,久而生奸。既利不能勝害,故冗得以疾賢。是必薄其賦斂,欲民不困而民愈困;省其刑罰,欲民不殘而民愈殘。蓋致之之道,失其本矣。其五曰:時若任之以明,專之以察,始則烈烈,終焉闕闕。既上下以交虐,乃恩信之見奪。是以峻其刑罰,欲民不犯而民愈犯;厚其賦斂,欲國不竭而國愈竭。蓋致之之道,失其末矣。其六曰:水旱爲,年歲耗虛,此天地之常理,雖聖人不能無,蓋有備而無患。不得中者,加以寬猛失政,重輕逸權,不有水旱兵革而民已困,而況有水旱兵革者焉?所謂“本末交失,不亡何待”。天下有成敗六焉,此之謂也。君天下者得不用聖帝之典謨,行明王之教化。士可殺不可辱,民可近不可下。上能撫如子焉,下必戴其後也。仲尼所以陳革命,則抑爲人之匪君;明遜國,則杜爲人之不臣。定禮樂而一天下之政教,修《春秋》而罪諸侯之亂倫,刪《詩》以揚文、武之美、序《書》以尊堯、舜之仁,贊大《易》以都括與《六經》而並存。意者不可以地之重易民之教,不可以天之教悖天之時,必時教之,各備則居地而得宜,是故知地不可固有之也。君上必欲上爲帝事,則請執天道焉;中爲王事,則請執人道焉;下爲霸事,則請執地道焉。三道之間,能舉其一,千古之上猶反掌焉。則是洛之興也,又何計乎都與不都也?如欲用我、吾從其中。康節先生經世之學蓋如此,託賦以自見耳。
熙寧間,宗顥尚無恙,伯溫嘗就其院讀書,宗顥每以富公爲學晚事相勉,曰:“公夜枕圓枕,庶睡不能久。欲有所思,冬以冰雪,夏以新水沃面。其勤苦如此。”康節先公《懷古賦》初無本,唯宗顥能誦之,年幾九十乃死。康節先公常言:“本朝祖宗立天下之士,非前代可比。內無大臣跋扈,外無藩鎮強橫,亦無大盜賊,獨夷狄爲可慮,故有《十六國詩》雲:“普天之下號寰區,大禹曾經治水餘。衣到弊時多蟣蝨,爪當爛處足蟲蛆。龍章本不資狂寇,象魏何嘗薦亂胡?尼父有言堪味處,當時欠一管夷吾。”又作《觀棋詩》,歷敘古今至西晉雲:“二主蒙霜露,五胡犯鼎彝。世無管夷吾,令人重欷。”常曰:“孔子念管仲之功,自不以被髮左衽爲幸。若管仲者,可輕議哉!”嗚呼,有以也夫!
康節先公先天之學,伯溫不肖,不敢稱讚。平居於人事機祥未嘗輒言,治平間,與客散步天津橋上,聞杜鵑聲,慘然不樂。客問其故,則曰:“洛陽舊無杜鵑,今始至,有所主。”客曰:“何也?”康節先公曰:“不二年,上用南士爲相,多引南人,專務變更,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聞杜鵑何以知此?”康節先公曰:“天下將治,地氣自北而南,將亂,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氣至矣,禽鳥飛類,得氣之先者也。《春秋》書‘六退飛’、‘鸛鵒來巢’,氣使之也。自此南方草木皆可移,南方疾病瘴瘧之類,北人皆苦之矣。”至熙寧初,其言乃驗,異哉!故康節光公嘗有詩曰:“流鶯啼處春猶在,杜宇來時春已非。”又曰:“幾家大第橫斜照,一片殘春啼子規。”其旨深矣。伯溫後聞熙州有庸碑,本朝未下時,一日有家雀數千集其上,人惡之曰:“豈此地將爲漢有耶?”因焚之,蓋夷中無此禽也。已而果然。因並記之,以信先君之說。
康節先公於書無所不讀,獨以《六經》爲本,蓋得聖人之深意。平生不爲訓解之學,嘗曰:“經意自明,苦人不知耳。屋下蓋屋,牀下安牀,滋惑矣。”所謂陳言,生活者也。故有詩曰:“陳言生活不須矜,自是中才皆可了。”以老子爲知《易》之體,以孟子爲知《易》之用。論文中子,謂佛爲西方之聖人,不以爲過。於佛老之學,口未嘗言,知之而不言也。故有詩曰:“不佞禪伯,不諛方士;不出戶庭,直際天地。”其所著《皇極經世書》,以元會運世之數推之,千歲之日可坐致也。以太極爲堂奧,乾坤爲門戶,包括《六經》,陰陽剛柔行乎其間,消息盈虛相爲盛衰,皇王帝伯相爲治亂,其肯爲訓解之學也哉?
熙寧三年四月,朝廷初行新法,所遣使者皆新進少年,遇事風生,天下騷然,州縣始不可爲矣。康節先公閒居林下,門生故舊仕宦四方者皆欲投劾而歸,以書問康節先公。康節先公答曰:“正賢者所當盡力之時,新法固嚴,能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矣。投劾而去何益?”嗚呼,康節先公深達世務,不以沽激取虛名如此。世所謂康節先公爲隱者,非也。康節先公出行不擇日,或告之以不利則不行。蓋曰:人未言則不知,既言則有知,知而必行,則與鬼神敵也。春秋祭祀,約古今禮行之,亦焚楮錢。程伊川怪問之,則曰:“明器之義也。脫有一非,豈孝子慈孫之心乎?”又曰:“吾高曾今時人,以籩豆簋薦牲不可也。”伯溫謹遵遺訓而行之也。
伯溫昔侍家庭,請於康節先公曰:“大人至和中,仁宗在御,富公當國,可謂盛矣,乃謝聘不起,何也?”先公曰:“本朝至仁宗,政化之美,人材之盛,朝廷之尊極矣。前或未至,後有不及也。天之所命,非偶然者。吾雖出尚何益?是非爾所知也。”伯溫再拜稽首,不知所以問。
康節先公遺訓曰:“汝固當爲善,亦須量力以爲之。若不量力,雖善亦不當爲也。故有詩曰:‘量力動時無悔吝,隨宜樂處省營爲。若求騏驥方乘馬,只恐終身無馬騎。’”又嘗曰:“善人固可親,未能知不可急合;惡人固可疏,未能遠不可急去,必招悔吝也。故無名君序曰:‘見善人未嘗急合,見不善人未嘗急去。’”伯溫佩之,終身不敢忘。
康節先公言:頃京都有一道人,日飲酒於市。將出,謂其鄰曰:“今日當有某人來。”已而果然。自此莫不然。或問:“預知何術?”曰:“無心耳。”曰:“無心可學乎?”曰:“才欲使人學無心,即有心矣。”又程伊川先生言:昔貶涪州,過漢江。中流,船幾覆,舉舟之人皆號泣。伊川但正襟安坐,心存誠敬。已而船及岸,於同舟衆人中有老父問伊川曰:“當船危時,君正坐甚莊,何以?”伊川曰:“心守誠敬耳。”老父曰:“心守誠敬固善,不若無心。”伊川尚欲與之言,因忽不見。嗚呼,人果無心,險難在前猶平地也。老子曰:“入水不濡,入火不熱。”唯無心者能之。
康節先公見一道人言:嘗泛海,遇風泊岸,與數人下采薪。有巨人數十,長丈餘,相呼之聲如禽獸,盡捉以去,用竿竹魚貫之,食薦酒。道人者偶在其竹末,巨人醉睡,走登船得脫。因解衣,出其所穿跡在脅下。康節先公曰:“四海之外,何所不有,但人耳目不能及耳。”
●卷二十熙寧中,有一道人,無目,以錢置手掌中,即知正背年號,人皆異之。康節先公問曰:“以錢置爾之足,亦能知之乎?”道人答曰:“此吾師之言也。”愧謝而去。
伯溫少時,因讀《文中子》,至“使諸葛武侯無死,禮樂其有興乎?”因著論,以謂武侯霸者之佐,恐於禮樂未能興也。康節先公見之,怒曰:“汝如武侯猶不可妄論,況萬萬相遠乎?以武侯之賢,安知不能興禮樂也?後生輒議先賢,亦不韙矣。”伯溫自此於先達不敢妄論。
伯溫上世范陽,以中直篤實,讀書謹禮爲家法。大父伊川丈人尤質直,平生不妄笑語。年七十字有九,以治平四年正月初一日捐館。初無疾,不食飲水者累日。除夜,康節先公以下侍立左右,伯溫方七歲,大父鍾愛之,亦立其傍。大父曰:“吾及新年往矣。”康節先公以下皆掩泣,大父止之曰:“吾兒以布衣名動朝廷,子孫皆力學孝謹,吾瞑目無憾,何用哭?”大父平日喜用大杯飲酒,謂康節先公曰:“酌酒與爾別?”康節同叔父滿酌大杯以獻,大父一舉而盡,再酌,飲及半,氣息微矣。謂康節日:“吾平生不害物,不妄言,自度無罪。即死當以肉祭,勿做佛事亂吾教。無令吾死婦人之手。汝兄弟候吾就小殮,方令家之人哭。勿叫號,俾我失路。”康節先公泣涕以從。康節謀葬大父,與程正叔先生同卜地於伊川神陰原。不盡用葬書,大抵以五音擇地,以昭穆序葬,陰陽拘忌之說,皆所不信。以是年十月初三日葬,開棺,大父顏貌如生,伯溫尚記之。熙寧十年夏,康節先生感微疾,氣口益耗,神日益明,笑謂司馬溫公曰:“某欲觀化一巡,如何?”溫公曰:“先生未應至此。”康節先生曰:“死生常事耳。”張橫渠先生喜論命,來問疾,因曰:“先生論命否?當推之。”康節先公曰:“若天命則知之,世俗所謂命則不知也。”橫渠曰:“先生知天命矣,某尚何言?”程伊川曰:“先生至此,它人無以爲力,願自主張。”康節先公曰:“平生學道,豈不知此?然亦無可主張。”時康節正寢,諸公議後事於外,有欲葬近洛城者。康節先公已知,呼伯溫入曰:“諸公欲以近城地葬我,不可,當從伊川先塋耳。”七月初四日,大書詩一章曰:“生於太平世,長於太平世,死於太平世。客問年幾何?六十有七歲。俯仰天地間,浩然獨無愧。”以是夜五更捐館,其治命如大父,伯溫不敢違。先是康節先公每展伊川大父墓,至中途上官店,必過信孝傑殿丞家。孝傑從康節先公最早。孝傑死,有八子,康節先公遇之如子侄,每過之,則迎拜侍立左右甚恭。康節先公捐館之年,寒食過之,謂諸子曰:“吾再經此,與今日異矣。”諸子不敢問。至葬,喪車及上官店,諸子泣奠言之,以爲異。張景觀字臨之,學行甚高,康節先公喜之。將赴涪州武龍尉,告別康節先公,泣數行下,謂曰:“吾不見子之歸矣。”張峋字子堅,康節先公於門弟子中謂可與語道者,赴調京師,康節先公愀然色變曰:“吾老矣,不復相見也。”皆是年之春也。鳴呼,康節先公所以預知者,何止此哉。伯溫不肖,不能有所述也,惟修身俟死下從九原耳。尚追憶其遺言,以示子孫。
康節先公與呂微仲丞相不相接,先公與橫渠先生張子厚同以熙寧十年丁巳捐館。今《微仲文集》中有《和母同州丁巳吟》雲:“行高名並美,命否數皆殂。嗟爾百君子,賢哉二丈夫。毋方敦薄俗(邵堯夫樂道不仕),誰復距虛無(張子厚論佛老之失)?望道鹹瞠若,修梁遽壞乎?密章燔漢綬,環經泣秦儒。賴有諸良友,能令紹不孤。”爲先公與子厚作也。蓋河南府以先公訃聞,詔贈著作郎,諡康節。子厚自祕閣病免西歸,及長安以歿,門人衰服挽車葬橫渠雲。伯溫獲見公,每語先公,則悵然有不可及之嘆。後伯溫初仕長子縣尉,公入相元,改西京國學教授。未久,公罷政。嗚呼,亦所以爲不孤之惠歟?
康節先公居洛,凡交遊年長者拜之,年等者與之爲朋友,年少者以子弟待之,未嘗少異於人,故得人之歡心。每歲春二月出,四月天漸熱即止;八月出,十一月天漸寒即止。故有詩云:“時有四不出(大風、大雨、大寒、大暑),會有四不赴(公會、葬會、生會、醵會)。”每出,人皆倒屣迎致,雖兒童奴隸皆知尊奉。每到一家,子弟家人爭具酒饌,問其所欲,不復呼姓,但名曰:“吾家先生至也。”雖閨門骨肉間事,有未決者,亦求教。康節先公以至誠爲之開論,莫不悅服。十餘家如康節先公所居安樂窩起屋,以待其來,謂之“行窩”。故康節先公沒,鄉人輓詩有云:“春風秋月嬉遊處,冷落‘行窩’十二家。”洛陽風俗之美如此。康節先公過士友家,晝枕,見其枕屏畫小兒迷藏,以詩題其上雲:“遂令高臥人,欹枕看兒戲。”蓋熙寧間也。陳恬雲。《擊壤集》不載。
熙寧初,歐陽文忠公爲參知政事,遣其子叔弼來洛省王宣徽夫人之疾。將行,語叔弼曰:“到洛唯可見邵先生,爲致吾嚮慕之意。”康節先生既見叔弼,從容與語平生出處以及學術大概。臨別猶曰:“其無忘鄙野之人於異日。”後十年,康節先公捐館,又十年,韓康公尹洛,請諡於朝。叔弼偶爲太常博士,次當諡議,叔弼嘗謂晁說之以道雲:“作邵先生諡議,皆往昔親聞於先生者。當時少年,一見忻然延接。語及平生學術出處之大,故得其詳如此。豈非先生學道絕世,前知來物,預以告耶?”蓋驗於二十年之後,異哉!
康節先生少時遊京師,與國子監直講邵必不疑初敘宗盟。不疑年長,康節先生以兄拜之。蓋不疑自河朔遷丹陽,康節先公上世亦河朔人故也。至康節自衛入洛,不疑爲京西提刑。嘉中,河南府薦康節先公以遺逸,不疑自作薦章,其詞有“厚德足以鎮薄俗,清風可以遺來世。”相推重如此。熙寧初,不疑以龍圖閣學士知成都府,過洛,謂康節先公曰:“某陛辭日,再薦先生矣。”康節先公追送洛北別去。不疑中途寄康節先生詩云:“我乘孤傳經崤澠,君擁羣書臥洛城。富貴人間亦何有,閒忙趣味甚分明。”不疑次金牛驛暴卒,喪歸,康節先公哭之慟。女嫁楊國寶應之。應之亦康節先公門生,康節先公視之猶子也。開禧、元豐中爲河南府推官,康節已捐館,伯溫復以兄拜之。宣和己丑,伯溫赴果州,道出閬州,有知閬中縣邵充美孺者相迎,自稱同姓侄雲。伯溫以宗族源流爲問,美孺曰:“充之上世自潤州入蜀,龍圖公先人叔父行也。”伯溫曰:“康節先公以兄事龍圖公,伯溫不敢忘。”自此與美孺之中外皆論親。癸巳,伯溫奉使西州,美孺居郫,嘗至其家拜刑部公廟。美孺天資和易,與人言如恐傷之。至臨吏政,是非毅然不可奪,君子人也。丹陽、河南、成都之邵,其次第如此。嗟夫,世不講宗盟久矣,具載之以示三家子孫。
伯溫之叔父諱睦,後祖母楊氏夫人出也,少康節先生二十餘歲,力學孝謹,事康節如父。熙寧元年四月八日暴卒,年三十三。康節先公哭之慟,既卒,理其故書,得叔父所作《重九詩》雲:“衣如當日白,花似昔年黃。擬問東籬事,東籬事杳茫。”及死,殯後圃東籬下。噫,人之死生,是果前定矣。
康節先公既捐館,二程先生於伯溫有不孤之意,所以教我甚厚。宗丞先生謂伯溫曰:“人之爲學忌標準,若循循不已,自有所至矣。”先人敝廬廳後無門,由傍舍委曲以出。某不便之,因鑿壁爲門,侍講先生見之曰:“前人規畫必有理,不可改作。”某亟塞之。侍講謂周全伯曰:“邵君雖小事亦相信,勇於爲善者也。”某初入仕,侍講曰:“凡作官,雖所部公吏有罪,立案而後決。或出於私怒,比具案亦散,不至倉卒傷人。每決人,有未經杖責者宜慎之,恐其或有所立也。”伯溫終身行之。
熙寧八年秋,餘與士人十餘輩講學於洛陽建春門廣愛寺端像院以待試。一夕,夢至殿庭唱第,望殿上,女主也。覺,謂同舍,皆不曉。至元二年秋,以經行薦,明年春唱名集英殿,宣仁太后垂簾聽政也。方悟前夢驗於十五年之後,果有數矣。
邵氏聞見後錄 宋 邵博
●卷一
太祖既定天下,嘗令趙普等二三大臣,陳當今已施行、可利及後世者。普等歷言大功數十。太祖俾更言其上者,普等歷畢思慮,無以言,因以爲請。太祖曰:“吾家之事,唯養兵可爲百代之利,蓋凶年歲,有叛民而無叛兵,不幸樂歲變生,有叛兵而無叛民。”普等頓首曰:“此聖略,非下臣所及。”予謂議者以本朝養兵爲大費,欲復寓兵於農之法,書生之見,可言而不可用者哉。
自唐以來,大臣見君,則列坐殿上,然後議所進呈事,蓋坐而論道之義。藝祖即位之一日,宰執範質等猶坐,藝祖曰:“吾目昏,可自持文書來看。”質等起進呈罷,欲復位,已密令中使去其坐矣。遂爲故事。
太宗以柴禹錫、趙熔皆晉邸故吏,頗親任之。後禹錫、熔告秦王廷美陰謀,事連宰相盧多遜。趙普與多遜有積怨,上章乞備樞軸,以糾奸變。廷美謫房州,多遜謫崖州,擢禹錫樞密副使,熔知樞密院。禹錫、熔益散遣吏卒於國門內外偵事。吏卒有醉酒與鬻書人韓玉斗毆不勝者,又誣玉有指斥語。禹錫、熔以聞,玉伏法。太宗尋知其冤,遂疏禹錫、熔,不復信用熔,未幾,皆罷。廷美以太子興國七年五月遷房陵,九年正月卒。前詔以是年十一月有事於泰山。五月,迅雷中烈火作,焚乾元、文明二殿,罷封泰山。柴禹錫病狂陽,趙普亦被重疾,委吏甄潛禱於終南上清官。天神降語云:“普坐冤累耳。”廷美至真宗鹹平二年,方自房陵歸葬汝州梁縣新豐鄉。前已追復涪王,諡曰悼。仁宗即位,贈太師尚書令。(並出《國史》)
國初,有神降於鳳翔府縣民張守真家,自言:“天之尊神,號黑殺將軍。”守真遂爲道士。每神欲至,室中風蕭然,聲如嬰兒,守真獨能辨之。凡百之人有禱言,其禍福多驗。開寶九年,太祖召守真,見於滋福殿,疑其妄。十月十九日,命內侍王繼恩就見建隆觀降神,神有“晉王有仁心”等語。明日太祖晏駕,晉王即位,是謂太宗。詔築上清太平宮於終南山下,封神爲翊聖將軍。(出《太宗實錄》、《國史 道釋志 符瑞志》)
仁皇帝誕降,章懿後榻下生靈芝,一本四十二葉,以應享國四十二年之瑞雲。仁皇帝四時衣夾,冬不御爐,夏不御扇,稟天地中和之氣故也。
燕恭肅王,仁皇帝叔父也。頗自尊大,數取金錢於有司,曰:“預討吾俸可也。”積數百萬,有司以聞。詔除之,御史沈邈言其不可,帝慘然曰:“御史誤矣。太宗之子八人,惟王一人在耳。朕當以天下爲養,數百萬錢,不足計也。”仁皇帝慶曆中親除王素、歐陽修、蔡襄、餘靖爲諫官,風采天下。王公言王德用進女口事,帝初詰以宮禁事何從知?公不屈。帝笑曰:“朕,真宗之子,卿,王旦之子,有世舊,豈他人比。德用實進女口,已服事朕左右,何如?”公言:“臣之憂,正恐在陛下左右耳。”帝即命宮臣,賜王德用所進女口錢各三百千,押出內東門。訖奏,帝泣下。公言:“陛下既不棄臣言,亦何遽也?”帝曰:“朕若見其人留戀不肯去,恐亦不能出矣。”少時,宮官奏宮女已出內東門,帝動容而起。
仁皇帝慶曆年,京師夏旱。諫官王公素乞親行禱雨,帝曰:“太史言月二日當雨,一日欲出禱。”公言:“臣非太史,是日不雨。”帝問故,公曰:“陛下幸其當雨以禱,不誠也。不誠不可動天,故知不雨。”帝曰:“明日禱雨醴泉觀。”公曰:“醴泉之近,猶外朝也,豈憚暑不遠出耶?”帝每意動則耳赤,耳已盡赤,厲聲曰:“當禱西太乙宮。”公曰:“乞傳旨。”帝曰:“車駕出郊不預告,卿不知典故。”公曰:“國初以虞非常,今久太平,預告百姓但瞻望清光者衆耳,無虞也。”諫官故不扈從。明日,特召王公以從。日色甚熾,埃霧漲天,帝玉色不怡。至瓊林苑,回望西太乙宮,上有云氣,如香菸以起,少時,雷電雨甚至,帝卻逍遙輦,御平輦,徹蓋還宮。又明日,召公對,帝喜曰:“朕自卿得雨,幸甚。”又曰:“昨即殿庭雨立百拜,焚生龍腦香十七斤,至中夜,舉體盡溼。”公曰:“陛下事天當恭畏,然陰氣足以致疾,亦當慎。”帝曰:“念不雨,欲自以身爲犧牲,何慎也。”
仁皇帝內宴,十門分各進饌。有新蟹一品,二十八枚。帝曰:“吾尚未嘗,枚直幾錢?”左右對:“直一千。”帝不悅,曰:“數戒汝輩無侈靡,一下箸爲錢二十八千,吾不忍也。”置不食。李處度藏仁皇帝飛白“四民安樂”四字,旁題“化成殿醉書,賜貴妃”。嗚呼!雖酒酣、嬪御在列,尚不忘四民,故自聖帝明王以來,天獨以仁諡之也。
諫官韓絳面奏仁皇帝曰:“劉獻可遣其子以書抵臣,多斥中外大臣過失,不敢不聞。”帝曰:“朕不欲留人過失於心中,卿持歸焚之。”嗚呼!與世主故相離間人臣,使各暴其短以爲明者,異矣。
韓絳又言:“天子之柄,不可下移,事當間出睿斷。”仁皇帝曰:“朕不憚,自有處分,深恐未中於理,有司奉行,則其害已加於人,故每欲先盡大臣之慮而行之。”嗚呼!與世主事無細大當否,類出手敕,用壓外庭公議者,異矣。嘉二年秋,北虜求仁皇帝御容。議者慮有厭勝之術,帝曰:“吾待虜厚,必不然。”遣御史中丞張遺之,虜主盛儀衛親出迎,一見驚肅,再拜。語其下曰:“真聖主也。我若生中國,不過與之執鞭捧蓋,爲一都虞候耳。”其畏服如此。
嘉中,將修東華門。太史言:“太歲在東,不可犯。”仁皇帝批其奏曰:“東家之西,乃西家之東。西家之東,乃東家之西。太歲果何在?其興工勿忌。”仁皇帝以嘉七年十二月丙申幸天章閣,召兩府、兩制、臺諫等觀三朝御書。置酒賦詩於羣玉殿。庚子,再幸天章閣,召兩府以下觀瑞物十三種。一、瑞石,文曰“趙二十一帝”;二、瑞石,文曰“真君王萬歲”;三、瑞木,曰“大運宋”,隱起成文;四、七星珠;五、金山,重二十餘斤;六、丹砂山,重十餘斤;七、馬蹄金;八、軟石;九、白石乳花;十、瑞木,左右異色;十一、瑞竹,一節有二絃並生其中;十二、龍卵,有紫斑而小;十三、鳳卵,色白而大。觀太宗真宗御集,面書飛白,命翰林學士王題姓名遍賜之。又幸羣玉殿置酒作樂,親諭以前日之燕草創,故再爲之,無惜盡醉。獨召宰相韓琦至榻前,酌鹿胎酒一大杯,琦一舉而盡。各以金盤貯香藥,分賜之。明年三月,帝升遐。故韓琦《哀冊文)雲:“因驚前會之非常,似與羣臣而敘別”也。
仁皇帝崩,遣使訃於契丹,燕境之人無遠近皆聚哭。虜主執使者手號慟曰:“四十二年不識兵革矣。”其後北朝葬仁皇帝所賜御衣,嚴事之,如其祖宗陵墓雲。
真宗時皇嗣未生,以綠車旄節迎濮安懿王,養之禁中。至仁宗生,用簫韶部樂送還邸。後仁宗亦以皇嗣未生,用真宗故事,選近屬得英宗,養禁中,以至嗣位。英蓋濮王第十三子,殆天意也。
文思院奉上之私,無物不具。宣仁後同聽政九年,不取一物。嗚呼,賢哉!上爲天下兵馬大元帥,至南都,筮日即帝位。昭慈太后遣內侍官邵成章以乘輿服御來,有一道冠,非人間之制,成章捧以奉上曰:“太母令奏殿下,祖宗以來,退朝燕閒不裹巾,只戴道冠。自神宗始易以巾,非舊制也。願殿下即位後,退朝燕閒,只戴此冠,庶幾如祖宗時氣象。”上流涕受之。
《王制》:“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明太祖之外,止有三昭三穆而已。前代帝王於太祖未正東向之時,大率所祀不過六。初,英宗即位,仁宗而遷僖祖;至神宗即位,英宗,復還僖祖而遷順祖。司馬文正公、範文忠公皆言:“僖祖當遷,太祖當正東向之位。”最後孫觀文固言:“漢高祖得天下,與商周異,故太上皇不得爲始祖。光武之興,亦不敢尊舂陵。今國家據南面之尊,享四海九州之奉者,皆太祖之所授也,不當以僖祖替其祀,請以太祖爲始祖,而爲僖祖立廟,如周人別祀姜原之禮,袷之日奉祧東向,此韓愈所謂祖以孫尊,孫以祖屈之意也。”丞相韓魏公讀之,嘆曰:“此議足以傳不朽矣!”王荊公薄禮學,又喜爲異,獨以爲不然。三公之議格不行,今太祖猶未正東向之位雲。
元豐三年,初行官制,以階易官,《爵祿新格》:中書令、侍中、同平章事爲開府儀同三司;左右僕射爲特進;吏部尚書爲金紫光祿大夫;五曹尚書爲銀青光祿大夫;左右丞爲光祿大夫;六曹侍郎爲正議大夫;給事中爲通議大夫;左右議諫爲太中大夫;祕書監爲中大夫;光祿卿至少府監爲中散大夫;太常至司農少卿爲朝議;六曹郎中爲朝請、朝散、朝奉大夫,凡三等;員外郎爲朝請、朝散、朝奉郎,凡三等,起居舍人爲朝散郎;司諫爲朝奉郎;正言、太常、國子博士爲承議郎;太常、祕書、殿中丞爲奉議郎;太子中允、贊善大夫、中舍、洗馬爲通直郎;著作佐郎、大理寺丞爲宣德郎;光祿衛尉寺、將作監丞爲宗義郎;大理評事爲承事郎;太常寺太祝、奉禮郎爲承奉郎;祕書省校書郎、正字、將作監主簿爲承務郎。今歲月浸遠,舊官制少有知者,予故詳出之。
元符末,徽宗即位,皇太后垂簾同聽政。詔復哲宗元皇后孟氏位號,自瑤華宮入居禁中。有馮者,論其不可曰:“上於元後,叔嫂也,叔無復嫂之禮。”程伊川謂先人曰:“元後之賢者也,論亦未爲無禮。”先人曰:“不然。《禮》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悅,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婦之禮焉。’皇太后於哲宗,母也;於元後,姑也;母之命,姑之命,何爲不可?非上以叔復嫂也。”伊川喜曰:“子得之矣。”
紹興己未春,金人初許歸徽宗梓宮,宰臣上陵名永固,有王釒至者言:“犯後魏明帝、後周文宣二後陵名。”下祕書省參考,如釒至言。然前漢平帝、後漢殤帝、十國劉龔同曰康陵,本朝順祖亦曰康陵;後魏明帝、後周宣帝、唐中宗同曰定陵,本朝翼祖亦曰定陵;前漢惠帝、唐懿宗王后同曰安陵,本朝宣祖亦曰安陵;唐太宗曰昭陵,本朝仁宗曰永昭陵;後魏宣武后曰永泰陵,唐玄宗曰泰陵,本朝哲宗亦曰永泰陵;蓋本朝陵名犯前代陵名者不一,祖宗以來不避也。予時爲校書郎,爲祕監言,具白丞相,不報。再議徽宗陵名,改永雲。
本朝《太祖》、《神宗》、《哲宗實錄》,皆有二本。其更修各有自雲。國初,詔有司:周文、武、成、康陵,各具袞冕掩閉,亦不免唐末、五代暴發之禍矣,漢、唐以來陵墓,不足道也。
先人在元符年,奏書直宣仁後事。刑部有罪籍者,三十年不赦。晚著《辯誣》,猶三十年奏書也。國有誣諜,豈可直?先人疾病,撫其書曰:“但俱吾藏山中耳。”上聖明元年之二日,詔揚宣仁後之功,削誣諜,下有司索先人《辯誣》。先人既薨,予兄弟追懷遲慮未敢上,有司急以覆命,則奏曰:“與其藏諸名山,爲百世未見之書,曷若上於公朝,補一代不刊之史。”詔以《辯誣》祕著作之庭。謹按新史亦作《辯誣》一書,著得於先入《辯誣》者,每曰河南邵某雲。初無先人斥一時用事者之言也。用事者之家,意予兄弟近擬一書以附國論,又誣矣。故具列上元年二日詔《哲宗實錄)曾丞相以下文字,以明今日正論,不獨自先人《辯誣》出雲。
●卷二○建炎元年五月二日手詔建炎元年五月二日,門下、中書省、樞密院同奉聖旨:“宣仁聖烈皇后保佑哲宗,有安社稷大功。奸臣懷私,誣衊聖德,著在《國史》,以欺後世。可令國史院別差官,摭實刊修,播告天下。其蔡確、蔡卞、邢恕、蔡懋,三省取旨行遣,仍不得引用。建炎元年五月一日敕。”
○哲廟實錄先是,元豐七年三月大燕,中燕延安郡王侍,王率百官賀。及升殿,又諭王與相見,復分班,再拜稱謝。是冬,諭輔臣曰:“明年建儲,當以司馬光、呂公著爲師保。”神宗彌留,後敕中人梁惟簡曰:“令汝婦制一黃袍,十歲兒可衣者,密懷以來。”蓋爲上倉猝踐祚之備。神宗太母所以屬意於上者,確然先定,無纖介可疑。邢恕,傾危士也,少遊光、公著間。蔡確得師保語,求所以結之者,而深交恕。確爲右僕射,累遷恕起居舍人。一日,確遣恕邀後侄光州團練使公繪、寧州團練使公紀,辭不往。明日,又遣人招至東府,確曰:“宜往見邢舍人。”恕曰:“家有桃着白華,可愈人主疾,其說出《道藏》,幸留一觀。”入中庭,紅桃華也。驚曰:“白華安在?”恕執二人手曰:“右丞相令布腹心。上疾未損,延安衝幼,宜早定議,岐、嘉皆賢王也。”公繪等懼曰:“君欲禍吾家。”徑去。已而恕反謂後與爲表裏,欲舍延安而立其子顥,賴己及、確,得無變。確使山陵,韓縝簾前具陳恕等所以誣太后者,使還,賢者暴其奸,再貶知隨州,確尋竄新州。劉摯拜右僕射,恕坐黨與,謫監永州酒稅。紹聖二年,除恕待制、知青州。章、蔡卞執政,謀所以釋憾於元舊臣者,知恕險鷲,果於誕罔,又銜摯等黜己,方思有所逞,爲確報投荒之怨,召爲御史中丞。於是,日夜論劉摯、梁燾、王巖叟等謀廢立,又造司馬光送範祖禹赴召,有“主少國疑,訓事慮”語,以實後屬意徐邸之謗;又訁術高士充上書,告王嘗令高士充問其父遵裕偵太后之意欲誰立?遵裕叱遣,士充乃去;又教確之子渭進及甫語書,有“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等語,以斥渭、摯等有廢上謀。、卞起同文館獄,使蔡京、安窮治。於是時中人郝隨,日夜媒孽稱制中,眩惑左右,、卞交關謀議,奉行文書於外,作追廢太皇太后詔,請上宣讀於靈殿。欽聖獻肅皇太后、欽成皇后苦要上,語甚悲,曰:“吾二人日侍崇慶,天日在上,此語曷從出?且上必行此,亦何有於我!”上感悟,取、卞奏,就燭焚之。禁中相慶,而隨等不悅。明日,、卞理前請。上怒曰:“卿等不欲朕入英宗神御殿乎!抵其奏於地。同文之獄,追逮後殿御藥官張士良,脅以刀鋸、鼎鑊,無所得。又適有星變,詔曰:“朕遵祖宗遺志,未嘗誅戮大臣,釋勿治。”恕徒以詘於進取,極口造言,仇執政以逞。適、卞用事,凶德參會,舍不利之謀,無以激怒人主。廢辱之禍,几上及於君親,曾不以爲忌,而尚何有於臣下之家?推跡讒口,開禍亂原,雖江充、息夫躬,尚何以加?上尤善知人,灼見是非邪正,以照臨百官中外,罔有遁情。如謂嘉問、居後輩,誠不可用,留邢恕於朝,置周秩言路,必無安靜之理,皆切中慝。御史中丞傅堯俞、諫議大夫梁燾、範祖禹、右正言劉安世、殿中侍御史朱光庭交章論確怨謗不道,人臣所不忍聞。按確與章、黃履、邢恕在元豐末結爲死黨,自謂聖主嗣位,皆有定策之功。確所謂桀驁狠愎,無所畏憚,若不早辨白,解天下之疑,恐歲月浸久,邪說得行,離間兩宮,有傷慈孝。於是,太皇太后御延和殿,宣諭三省、樞密院大臣曰:“皇帝是神宗長子,子承父業,其分當然。昨神宗服藥既久,曾因宰執入對,吾以皇子所書佛經宣示,是時衆中惟首相王因奏延安郡王當爲皇太子,餘人無語,確有何策立之功!若他日復來,欺罔上下,豈不爲朝廷之割”遂責確英州別駕,新州安置,仍給遞馬發遣。、履、恕亦皆得罪。
○曾丞相布手記三省用葉祖洽言,追貶王昌化軍司戶參軍,追賜第遺表恩例及子孫等,如劉摯等旨揮。再對,未及奏事,上遽宣諭:“王當先帝不豫時,持兩端,又召遵裕子與議事。當時黃履曾有文字論列,及同列敦迫,其後方言上自有子。”布雲:“此事皆臣等所不知,但累見章、邢恕等道其略,不知黃履章疏在否?”上雲:“有。”布等聞禁中無此章,履曾於紹聖初錄奏。此三省又令履錄私稿以爲質證。
是日,又聞蔡渭上書。言文及甫元中以書抵邢恕雲:“劉摯、傅堯俞、梁燾輩有師、昭之跡。”又云:“此輩皆不樂鷹揚。”又言:“必欲置眇躬於快意之地而後已。”而恕嘗以此書示蔡確。三省召恕問之有實,遂令恕繳奏。有旨令蔡京、安根究。書中目傅爲粉,燾爲昆,蓋以箕子況之也。鷹揚謂其父。及甫雲:“此輩不樂其父,不敢妄進,師、昭之說,乃詆訐之語,至於眇躬,不知何謂?執政有以爲指斥者。”餘以問夔,言此輩有此心。餘雲:有心須有跡。夔雲:無跡即無事。衝雲:此事可大可小。蓋言眇躬若文及甫自謂,即無他矣。然元中人,自分兩黨,其相詆訐,乃至於此,可怪。恕、確交通,尤可駭。
梁燾卒,餘謂子中雲:“早知此,則不復力陳矣。”子中雲:“不然,其他所陳,有補者不一,亦不爲徒發。”子中又云:“對留甚久,衆皆雲,有如中丞之對也。”先是,紹聖初,蔡確母明氏有狀言邢恕雲:“梁燾曾對懷州致仕人李詢言,若不誅確,于徐邸豈得穩便?”尋不曾施行。既而,因及甫、唐老事,蔡渭曰夔雲:“唐老事何足治,何不治梁燾?”夔遂檢明氏狀進呈。下究問所推治,究問所以問恕,雲得之尚朱;遂召朱赴闕,朱所陳恕語,雲得之李詢;又下詢問狀,雲實聞燾此語,遂欲按燾而徙之也。自去歲因蔡確言文及甫嘗有書抵邢恕雲,劉摯有師、昭之心,行道之人所共知也。遂下恕取及甫書。恕以聞,遂差蔡京、安置究問公事所,於別試所攝及甫詰之,雲得之父彥博,然終無顯狀。京又令及甫疏摯黨人,納於上前,於龔源、孫諤輩皆是。以及甫言,未可施行。蓋謂摯等與陳衍等交通,有廢立之意,乃柳州安置。詔宦者張士良與衍同爲御藥,主宣仁閣中文字,而其言亦無顯狀。但云衍嘗預知來日三省所奏事,作掌記與太母爲酬答執政之語,太母每垂簾,但誦之而已。又言太母彌留時,衍可否二府事,晝夜可及用御寶,皆出於衍而不以稟上也。既而獄終未決也,及甫置在西京,士良寄禁府司。
晁待制說之撰《邢尚書之子居實墓表》中語:予嘗謂:趙括少談兵,而父奢不能難者,非不能難也,不欲怒之也。劉歆之異同其父向,非爲斯文也,漢庭與新室不可並處也。如夫於尚書公,則於斯文而不能難者也,是曾參之事點也,非元之事曾參也。移此其忠,顧惟古之大臣哉!嗟夫,古人之不壽者,予得二人焉:王子晉年十有五,識聖賢治亂之原,而極天人死生之符;顏子年二十有九,頹然陋巷中,有爲邦之志,夫子告之以四代之禮樂,所謂具體而微,果如顏子哉!其次則又有二:揚雄之子童烏,九歲而存,則《玄》當著明,無待於侯芭;魏武之子倉舒,十三而存,則漢之存亡雖未可知,必不至於殺荀文若輩矣。則夫之壽夭,所繫者可勝言耶。
黃著作庭堅《荊江亭詩》曰:“魯中狂士邢尚書,自言挾日上天衢。敦夫若在鐫此老,不令平地生崎嶇。”敦夫名居實,早死,尚書公子也。
王宗丞鞏《聞見錄》著王或事:武臣王或爲邢恕教令,上書誣宣仁於哲宗有異心。恕又教蔡渭等上書論元及元豐末等事,其書一篋悉存,皆恕手筆,其間塗竄者非一。或於哲宗朝論之,得閣門職名。既死,其子直方,時出恕之書以示親密者。自元奉末至宣仁上仙,無不被誣者,於王尤甚。直方死,其書歸晁載之雲。
江贊讀端友書:靖康元年月日,諸王府贊讀臣江端友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臣伏睹宣仁聖烈皇后當元豐末垂簾聽政,保佑哲宗皇帝,起司馬光爲宰相,天下歸心焉。九年之間,朝廷清明,海內義安,人到於今稱之。其大公至正之道,仁民愛物之心,可以迫配仁宗。至於力行祖宗故事,抑絕外傢俬恩,當是時耆老盛德之士,田野至愚之人,皆有復見女中堯舜之語。且功德巍巍如此,天下歌誦如彼。而一邢恕構造無根之語以爲謗議,使後世疑焉,如日月之明而浮雲蔽之,臣不勝痛恨。初,元豐中,高遵裕大敗於靈武,責散官安置。未幾,神宗崩,哲宗嗣位。宰臣蔡確以謂遵裕者,宣仁之族叔也。即建請牽復,以悅宣仁之意,而不知宣仁之不私其親也。宣仁簾中宣諭曰:“遵裕喪師數十萬,先帝緣此震驚,悒悒成疾,以至棄天下。今肉未寒,吾豈忍遽私骨肉而忘先帝,推恩獨不可及遵裕。”確謀大沮。後確謫知安州,作詩譏訕,坐貶新州。而邢恕乃確之腹心也,偶與遵裕之子士京中山同官,遂以垂簾時不推恩牽復事激怒之。使上書言王曾遣遵裕之子土充來議策立事,遵裕斥去之。士京庸懦不識字,實恕教之爲書。士充疏遠小臣,素不識,安得與之議社稷大計,又何從輒通宮禁語言?且上書時,、遵裕、士充亦皆死矣,何所考按?臣竊聞《元豐八年時政記》,即蔡確所修也。其載三月中策立事甚詳,何嘗有一疑似之言!恕之本心,但謂不顯王異同,則難以歸功蔡確,而不知辱誣聖母之罪大也。恕之爲人,非獨有識之士無取,其子居實,亦不樂其父所爲也,天下皆知之。章,排斥元者也,在簾前奏事,悖傲不遜,都堂會議,以市井語誚侮同列,豈忠厚君子哉!尚雲極力以消除徐王覬覦之謗,與王、蔡確同爲執政,受顧命,使當時果有異同,豈肯復爲此言乎!則恕之謗,可謂欺天矣。緣此,紹聖中蔡卞獨倡追廢聖母之議,賴哲宗仁孝,不聽其說。不然,人神痛憤,失天下心,爲後世笑,悔可及乎?自比年以來,天變屢作,禍亂繁興,水旱相仍,夷狄內侮,安知非祖宗在天之靈赫怒於斯耶?至於高氏一族,銜冤抱恨,無所伸雪,亦足以感傷和氣,召致災祥,未必不由此也。臣竊惟聖人之德莫先於孝祖廟,帝王之政必急於明是非,陛下即位以來,登用賢俊,退斥奸邪,如追贈司馬光等,既已辯人臣之謗而明是非矣。而宣仁聖烈皇后者,神宗之母、陛下之曾祖母也。負謗三十餘年,公卿大臣未嘗以一語及之,可不痛乎!範純仁遺表有云,宣仁之誣謗未明,使純仁在朝廷,必能辯之也。臣願陛下敕有司,檢求案牘,推究言語之端,發之於誰何?其證佐安在?則小人之情見矣。誕發明詔,曉諭中外,庶使遠邇臣民,疑議消釋,渙然如春冰之遇太陽,豈不快乎!然後以策告宣仁及神祖廟,上以慰在天之靈,下以解人神之憤。昔漢靈帝夢威宗,怒其責宋皇后;周成王時,皇天動威,彰周公之德。以此知宗廟之靈,禍福之變,甚可懼也。宣仁之謗,臣以爲陛下惟不聞耳。聞而不辯,豈所謂教天下以孝乎?臣不勝區區之情,惟陛下裁擇。臣端友惶恐昧死再拜。
●卷三東坡先生傳《禹貢》“三江既入,震澤底定”曰:“三江之解,古今皆不明,予以所見考之。自豫章而下入於彭蠡而東至海,爲南江;自蜀岷山至於九江彭蠡以入於海,爲中江;自蟠冢導漾,東流爲漢,過三ㄛ大別以入於江,匯澤爲彭蠡以入於海,爲北江。此三江,自彭蠡以上爲二,自夏口以上爲三,江漢合於夏口,與豫章之江皆匯於彭蠡,則三爲一,過秣陵京口以入於海,不復三矣。然《禹貢》猶有三江之名,曰‘北’曰‘中’者,以味別也。蓋此三水,性不相入,江雖合而水味異,故至於今有三泠之說。古今稱唐陸羽知水味,三泠相雜而不能欺,不可誣也。予又以《禹貢》之言考之,若合符節。《禹貢》之敘漢水也,曰:‘蟠冢導漾,東流爲漢,又東爲滄浪之水,過三ㄛ,至於大別,南入於江,東匯澤爲彭蠡,東爲北江,入於海。’夫漢既已入江,且匯爲彭蠡矣,安能復出爲北江以入於海乎?知其以味別也。禹之敘江水也,曰:‘岷山導江,東別爲沱,又東至於澧,過九江,至於東陵,東迤北會於匯,東爲中江,入於海。’夫江已與漢合且匯爲彭蠡矣,安得自別爲中江以入於海乎?知其以味別也。漢爲北江,岷山之江爲中江,則豫章之江爲南江,不言而可知矣。禹以味別,信乎?曰:‘濟水既入於河,而溢爲滎。’禹不以味別,則安知滎之爲濟也?堯水之未治也,東南皆海,豈復有吳越哉!及彭蠡既瀦,三江入於海,則吳越始有可宅之土,水之所鍾,獨震澤而已。故曰:‘三江既入,震澤底定。’孔安國以爲‘自彭蠡江分爲三,入震澤爲北江,入於海。’疏矣。蓋安國未嘗南遊,按經文以意度之,不知三江距震澤遠甚,決無入理,而震澤之大小,決不足以受三江也。班固曰:‘南江從會稽吳縣南入海;中江從丹陽蕪湖縣西,東至會稽陽羨東入海;北江從會稽毗陵縣北東入海。’會稽丹陽容有此三江,然皆是東南枝流小水,自別而入海者,非《禹貢》所謂中江北江自彭蠡出者也。人徒見《禹貢》有三江中北之名,而不悟一江三泠,合流而異味也,鼓雜取枝流一小水,以應三江之數。如使此三者爲三江,則是與今京口入海之江爲四矣。京口之江視此三者猶畎澮,禹獨遺大而數小,何耶?”世謂先生論三江以味別,自孔子刪定《書》以來,學者不知也。然予讀《唐史》,高宗問許敬宗:“《書》稱‘浮於濟漯’,今濟與漯斷不相屬,何故而言?’敬宗曰:“夏禹導氵允水,東流爲濟,入於河。今自漯至氵昴而入河,水自此γ地過河而南,出爲滎,又γ而至曹、濮,散出於地,合而東,汶水自南入之,所謂‘爲滎,東出於陶丘,又東會於汶’是也。古者五行皆有官,水官不失職,則能辨味與色。潛而復出,合而更分,皆能識之。”蓋江河以味別,敬宗先言之矣!東坡先生不表見之者,嫌其姓名污簡冊耳。
王弼注:“‘鼎折足,覆公飠束,其形渥,兇。’以爲沾濡之形也。”蓋弼不知古《易》“形”作“刑”、“渥”作“屋刂”、“屋刂”音“屋”,故《新唐書》元載贊用“刑屋刂”,亦《周禮》屋刂誅雲。
《書》首堯舜,《詩》首文王,《春秋》首魯隱公,《史記世家》首吳泰伯、《列傳》首伯夷,讓之爲德也,大矣哉!
