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聞見前錄
正文
《邵氏聞見前錄》 宋 邵伯溫
●序
《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孟子》曰:“則聞而知之,則見而知之。”伯溫以先君子之故,親接前輩,與夫侍家庭,居鄉黨,遊宦學,得前言往行爲多。以畜其德則不敢當,而老景侵尋,偶負後死者之責,類之爲書,曰《聞見錄》,尚庶幾焉。紹興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壬申河南邵伯溫書。
●卷一太祖微時,遊渭州潘原縣,過涇州長武鎮。寺僧守嚴者,異其骨相,陰使畫工圖於寺壁:青巾褐裘,天人之相也,今易以冠服矣。自長武至鳳翔,節度使王彥超不留,復入洛。枕長壽寺大佛殿西南角柱礎晝寢,有藏經院主僧見赤蛇出入帝鼻中,異之。帝寤,僧問所向,帝曰:“欲見柴太尉於澶州,無以爲資。”僧曰:“某有一驢子可乘。”又以錢幣爲獻,帝遂行。柴太尉一見奇之,留幕府。未幾,太尉爲天子,是謂周世宗。帝與宣祖俱事之,南征北伐,屢建大功,以至受禪,萬世之基,實肇於澶州之行。帝即位,盡召諸節度入覲,宴苑中,諸帥爭起論功,惟彥超獨曰:“臣守藩無效,願納節備宿衛。”帝喜曰:“前朝異世事安足論,彥超之言是也。”從容問彥超曰:“卿當日不留我何也?”彥超曰:“涔蹄之水,不足以澤神龍。帝若爲臣留,則安有今日。”帝益喜,曰:“獨令汝更作永興節度一任。”長壽寺僧亦召見,帝欲官之,僧辭;乃以爲天下都僧錄,歸洛。今永興有彥超畫像,長壽寺殿中亦有僧畫像,皆偉人也。嗚呼!聖人居草昧之際,獨一僧識之,彥超雖不識,及對帝之言自