孔子贊周公、贊召公,不讚太公。顏子得位,爲堯、舜、文王;孟子得位,爲湯、武。韓退之《裏操》雲:“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知文王之心者也。昔孟子欲言周禮,而患無其籍。今《周禮》最後出,多雜以六國之事,大要瀆祀斂財、冗官擾民,可施於文,不可措於事者也。先儒以爲六國陰謀之書,則過矣。晁伯以更生爲新室之書也,曰《詩》、《書》但稱四嶽,新室稱五嶽,《周禮》亦稱五嶽,類此不一,予頗疑之。後得司馬文正公《日記》,上主青苗法曰:“此《周禮》泉府之職,周公之法也。”光對曰:“陛下容臣不識忌諱,臣乃敢昧死言之。昔劉歆用此法以佐王莽,使農商失業,涕泣於市道,卒亡天下,安足爲聖朝法也?且王莽以錢貨民,使爲本業,計其所得之利,十取其一。比於今日,歲取四分之息,猶爲輕也。”上曰:“王莽取天下,本不以正。”光對曰:“王莽取之雖不以正,然受漢家完富之業,向使不變法徵利,結怨於民,猶或未亡也。”是文正公意,亦以《周禮》多新室之事也。自王荊公藉以文其政事,盡以爲周公之書,學者無敢議者矣。
孔子答羣弟子問孝,不過一二言,至曾子則特爲著經。又“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其告曾子,猶曰“吾道一以貫之”。蓋顏淵死,孔子之所付授者,曾子一人耳。至孔子沒,子夏、子游、子張,以有若貌類孔子,欲以事孔子者事之,獨曾子不可,曰:“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其絕識亦非餘子可及也,獨不在四科之列,世頗疑之。或曰,顏淵等十人,同在陳蔡者,曾子以孝不去其親,故不在;或曰,孔子弟子,曾子最少,少孔子四十六歲。《論語》書曾子死,則《論語》自曾子弟子子思之徒出無疑。曾子嘗與其徒迫記孔子稱顏淵等之言,曾子以朋友各字之,於孔子稱曾子之言,自不記也,果孔子之言則名之矣。當日,德行:顏回、閔損、冉耕、冉雍;言語:宰予、端木賜;政事:冉求、仲由;文學:言偃、卜商也。蓋《論語》之法,師語弟子則名之,弟子對師,雖朋友亦名之,自相謂則字之,此說爲近。如曰陳蔡之厄,孔子有死生之憂,欲表其人於後世,故用《春秋》之法,宇以褒之。則“賢哉回也”,“賜也可與言《詩》”,“偃之言是也”,“雍也可使南面”,獨非褒乎?
楊氏爲我過於義,墨氏兼愛過於仁,仁義之過,孟子尚以夷狄遇之,誅之不少貸。同時有莊子者,著書自堯舜以下,無一不毀,毀孔子尤甚,詩書禮樂,刑名度數,舉以爲可廢,其叛道害教非楊墨二氏比也。莊子蒙人,孟子鄒人,其地又相屬,各如不聞,如無其人,何哉?惟善學者能辨之。若曰莊子真詆孔子者,則非止不知莊子,亦不知孟子矣!
孔子曰:“君君臣臣,君不君,臣不臣”,理也。孟子則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蓋孔子不忍言者,孟子盡言之矣。
孟子曰:“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元豐末年,詔以孟子配饗孔子廟,巍然冠冕,坐於顏子之次,師曾子坐席下,師子思立廡下,豈但行於長者之先哉?果孟子有神,其肯自違平生之言,必不敢享矣!
老萊子聞穆公欲相子思,問曰:“若子事君,將何以爲乎?”子思曰:“順吾性而以道事之,無死亡焉。”老萊子曰:“不可。順子之性也,子性清剛而傲不肖,且又無所死亡,非人臣也。”子思曰:“不肖,固人之所傲也。夫事君,道行言聽,則可以有所死亡;道不行言不聽,則亦不能事君,謂無死亡也。”老萊子曰:“不見夫齒乎!雖堅固,卒以相磨。舌柔順,終以不敝。”子思曰:“吾不敢爲舌,故不能事君。”予讀子思書,知孟軻氏之剛,固有師也。司馬文正公《太玄說》,其略曰:“揚子云真大儒者也!孔子既沒,知聖人之道者,非子云而誰?孟與荀殆不足擬,況其餘乎!觀《玄》之書,明則極於人,幽則盡於神,大則包宇宙,細則入毛髮,合天地人之道以爲一。括其根本,示人所出,胎育萬物而兼爲之母。若地,履之而不可窮也;若海,挹之而不可竭也。蓋天下之道,雖有善者,蔑以易此矣。考之於渾元之初而玄已生,察之於當今而玄非不行,窮之於天地之季而玄不可亡,叩之於萬物之情而不漏,測之以鬼神之狀而不違,概之以《六經》之言而不悖,藉使聖人復生,視《玄》必釋然而嘆,以爲得己之心矣。乃知《玄》者以贊《易》也,非別爲書與《易》角逐也。”予謂文正公以誠以謙爲學之本,果子《玄》無所見,肯爲此言乎!程伊川以《玄》爲贊者,非也。伊川之門人以文正公不知先天之學者,亦非也。
●卷四司馬文正公作《文中子補傳》曰:文中子王通,字仲淹,河東龍門人。六代祖玄則,仕宋,歷太僕、國子博士;兄玄謨,以將略顯,而玄則用儒術進。玄則生煥,煥生蚪。齊高帝將受宋禪,誅袁粲,蚪由是北奔魏,魏孝文帝甚重之,累官至幷州刺史,封晉陽公,諡曰穆,始家河、汾之間。蚪生彥,官至同州刺史。彥生傑,官至濟州刺史,封安唐公,諡曰獻。傑生隆,字伯高,隋開皇初,以國子博士待詔雲龍門。隋文帝嘗從容謂隆曰:“朕何如主?”隆曰:“陛下聰明神武,得之於天,發號施令,不盡稽古;雖負堯舜之資,終以不學爲累。”帝默然有間,曰:“先生,朕之陸賈也。何以教朕?”隆乃著《興衰要論》七篇,奏之。帝雖稱善,亦不甚達也。歷昌樂、猗氏、銅川令,棄官歸,教授,卒於家。隆生通。自玄則以來,世傳儒業,通幼明悟好學,受《書》於東海李育,受《詩》於會稽夏,受《禮》於河東關朗,受《樂》於北平霍汲,受《易》於族父仲華。仁壽三年,通始冠,西入長安,獻《太平十二策》,帝召見,嘆美之,然不能用,罷歸,尋復徵之,煬帝即位,又徵之,皆稱疾不至,專以教授爲事,弟子自遠方而至者甚衆。乃著《禮論》二十五篇、《樂論》二十篇、《續書》百有五十篇、《續詩》三百六十篇、《元經》五十篇、《贊易》七十篇,謂之《王氏六經》。司徒楊素重其纔行,勸之仕。通曰:“汾水之曲,有先人之敝廬足以庇風雨,薄田足以具誓粥,願明公正身以治天下,使時和年豐,通也受賜多矣,不願仕也。”或譖通於素曰:“彼實慢公,公何敬焉?”素以問通,通曰:“使公可慢,則僕得矣;不可慢,則僕失矣。得失在僕,公何與焉!”素待之如初。右武候大將軍賀若弼嘗示之射,發無不中。通曰:“美哉,藝也。君子志道、據德、依仁,然後遊於藝也。”弼不悅而去。通謂門人曰:“夫子矜而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納言蘇威好畜古器,通曰:“昔之好古者聚道,今之好古者聚物。”太學博士劉炫問《易》。通曰:“聖人之於《易》也,沒身而已矣,況吾儕乎!”有仲長子光者,隱於河渚。嘗曰:“在險而運奇,不若宅平而無爲。”通以爲知言。曰:“名愈消,德愈長,身愈退,道愈進,若人知之矣。”通見劉孝標《絕交論》曰:“惜乎,舉任公而毀也,任公不可謂知人矣。”見《辨命論》曰:“人事廢矣。”弟子薛收問:“恩不害義,儉不傷禮,何如?”通曰:“是漢文之所難也。廢肉刑害於義,省之可也;衣弋綈傷於禮,中焉可也。”王孝逸曰:“天下皆爭利而棄義,若之何?”通曰:“舍其所爭,取其所棄,不亦君子乎!”或問人善。通曰:“知其善則稱之,不善則對曰,未嘗與久也。”賈瓊問息謗。通曰:“無辨。”問止怨。曰:“不爭。”故其鄉人皆化之無爭者。賈瓊問羣居之道。通曰:“同不害正,異不傷物。古之有道者,內不失真,外不殊俗,故全也。”賈瓊請絕人事。通曰:“不可。”瓊曰:“然則奚若?”通曰:“莊以待之,信以應之,來者勿拒,去者勿追,沉如也,則可。”通謂姚義能交。或曰簡。通曰:“茲所以能也。”又問廣。通曰:“廣而不濫,茲又所以爲能。”又謂薛收,“善接小人,遠而不疏,近而不狎,頹如也。”通嘗曰:“封禪非古也,其秦漢之侈心乎?”又曰:“美哉,周公之智深矣乎!寧家所以安天下,有我所以厚蒼生也。”又曰:“易樂者必多哀,輕施者必好奪。”又曰:“無赦之國,其刑必平;重斂之國,其財必貧。”又曰:“廉者常樂無求,貪者常憂不足也。”又曰:“我未見得誹而喜,聞譽而懼者。”又曰:“昏而論財,夷虜之道也。”又曰:“居近而識遠,處今而知古,其惟學乎?”又曰:“輕譽苟毀,好憎而尚怒,小人也。”又曰:“聞謗而怒者,讒之階也;見譽而喜者,佞之媒也。絕階去媒,讒佞遠矣。”通謂北山黃公善醫:先飲食起居,而後針藥。謂汾陰侯生善筮,“先人事而後爻象”。大業十年,尚書召通蜀郡司戶;十一年,以著作郎國子博士徵,皆不至。十四年,病終於家。門人諡曰文中子。二子福郊、福。二弟凝、績。評曰:此皆通之世家及《中說》云爾。玄謨仕宋至開府儀同三司。績及福之子π、θ、勃,皆以能文著於唐世,各有列傳。餘竊謂先王之《六經》,不可勝學也,而又奚續焉?續之庸能出於其外乎?出則非經矣。苟無出而續之,則贅也,奚益哉?或曰“彼商、周以往,此漢、魏以還也。”曰:“漢、魏以還,遷、固之徒,記之詳矣。”奚待於續經,然後人知之,必也好大而欺愚乎!則彼不愚者,孰肯從之哉?今其《六經》皆亡而《中說》猶存,《中說》亦出於其家,雖雲門人薛收、姚義所記,然予觀其書,竊疑唐室既興,凝與福輩,依並時事,從而附益之也。何則,其所稱朋友門人,皆隋、唐之際將相名臣,如蘇威、楊素、賀若弼、李德林、李靖、竇威、房玄齡、杜如晦、王、魏徵、陳叔達、薛收之徒,考諸舊史,無一人語及通名者。《隋史唐初爲也,亦未嘗載其名於《儒林隱逸》之間,豈諸公皆忘師棄舊之人乎?何獨其家以爲名世之聖人,而外人皆莫之知也。福又云:“凝爲監察御史,劾奏侯君集有反狀,太宗不信之,但黜爲姑蘇令。大夫杜淹,奏凝直言非辜,長孫無忌與君集善,由是與淹有隙,王氏兄弟皆抑不用,時陳叔達方撰《隋史》,畏無忌,不爲文中子立傳。”按叔達前宰相,與無忌位任相埒,何故畏之?至沒其師之名,使無聞於世乎?且魏徵實總《隋史》,縱叔達曲避權威,徵肯聽之乎!此予所以疑之也。又淹以貞觀二年卒,十四年君集平高昌還而下獄,由是怨望。十七年謀反,誅。此其前後參差不實之尤著者也。如通對李靖聖人之道曰:“無所由亦不至於彼,道之方也。必也無至乎!”又對魏徵以聖人有憂疑,退語董常,以聖人無憂疑。曰:“心跡之判久矣,皆流入於佛、老者也。夫聖人之道,始於正心修身齊家治國,至於安萬邦,和黎民,格天地,遂萬物,功施當時,法垂後世,安在其無所至乎?聖人所爲,皆發於至誠,而後功業被於四海,至誠,心也;功業,跡也;奚爲而判哉?”如通所言,是聖人作僞以欺天下也,其可哉?又曰:“佛,聖人也,西方之教也,中國則泥。”又曰:“《詩)、《書》盛而秦世滅,非仲尼之罪也。虛玄長而晉室亂,非老、莊之罪也。齋戒修而梁國亡,非釋迦之罪也。”苟爲聖人矣,則推而放諸南海而準,推而放諸北海而準,烏有可行於西方而不可行於甲國哉?苟非聖人矣,則泥於中國,獨不泥於西方耶?秦焚《詩》、《書》,故滅;使《詩》、《書》之道盛於秦,安得滅乎?老、莊貴虛無而賤禮法,故王衍、阮籍之徒乘其風而鼓之,飾談論,恣情慾,以至九州覆沒;釋迦稱前生之因果,棄今日之仁義,故梁武帝承其流而信之,嚴齋戒,弛政刑,至於百姓塗炭。發端倡導者,非二家之罪而誰哉?此皆議論不合於聖人者也。唐世文學之士,傳道其書者蓋寡,獨李翱以比《太公家教》,及司空圖、皮日休始重之。宋興,柳開、孫何振而張之,遂大行於世,至有真以爲聖人可繼孔子者。餘讀其書,想其爲人,誠好學篤行之儒者也;惜其自任太重,其子弟譽之太過,更使後之人莫之敢信也。餘恐世人譏其僭而累其美,故採其行事於理可通而所言切於事情者,著於篇以補《隋書》之缺。
傳成,文正公問予大父康節何如?康節贊之曰:“小人無是,當世已棄。君子有非,萬世猶譏。錄其所是,棄其所非,君子有歸;因其所非,棄其所是,君子幾希。惜哉仲淹,壽不永乎。非不廢是,瑕不掩瑜。雖未至於聖,其聖人之徒歟!”文正自茲數言文中子,故又特書於《通鑑》語中。然文正疑所稱朋友門人皆隋、唐之際將相名臣,如蘇威、楊素、賀若弼、李德林、李靖、竇威、房玄齡、杜如晦、王、魏徵、陳叔達、薛收之徒,無一人語及通姓名者,又疑其子弟譽之太過,又疑唐世文學之士傳道其書者蓋寡,獨李翱以比《太公家教》,及司空圖、皮日休始重之。予得唐文人劉禹錫言,在隋朝諸儒,惟王通能明王道,隱白牛谷,遊其門者,皆天下俊傑。著書於家,既沒,諡曰:文中子。則蘇威公等實其朋友門人無疑,非子弟譽之太過無疑,不但司空圖、皮日休重其書亦無疑也。禹錫之言,豈文正偶不見耶?文正之傳,康節之贊,俱未行於世,予故表出之。程伊川亦曰:“文中子格言,前無荀卿、揚雄也。”
予家舊藏司馬文正公隸書《無爲贊》,按公傳家集無之,曰:“爲黃、老者,以心如死灰,形如槁木,爲無爲。迂叟以爲不然,作《無爲贊》曰:‘治心以正,保躬以靜,進退有義,得失有命。守道在己,成功則天,爲者敗之,不如自然。’”章子厚在丞相府,顧坐客曰:“延安帥章質夫,因板築發地,得大竹根,半已變石。西邊自昔無竹,亦一異也。”客皆無語,先人獨曰:“天地回南作北有幾矣,公以今日之延安,爲自天地以來西邊乎?”子厚太息曰:“先生觀物之學也。”蓋子厚蚤出康節門下雲。
張籍《祭退之》詩云:“《魯論》未訖注,手跡今微茫。”是退之嘗有《論語》傳,未成也。今世所傳,如“宰予晝寢”,以“晝”作“畫”字;“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以“三月”作“音”字;“浴乎沂”,以“浴”作“沿”字,至爲淺陋,程伊川皆取之,何耶?又“子畏於匡,顏淵後。曰:‘吾以爾爲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死字自有意義。伊川之門人改雲,“子在,回何敢先?”學者類不服也。
呂汲公當遷祕書丞,乞用其官易母封邑,朝廷從之。中外以爲美事,獨劉敞原父曰:“禮,父爲士,子爲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蓋不敢以己貴而加諸親也。今君之舉孝矣,於禮若戾奈何?又法未當封,亦非所以尊之也。”公聞之嘆服,自以爲不及,終身敬原父之學。
楚州徐積有孝行,東坡諸公特敬禮之。初,積學於胡瑗。瑗門人甚衆,一日獨召積,食於中堂,二女子侍立。積問瑗:“門人或問見侍女否,將何以對?”瑗曰:“莫安排。”積聞此一語,忽大省悟,其學頓進雲。
子張疑高宗諒陰三年,子思不聽其子服出母,子游爲異父兄弟服大功,子夏謂服齊衰,孔子沒門人疑其服。洙泗之上,親從孔子學禮者尚如此。故三年之喪,鄭雲二十七月,王雲二十五月。改葬之服,鄭雲服緦三月,王雲葬訖而除。繼母出嫁,鄭雲皆服,王雲從子繼寄育乃爲之服。無服之殤,鄭雲子服一月,哭之一日,王雲以哭之日易服之月。諸儒之議,紛辨不齊也。蓋摯虞之太息者,予表出之,以見末世多諱於喪禮,易失難明爲甚。
●卷五唐以前文字未刻印,多是寫本。齊衡陽王鈞手自細書(五經),置巾箱中。巾箱《五經》自此始。後唐明宗長興三年,宰相馮道、李愚,請令判國子監田敏校正《九經》,刻板印賣。朝廷從之。雖極亂之世,而經籍之傳甚廣。予曾大父遺書,皆長興年刻本,委於兵火之餘,僅存《儀禮》一部。
世傳王氏《元經》、薛氏《傳》、關子明《易》、《李衛公問對》,皆阮逸擬作。逸嘗以私稿示蘇明允也。晁以道雲:“逸才辯莫敵,其擬《元經》等書,以欺一世之人不難也。”予謂逸後爲仇家告“立太山石,枯上林柳”之句,編竄抵死,豈亦有陰譴耶!
《說文》雲:“姓,人所生也。”古之神聖之人,其母感天而生,故從女。又古姓姚、嬀、姬、姜之屬,皆從女者,其義甚異,典籍難著雲。
伊川之學以誠敬爲本。其傳“震驚百里,不喪匕鬯”曰:“動之大者,莫如雷,故以雷言之。‘震驚百里’,其威遠也。人之致其誠敬,莫如祭祀。匕以載鼎實升於俎,鬯以灌地而降神,方其酌灌以求神,薦牡而祈享,盡其誠敬之心,雖雷震之威,不能使之懼而失守也。故云‘不喪匕鬯’。夫臨大震懼,能安而不自失者,惟誠敬而已。”誠敬最善,予故表出之。
伊川說“納約自牖”曰:“約,所以進結其君之道也;自牖,因其明也;牖,所以通內外之象也。人臣以忠信善道結於君心,必自其所明處,乃能入也。人心有所蔽,有所通。所蔽者,暗處也;所通者,明處也。就其明處而告之則易也。自古能諫其君,未有不因其所明者也,張子房之於漢,是也。高祖以戚姬故,將易太子,是其所蔽也,羣臣爭之者衆矣。嫡庶長幼之序,非不明也,如其蔽而不察何?四老人者,高祖素知其賢而重之,此其不蔽之明心,故因其所明而及其事,則悟之如反掌。且四老人之力,孰與子房、周昌、叔孫通,然不從彼而從此者,就其蔽與就其明之異耳。”予不論於《易》之義當否,於理則善矣,故表出之。古《易》:任《卦爻》一,《彖》二,《象》三,《文言》四,《繫辭》五,《說卦》六,《序卦》七,《雜卦》八。其次第不相雜也。先儒謂費直專以《彖》、象》、《文言》參解《易 爻》,今入《彖》、《象》、《文言》於《卦》下者,自費氏始。孔穎達又謂王輔嗣之意,《象》本釋經,宜相附近,分《爻》之《象》辭,各附當《卦》。蓋古《易》已亂於費氏,又亂於王氏也。予家藏大父康節手寫《百源易》,實古《易》也。百源在蘇門山下,康節讀《易》之地,舊祕閣亦有本。
程伊川說:“黃裳元吉,婦居尊位,女媧氏、武氏是也。非常之變,不可言也。故有黃裳元吉之戒。如武氏之變,固也。女媧不見於《書》,果有煉石補天之事,亦非變也。不言漢呂氏,獨非變耶!”蘇仲虎則曰:“伊川在元時以罪逐,故爲此說,以詆垂箔之政。”予不敢以爲然。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王氏解:“視黍而謂之稷者,憂而昏也。”程氏解:“彼黍者,我稷之苗也。”校先儒平易明白之說,固爲穿鑿云爾。
《書 伊訓》曰:“成湯既沒,太甲元年。”文義甚嚴,無簡冊斷缺之跡。孟子獨曰:“成湯之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始爲太甲。”果然,則伊尹自湯以來輔相四代,何在湯在太甲,弛張如此;在外丙,在仲壬,絕不書一事也。考於歷,若湯之下,增此六年,至今之日,則羨而不合矣。司馬遷、皇甫謐、劉歆、班固,又因孟子而失也。獨孔安國守其家法不變。蓋《詩》、《書》之外,孔子不言者,予不敢知也。
東坡《書上清宮碑》雲:“道家者流,本於黃帝、老子。其道以清淨無爲爲宗,以虛明應物爲用,以茲儉不爭爲行,合於《周易》何思何慮、《論語》仁者靜壽之說,如是而已。”謝顯道親見程伊川誦此數語,以爲古今論仁,最有妙理也。
予宮中祕時,陳瑩中諸子出瑩中答楊中立辯伊川不論先天之學書,因以予舊見伊川從弟穎出伊川之書盈軸,必勉以熟讀王介甫《易》說云云跋下方。士爲伊川之學者曰:“吾師《易》學,何王氏足言?”譁然不服,欲我擊也。欲更與之辯,則舊謄穎所出伊川之書亡矣。近守眉山,有程生者出伊川貽其外大父金堂謝君書,在晚謫涪陵時,猶勉以學《易》當自王介甫也。錄之將示前日以不信遇我者。“頤啓:前月末,吳齋郎送到書信,即遞中奉報,計半月方達。冬寒,遠想雅履安和,僑居旋爲客次,日以延望,乃知止行甚悒也。來春江水穩善,候有所授,能一訪甚佳。只雲忠、涪間看親人,必不疑也。頤偕小子甚安,來春本欲作《春秋》文字,以此無書,故未能,卻先了《論》、《孟》或《禮記》也。《春秋》大義數十,皎如日星,不容遺忘,只恐微細義例,老年精神,有所漏落,且請推官用意尋究。後日見助,如往年所說,許止蔡般書葬類是也。若欲治《易》,先尋《易》繹令熟,只看王弼、胡先生、王介甫三家文字,令通貫,餘人《易》說無取,枉費功。年亦長矣,宜汲汲也,宋相見間,千百慎愛。十一月初九日,頤啓知縣推官。”
《春秋)書魯文公毀泉臺。《公羊》譏之曰:“先君爲之,而己毀之,不如勿居也。”靖康初政,盡毀宣和中所作離宮別苑,宰相不學之舉,非上意也。康節手寫《易》、《書》、《詩》、《春秋》,字端勁,無一誤失。胄子之賢者,其謹藏之勿替。
範淳甫內翰邇英講《禮》,至“擬人必於其倫”,曰:“先儒謂擬君於君之倫,擬臣於臣之倫,特其位而已。如桀、紂,人君也,謂人爲桀、紂,必不肯受。孔、顏,匹夫也,謂人爲孔、顏,必不敢受。”東坡深嘆其得勸講之體。程伊川《易傳》,得失未議,示不過辭也。故爲鄙近,然亦辭也。在康節時,於先天之《易》,非不問不語之也;後伊川之人數爲妄。予舊因陳瑩中《報楊中立遊定夫書》,辨其略矣,並列之下方,以遺知育之君子。
陳瑩中《答楊中立遊定夫書》:“康節雲:‘先天圖,心法也。’圖雖無文,吾終日言,未嘗離乎是。故其詩曰:‘身在天地後,心在天地先。天地自我出,自餘惡足言。’又云:‘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此一節直解圖意,如逆之四時之比也。然則先天之學,以心爲本,其在經世者,康節之餘事耳。世學求《易》於文字,至語《皇極》,其或以爲考數之書。康節詩云:‘自從三度絕韋編,不讀書來十二年。俯仰之間無所愧,任人謗道是神仙。’同時者目其人爲神仙,後來者名其書爲考數,皆康節之所不憾也。乃其心,則務三聖而已矣。《觀物》雲:‘起《震》終《艮》一節,明文王之八卦也;天地定位一節,明伏羲之八卦也。’蓋先天之學,本乎伏羲而備於文王。故其詩曰:‘天地定位,《否 泰》反類。山澤通氣,《鹹 損》見義。雷風相薄,《恆 益》起意。水火相射,《既濟 未濟》。四象相交,成十六事。八卦相蕩,爲六十四。’八卦者,《易》之小成也。六十四卦者,《易》之大成也。集伏羲、文王之事而成之者,非孔子而誰乎?康節嘗謂孟子未嘗及《易》一字,而《易》道存焉,但人見之者鮮。又曰,人能用《易》,是爲知《易》,若孟子可謂善用《易》者也。夫《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故聖人之用《易》,閹闢於未然,變其窮而通之也。若夫暑之窮也,變而爲寒,寒之窮也,變而爲暑,則是自變而自通者也。窮自變自通,復何賴於聖人乎?孔子贊《易》而非與《易》競,孟子用《易》而語不及焉,此所謂賢者識其大者,其去聖人之用也,不爲遠矣。然而,或非《太玄》爲覆瓿之書,或躋孟子於既聖之列,私論害公,意有所在,闔此於未然,豈乏人哉!奈何其無益也。《觀物》雲:‘防乎其防,邦家其長,子孫其昌,是以聖人重未然之防,是謂《易》之大綱。’而其論孔子,所以盡三才之道者,則曰‘行無轍跡,至妙至妙,在一動一靜之間而已矣’。闡先聖之幽,微先天之顯,不在康節之書乎?雖在康節之書,而書亦不足以盡其奧也。故司馬文正與康節同時友善,而未嘗有一言及先天學,其著《家範》,本於《家人》一卦,而盡取王弼之說。今之說《易》者,方且厭常出奇,離日用而鑿太空也。又或謂文正公疑先天之學,此豈足以語二公弛張之意乎?二公不可得而見矣。徒見其書,而欲窺其心,然乎否耶?當先覺之任者,願賜一言,庶幾終可以無大過也。”
●卷六論先天《八卦》之位與《繫辭》不同。竊謂康節先生所以辨伏羲、文王之《易》者,爲明此也。伏羲之《易》,乾南而坤北,自乾而左,巽而右,兌在東,離爲陽。與起震終艮之序,則離上而坎下,震東而兌西,與先天之位,固不同矣。乾坤屯蒙之序與乾履大有大壯之序,亦不同也。乾坤屯蒙之序,孔子作《序卦》以教天下,其辭其義,可玩而習也。乾履大有大壯之序,文王不言其義,後之學者,何所據而習之?雖無可據之義,而悟之在心,心聲不足以發其奧,心畫不足以形其妙,墮於言語文字,而先天之《易》隱矣。索隱之士,豈乏人哉!背理而求數,文王憂之,固闔其門,而拒其出。孔子繼文王之志,微顯闡幽,一以仁義,默而成之不言,聖人之教如此,潔淨精微,可謂至矣。後之學者,猶有舍經取緯,違大理而黷正經者,京房之流是也。康節雲:“物理之學,不可強通。強通則失理而入於迷矣。《皇極》之書,不可以強通者也。失理之士,舍仁義而迷小道,背來物而役私情,如是而取《皇極》者,文正闔焉,非與康節異心也。蓋伏羲、文王之《易),一而不一。文王、康節之學,同而不同,皇王之時異,闔闢之義殊,《易》之所以爲異者,未嘗二也。所謂伏羲之《八卦》,文王之《八卦》,未嘗異未嘗同也。曰一曰二,曰異曰同者,皆求《易》之情爾。竊意其如此,而情之所是,亦不敢以爲必然,更須面叩,乃可以決耳。蒙諭《繫辭》論釋諸爻,未有及象數者,豈得意忘象者,真孔子之學耶!此言盡《易》之要矣。至於日星氣候之說,未及深考。然以爻當期,既出於《繫辭》,而曆象二語,又載於《堯典》。《月令》所紀,皆節候也,鳥火靈昴,可辨分至,辰弗集房,則失日可知,《春秋》日食之數,後世曆象,十得七八,已號精密。是故離、坎之上下,乾、坤之南北,在《六經》者,恐皆可考,不獨《易》也。孔子曰:“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歲不能自成也,當有成歲之法,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者,成歲之法也。治歷明時,乃先王莫大之政,以《嗣徵》考之,可以見矣。而王省惟歲,而成歲之法,付之有司,有司失職,必誅無赦,非如他罪之可宥也。夫何聖而不然哉?賴此以授民時也,敢不欽乎!然而聖人之文,經天緯地,經出於上,而緯在有司。上揆下守,民時所賴,皆不可以不欽也。稽覽配合之說一本於緯,曆法之所取,而有司之所當習也。康節雲:“洛下閎但知曆法,唯揚子云知曆法,又知歷理。《易》之在先天者,非歷理乎?”文正讀《太玄說》曰:“測之以鬼神之狀而不違,概之以《六經》之書而不悖。藉使聖人復生,視《玄》必釋然而笑,以爲得己之心矣。乃知《玄》者所以贊《易》,非別爲書而與《易》競也。”又曰:“夫畋者,網而得之,與弋而得之,何以異哉?《易》網也,《玄》弋也。何害不既設網,而使弋者爲之助乎?”又曰:“孔子既沒,知聖人之道者非揚子而誰與?孟荀殆不足擬,況其餘乎?”淺陋,初不知《玄》,嘗輕議其書而妄評其是非,自聞康節之言,始索子云於歷理之內,及觀文正之論,然後知《太玄》不可不學,而冥冥然未有入路,尚苦其字之難識,況欲遽測其祕奧乎?文正自謂“求之積年,乃得觀之,讀之數十過,參以首尾,稍得窺其梗概。然後喟然置書,嘆子云爲真大儒矣!”凡文正之學,主之以誠,守之以謙,得十百而說一二,其於《玄》也,不觀不到,則其言不若是矣。初不聞此,乃輕議子云之書,而妄評其是非,心之愧悵,可勝言哉!棄舊誤於垂成,累初習於平地,庶幾推往而無戀,積新而可隆,尚賴先覺大君子,許其止而與之進也。
所論康節之學,恐不然。康節詩云:“自從三度絕韋編,不讀書來十二年。俯仰之間無所愧,任人謗道是神仙。”神仙且不受也,以爲數學可乎?康節雲:“先天之學,心法也。”然則其學在心,或於心外慾觀休咎,故以《皇極》爲考數之書耳。如聞康節未嘗以《皇極》語人,故其說不傳。自有《八卦》,可以窺玩,惠迪則吉,違之則咎,何必更求休咎於《皇極》之書也。故諫大夫陳公瑩中論康節先天之學,書爲楊中立、遊定夫出也。大諫公與康節不相接,博之先君,因公之請,嘗進遺書之副歸焉。於時國有巨盜據顯位,未發,公以言刺之,反得罪,其後人無敢繼者,盜之威自此盛,卒至於亂天下。世以公之明比漢何武、唐郭子儀、本朝呂獻可、蘇明允矣。或疑公前知如神,亦出於康節之書,則非也。公既廢,始爲康節之學,其英偉絕人之資,所見超詣,如此書也。中立、定夫同出伊川之門,於先達之序尚未詳,故不知其學也。明道、伊川見康節,賦詩曰:“先先相與宴西街,小子親攜几杖來。”其恭如此。張橫渠於伊川,諸父比也。橫渠見康節,尚拜牀下。博猶記王母夫人語及伊川,必日程二秀才云云。蓋當康節隱居謝聘日,伊川年尚少,未爲世所知也。博蚤見伊川,又與伊川族弟穎善。穎知好《大學》,伊川於其眷中獨與之言《易》,嘗從穎得書疏一通,伊川手跡也。曰:“爲《易》學者,但取王輔嗣、胡先生、王荊公之說讀之,無餘事矣。”今伊川《易傳》行於世,大旨可見,爲其學者,遽以大諫公所謂伏羲《八卦》語之,則駭矣。康節平居尚不以語人,博其敢謂伊川有所不知也。近時妄人,出雜書數十百條,託爲伊川之說,意欲前無古人,足以重己之師矣。如司馬文正、張橫渠皆斥以爲未至,但以康節爲數學,亦安知所謂數者,非伊川之雅言也。豈中立、定夫亦惑於此歟,大諫公反覆論之深矣。先君之戒,則曰張巡、許遠,同爲忠義,兩家子弟,材智污下,不能明二父之志,相毀於後世,故併爲退之所貶,凡託伊川之說,以議吾家學者,若子孫可勿報辨。博爲史官,大諫公中子正,同爲尚書郎,尚以家世之故,遇博厚。爲博道公平生之言爲詳,又出此書,俾論著其下,博不肖,不知大父之學,若其淵源不可誣者,亦嘗有聞矣。然博之言有不敢盡者,尚遵先君遺訓雲。
先友周全伯喪嫡母,次所生母死,疑其爲服爲位。全伯,程伊川子婿,伊川尚不能決,先人問之司馬文正公。曰:“某承問:有人居嫡母之喪,而所生母卒,疑其所以爲服及爲位之禮。按《雜記》雲:‘有三年之練冠,則以大功之麻易之。’又云‘有父之喪,如未沒喪而母死,其除父之喪也,服其除服,卒事及喪服。雖諸父昆弟之喪,如當父之喪,其除諸父昆弟之喪也,皆服其除喪之服,卒事反喪服’。是先有喪而重有喪者,皆當別爲服也。又曾子問曰:‘並有喪,如之何?何先何後?’孔子曰:‘其葬也,先輕而後重;其奠及虞,先重而後輕。’此謂遭喪同月者也。今之律令,嫡繼慈養與母同例,皆應服齊衰三年。子之於母,嫡庶雖殊,情無厚薄,固當同服。而《喪服小記》雲:‘妾於妾祖姑。’蓋妾與女君尊卑殊絕,設位於他所可也。禮者大事,先賢不敢輕議,況如某者,詎敢輒以許人,姑據所聞以報,尚裁爲幸。”子謂文正公之於禮,可以爲後世法矣,故表出之。
近年洛陽張氏發地得石十數,漢蔡伯喈隸《尚書》、《禮記》、《論語》,各已壞缺。《論語》多可辨,每語必他出,至十數語,則曰凡章若干。如“朝聞道,夕死可也”。如“鳳兮鳳兮!何而德之衰”?如“執車者爲誰子?子路曰:爲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是。是知津矣”。如“置其杖而耘”等語。校今世本爲異。《尚書》“肆高宗饗國百年”,今世本“肆高宗享國五十有九年”,爲異甚。初,熹平四年,伯喈以經讀遭穿鑿謬妄,同馬日殫等以前聞考正,自書於石,立洛陽太學門下,摹寫者日千車乘,填塞廣陌。至隋開皇六年,遷其石於長安,文字元刂泐不可知,詔問劉焯、劉炫,能盡屈羣起之說,焯因罹飛章之毀。予謂孔子自衛反魯,一定《詩》、《書》之冊,至漢熹平,六百年有奇,已多謬失。自熹平至隋開皇,又四百年有奇,自開皇至今代,又五百年有奇,其謬失可勝計也耶!伯喈、焯、炫,皆極一時通儒之稱。伯喈曰然,焯、炫又曰然,可信也。按《隋史》既遷其石於長安,今尚有出於洛陽者,何哉?
●卷七唐高祖之起晉陽也,皆秦王世民之謀。高祖謂世民曰:“若事成,天下皆汝所致,當以汝爲太子。”將佐亦以爲請。世民屢辭。太子建成喜酒色遊畋,齊王元吉多過失,世民功名日盛。建成內不自安,乃與元吉共傾世民,各引樹黨友。高祖晚多內寵,小王且二十人,其母競交結諸長子以自固。建成、元吉曲意事諸妃嬪,諂諛賂遺,無所不至,以求媚於高祖。或雲於張婕妤、尹德妃。世民獨不然。故妃嬪等爭譽建成、元吉,而短世民。世民平洛陽,妃嬪等私求寶貨,併爲親屬求官。世民曰:“寶貨皆已籍奏,官當授賢才有功者。”不許。淮南安王神通有功,世民給田數十頃。張婕妤之父,因婕妤欲奪之,神通執秦王之令,不可。俱以爲怨。尹德妃父阿鼠強橫,毆秦王府屬杜如晦,折一指,曰:“汝何人!過我門不下。”德妃反奏家爲秦王左右陵暴。高祖積怒,數責世民。世民深自辨,終不信。又世民每侍宴宮中,對諸妃嬪思太穆皇后早世,不得見上有天下,或欷流涕。高祖顧之不樂,諸妃嬪因密共譖世民曰:“海內幸無事,陛下春秋高,唯宜相娛樂,秦王獨泣涕,正是憎疾妾等。陛下萬歲後,妾等母子決不爲秦王所容。”因相與泣。且曰:“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屬之,必能保全。”高祖爲之愴然。由是待世民浸疏,而建成、元吉日親矣。元吉勸建成除世民,曰:“俟入朝而手刃之。”世民從高祖幸元吉第,元吉伏護軍宇文寶於寢內,欲刺世民不果。高祖幸仁智宮,建成居守,世民、元吉從,建成令元吉就刺世民,曰:“安危之計,決在今歲。”建成又使郎將氽朱煥、校尉橋公山以甲遺慶州都督楊文幹,使之舉兵,欲表裏相應。氽朱煥、橋公山告其事,文幹遂反。高祖怒甚,囚建成於幕下,飼以麥飯。高祖謂世民曰:“楊文幹反,事連建成,恐應之者衆,汝應自行,還,立汝爲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誅其子,當封建成爲蜀王。蜀兵脆弱,他日不能事汝,取之易耳。”元吉與妃嬪更迭爲建成請,封德彝亦爲之營解,高祖意遂變,唯責以兄弟不睦,歸罪太子中允王、右衛率韋挺、天策兵曹參軍杜淹,並流於州。高祖校獵城南,命建成、世民、元吉馳射角勝。建成有胡馬,肥壯而喜蹶,以授世民曰:“此馬甚駿,能超數丈澗,弟善騎,試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馬蹶,世民躍立於數步之外,馬起復乘之,如是者三。顧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見殺,死生豈不有命?”建成聞知,反令妃嬪譖於高祖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爲天下主,豈有浪死!”高祖大怒,先召建成、元吉,後召世民入,責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速邪?”世民免冠頓首,請下法司按驗。高祖怒不解,會有司奏突厥入寇。高祖乃改容勞勉世民,命之冠帶,與謀突厥。高祖每有寇盜,輒命世民討之。事平之後,猜嫌益甚。建成夜召世民飲酒,因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數升。淮南安王神通扶之還西宮。高祖問世民疾,敕秦王素不能飲,自今無得復夜飲。因謂世民曰:“首建大謀,削平海內,皆汝之功。吾欲立汝爲嗣,汝固辭。且建成年長,爲嗣日久,吾不忍奪也。觀汝兄弟,似不相容,同處京邑,必有紛競。當遣汝建行臺,居洛陽,自陝以東,皆主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漢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辭。建成、元吉相與謀:秦王若至洛陽,有土地甲兵,不可複製;不如留之長安,則一匹夫,取之易耳。乃密令數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聞往洛陽,無不喜躍,觀其志趣,恐不復來。又近幸之人,各以利害說高祖,事復中止。建成、元吉與後宮日夜譖世民,高祖信之,將加罪。陳叔達力諫乃止。元吉請殺世民,高祖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狀未著,何以爲辭?”秦府幕屬皆憂懼,不知所出。房玄齡謂長孫無忌日:“隙已成,一旦禍機竊發,豈惟府朝塗地,實社稷之憂也。莫若勸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國。存亡之機,間不容髮,正在今日。”無忌日:“吾懷此已久,末敢言。今當白之。”乃入言於世民。世民召玄齡謀之,玄齡曰:“大王功在天下,當承大業,今日憂危,乃天贊之也,其勿疑。”又與府屬杜如晦共勸世民誅建成、元吉。元吉以秦府多驍將,乃譖尉遲敬德,下詔獄。世民爲之分辨,僅免。又譖程知節,出爲康州刺史。知節謂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盡矣,身何能久!”建成謂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懼者,獨房玄齡、杜如晦耳。”皆譖逐之。會元吉當北伐,請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秦叔寶等偕行,又簡閱秦王帳下精銳之士。王蛭密告世民曰:“建成語元吉,‘吾與秦王餞汝於昆明池,使壯士刺殺秦王於幕下,以暴卒聞。敬德等汝悉坑之。’”世民以蛭言告長孫無忌等,長孫無忌等勸世民先事圖之。世民嘆曰:“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旦夕,欲俟其發,然後以義討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誰不愛死,今衆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禍機垂髮,而王猶晏然不以爲憂,王縱自輕,如社稷宗廟何?王如不用敬德言,敬德將竄身草澤,不能留王左右,交手受戮也。”無忌曰:“不從敬德之言,事今敗矣。敬德必不爲王有,無忌亦當相隨而去。”世民曰:“吾言亦未可全棄,公更圖之。”府僚又曰:“元吉凶戾,終不肯事建成。聞薛實言:‘元吉之名合成唐字。當主唐祀。’元吉喜曰:‘但除秦王,取東宮如反掌耳。’彼與建成謀未成,已有取建成之心。亂心無厭,何所不爲!若使二入得志,恐天下非復唐有,奈何徇匹夫之節,忘社稷之計乎?”會太白經天,傅奕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高祖以其狀授世民。世民乃密奏:“建成、元吉淫亂後宮”,曰:“臣於兄弟無絲毫之負,今欲殺臣,似爲世充、建德報仇。臣今枉死。永違君親。魂歸地下,實恥見諸賊。”高祖省之,愕然,報曰:“明當鞫問,汝宜早參。”明日,世民遂誅建成、元吉雲。予嘗論史官贊唐太宗曰:“比跡湯、武則有焉,於成、康若過之。”何庶幾雲:“孫諫議甫則直以爲聖,蘇東坡則以從諫近於聖也。”如建成之庸愎,元吉之兇戾,得以害太宗,則唐之宗社,可立以亡。孰能保隋之遺民於塗炭鋒鏑之餘,傳三百年之遠乎!故劉句、歐陽文忠之史,於誅建成、元吉不議也。句又曰:“當高祖任讒之年,建成忌功之日,苟除畏僵、孰顧分崩,變故之興,間不容髮,方懼毀巢之禍,寧虞尺布之謠。”蓋一代之公言也。獨範內相純夫作《唐鑑》,以太宗誅建成、元吉,比周公誅管、蔡不同。曰:“管、蔡流言於國,將危周公,以間王室,得罪於天下,故誅之。非周公誅之,天下之所當誅也。周公豈得而私之哉!”予以爲不然。周公系周之存亡,曷若太宗之系唐之存亡哉?管、蔡一流言以危周公,周公得而誅之。建成、元吉已太宗,不死,尚裹甲伏兵,懍懍日夜欲發,不比管、蔡之危周公也,太宗獨不得而誅之乎!管蔡之危周公,則得罪於天下,建成、元吉之害太宗,獨不得罪於天下乎!隋餘之人,恃太宗以爲命者,宜甚於周之人恃周公也。以周公之靈,固非管、蔡可危,不幸不免,爲周之輔佐者,召公而下尚有人,王室何恤於間也?如建成、元吉得害太宗,唐隨以亡矣,不止於間王室也,太宗豈得而私之哉?純夫又曰:“立子以長不以功。建成雖無功,太子也。太宗雖有功,藩王也。”予亦以爲不然。古公舍長泰伯,立季歷爲太子;文王舍長伯邑考,立武王爲太子。非邪?若以賢也,大賢亦莫如太宗大功大德,格於天地,不俟古公、文王之明智,雖甚愚至下之人,亦知其當有天下。高祖惑於內不察也,老耄荒悖,可勝言哉!予故具列建成、元吉謀害太宗之事,以見太宗之計出於亡聊,實與天下誅之,比周公誅管、蔡之義,甚直不愧也,以反純夫之說,以遺知言之君子。
漢高祖方擁戚姬,周昌嘗燕入奏事,是周昌得見戚姬也。又漢高祖欲廢太子,周昌廷爭,呂后側耳東廂聽,見周昌跪謝云云,是呂后得見周昌也。又文帝至灞陵,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顧謂羣臣,皆得見慎夫人。又帝幸上林,皇后、慎夫人從。袁盎引卻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盎因前說云云,是袁盎亦得見皇后、慎夫人也。漢宮禁之法,不嚴如此。
司馬遷敘三千年事,五十萬言;班固敘二百年事,八十萬言。晉張輔用此論優劣云爾。
蔡邕以“致遠恐泥”爲孔子之言。李固以“其進銳者其退速”爲老子之言。杜甫以東方朔割肉爲社日,以褒、妲爲夏、商,皆引援之誤。
《前漢 敘傳》:“外博四荒。”按《書》“外薄四海’,“博”字爲誤。《魏 高堂隆傳》:“是用大簡。”按《詩》“是用大諫”,“簡”字爲誤。《後漢書 方術傳》:“懷協道藝”,當作“挾”字。《胡廣傳》:“議者剝異”,當作“駁”字。《朱浮傳》:“保宥生人”,當作“”字。“王允乳藥求死”,當作“茹”字。史官失於是正,類此者不一。
漢高祖父太上皇,《前史》不載名。《後史 章帝紀》:“祠太上皇於萬年”,汪“名(原注:它官反),一名執嘉。”《高後紀》載:高祖母曰昭靈後。戾太子,非美諡也。宣帝以加其祖。予謂太子之死可哀也,與幽、厲之惡不同,與孟子所謂“雖孝子慈孫不能改”者,亦不同也。
昔人賤庶生子。孫堅五子,《吳史》載其其。仁,庶生也,不錄。故《陳武贊》曰:“子表將家支庶,而與胄子比翼齊衡,拔萃出類,不亦美乎!”然田嬰有子四十人,而賤妾之子文最賢,故以爲太子,孟嘗君也。
賈誼《疏》雲:“生爲明帝,沒爲明神,使顧成之廟稱爲太宗。”又云:“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是時文帝尚無恙,非不忌也,更爲之前席。如武帝以道惡,曰:“以我不行此道邪!”以馬瘦,曰:“以我不乘此馬邪!”皆殺主者,其有間矣。今章奏不當名。趙廣漢,按《國史會要》,本朝廣漢之後也。
●卷八憲宗元和十四年,自鳳翔法門寺迎佛骨入禁中,韓愈以諫逐。十五年,有陳弘志之禍。懿宗鹹通十四年,又迎其骨入禁中,諫者以憲宗爲戒。懿宗曰:“朕生得見之,死亦無恨。”不數月,崩。送佛骨還法門寺。愈之諫雲“奉佛以來,享年不永”者,其知言哉。
後漢胡廣卒,故吏自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衣者數百人。董翊舉孝廉爲須昌令,聞舉將將死,棄官去。唐杜審言受崔融之知,融死爲服緦麻。裴估與鄭餘慶友善,佶死,餘慶爲行服。此禮久廢。近時張樂全薨,東坡用唐人服坐主喪,緦麻三月。東坡薨,張文潛坐舉哀行服得罪。
《新唐史》:“韓退之,鄧州南陽人。”《史記》:“白起攻南陽。”徐廣注云:“此南陽,河內修武也。”則退之修武人也。以爲鄧州,誤矣。
《西漢 於定國傳》:“東海有孝婦,養姑甚謹。夫死無子,不肯更嫁。姑不欲累其婦,自經死。姑女誣婦殺之,官乃曲成其獄。定國爭之,太守不聽,乃抱其具獄,哭於府上,辭病去。太守竟殺孝婦,郡中枯旱三年。後太守至,而定國白之,乃殺牛祭孝婦,大雨歲熟。”《東漢 孟嘗》:“上虞有寡婦,養姑甚謹,姑以老壽終,而夫女弟誣婦鴆之,官竟其罪。嘗言其枉,太守不聽,哀泣門外,因謝病去。太守殺寡婦,郡中連旱二年。後太守至,嘗具陳其冤,乃刑訟女而祭婦冢,天雨,谷稼遂登。”二事甚相類,范曄後出,無一言,何也?唐代宗既誅元載,欲盡誅其黨韓會等。吳湊苦諫,止降遠州。會,退之兄也。退之謂兄罹讒口,承命南遷。按會所坐非罹讒者。柳子厚亦云:“韓會善清言,名最高,以故多得滂。”豈士能清高反污於元載乎?近時王釒至作會補傳,亦不出黨元載事,皆非實錄。
班固嘗醉罵洛陽令種競。至竇憲敗,競收憲賓客,固在其數,死獄中。固著《漢書》未就,詔固女弟曹世叔妻昭續(原注:一作緒,後同)成之。是謂曹大家。華嶠論固曰:“排節義,否正直,不以殺身成仁爲美者。”予謂嶠爲知言。則固附竇憲以死,不足悲也。班固作《漢史》,失於畏司馬遷,自武帝而上,於遷之詞,不敢輒易。如《項羽傳》,但移高祖事於《本紀》中耳。他傳皆然。應遷書某人有曰“其於某,今爲大官”。距固之世已二百年。固書其人,亦皆曰“其子某,今爲大官”。失於畏遷也。遷作歷代史人物表、《食貨》等志,嘗著歷代之人。固作《漢史》表志,亦著歷代之人,失於畏遷也。固知畏遷,按漢書,自武帝而下,至平帝,續成之可也。於其詞重出不可也。孔子作經,使後世讀《易》者,如無《春秋》;讀《書》者,如無《詩》。其法固不知也。獨韓退之作《王仲舒碑》,又作《志》;蘇子瞻作《司馬君實行狀》,又作《碑》。其事同,其詞各異,庶幾知之矣。
前蜀劉禪以魏景元五年三月降,明年十二月,魏亡。後蜀王衍以唐同光三年十一月降,明年三月被誅。四月,莊宗死郭從謙之變。二主失於遽降,殆相類。然衍不足道,禪若稍收用其先人舊臣遺策,中原方易代,必未能窺蜀。蓋譙周之罪,上通於天矣。
路巖貶新州,死於楊叔死之榻,見《通鑑》。劉摯貶新州,死於蔡確死之室,見王鞏《雜記》。二事甚類,可駭也。
蜀郡男子路建等,輟訟慚怍而退,以應文王卻虞、芮之訟,以媚王莽。蜀之爲佞,又有甚於《劇秦美新》者。王莽令國中不得有二名,又遣使諷單于爲一名,東漢士大夫以操節相高,遇莽之事必唾也。乃終其世,謹一名之律,何也?魏安釐王問天下之高士於孔子六世孫子順。子順曰:“世無其人也。抑可以爲次,其魯仲連乎?”王曰:“魯仲連強作之者,非體自然也。”子順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變,習與體成,體成則自然也。”如子順之論,乃孟軻氏“堯、舜性之,湯、武反之,五霸假之,久假而不歸,安知其非有”之論也。善乎涑水先生曰:“假者,文具而實不從之謂也。文具而實不從,其國家且不可保,況能霸乎?”東坡先生曰:“假之與性,其本亦異矣。豈論歸與不歸哉!雖久假而不歸,猶非其有也。”予每誦“強作之者,非體自然”二語,三太息也。
曹參召去,屬其後相曰:“以齊獄市爲寄,慎勿擾也。”第五倫領長安市,公平廉介,無有奸枉。程伊川曰:“今人治獄不治市。故予爲吏,於二政不敢不勉。”
初,回紇風俗樸厚,君臣之等甚不異,故衆志專一,勁健無敵。自有功於唐,唐賜遺豐腴。登裏可汗始自尊大,築宮室以居,婦人有粉黛文繡之飾,中國爲之虛耗,而虜俗亦壞。如耶律德光踐污中土而有之,且死,其母猶不哭,撫其屍曰:“待我國中人畜如故,然後葬汝。”蓋謂之華夷者,天也,有或反此,非其福也。李紳族子虞,盡以紳密論李逢吉之疏告逢吉,故紳爲逢吉所陷。呂晦叔族子嘉問,先以晦叔欲論王介甫之疏告介甫,故晦叔爲介甫所逐。益知不肖子,代不乏人也。
陳叔寶不道,楊廣親擒之。叔寶死,諡煬。後楊廣不道尤惡,死亦諡煬雲。唐故事:天下有冤者,許哭於太宗昭陵下。
漢高祖入關,與民約法三章,盡除秦苛令。唐高祖入長安,與民約法十二條,盡除隋暴禁。
太吏公曰:“子貢在七十子之徒最饒,使孔子之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後先之也。”予謂非是。太史公既被刑,《報益州刺史任安書》:“家貧,財賂不足以自贖”,豈於子貢之饒有感焉?如孔子之聖,何資於饒乎?
秦孝文王葬壽陵,夏太后子莊襄王葬芷陽,故夏太后獨別葬杜東。曰:“東望吾子,西望吾夫,後百年,旁當有萬家室。”漢韓信家貧,母死無以葬,乃行營高燥地,令旁可置萬家者。顏師古注:“言其有大志也。”初不知信實本夏太后語耳。子謂有地學者雲:“至一之地坦然平。”蓋其法古矣。
王浚伐吳,在益州作大艦,長百二十步,受二千人。以木爲城,起樓櫓,開四門,其背可以馳馬往來。木柿蔽江而下,吳建幹太守吾彥,取流柿以白吳主云云。予謂古八尺爲步,一百二十步爲九十六丈。江山無今昔之異,今蜀江曲折,山峽不一,雖盛夏水暴至,亦豈能回泊九十六丈之船?及冬江淺,勢若可涉,尋常之船,一經灘磧,尚累日不能進。而王浚以咸寧五年十一月,自益州浮江而下,決不可信。又,建平今爲夔州,距益州道里尚數千,木柿蔽江,近不爲蜀人取之,乃遠爲吳人得之乎?特史臣誇辭云爾。如流血漂杵之事,孟子固不信也。蕭道成既誅蒼梧王,王敬則手取白紗帽加道成首,令即位。沈攸之召諸軍主曰:“我被太后令建義下都,大事若克,白紗帽共着耳。”蓋晉宋齊梁以來,惟人君得着白紗帽。家有範瓊畫梁武帝本,亦着白紗帽也。
梁武帝以熒惑入南鬥,跣而下殿,以禳“熒惑入南鬥,天子下殿走”之讖。及聞魏主西奔,慚曰:“虜亦應天象邪?”當其時,虜盡擅中原之土,安得不應天象也。
突厥本西方賤種,姓阿史那氏,居金山之陽,爲柔然鐵工,至其酋長土門,始強大。頗侵魏西邊,魏丞相泰始遣酒泉胡安諾陀使其國,國人喜曰:“大國使至,吾國興矣。”其後憑陵中國,唐高祖至以臣事之,卒爲太宗所滅。予謂天初無夷夏之辨,其爲盛衰陰陽治亂之數也,驗於今昔,無不然者。
羊祜從甥王衍從祜論事,辭甚辯。祜不答,衍怒拂衣去。祜顧他客曰:“王夷甫以盛名居大官,然傷風敗俗者,此人也。”又步闡之役,祜欲以軍法斬王戎,故戎、衍於祜,以積怨毀之。時人爲之語曰:“二王當國,羊公無德。”後衍尚虛誕,鄙薄名數,識者以爲憂。戎獨深然之,以致夷狄斫喪中原之禍。衍身自不免。羊公之知人於王衍,則呂獻可之於王荊公似之;於王戎,則張九齡之於安祿山似之。嗚呼,賢哉!
北齊劉炫,字光伯。時求遺書,乃僞造書百餘卷,題爲《連山易》、《魯史記》等,錄上送官,取賞而去。後有訟之者,原赦降死一等。今有《連山易》,意義淺甚,豈炫之僞書乎?
齊著作郎祖埏,有文學,多技藝,而疏率無行。嘗因宴失金叵羅,於埏髻上得之。近世以洗爲叵羅,若果爲洗,其可置之髻上?未知叵羅果何物也。漢韓信擒李左車,問以下齊之策。周宇文邕破晉陽,擒高延宗,問以取鄴之策。皆辭而後對,悉如其言。二事甚類,豈兵法當爾耶!
唐鄭元使突厥,說頡利曰:“唐與突厥,風俗不同,突厥雖得唐地,不能居也。今虜掠所得,皆入國人,於可汗何有?不如旋師,復修和親,可天跋涉之勞,坐受金幣,又皆入可汗府庫。孰與棄兄弟積世之歡,而結子孫無窮之怨乎?”頡利說,引精騎數十萬還。元自義寧以來,五使突厥,幾死者數矣。本朝慶曆二年,北虜以重兵壓境,欲得關南十縣,其勢不測。富韓公報使,謂虜主曰:“北朝與中國通好,則人主專其利,而臣下無所護。若用兵,則利歸臣下,而人主任其禍,故北朝諸臣,爭勸用兵者,此皆其身謀,非國計也。”虜主驚曰:“何謂也?”公曰:“晉高祖欺天叛君,而求助於北,末帝昏亂,神人棄之。是時中國狹小,上下離叛,故契丹全師獨克。雖虜獲金幣,充刃諸臣之家,而壯士健馬,物故大半。此誰任其禍者?今中國提封萬里,所在精兵以百萬計,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勝乎?”曰:“不能。”公曰:“勝負未可知,使其勝,所亡士馬,羣臣當之歟,抑人主當之歟?若通好不絕,歲幣盡歸人主,臣下所得,止奉使者,歲一二人耳,羣臣何利焉?”虜主大悟,首肯者久之。是亦鄭元之議也。如富公則終身不自以爲功,或面贊使虜之事,公必變色退避不樂。東坡書《顯忠尚德之碑》,首著公使虜事,今天下誦之,然非公意也。
太史令傅奕上疏請除佛法雲:“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遊手遊食,易服以逃租賦。僞啓三塗,謬張六道,恐喝愚民,詐欺庸品。”又云:“生死壽夭,由於自然,刑德威福,關之人主。貧富貴賤,功業所招。而愚僧皆矯雲由佛。”又云:“降自羲、農,至於有漢,皆無佛法,君明臣忠,祚長年永。漢明帝始立胡神,洎於苻、石,羌胡亂華,主庸臣佞,祚短政虐”云云。韓退之《論佛骨》奏:“伏羲至周文、武時皆未有佛,而年多至百歲,有過之者。自佛法入中國,帝王事之,壽不能長,梁武事之最謹,而國大亂。”憲宗得奏大怒,將加極法,曰:“愈言我奉佛太過,猶可容。至言東漢奉佛之後,帝王鹹致夭促,何琪乖刺也。”子謂愈之言,蓋廣傅奕之言也,故表出之。
●卷九唐高宗曰:“隋煬帝拒諫而亡,朕常以爲戒,虛心求諫。而無諫者,何也?”李曰:“陛下所爲盡善,羣臣無得而諫。”予謂高宗立太宗才人武氏爲後,抉於李“陛下家事勿問外人”一言。又謂高宗“盡善無可諫”。太宗以遺高宗,失於知人矣。
突厥默啜,自則天世爲中國患。朝廷旰食,傾天下之力不能克。郝靈筌得其首,自謂不世之功。時宋爲相,以天子好武功,恐好事者競生心徼倖,痛抑其賞。逾年,始授郎將。靈筌慟哭而死。初,熙寧、元豐間,西羌大首領鬼章青宜結爲邊患,數覆官軍。種宗懸旌節爲賞,捕之不能得。至元年,將種誼生致之,呂汲公在相位,誼但轉一官,爲西上閣門使而已,亦宋之意也。
李、許敬宗於高宗立武后,李林甫於玄宗廢太子,皆以“陛下家事何必問外人”一言而定。嗚呼,奸人之言,自世主之好以入,故必同。
高祖益蕭何二千戶,以嘗徭咸陽時,送我獨贏錢二。光武賜馮異以珍寶衣服錢帛,用報倉卒蕪蔞亭豆粥、滹沱河麥飯。二帝於二臣甚類,可以謂之故人矣。高祖令項籍舊臣皆名“籍”,獨鄭君者不奉詔,盡拜名“籍”者爲大夫,而逐鄭君。劉裕密書招司馬休之府錄事韓延之,不屈,以裕父名翹字顯宗,乃更字“顯宗”,名子曰“翹”,以示不臣劉氏。如鄭君、韓延之二人者,可以語事君之義矣。
漢宣帝初立,謁見高廟,霍光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唐宣宗初立,李德裕奉冊,上問左右:“適近我者,非太尉耶?每顧我,使我毛髮灑淅。”世謂霍氏之禍,萌於驂乘;李氏之禍,起於奉冊。故曰:威震主者不畜。二公甚類也。
李匡威忌日,王就第吊之,匡威素服衷甲見之。唐末,武人忌日,尚素服受吊也。
張芸叟爲安信之言,舊見《唐野史》一書,出二事:一、明皇爲李輔國所弒,肅宗知其謀,不能制。不數日,雷震殺之。一、甘露禍起,北司方收王涯。盧仝者適在坐,並收之。仝訴曰:“山人也。”北司折之曰:“山人何用見宰相?”仝語塞,疑其與謀。自涯以下,皆以發反系柱上,釘其手足,方行刑。仝無發,北司令添一釘於腦後,人以爲添丁之讖雲。
秦始皇兼併天下,灰六籍,銷五兵,廢古文武之事,自立一王之制,本大賈人呂不韋之子。曹操以奸雄之資,正大漢,有餘力世官者,本夏侯氏之子。晉元帝渡江爲東晉,尚百年,本小吏牛氏之子。天之所興,有不可知者。
《晉史》:劉聰時,盜發漢文帝霸陵、宣帝杜陵、薄太后陵,得金帛甚多。朝廷以用度不足,詔收其餘,以實府庫。自漢至晉已四五百年,陵中之帛,豈不腐壞?當雲金玉可耳。又蘇公爲韓魏公論薄葬曰:“漢文葬於霸陵,木不改列,藏無金玉,天下以爲聖明,後世安於泰山。”亦非也。
牛僧孺自伊闕尉試賢良方正,深詆時政之失。宰相李吉甫忌之,泣訴於憲宗,以考官爲不公,罷之。考官,白樂天也,故併爲吉甫父子所惡。予謂牛、李之黨基於此。嘉中,蘇子由制策,上自禁省,歷言其闕不少避,至謂宰相不肖,思得婁師德、郝處俊而用之。宰相魏公亟以國士遇之,非但不忌也。嗚呼,賢於李吉甫遠矣!
司馬文正初作《歷代論》,至論曹操則曰:“是奪之於盜手,非取之於漢室也。”富文忠疑之,問於康節,以爲非是。予家尚藏《康節答文忠書》副本,當時或以告文正,今《通鑑 魏語》下,無此論。
太史公南登廬山,觀禹疏九江,遂至於會稽太湟,上姑蘇,望五湖;西瞻蜀之岷山及離堆,而作《河渠書》。吳蜀之水爲江,秦之水爲河,其書江淮等,不當通曰河,蓋太史公秦人也。
《漢史 蕭何傳》,先言民上書言何強賤買民田宅數千;又後言何買田宅必居窮僻處,爲家不治垣屋,曰:“令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爲勢家所奪。”其反覆不可信如此。
漢高祖侮人,罵詈諸侯羣臣如奴耳。至張良,必字曰“子房”,而不敢名。高祖僞遊雲夢,縛韓信,載後車。信嘆息曰“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者,如子房棄人間事,從赤松子遊,高祖安得而害之?故司馬遷具書之,班固乃削去下二語,是未達淮陰之嘆耳。
漢高祖出成皋,東渡河,獨滕公從。張耳、韓信軍修武。至,宿傳舍。晨自稱漢使者,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臥內奪其印符,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高祖來,大驚。高祖既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備守趙地,韓信爲相國。文帝以劉禮軍灞上,徐厲軍棘門,周亞夫軍細柳營。上自勞軍。至灞上、棘門軍,直馳入,大將以下騎出入送迎。至細柳軍,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弓弩,持滿。天子先驅至,不得入。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軍中聞將軍之令,不聞天子之詔。”有頃,帝至,又不得入。於是帝使使持節詔將軍曰:“吾欲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門士請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按轡徐行。至中營,將軍亞夫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爲改容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帝曰:“嗟乎,此真將軍矣!鄉者灞上、棘門如兒戲爾。”予謂韓信善治軍,天子來乃不知,至即臥內奪印符以去,是可襲而虜也,其不嚴於周亞夫也遠矣。
兩漢之士,前惟張子房,後諸葛孔明,有洙泗大儒氣象。子房既辭齊三萬戶封,又讓相國於蕭何,與之從容言天下事甚衆。善乎太史公曰:“運籌帷幄之中,制勝於無形。”子房計謀其事,無知名,無勇功,圖難於易,爲大於細,可謂盡之矣。
劉玄德忍死屬孔明:“君才十倍曹丕,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蓋玄德已知禪之不肖,志欲拯一世之人於塗炭之中,既不幸以死,非孔明不可,乃誠言也。亦堯、舜、禹之事也。孫盛何人,輒以爲亂命,又以爲權術,豈足與論玄德、孔明哉!東坡先生謂孔明《出師表》,可與《伊訓》、《說命》相爲表裏。予謂亦周公《鴟鴇》救亂之詩也。故曰:“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功,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使孔明爲玄德出師,必不爲此言矣。及軍中以孔明死赴聞,蜀人赴之不許,祠之又不許,至野祭相吊以哭何耶?使孔明不死,未保禪能相終始也。
崔瑗家無儋石,當世諮其親,故李固望風致敬。然杜喬爲八使,乃以贓罪奏瑗?士之慾免於讒謗,難矣哉!王陽車馬極鮮明,崔瑗賓客盛骰膳,然兩公皆清修節士也。故論人者,當察其實何如耳。
神宗惡《後漢書》範譁姓名,欲更修之。求《東觀漢記》,久之不得,後高麗以其本附醫官某人來上,神宗已厭代矣。至元年,高麗使人言狀,訪於書省,無知者。醫官已死,於其家得之,藏於中祕。予嘗寫本於呂汲公家,亦棄之兵火中矣。又予宮長安時,或雲杜民家有《江表傳》、《英雄志》,因爲外臺言之,亟委官以取,民驚懼,遽焚之。世今無此三書矣。
堯、舜禪讓之事,尚有幽囚野死之駭言,賴孔子得無完書耳。況其假堯、舜以爲禪讓者,欲其臣主俱全難矣。獨漢獻帝自初平元年庚午即位,至延康元年庚子,遜位於魏王曹丕,實在位三十年。丕奉帝爲山陽公,邑萬戶,位在諸侯王上,奏事不稱臣,受詔不拜,以天子車服郊祀天地、宗廟、祖、臘,皆如漢制。黃初七年丙午,曹丕死,曹睿立。青龍二年甲寅,山陽公薨,自遜位後十四年矣。睿變服,率羣臣哭盡哀,遣使弔祭,監護喪事,諡孝獻皇帝。冊曰。曹睿雲:“用漢天子禮儀葬禪陵。”後五年,曹睿死,齊王芳立,四年廢。高貴鄉公髦立,五年死。陳留王奐立。景元元年庚辰,山陽公夫人節薨,王臨於華林園,使使持節追諡獻穆皇后。及葬,車服制度皆如漢氏故事。後四年,陳留王禪位於晉。是魏之尊奉漢帝后與其國相終始也。視晉以降曰禪讓者,豈不爲盛德事乎!史臣不知此義,尚貶曹丕無曠大之度,予故表而出之。
上柱國竇毅尚周武帝姊襄陽公主,其女聞隋楊堅受周靜帝禪,自投堂下,撫膺太息曰:“恨我不爲男子,救外家之禍。”毅與公主掩其口曰:“汝勿妄言,赤吾族。”毅由是奇之,以妻唐公李淵,是爲太穆皇后,實生太宗,卒能滅隋雲。丹陽陶弘景博學多藝能,好養生之術,仕齊爲奉朝請,棄官隱茅山。梁武帝早與之遊,恩禮甚至,每得其書,焚香以受。數手敕招之,不出。朝廷有吉凶征討大事,必先諮之,月中常有數信,人謂之“山中宰相”。將沒,有詩曰:“夷甫任散誕,平叔坐論空。豈悟昭陽殿,遂作單于宮。”時天下之士猶尚西晉之俗,競談玄理,故弘景雲爾。蓋散誕論空,則廢禮法,禮法既廢,則夷狄矣。古今之變,有必然者,弘景其知言也。
●卷十漢高祖一竹皮冠起田野,初不食秦祿,卒能除其暴,拯一世之人於刀機陷阱之下,置於安樂之地。帝天下,傳之子孫四百年。其取之無一不義,雖湯、武有愧也。史臣不知出此,但稱“斷蛇著符,協於火德”,謬矣。
“太史遷取賈誼《過秦》上下篇以爲《秦始皇本紀》、《陳涉世家》下贊文”,班固云爾。固《賈誼傳》不書《過秦》,今《史記 陳涉》語下著《過秦》爲“褚先生曰”,非也。
王荊公非歐陽公貶馮道。按道身事五主,爲宰相,果不加誅,何以爲史?荊公《明妃曲》雲:“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宜其取馮道也。韓信既破趙廣武軍,李左車降虜也,乃西鄉而師事之,古今稱爲盛德事。然信既重左車如此,曷不言於高祖尊用之?一問攻燕伐齊之後,則不知左車何在,其姓名亦不復見於史矣。如信故善鍾離昧,昧亡歸信,信遇之不薄也。一旦逼昧自剄,持其首以見高祖。昧罵曰:“公非長者!”予恐前之李左車,如後之鐘離昧也,信之不終,宜哉。
《新唐史 南詔》語中海島、溪峒間蠻人,馬援南征留之不誅者,謂“馬留人”。今世猴爲馬留,與其人形同耳。
舜一歲而巡四嶽,南方多暑,以五月之暑而南至衡山,北方多寒,以十一月之寒而至常山,世頗疑之。《漢書 郊祀志》:武帝自三月出行封禪,又北海至碣石,又巡遼西,又歷北邊,又至九原,五月還甘泉,僅以百日行萬八幹餘里,尤荒唐矣。
丞相掾和洽言於曹操曰:“天下之人,才德各殊,不可以一節取也。世有儉素過中,自以處身則可,以此格物,所失或多。今朝廷之議吏,有着新衣、乘好車者,謂之不清;形容不飾,衣裘敝壞者,謂之廉潔。至令士大夫故污辱其衣,藏其輿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壺餐以入官寺。夫立教以中庸,貴可繼也。今崇一概難堪之行以撿殊途,勉而爲之,必有疲瘁。古之大教,務在通人情而已。凡激詭之行,則容引僞矣。”紹興以來,宰相趙元鎮好伊川程氏之學。元鎮不識伊川士資以進,反用妖妄眩惑一世,每拱手危坐,竟日無一言。或就之,則曰:“吾方思誠敬。”其去爲奸爲僞者,十人而九必敝衣粗食,以自垢污,否則斥爲不肖矣。予恐後世之惑也,得和洽之言,故表出之。
田橫遠居萬里外海島中,高祖必欲其來,否則發兵誅之,橫不敢違。四皓者,近在商山,距長安無百埋,以高祖之暴,而子房謂“上有不能致者四人”,何也?蓋四皓俱振世之豪,其一天下拯人羣之志,初與高祖同,高祖已帝,則可隱矣。故高祖全之不欲屈,非不能屈也。吾大父康節雲。遊士汝南範滂等非訐朝政,自公卿以降皆折節下之。太學生爭慕其風,以爲文學將興,處士複用。申屠蟠獨嘆曰:“昔戰國之時,處士橫議,列國之王,至爲擁彗先驅,卒有坑儒燒書之禍,今之謂矣。”乃絕跡於梁、碭之間,因樹爲屋,自同傭人。居二年,滂等果罹黨錮,或死或刑者數百人。予謂桓、靈之時,國命自閽寺出,世既憤怨不平,故處士抗正議。互相名字,有“三君”、“八俊”、“八顧”、“八及”、“八廚”之名,太學諸生從之者至三萬餘人。閽寺反謂:別相署共爲部黨,圖危社稷。司空虞放、太僕杜密、長樂少府李膺、司隸校尉朱寓、潁川太守巴肅、沛相荀昱、河南太守魏朗、山陽太守翟超、任城相劉儒、太尉掾範滂等二百餘人,皆死獄中。或徒或廢或禁及七族者,又六七百人。天下爲之騷動,自古衣冠之禍未有也。世謂範滂等備忠孝之節者,誤矣。予得申屠蟠事,賢其絕識先物、智防明哲,故表出之。
禹後二世已失邦,啓、太康也。周公後五世已殺君,伯禽、考公、煬公、幽公,弟氵費殺幽公自立也。殷湯後一世有太甲失道,伊尹放之桐宮。周武王後四世有昭王,王道微缺,南巡狩,卒於江上,其卒不赴告,諱之也。漢高祖後一世有呂氏之禍。唐太宗後一世有武氏之禍。是數君者,豈無遺澤乎!
漢武帝用杜周爲廷尉,詔獄連逮至六七萬人,交所增加十有餘萬人。唐武后鞫流人,—日之中,萬國俊殺三百人,劉光業殺九百人,王德壽殺七百人。伯夷姓墨,名元,或作允,字公信;叔齊名智,字公達。兄弟也。孤竹君之子也。夷、齊蓋諡雲。(原注:出《論語疏》、出《春秋.少陽篇》)
《前漢書 循吏傳》雲:“孝宣自霍光薨後,始躬親萬幾,勵精爲治,五日一聽政,自丞相以下各奉職而退。”五日一聽政,史臣以爲美,則孝宣而上,不親覽天下之務可知矣。
李病,謂其弟弼曰:“我見房、杜生平勤苦,僅立門戶,遭不肖子蕩覆無餘。應我子孫,悉以付汝。葬畢,當居我堂,撫養孤幼,謹察視之,其有志氣不倫、交遊非類者,皆先撾殺,然後以聞。”自是至死,不復更言。予謂親見太宗百戰取天下之難,又忍死甚悲之言,首以遺高宗。至高宗欲立太宗才人阿武爲後,褚遂良、郝處信等死爭不可,獨用“此陛下家事,勿問外人”一言,唐之宗社幾於覆亡,何能慮其家而不能慮其國也?真鄙夫也哉!
司馬文正公修《通鑑》時,謂其屬範淳父曰:“諸史中有詩賦等,若止爲文章,便可刪去。”蓋公之意,欲士立於天下後世者,不在空言耳。如屈原以忠廢,至沉汨羅以死,所著《離騷》,漢淮南王、太史公皆謂其可與日月爭光,豈空言哉!《通鑑》並屈原事盡削去之,《春秋》褒毫髮之善,《通鑑》掩日月之光,何耶?公當有深識,求於《考異》中無之。
古者,人君即位稱元年,始終之意也。漢武帝乃加建元之號,後因以名年,已非是,又數更易其號,寧有人君即位稱元年之後,再稱元年之理?唐之太宗即位,稱貞觀元年,至二十三年而終,爲近古云。
唐太宗以讖欲盡殺宮中姓武者,李淳風以爲不可,竟殺李君羨。讖有“一女子,身長,姓武”,其明白如此。後高宗欲立太宗才人武氏爲皇后,長孫無忌、郝處信、褚遂良力諫,初無一語及武氏之讖。何也?武氏之變,至不可言,司馬文正《通鑑》不書怪,獨書此讖雲。
漢桓帝時,或言:“民之貧困,必貨輕錢薄,發更鑄大錢。”事下四府羣僚、太學能言之士議之。予嘗論國有政事,何太學之士得議?蓋其噓枯吹生,抑揚震動至此,故竇武之兩宮賞賜,悉散與太學諸生;陳蕃聞王甫之變,將諸生八十餘人拔刃以入;範滂挾公議爲訐,公卿皆折節下之;太學諸生附之者三萬餘人,卒成部黨之禍,漢隨以亡。豈但曹節等罪哉!
靖康初元,海外與國亂神州,勢尚淺。朝廷有施行,太學諸生必起論之。又舉合國人進斥大臣,擊登聞鼓,碎之。廟堂畏怯拱默,不敢立一事,天下卒至不救。賴今天子中興,加大號令,始畏懾壞散。不然,其禍不在漢部黨之下矣。鮑宣雲:“民有七亡,豪強大姓蠶食無厭,一亡也。”馬援雲:“大姓侵小民,乃太守事耳。”然以曹操之勇,尚雲:“先在濟南除殘去穢,以是爲豪強所忿,恐致家禍,故謝病去。”今之君子,欲區區以禮義廉恥裁大姓之暴吾民者,亦疏矣。
蜀於韋皋刻石文字,後書皋名者,必鐫其中,僅可辯。故宋子京書皋事雲:“蜀人思之,見其遺像必拜,凡刻石著皋名者皆釒去其文,尊諱之。”近有自西南夷得皋授故君長牒,於皋位下,書若皋字,復塗以墨,如刻石者,蓋“皋”花字也。當時書石,亦用前名後押之制,非蜀人釒其文尊諱之。如本朝韓魏公書“花”字寫成“琦”字,復塗以墨,尚可辯,亦此體也。
●卷十一大賢如孟子,其可議,有或非或疑或辯或黜者,何也?予不敢知。具列其說於下方,學者其折衷之。後漢王充有《刺孟》,近代何涉有《刪孟》,文繁不錄。王充《刺孟》出《論衡》,韓退之贊其“閉門潛思,《論衡》以修”矣。則退之於孟子《醇乎醇》之論,亦或不然也。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猶然而材劇志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鬥約而無解。飾其辭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講猶瞀儒,唯唯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之,以爲仲尼、子游爲茲厚於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右《荀卿,非十二子》)
疑“伯夷隘,柳下惠不恭”,曰:孟子稱所願學者孔子,然則君子之行孰先於孔子?孔子歷聘七十餘國,皆以道不合而去,豈非非其君不事乎?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豈非非其友不友乎?陽虎得政於魯,孔子不肯仕,豈非不立於惡人之朝乎?陽虎得政於之臣,豈非不羞污君乎?爲委吏,爲乘田,豈非不卑小官乎?舉世莫知之,不怨天,不尤人,豈非遺佚而不怨乎?飲水曲肱,樂在其中,豈非厄窮而不憫乎?居鄉黨,恂恂似不能言,豈非由由與之偕而不自失乎?是故,君子邦有道則見,邦無道則隱,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非隘也。和而不同,遁世無悶,非不恭也。苟無失其中,雖孔子由之,何得雲君子不由乎?疑“陳仲子避兄離母”,曰:仲子以兄之祿爲不義之祿,蓋謂不以其道事君而得之也。以兄之室爲不義之室,蓋謂不以其道取於人而成之也。仲子蓋嘗諫其兄矣,而兄不用也。仲子之志,以爲吾既知其不義矣,然且食而居之,是口非之而身享之也,故避之。居於於陵,於陵之室與粟,身織屨、妻闢糹盧而得之也,非不義也。豈當更問其築與種之者誰邪?以所食之,兄所受之饋也,故哇之。豈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邪?君子之責人,當探其情,仲子之避兄離母,豈所願邪?若仲子者,誠非中行,亦狷者有所不爲也。孟子過之,何其甚歟?疑“孟子將朝王”,曰:孔子,聖人也;定、哀,庸君也。然定、哀召孔子,孔子不俟駕而行。過位,色勃如也,足ㄟ如也;過虛位且不敢不恭,況召之有不信而他適乎?孟子學孔子者也,其道豈異乎?夫君臣之義,人之大倫也,孟子之德,孰與周公?其齒之長,孰與周公之於成王?成王幼,周公負之以朝諸侯,及長而歸政,北面稽首畏事之,與事文、武無異也。豈得雲彼有爵,我有德齒,可慢彼哉!
疑“孟子謂氐{圭黽},居其位不可以不言,言而不用不可以不去,己無官守,無言責,進退可以有餘裕”。曰:孟子居齊,齊王師之。夫師者,導人以善而救其惡者也。豈得謂之“無官守、無言責”乎?若謂之爲貧而仕邪,則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仰食於齊,非抱關擊柝之比也。《詩》雲:“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夫賢者所爲,百世之法也。餘懼後之人挾其有以驕其君,無所事而貪祿位者,皆援孟子以自況,故不得不疑。
疑“沈同問伐燕”,曰:孟子知燕之可伐,而必待能行仁政者乃可伐之。齊無仁政,伐燕非其任也。使齊之君不謀於孟子,孟子勿預知可也。沈同既以孟子之言勸王伐燕,孟子之言尚有懷而未盡者,安得不告王而正之乎?夫軍旅者,大事也,民之死生,國之存亡皆系焉。苟動不得其宜,則民殘而國危,仁者何忍坐視其繆妄乎?
疑“父子之間不責善”,曰:《經》雲“當不義,則子不可不爭於父”。《傳》雲“愛子教之以義方”。孟子云:“父子之間不責善。”不責善,是不諫不教也,而可乎?
疑“性猶湍水”,曰:告子云:“性之無分於善不善,猶水之無分於東西。”此告子之言失也。水之無分於東西,謂平地也。使其地東高而西下,西高而東下,豈決導所能致乎?性之無分於善不善,謂中人也。瞽叟生舜,舜生商均,豈陶染所能變乎?孟子云人無有不善,此孟子之言失也。丹朱、商均自幼及長,日所見者堯、舜也,不能移其惡,豈人之性無有不善乎?
疑“生之謂性”,曰:孟子云:“白羽之白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告子當應之雲:“色則同矣,性則殊也。”羽性輕,雪性弱,玉性堅,而告於亦皆然之,此所以來犬牛人之難也。孟子亦可謂以辯勝人矣。
疑“齊宣王問卿”,曰:《禮》“君不與同姓同車,與異姓同車”,嫌其逼也。爲卿者,無貴戚異姓同姓皆人臣也。人臣之義,諫於君而不聽,去之可也,死之可也,若之何其以貴戚之故,敢易位而處也。孟子之言過矣。君有大過無若紂,紂之卿士莫若王子比干、箕子、微子之親且貴也。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商有三仁焉。夫以紂之過大,而三子之賢,猶且不敢易位也,況過不及紂而賢不及三子者乎?必也後世有貴戚之臣,諫其君而不聽,遂廢而代之,曰:“吾用孟子之言也,非篡也,義也。”其可乎?或曰:孟子之志,欲以懼齊王也。是又不然。齊王若聞孟子之言而懼,然則將愈忌惡其貴戚,聞諫而誅之;貴戚聞孟子之言,又將起而蹈之,則孟子之言,不足以格驕君之非,而適足以爲篡亂之資也。其可乎?
疑“所就三,所去三”。曰:君子之仕,行其道也,非爲禮貌與飲食也。伊尹去湯就桀,桀豈能迎之以禮哉?孔子棲棲遑遑周遊天下,佛兮召,欲往,公山弗擾召,欲往,彼豈爲禮貌與飲食哉?急於行道也。今孟子之言曰:“雖未行其言也,迎之有禮,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是爲禮貌而仕也。又曰:“朝不食,夕不食,君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飢餓於我土地,吾恥之’。周之,亦可受也。”是爲飲食而仕也。必如是,是不免於鬻先王之道,以售其身也,古君子之仕者,殆不如此。
疑“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曰:所謂性之者,天予之也;身之者,親行之也;假之者,外有之而內實亡也。堯、舜、湯、武之於仁義也,皆性得而身行之也。五霸則強焉而已矣。夫仁者,所以治國家而服諸侯也。皇帝王霸皆用之,顧其所以殊者,大小高下遠近多寡之間耳。假者,文具而實不從之謂也。文具而實不從,其國家且不可保,況能霸乎?雖久假而不歸,猶非其有也。
疑“瞽叟殺人”,曰:《虞書》稱舜之德曰:“父頑,母囂,象傲。克諧以孝,,不格奸。”所貴於舜者,爲其能以孝和諧其親,使之進,進以善自治而不至於惡也。如是,則舜爲子,瞽叟不殺人矣。若不能止其未然,使至於殺人,執於有司,乃棄天下,竊之以逃,狂夫且猶不爲,而謂舜爲之乎?是特委巷之言也,殆非孟子之言也。且瞽叟既執於皋陶矣,舜惡得而竊之?雖負而逃於海濱,皋陶猶可執也。若曰皋陶外雖執之以正其法,而內實縱之以予舜,是君臣相與爲僞,以欺天下也,惡得爲舜與皋陶哉!又舜既爲天子矣,天下之民戴之如父母,雖欲遵海濱而處,民豈聽之哉?是皋陶之執瞽叟,得法而亡舜也,所亡益多矣。故曰:是特委巷之言,非孟子之言也。(右司馬文正公《疑孟》)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孔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必有所試。”其於顏淵,試之也熟而觀之也審矣。蓋嘗默而察之,閱三月之久,而其顛沛造次,無一不出於仁者,是以知其終身弗叛也。君子之觀人也,必於其所慮焉觀之,此其所慮者容有僞也,雖終身不得其真,故三月之久,必有備慮之所不及者。僞之與真無以異,而君子賤之何也?有利害臨之則敗也。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歸,安知其非有也?”假之與性,其本亦異矣,豈論其歸與不歸哉?使孔子觀之,不終日而決,不待三月也,何不知之有?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志者無求無作,志於心而已,孟子所謂心勿忘。據者可求可作之謂也。依者未嘗須臾離,而遊者出入可也。君子志於道,則物莫能留;而遊於藝,則道德有自生矣。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孟子較禮食之輕重,禮重而食輕,則去食;食重而禮輕,則去禮。惟色亦然。而孔子去食存信,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不復較其重輕何也?曰“禮信之於食色,如五穀之不殺人。”今有問者曰:吾恐五穀殺人,欲禁之如何?必答曰:吾寧食五穀而死,不禁也。此孔子去食存信之論也。今答曰:擇其殺人者禁之,其不殺人者勿禁也,五穀安有殺人者哉?此孟子禮食輕重之論也。禮所以使人得妻也,廢禮而得妻者皆是,緣禮而不得其妻者,天下未嘗有也。信所以使人得食也,棄信而得食者皆是,緣信而不得食者,天下未嘗有也。今立法不從天下之所同,而從其所未嘗有以開去取之門,使人以爲禮有時而可去也,則將各以其私意權之,其輕重豈復有定物?由孟子之說,則禮廢無日矣。或曰:舜不告而娶,則以禮則不得妻也。曰:此孟子之所傳,古無是說也。凡舜之事,塗廩浚井,不告而娶,皆齊魯間野人之語,考之於《書》,舜之事父母,蓋焉,不至於奸,無是說也。使不幸而有之,則非人理之所期矣。自舜已來,如瞽叟者,蓋亦有之,爲人父而不欲其子娶妻者,未之有也。故曰:緣禮而不得其妻者,天下無有也。或曰:嫂叔不親授,禮也。嫂溺而不援,曰禮不親授,可乎?是禮有時而去取也。曰嫂叔不親授,禮也。嫂溺援之以手,亦禮也。何去取之有?
●卷十二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爲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雖堯、舜在上,不免於殺無道。然君子終不以殺勸其君,堯、舜之民,不幸而自蹈於死則有之,吾未嘗殺也。孟子言“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使後世暴君污吏皆曰:吾以生道殺之。故孔子不忍言之。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凡物之可求者,求則得,不求則不得也。仁義未有不求而得之,亦未有求而不得者,是以知其可求也。故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富貴有求而不得者,有不求而得者,是以知其不可求也。故“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聖人之於利,未嘗有意於求也。豈問其可不可哉?然將直告之以不求,則人猶有可得之心,特迫於聖人而止耳。夫迫於聖人而止,則其止也有時而作矣,故告之以不可牙求才曰,使其可求,雖吾亦將求之,以爲高其閎,固有扁,不如開門發篋而示之無有也。而孟子曰:“食色,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義,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君子之教人,將以其實,何不謂之有?夫以食色爲性,則是可求而得也,君子禁之;以仁義爲命,則是不可求而得也,而君子強之。禁其可求者,強其不可求者,天下其孰能從之?故仁義之可求,富貴之不可求,理之誠然者也。以可爲不可,以不可爲可,雖聖人不能。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爲次矣。”立然諾以爲信,犯患難以爲果,此固孔子之所小也。孟子因之,故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此則非孔子之所謂大人也。大人者,不立然諾而言未嘗不信,不犯患難而行未嘗不果。今也以不必信爲大,是開廢信之漸,非孔子去兵去食之意。
或問子產。子曰:“惠人也。”子產爲鄭作封恤,立謗政,鑄刑書,其死也教太叔以猛,其用法深,其爲政嚴,有及人之近利,而無經國之遠猷。故子罕、叔向皆譏之,而孔子以爲惠人,不以爲仁,蓋小之也。孟子曰:子產以乘輿濟人於溱洧,“惠而不知爲政”。蓋因孔子之言而失之也。子產之於政,整齊其民賦,完治其城郭道路,而以時修其橋樑,則有餘矣。豈有乘輿濟人者哉?《禮》曰:“子產,人之母也,能食之而不能教。”此又因孟子之言而失之也。
“樂則《韶 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鄭聲之害,與佞人等。而孟子曰“今樂猶古樂”,何也?使孟子爲政,豈能存鄭聲而不去也哉?其曰“今樂猶古樂”,特因王之所悅而入其言耳。非獨此也,好色、好貨、好勇,是諸侯之三疾也,而孟子皆曰無害。從吾之說,百姓惟恐王之不好也。譬之於醫,以藥之不可口也,而以其所嗜爲藥,可乎?使聲色與貨而可以王,則利亦可以進仁義,何獨拯梁王之深乎?此豈非失其本心也哉?
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又曰:“唯上智與下愚不移。”性可亂也,而不可滅。可滅,非性也。人之叛其性,至於桀、紂、盜蹠至矣。然其惡必自其所喜怒,其所不喜怒,未嘗爲惡也。故木之性上,水之性下,木抑之可使輪。抑者窮,未嘗不上也。水激之,可使瀵湧上達。激者窮,未嘗不下也。此孟子之所見也。孟子有見於性,而離於善。《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道者性,而善繼之耳,非性也。性如陰陽,善如萬物,萬物無非陰陽者,而以萬物爲陰陽,則不可。故陰陽者,視之不見,聽之不聞,而非無也。今以其非無即有而命之,則凡有者皆物矣,非陰陽也。故天一爲水,而水非天一也;地二爲火,而火非地二也。爲善面善非性也,使性而可以謂之善,則孔子言之矣。苟可以謂之善,亦可以謂之惡,故荀卿之所謂性惡者,蓋生於孟子。而揚雄之所謂善惡混者,蓋生於二子也。性其不可以善惡命之,故孔子之言,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而已。夫苟相近,則上智與下愚,曷爲不可移也?曰:有可移之理,無可移之資也。若夫吾弟子由之論也,曰:雨於天者,水也;流於江河、蓄於坎井,亦水也;積而爲泥塗者,亦水也;指泥塗而告人曰,是有水之性可也。曰:吾將使其清而飲之則不可。是之謂上智與下愚不移也。蘇東坡雲:予爲《論語》說,與《孟子》辯者八。
堯傳之舜,舜傳之禹,禹傳之湯,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盂軻之死不得其傳焉。如何曰孔子死不得其傳矣?彼孟子者,名學孔子而實背之者也,焉能傳。敢問何謂也?曰:孔子之道,君君臣臣也;孟子之道,人皆可以爲君也。天下無王霸,言僞而辯者不殺,諸子得以行其意,孫、吳之智,蘇、張之詐,孟子之仁義,其原不同,其所以亂天下一也。《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吾以爲孟子者,五霸之罪人也。五霸率諸侯事天子,孟子勸諸侯爲天子,苟有人性者,必知其逆順耳矣。孟子當週顯王時,其後尚且百年而秦並之。嗚呼!孟子忍人也,其視周室如無有也。孔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又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而孟子謂:“以齊王,由反手也。功烈如彼其卑。故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爲。”嗚呼!是猶見人之救鬥者而笑曰:“胡不因而殺之,貨可得也,雖然,他人之救鬥者耳。桓公、管仲之於周,救父祖也,而孟子非之,奈何?
或曰:然則湯、武不爲歟?曰:湯、武不得已也,契、相土之時,詎知其有桀哉?后稷、公劉、古公之時,詎知其有紂哉?夫所以世世樹德,以善其身,以及其國家而已。湯、武之生,不幸而遭桀、紂,放之殺之,而蒞天下,豈湯、武之願哉?仰畏天,俯畏人,欲遂其爲臣而不可得也。由孟子之言,則是湯、武修仁行義,以取桀、紂耳。嗚呼!吾乃不知仁義之爲篡器也。
《仲虺之誥》:成湯放桀於南巢,惟有慚德,曰:“予恐來世以臺爲口實。”孔子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彼順天應人,猶О如此。孟子固求之,其心安在乎?
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又曰:“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書序》:“伊尹既醜有夏,復歸於毫。”孟子亦曰:“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也。”夫周顯王未聞有惡行,特微弱耳。非紂也,而齊、梁不事之;非桀也,而孟子不就之。嗚呼!孟子之慾爲佐命,何其躁也?
《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仁人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曰:紂一人惡耶,衆人之惡邪?衆皆善而紂獨惡,則去紂久矣,不待周也。夫爲天下逋逃主,萃淵藪,同之者可遽數邪?紂存則逋逃者存,紂亡則逋逃者曷歸乎?其欲拒周者,又可數邪?血流漂杵,未足多也。或曰: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故苟卿曰:殺者皆商人,非周人也。然則商人之不拒周審矣,曰:如皆北也,焉用攻?
或問:“禹薦益於天下。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啓,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啓,曰:‘吾君之子也。’有諸?”曰:“禹不知啓賢邪?知而且以傳益邪?父不知子,安用明哉?知其賢,天下終歸之,而讓以爲名,是僞也,孰謂聖人而不明且僞也?夫益亦不知啓賢,不辭於禹,禹崩而後避之,以蹈舜禹之跡,又終不得爲舜禹,其無慚乎?益與稷、皋陶一體人也,不宜如是,且吾夫子未之言也。”或曰:“然則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如何?”曰:“堯不聽舜讓,舜受終於文祖;舜不聽禹讓,禹受命於神宗,或二十有八載,或十有七年,歷數在躬,既決定矣;天下之心,既固結矣;又可避乎?舜、禹未嘗避也。由孟子之言,則古之聖人作僞者也。王莽執孺子手,流涕欷,何足哂哉!”
或曰:“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叟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掩之。象曰:‘謨蓋都君鹹我績,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干戈朕,琴朕,氐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宮,舜在牀琴。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舜曰:‘惟茲臣庶,汝其於予治。’有諸?”曰:“《書》雲:‘瞽子,父頑,母晶,象傲。克諧以孝,,弗格奸。’又曰‘負罪引慝,祗載見瞽叟,夔夔齊慄,瞽叟亦允若。”’是瞽象未嘗欲殺舜也。瞽象欲殺舜,刃之可也,何其完廩浚井之乎?其亦有所慮矣。象猶能慮,則謂二嫂者,帝女也,奪而妻之可乎?堯有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於畎畝之中,而不能衛其女乎?雖其見奪,又無吏士、無刑法以治之乎?舜以父母之不愛,號泣於天,父母欲殺之,幸而得脫,而遽鼓琴,何其樂也!是皆委巷之說,而孟子之聽不聰也。
或曰:“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何如?”曰:皆孟子之過也。《大雅》曰“瑟彼玉瓚,黃流在中”。九命然後錫以圭瓚鬯,帝乙之時,王季爲西伯,以功德受此賜,周自王季,中分天下而治之矣,奚百里而已哉?《商頌》曰“玄王桓撥,受小國是達,受大國是達,率履不越,遂視既發。相土烈烈,海外有截。帝命不違,至於湯齊。”契之時,已受大國,相土承契之業,入爲王官伯,出長諸侯,威武烈烈,然四海之外率服,截爾整齊,商自相土威行乎海外矣,奚七十里而已哉?嗚呼!孟子之教人,教之以不知量也。或曰:“然則仁義無益於人者乎?”曰:“奚其爲無益也。天子用之以保其天下,諸侯用之以保其社稷,卿大夫用之以保其宗廟,士用之以保其祿位,庶人用之以保其田裏。使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夫婦,相愛相恭,相正相救,厭然如宮商之應,如畫績之次,禍亂日以消,名譽日以廣,奚其爲無益也。若夫挾欲趨利,圖謀非分,豈仁義之意哉?乃孟子之邪言,陷人於逆惡也。”
或曰:“孟子之言,諸侯奚不聽也,謂其迂闊者乎?”曰:迂闊有之矣,亦足憚也。孟子位諸侯,則能以取天下矣。位卿大夫,豈不能取一國哉!爲其君者,不亦難乎?然滕文公嘗行孟子之道矣。故許行、陳相稱之曰“仁政”,曰“聖人”也。其後寂寂,不聞滕侯之得天下也。孟子之言,故無驗也。
●卷十三孔子與賓牟賈言《大武》,曰“聲淫及商”何也?對曰:“非《武》音也,有司失其傳也。若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矣。武王之志猶不貪商,而孟子曰文王望道而未之見,謂商之錄未盡也,病其有賢臣也。文王貪商如此其甚,則事君之小心安在哉?豈孔子妄言哉?孔子不妄也,孟子之誣文王也。”或曰:“孟子之心,以天下積亂已久,諸侯皆欲自爲雄,苟說之以臣事周,孰能喜也?故揭仁義之竿,而湯、武爲之餌,幸其速售,以拯斯民而已矣。”曰:“孟子不肯枉尺直尋,謂以順爲正者,妾婦之道,其肯屑就之如此乎?夫仁義又豈速售之物也?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固知有周室矣。天之所廢,必若桀、紂,周室其爲桀、紂乎?盛之有衰,若循環然,聖王之後,不能無昏亂,尚賴臣子扶救之耳。天下之地,方百里者有幾?家家可以行仁義,人人可以爲湯、武,則六尺之孤可託者誰乎?孟子自以爲好仁,吾知其不仁甚矣。”
齊王欲見孟子,而稱有疾。明日,出吊。王使人問疾,醫來,孟仲子請必無歸,而造於朝。不得已而之景醜氏宿焉。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行矣”。則曰:孔子當仕有官職。夫孟子爲齊卿,無官職邪?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孔子德薄且齒少邪?君之所不臣者二,當其爲屍,則弗臣也;當其爲師,則弗臣也。謂講道之頃耳,非常常然也。人君尊賢,其臣尚當辭,矧可以要之也哉?是孟子之驕習矣,宜乎其教諸侯以反天子也。
孟子曰:“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今之學者曰:“自天子至於庶人,皆得以行王道。孟子說諸侯行王道,非取王位也。”應之曰:“行其道而已乎?則何必紂之失之也?何憂乎善政之存?何畏乎賢人之輔?尺地一民,皆紂之有,何害諸侯之行道哉?”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行王政而居明堂,非取王位而何也?君親無將,不容纖芥於其間,而學者紛紛,強爲之辭。又謂孟子權以誘諸侯,使進於仁義,仁義達則尊君親親,周室自復矣。應之曰:“言仁義而不言王,彼悅之而行仁義,固知尊周矣。言仁義之可以王,彼悅之,則假仁義以圖王,唯恐得之之晚也,尚何周室之顧哉?嗚呼!今之學者雷同甚矣,是孟子而非《六經》,樂王道而忘天子。吾以爲天下無孟子可也,不可以無《六經》;無王道可也,不可以無天子。故作《常語》,以正君臣之義,以明孔子之道,以防亂患於後世耳。人知之非我利,人不知非我害,悼學者之迷惑,聊復有言。”(右李泰伯《常語》)毀我知之,譽我知之,是邪非邪?必求諸道,非道則已。孟子,吾知其有以曉然合於孔子者,《常語》不得不進之也。而謂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久則難變,故文王未洽於天下。齊有千里之地,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其數,則過;其時考之,則可。當今之世,捨我其誰?是教諸侯以仁政叛天子者也,欲爲佐命者也,《常語》不得不絕之矣。夫天子,固不可叛也;《六經》,亦不可叛也。苟可叛之,則視孟之書猶寇兵虎翼者也。孟既唱之,學者和之,劉歆以《詩》、《書》助王莽,荀文若說曹操以王伯,乃孟之一體耳。使後世之君,卒不悅儒者,以此。《常語》之作,其不獲已,傷昔之人,以其言叛天子,今之人,又以其言叛《六經》。故曰:天下無孟子則可,不可以無《六經》;無王道則可,不可以無天子。是有大功於名教,非苟言焉。(右陳次公《述常語》)
孟軻誠學孔子者也,其有背而違之者,《常語》討之甚明。世之學者,不求其意,漠爾而非之,是亦有由然也。何也?由孔子百餘歲而有孟軻,由孟軻數百歲而及揚雄,又數百歲而及韓愈。揚與韓,賢人也,其所以推尊孟子,皆著於其書。今《常語》驟有異於二子,宜乎其學軻者相驚而訁堯訁堯也。然訁堯訁堯者,豈知二子之尊軻處,《常語》亦尊之矣。所繆者,教諸侯以叛天子,以爲非孔子之志也,又以“盡信書不如無書”之說爲今之害。故今之儒者,往往由此言而破《六經》,《常語》可不作邪?且由孟子沒千數百年矣,初荀卿嘗一白其非,而扼於揚子云,及退之“醇乎醇”之說行,而後之學子遂尊信之。至於今茲,其道乃高出於《六經》,《常語》不作,熟爲究明?或日:“子言則是矣,如衆口何?”曰:“顧與聖人如何爾,尚誰衆人之間哉!故曰人知之非我利,人不知非我害。”(右傅野《述常語》)
桃應問於孟子曰:“舜爲天子,皋陶爲士,瞽叟殺人,則如之何?”曰:“執之而已矣。”“然則舜不禁與?”曰:“舜安得而禁之哉?夫有所受之也。”“然則舜如之何?”曰:“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然,樂而忘其天下。”劉子曰:“孟子之言,察而不盡理,權而不盡義。孝子之事親也,既外竭其力,又內致其志,不使其親有不義之名,不使其人有間非之言。瞽叟使舜塗廩,從而焚之,乃下;使浚井,從而掩之,乃出;舜往于田,日號泣於天,夔夔齊慄,瞽叟亦允若。《書》曰:‘父頑,母囂,弟傲,克諧以孝,,不格奸。’由是觀之,舜爲天子,瞽叟必不殺人也。仲尼之作《春秋》,爲尊者諱,爲親者諱,爲賢者諱。故以子則諱父,以臣則諱君,豈獨《春秋》然哉?雖爲士者亦然。故必原父子之親、君臣之義以聽之。昔者商鞅之作法也,太子犯之。鞅曰:太子,君之貳也,不可以刑,刑其傅與師。鞅之法刻矣,然而猶有所移。由是觀之,瞽叟殺人,皋陶必不執也。葉公子高問於孔子曰:‘吾黨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何如?’孔子曰:‘不可。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由是觀之,瞽叟殺人,皋陶雖執之,舜必不聽也。舜豈以天下有所受,顧臨其親哉?夫聖人莫大焉,天子莫尊焉,以天下養,莫備焉。德爲聖人 ,尊爲天子,以天下養,然而不能使其親無一朝之患,是則非舜也。知聖人之德,知天子之尊,知天下養之備焉,而不知天子父之貴也,而務搏執之,是則非皋陶也。無其事云爾,有其事,奚至於‘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故曰孟子之言,察而不盡理,權而不盡義。夫衡之爲物也,徒懸則偏而倚,加權焉則運而平。一重一輕之間,聖人權之時也。請問權?曰:皋陶不難棄士,不過失刑而已矣。以君臣權之,天下之爲君臣者必定,義莫高焉。舜不難棄位,不過隱法而已矣。以父子權之,天下之爲父子者必悅,仁莫盛焉。故善爲政者,無以小妨大,無以名毀義,無以術害道,無以所賤幹所貴,迂其身有以利天下則爲之,貶其名有以安天下則爲之,其唯舜、皋陶乎?”(右劉原父《明舜》)
予讀韓愈書,知其斥楊墨、排釋老,以尊聖人之道,其志篤矣。自孟軻揚雄沒,傳其道而醇者,唯韓愈氏而已。然其言孟軻輔聖明道之功不在禹下,斯亦過矣。得非美其流而忘其源乎?當堯之時,洪水浸天下,民病其害深矣。雖堯舜之聖,猶諮嗟遑遑,未有以治之之道,禹乃決橫流而放於海,粒斯民而奠厥居,是天下之患,非禹不能去,昭昭然矣。雖百夔離又何益哉?孔子之道,衣被天地,陶甄日月,萬類之性,人靈之本,孰不由其德而能存乎?苟一日失之,則鳥獸之不若也。當週之亡,辯詐暴橫,聖人之道偶不行於一時,亦猶天地之晦,日月之蝕,運之常也,復何傷乎?盂軻,學聖人者也,憤然而興,闢楊墨,誅叛義,以尊周公、孔子,信有大功於世。然聖人之道無可無不可,苟當時軻之徒不能力排楊墨,橫遏異端,明仁義以訓天下,則聖人之教果從而廢乎?若使聖人之道遭楊墨之害而遂衰微,則亦一家之小說爾,又烏足謂萬世之法哉?軻雖欲張大其教,天下可從而興乎?是聖人之道,不爲一人而廢,一人而興,又昭昭然矣。其後嬴政肆虐,火其書,窒其途,愚天下之耳目,使不能通其說,其爲害過楊墨遠矣。然漢家之興,則孔氏之言,雷震於海內,豈又由軻之辯而後行邪?故曰:譽之不足益,毀之不足損,由其道大也。後之儒者,有能立言著書,振揚其風,發明其旨則可矣。若曰:隨其廢而興之,因其塞而通之,得非過矣乎?予謂楊墨之禍,未若洪水;然而九年之害,非禹不能平。孔氏之道,雖見侵毀,亦不由軻而益尊。苟譭譽由軻而興,則不足謂之孔氏之道,使聖人復生,必不易於言也。(右張俞《論韓愈稱孟子功不在禹下》)
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諡法》曰:“受禪成功曰舜,仁聖盛明日舜。”《白虎通》曰:“舜猶亻舜亻舜也,言能推信堯道而行之。”孔安國曰:“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服喪三年,其一在三十之數,爲天子五十年,凡壽一百十二歲。”案《書》稱“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言百姓思慕堯德,且明舜雖受終,令天下服喪三年,如繼世之禮,故於“殂落”下終言之。下文雲“月正元日,舜格於文祖”。謂堯崩逾年,見於文祖廟而改元。孟軻不達此言,以爲三載服除後,舜格於文祖,乃妄稱孔子曰舜既爲天子,又帥天下諸侯,以爲堯三年喪,是二天子矣。若然,當以服除之月至廟,不當用於“正月元日”也。逾年改元,《春秋》常法,迄今如之。軻又云堯、舜、禹崩,三年喪畢,舜、禹、益皆避其子,然後踐位。且舜正月上日受終文祖,已二十八年,豈容至服除未定,方讓其子?孔安國仍軻之謬,乃曰舜服堯喪三年畢,將即政,復至文祖廟。周衰,楊墨道盛,孟子排而闢之,可謂醇矣。其於論經義,說世事,知謀往往短局乖戾,陋儒愛其詞簡意淺,雜然崇尚,固可鄙笑也。司馬遷雲:“舜年三十,堯舉之,五十攝行天子事,五十八堯崩,六十一代堯踐位,三十九年崩。”亦用孟軻舊說也。鄭玄雲:“舜生三十,謂生三十年也。徵庸三十,謂歷試三十年也。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謂攝位至死爲五十年,舜年一百十歲也。”(右劉道原《資治通鑑外紀》)
臣聞《春秋》尊一王之法,以正天下之本,與《禮》之尊無二上,其旨實同。蓋國之於君,家之於父,學者之於孔子,皆當一而不二者。是以明王罷黜百家,表章《六經》,大儒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今國家五十年來,於孔子之道或二而不一矣。其義說歸之於老莊,而設科以《孟子》配《六經》,視古之黜百家而專明孔氏《六經》者,不亦異乎?前者,學官罷黜孔子《春秋》,而表章僞雜之《周禮》,以孟子配乎孔子。而學者發言折中於《孟子》,而略乎《論語》,固可考矣。今皇太子初就外傅之時,會官僚講《孝經》而讀《孟子》,蓋《孟子》不當先諸《論語》者也。如以《孟子》先諸《論語》,豈所以傅道皇太子天資邁世之令德而視之以一德哉?臣愚竊以謂宜講《孝經》而讀《論語》,恭俟講《孝經》畢日,復講其已講之《論語》,則其入德亦易矣。或間日讀《爾雅》以示文字訓詁之本源,而明天地萬物之名實,先儒謂《爾雅》本是周公訓成王之書,信不誣矣。臣愚流落衰暮之時,荷聖君一日非常之眷,自太子左諭德,授以詹事,苟有所志,不敢無犯而有隱。臣愚自度此言一出,必遭世俗誣謗不淺矣。其所恃以安者,陛下聖度,旁燭萬代之微,而不爲世俗惑也。重惟太子天下之本,而一本於孔子《六經》,則宗廟社稷之流光不亦偉乎!臣聞以狂瞽獨見之言,幹冒宸庚,不勝惶懼待罪之至。(右晁以道《奏審皇太子讀〈孟子〉》)
●卷十四陳叔易言:“王荊公得東坡《表忠觀碑》本,顧坐客曰;‘似何人之文?’自又曰:‘似司馬遷。’自又曰:‘似遷何等文?’自又曰:‘《三王世家》也。’”予以爲不然。司馬遷死,其書亡《景帝》、《武帝》二《紀》、《禮書》、《樂書》、《漢興以來將相年表》、《日者》、《龜策傳》、《三王世家》。至元成間,褚先生者補作《武帝紀》、《三王世家》、《龜策》、《日者傳》,當時以其言鄙陋,失遷本意。荊公豈不知此,而以今《三王世家》爲遷之書邪?如議者多以司馬遷怒武帝,故於《本紀》,但著絕海求神仙,大宛取馬,用兵祠祭等事,以爲謗者,非也。
子由雲:“子瞻讀書,有與人言者,有不與人言者。不與人言者,與轍言之,而謂轍知之。”世稱蘇氏之文出於《檀弓》,不誣矣。
柳子厚雲:“以淮、濟之清有玷焉若秋毫,固不爲病,然而萬一離婁子而眇然睨之,不若無者之快也。”予謂文章英發,前無古人者,益當兼佩斯言矣。柳子厚雲:“北之晉,西適豳,東極吳,南至楚、越之交,其間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數,永最善。”以妙語起其可遊者,讀之令人然有出世外之意。然子厚別雲:“永州於楚爲最南,狀與越相似。僕悶則出遊,遊復多恐,涉野則有蝮虺大蜂,仰空視地,寸步勞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蝨,含怒竊發,中人形影,動成瘡疣。”子厚前所記黃溪、西山、鈷鉺潭、袁家渴果可樂乎?何言之不同也?東坡《江行唱和集 序》雲:“昔之爲文者,非能爲之爲工,乃不能不爲之爲工也。山川之有云,草木之有實,充滿勃鬱,而見於外,雖欲無有,其可得邪?故予爲文至多,未嘗敢有作之之意。”時東坡年方冠,尚未第,其有發於文章已如此。故黃門論曰:“公之於文,得之於天也。”
歐陽公謂曾子固雲:“王介甫之文,更令開廊,勿造語,及模擬前人。”又云:“孟、韓文雖高,不必似之也。”謂梅聖俞雲:“讀蘇軾之書,不覺汗出,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又曰:“軾所言樂,乃修所得深者爾,不意後生達斯理也。”歐陽公初接二公之意已不同矣。
退之於文,不全用《詩》、《書》之言。如《田弘正先廟碑》曰:“昔者魯僖公能遵其祖伯禽之烈,周天子實命其史臣克作爲《》、《必》、《泮》、《》之詩,使聲於其廟,以假魯靈。”其用詩之法如此。如曰《前進士上宰相書》,解釋《菁菁者莪》二百餘字,蓋少作也。
柳子厚記其先友于父墓碑,意欲著其父雖不顯,其交遊皆天下偉人善士,列其姓名官爵,因附見其所長者可矣。反從而譏病之不少貸,何也?是時,子厚貶永州,又喪母,自傷其葬而不得歸也。其窮厄可謂甚矣,而輕侮好譏議尚如此。則爲尚書郎時可知也。退之雲“不自貴重”者,蓋其資如此雲。
柳子厚書段太尉逸事:“解佩刀,選老蹙者一人持馬,至郭門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吾戴吾頭來矣。”宋景文修《新書》曰“吾戴頭來矣”,去一“吾”字便不成語。吾戴頭來者,果何人之頭耶?曾子固之文,可以名家矣。然歐陽公謂:廣文曾生者,在禮部奏名之前已爲門下士矣。公示吳孝宗詩,有云:“我始見曾子,文章初亦然。崑崙傾黃河,渺漫盈百川。疏決以道之,漸斂收橫瀾。東溟知所歸,識路到不難。”是子固於文,遇歐陽公方知所歸也。而於固《祭歐陽公文》自雲:“戇直不敏,早蒙振祓,言徭公誨,行徭公率”也。子開於歐陽公下世之後,作子固行述。乃雲:“宋興八十餘年,海內無事,異材間出。歐陽文忠公赫然特起,爲學者宗師。公稍後出,遂與文忠公齊名。”予以爲過美。張籍《哭韓退之》詩云:“而後之學者,或號爲韓、張。”退之曰,籍、輩者,學者曰韓門弟子,不曰韓、張也。蘇東坡曰:“文忠之薨,十有八年。士庶所歸,散而自賢。我是用懼,日登師門。”有以也夫!曾子開論其兄子固之文曰:“上下馳騁,愈出而愈新,讀者不必能知,知者不必能言。蓋天材獨至,若非人力所能,學備精思,莫能到也。”又曰:“言近指遠,雖《詩》、《書》之作未能遠過也。”蘇子由論其兄子瞻之文曰:“遇事所爲,詩騷銘記,書檄論撰,率皆過人。”又曰:“幼而好書,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晉人,至唐褚、薛、顏、柳,彷彿近之。”子開之言類誇大,子由之言務謙下,後世當以東坡、南豐之文辨之。文用助字,柳子厚論當否,不論重複。《檀弓》曰:“南宮糹舀之妻之姑之喪。”退之亦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近時六一、文安、東坡三先生知之。愚溪惜楊誨之用《莊子》太多,反累正氣。東坡早得文章之法於《莊子》,故於詩文多用其語。
讀司馬子長之文,茫然若與其事相背戾。如言“人民樂業,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嘗至市井,遊敖嬉戲如小兒狀”。何屬於《律書》也?《伯夷傳》首曰:“餘登箕山,其上有許由冢雲。”意果何在?下用“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等語。殊不類,其所以爲閎深高古者歟!視他人拘拘窘束,一步武不敢外其事者,膽智甚薄也,唯杜子美之於詩似之。魯直以晁載之《閔吾廬賦》問東坡何如?東坡報雲:“晁君騷辭,細看甚奇麗,信其家多異材邪!然有少意,欲魯直以漸箴之。凡人爲文,宜務使平和;至足之餘,溢爲奇怪,蓋出於不得已耳。晁君喜奇似太早。然不可直云爾,非爲之諱也,恐傷其邁往之氣,當爲朋友講磨之語可耳。”予謂此文章妙訣,學者不可不知,故表出之。
東坡中制科,王荊公問呂申公:“見蘇軾制策否?”申公稱之。荊公曰:“全類戰國文章,若安石爲考官,必黜之。”故荊公後修《英宗實錄》,謂蘇明允有戰國縱橫之學雲。老蘇公雲:“學者於文用引證,猶訟事之用引證也。既引一人得其事,則止矣。或一人未能盡,方可他引。”
宋玉《招魂》以東南西北四方之外,其惡俱不可以託,欲屈大夫近入修門耳。時大夫尚無恙也。韓退之《羅池詞》雲:“北方之人兮,謂侯是非。千秋萬歲兮,侯無我違。”時柳儀曹已死,若曰國中於侯,或是或非,公言未出,不如遠即羅池之人,千萬年奉嘗不忘也。嗟夫,退之之悲儀曹,甚於宋玉之悲大夫也。《英宗實錄》:“蘇洵卒,其子軾辭所賜銀絹,求贈官,故贈洵光祿寺丞”,與歐陽公之《志》“天子聞而哀之,特贈光祿寺丞”不同。或雲《實錄》,王荊公書也。又書洵機論衡策文甚美,然大抵兵謀權利機變之言也。蓋明允時,荊公名已盛,明允獨不見,作《辯奸》以刺之,故荊公不樂雲。
《楚詞)文章,屈原一入耳。宋玉親見之,尚不得其彷彿,況其下者,唯退之《羅池詞》可方駕以出。東坡謂“鮮于子駿之作,追古屈原。”友之過矣。如晁無咎所集《續離騷》,皆非是。
韓退之之文,自經中來;柳子厚之文,自史中來;歐陽公之文,和氣多,英氣少;蘇公之文,英氣多,和氣少。蘇叔黨爲葉少蘊言:“東坡先生初欲作《志林》百篇,才就十二篇,而先生病,惜哉!先生胸中尚有偉於武王非聖人之論者乎?”
予客長安,藍田水壞一墓,得退之自書《薛助教志》石。校印本,殊不同。印本“挾一矢”,石本乃“指一矢”,爲妙語。又城中有發地得小狹青石,刻《瘞破硯銘》,長安又得退之《李元賓墓銘》,段季展書,校印本,無“友人博陵崔弘禮賣馬葬國東門之外七里”之事。又印本《銘》雲“已乎元賓,文高乎當世,行過乎古人,竟何爲哉”!石本乃“意何爲哉”。益嘆石本之語妙。歐陽公以下,好韓氏學者,皆未見之也。
李漢於韓退之,不日子婿,曰門人。雲:“退之詩文,漢所類也。”如《革華傳》,類本無之。趙《因話錄》雲:“《才命論》稱張燕公,《革華傳》稱韓文公,《老牛歌》稱白侍郎,《佛骨詩》稱鄭司徒,皆後人所誣,其辭至鄙淺,則《革華傳》非退之作明甚。”予謂凡李漢所不錄,今日《昌黎外集》者,皆可疑。如柳子厚雲:退之寓書曰,見《送元生序》,不斥浮圖。又劉夢得雲:韓愈謂柳子厚曰:“若知天之說乎?吾爲子言天之說”云云。又云,柳子厚死,退之以書來吊曰:“哀哉!若人之不淑,吾嘗評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崔、蔡不足多也。”又退之自雲:“愈與李賀書,勸賀舉進士。”今其說其書皆不傳,則漢之所失亦多矣。
司馬遷父名談,故《史記》無“談”字,改“趙談”爲“趙同”。范曄父名泰,改“郭泰”、“鄭泰”爲“太”。杜甫父名閒,故詩中無“閒”字,其曰“鄰家閒不違”者,古本“問不違”;“曾閃朱旗北斗閒”者,古本“北斗殷”。李翱父名楚今,故所爲文,皆以“今”爲“茲”。獨韓退之因李賀作《諱辯》,持言徵之說,退之父名仲卿,於文不諱也。曹志爲植之子,其奏雲“幹不植強”,不諱其父名也。呂岱爲吳臣,其書雲“功以權成”,不諱其君名也。
樊宗師之文怪矣,退之但取其不相襲而已,曰《魁紀公》三十卷,曰《樊子》三十卷,曰《春秋集傳》十五卷,表、箋、狀、策、書、序、傳、紀、記、志、說、論、贊、銘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門裏雜銘二百二十,賦十,詩七百有十九。其評曰:“多乎哉,古未有也。”又曰:“然而必出於己,不襲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難也。”又曰:“紹述於斯術,可謂至於斯極者矣。”曰“未有”曰“難’’曰“極”,特取其不相襲耳,不直以爲美也。故其《銘》曰:“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從漢迄今用一律。”蓋斥班固而下相襲者,退之於文,吝許可如此。
●卷十五王勃《滕王閣記》“落霞孤鶩”之句,一時之人共稱之,歐陽公以爲類俳,可鄙也。然“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樂極悲來,識盈虛之有數”。亦記其意義甚遠。蓋勃文中子之孫,世尚其學,一時之人不識耳。
東坡《報江季恭書》雲:“《非國語》,鄙意不然之,但未暇著論耳。柳子之學,大率以禮樂爲虛器,以天人爲不相知,云云。雖多,皆此類也。所謂小人之無忌憚者。至於《時令》、《斷刑》、《正符》,皆非是。”予謂學者不可不知也。
曹植《七啓》言“食味芳蓮之巢龜”,張協《七命》言“食味丹穴之雛雞”,極盛饌,而二物似不宜充庖也。
或問東坡:雲龍山人張天驥者,一無知村夫耳。公爲作《放鶴亭記》,以比古隱者,又遺以詩,有“脫身聲利中,道德自濯澡”,過矣。東坡笑曰:“裝鋪席耳。”東坡之門,稍上者不敢言,如禽聰、蜜殊之流,皆鋪席中物也。東坡於古人,但寫陶淵明、杜子美、李太白、韓退之、柳子厚之詩。爲南華寫柳子厚《六祖大鑒禪師碑》,南華又欲寫劉夢得碑,則辭之。呂微仲丞相作《法雲秀和尚碑》,丞相意欲得東坡書石,不敢自言,委甥王讜言之。東坡先索其稿諦觀之,則曰:“軾當書。”蓋微仲之文自佳也。
曾子固初爲太平州司戶。守張伯玉,前輩人也。歐陽公、王荊公諸名士共稱子固文章。伯玉殊不顧,問語子固:“吾方作六經閣,其爲之記。”子固凡謄稿六七,終不當伯玉之意,則爲子固曰:“吾自爲之。”其書於紙曰“六經閣者,諸子百家皆在焉”。不書尊經也云云。子固始大畏服,益自勵於學矣。
長安安信之子允爲予言:“舊藏韓退之家集第二十六、二十七,二卷,繭紙正書,有退之親改定字。後爲張浮休取去。”
歐陽公謂蘇明允曰:“吾閱文士多矣,獨喜尹師魯、石守道,然意猶有所未足,今見子之文,吾意足矣。”嗚呼!歐陽公之足,孔子之達,杜子美之無恨,韓退之之是也。
李伸攵季常,蘇子容丞相外孫,爲予言:東坡歸自儋耳,舟次京口,子容初薨,東坡已病,遣叔黨來吊,自作《飯僧文》。所謂在熙寧初,陪公文德殿下,已爲三舍人之冠。及元際,綴公邇英閣前,又爲“五學士”之首,雖凌厲高躅,不敢言同,而出處大概,無甚相愧者。明日,季常與子容諸孫往謝之,東坡側臥泣下不能起。
李義山《樊南四六集》載:《爲鄭州天水公言甘露事表》雲:“宰臣王涯等,或久服顯榮,或超蒙委任,待思改作,未可與權,敷奏之時,已彰虛僞,伏藏之際,又涉震驚”云云。當北司憤怒不平,至誣殺宰相,勢猶未已,文宗但爲涯等流涕而不敢辯。義山之《表》謂“徒思改作,未可與權”,獨明其無反狀,亦難矣。
司馬文正公薨,範蜀公取蘇翰林《行狀》作志,系之以銘,翰林當書石,以非《春秋》微婉之義,爲公休諫議雲:“軾不辭書,恐非三家之福。”就易名銘。蜀公之銘世不傳,予故表出之。曰:“天生斯民,乃作之君。君不獨治,爰畀之臣。有忠有邪,有正有傾。天意若曰,待時而生。皇皇我宋,神器之重。卜年萬億,海內一統。而熙寧初,奸小淫縱。以朋以比,以閉以壅。乃於黎民,誕爲愚弄。人不聊生,天下洶洶。險陂忄僉猾,唱和雷同。謂天不足畏,謂衆不足從,謂祖宗不足法,而敢爲誕謾不恭。赫赫神宗,洞察於中。乃竄乃斥,遠佞投兇。誅鈕蠹毒,方復任公。奄棄萬國,未克厥終。二聖繼承,謀謨輔佐。乃曰斯時,非公不可。召公洛京,虛心至誠。公至京師,朝訪夕諮。公既在位,中外鹹喜。信在言前,拭目以觀。日親萬機,勤勞百爲。盡瘁憂國,夢寐以之。曾未期月,援溺振渴。事無鉅細,悉究本末。利興害除,賞信罰必。曰賢不肖,若別白黑。耆哲俊,野迄無遺。元惡大憝,去之不疑。無有遠邇,風從響應。載考載稽,名實相稱。天胡不仁,喪吾良臣。天實不恕,喪吾良輔。嗚呼已乎,而不留乎!山嶽可拔也,公之意氣堅不可奪也。江漢可竭也,公之正論浚不可遏也。嗚呼公乎,時既得矣,道亦行矣,志亦伸矣,而壽止於斯。哀哉!”
歐陽公平生尊用韓退之,於其學無少異矣。退之作《處州孔子廟碑》,以謂“白天子至郡邑守長,通得祀而遍天下者,唯社稷與孔子焉。然而,社祭土,稷祭谷,勾龍、棄,乃其佐享,非其專主,又其位所,不屋而壇,豈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當座,以門人爲配,白天子而下,北面拜跪薦祭,進退誠敬,禮如親弟子者。勾龍、棄以功,孔子以德,固自有次第哉!自古多有以功德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勾龍、棄、孔子皆不得位,而得常祀,事皆無如孔子之盛。所謂生民以來,未有如夫子,其賢過於堯、舜遠者,此其效歟。”永叔作《谷城縣夫子廟記》,乃雲:“後之人徒見官爲立祠,而州縣莫不祭之,則以爲夫子之尊,由此爲盛。甚者乃謂生雖不得位,而沒有所享,以爲夫子榮,謂有德之報,雖堯、舜莫若,何其謬論者歟?”是歐陽公以退之爲謬論矣。
眉山老蘇先生里居未爲世所知時,雷簡夫太簡爲雅州,獨知之,以書薦之韓忠獻、張文定、歐陽文忠三公,皆有味其言也。三公自太簡始知先生。後東坡、穎濱但言忠獻、文定、文忠,而不言太簡,何也?予官雅州,得太簡薦先生書,嘗以問先生曾孫子符、仲虎,亦不能言也。簡夫,長安人,以遺才命官,其文亦奇,《國史》有傳。《上韓忠獻書》:“簡夫啓:昨年在長安,累獲奏記,及入蜀來,路遠頗如疏怠,恭惟恩照,恕其如此,不審均逸名都,寢食何似。簡夫向年,自與尹師魯別,不幸其至死不復相見,故居常恨,以謂天下後生無復可與議論當世事者,不意得郡荒陋,極在西南,而東距眉州尚數百里。一日,眉人蘇洵攜文數篇,不遠相訪。讀其《洪範論》,知有王佐才;《史論》得遷史筆;《權書》十篇,譏時之弊;《審勢》、《審敵》、《審備》三篇,皇皇有憂天下心。嗚呼!師魯不再生,孰與洵抗邪?簡夫自念道不著,位甚卑,言不爲時所信重,無以發洵之跡。遽告之曰:如子之文,異日當求知於韓公,然後決不埋沒矣。重念簡夫,阻遠門藩,職有所守,不獲版約袂、疾指快讀洵文於幾格間,以豁公之親聽也,但邑邑而已。洵年逾四十,寡言笑,淳謹好禮,不妄交遊;亦嘗舉茂才,不中第,今已無意。近張益州安道,薦爲成都學官,未報。會今春將二子入都,謀就秋試,幸其東去,簡夫因約其暇日,令自袖所業,求見節下,願加獎進,則斯人斯文,不爲不遇也。”《上張文定書》:“簡夫啓:簡夫近見眉州蘇洵著述文字,其間如《洪範論》,真王佐才也。《史論》,真良史才也。豈惟西南之秀,乃天下之奇才爾。令人慾糜珠齊芝,躬執匕箸,飫其腹中,恐他饋傷。且不稱其愛護如此,但怪其不以所業投於明公,問其然,後雲:‘洵已出張公門下矣。又辱張公薦,欲使代黃柬爲郡學官。洵思遂出張公之門,亦不辭矣。’簡夫喜其說。竊計明公引洵之意,不氐一學官,洵望明公之意,亦不氐一學官,第各有所待也。又聞明公之薦,累月不下,朝廷重以例撿,執政者靳之,不特達。雖明公重言之,亦恐一上未報,豈可使若人年將五十,遲遲於塗路間邪?昔蕭昕薦張鎬雲:用之則爲帝王師,不用則幽谷一叟耳。願明公薦洵之狀,至於再,至於三,俟得其請而後已,庶爲洵進用之權也。”《上歐陽內翰書》:“簡夫啓:簡夫頃年待詔公車府,因故人蘇子美始拜符采,不間不遺,許接議論。未兩三歲,而執事被聖上不次之知,遂得以筆舌進退天下士大夫。士大夫不知刑之可懼,賞之可樂,生之可即,死之可避,而知執事之筆舌可畏。簡夫不於此時,畢其平生之力,以謹自附於下風,而方從事戎馬間,或告疾於舊隱,故足跡不至於門藩,書問不通於左右者,且十餘年矣。豈偶然哉?蓋有故耳。執事之官,日隆於一日,昔之所以議進退天下士大夫者,今又重之以權位,故其一言之出,則九鼎不足爲重。簡夫見棄於時,使與俗吏齒,碌碌外官,多謗少譽,方世之視其言,不若鴻毛之輕,故姓名不見記於執事矣。夫人重之不爲,簡夫肯爲輕哉!方俟退於隴畝之中,絕於公卿之間,而後敢以尺書問閽吏,道故舊之情。今未能畢其志,而事已有以奪之矣。伏見眉州人蘇洵,年逾四十,寡言笑,淳謹好禮,不妄交遊,嘗著《六經》、《洪範》等《論》十篇,爲後世計。張益州一見其文,嘆曰:‘司馬遷死矣,非子吾誰與?’簡夫亦謂之曰:‘生,王佐才也。’嗚呼!起洵於貧賤之中,簡夫不能也,然責之亦不在簡夫也。若知洵不以告於人,則簡夫爲有罪矣。用是不敢固其初心,敢以洵聞左右。恭惟執事職在翰林,以文章忠義爲天下師,洵之窮達,宜在執事。曏者洵與執事不相聞,則天下不以是責執事,今也讀簡夫之書,既達於前,而洵又將東見執事於京師,今而後,天下將以洵累執事矣。”陳希亮,字公弼,天資剛正人也。嘉中,知鳳翔府。東坡初擢制科,籤書判官事,吏呼蘇賢良。公弼怒曰:“府判官何賢良也?”杖其吏不顧,或謁入不得見。故東坡《客次假寐》詩:“雖無性命憂,且復忍斯須。”又《九日獨不預府宴登真興寺閣》詩“憶弟恨如雲不散,望鄉心似雨難開。”其不堪如此。又《東坡詩案》雲:任鳳翔府籤判日,爲中元節不過知府廳,罰銅八斤,亦公弼案也。東坡作《府齋醮禱祈》諸小文,公弼必塗墨改定,數往反。至爲公弼作《凌虛臺記》曰:“東則秦穆公祈年橐泉,南則漢武長楊五柞,北則隋之仁壽、唐之九成,計一時之盛,宏傑詭麗,堅固而不可動者,豈特百倍於臺而已哉!然數世之後,欲求其彷彿,破瓦頹垣,無復存者,既已化爲禾黍荊棘、丘墟隴畝矣,而況於此臺歟?夫臺不足恃以長久,而況於人事之得喪,忽往而忽來者歟。或者欲以誇世而自足,則過矣。”公弼覽之,笑曰:“吾親蘇明允猶子也,某猶孫子也。乎日故不以辭色假之者,以其年少暴得大名,懼夫滿而不勝也,乃不吾樂邪?”不易一字,亟命刻之石。後公弼受他州饋酒,從贓坐,沮辱抑鬱抵於死。或雲,歐陽公憾於公弼有曲折東坡,不但望公弼相遇之薄也。公弼子忄造季常,居黃州之岐亭,慕朱家、郭解爲人,閭里之俠皆歸之。元豐初,東坡謫黃州者,執政疑公弼廢死自東坡,委於季常甘心焉。然東坡、季常相得歡甚,故東坡特爲公弼作傳,至比之汲黯,曰:“軾官鳳翔,實從公二年。方是時,年少氣盛,愚不更事,屢與公爭議,至形於言色,已而悔之。”崔德符戲語予曰:“果如元豐執政之疑,東坡之悔,豈釋氏懺悔之悔乎?”
晏公不喜歐陽公,故歐陽公自分鎮敘謝,有曰:“出門館不爲不舊,受恩知不爲不深,然足跡不及於賓階,書問不通於執事。豈非飄流之質,愈遠而彌疏;孤拙之心,易危而多畏!動常得咎,舉輒累人。故於退藏,非止自便;偶因天幸,得請郡符。問遺老之所思,流風未遠,瞻大邦之爲殿,接壤相交。”晏公得之,對賓客佔十數語,授書史作報。客曰:“歐陽公有文聲,似太草草。”晏公曰:“答一知舉時門生,已過矣。”
●卷十六歐陽公《乞致仕表》雲:“俾其解組官庭,還車故里。披裘散發,逍遙垂盡之年;鑿井耕田,歌詠太平之樂。”客有面嘆其工緻平淡者。公曰:“也不如老蘇秀才,‘有田一廛,足以爲養。行年五十,復將何求?’”蓋蘇明允謝官箋中語,公愛之尚不忘耳。
予見司馬文正手寫歐陽公《青州不秋料青苗錢放罪謝表》:“戒小人之遂非,希君子之改過”二語。文正喜其工邪,抑以“遂非”“改過”爲不然也。如文正力詆青苗等事,《免樞近出帥長安謝表》則雲:“雖復失位危身,終不病民害國。”
本朝四六,以劉筠、楊大年爲體,必謹四字六字律令,故曰四六。然其敝類俳語可鄙。歐陽公深嫉之曰:“今世人所渭四六者,非修所好。少爲進士時不免作,自及第遂棄不作,在西京佐三相幕府,於職當作,亦不爲作也。”如公之四六雲:“造謗於下者,初若含沙之射影,但期陰以中人;宣言於廷者,遂肆鳴梟之惡音,孰不聞而掩耳。”俳語爲之一變。至蘇東坡於四六,如曰:“禹治兗州之野,十有三載乃同;漢築宣防之宮,三十餘年而定。方其決也,本吏失其防,而非天意;及其復也,蓋天助有德,而非人功。”其力挽天河以滌之,偶儷甚惡之氣一除,而四六之法則亡矣。
梅聖俞著《碧雲霞應昭陵》時,名下大臣惟杜祁公、富鄭公、韓魏公、歐陽公無貶外,悉譏詆之,無少避。其序曰:“碧雲霞,廄馬也。莊憲太后臨朝,以賜荊王,王惡其旋毛。太后知之,曰:‘旋毛能害人邪?吾不信。’留以備上閒,爲御馬第一,以其吻肉色碧如霞片,故號雲。世以旋毛爲醜,此以旋毛爲貴,雖貴矣,病可去乎?噫。”范文正公者,亦在詆中。以文正微時,常結中書吏人範仲尹,因以破家。文正既貴,略不收恤。王釒至性之不服,以爲魏泰僞託聖俞著此書,性之跋《範仲尹墓誌》雲:“近時襄陽魏泰者,場屋不得志,喜僞作它人著書,如《志怪集》、《括異志》、《倦遊錄》,盡假名武人張師正,又不能自抑,出其姓名,作《東軒筆錄,皆用私喜怒誣衊前人,最後作《碧雲霞》,假名梅聖俞,毀及范文正公,而天下駭然不服矣。且文正公與歐陽公、梅公立朝同心,詎有異論,特聖俞子孫不耀,故挾之借重以欺世。今錄楊闢所作《範仲尹墓誌》,庶幾知泰亂是非之實至此也。則其他泰所厚誣者,皆迎刃而解,可盡信哉!僕猶及識泰,知其從來最詳,張而明之,使百世之下,文正公不蒙其謬焉。潁人王釒至性之題。”予以爲不然,亦書其下雲:美哉,性之之意也。使範公不蒙其謬,聖俞亦不失爲君子矣。然聖俞蚤接諸公,名聲相上下,獨窮老不振,中不能無躁,其《聞範公訃詩》:“一出屢更郡,人皆望酒壺。俗情難可學,奏記向來無。貧賤常甘分,崇高不解諛。雖然門館隔,泣與衆人俱。”夫爲郡而以酒悅人,樂奏記,納諛佞,豈所以論範公者,聖俞之意,真有所不足邪!如著文公燈籠錦事,則又與《書竄)詩合矣。故予此書實出於聖俞也。
有童子問予東坡《梅花詩》:“玉奴終不負東昏。”按《南史》,齊東昏侯妃潘玉兒,有國色。牛僧孺《周秦行記》:“薄太后曰:牛秀才遠來,誰爲伴?潘妃辭曰:東昏侯以玉兒身亡國除,不擬負他。”注云:“玉兒,妃小字。”東坡正用此事,以“玉兒”爲“玉奴”,誤也。又《過岐亭陳季常詩》:“不見盧懷慎,壺似鴨。”按《盧氏雜記》:鄭餘慶約客食,戒中廚爛燕,去毛勿拗項折。客爲鵝鴨。既就食,各置壺蘆一枚於前。則壺似鴨者鄭餘慶,非盧懷慎,亦誤也。又《送子由出疆詩》“憶昔庚寅降屈原,旋看蠟風戲僧虔”。按《南史》,王曇首內集,聽子孫爲戲,僧達跳地作虎子。僧虔累十二博棋,不墜落。僧綽採蠟燭作鳳皇。則以蠟鳳戲者僧綽,非僧虔,亦誤也。又《和徐積詩》“殺雞未肯邀季路,裹飯應須問子來”。按《莊子》,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疾矣!”裹飯往食之。則裹飯者子輿,非子來,亦誤也。又《謝黃師是送酒詩》“偶逢元放覓柱杖,不覺麴生來坐隅”。檢《左慈元放傳》,無柱杖酒事。按抱朴子《列仙傳》,孔元方每飲酒,以柱杖卓地倚之,倒其身,頭在下,足在上。則柱杖酒事乃孔元方,非左元放,亦誤也。又《和李邦直詩》“恨無楊子一區宅,懶臥元龍百尺樓”。按陳登字元龍,許汜與劉備在劉表坐,表與備共論天下人。汜日:“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備問汜寧有事邪?汜曰:“昔過下邳見元龍,元龍無客主之意,久不相與語,自上大牀臥,使客臥下牀。”備曰:“君有國士之名,今天下大亂,無救世之意,而求田問舍,言無可採,是元龍所諱也,何當與君語?如小人慾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何止上下牀之間邪?”表大笑。則百尺樓者劉備,非元龍,亦誤也。又《豆粥詩》“溼薪破竈自燎衣,飢寒頓解劉文叔”。按《漢史》,王郎起,光武自薊東南馳,至南宮縣,遇大風雨,引車入道旁空舍,馮異抱薪,鄧禹燕火,光武對竈燎衣。馮異進麥飯,非豆粥,若蕪蔞亭豆粥,則無溼薪破竈燎衣等事,亦誤也。又《和劉景文聽琵琶詩》“猶勝江左狂靈運,共鬥東昏百草須”。按唐《劉夢得嘉話》,晉謝靈運美須,臨刑施爲南海祗洹寺維摩塑像須。寺人寶惜,初無虧損。至中宗朝,安樂公主五日鬥百草,欲廣物色,令馳驛取之,又恐爲他所得,盡棄其餘。則以靈運須鬥百草者,唐安樂公主,非齊東昏侯,亦誤也。又《會獵詩》“不向如皋閒射雉,歸來何以得卿卿”。按《左傳》昭公二十八年,賈大夫娶妻美,御以如皋,射雉,獲之。杜氏注:“爲妻御之皋澤。”則如當訓之,非地名,亦誤也。又《海市詩》“潮陽太守南遷歸,喜見石廩堆祝融”。按韓退之《謁衡嶽詩》“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又云“竄逐蠻夷幸不死”,故以爲退之遷潮陽歸日作。是未詳退之先謫陽山令,徙掾江陵日,委舟湘流,往觀衡嶽之語。乃雲“潮陽太守南遷歸”,亦誤也。周《詩》“大姒嗣徽音”者,大姒嗣大任耳,大任於大姒,君姑也,有嗣之義。《司馬文正行狀》“二聖嗣位”。哲宗於神廟爲子,曰“嗣位”則可;宣仁後於神廟爲母,曰“嗣位”則不可。亦誤也。又《二疏贊》“孝宣中興,以法馭人。殺蓋韓楊,蓋三良臣。先生憐之,振袂脫屣。使知區區,不足驕士。”三良臣,謂蓋寬饒、韓延壽、楊惲也。意以孝宣殺此三人,故二疏去之耳。按《漢史》,孝宣地節三年,疏廣爲皇太子太傅,兄子受爲少傅,至元康四年,俱謝病去。後二年,當神爵二年九月,司隸校尉蓋寬饒下有司自殺。又三年,當五鳳元年十二月,左馮翊韓延壽棄市。又一年,當五鳳二年十二月,平通侯楊惲要斬,皆在二疏去之後。以二疏因殺三人而去者,亦誤也。佛書“日月高懸,盲者不見”。《日喻》“眇者不識日”,眇能視,非盲也,豈不識日,亦誤也。又序“謝自然欲過海求師,或謂蓬萊隔弱水三萬裏,不可到。天台有司馬子微,身居赤城,名在絳闕,可往從之,自然可還授道於子微,白日仙去。”按子微以開元十五年死於王屋山,自然生於大曆五年,至貞元十年仙去,是子微死四十三年自然始生。乃雲“自然授道於子微”,亦誤也。東坡信天下後世者,寧有誤邪?予應之曰:“東坡累誤千百,尚信天下後世也。”童子更曰“有是言,凡學者之誤亦許矣。”予曰:“爾非東坡奈何?”
程文簡公父元白,官止縣令,以文簡貴,贈太師,類無可書。歐陽公追作神道碑,至九百餘言,世以爲難。韓忠獻公曾祖惟古無官,以忠獻貴,贈太保,益無可書。李邦直追作神道碑,至三百餘言,其文無一剩語,世尤以爲難也。呂獻可追尊濮園事擊歐陽公,如曰:“具官某,首開邪議,妄引經證,以枉道悅人主,以近利負先帝”者,凡十四章。具載獻可奏議中。司馬文正作序,乃首載歐陽公《諫臣論》以爲誠言。文正之意,以獻可能盡歐陽公所書諫臣之事,使歐陽公無得以怨歟;抑以歐陽公但能言之,獻可實能行之也?不然,獻可排歐陽公爲邪,反以歐陽公之論,序獻可之奏,又以爲誠言可乎?歐陽公晚著《濮議》一書,專與獻可諸公辯,獨歸過獻可,爲甚矣。
孔子自謂不及顏回,曹孟德《祭橋玄文》云爾。東坡《醉白堂記》亦云。宋元王二年,江使神龜使於河,至於泉陽,漁者豫苴舉網得之。龜來見夢於宋元王,夢見一丈夫,延頸而長頭,衣玄繡之衣而乘輜車云云。出《史記 龜策列傳》。韓退之《孟東野失子詩》雲:“東野夜得夢,有夫玄衣巾。”實用此事。東坡既遷黃崗,京師盛傳白日仙去。神廟聞之,對左丞蒲宗孟嘆惜久之。故東坡謝表有云:“疾病連年,人皆相傳爲已死;飢寒並日,臣亦自厭其餘生”也。曾南豐讀歐陽公《書錦堂記》“來治於相”,《真州東園記》“泛以畫舫之舟”二語,皆以爲病。
●卷十七嘉六年三月,仁皇帝幸後苑,召宰執、侍從、臺諫、館閣以下賞花釣魚,中觴,上賦詩:“晴旭暉暉花盡開,氤氳花氣好風來。遊絲胃絮縈行仗,墮蕊飄香入酒杯。魚躍紋波時潑刺,鶯流深樹久徘徊。青春朝野方無事,故許歡遊近侍陪。”宰相韓琦、樞密曾公亮、參政張、孫、副樞歐陽修、陳旭以下皆和,帝獨稱賞韓琦“輕陰閣雨迎天步,寒色留春送壽杯”之句。時翰林學士承旨宋祁久疾在告,明日和詩來上,帝覽之已悵然。不數日祁薨,益加震悼雲。
真宗嘗問楊大年:“見《比紅兒詩》否?”大年失對。每語子孫爲恨,後諸孫有得於相國寺庭雜賣故書中者。蓋唐末羅蚪、羅鄴、羅隱兄弟俱有文,時號“三羅”。蚪登科,從事坊州,有營妓小字紅兒,先爲郡將所嬖,人不敢近,蚪亦悅之,郡將不能容,蚪棄官去,然於紅兒猶不忘也。擬諸美物,作《比紅兒詩》百首,事出《摭言》,亦略見《太平廣記》中,大年不知何也。
嘉中,侍從官列薦國子博士梅堯臣宜在館閣,仁皇帝曰:“能賦‘一見天顏萬人喜,卻回宮路樂聲長’者也。”蓋帝幸景靈宮,堯臣有詩,或傳入禁中,帝愛此二語。召試賜等,竟不登館閣以死。
兗州之東有漏澤,每夏中頻雨,則積水彌望;至秋分後,聲起水中如雷,一夕盡涸,初不可測,奇石林立,或尋其下得穴,水自此入。李衛公平泉有石,刻字曰漏澤,作亭其前,曰魯石。有詩云:“魯客持相贈,瓊壤乃不如”者,兗之漏澤石也。
《國史補》載:“韓退之好奇,與客登華山絕峯,度不可返,發狂慟哭,賴華陰令百計取得之。”或雲無是事。予讀退之《答張徹詩》雲:“洛邑得休告,華山窮絕陘。倚巖睨海浪,引袖拂天星。日駕此回轄,金神所司刑。泉紳拖修白,石劍攢高青。磴蘇達拳,梯飆伶俜。悔狂已咋齒,垂誡仍鐫銘。”可信《國史補》不妄。
韓退之使鎮州,《題壽陽驛》雲:“風光欲動別長安,春半邊城特地寒。不見園花並巷柳,馬頭唯有月團團。”《鎮州歸》再賦雲:“別來楊柳街頭樹,擺撼春風只欲飛。還喜小園桃李在,留花不發待郎歸。”孫子陽爲予言:“近時壽陽驛發地,得二詩石。唐人跋雲‘退之有倩桃風柳二妓,歸途聞風柳已去,故云’。後張籍《祭退之詩》雲‘乃出二侍女,合彈琵琶箏’者,非此二人邪。”錢昭度有《食梨詩》雲:“西南片月充腸冷,二八飛泉繞齒寒。”予讀《樂府解題》,《井謎》雲:“二八三八,飛泉仰流。”蓋二八三八爲五八,五八四十也。四十爲井字。
黃魯直詩云:“山椒欲雨好雲氣,湖面迎風生水紋。”汪彥章用其體雲:“野田無雨出龜兆,湖水得風生紋。”昔宋景文問晏元獻:“劉夢得‘壤西春水紋生’,生字當作何義?”元獻雲:“作生於紋意,不合當作生熟之生。”景文歎服,以爲妙語。今彥章以生對出,則作生長之生矣。豈不聞元獻之說邪?王元之,濟州人,年七八歲已能文,畢文簡公爲郡從事,始知之。問其家以磨面爲生,因令作《磨詩》。元之不思以對:“但存心裏正,無愁眼下遲。若人輕着力,便是轉身時。”文簡大奇之,留於子弟中講學。一日,太守席上出詩句:“鸚鵡能言爭似鳳”,坐客皆未有對。文簡寫之屏間,元之書其下:“蜘蛛雖巧不如蠶。”文簡嘆息曰:“經綸之才也。”遂加以衣冠,呼爲小友,至文簡入相,元之已掌書命矣。
唐人知貢舉者,有詩云:“梧桐葉落井亭陰,釒巢閉朱門試院深。嘗是昔年辛苦地,不將今日負初心。”後爲下第者裁作五言以誚之。(原注:出《嵐齋記》)予嘗見南唐李侯撮襟,書宮人慶奴扇雲:“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銷魂感舊遊。多謝長條似相識,強垂煙態拂人頭。”
唐荊州每解送舉人,多不成名,號曰“天荒”。至劉蛻舍人,以荊州解及第,號“破天荒”。東坡嘗以詩二句,遺瓊州進士姜唐佐。“滄海何曾斷地脈,白袍端合破天荒”,用此事也。題其後雲:“待子及第,當續後句。”後唐佐自廣州隨計過許昌,見潁濱時,東坡已下世,相持出涕,潁濱爲足成其詩云:“生長茅間有異方,風流稷下古諸姜。適從瓊管魚龍窟,秀出羊城翰墨場。滄海何曾斷地脈,白袍端合破天荒。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東坡眼目長。”
李士寧,蓬州人,有異術,王荊公所謂“李生坦蕩蕩,所見實奇哉”者。熙寧中,宗室世居,獄連士寧,呂惠卿初叛荊公,欲深文之,以侵荊公。神宗覺之,亟復相荊公。荊公平生好辭官,至是不復辭,自金陵連日夜以來,惠卿罷去,士寧止從編置。初,士寧贈荊公詩,多全用古人句,荊公問之,則曰:“意到即可用,不必皆自己出。”又問:“古有此律否?”士寧笑曰:“《孝經》,孔子作也。每章必引古詩,孔於豈不能自作詩者,亦所謂意到即可用,不必皆自己出也。”荊公大然之。至辭位遷觀音院,題薛能、陸龜蒙二詩於壁雲:“江上悠悠不見人,十年一覺夢中身。殷勤爲解丁香結,放出枝頭自在春。蠟屐尋苔認舊蹤,隔溪遙見夕陽春。當年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臥龍。”用士寧體也。後又多集古句,如《胡笳曲》之類不一,《夫子曳杖之歌》有“泰山其頹,哲人其萎”之語。唐天寶中,長安雨木冰,寧王薨,謠曰:“冬凌樹稼達官怕。”熙寧中,京師雨木冰,又華山崩阜頭谷,數幹百丈,壓七村之人。時王荊公爲相,變亂典常,征斂財利,識者危之。適韓魏公薨,荊公作輓詩雲:“木稼曾聞達官怕,山頹果見哲人萎。”遂以魏公當之。潘老雲:“花妥鶯梢蝶,溪喧獺趁魚。”妥音墮,乃韻。老不知秦音,以落爲妥上聲,如曰雨妥花妥之類,少陵,秦人也。唐詩家有假對律,曰“牀頭兩甕地黃酒,架上一封天子書”。又“三人鐺腳坐,一夜掉頭吟”。又“須欲沾青女,官猶佐子男”等句是也。或鄙其不韻,如杜子美“枸杞因吾有,雞棲奈汝何?”又“飲子頻通汗,懷君想報珠。”杜牧之“當時物議朱雲小,後代聲名白日懸。”亦用此律也。
“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唐僧靈澈語,東坡《海會殿上梁文》全取之。陶淵明《讀山海經)詩云:“形天無千歲”,蓋校本之誤,乃“形天舞干鏚”耳。按《山海經》,海中有獸名形天,每出水,必銜干鏚而舞雲。
王荊公步月中山,蔣穎叔爲發運使,過之,傳呼甚寵,荊公意不悅。穎叔喜談禪,荊公有詩云:“怪見傳呼殺風景,不知禪客夜相投。”按李義山《雜纂殺風景門》“月下傳呼”用此事。
《唐史》:中和四年六月,時溥以黃巢首上行在者,僞也。東西二都舊老相傳,黃巢實不死,其爲尚址所急,陷太山狼虎谷,乃自髡爲僧,得脫,往投河南尹張全義,故巢黨也。各不敢識,但作南禪寺以舍之。予數至南禪,壁間畫僧,巢也。其狀不逾中人,唯正蛇眼爲異耳。老人言:更有故寫真絹本尤奇,巢題詩其上雲:“猶憶當年草上飛,鐵衣脫盡掛僧衣。天津橋上無人識,獨憑闌干看落暉。”爲李易初取也。
慶曆中,翰林侍讀學士李淑守鄭州,題周少主陵雲:“弄耜牽車晚鼓催,不知門外倒戈回。荒墳斷隴才三尺,剛道房陵半仗來。”時上命淑作《陳文惠公堯佐墓銘》,淑書“堯佐好爲小詩,間有奇句”,及有“愎弗鹹”等語。陳氏子弟請易去,淑以文先奏御,不可易。陳氏子弟恨之,刻淑《周陵詩》於石,指“倒戈”爲謗。上亦以藝祖應天順人,非逼伐而取之,落淑學士。淑上章辨《尚書》之義,蓋紂之前徒,自倒戈攻紂,非武王倒戈也。上知淑深於經術,待之如初。宋內翰祁曰:“白公雲‘戶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其獻臣之謂乎?”獻臣,淑字也。爲文尤古奧,有樊宗師體。
《王羲之傳》:“山陰道士好養鵝,羲之往觀,意甚悅,欲得之。道士雲:‘爲寫《道德經》,當舉羣相贈。’羲之欣然寫畢,籠鵝以去。”李太白《送賀監詩》乃雲:“鑑湖流水春始波,狂子歸舟逸興多。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世人有以右軍寫《黃庭經》換鵝者,又承太白之誤耳。
李太白《俠客行》雲:“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元微之《俠客行》雲:“俠客不怕死,怕死事不成,事成不肯藏姓名。”或雲,二詩同詠俠客,而意不同如此。予謂不然。太白詠俠不肯受報,如朱家終身不見季布是也;微之詠俠欲有聞於後世,如聶政姊之死,恐終滅吾賢弟之名是也。
少陵:“陶冶性情存底物”,本顏之推:“至於陶冶性情,從容諷諫,入其滋味,亦樂事也。”又少陵:“悲君隨燕雀,薄宦走風塵。”本陳勝與人傭耕之語也。又少陵:“上君白玉堂,侍君金華省。”本班固自敘:“時上方向學,鄭寬中、張禹,朝夕入說《尚書》、《論語》金華殿中也。”又少陵:“露井凍銀牀。”本《晉書 樂志 淮南篇》:“後園鑿井銀作牀,金瓶素練汲寒漿”也。又少陵:“春水船如天上坐”,本沈雲卿:“船如天上坐,人在鏡中行。”“船如天上去,魚似鏡中懸”也。或以此論少陵之妙。予謂少陵所以獨立千載之上者,不但有所本也,《三百篇》之作,果何本哉?
●卷十八歐陽公每哦太白“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之句,曰:“杜子美不道也。”予謂約以子美律詩,“青天外”其可以“白鷺洲”爲偶也?
退之《石鼓詩》,體子美八分歌也。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風鳥雖不至,禮樂暫時新。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區區諸老翁,爲事誠殷勤。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終日馳車去,不見所問津。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予昔與蘇仲虎會清溪真覺僧房客,有出東坡書淵明此詩者。仲虎曰:“大父乎生愛寫此詩,於士友間數見之。”予曰:“伏羲、神農出上古,所謂莫之爲而任其自然,下此始有傳,然事多僞而不實。孔子特彌縫之,使天下後世曰聖人而不敢議,功德被於堯舜以降,其賢豈不遠哉?如汲郡魏襄王冢中所得竹簡文字,淵明固不廢也。東坡論武王非聖人,不知言者已駭然不服,其可與論淵明此意也。”仲虎不覺起立曰:“可畏哉淵明!故反曰吾醉中謬言當恕也。”
劉中原父望歐陽公稍後出,同爲昭陵侍臣,其學問文章,勢不相下,然相樂也。歐陽公喜韓退之文,皆成誦,中原父戲以爲“韓文究”。每戲曰:永叔於韓文,有公取,有竊取,竊取者無數,公取者粗可數。永叔《贈僧》雲:“韓子亦嘗謂,收斂加冠巾。”乃退之《送僧澄觀》“我欲收斂加冠巾”也。永叔《聚星堂燕集》雲:“退之嘗有云,青蒿倚長松。”乃退之《醉留孟東野》“自慚青蒿倚長松”也,非公取乎?歐陽公以退之“讀《墨子》不相用,不足爲孔墨”爲叛道。中原父笑曰:“永叔無傷事主也。”
杜子美《飲中八仙歌》,其句雲:“左相日興廢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世賢。”“世賢”二字,殆不可曉。或雲“世”字當作避字,寫本誤也。蓋左相者,李適之也,有直聲。右相李林甫奸邪,適之議論數不同,自兔去。有詩云:“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試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子美“銜杯樂聖稱避賢”者,正用適之詩語也。
韓退之與孟東野《鬥雞聯句》有云:“神槌困朱亥。”古本雲:“袖槌”,用《史記》朱亥袖四十斤鐵槌殺晉鄙事也。
韓熙載畜妓樂數百人,俸入爲妓爭奪以盡,至貧乏無以給。夕則敝衣屨,作瞽者,負獨絃琴,隨房歌鼓以丐飲食。東坡《謝元長老衲裙詩》雲:“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用其事也。然予獨未達東坡之意。
古樂府:“藁砧今何在?山上覆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藁砧”,鐵也,問夫何在。重山,出字,夫出也。“何當大刀頭”,刀頭有環,何時還也。“破鏡飛上天”,月半還也。如李義山“空看小垂手,忍問大刀頭”;宋子京“曾損歸書憑鯉尾,莫令殘月誤刀頭。”俱用此事雲。
杜子美《贈韋左丞詩》:“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原憲貧”所自不一,“貢公喜”注引“王陽入仕,貢禹彈冠”,事雖是,而無“貢公喜”三字。予讀劉孝標《廣絕交論》雲:“王陽登則貢公喜。”此其自也。
杜子美“青青竹筍迎船出,日日江魚入饌來。”後得古本,“日日”作“白白”,不但於句甚偶,其思致亦不同。
張籍《老將詩》雲:“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爲數奇。”古人傳誦以爲佳句。按《漢書》,“天幸”二字乃霍去病,非衛青也。《漢書音義》“數音朔”,則亦不可對“天”矣。
杜子美《贈高適詩》雲:“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退之《贈張功曹詩》雲:“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杜牧之《寄侄阿宜詩》雲:“一語不中治,鞭捶身滿瘡。”蓋唐參軍簿尉,有罪加撻罰,如今之胥吏也。高子勉親見山谷云爾。予初疑其不然,因讀《唐史》,代宗命劉晏考所部官善惡,刺史有罪者,五品以上劾治,六晶以下杖訖奏,參軍簿尉不足道也。
杜審言,字必簡,子美大父也。景龍初,爲國子監主簿,和韋承慶《山莊詩》五首:“逕轉危峯碧,橋斜缺岸妨。玉泉移酒味,石髓換粳香。綰霧青條弱,牽風紫蔓長。猶言行樂少,別向後池塘。”“攢石當軒倚,懸泉度牖飛。鹿賡銜妓席,鶴子曳童衣。園果嘗難遍,池蓮摘未稀。捲簾先待月,應在醉中歸。”“攜琴繞碧紗,搖筆弄青霞。杜若幽林草,芙蓉曲沼花。宴遊成野客,形勝得山家。往往留仙步,登攀日易斜。”“野興城中發,朝英物外求。情懸朱紱望,契動赤城遊。海燕巢書閣,山雞舞畫樓。雨餘清更晚,共坐北巖幽。”“賞玩奇他日,高深處此時。地爲八水背,峯作九山疑。池靜魚偏逸,人閒鳥欲欺。青溪留別興,更與白雲期。”味其句法,知子美之詩有自雲。
舒州峯頂寺有李太白題詩:“夜宿峯頂寺,舉手捫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曾子山始見之,不出於集中,亦恐少作耳。
《國史》先大父《康節傳》雲:“與常秩同召,某卒不起,褒矣。”故大父之葬,門生輓詩有:“地下若逢常處士,揶揄應笑贈官來”之句。
古今詩人,多以記境熟語或相類。鮑明遠雲:“昔如鞴上鷹,今似檻中猿”;杜子美雲:“昔如縱壑魚,今如喪家狗”;王荊公雲:“昔如下擊三鶻拳,今如倒曳九牛尾。”李太白雲:“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長亭”;杜牧之雲:“故鄉七十五長亭。”《選詩》雲:“流波戀舊浦,行雲思故山;太白雲:“水忽戀前浦,雲猶歸舊山。”嵇叔夜雲:“委性命兮任去留”;陶淵明雲:“曷不委心任去留。”方幹雲:“蟬曳殘聲過別枝”;蘇子美雲:“山蟬帶響穿疏戶。”韋應物雲:“野渡無人舟自橫”;寇萊公雲:“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王元之雲:“謫居思遁世,多病厭浮生”;萊公雲:“愁多怯秋夜,病久厭人生。”唐人云:“人心勝潮水,相送過潯陽”;梅聖俞雲:“寒潮如特送,不肯過湓城。”元之雲:“燒殘灰燼方分五,撥盡寒沙始見金”;聖俞雲:“力槌頑石方逢玉,盡撥寒沙始見金。”杜子美雲:“坐飲賢人酒,門聽長者車”;荊公雲:“室有賢人酒,門多長者車。”唐人云:“萬井閭閻皆禁火,九原松柏自生煙”;聖俞雲:“千門皆禁火,九野自生煙。”劉夢得雲:“藥性病生諳”;於鵠雲:“病多諳藥性。”唐人云:“中流見樹影,兩岸聞鐘聲”;張雲:“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諸名下之士,豈相剽竊者邪?
杜祁公《齒落詩》有:“剛須饒舌在,寒不爲脣亡”之句。時年八十,其警策尚如此。
李太白詩:“我醉欲眠卿可去”,陶潛語也。杜子美“使君自有婦”,《選》中《羅敷詩》語也。“泥污后土何嘗幹”,宋玉《九辯》語也。
杜子美“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王子韶雲:無風,谷名;不夜,城名。嘗親至其地。如李義山《錦瑟詩》“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莊生”、“望帝”,皆瑟中古曲名。
杜子美以“鄭李”對“文章”,“嚴僕射”對“望鄉臺”,“春苜蓿”對“霍嫖姚”,“正冠”對“吹帽”。又云:“軒墀曾寵鶴”,如鶴乘軒。《左氏傳》注云:軒,大夫車也。”非軒墀之軒,或以爲病,惟知詩者能辨之。杜子美《飲中八仙歌》:“知章騎馬似乘船”,又“天子呼來不上船”,用兩“船”字韻;“汝陽三鬥始朝天”,又“舉頭白眼望青天”,用兩“天”字韻;“蘇晉長齋繡佛前”,又“皎如玉樹臨風前”,又“脫帽露頂王公前”,用三“前”字韻;“眼花落井水底眠”,又“長安市上酒家眠”,用兩“眠”字韻。《牽牛織女詩》:“蛛絲小人態,曲綴瓜果中”;又“防身動如律,竭力機杼中”;用兩“中”字韻。李太白《高陽歌》雲:“鸕鷀杓,鸚鵡杯,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用兩“杯”字韻。《廬山謠》雲:“影落前湖青黛光,金闕前開二峯長”;又“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江長”;用兩“長”字韻。韓退之《李花詩》:“冰盤夏薦碧實脆,斥去不御慚其花”;又“誰堆平地萬堆雪,剪刻作此連天花”;用兩“花”字韻。《雙鳥詩》:“兩鳥各閉口,萬象銜口頭”;又“百舌舊饒聲,從此常低頭”;用兩“頭”字韻。《示爽詩》:“冬夜豈不長,達旦燈燭然”;又“此來南北近,里閭故依然”;用兩“然”字韻。《猛虎行》:“猛虎死不辭,但慚前所爲”;又“親故且不保,人誰信汝爲”,用兩“爲”字韻。子美、太白、退之,於詩無遺恨矣,當自有體邪。
杜子美詩:“將軍只數霍嫖姚”對“苑馬總歸春苜蓿”,“嫖姚”字如律當讀子聲。又云“杖藜妨躍馬,不是故離羣”,“離”字如律當讀平聲。《漢書音義》:“嫖姚字皆讀去聲,音鰾鷂。”《檀弓》:“離羣索居”,《釋文》“離”字讀去聲,力智反,音利。退之雲“凡爲文辭,宜略識字”,有以也。
王荊公以“力去陳言誇末俗,可憐無補費精神”,薄韓退之矣。然“喜深將策試,驚密仰檐窺”;又“氣嚴當酒暖,灑急聽窗知”:皆退之雪詩也。荊公詠雪則雲:“借問火城將策試,何如雲屋聽窗知。”全用退之句也。去古人陳言以爲非,用古人陳言乃爲是邪?
東坡《與陳傳道書》雲:“知傳道日課一詩,甚善,此技雖高才,非甚習不能工。”蓋梅聖俞法也。又韓少師雲:“梅聖俞學濤日,欲極賦象之工,作《挑燈杖子詩》尚數十首。”李邯鄲諸孫亨仲雲:“吾家有梅聖俞詩善本,世所傳,多爲歐陽公去其尤者,忌能名之或壓也。”於謂歐陽公在諫路,頗詆邯鄲公,亨仲之言恐不實。然曾仲成雲:“歐陽公有‘韓盂於文詞,兩雄力相當。盂窮苦累累,韓富浩穰穰。郊死不爲島,聖俞發其藏’等句。聖俞謂蘇子美曰:‘永叔自要作韓退之,強差我作孟郊’,雖戲語,亦似不平也。”
●卷十九晁以道言:“王荊公與宋次道同爲羣牧司判官,次道家多唐人詩集,荊公盡即其本擇善昔籤帖其上,令吏抄之。吏厭書字多,輒移荊公所取長詩籤置所不取小詩上。荊公性忽略,不復更視,庸人衆詩集以經荊公去取皆廢。今世所謂《唐百家詩選》曰荊公定者,乃羣牧司吏人定也。”
宋子京罷守成都,故事當爲執政,未至,宰相以兩地見次,盡以他人充之。子京聞報悵然,有“梁園賦罷相如至,宣室釐殘賈誼歸”之句。言者又論蜀人不安其奢侈,遂止爲鄭州,望國門不得入,久之再爲翰林承旨。未幾,不幸訃至成都,士民哭於其祠者數千人。謂“不安其奢侈者”誣矣。宰相,韓魏公也。言者,包孝肅也。然子京先有“碧雲漫有三年信,明月長爲兩地愁”之句,竟不至兩地,悲憤而沒,世以爲讖雲。
呂申公帥維揚,東坡自黃崗移汝海,經從見之。申公置酒,終日不交一語。東坡昏睡,歌者唱:“夜寒鬥覺羅衣薄”,東坡驚覺,小語云:“夜來走卻羅醫博”也,歌者皆匿笑。酒罷行後圃中,至更坐,東坡即几案間筆墨,書歌者團扇雲:“雨葉風枝曉自勻,綠陰青子靜無塵。閒吟繞屋扶疏句,須信淵明是可人。”申公見之亦無語。
韓魏公與宋尚書同試中書,賦琬圭。宋公太息曰:“老矣,尚從韓家郎君試邪!”蓋宋公文稱已著,韓公以從官子弟二名登科,然世尚未盡知也。或聞韓公則愧謝曰:“某其敢望宋公,報罷必矣。”已而韓公爲奏篇之首,宋公反出其下。後韓公帥中山,作閱古堂,宋公詞有云:“聽說中山好,韓家閱古堂。畫圖名將相,刻石好文章。”韓公見之不悅。
王荊公初執政,對客悵然曰:“投老欲依僧耳。”客曰:“急則抱佛腳。”公微笑曰:“投老欲依僧,古人全句。”客曰:“急則抱佛腳,亦全俗語也。然上去投,下去腳,豈不爲的對邪?”公遂大笑。
蘇仲虎言:有以澄心紙求東坡書者。令仲虎取京師印本《東坡集》誦其中詩,即書之,至“邊城歲莫多風雪,強壓香醪與君別”,東坡閣筆怒目仲虎雲:“汝便道香醪。”仲虎驚懼,久之,方覺印本誤以“春醪”爲“香醪”也。
劉夢得作《九日詩》,欲用糕字,以《五經》中無之,輟不復爲。宋子京以爲不然。故子京《九日食糕》有詠雲:“飆館輕霜拂曙袍,糗餐花飲鬥分曹。劉郎不敢題糕字,虛負詩中一世豪。”遂爲古本絕唱。“糗餌粉蜜”,糕類也,出《周禮》。“詩豪”,白樂天目夢得雲。
李太白《僧伽歌》雲:“此僧本住南天竺,爲法頭陀來此國。”又云:“嗟予落泊江淮久,罕遇真僧說空有。”時僧伽已顯於淮泗之上矣。豪傑中識郭子儀,隱逸中識司馬子微,浮屠中識僧伽,則太白亦異入也哉!
白樂天《長恨歌》有“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燈未成眠”之句,寧有興慶宮中,夜不燒蠟油,明皇帝自挑燈者乎?書生之見可笑耳。
元和中,處士唐衢善哭,聞白樂天謫,輒大哭。衢後死,樂天有詩云:“何當向墳前,還君一掬淚。”
晁以道問予:“梅二詩何如黃九?”予曰:“魯直詩到人愛處,聖俞詩到人不愛處。”以道爲一笑。
柑橘二物,《草木書》各爲一條。安定郡王以黃柑釀酒,曰“洞庭春色”。東坡之賦,皆用橘事。豈以橘條下雲:其類有朱柑、乳柑、黃柑、石柑乎?夫柑無故事,名“洞庭春色”,亦橘也。
歐陽公於詩主韓退之,不主杜子美。劉中原父每不然之。公曰:“子美‘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之句,有俗氣,退之決不道也。”中原父曰:“亦退之‘昔在四門館,晨有僧來謁’之句之類耳。”公賞中原父之辯,一笑也。南人謂象齒爲白暗,犀角爲黑暗。少陵詩云:“黑暗通蠻貨”,用方言也。李太白詩云:“昔作芙蓉花,今爲斷腸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按:陶弘景《仙方注》雲:“斷腸草,不可食,其花美好,名芙蓉。”
李習之、韓退之、孟東野善,習之於文,退之所敬也;退之與東野唱酬傾一時,習之獨無詩,退之不議也。尹師魯、歐陽永叔、梅聖俞善,師魯於文,永叔所敬也;永叔與聖俞唱酬傾一時,師魯獨無詩,永叔不議也。習之、師魯之於詩,以爲不足作邪,抑不能也?
夔峽之人,歲正月,十百爲曹,設牲酒于田間,已而衆操兵大噪,謂之養(原注:去聲)烏鬼。長老言:地近烏蠻戰場,多與人爲厲,用以禳之。沈存中疑少陵“家家養烏鬼”,其自也。疏詩者乃以“鸕鷀別名烏鬼”。予往來夔峽間,問其人如存中之言,鸕鷀亦無別名。
華州齊雲樓有唐昭宗詞:“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蒲中鸛鵲樓有唐太宗詩:“昔乘匹馬至,今駕六龍來。”其英偉悽怨之氣,何祖孫不同也!東坡爲董毅夫作長短句,“文君婿知否?笑君卑辱。”奇語也。“文君婿”猶“虞姬婿”雲,今刻本者不知,有自改“文君細知否”,可笑耳。
東坡別李公擇長短句,“憑仗飛魂招楚些,我思君處君思我。”退之《與孟東野書》:“以餘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懸懸於餘”之意也。
宋子京在翰林時,同院李獻臣以次,有六學士。一日,張貴妃詞頭下,議行告庭之禮,未決,子京遽以制上,妃怒抵於地曰:“何學士敢輕人?”子京出知安州,以長短句詠燕子,有“因爲銜泥污錦衣,垂下珠簾不敢歸”之句。或傳入禁中,仁皇帝覽之一嘆,尋召還玉堂署。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李太白詞也。予嘗秋日餞客咸陽寶釵樓上,漢諸陵在晚照中,有歌此詞者,一坐悽然而罷。
夔州營妓爲喻迪孺扣銅盤,歌劉尚書《竹枝詞》九解,尚有當時含思宛轉之豔,他妓者皆不能也。迪孺雲:“歐陽詹爲幷州妓賦‘高城已不見,況乃城中人’詩,今其家尚爲妓,詹詩本亦尚在。妓家夔州,其先必事劉尚書者,故獨能傳當時之聲也。”
“仙女是,董雙成,桂殿夜涼吹玉笙,曲終卻從天官去,萬戶千門空月明。河漢女,玉煉顏,雲往往到人間,九霄有路去無跡,嫋嫋天風吹佩環。”李太尉文饒《迎神》、《送神》二曲。予遊秦,尚有能宛轉度之者,或併爲一曲,謂李太白作,非也。
程叔微雲:“伊川聞誦晏叔原‘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長短句,笑曰:‘鬼語也。’”意亦賞之。程晏三家有連雲。
晏叔原,臨淄公晚子。監潁昌府許田鎮,手寫自擠長短句,上府帥韓少師。少師報書:“得新詞盈卷,蓋纔有餘而德不足者,願郎君捐有餘之才,補不足之穗,不勝門下老吏之望”雲。一監鎮官,敢以杯酒間自作長短句,示本道大帥;以大帥之嚴,猶盡門生忠於牙郎君之意;在叔原爲甚豪,在韓公爲甚德也。予嘗見東坡一帖雲:“王十六秀才遺拍板一串,意予有歌人,不知其無也。然亦有用,陪傅大士唱《金剛經》耳。”字畫奇逸,如欲飛動。魯直作小楷書其下雲:“此拍板以遺朝雲,使歌公所作《滿庭芳》,亦不惡也。然朝雲今爲惠州土矣。”予意韓退之、張籍翰墨間,亦無此一段風流耳。
東坡《赤壁詞》“灰飛煙滅”之句,《圓覺經》中佛語也。
●卷二十仁皇帝問王懿敏素曰:“大僚中孰可命以相事者?”懿敏曰:“下臣其敢言。”帝曰:“姑言之。”懿敏曰:“唯宦官宮妾不知姓名者,可充其選。”帝憮然,有間,曰:“唯富弼耳。”懿敏下拜曰:“陛下得人矣。”既告大庭相富公,士大夫皆舉笏相賀,或密以聞,帝益喜曰:“吾之舉賢於夢卜矣。”
神宗問:“周世宗何如?”馮公京曰:“世宗威勝於德,故享國不永。”王荊公曰:“世宗之殂,遠邇哀慕,非無德也。”荊公率以強辯勝同列,不知馮公之對,乃藝祖之語,見《三朝寶訓》雲。
王荊公初參政事,下視廟堂如無人。一日,爭新法,怒目諸公曰:“君輩坐不讀書耳。”趙清獻同參政事,獨折之曰:“君言失矣。如皋、夔、稷、契之時,有何書可讀?”荊公默然。
憲成李公及爲杭州,不遊宴。一日遇雪,命促飲具,郡僚不無意於歌舞高會也,乃訪林和靖於孤山,清談同賞。又曰飲食外,不市一物。至去官,唯買《白樂天集》一部。
傅獻簡公雲:“司馬文正公力辭樞近,嘗勉以主上眷意異等,得位庶可行道,道不行,去之可也。”公正色曰:“古今爲此名位所誘,虧喪名節者不少矣。”卒辭不就。文潞公曰:“司馬君實操行,直當求之古人中也。”
傅獻簡與杜祁公取未見石刻文字二本,皆逾千言,各記一本。祁公再讀,獻簡一讀,覆誦之,不差一字,祁公時年逾七十矣,光祿丞趙樞在坐見之。韓魏公、文潞公先後鎮北門。魏公時,朝城令杖一守把兵,方二下,兵輒悖罵不已,令以送府。公問兵:“實悖令否?”曰:“實。”曰:“汝禁兵,既在縣有役,則有階級矣。”即判送狀,領赴市曹處斬,從容平和如常時。衆見其投判筆,方知有異。潞公時,復有外縣送一兵,犯如前者。公震怒,問虛實。兵以實言。亦判送狀處斬,擲其筆。二公之量不同:魏公則彼自犯法,吾無怒焉;潞公異稟雄豪,奸惡不容也。劉器之爲韓雲。
東坡論張文定以一言,曰:“大。”曰:“惟天爲大,惟堯則之,天下未嘗一日無士。而仁宗之世,獨爲多士者,以其大也。賈誼嘆細德之微,知風鳥之不下,閔溝瀆之尋常,知吞舟之不容,傷時無是大者以容己也。蓋天下大器也,非力兼萬人,其孰能舉之?非仁宗之大,其孰能容此萬人之英乎?”世以爲知言。神宗嘗問文定識王安石否?曰:“安石視臣大父行也。臣見其大父日,安石發未草,衣短褐布,身瘡疥,役灑埽事,一蒼頭耳。”故荊公亦畏其大,不敢與之爭辯。《日錄》中盡詆前輩諸公,獨於文定無譏雲。
劉器之曰:“吾從司馬公五年,得一語曰:誠。請問其目?則曰:‘誠者天之道,思誠者人之道,至臻其道則一也。’又問所以致力?公喜曰:‘問甚善,自不妄語人。吾初甚易之,退而自隱括日之所行與所言,相掣肘矛盾者多矣,力行七年而後成,自茲言行一致,表裏相應,遇事坦然有餘地矣。’”
或問劉器之曰:三代以下,宰相學術,司馬文正一人而已。曰:學術固也,如宰相之才,可以圖回四海者,未敢以爲第一。蓋元大臣類串於德,而廉於才智也。先人亦云:司馬公所謂惟大人能格君心之非者,以御史大夫、諫大夫執法殿中,勸講經幄,用則前無古人矣。
趙清獻公平生日所爲事,夜必衣冠,露香,九拜手,告於天,應不可告者,則不敢爲也。
張堯封從孫明覆先生學於南京,其女子常執事左右。堯封死,入禁中爲貴妃,寵遇第一。數遣使致禮於明覆,明覆閉門拒之終身。
慶曆中,富鄭公、韓魏公俱少年執政,頗務興作。章郇公位丞相,終日默然如不能言。或問郇公:“富、韓勇於事爲何如?”曰:“得象每見小兒跳躑戲劇,不可訶止,俟其牴觸牆壁自退耳。方銳於跳躑時,勢難遏也。”後富、韓二公,閱歷歲月,經涉憂患,始知天下之事不可妄有紛更。而王荊公者,年少氣盛,強項莫敵,盡將祖宗典制變亂之。二公不可救止而去,始嘆郇公之言爲賢也。唐制:唯給事中得封還制書。康定間,中旨劉從德妻王氏還前削遂國夫人。富韓公爲知制誥,封還詞頭。知制誥,今中書舍人也。中書舍人繳詞頭,自富公始。王氏犍爲人,初以後族出入禁中,其父蒙正,始因以通姦利雲。
呂申公雲:“唯入主之眷不可恃。”
王荊公在半山,使一老兵,方汲泉埽地當其意,譽之不容口,忽誤觸燈檠,即大怒,以爲不力,逐去之。參寥在坐,私語他客雲:“公以喜怒進退一老兵,如在朝廷,以喜怒進退士大夫也。”
王荊公與曾南豐平生以道義相附。神宗問南豐:“卿交王安石最早,安石何如人?”南豐曰:“安石文學行義,不減揚雄,以吝故不及。”神宗遽曰:“安石輕富貴,不吝也。”南豐曰:“臣謂吝者,安石勇於有爲,吝於改過耳。”神宗頷之。
王荊公晚喜說字。客曰:“羈”字何以從西?荊公以西在方域主殺伐,累言數百不休。或曰:霸從雨,不從西也。荊公隨輒曰:如時雨化之耳。其學務鑿,無定論類此。如《三經義》頒於學官數年之後,又自列其非是者,奏請易去,視古人懸諸日月不刊之說,豈不誤學者乎?
或譖胡宿於上曰:“宿名當爲去聲,乃以入聲稱,名尚不識,豈堪作詞臣?”上以問宿。宿曰:“臣名歸宿之宿,非星宿之宿。”譖者又曰:“果以歸宿取義,何爲字拱辰也?”故後易字武平。
王荊公之子{萬}作《荊公畫像贊》曰:“列聖垂教,參差不齊,集厥大成,光於仲尼。”是聖其父過於孔子也。{萬}死,荊公以詩哭之曰:“一日鳳鳥去,千年梁木摧。”是以兒子比孔子也。父子相聖,可謂無忌憚者矣。
楊大年爲翰林學士,適禮部試天下士。一日,會鄉里待試者,或雲:學士必持文衡,幸預有以教之。大年作色拂衣而入,則曰:“於休哉!”大年果知貢舉。凡程文用“於休哉”者,皆中選。而當時坐中之客,半不以爲意,不用也。東坡在翰苑,薄暮中使宣召,已半醉,遽汲泉以漱,意少快,入對內東門小殿。簾中出除目:呂公著司空、平章軍國重事,呂大防、範純仁左右僕射。既承旨,宣仁後曰:“學士前年爲何官?”曰:“臣前年爲汝州團練副使。”“今爲何官?”曰:“臣今待罪翰林學士。”曰:“何以遽至此?”曰:“遭遇太皇太后陛下。”曰:“不關老身事。”曰:“遭遇皇帝陛下。”曰:“亦不關官家事。”曰:“豈出大臣論薦?”曰:“亦不關大臣事。”東坡驚曰;“臣雖無狀,不敢自他途以進。”宣仁後曰:“久欲令學士知此,是神宗皇帝之意。帝飲食停匕箸,看文字,宮人私相語:必蘇軾之作。帝每曰:‘奇才,奇才!’但未及進用學士,上仙耳。”東坡不覺哭失聲,後與上亦泣,左右皆泣,已而命坐賜茶。宣仁後又曰:“學士直須盡心事官家,以報先帝。”東坡下拜,撤御前金蓮燭送歸院。東坡爲王鞏雲。
東坡先謫黃州,熙寧執政妄以陳季常鄉人任俠,家黃之岐亭,有世仇;後謫惠州,紹聖執政,妄以程之才之夫有宿怨,假以憲節,皆使之甘心焉。然季常、之才從東坡甚歡也。
劉器之與東坡元初同朝,東坡勇於爲義,或失之過,則器之必約以典故。東坡至發怒曰:“何處把上(原注:把,去聲。農人乘以事田之具)曳得一‘劉正言’來,知得許多典故。”或以告器之,則曰:“子瞻固所畏也,若恃其才,欲變亂典常,則不可。”又朝中有語云:“閩蜀同風,腹中有蟲。”以二字各從蟲也。東坡在廣坐作色曰:“書稱‘立賢無方’。何得乃爾!”器之曰:“某初不聞其語,然‘立賢無方’,須是賢者乃可,若中人以下,多系土地風俗,安得不爲土習風移?”東坡默然。至元符末,東坡、器之各歸自嶺海,相遇於道,始交歡。器之語人云:“浮華豪習盡去,非昔日子瞻也。”東坡則雲:“器之鐵石人也。”
司馬丞相薨於位,程伊川主喪事,專用古禮。將祀明堂,東坡自使所來吊,伊川止之曰:“公方預吉禮,非‘哭則不歌’之義,不可入。”東坡不顧以入,曰:“聞,哭則不歌’,不聞‘歌則不哭’也。”伊川不能敵其辯也。
晁以道爲予言:嘗親問東坡曰:“先生《易傳》,當傳萬世。”曰:“尚恨某不知數學耳。”
李伸攵言:東坡自海外歸毗陵,病暑,着小冠,披半臂,坐船中。夾運河岸,千萬人隨觀之。東坡顧坐客曰:“莫看殺軾否?”其爲人愛慕如此。
東坡ヘ錢塘日,《答劉道原書》雲:“道原要刻印《七史》固善,方新學經解紛然,日夜摹刻不暇,何力及此。近見京師經義題:‘國異政,家殊俗’,國何以言異?家何以言殊?又有‘其善喪厥善’,其厥不同,何也?又說《易 觀》卦本是老鸛,《詩 大 小雅》本是老瞄,似此類甚衆,大可痛駭。”時熙寧初,正氏之學,務爲穿鑿至此。
安世月八日登對,眷問甚渥。太母首語及先公,側愴久之,曰:“如司馬相公盡心朝廷,何可更得?君臣之間如此,可紀可紀。”予舊收諫大夫劉安世器之《報司馬公休書》一紙如上。曰可紀也,故紀之。
●卷二十一趙肯堂親見魯直晚年懸東坡像於室中,每蚤作衣冠薦香,肅揖甚敬。或以同時聲名相上下爲問,則離席驚避曰:“庭堅望東坡,門弟子耳,安敢失其序哉?”今江西君子曰“蘇黃”者,非魯直本意。
東坡帥揚州,曾蚊罷州學教授,經真州,見呂惠卿。惠卿問:“軾何如人?”蚊曰:“聰明人也。”惠卿怒曰:“堯聰明、舜聰明邪,大禹之聰明邪?”蚊曰:“雖非三者之聰明,是亦聰明也。”惠卿曰:“軾學何人?”蚊曰:“學孟子。”惠卿益怒,起立曰:“何言之不倫也?”蚊曰:“孟子以‘民爲重,社稷次之’,此所以知蘇公學孟子也。”惠卿默然。
李定自鞫東坡獄,勢不可向。一日,於崇政殿門外語同列曰:“蘇軾奇才也。”俱不敢對。又曰:“軾前二三十年所作詩文,引援經史,隨問即答,無一字之差,真天下奇才也。”嘆息久之。蓋世之公論,至仇怨不可奪也。
王彥霖《系年錄》:元六年三月,《神宗實錄》成。著作郎黃庭堅除起居舍人,蘇子由不悅曰:“庭堅除日,某爲尚書右丞,不預聞也。”已而後省封還詞頭,命格不行。子由之不悅,不平呂丞相之專乎?抑不樂庭堅也?庭堅字魯直,蚤出東坡門下,或雲後自欲名家,類相失雲。
范文正公尹天府,坐論呂申公降饒州;歐陽公爲館職,以書責諫官不言,亦貶夷陵。未幾,申公亦罷。後歐陽公作《文正神道碑》雲:“呂公復相,公亦再起被用,於是二公歡然相約,共力國事。天下之人皆以此多之。”文正之子堯夫以爲不然,從歐陽公辯,不可,則自削去“歡然”“共力”等語。歐陽公殊不樂,爲蘇明允雲:“《範公碑》,爲其子弟擅於石本改動文字,令人恨之。”《文正墓誌》,則富公之文也。先是,富公自歐陽公平章,其書略曰:“大都作文字,其間有幹着說善惡,可以爲勸戒者,必當明白其詞,善惡煥然,使爲惡者稍知戒,爲善者稍知勸,是亦文章之用也。豈當學聖人作《春秋》,隱奧微婉,使後人傳之、注之尚未能通,疏之又疏之尚未能盡,以至爲說、爲解、爲訓釋、爲論議,經千餘年而學者至今終不能貫徹曉了。弼謂如《春秋》者,惟聖人可爲,降聖人而下皆不可爲,爲之亦不復取信於後矣。學者能約《春秋》大義,立法立例,善則褒之,惡則貶之,苟有不得已須當避者,稍微其詞可也,不宜使後人千餘年而不知其意也。若善不能勸,惡不能戒,則是文字將何用哉?既書之而惡者自不戒,善者自不勸,則人之罪也,於文何過哉?弼常病今之人,作文字無所發明,但依違模棱而已。人之爲善固不易,有遭讒毀者,有被竄斥者,有窮困寒餓者,甚則誅死族滅。而執筆者但求自便,不與之表顯,誠罪人也。人之爲惡者,必用奸謀巧詐,貨賂朋黨,多方以逃刑戮,況不止刑戮是逃,以至子子孫孫享其餘蔭而不絕,可謂大幸矣。執筆者又憚之,不敢書其惡,則惡者愈惡,而善人常沮塞不振矣。君子爲小人所勝所抑者,不過祿位耳。惟有三四寸竹管子,向口角頭褒善貶惡,使善人貴,惡人賤,善人生,惡人死,須是由我始得,不可更有所畏怯而噤默,受不快活也。向作《希文墓誌》,蓋用此法,但恨有其意而無其詞,亦自謂希文之善稍彰,奸人之惡稍暴矣。今永叔亦云:‘胸臆有欲道者,誠當無所避,皎然寫之,泄忠義之憤,不亦快哉!’則似以弼之說爲是也。然弼之說,蓋公是公非,非於惡人有所加諸也,如《希文墓誌》中,所詆奸人皆指事據實,盡是天下人聞知者,即非創意爲之,彼家數子皆有權位,必大起謗議,斷不恤也。”初,寶元、慶曆間,範公、富公、歐陽公,天下正論所自出。範公薨,富公、歐陽公相約書其事矣。歐陽公後復不然,何也?予讀富公之書至汗出,尚以《春秋》之誅爲未快,嗚呼,可畏哉!
英宗初臨御,韓魏公爲相,富鄭公爲樞密相。一日,韓公進擬數官者策立有勞,當遷官。富公曰:“先帝以神器付陛下,此輩何功可書?”韓公有愧色。後韓公帥長安,爲範堯夫言其事,曰:“琦便怕它富相公也。”
登州有婦人阿雲謀殺夫而自承者,知州許遵謂法因犯殺傷而首者,得免所因之罪,仍科故殺傷法,而敕有因疑被執,招承減等之制,即以按問欲舉聞,意以謀爲殺之因,所因得首,合從原減。事下百官議,蓋鬥殺、劫殺,鬥與劫爲殺因,故按問欲舉,可減以謀而殺,則謀非因,所不可減。司馬文正公議曰:“殺傷之中,自有兩等,輕重不同。其處心積慮、巧詐百端、掩人不備者,則謂之謀;直情徑行、略無顧慮、公然殺害者,則謂之故。謀者尤重,故者差輕。今此人因犯它罪,致殺傷他人罪,雖得首原,殺傷不在首例。若從謀殺則太重,若從鬥殺則太輕,故酌中,令從故殺傷法。其直犯殺傷更無它罪者,唯未傷則可首,但系已傷,皆不可首。今許遵欲將謀之與殺,分爲兩事,則故之與殺,亦是兩事也。且律稱得免所因之罪,彼劫囚略人皆是也。已有所犯因,而又殺傷人,故劫略可首,而殺傷不原,若平常謀慮不爲殺人,當有何罪可得首免?以此知謀字止因殺字生文,不得別爲所因之罪也。若以鬥殺與謀殺,皆爲所因之罪,從故殺傷法,則是鬥傷自首,反得加罪一等也。”自廷尉以下,皆嫉許遵之妄,附文正公之議。王荊公不知法,好議法,又好與人爲異,獨主遵議。廷尉以下爭之不可得,卒從原減。至荊公作相,謀殺遂立按問。舊法一問不承,後雖自言,皆不得爲按問。時欲廣其事,雖累問不承,亦爲按問,天下非之。至文正公作相,立法應州軍大辟,罪人情理不可憫,刑名無疑慮,輒敢奏聞者,並令刑部舉駁,重行朝典,不得用例破條。蓋祖宗以來,大辟可憫與疑慮得奏裁,若非可憫、非疑慮,則是有司妄讞,以幸寬縱,豈除暴惡安善良之意乎?文正公則闢以止闢,正法也。荊公則姑息以長奸,非法也。至紹聖以來,復行荊公之法,而殺人者始不死矣。予嘗謂後漢張敏之議,可爲萬世法。曰:“孔子垂經典,皋陶造法也,原其本意,皆欲禁民爲非也。或以平法當先論生,臣愚以爲天地之性,唯人爲貴,殺人者死,三代通制,今欲趣生,反開殺路,一人不死,天下受敝。記曰:‘利一害百,人去城郭。’夫春生秋殺,天道之常。春一物枯即爲災,秋一物華即爲異。王者承天地,順四時,法聖人,從經律而已。”蓋與司馬文正之議合也。蘇黃門初嫉許遵之讞,後復雲:“遵子孫多顯者,豈一能活人,天理固不遺哉!”亦非也。使妄活殺人者,可爲陰功,則被殺者之冤,豈不爲陰譴乎?
韓魏公自外上章,歷數王荊公新法害天下之狀,神宗感悟,諭執政亟罷之。荊公方在告,乞分司。趙清獻公參政事,曰:“欲俟王安石出,令自罷之。”荊公既出,疏駁魏公之章,持其法益堅,卒至敗亂天下。識者於清獻公有遺恨焉。先人嘗言熙寧、元豐間,司馬文正、範忠宣先後爲西都留臺,吾皆從之遊。至元初,文正起爲宰相,忠宣起爲樞密使,吾見之,其話言服用,一如在西都時,但忠宣顏色甚澤,文正清苦無少異,吾以此窺忠宣,其中豈尚以名位爲樂邪?予見司馬文正公親書一帖:“光年五六歲,弄青胡桃,女兄欲爲脫其皮,不得。女兄去,一婢子以湯脫之。女兄復來,問脫胡桃皮者。光曰:‘自脫也。’先公適見,訶之曰:‘小子何得謾語。’光自是不敢謾語。”後,公以誠學授劉器之曰:“自不謾語入。”東坡書公神道之石亦曰:“論公之德,至於感人心,動天地,巍巍如此。而蔽以二言:曰誠,曰一雲。”
韓忠獻公、宋景文公同召試中選,王德用帶平章事,例當謝,二公有空疏之謙言。德用曰:“亦曾見程文,誠空疏,少年更宜廣問學。”二公大不堪。景文至曰:“吾屬見一老衙官,是納侮也。”後二公俱成大名,德用已薨,忠獻爲景文曰:“王公雖武人,尚有前輩激勵成就後學之意,不可忘也。”予得之李先仲,王公外孫雲。
文潞公本姓敬,其曾大父避石晉高祖諱,更姓文。至漢,複姓敬。入本朝,其大父避翼祖諱,又更姓文。初,敬氏避諱,各用其一偏,或爲文氏,或爲苟氏。然敬字從著(原注:己力切,音棘)非苟也,從支非文也,俱非其一偏也。蘇東坡既貶黃州,神宗殊念之,嘗語宰相王、蔡確曰:“國史至重,可命蘇軾成之。”有難色。又曰:“軾不可,姑用曾鞏。”鞏爲檢討官,先進《太祖總論》,已不當神宗之意,未幾罷去。東坡自黃崗移汝墳,舟過金陵,見王荊公於鐘山,留連燕語,荊公曰:“子瞻當重作《三國書》。”東坡辭曰:“某老矣,願舉劉道原自代雲。”
元豐末,司馬文正《資治通鑑》成,進御。丞相王、蔡確見上,問何如?上曰:“當略降出,不可久留。”又諮嘆曰:“賢於荀悅《漢紀》遠矣。”罷朝,中使以其書至政事,每葉縫合以睿思殿寶章。睿思殿,上禁中觀書之地也。舍人王震等在省中,從丞相來觀,丞相笑曰:“君無近禁臠”,以言上所愛重者。
●卷二十二熙寧年,邊吏報北虜將入寇。亟遣中貴人取兩河民車,以爲戰備,民大驚擾。自宰執以下言不便者牆進,俱不省。時沈括存中爲記注。一日,侍筆立御座側,上顧曰:“卿知籍車之事乎?”括曰:“未知。車將何用?”上曰:“北虜以多馬取勝,唯車可以當之。”括曰:“胡之來,民父子墳墓田廬皆當棄去,復暇恤車乎?朝廷姑籍其數而未取,何傷?”上喜曰:“卿言有理。何論者之紛然也?”括曰:“車戰之利,見於壓世。巫臣教吳子以車戰,遂霸中國;李靖用偏箱鹿角車,以擒頡利。臣但未知一事,古人所謂輕車者,兵車也,五御折旋,利於輕速;今之民間錙車,重大椎樸,以牛挽之,日不能行三十里,少蒙雨雪,則跬步不進,故俗謂之太平車,或可施於無事之日,恐兵間不可用耳。”上益喜曰:“無人如此作朕者,當更思之”。明日,遂罷籍民車。執政問括曰:“君以何術,而立談罷此事,上甚多太平車之說也。”括曰:“聖主可以理奪,不可以言爭,若車可用,其敢以爲非。”括未幾遷知制誥。
司馬文正公在洛陽修史日,伊川先生程頤正叔爲布衣,年尚少,其見亦有時。今爲伊川學者以《文正齋記》中有曰“正叔”雲,以爲字伊川者,非也,楚王議建中字正叔耳。然伊川后用文正薦,勸講禁中,未幾罷去。先是,劉莘老論曰:“紛紛之論,致疑於程頤者,直以謂自古以來,先生處士,皆盜虛名,無益於用。若頤者,特以迂闊之學,邀君索價而已。天下節義之士,樂道不出,如頤等輩,蓋亦不少,彼無所援於上,故不聞爾。”又以頤辭免爵命之言曰:“前朝召舉布衣,故事具存,是頤之自欲爲种放,而亟欲得臺諫侍從矣,不可不察也。聖人自有中道,過之則偏,天下自有常理,背之則亂,伏望審真僞重名器”,云云。孔文仲論曰:頤在經筵僭橫,造請權勢,騰口間亂,以償恩仇,致市井之間,目爲五鬼之魁,嘗令其助賈易彈呂陶,及造學制詭謬,童稚嗤鄙云云。又曰:“頤污下忄僉巧,素無鄉行,經筵陳說,僭橫忘分,遍謁貴臣,歷造臺諫,宜放還田裏,以示典刑”,云云。劉器之論曰:“程頤、歐陽、畢仲遊、楊國寶、孫樸交結執政子弟,措紳之間號五鬼。”又曰:“進言者必曰五鬼之號,出於流俗不根之言,何足爲據?臣亦有以折之,方今士大夫無不出入權勢之門,何當盡得鬼名?惟其陰邪潛伏,進不以道,故程頤等五人獨被惡聲。孔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其有所試矣。’蓋人之譭譽,必以事驗之。今衆議指目五人,可謂毀矣,然推考其跡,則人言有不誣者,臣請歷陳其說,若程頤則先以罪去”云云。蘇子瞻奏則曰:“臣素疾程頤之奸,形於言色。因頤教誘孔文仲,令以私意論事,爲文仲所奏,頤遂得罪”,云云。又子瞻爲禮部尚書,取伊川所修學制,貶駁譏詆略盡。如蘇子瞻、劉莘老、孔文仲、劉器之,皆世之君子,其於伊川先生不同如此,至斥黨錮,則同在禍中。悲夫!
予爲校書郎時,嘗問趙丞相元鎮雲:“張天覺者,首造元部黨之人也。靖康初,與範文正、司馬文正同追贈,天下已非之。公身任邪正之辯,既未能追改,更諡以文忠,是與蔡公齊、富公弼一等也可乎?”元鎮悵然曰:“蜀勾濤在從班遊談,有司不肖,不能執法耳。”予見其有悔色,亦不復言。
某公在章獻明肅後垂箔日,密進《唐武氏七廟圖》,後怒抵之地曰:“我不作負祖宗事。”仁皇帝解之曰:“某欲但爲忠耳。”後既上賓,仁皇帝每曰:“某心行不佳。”後竟除平章事。蓋仁皇帝盛德大度,不念舊惡故也。自某公死,某公爲作碑誌,極其稱讚,天下無復知其事者矣。某公受潤筆帛五千端雲。王冀公久被真廟異眷。晚居政府,某州妖獄發,盡以中外士大夫與妖人往來歌詩聞,有云“左僕射中書門下平章事王欽若”,真廟面責之,冀公辯數四,終不置,則頓首曰:“臣官工部尚書,安敢擅增至左僕射?此理明甚,而聖意終不解者無他,蓋臣福謝耳。”竟坐策免雲。
範直方《誦忠宣答德孺論邊事書)雲:“大輅與柴車爭逐,明珠與瓦礫相觸;君子與小人鬥力,中國與夷狄較勝負,不唯不可勝,兼亦不足勝,雖勝,亦非也。”嗚呼!甚盛德之言也。范文正公曰:“吾遇夜就寢,即自計一日食飲奉養之費及所爲之事,果自奉之費與所爲之事相稱,則鼾鼻熟寐。或不然,則終夕不能安眠,明日必求所以稱之者。”
趙韓王微時,求唐太宗骨葬昭陵下。呂汲公帥長安,醴泉民析居,爭唐明皇腦骨,訟於府,曰:“得者富盛。汲公取葬泰陵下。
盧多遜南遷,度大庾嶺,憩一小家。其媼頗能語言,多遜詳問之。則曰:“我中州仕族,有子宮亦浸顯,爲宰相盧多遜挾私遠竄以死。多遜中懷毒螫,專犯法禁,我留此嶺上以俟其過。”多遜之行甚窶,媼固不識,即倉皇避去。蘇子由謫雷州,不許佔官舍,遂僦民屋。章子厚又以爲強奪民居,下本州追民究治,以僦券甚明乃已。不一二年,子厚謫雷州,亦問舍於民。民曰:“前蘇公來,爲章丞相幾破我家,今不可也。”其報復如此。”
錢德基爲予言:“吾家先生歷唐末、五季,有茲吳越,順事中國,不敢效他霸府之僭,恭俟真主之出,即奉版籍歸於職方氏。故自國朝以來,學士大夫以忠孝名吾家,無一議者。至歐陽公始雲:‘得封落星石爲落星山制書,知吳越亦嘗改元寶正,著於史矣。’又《歸田錄》書思公子弟,一歲四五竊公珊瑚筆格,幸其以錢贖之。若果然,何子弟之不肖也。”思公尹洛日,歐陽公出幕下,特以國士遇之,豈子弟中有不相歡者邪?
李王煜以太平興國三年七月七日生日,錢王ㄈ以雍熙四年八月二十四日生日,皆與賜器幣,中使燕罷暴死。並見《國史》。
周世宗得李氏與契丹求援蠟書以爲名,下淮甸;藝祖得孟氏結太原蠟書以爲名,下蜀。二事正同。
漢唐宦者可謂盛矣,然官不至師保也。一劉釒長有宦者七千餘人,始有爲師保者。藝祖既縛釒長,以永鑑其禍,內侍不許過供奉官,又釒長之宮,輒名龍德雲。
張侍中耆遺言厚葬,晏丞相殊遺言薄葬,二公俱葬陽翟。元中,同爲盜所發,侍中壙中,金玉犀珠充塞,盜不近其棺,所得已不勝負,皆列拜而去。丞相壙中,但瓦器數十,盜怒不酬其勞,斫棺取金帶,亦木也,遂以斧碎其骨。厚葬免禍,薄葬致禍,楊王孫之計疏矣。
蜀靖恭先生楊匯源澈,資介潔,生遠方,於朝廷故實、學士大夫譜牒皆能通貫,其於中國之士,範端明景仁、內翰純夫、尚書蘇子瞻、門下侍郎子由外,不論也。杜門委巷之下,著書賦詩,人無知者,獨予先君嘗薦於朝曰:“成都府布衣楊匯,學行甚高,志節甚苦,於本朝典禮、故家氏族、奇字異書,無所不知,杜門陋巷,若將終身。當崇尚廉恥招徠逸遺之日,如匯者,委棄遠方,誠爲可惜,伏望朝廷特加聘召。”亦不報。竟死於委巷之下,藏書萬籤,古金石刻本過六一堂中《集古錄》所有者。予校中祕書,間爲信安郡王孟仁仲言之。王一日侍上燕,語及靖恭先生事,上爲之一嘆,將詔予許其家以書、以金石刻本來上,會予謝病去。後先生之子知狀,乃盡以其書、其金石刻本,投一部刺史曰:“上久欲得此,爲我易一官如何?”部刺史知其不肖,紿曰:“諾。”書私有之,遺以酒漿數壺耳。
歐陽公在政府,寄潁州處士常秩詩云:“笑殺汝陰常處士,十年騎馬聽朝雞。”公將休致,又寄秩詩云:“賴有東鄰常處士,披蓑戴笠伴春鋤。”蓋公先爲潁州,得秩於民伍中,殊好之,至公休致歸,每接賓客,必返退士初服。秩已從王荊公之招,公獨朝章以見,愧之也。秩入朝極其諛佞,遂升次對。蚤日著《春秋學》數十卷,自許甚高,以荊公不喜《春秋》,亦絕口不言,匿其書不出。適兩河歲惡,有旨青苗錢權倚閣。王平甫戲秩曰:“君之《春秋》,亦權倚閣矣。”後神宗遇秩浸薄,荊公亦鄙之。秩失節,怏怏如病狂易,或雲自裁以死,荊公尚表於墓,蓋其失雲。
●卷二十三予舊從司馬氏得文正公熙寧年辭樞筅出帥長安日手稿密疏,公尋自免,絕口不復言天下事矣。其疏不見於傳家集。曰:“臣之不才,最出羣臣之下,先見不如呂誨,公直不如範純仁、程顥,敢言不如蘇軾、孔文仲,勇決不如範鎮。誨於安石始參政事之時,即指安石爲奸邪,謂其必敗亂天下;臣以爲安石止於不曉事與很愎爾,不至如誨所言。今觀安石援引親黨,磬據要津,“擠排異己,以固權寵,常自以己意陰贊陛下內出手詔以決外庭之事,使天下之威福在己,而謗議悉歸於陛下,臣乃自知先見不如誨遠矣。純仁與顥皆與安石素厚,安石拔於庶僚之中,超處清要,純仁與顥睹安石所爲,不敢顧私恩廢公議,極言其短;臣與安石南北異鄉,取捨異道,臣接安石素疏,安石待臣素薄,徒以屢常同僚之故,私心眷眷,不忍輕絕而顯言之,因循以至今日,是臣不負安石而負陛下,臣不如純仁與顥遠矣。臣承乏兩制,逮事三朝,與國家義則君臣,恩猶骨肉,睹安石專政,逞其狂愚,使天下生民被荼毒之苦,宗廟社稷有累卵之危,臣畏懦愛身,不早爲陛下別白言之。軾與文仲皆疏遠小臣,乃敢不避陛下雷霆之威,安石狼虎之怒,上書對策,指陳其失,隳官獲譴,無所顧慮,此臣不如軾與文仲遠矣。人情誰不貪富貴,戀俸祿,鎮睹安石營惑陛下,以佞爲忠,以忠爲佞,以是爲非,以非爲是,不勝憤懣,抗章極言,因自乞致仕,甘受醜詆,杜門家居;臣顧惜祿位,爲妻子計,包羞忍恥,尚居方鎮,此臣不如鎮遠矣。臣聞居其位者必憂其事,食其祿者必任其患,苟或不然,是爲盜竊,臣雖無似,嘗受教於君子,不忍以身爲盜竊之行。今陛下唯安石之言是信,安石以爲賢則賢,以爲愚則愚,以爲是則是,以爲非則非;諂附安石者謂之忠良,攻難安石者謂之讒慝。臣之才識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議論固安石之所非,今日之所言,陛下之所謂讒慝者也,伏望聖恩,裁處其罪。若臣罪與範鎮同,則乞依範鎮例致仕;或罪重於鎮,則或竄或誅,所不敢逃。取進止。”
司馬文正公曰:“呂獻可之先見,吾不及也。”予慮後世得其言不得其事,惑也。有公門下士諫大夫劉安世器之《書範景仁傳後》,語可信,故書於下方:“熙寧中,王介甫初參大政,神考方厲精圖治。一日,紫宸早朝,二府奏事畢,日刻既晏,例隔言事官於中廡,須上入更衣復出,以次贊引。時呂獻可爲御史中丞,司馬文正公爲翰林學士,侍讀邇英閣,將趨經筵,相遇於庭中。文正公密問曰:“今日請見言何事邪?”獻可舉手曰:“袖中彈文,乃新參政。”文正公愕然曰:“以王介甫之文學行藝,命下之日,衆皆喜於得人,奈何遽言之。”獻可正色曰:“安石雖有時名,上意所向,然好執邪見,不通物情,輕信難回,喜人佞己,聽其言則美,施於用則疏,若在侍從,猶或可容,置之宰輔,天下必受其禍。”文正公曰:“與公素爲心交,苟有所懷,不敢不盡。今日之論,未見有不善之跡,似傷匆遽,或別有章疏,願先進呈,姑留是事,更加籌慮可乎?’獻可曰:‘上新嗣位,富於春秋,朝夕所與謀議者,二三執政而已,苟非其人,將敗國事,此乃心腹之疾,治之惟恐不及,顧可緩邪?’語未竟,閣門吏抗聲追班,遂趨而出。文正公退自講筵,默坐玉堂,終日思之,不得其說。既而縉紳間浸有傳其章疏者,往往偶語竊議,譏其太過。未幾,聞中書置三司條例司,平日介甫之門,諂諛躁進之士悉辟召爲屬吏,朝夕相與謀議,以經綸天下爲己任,務變更祖宗法,斂民財以足國用,妄引用古書,蔽其誅剝之實;輔弼大臣異議不可回,臺諫從官力爭不能奪,郡縣監司奉行微忤其意,則譴詘隨之,於是百姓騷然矣。然後前日之議者始愧仰嘆服,以爲不可及,而獻可終緣茲事,出知鄧州。嗚呼!行僻而堅,言僞而辯,記醜而博,順非而澤,唯孔子乃能識之,雖子貢之智有所不知也。方介甫自小官以至禁從,其學行名聲暴著於天下,士大夫識與不識,皆謂介甫不用則已,用之則必能興起太平。獻可獨不以爲然。已而考其行事,卒如所料。非明智不惑,出於世俗之表,何以臻此?《易》曰:‘知幾其神矣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獻可有焉。文正公退居洛陽,每論當世人物,必曰:‘呂獻可之先見,範景仁之勇決,皆予所不及也。予心誠服之。’故作《景仁傳》。蓋景仁之勇決,得文正之傳而後明。獻可埋文,雖亦成於公手,然止載其平生大節,而自相論難之語不欲詳著,獻可先見,世莫有知者。予嘗從學於文正公,親聞其說,懼賢者正論遠識,遂將淪沒而無傳,故書蜀公之傳,以貽樂善之君子云。”
紹聖以來,權臣挾繼述神宗爲變者,必先挾王荊公。蔡氏至以荊公爲聖人。天下正論一貶荊公,則曰:“非貶荊公也,詆神宗也,不忠於繼述也。”正論盡廢,鉤黨牢不可解,仁人君子知必爲異日之禍,其烈不可向,無計策以救。陳瑩中流涕以問諫大夫劉安世器之曰:“叵奈何?”器之親受司馬文正公之學,膽智絕人,曰:“不自神宗,不自荊公不可救。”故瑩中反疏蔡氏所出荊公《日錄》語中詆神宗事,曰《尊堯集》雲。意上心不平於荊公,則蔡氏可伐,正論可出,鉤黨可解,異日之禍可救也,瑩中坐以流竄抵死。正論卒不出,鉤黨卒不解,異日之禍卒不可救者,天也。予讀其書而悲之,尚慮後世或不達瑩中本趣,但以爲闢荊公之詆神宗者,故具言之。《尊堯集》文繁不著,著其序曰:“臣聞先王所謂道德者,性命之理而已矣。此安石之精義也。有《三經》焉,有《字說》焉,有《日錄》焉,皆性命之理也。蔡卞、蹇序辰、鄧洵武等用心純一,主行其教,所謂大有爲者,亦性命之理而已矣;其所謂繼述者,亦性命之理而已矣;其所謂一道德者,亦以性命之理而一之也;其所謂同風俗者,亦以性命之理而同之也。不習性命之理謂之流俗,黜流俗則竄其人,怒曲學則火其書,故自卞等用事以來,其所謂國是者皆出性命之理,不可得而動搖也。臣昨在諫省所上章疏,嘗以安石比於伊尹,伊尹,聖人也,而臣乃以安石比之者,臣於此時猶蔽於國是故也。又臣所上章疏,謂安石爲神考之師也;神考,堯舜也。任用安石,止於九年而已矣。初任後棄,何嘗終以安石爲是乎?而臣乃以安石爲神考之師者,臣於此進猶蔽於國是故也。臣昨者以言取禍,幾至誅殛,賴陛下委曲保全,賜臣餘命,臣感激流涕,念念循省,得改過之義焉。蓋臣之所當改者亦性命之理而已矣。孔子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又曰:‘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性命之理,其有易此乎?臣伏見治平年中,安石唱道之言曰:‘道隆而德駿者,雖天子北面而問焉,而與之迭爲賓主。’自安石唱此說以來,幾五十年矣,國是淵源,蓋兆於此。臣聞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定則不可改也,天子南面,公侯北面,其可改乎?今安石性命之理,乃有北面之禮焉。夫天子北面以事其臣,則人臣南面以當其禮,臣於性命之理,安得而不疑也。傳曰,君之所以不臣者二:當其爲祭主則弗臣,當其爲師則弗臣也。師無北面,則是弗臣之禮也,豈有天子而可使北面者乎?漢顯宗之於桓榮,所以事之者,可謂至矣,而所施之禮不過坐東向而已。乃以君而朝臣,以父而拜子,則是齊東野人之語,龐勳無父之禮,以此爲教,豈不亂名分乎?亂名分之教,豈可學乎?臣既誤學乎教,豈可以不悔乎?《易》曰:‘不遠復,無祗悔,元吉。’臣於既往之誤,豈敢祗悔而不改乎?臣昔以安石爲神考之師,是臣重安石而輕神考也;臣昔以安石比伊尹之聖,是臣戴安石而誑陛下也。臣爲陛下耳目之官,而妄進輕許之言,臣之罪惡如丘山矣。臣若不洗心自新,痛絕王氏,則何以明改過之心乎?臣所著《尊堯集》者,爲欲明改過之心而已矣。莊周曰:‘明此以南向,堯之爲君;明此以北面,舜之爲臣也。’莊周之道虛誕無實,不可以治天下,然於名分之際,不敢不嚴也。飛蜂走蟻,猶識上下,豈可以人臣自聖,而至於缺名分哉!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安石北面之言可謂之順乎?崇此不順之教,則所述熙豐之事,何日而成乎?廢大法而立私門,啓攘奪而生後患,可爲寒心,孰大於此,臣請序而言之。昔紹聖史官蔡卞專用王安石《日錄》,以修神考《實錄》,薄神考而厚安石,尊私史而壓宗廟。臣居諫省,請改裕陵《實錄》,及在都司,進《日錄辨》,當是之時,臣於《日錄》,未見全帙,知其爲私史而已,未知其爲增史也。自去闕以來,尋訪此書,偶得全編,遂復周覽,竄身雖遠,不廢討論。路過長沙,曾留轉藏之語;待盡合浦,又著垂絕之文。考詆誣譏玩之詞,見蔡卞增僞之意,尚謂安石趣錄,皆可憑據,卞之所增,乃是誣僞,當是之時,臣於《日錄》考之未熟,知其爲增史而已,未知其爲悖史也。蓋由臣智識昏鈍,覺悟不早,追思諫省奏章,乃至合浦舊述,語乖正理,隨俗妄談,既輕神考,又誑陛下,若它時後日,陛下以此怒臣,臣將何以自救,敢不悔乎?《日錄》雲‘卿,朕師臣也’,乃安石矯造之言。又云‘督責朕有爲’,豈神考親發之訓。既託訓以自譽,又託訓以輕君。輕君則訕侮譏薄,欲棄名分;自譽則驕蹇陵犯,前無祖宗。其語實繁,聊舉一二。《日錄》雲:‘朕自覺材極凡庸,恐不足與有爲,恐古之賢君皆須天資英邁。’此非託訓以輕君乎?又云:‘朕頑鄙,初未有知,自卿在翰林,始得聞道德之說,心稍開悟。’此非託訓以輕君乎?又云:‘卿初任講筵,勸朕以講學爲先,朕意未知以此爲急。’此非託訓以輕君乎?又云:‘卿莫只是爲在位久,度朕終不足與有爲,故欲去。’此非託訓以輕君乎?又云:‘所以爲君臣者,形而已矣,形故不足累卿。’此非託訓以輕君乎?訕侮譏薄,欲棄名分,可以略見於此矣。《日錄》又云:‘王安石造理深,能見得衆人所不能見。’此託訓以自譽也。又云:‘如王安石不是智識高遠精密,不易抵當流俗,天生明俊之才,可以庇覆生民。’此託訓以自譽也。又云:‘卿無利慾,無適莫,非獨朕知卿,人亦盡知,若餘人安可保?’此託訓以自譽也。又云:‘卿才德過於人望,朕知卿了得事有餘。’此託訓以自譽也。驕蹇陵犯,前無祖宗,可以略見於此矣。聖主以奉先爲孝,羣臣以承上爲忠,明知其誣,誰敢覈實,則可以抵塞衆口,可以熒惑聖聰,誑脅之術,莫甚於此。始則留身乞批,以脅制於同列;終則著書矯訓,以傳述於後人。誣脅臣鄰,何足縷道;上幹君父,可不辨乎?自到闕以來,至爲參政之始,不錄經筵之款奏,但書七對之遊辭。載神考降問之諮詢,無一問仰及於三代。言神考但慕蜀魏,謂厥身不異皋伊。仍於供職之初辰,首論理財之不可,恐宣利而壞俗,陳孟子之恥言。凡它人極論之辭,掠爲己說;彼所獻管商之術,歸過先猷。書神考之謙辭,則曰:‘以朕比文王,豈不爲天下後世笑’!論太祖之徵伐,則曰:‘江南李氏何嘗理曲。’恣揮躁悖之筆,盡爲烈考之詞,矯訓誣天,孰甚於此。祖宗之威靈如在,聖主之繼述日新,若不辨託訓之誣,何以解天下之怒!而況託訓之外,肆詆尤多:神考小心慎微,彼則曰‘好察細務’;神考畏天省事,彼則曰‘畏慎過當’;神考欲除苛細之法,彼則曰‘元首叢脞’;神考欲寬疑似之獄,彼則曰‘陛下含糊’;神考禮貌勳賢,彼則曰‘含容奸慝’;神考嘉納忠直,彼則曰‘不懲小人’。又謂‘奸罔之徒,陛下能誅殺否?’比忠良於元濟,責神考爲憲宗;謂不可以罷兵,當必勝而後已。神考守祖宗不殺之戒,以天地好生爲心,厭棄其言,眷待浸薄,先逐鄧綰,次出安石,至於熙寧之末,而安石前日之所怒者復見收矣。至於元豐之末,司馬光等前日之所言者復見思矣。卞等不遵神考末命,但務圖已之私;以繼紹安石爲心,以必行誅殺爲事。請於哲宗,而哲宗不許;請於陛下,而陛下拒之。人心歸仁,天助有德,遂使奸謀內潰,逆黨自彰。卞既不敢居金陵,人亦不復聖安石,悔從王氏,豈獨臣哉?朝廷紳,協心享上;庠序義士,理所同然;科舉藝能,孰肯遽陳其所蘊?有用之士,亦將先忍而後爲。變王氏誣君之習,合《春秋》尊王之義。濟濟多士,何患無人!又況安石所施,其事既往,若不自述於文字,後人安知其用心?著爲此書,天使之也。且安石著書之意,豈是便欲施行?卞所安排,非無次序,自謂舉無遺策,何乃急於流傳,宣示遠近,不太速乎?然則流傳之速,天促之也。天之右序我宋而不助王氏,亦可知也。如臣昔者,妄推安石謂之聖人,如視蟻垤以爲泰山,如指蹄涔以爲大海。易言無責,鬼得而誅,駟不可追,<齒甚>舌何補?聖人,人倫之至也,傲上亂倫,豈聖人乎?聖人,百世之師也,教人誣僞,豈聖人乎?孔子,集大成也,尚以不居爲謙;光武,有天下者也,猶下禁言之詔。豈可身處北面人臣之位,而甘受子亻驕僭之名乎?{萬}出《安石畫像贊》曰:‘列聖垂教,參差不齊,集厥大成,光乎仲尼。’蔡卞大書之,刊於石,與{萬}所撰諸書經義並行於世。臣昔以答義應舉,析字談經,方務趣時,何敢立異?改過自新,請自今始。於是取安石《日錄》編類得六十五段,釐爲八門:一曰聖訓,二曰論道,三曰獻替,四曰理財,五曰邊機,六曰論兵,七曰處己,八曰寓盲。事爲之論,又於逐門總而說之,凡爲論四十有九篇,合二門爲一卷,並序共爲五卷。臣以憂患之餘,精力困耗,披文索義,十不得一;加以海隅衰陋,人無賜書,神考御集,無由恭閱;又《日錄》與御批《日曆》、《時政記》牴牾同異,無文可考,欲校不得,但專據私書,略分真僞,不能盡究底蘊,亦可以窺其大概矣。凡臣之所論,以紹述宗廟爲本,以辯明聖訓爲先,蓋所述在彼則宗廟不尊,誣語未判則真訓不白,何以光揚神考有爲之心,何以將順陛下述事之志?凡今之士,學古入官,身雖未試於朝廷,心亦不忘於獻畝,戴天履地,寧忍同誣,日拙心勞,徒唱爾僞,犯古今之公議,極典籍之所非,陰奉寂言,顯違格訓。安石欲置四輔,神考以爲不可,神考欲建都省,安石以爲不可,然今則四輔成矣,都省毀矣,道路爲之流涕,聖哲能不痛心!人皆獨非於蔡京,安知謀發於蔡卞?至於宿衛之法,亦敢更張;變亂舊規,創立三衛。用私史包藏之計,據新經穿鑿之文;以畏憚不改爲非,以果斷變易爲是。按書定計,以使其兄當面贊成;退而竊喜,京且由之而不悟,他人豈測其用心?事過而窺,縱跡方露;齎諮痛恨,雖悔何追?在私家可足備論,於國事豈宜如此?謂塘濼未必有補,可以決水爲田;謂河北要省民徭,可以減州爲縣。至於言江南利害,則曰州縣可析;論兵民將領,則曰獎拔豪傑。四海本是一家,何爲分彼分此?大法無過宿衛,安得率爾動搖。棄舊圖新,厥意何在?昔元更張之始,方安石身沒之初;衆皆獨罪於惠卿,或以安石爲樸野;優加贈典,欲鎮浮薄;司馬光簡尺具存,呂惠卿責詞猶在。深懲在列,曲恕元臺。凡同時論之人,無一人指點安石,往往言章疑似,或幹裕陵。致卞以窺伺爲心,包藏而待;潤色誣史,增污忠賢。凡慍懟曾布之言,與怒詈惠卿之語,例皆刊削,意在牢籠。欲使共述私書,將欲濟其大欲。布等在其術內,卞計無一不行。良由議贈之初,不稽其弊;若使早崇名分,何至橫流?司馬光誤國之罪,可勝言哉!臣聞熙寧之初,論安石之罪,中其肺肝之隱者,呂誨一人而已;熙寧之末,論安石之罪,中其肺肝之隱者,惠卿一人而已。呂誨之言曰:‘大奸似忠,大佞似信,外視樸野,中藏巧詐,驕蹇傲上,陰賊害物。’呂惠卿之言曰:‘安石盡棄素學,而隆尚縱橫之末數,以爲奇術。以至譖脅持,蔽賢黨奸,移怒行很,方命矯令,罔上要君,凡此數惡,莫不備具。雖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平日聞望,一旦埽地,不知安石何苦而爲此也。謀身如此,以之謀國,必無遠圖,而陛下既以不可少,而安石之罪固未易言。’又曰:‘平日以何如人遇安石,安石平日以何等人自任,不意窘急,乃至如此。’又曰:‘君臣防閒,豈可爲安石而廢哉!’又曰:‘臣之所論,皆中其肺肝之隱。’臣某竊謂:元臣僚,於呂誨之言則譽之太過,於惠卿之言則毀之太過。此二臣者趣向雖異,至於論安石之罪,獻忠於神考,則其言一也。豈可專譽誨而毀惠卿乎?偏毀惠卿,此王氏之所以益熾也。元之偏,可不鑑哉!臣竊以天下譬如一舟,舟平則安,偏則危,臣之以言取禍,初緣此語。然臣自視此語,猶野人之視芹也,切於愛君,又欲以獻。前日之慾殺臣者,必亦目矣。然臣之肝腦,本是報國之物。臣若愛吝此物,則陛下不得聞安石之罪矣;陛下不得聞安石之罪,則人之利害鹹在矣。爲我宋之臣豈得不思乎?乃者天子幸學,拜謁宣尼,本朝故臣,坐而不立,躋此逆像,卞唱之也。輔臣縱逆而養交,禮官舞禮而行諂。僭自內始,達於四方,萬國寒心,外夷非笑。冕夷俟,載籍所無,屨加於冠,何以示訓?自有中國以來,五品不遜,未有此比。然則觀此一像,而八十卷之大概,可以未讀而知矣。蔡氏、鄧氏、薛氏皆立安石之像,祠於家廟,朝拜安石而頌曰:‘聖矣,聖矣!’暮拜安石而頌曰:‘聖矣,聖矣!’國學,風化之首也,豈三家之家廟乎?故曰:廢大法而立私門,啓攘奪而生後患,可爲寒心,莫大於此。尊君愛國之士,孰敢以此爲是乎?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極天下之非,而可以謂之國是乎?嗚呼,講先王之道,而以弗百姓爲先;論周公之功,而以僭天子爲禮。弗民歲久,蠹國日深,僭語爲胎,遂產逆像;以非爲是,態度日移,廢道任情,今甚於昔。昔者,初立國是,使行之;既竄逐,移是於布;布又竄逐,移是於京。三是皆發於卞謀,三臣同歸乎誤國。然則果國是乎?果卞是乎?若以卞是爲是,則操心頗僻,賦性奸回,如鄧綰者,不當逐也;若以卞是爲是,則以塗炭必敗之語詆誣神考,如常立者,不當竄也。神考逐綰,可以見悔用安石之心;哲宗竄立,可以見斥絕安石之意。兩朝威斷,天下皆以爲至明;陛下光揚,亦以去卞爲急務。埽除舊穢,允協人心,布澤日新,上合天意。樂於將順,紳所聞,夢闕馳誠,名限疏遠。彼元、元符之籍,雖漸絕弛,而人尚未見用;應詔上書之罪,雖已釋放,而士猶在沮辱。沮辱者不可復問,未用者當自退藏,其餘雖在朝廷,或非言路,明哲之士,又務保身,縱有強聒之流,且無私史之隙。唯臣因論私史,禍隙至深,得存餘命,全由獨斷。臣之所以報國者,敢不勉乎!兼臣年老病多,決知處世難久,與其齎志於沒後,孰若取義於生前。義在殺身,志惟尊主,故臣所著《日錄辯》,名之曰《四明尊堯集》雲。”
●卷二十四晁說之以道,其姓名蚤列東坡先生薦賢中。崇寧初,又以應詔言事,編部黨者,三十暑寒不赦。淵聖帝元年起入西掖,典制命,獨以上輩舊學遇之,其初見帝之言,亦陳瑩中《尊堯》之意也。曰:“臣竊以謂善觀聖帝明君成天下之業者,不觀其跡而觀其志。恭惟神宗皇帝,巍巍然之功在天下者,孰不睹矣。其末年所以爲天下後世慮者,未易爲單見淺聞道也。神宗皇帝即位之初,卻韓琦論新法之疏,至於再三。逮琦之薨,與兩宮震悼,躬制神道碑,念之不已,每對臣僚,稱琦爲社稷之臣。方即位初時,深欲相富弼,弼辭以疾,退居洛陽。弼在洛陽多以手疏論天下大利害,皆大臣之所不敢言者。神宗欣然開納,賜以手札曰:‘義忠言親,理正文直,苟非意在愛君,志存王室,何以臻此?敢不置之枕蓆,銘諸肺腑,終老是戒,更願公不替今日之志,則天災不難弭,太平可立俟也。’嘗因王安石有所建明,而卻之曰:‘若如此,則富弼手疏稱“老臣無處告訴,但仰屋竊嘆”者,即當至矣。’弼之薨,神宗躬制祭文,有曰:‘言人所難,議定大策,謀施廊廟,澤被四方,他人莫得而預也。’又其即位之初也,獨以潁邸舊書賜司馬光,逮光不願拜樞臣之命,而歸洛陽,修《資治通鑑》,隨其所進,命經筵讀之,其讀將盡而所進未至,即詔趨之。熙寧中,初尚淄石硯,乃躬擇其尤者賜光,其書成,賜帶,乃如輔臣品數賜之。嘗因蒲宗孟論人材,乃及光曰:‘未論別,只辭樞密一節,自朕即位來,唯見此一人。’在元豐末,靈武失利,神宗當寧慟哭,大臣不敢仰視。已而嘆曰:‘誰爲朕言有此者?’乃復自發言曰:‘唯呂公著數爲朕言之,用兵不是好事。’豈咎公著常爭新法不便於熙寧初哉?元豐之末,將建太子,慎求宮僚,神宗宣諭輔弼,獨得司馬光、呂公著二人,於王安石、呂惠卿何有哉?至厭薄代言之臣,謂一時文章不足用,思復辭賦,章猶能爲蘇軾道上德音也。經筵蔡卞愈爲恍惚盪漾之說,上意殊不在;逮趙彥若以經侍,則皆忠實純樸之言也。上聽之喜,因問曰:‘安得此說?’彥若對曰:‘先儒傳注,臣得以發之。’上益喜。其在政事,因韓絳自請前日謬於敷奏之罪,乞旨改正。上欣然嘆曰:‘卿不遂非甚好,若是王安石,則言害臣之道矣。’元豐末,不得已創爲戶馬之說,神宗俯首嘆曰:‘朕於是乎愧於文彥博矣。’王等請宣德音,復曰:‘文彥博頃年爭國馬不勝,乃奏曰:陛下十年後必思臣言。’因奏曰:‘罷去祖宗馬監,是王安石堅請行之者,本非陛下意也。’上覆嘆曰:‘安石相誤,豈獨此一事!’安石在金陵見元豐官制行,變色自言曰:‘許大事,安石略不得預聞。’安石漸有畏懼上意,則作前後《元豐行》,以諂諛求保全也。先是,安石作《詩義序》,極於諂諛,上卻之,令別撰,今所施行者是也。神宗聞安石之貧,命中使甘師顏賜安石金五十兩。安石好爲詭激矯厲之行,即以金施之定林僧舍,師顏因不敢受常例,回,具奏奏之,上諭御藥院牒江寧府,於安石家取甘師顏常例。安石約呂惠卿,無令上知一帖,惠卿既與安石分黨,乃以其帖上之;上問熙河歲費之實於安石,安石諭王韶,不必盡數以對,韶既叛安石,亦以安石言上之。不知自昔配饗大臣,嘗有形跡如此之類乎?安石不學孔子《春秋》而配饗孔子,晚見薄於神宗而配饗神宗,無乃爲國家政事之累乎?神宗一日盡釋市易務禁錮保人在京師者,無慮千人,遠近聞之,罔不手足舞蹈歡喜。神宗嘗恨市易法曰:‘百姓家大富者,猶不肯圖小利,國家何必屑屑如此邪?’嗚呼,上天若賜眷神宗,更在位數年,則市易法之類,躬自埽除之,不使後日議者紛紛,知爲謀而不知爲聖君之累乎?有志之士,痛心疾首,不能已者,政爲是也。陛下圖治之初,近當奉上皇求言之詔,遠當成神宗晚歲之志,則天下幸甚。”
洛陽名公卿園林,爲天下第一。裔夷以勢役祝融回祿,盡取以去矣。予得李格非文叔《洛陽名園記》,讀之至流涕。文叔出東坡之門,其文亦可觀,如論“天下之治亂,候於洛陽之盛衰;洛陽之盛衰,候於園圃之興廢。”其知言哉!故具書之左方雲。
○富鄭公園洛陽園池多因隋唐之舊,獨富鄭公園最爲近闢而景物最勝。遊者自其第西出探春亭,登四景堂,則一園之勝景顧可覽而得;南渡通津橋,上方流亭,望紫筠堂而還;右旋花木中百餘步,走蔭樾亭、賞幽臺,抵重波軒而止;直北走土筠洞,自此入大竹中。凡謂之洞者,皆軒竹丈許,引流穿之,而徑其上。橫爲洞一,曰土筠;縱爲洞三:曰水筠,曰石筠,曰榭筠。歷四洞之北,有亭五,錯列竹中,曰叢玉,曰披風,曰猗嵐,曰夾竹,曰兼山。稍南有梅臺,又南有天光臺,臺出竹木之杪,遵洞之南而東,還有臥雲堂,堂與四景堂相南北,左右二山,背壓通流,凡坐此,則一園之勝可擁而有也。鄭公自還政事歸第,一切謝絕賓客,燕息此園幾二十年,亭臺花木皆出其目營心匠,故逶迤衡直,圜爽深密,曲有奧思。○董氏西園董氏西園,亭臺花木,元不爲行列區處,疑因景物歲增月葺所成。自南門入,有堂相重者三:稍西一堂,在大池間;逾小橋,有高臺一;又西一堂,竹環之,中有石英蓉,水自其花間湧出;開軒窗,四面甚敞,盛夏燠暑,不見畏日,清風忽來,留而不去。幽禽間鳴,各誇得意。蓋山林之景,而洛陽城中,遂得之於此。午路抵池,池南有堂,面高亭,堂雖不宏大,而屈曲甚邃,遊者至此往往相失。豈前世所謂“迷樓”者?元中,有留守喜宴集於此。
○董氏東園董氏以財雄洛陽,元豐中,少縣官錢,盡籍入田宅。城中二園因蕪壞不治,然其規模尚足稱賞。東園北鄉,入門有栝可十圍,實小如松實,而甘香過之。有堂可居,董氏盛時,載歌舞遊之,醉不可歸,則宿此數十日。南有敗屋遺址,獨流杯、寸碧二亭尚完。西有大池,中有堂,榜曰“含碧”。水四面噴瀉池中,而陰出之,故朝夕如飛瀑,而池不溢。洛人盛醉者,登其堂輒醒,故俗目爲“醒酒”也。
○環溪環溪,王開府宅園。其潔華亭者南臨池,池左右翼而北,過涼榭,復匯爲大池,週迴如環,故云。榭南有多景樓,以南望,則嵩高、少室、龍門、大谷,層峯翠,畢效奇於前;榭北有風月臺,以北望,則隋唐宮闕樓臺,千門萬戶,蟯璀璨,亙十餘里;凡左太沖十年極力而賦者,可一目而盡也。又西有錦廳秀野臺,園中樹松檜花木千株,皆晶別種列。除其中爲島嶼,上可張樂,各時其盛而賞之。涼榭、錦廳,其下可坐數百人,宏大壯麗,洛中無逾者。
○劉氏園劉給事園涼堂,高卑制度,適愜可人意。有知《木經》者見雲:近世建造,率務峻立。故居者不便而易壞,唯此堂正與法合。西有臺尤工緻,方十許丈地也。樓橫堂列,廊廡回繚,欄循周接,木映花承,無不妍穩,洛人目爲“劉氏小景”。今析爲二,不能與他全園爭矣。
○叢春園今門下侍郎安公買於尹氏。岑寂而高木森然,桐梓檜柏,皆就行列。其大亭有叢春亭,高亭有先春亭,出荼コ架上,北可望洛水,蓋洛水自西洶湧奔激而東。天津橋者,疊石爲之,直力氵畜其怒,而納之於洪下,洪下皆大石底,與水爭,噴薄成霜雪,聲數十里。予嘗窮冬月夜登是亭,聽洛水聲。久之,覺清洌侵人肌骨,不可留,乃去。
●卷二十五○天王院花園子洛中花甚多種,而獨名牡丹曰花王。凡園皆植牡丹,而獨名此曰花園子,蓋無他亭,獨有牡丹數十萬本。凡城中賴花以生者,畢家於此。至花時張幄幕,列市肆,管絃其中,城中士女,絕煙火遊之。過花時則復爲丘墟,破垣遺竈相望矣。今牡丹歲益滋,而姚魏花愈難得,魏花一枝千錢,姚黃無賣者。
○歸仁園歸仁,其坊名也,園盡此一坊,廣輪皆裏餘。北有牡丹、芍藥千株,中有竹百畝,南有桃李彌望。唐丞相牛僧孺園七星檜,其故木也,今屬中書李侍郎,方創亭其中。河南城方五十餘里,中多大園池,而此其冠。
○苗帥園節度使苗侯既貴,欲極天下佳處,卜居得河南;河南園宅又號最佳處,得開寶宰相王溥園,遂購之。園既古,景物皆蒼然,復得完力藻飾出之,於是有欲憑凌諸園之意矣。園故有七葉二樹,對峙高百尺,春夏望之如山,今創堂其北;竹萬餘竿,比其大滿二三圍,疏密琅,如碧玉椽,今創亭其南;東有水,自伊水來,可浮十石舟,今創亭壓其溪;有大松七,今引水澆之;有池宜蓮荷,令創水軒,板出水上;對軒有橋亭。制度甚雕侈,然此猶未盡得之。丞相故園水東,爲直龍圖閣趙氏所得,亦大創第宅園林,其間稍北曰“郟陌”,列七丞相第,文潞公、程丞相第旁有池亭,尚不可與趙韓王園比。
○趙韓王園趙韓王宅園,開國初,詔將作營治,其經畫製作,殆侔禁省。韓王以太師歸是第,百日而薨。子孫皆家京師,罕居之。故園池亦以扃鑰爲常,高亭大榭,花木之淵,歲時獨廝養擁彗負畚插其間而已。蓋天之於宴閒,每自吝惜,疑甚於聲名爵位。
○李氏仁豐園李衛公有《平泉花木記》,百餘種爾。今洛陽良工巧匠,批紅判白,接以他木,與造化爭妙,故歲歲益奇且廣。桃、李、梅、杏、蓮、菊,各數千種,牡丹、芍藥,至數百種,而又遠方異卉,如紫蘭、茉莉、瓊花、山茶之儔,號爲難植,獨植之洛陽,輒與其土產無異,故洛中園圃,花木有至千種者。甘露院東李氏園,人力甚治,而洛中花木無不有,中有四並,迎翠、濯纓、觀清、超然四亭。○松島松、柏、樅、杉、檜、栝皆美木,洛陽獨愛栝而敬松。松島者,數百年松也。其東南隅雙松尤奇,在唐爲袁象先園,本朝屬李文定丞相,今屬吳氏,傳三世矣。頗葺亭榭池沼,植竹木其旁,南筑臺,北修堂,東北道院。又東有池,池前後爲亭臨之。自東大渠引水注園中,清泉細流,涓涓無不通處,在它郡尚無有,洛陽獨以其松名。
○東田文潞公東田,本藥圃,地薄東城,水渺イ甚廣,泛舟遊者,如在江湖間也。淵映、縹水二堂,宛宛在水中,湘膚、藥圃二堂間之,西去其第裏餘。今潞公官太師,年九十,尚時杖屨遊之。
○紫金臺張氏園自東田並城而北,張氏園亦饒水而富竹,有亭四。《河圖志》雲:“黃帝坐玄扈臺。”郭璞雲:“在洛。或曰,此其處也。”
○水北胡氏二園水北胡氏二園,相距十許步,在邙山之麓,水徑其旁,因岸穿二土竇,深百餘尺,堅完如埏埴,開軒窗其前,以臨水上,水清淺則鳴漱,湍暴則奔駛,皆可喜也。有亭榭花木,率在二竇之東,凡登覽而惝恍,俯瞰而峭絕,天授地設,不待人力而巧者,洛陽獨有此園爾。但其亭臺之名,皆不足載,載之且亂實,如其臺四望盡百餘里,而縈伊繚洛乎?其間林木紛概,雲煙掩映,高樓曲榭,時隱時見,使畫工極思不可圖,而名之曰玩月臺。有庵在松檜藤葛之中,闢旁牖,則臺之所見,亦畢陳於前,而名之曰學古庵。其失皆此類。
○大字寺園大字寺園,唐白樂天園也。樂天雲:“吾有第在履道坊,五畝之宅,十畝之園,有水一池,有竹千竿”者是也。今張氏得其半,爲會隱園,水竹尚在洛陽,但以其圖考之,則凡曰某堂有某水,某亭有某木,至今猶在,而曰堂曰亭者,無復彷彿矣。豈因子天理者可久,而成於人力者不足恃也,寺中樂天刻尚多。○獨樂園司馬公在洛陽自號迂叟,謂其園曰獨樂園。園卑小,不可與他園班。其曰讀書堂,數椽屋,澆花亭者,益小;弄水種竹軒者,尤小;見山臺者,高不過尋丈;其曰釣魚庵、採藥圃者,又特結竹梢蔓草爲之。公自爲記,亦有詩行於世,所以爲人欽慕者,不在於園爾。
○湖園洛人云:“園圃之勝,不能相兼者六;務宏大者少幽邃,人力勝者乏閒古,多水泉者無眺望。能兼此六者,唯湖園而已。”予嘗遊之,信然。在唐爲裴晉公園,園中有湖,湖中有洲,曰百花湖。北有堂曰四並,其四達而旁東西之蹊者,桂堂也。截然出於湖之右者,迎暉亭也。過橫池,披林莽,循曲徑而後得者,梅臺知止庵也。自竹徑望之超然,登之然者,環翠亭也。渺渺重邃,尤擅花卉之盛,而前據池亭之勝者,翠樾軒也。其大略如此。若夫百花酣而白晝暝,青苹動而林陰合,水靜而跳魚鳴,木落而羣峯出,雖四時不同,而景物皆好,則又不可殫記者也。
○呂文穆園伊洛二水,自東南分,徑入城中。而伊水尤清澈,園亭喜得之,若又當其上流,則春夏無枯涸之病。呂文穆園在伊水上流,木茂而竹潤,有亭三:一在池中,二在池外,橋跨池上相屬也。
洛陽又有園池中一物特有稱者,如大隱莊梅,楊侍郎園流杯,師子園師子是也。梅蓋早梅,香甚烈而大,說者雲:大庾嶺梅移其本至此;流杯水雖急,不旁觸爲異;師子草石也,入地數十丈,或以地考之,蓋武后天樞銷鑠不盡者也。舍此又有嘉猷、會節、恭安、溪園,皆隋唐官園,雖已犁爲良田,樹爲桑麻矣。然宮殿池沼,與夫一時會集之盛,遺俗故老,猶有識其所在,而道其廢興之端者。遊之,亦可以觀萬物之無常,覽時事之來而忽逝也。
李格非曰:“洛陽處天下之中,挾ゾ澠之阻,當秦隴之襟喉,而趙魏之走集,蓋四方必爭之地也。天下常無事則已,有事則洛陽先受兵。餘故曰:洛陽之盛衰者,天下治亂之候也。方唐貞觀開元之間,公卿貴戚開館列第於東都者,號千有餘所,及其亂離,繼以五季之酷,其池塘竹樹,兵車蹂踐,廢而爲丘墟;高亭大榭,煙火焚燎,化而爲灰燼;與唐共滅而俱亡者,無餘家矣。餘故曰:園圃之興廢者,洛陽盛衰之候也。且天下之治亂,候於洛陽之盛衰而知;洛陽之盛衰,候於園囿之興廢而得。則《名園記》之作,餘豈徒然哉!嗚呼,公卿大夫,高進於朝,放乎以一己之私自爲,而忘天下之治,忽欲退享此,得乎?唐之末路是也。”予昔遊長安,遇晁以道赴守成州,同至唐大明宮,登含元殿故基。蓋龍首山之東麓,高於平地四十餘尺,南向五門,中曰丹鳳門,正面南山,氣勢若相高下,遺址屹然可辨。自殿至門,南北四百餘步,東西五百步,爲大庭,殿後彌望盡耕爲田。太液池故跡尚數十頃,其中亦耕矣。明日,追路以道入咸陽,至漢未央、建章宮故基,計其繁夥宏廓,過大明遠甚,其兼制夷夏,非壯麗無以重威,可信也。又明日,至秦阿房宮一殿基,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所謂上可坐萬人,下可建五丈旗,周馳爲閣道,直抵南山表,山之巔爲闕者,視未央、建章,又不足道。縣令張琦者言:“如周之鎬京、豐宮、靈臺、明堂、闢水,地亦相邇;唯靈臺可辨,其崇才二十尺,宮殿則無復遺址。”以道太息曰:“《詩》所謂‘經始勿亟,庶人子來’者,其專以簡易儉約爲德,初不言形勝富強,益知仁義之尊,道德之貴。彼阻固雄豪,皆生於不足,秦漢唐之跡,更可羞矣。”予追記其言,有可感者,故具書之。
●卷二十六客有云:昔罷兗州掾曹,與一二友人祠岱嶽,因登絕頂,行四十里,宿野人之廬,前有藥竈,地多鬼箭、天麻、玄蔘之類。約五鼓初,各杖策而東,僅一二里,至太平頂,叢木中有真廟東封壇遺址,擁褐而坐,以伺日出。久之,星斗漸稀,東望如平地,天際已明,其下則暗。又久之,明處有山數峯,如臥牛車蓋之狀,星斗盡不見,其下尚暗,初意日當自明處出。又久之,自大暗中,日輪湧出,正紅色,騰起數十丈,半至明處,卻半有光,全至明處,即全有光,其下亦尚暗,日漸高,漸辨色,度五鼓三四點也。經真廟帳宿之地,石上方柱窠甚多;又經龍口泉,大石有罅,如龍哆其口,水自中出;又經天門十八盤,尤聳秀,北眺青齊,諸山可指數。信天下之偉觀也。
客又言:兗州之東曲阜城,魯國也,孔子廟宅在焉。庭中二檜,各十數圍,東者紋左旋,西者紋右旋,世傳孔子手植也。殿前有壇,魯恭王所壞堂基也。城北即孔林,其中有亭,真廟駐蹕之地。西北隅孔子墓,東北隅伯魚墓,正北子思墓,孔氏雲:商人尚左。故孔子墓在西也。
舊說武都紫泥用封璽,故詔有紫泥之名。今階州,故武都也,山水皆赤,爲泥正紫色,然泥安能作封?當是用爲印色耳。又說,武都爲武王采地,文、成、康三州亦三王采地也,皆因以得名。雖無經見,其傳亦古矣。
趙復言:昔往來豐沛間甚熟,漢高帝宅與盧綰宅相鄰,俱即以祠之。行平衍之地,山原迤邐,求所謂豐西之澤,芒碭之澤,皆無之,亦無遺蹟,與史所著不合。
蜀號“天險”,秦以十月取之,後唐以七十五日取之,本朝以六十六日取之。予過武功唐高祖宅,昔號慶善宮,今爲佛祠,前向渭水。史載太宗生之日,有二龍戲於門外。此地也,形勢殊Τ仄,蘇世長雲:“臣昔侍陛下於武功,見所居宅僅庇風雨者,有唐二帝漆像。”不知何帝也?遊景叔得唐本太宗畫於屋壁,極奇偉,與世所傳不同也。
天下州名,俗呼不正者有二。一處州,舊爲括州,唐德宗立,當避其名,適處士星見分野,故改爲處州,音楮,今俗誤爲處所之處矣;洋州,乃汪洋之洋,音楊,今俗誤爲詳略之詳矣。上自朝省,下至士大夫皆云爾,無能正之者。今道州,古之有庳,獠夷所處,實荒服也。曰舜之於象,封之,非放也;象不得有爲於其國,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皆孔子所不言。有庳距舜之都平陽,越在江湖萬里之外,如曰欲常常而見,源源而來,亦勞矣。但出於《孟子》也。韓子曰:象爲弟而舜殺之。《通鑑外紀》筆之不削雲。
夔州古名朐腮。朐,音蠢,又音劬;腮,如尹反,又音忍,蚯蚓也。至今其地多此物。春秋時,人苦寒熱疾,謂之蚯蚓瘴雲。
鳳翔府園有枯槐一株,故老雲:昭宗扶此樹,令朱全忠結襪,四顧無應者,故至今謂“手託槐”雲。
沈黎,武侯駐兵之壘,城壁尚存,中有武侯祠,敗屋數椽,雜他土木鬼神,甚不典。予爲州,按本書更作之,刻石以記,又榜其廡下,記文多不著。榜雲:“黎州據本州縣士民狀,伏見漢大丞相武侯諸葛公,其操節之大,足以師表天下後世,不但有功於蜀之一邊也,廟於州之武侯城中,古矣。今即其地更作益嚴,宜有約束,庶幾不致瀆慢有神,隳壞前制者。謹按蜀本書,大丞相元子,侍中、尚書僕射、軍師將軍諱瞻,本朝一有善政,雖不出其議,民必歡言:‘吾葛侯所爲也。’其慕如此。鄧艾下蜀,遣使遺以書曰:‘若降,表爲琅琊王。’將軍斬使者,率其子尚,大呼搏戰以死。君子曰:‘外不負其國,內不愧其家,忠孝兩有焉。’今大丞相廟,以將軍配。又按《漢晉春秋》,蜀大丞相諸葛公南征,夷有孟獲者,豪健莫敵,公七擒七縱之。獲始嘆曰:‘公天威也,夷不復反矣。’今以‘天威’名公之堂,寫丞相府從事將佐,自鎮南大將軍馬公忠以下十人於堂中。又按大丞相文集,丞相南征,‘詔賜金鐵鉞一,曲蓋一,前後羽葆鼓吹各一部,虎賁六十人。’今並寫於廡下,惟唐南康王韋公皋、太尉李公德裕,舊分祠於大丞相廟庭,以其各有功於一邊,得不廢,外此輒休。他叢祠妄以土木丹青塑畫鬼神等物者,當從州縣按舉置於理。右版榜廟中,以示方來,無致違戾。”秦州伏羌城三都谷,有曹瑋武穆與羌酋李遵戰勝之地,羌人到今畏懾不敢耕,草木彌望。武穆以六月二十日生,邦人遇其日,大作樂,祭於其廟雲。
唐昭宗爲朱全忠劫遷洛陽,至陝,以何皇后臨蓐,留青蓮佛寺行宮,全忠怒逼行甚急。今寺中佛坐蓮花葉上,有當時宮人書“願皇后早降生”,墨色如新。先人宰陝之芮城縣,一村落皆李氏,蓋唐之遺族。高祖微時,嘗居其地,有故宅基。民收高祖詔書十數紙,皆免賦役事,每雲“不得欺壓百姓”。予舊有錄本,近失去。
今歸州屈沱,屈原舊居也。世傳原有姊,以原施行不與衆合,以見流放,棄之獨歸,故曰“歸州”,又曰“秭歸”。袁崧雲:“姊秭古字通用,與原‘女Ч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予’之語合。”
歸州有昭君村,村人生女無美惡,皆灸其面;白州有綠珠村,舊井尚存,或雲飲其水生美女,村人竟以瓦石實之。豈亦以二女子所遭爲不祥邪?
浙人謂“富家爲起早”,蓋言錢多則事多,不能晏眠也。雖俗下之語,亦有理雲。
紹聖元年,咸陽縣民段吉,夏日凌曉雨後,粥菜村落中,立何人門,足陷地,得玉璽一,玉檢。玉璽方四寸,篆文如鳳鳥魚龍之形,曰“受命於天,既受永昌。”按《玉璽記》,秦始皇得卞氏藍田玉,刻以爲璽,命丞相李斯篆文云云。又王莽逼元后取璽,後投之地,故一角缺,驗之皆合。唯《記》雲“玉色黃”。此青蒼色耳。蓋漢高祖至霸上,子嬰素車降軹道所上者,世世傳受,號曰“傳國璽”。董卓徙都關中,孫堅入洛,得於城南井中。至梁朱全忠後,始失所在,全忠以下,多都汴洛,今璽尚出於秦。又云:背亦刻“受天之命,皇帝壽昌”八字,則無之。又不雲有玉檢爲異,有司來上,庭議以爲瑞,改元元符,命段吉以官,至靖康國破,敵取以去矣。和氏玉見藺相如語中,璧也其可刻以爲璽邪。
宣和元圭,出王懿恪家,舊上有懿恪朱書“元圭”二字。或上之,以爲真夏后氏之瑞。後復燕山,又得一元圭,尤奇古,非前圭可比。朝廷以先既行盛禮,不應再有出者,藏之內庫不復問。至金人起,後圭磨改副袞冕,奉其主,前圭亦取去。然竇建德以獲元圭,故國號夏,不知二圭果何代物也?
紹聖初;先人官長安府,於西城漢高祖廟前賣湯餅民家,得一白玉奩,高尺餘,遍刻雲氣龍風,蓋爲海中神山,足爲饕餮,實三代寶器。府上於朝,批其狀雲:墟墓之物,不可進御,當籍收官庫,尚遵祖宗典制也。至政和中,先人再官長安,問之,已失所在矣。
楚氏洛陽舊族元輔者,爲予言:家藏一黑水晶枕,中有半開繁杏一枝,希代之寶也。初,避虜入潁陽,凡先世奇玩悉棄之,獨負枕以行,虜勢逼,亦棄于山谷中。文序世言:潞公有白玉盆,徑尺餘,三足,破貝州時,仁皇帝賜也,常用以貯酒,後納之壙中雲。
中隱王正叔雲:“王仲至帥長安日,境中壞一古冢,有碧色大瓷器,容水一斛,中有白玉嬰兒,高尺餘,水故不耗敗,如新汲者。玉嬰兒爲仲至取去。”
●卷二十七張浮休雲:盜夜發咸陽原上古墓,有火光出,用劍擊之,鏗然以墜,視之,白玉簾也。豈至寶久埋藏欲飛去邪?既擊碎之,有中官取以作算籌,浮休亦得一二。
宣和殿聚殷周鼎鍾尊爵等數千百種。國破,虜盡取禁中物,其下不禁勞苦,半投之南壁池中。後世三代彝器,當出於大梁之墟雲。
主父齊賢者自言:少羈貧,客齊魯村落中。有牧兒入古墓中求羊,得一黃磁小褊瓶,樣制甚樸。時田中豆莢初熟,兒欲用以貯之,才投數莢,隨手輒盈滿,兒驚以告,同隊兒三四試之皆然。道上行人見之,投數錢,隨手亦盈滿,遂奪以去。兒啼號告其父,父方築田,持鋤追行人及之,相爭競,以鋤擊瓶破。猶持碎片以示齊賢,其中皆五色畫,人面相聯貫,色如新,亦異矣。齊賢爲王性之雲。近歲,犍爲、資官二縣接境地名龍透,向氏佃民耕田,忽聲出地中,耕牛驚走,得銅劍一,長二尺餘,民持歸,掛牛欄上。入夜,劍有光,欄牛盡驚。移之舍中,其光益甚,民愚亦驚懼,擲於戶外,即飛去,蓋神物也。士聶椿雲:向,其婦家也。
牛僧孺李德裕相仇,不同國也,其所好則每同。今洛陽公卿園圃中石,刻奇章者,僧孺故物;刻平泉者,德裕故物,相半也。如李邦直歸仁園,乃僧孺故宅,埋石數冢,尚未發,平泉在鑿龍之右,其地僅可辨,求德裕所記花木,則易以禾黍矣。
世傳李太白草書數軸,乃葛叔忱僞書。叔忱豪放不羣,或嘆太白無字畫可傳。叔忱偶在僧舍,縱筆作字一軸,題之曰“李太白書”,且與其僧約,異日無語人,每欲其僧信於人也。其所謂得之丹徒僧舍者,乃書之丹徒僧舍也。今世所傳《法書要錄》、《法書苑》、《墨藪》等書,著古今能書人姓名盡矣,皆無太白書之品第也。太白自負王霸之略,飲酒鼓琴,論兵擊劍,煉丹燒金,乘雲仙去,其志之所存者,靡不振發之,而草書奇倔如此,寧謙退自悔,無一言及之乎?叔忱翰墨自絕人,故可以戲一世之士也。晁以道爲予言如此。
大儒宋景文公學該九流,於音訓尤邃,故所著書用奇字,人多不識。嘗納子婦三日,子以婦家饋食物書白,一過目即曰:“書錯一字。姑報之!”至白報書,即怒曰:“吾薄他人錯字,汝亦爾邪!”子皇駭,卻立緩扣其錯,以筆塗“暖”字,蓋婦家書“以食物暖女”雲,報亦如之,子益駭,又緩扣當用何暖字?久之,怒聲曰:“從食從而從大。”子退檢字書《博雅》,中出“飠Й”字,注云:“女嫁三日,餉食爲飠Й女。”始知俗聞飠Й女雲者,自有本字。
東坡《謝滕達道書》雲:“前日得觀所藏諸書,使後學稍窺家傳之祕,幸甚!恕先所訓,尤爲近古。某方治此書,得之頗有開益,拜賜之重,若獲珠貝,老朽不揆,輒立訓傳,尚未畢功,異日當爲公出之。古學崩壞,言之傷心也。”李方叔雲;“東坡每出,必取聲韻音訓文字復置行篋中。”予謂學者不可不知也。陶隱居《與梁武帝啓》雲:“逸少有名之跡,不過數種。《黃庭》、《勸進》、《像贊》、《洛神》,不審猶得在否?”褚遂良《逸少正書目》:《樂毅論》、《黃庭經》、《書贊》、《墓田》、《丙舍》以次,共十四帖,合五卷。《勸進》已亡,《洛神》不錄,蓋遂良誤以《洛神》爲子敬書,故柳公權亦云。褚、柳於書工矣,其鑑裁尚有失,古語二王以來,評書之妙,惟隱居爲第一,不誣也。崇寧初,經略天都,開地得瓦器,實以木簡札,上廣下狹,長尺許,書爲章草,或參以朱字,表物數曰:縑幾匹,綿幾屯,錢米若干,皆章和年號。松爲之,如新成者,字遒古若飛動,非今所畜書帖中比也。其出於書吏之手尚如此,正古謂之札書。見《漢武紀》、《郊祀志》,乃簡書之小者耳。張浮休《跋王君求家章草月儀》云爾。
崔,淳化中判國子監,有字學。太宗問曰:“李覺嘗言四皓中一人姓,或雲用上加一撇,或雲用上加一點,果何音!”曰:“臣聞刀下用擢音,兩點下用爲鹿音,用上一撇一點俱不成字。”四皓中一人,甬裏先生也。予謂今書“角里”,用上加撇者非是。
俗語借與人書爲一癡。還書與人爲一癡,予每疑此語近薄,借書還書,理也,何癡雲?後見王樂道《與錢穆四書》《出師頌書》,函中最妙絕,古語:借書一,還書一,欲以酒二尊往,知卻例外物不敢。因檢《說文》,,抽遲反,亦音。注云:酒器。古以借書,蓋俗誤以爲癡也。
荊浩論曰:“山水之學,吳道子有筆而無墨,項,容有墨而無筆,王維、李思訓之流不數也。”其所自立可知矣。然入吾本朝,如長安關同、營丘李成、華原范寬之絕藝,荊浩者又不數也。故本朝畫山水之學,爲古今第一。
國初,營丘李成畫山水,前無古人。後河陽郭熙得其遺法。成之子覺,熙之子思,俱爲從官,頗廣求兩父之畫,故見於世者益少,益可貴雲。
觀漢李翕王稚子高貫方墓碑,多刻山林人物,乃知顧愷之、陸探微、宗處士輩尚有其遺法,至吳道玄絕藝入神,然始用巧思,而古意少減矣。況其下者,此可爲知者道也。
畫花,趙昌意在似,徐熙意不在似,非高於畫者,不能以似不似,第其遠近。蓋意不在似者,太史公之於文,杜少陵之於詩也。獨長安中隱王正叔以予爲知者。蜀人重孫知微畫筆,東坡獨曰:“工匠手耳。”其識高矣。宣和中,遣大黃門就西都多出金帛易古畫本,求售者如市,獨於郭宣猷家取吳生畫一剪手指甲內人去,其韻勝出東坡所賦周員外畫背面欠伸內人尚數等。予少年時,嘗因以作《續麗人行》雲。
予舊於氵雖城孔寧極家,見孔《私紀》一編,有云:“退之豐肥喜睡,每來吳家,必命枕簟。”近潮陽劉方明摹唐本退之像來,信如之記,益知世所傳,好鬚髯者,果韓熙載也。
晁以道言:當東坡盛時,李公麟至,爲畫家廟像。後東坡南遷,公麟在京師遇蘇氏兩院子弟於途,以扇障面不一揖,其薄如此。故以道鄙之,盡棄平日所有公麟之畫於人。
郭恕先畫重樓複閣,間見疊出,善木工料之,無一不合規矩。其人世外仟者,尚於小藝委曲精緻如此,何邪?
予收南唐李侯《閣中集》第九一卷,《畫目》:上品九十五種。內《蕃王放簇帳》四。今人注云:一在陸農師家,二在潘景家。《江鄉春夏景山水》六。注云:大李將軍;又今人注云:二在馬粹老家。《山行摘瓜圖》一。注云:小李將軍;又今人注云:在劉忠諫家。《盧思道朔方行》一。注云:小李將軍;又今人注云:在李伯時家,《明皇遊獵圖》一。注云:小李將軍;又今人注云:在馬粹老家。《奚人習馬圖》三。注云:韓幹;又今人注云:一在野僧家。中品三十三種。內《月令風俗圖》四。今人注云:在楊康功龍圖家。《楊妃使雪衣女亂雙陸圖》一。注云:李;又今人注云:在王粹老家,今易主矣。《竹》四。今人注云:在王仲儀之子定國處,其着色臥枝一竿尤妙。下品百三十九種。內《回紋圖》二。注云:殷嵩;又今人注云:在仲儀家。《詩圖》二,《敘》一:樓臺人物分兩處,中爲遠水紅橋小山,作竇滔從騎迎若蘭,車輿人物甚小而繁,大概學周而氣制甚遠。《貓》一。注云:汀州李交;又今人注云:在劉正言家。《花而行者》一,小者三,如生。後有李伯時《跋》雲:“江南《閣中集》一卷,得於邵安簡家。其中名品多流散士大夫家,公麟尚見之,有朱印曰‘建業文房之印’,曰‘內合同印’,有墨印曰‘集賢院御書記’,表以回鸞墨錦,籤以潢經紙。”予意今注出於伯時也,然不知集有幾卷?其他卷品目何物也?建業文房亦盛矣,每撫之一嘆。
●卷二十八鳳翔府開元寺大殿九間,後壁吳道玄畫:自佛始生、修行、說法至滅度;山林、宮室、人物、禽獸,數千萬種,極古今天下之妙。如佛滅度,比丘衆踊哭泣,皆若不自勝者,雖飛鳥走獸之屬,亦作號頓之狀,獨菩薩淡然在旁如平時,略無哀慼之容。豈以其能盡死生之致者歟?曰“畫聖”,宜矣。其識開元三十年雲。今鳳翔爲敵所擅,前之邑屋皆丘墟矣。予故表出之。
古畫、塑一法。楊惠之與吳道子同師張僧繇學畫,惠之見道子筆法已至到,不服居其次,乃去學塑,亦爲古今第一。嗟夫,畫一技耳,尚不肯少下,況於遠者大者乎?
曰“硯瓦”者,唐人語也,非謂以瓦爲硯。蓋硯之中,必隆起如瓦狀,以不留墨爲貴。百餘年後,方可其平易。古人用意於一硯,尚如此。
予嘗評硯:端石如德人,每過於爲厚,或廉於才,不能無底滯;歙石如俊人,於人輒傾倒,類失之輕,而遇事風生,無一不厭足人意。能兼其才地,則爲絕品。又滌端石,竟日屢易水,其漬卒不盡除;歙石一濯即瑩徹無留墨,亦一快耳。唐氏爲硯說甚廣,初不出此。
石晉時,關中有曰李處士者,能補石硯。硯已破碎,留一二日以歸,完好如新琢者。其法不傳,或以爲異人。
近世薄書學,在筆墨事類草創,於紙尤不擇。唐人有熟紙、有生紙。熟紙,所謂妍妙輝光者,其法不一;生紙,非有喪故不用。退之《與陳京書》雲:“《送孟郊序》用生紙寫。”言急於自解,不暇擇耳。今人少有知者。
司馬文正平生隨用所居之邑紙,王荊公平生只用小竹紙一種。
宣城陳氏家傳右軍求筆帖,後世益以作筆名家。柳公權求筆,但遺以二枝,曰:“公權能書,當繼來索,不必卻之。”果卻之,遂多易以常筆。曰“前者右軍筆,公權固不能用也”。予從王正夫父子,得張義祖所用無心毫,錐鋒長二寸許,他人不能用,亦曰右軍遺法也。義祖名友正,退傳之子,居昭德坊,不下閣二十年,學書盡窺右軍之妙,尚以蔡君謨爲淺近,米元章爲狂誕,非合作,然世無知者。如其所用筆,可嘆也。獨王正夫父子好之雲。
太祖下南唐,所得李廷父子墨,同他俘獲物,付主藏籍收,不以爲貴也。後有司更作相國寺門樓,詔用黑漆,取墨於主藏,車載以給,皆廷父子之墨。至宣和年,黃金可得,李氏之墨不可得也。
黃魯直就幾閣間,取小錦囊,中有墨半丸,以示潘谷。谷隔錦囊手之,即置几上,頓首曰:“天下之寶也。”出之,乃李廷作耳。又別取小錦囊,中有墨一丸,谷手之如前,則嘆曰:“今老矣,不能爲也。”出之,乃谷少作耳。其藝之精如此。
故德陽縣男虞祺,字齊年,起陵州諸生中。初不知佛書也,每曰:“誠者天之道,思誠者人之道,其至則一也,吾知此而已。”當毒賦剩斂鞭棰馬牛其人之日,一漕夔,再漕潼,川民獨晏然倚以朝夕也。間屬微疾,憑几不言,忽顧坐客曰:“古佛俱來,吾亦歸矣。”男子允文旁立泣下。又笑曰:“人而爲佛,寧不可哉?”客異其非君平生之言,即之,已逝矣。明年,始有更生佛事。陵州民解逑者,病死一晝夜再生。具言:初爲黃衣逮去,遇故里中少年曹生曰:“鄉之大夫虞君主更生事,明當爲更生佛,亟見之。”前抵宮室,沈沈王者冕服正坐,虞君也。吏問逑故爲善狀,逑訴力貧,但一至瓦屋山,見辟支佛瑞色甚勝,得釋去。王再敕逑:“過語吾家,廣置更生道場,誦數更生佛名字勿怠。”語定,白毫光自王身起,直大觀闕黃金書榜“大慈大悲,更生如來”,逑灑然而悟。明當虞君練祭雲。士陳公璜,年甫九十,直書其事甚備。華嚴道人祖覺,自《大涅經》中得更生佛,因地不誣,虞君不爲佛學佛言,直心是道場,無虛假故,著其爲更生佛事無疑。先是,彭山楊舜欽使君在田間,夜夢故計吏王諮者,多哀言,辭去,衣後穿出牛一尾,使君舊與諮善,驚起。家人之夢亦合,相語未竟,外報一牛生,遽取火視之,牛仰首淚下。嗚呼,君子小人之善惡,如天淵然,有報亦如之。予特著其略,以爲世戒。
王子飛觀文爲予言:吾使三韓,泛海每危於風濤,翦佛書以投,異物出沒爭奪以去,至投道書則不顧。
鳳翔府祁陽鎮法門寺塔,葬佛手指骨一節,唐憲宗盛儀衛迎入禁中,韓吏部《表》諫者。塔下層爲大青石芙蕖,工制精妙,每芙蕖一葉,上刻一施金錢人姓名,殆數千人,宮女姓名爲多,如曰張好好、李水水之類,與慈恩寺塔磚上所書同。又刻白玉象,所葬佛指骨,置金蓮花中,隔琉璃水晶匣可見。予宣和中過之,有老頭陀言:舊多寶器,唐諸帝諸王施以供佛者,盡爲權勢取去,尚餘二水晶獸環洗,亦奇物也。
五臺山佛光,其傳舊矣。《唐穆宗實錄》:元和十五年四月四日,河東節度使裴度奏:五臺山佛光寺側,慶雲現,若金仙乘狻猊,領其徒千萬,自巳至申乃滅。又峨眉普賢寺,光景殊勝,不下五臺,在唐無聞。李太白峨眉山詩言仙而不言佛,《華嚴經》以普賢菩薩爲主,李長者《合論》言五臺山而不言峨眉山,又山中諸佛祠,俱無唐刻石文字,疑特盛於本朝也。
慶曆中,齊州言:有僧如因,妖妄惑人,輒稱正法一千年一劫,像法一千年一劫,末法一千年一劫。今像法已九百六十年,才餘四十年,即是末劫,當饑饉疾疫刀兵,云云。事下兩街,僧錄司奏:正法、像法、三災劫等,悉出《大藏經論》,非妖。皇帝但敕天下,《大藏經論》勿妄以示人云。
又熙寧初,神宗謂王安石曰:“有比丘尼千姓者,爲富弼言:世界漸不好,勿預其事可也。弼信之。”然亦不之罪也。
予嘗以前聞長老言湯保衡遇漢張陵事,刻石於資中崇壽觀矣。後得呂大臨與叔所作《保衡傳》,尤詳盡。與叔授橫渠先生之道,以誠以正爲本,可信其不誣。然漢史建安二十年,曹操破張魯,定漢中。魯祖父陵,順帝時客於蜀,學道鶴鳴山中,造作符書,以惑百姓。受其道者輒出米五斗,時謂之“米賊”。陵子衡,衡子魯,以其法相付授,自號“師君”。其衆曰“鬼卒”,曰“祭酒”,曰“理頭”,大抵與黃巾相類。朝廷不能討,就拜魯鎮夷中郎將,領漢寧太守。則所謂張陵者,果異人乎?今道家者流祖,其事不可辨雲。與叔《湯保衡傳》:“嘉末年,京師麻家巷,有聚小學者李道,太學生湯保衡嘗與之遊。一日,保衡至道學舍,有一道士,形貌恢偉,鬚髯怪異,言語如風狂人,與道相接,保衡見而異之。既去,保衡問道,道曰:‘此道士居建隆觀。朝夕嘗過我,我固未嘗詣之,乃落魄不檢者,子何問之?’保衡曰:‘餘所居與建隆甚邇,凡觀之道士皆與之識,未始見此人。’既而保衡頗欲訪之。它日,保衡至道學舍,復見前道士,問其所止,亦曰建隆。既去,保衡默從之,入觀門至西廊而沒,保衡往追尋之不復見。因觀廊壁繪畫,有一道士,正如所見者,其上題雲‘張天師’。保衡心異之。他日,乃具冠帶伺於李道之舍,道問曰:‘子何所伺?’保衡佯以它語答之。凡伺三日,其道士始自外至,已若昏醉者,與道相見如常日,保衡既見正如所畫者,遂出拜之,稱曰:‘天師。’道士辭避曰:‘足下無過言。’道亦笑曰:‘此道士安得天師之稱哉?’保衡再三叩請,具述所見。道士乃曰:‘請,以某日會於某地。’保衡曰:‘諾。’如約而往,道士見之曰:‘但舉目視日十日,必有所見,可復會於某地。’保衡歸,依所教視日,視既久,目不復眩。至十日,乃睹日中有人形,細視之,見道士在日中,形貌宛然。保衡復往會道士,道士曰:‘何所見?’保衡日:‘見天師在日中。’道士曰:‘可復歸再視日,百日外復有所見,可再相會於某地,慎勿泄也。’保衡如教視之,家人以爲風狂,問之不答。逾百日,乃見己形亦在日中,與道士立。保衡乃會道士具談之,道士曰:‘可教矣。’乃爲授以符錄,可以攝製鬼神,其道土復不見。保衡居太學中,嘗喪一幼子,每思之,召至其前,同舍生皆見之。一日,保衡語其友人曰:‘予適過西車子曲,見一小第,門有車馬,有數婦人始下車,皆不以物矇蔽其首;其第二下車者,年二十許,頗有容色,意其士大夫自外至京師者,必其妻也。予欲今夕就子前舍小飲,當召向所見婦人觀之。友人曰:‘良家子,汝焉可妄召,必累我矣。’保衡曰:‘非召其人,乃攝其生魂,聊以爲戲耳。然必至夜,俟其寢寐乃召之,若夢中至此,止可遠觀,慎勿近之,近之則魂不得還,其人必死矣。’遂與友人薄暮出門,過其舍,伺少頃,聞門中有婦人聲,保衡心知乃適所見婦人,即吸其氣,以綵線系其中指,既而至友人學舍,命僕取酒至,與之對飲,令從者就寢。中夜,保衡起開門,有婦人自外至,乃所見者,形質皆如人,但隱隱然若空中物,其語聲如嬰兒,見保衡拜之。保衡問其誰氏,具道某氏,其夫適自外罷官還京師,復問保衡曰:‘此何所也?適記已就寢,不意至此。又疑是夢寐,而比夢寐差分明;又疑死矣,此得非陰府邪?’保衡曰:‘此亦人間耳,今便可歸,當勿憂也。’命立於前,款曲與語,至五更始遣去。人傳保衡甚得召鬼之術,保衡以進士及第,今官爲縣令雲。”
●卷二十九張君猷爲湖南漕,過南嶽,自肩輿中見路左一道觀甚麗,榜曰“朱陵宮”,遙望其中,有一羽衣立殿上。君猷意欲下,而從騎半已過。明年再經其地,求朱陵宮,無之。父老雲:旁近但有朱真人祠。至其下,乃前所見朱陵宮之處,才小屋一二楹,其變異如此。
唐呂仙人故家岳陽,今其地名仙人村,呂姓尚多。藝祖初受禪,仙人自後苑中出,留語良久,解赭袍衣之,忽不見。今岳陽仙人像,羽服下着赭袍雲。北齊敕道士剃髮爲沙門,宣和中,敕沙門着冠爲道士。古今事不同如此。郝翁者,名允,博陵人。少代其兄長征河朔,不堪其役,遁去。月夜行山間,憊甚,憩一樹下。忽若大羽禽飛止其上,熟視之,一黃衣道士也。允拜手乞憐,道士曰:“汝郝允乎?”因授以醫術。晚遷鄭圃,世以“神醫”名之。遠近之人,賴以活者,四十餘年。非病者能盡活之也,蓋其術精良可信。不幸而不可治,必先語之,雖死亦無恨,於脈非獨知已病,能前知未病與死,近者頃刻,遠者累年,至其日時皆無失。歲常候測天地六元五運,考四方之病,前以告人,亦無失。皇年,翁死。張峋子堅志其墓雲:“夏英公病泄,太醫皆爲中虛。翁曰:‘風客於胃則泄,殆稿本湯證也。’英公駭曰:‘吾服金石等物無數,泄不止,其敢飲稿本乎?’翁強進之,泄止。太常博士楊日宣病寒,翁曰:‘君脈首震而尾息,尾震而首息,在法爲魚遊蝦戲,不可治。’不數日死。州監軍病悲思,翁告其子曰:‘法當甚悸即愈。’時通守李宋卿御史甚嚴,監軍內所憚也,翁與其子請於宋卿。一造問,因責其過失,監軍惶怖汗出,病乃已。殿中丞姚程,腰脊痛不可俯仰。翁曰:‘谷獨氣也。當食發怒,四肢受病,傳於大小絡中,痛而無傷,法不當用藥,以藥攻之則益痛,須一年能偃仰,二年能坐,三年則愈矣。’後三年而愈。裏婦二,一夜中口噤如死狀。翁曰:‘血脈滯也。不用藥,聞雞聲自愈。’一行甚踔輒踣。翁曰:‘脈厥也。當治筋,以藥熨之自快。’皆驗。士陳堯遵妻病,衆醫以爲勞傷。翁曰:‘亟屏藥,是爲娠證,且賀君得男子矣。’已而果然。又二婦人娠,一咽嘿不能言。翁曰:‘兒胞大經壅,兒生經行,則言矣。不可毒以藥。’既免,母子俱全。一極壯健,翁偶診其脈,曰:‘母氣已死,所以生者,反恃兒氣耳。’如期子生母死。翁所治病半天下,神異不可勝記。如上所記,特鄭圃之人共知者也。翁有子名懷質,盡能傳其學。懷質嘗自診其脈,語人曰:‘我當暴死。’不數年果暴死。翁讀《黃帝內經》,患王冰之傳多失義指,間以朱墨箋其下,世尚未見。懷質死,其書亦亡,獨太醫趙宗古得六元五運之法於翁,嘗圖以上朝廷,今行於世雲。”
無爲軍醫張濟,善用針,得訣於異人。雲能解人而視其經絡,則無不精。因歲飢疫,人相食,凡視一百七十人,以行鍼無不立驗。如孕婦,因仆地而腹偏左,針右手指而正;久患脫肛,針頂心而愈;傷寒翻胃,嘔嗍累日,食不下,針眼眥,立能食。皆古今方書不著。陳瑩中爲作傳雲。
藥王藥上爲世良醫,嘗草木金石名數凡十萬八千,悉知苦酸鹹淡甘辛等味。故從味因悟入,益知今醫家別藥曰味者古矣。
鄭師甫雲:“嘗患足上傷手瘡,水入,腫痛不可行步。有丐者,令以耳塞敷之,一夕水盡出,愈。”
崇寧年,西都修大內,患苑中池水易涸。或雲置牛骨池中,則水不涸。置之,果然。範時老董役,親見之。
呂公晉伯雲:除蝨法,吸北方之氣噴筆端,書“欽深淵默漆”五字,置於牀帳之間,即盡除。公資正直,非妄言者。
洛陽楚氏,葬龍門之東尹樊村。鑿井每不得泉,有術者雲:夜以水盛器,見星多者,下有泉。用之果然。
今世俗謂卦影者,亦《易》之象學也。如見豕負塗,載鬼一車,非象而何?未易以義理訓也。予見王慶曾言:“蚤日羈窮,嘗從一頭陀占卦象。其詞雲‘須逢庚午方亨快,半是春來半是秋’頭陀雲:‘豈君運行庚午,春秋之間少快邪。’久之無驗。晚用秦相君薦,至參知政事。相君庚午生,半春半秋秦字也。其異如此。
殿中丞丘浚頗知數。熙寧十年秋,翰林學士楊元素貶官荊州,過池陽見之。浚曰:“明年當改元,以《易》步之,《豐》卦用事,必以豐字紀年。”如期改元豐雲。
汾晉間祈雨,裸袒叫呼,奮臂爲反覆手狀,又以水灑行道之人,殆可笑。按董仲舒傳注,有“閉陰縱陽,以水灑人”之說,蓋其自也。
廣西人喜食巨蟒,每見之,即誦“紅娘子”三字,蟒輒不動,且行且誦,以藤蔓系其首於木,刺殺之。
熊山行數十里,各於巖穴林茜之間有藏伏之所,山中人謂“熊館”雲。如虎豹出百里外,則迷失故道矣。
能敕水,故水宿物莫能害。鴆能巫步禁蛇,故食蛇。啄木穴樹巢其中,人或用木塞之,能以觜畫符,其塞自出。鵲知歲所在,又有隱巢木,故鷙鳥不可見。燕營巢避戊己日,故不傾壞。鸛有長水石,故能巢中畜魚,水不涸。蓋不止於有知也。
有隱者劉易,在王屋山,見一蜘蛛爲大蜂所螫,腹脹欲裂,亟就草間齧芋梗磨之,脹即平。因以治人之被蜂螫者,痛立止。
魚枕骨作器皿,人知愛其色瑩徹耳,不知遇蠱毒必爆裂,尤可貴也。
油絹紙、石灰、麥糠、馬矢、糞草,皆能出火。
馬、騾、驢,陽類,起則先前,治用陽藥;羊、牛、駝,陰類,起則先後,治用陰藥。故獸醫有二種也。
梧桐,百鳥不敢棲止,避風凰也。古語云爾,驗之果然。
蜀中喜事者,南歸多載木犀花以來,種之皆生,或擇嫩條接冬青枝間亦生,豈其類耶?謂萬年枝者,冬青也。玉樹者,槐也。宮苑中多此二木,特易以美名。冬青又名凍青,貴其有歲寒不改之節,故司馬長卿謂之女貞,自不爲文君地邪?芸草,古人用以藏書,曰“芸香”是也。置書帙中即無蠹,置席下即去蚤蝨。葉類豌豆,作小叢,遇秋則葉上微白,如粉汗,南人謂之“七里香”。大率香草,花過則無香,縱葉有香,亦須採掇嗅之方覺。此草遠在數十步外已聞香,自春至秋不歇絕,可玩也。
種柿有七絕:一有壽,二多陰,三無禽巢,四無蟲蠹,五有嘉實,六其本甚固,七霜葉紅。可玩也。
榆有二種:一名郎榆,一名姑榆,郎榆無英。
千葉黃梅花,洛人殊貴之,其香異於它種,蜀中未識也。近興、利州山中,樵者薪之以出,有洛人識之,求於其地尚多,始移種遺喜事者,今西州處處有之。予嘗春日經夷陵,山中多紅梨花,誦歐陽公之詩,裴回其下不能去,近蜀中亦稍見之。又有得千葉杏花於劍州山中者,在洛陽《花木譜》中無之,亦奇產也。蜀無橄欖。或雲:司馬相如狗監所誦《上林賦》、《喻蜀父老文》、《封禪書》,王褒《中和樂職宣佈詩》、《聖主得賢臣頌》,揚雄《劇秦美新篇》,辭皆爛美,足以取悅當代。張九齡《策安祿山》,姜公輔《論朱砒》,危言可驗,輒棄之不採。相如輩蜀人,九齡公輔嶺海之士,以草木臭味譬之,如橄欖不生於蜀,生於嶺海也。亦猶唐李直方以貢士第果實:一綠李,二粉梨,三櫻桃,四柑子,五葡桃,或薦荔枝,曰寄舉之首也。蓋始於范曄,以諸香品時輩,侯朱虛著《百官本草》,皆戲言之善者耳。然近日蜀中種橄欖輒生,予山園自有數章。蘭有二種:細葉者春花,花少;闊葉者秋花,花多。黃魯直《蘭說》雲:“楚人滋蘭之九畹,樹蕙之百畝,蘭以少故貴,蕙以多故賤。”予以爲非是。蓋十二畝爲畹,則九畹百畝,亦相等矣。又云:“一千一花而香有餘者蘭,一千五七花而香不足者蕙。”是以細葉爲蘭,闊葉爲蕙,亦非也。楚人曰,蕙,今零陵香也,又云薰,所謂一薰一蕕者也。唐人但名鈴鈴香,亦名鈴子香,取其花倒懸枝間,如小鈴也。近時附入《本草》,雲:出零陵郡。亦非也。不詳《本草》自有“薰草”條,亦名蕙草甚明,零陵爲重出雲。
凌霄花有毒(一作出蜀),有人凌晨仰視其花,花中露水滴入眼中,遂失明。或雲金錢亦然。
卷三十政和戊戌夏六月,京師大雨十日,水暴至,諸壁門皆塞以土,汴流漲溢,宮廟危甚。宰執廬於天漢橋上。一餅師家蚤起,見有蛟螭伏於戶外,每自蔽其面,若羞怖狀,萬人聚觀之。道士林靈素方以左道用事,曰:“妖也。”捶殺之。四郊如江河,不知其從出,識者已知爲兵象矣。林靈素專毀佛,泗州普照王塔廟亦廢,當水暴至,遽下詔加普照王六字號,水退復削去,先當制舍人許翰以詞太褒得罪。
盧立之尚書雲:“宣和末,禁中數有變異,曰‘摧’(原注:內音)者爲甚。每夜久,有巨人呼‘摧’雲,遇人必撤裂之。中官有膽勇者數輩,相約俟其出,迫逐之。巨人返走,墜一物,鏗然有聲,取視之,乃內帑所藏鐵幞頭也。”趙正之雲:“禁中舊有此怪,不出仙韶院,至宣和末,始遍出宮殿中雲。”
宦官盧功裔雲:“宣和末,鬼車瀝血於福寧殿庭,又有狐登御坐,又內殿磚砌上忽有積血,遽拭之復出,去磚亦出,發地亦出,至廢其殿雲。”
李常雲:“宣和末,爲洛陽縣尉,有職事在西宮,一龍夏伏起宮中者無虛日,殆數百處,初固異之。未幾,金人入洛,宮遂焚。”張浮休雲:“向謫郴江,夏日在寓舍伴羣兒讀書次,忽天際一船,載人物如行水上,久之方沒。”三峽中,石壁千萬仞,飛鳥懸猿不可及之處,有洞穴累棺槨,或大或小,歷歷可數,峽中人謂之“仙人棺槨”雲。按《隋唐嘉話》,將軍王果於峽口崖側,見一棺將墜,遷之平處,得銘雲:“後三百年水漂我,欲墜不墜逢王果。”今洞穴在懸絕石壁千萬仞之上。唯大禹初鑿三峽,道岷山之江時,人跡或可至,不在崖側,不止三百年也。望其棺槨皆完好如新,不知果何物爲之,亦異矣。長安乾明寺,唐太廟也。庭中有星隕石,狀如伏牛,有手跡四,足跡二,如印泥然。故老雲:武氏革命日隕。又興平一道觀中,有星隕石,如半柱滿,其上皆系痕,豈果繫於空中邪?殆不可知也。旁有石,記西晉時隕。
熙寧中,少華山崩,壓七村之人,不可勝計。先是穴居虎豹之屬盡避去,人獨不知,遂罹禍。山以夜崩,聲震百里外,州距山才二十里,初不聞,其異如此。元符年,衆人宿岐山縣客邸。明日,一人亡其首,無血。官捕殺者,逾年竟不得。或曰:俠客飛劍中人無血。政和年,河中府早宴罷,營妓羣行通衢中,忽暴風起,飛劍滿空,或截髻,或翦髯,或創面,俱不死,亦不傷。他人或雲:劍俠爲戲耳。予親見之。
殿中丞丘舜元,閩人也。舟訴汴,遇生日,艤津亭。家人酌酒爲壽,忽昏睡,夢登岸,過林薄至一村舍,主人具飲食,既覺,行岸上,皆如夢中所見。至村舍,有老翁方撤席,如賓退者。問之,曰:“吾先以是日亡一子,祭之耳。”舜元默然,知前身爲老翁子也,厚遺之以去。
歐陽公嘗夢爲鴝鵒,初夏清曉,飛鳴綠陰中甚樂。
劉法欲生,其母幃帳忽若墜壓而下,視之,上有大蛇,蜿蜒若被痛楚狀,母怖甚,避之他所。法生,再視之,但蛇蛻耳。後法爲將,有賢稱。崇寧興儒學,則刑舉子之無賴者;宣和興道學,則刑道士之無賴者。坐此謫官。久之,以節度使、檢校少師帥熙河。童貫盡取本道精兵去,俾用老弱下軍,深入策應,遂陷。貫方奏捷,反以不稟節制聞,士大夫冤之。
王荊公在鐘山,乘驢薄莫行荒村中。有婦人蒙首執文書一紙遮公曰:“妾有冤訴。”公喻以退居不預公事,當自州縣理之。婦人曰:“妾冤訴關相公,乞留文書一觀。”公不能卻,令執藥囊老兵取狀。至半山園視之,素紙一幅耳。公以是月薨。猶子防爲王性之云爾。
滕章敏公達道帥青社,一夕會其屬。酒半,教官頓起,家有急,公先送之去,坐客皆散立前後。公來,共見一無頭偉人,着錦袍坐於主席,公與客俱辟易不敢前,少時作黑霧散去。公親爲王樂道雲。
近李西美帥成都,士陳甲者館於便齋。夜月色中,有危髻古裳衣婦人數輩,語笑前花圃中,甲殊不顧。有甚麗者誦詩:“舊時衣服盡雲霞,不到迎仙不是家。今日樓臺渾不識,只餘古木記宣華。”又誦:“小雨廉纖梅子黃,晚雲收盡月侵廊。樹陰把酒不成醉,何處無情枉斷腸。”忽不見。今府第故蜀宮,豈當時宮女尚有鬼邪?按《蜀杌》,宣華,故苑名。
近種湘守敘州,壞客館爲東園。警夜兵共見大蛇自客館出,穿西樓以去。樓下臨大江,度其地約長十數丈。明,求之於館之寢,有穴方廣寸尺許,發之,其蟠屈之跡大一間屋,土色光膩,如新泥飾者,豈異物亦避暴役穿穴以去邪?不數日湘死。
興元府火,飛燼落天慶觀殿下古柏上,柏中空盡焚,臭聞遠近。明日,得如羊肋骨者數百枝,蓋大蛇也。帥楊掌武每出以視客雲。
龐孝祖言:昔提舉成都茶馬,夏日坐後圃堂上,忽聞其後鐵釒巢鋃鐺之聲,遽窺窗外,一物自小池中出,龍形,面如貓,曳其尾石砌上,鱗甲有聲,少頃雷雨暴作,失去。孝祖疑世所畫龍皆非是。予讀《華嚴合論》,龍類最衆,有如貓者,豈孝祖所見乎?
程致仲爲予言:“近歲,《雲齋小書》出丹棱李達道遇女妖事,不妄。致仲親見泥金鴛鸞出入雲氣中,黃色衣,奇麗奪目,非人間之物,蓋妖所服,留以遺達者。又歌曲多仙語,尚《小書》失載雲。”
李公擇之子夷曠,宣和中爲發運司屬,薄莫抵江上亭。亭吏雲:“先有曰‘水太保者’在焉。”夷曠遣吏謝之。屏內雲:“太保當避去。”已而老少婦人數輩,傳呼“太保來”!太保者,一十餘歲草角童子耳。各乘馬以去,人馬皆異狀。夷曠疑之,遣數健步躡其後,各驚懼而返雲:“約十數里外,望大潭,人馬皆下投其中。”昔江子我爲予言,後與夷曠同官成都,問之信然。
高駢初展成都外城,后王氏、孟氏相繼僞以爲都,其更作奢僭之力,發地及泉也。近靖康年,帥盧立之亦增築,期年,役甚大。至紹興年,霖雨,北壁壞,攝帥孫渥才興工,於數尺土下,得高駢《石記》雲:刻置築中,後若干年當出。正與其年合。前累有大役不得者,數未契也。高駢好異術,豈亦有知數者邪?傅獻簡雲:“王荊公之生也,有獾入其室,俄失所在,故小字獾郎。”
歐陽公雲:“予作《憎蠅賦》,蠅可憎矣。尤不堪蚊子,自遠要喝來咬人也。”
秦少游在東坡坐中,或調其多髯者。少遊曰:“君子多乎哉?”東坡笑曰:“小人樊須也。”
經筵官會食資善堂,東坡盛稱河豚之美。呂元明問其味。曰:“直那一死。”再會又稱豬肉之美。範淳甫曰:“奈發風何?”東坡笑呼曰:“淳甫誣告豬肉。”郭忠恕嘲聶崇義曰:“近貴全爲聵,攀龍即作聾,雖然三個耳,其奈不成聰。”崇義曰:“吾不能詩,姑以二言爲謝:勿笑有三耳,全勝畜二心。”陳亞蔡襄亦云:“陳亞有心終是惡,蔡襄無口便成衰。”王汾劉亦曰:“早朝殿內須呼汝,寒食原頭盡拜君。”又嘲王覿雲:“汝何故見賣?”覿曰:“賣汝直甚分文。”其滑稽皆可書也。
孫傳師名覽,人有投詩者曰:“伏惟笑覽。”傳師曰:“君無笑覽,覽合笑君。”
謂“東方虯更三十年,乞汝西門豹作對”。唐人語也。今相州有西門豹祠,神像衣裳之間,微露豹尾。韓魏公見之,笑令斷去。
韓玉汝平生喜飾廚傳,一飲啖可兼數人。出帥長安,錢穆四行詞雲“喜廉頗之能飯”,玉汝不悅。又有貴人號“競渡船”者,以其唯利是競也。席大光作言官,擊之曰:“某別名‘競渡船’,中貯無賴之小人,外較必爭之微利也。”士大夫歡傳之。
王荊公喜說字至以成俗,劉貢父戲之曰:“三鹿爲粗,鹿不如牛。三牛爲細,牛不如鹿。”謂“宜三牛爲粗,三鹿爲細,若難於遽改,欲令各權發遣”。荊公方解縱繩墨,不次用人,往往自小官暴據要地,以資淺,皆號“權發遣”,故並謔之。
劉貢父雲:“有人不識鬥爭字,以書問裏先生,答曰仄更切。又疑更字,問,曰戶橫切。又疑橫字,問,曰戶行切。又疑行字,問,曰華爭切。竟不知其爲何音也?”予嘗舉以爲笑歡。客有善切字者非之,亦難與言也。
士人口吃,劉貢父嘲之曰:“本是昌徒,又爲非類,雖無雄才,卻有艾氣。”蓋周昌、韓非、揚雄、鄧艾皆口吃也。
客問劉貢父曰:“某人有隱過否?中司將鳴鼓而攻之。”貢父曰:“中司自可鳴鼓兒,老夫難爲暗箭子。”客笑而去,滑稽之爲厚者也。
劉貢父呼蔡確爲“倒懸蛤蜊”,蓋蛤蜊一名“殼菜”也。確深銜之。
馬默擊劉貢父,玩侮無度,或告貢父。貢父曰:“既稱馬默,何用驢鳴?”立佔《馬默驢鳴賦》,有“冀北羣空,黔南技止”之警策,亦可謂奇才也。王荊公好言利,有小人諂曰:“決梁山泊八百里水以爲田,其利大矣。”荊公喜甚,徐曰:“策固善矣。決水何地可容?”劉貢父在坐中曰:“自其旁別鑿八百里泊則可容矣。”荊公笑而止。予以與優旃滑稽,漆城難爲蔭室之語合,故書之。
王荊公會客食,遽問:“孔子不徹姜食,何也?”劉貢父曰:“《草木書》:姜多食損知,道非明之,將以愚之。孔子以道教人者,故云。”荊公喜以爲異聞,久之,乃悟其戲也。荊公之學,尚穿鑿類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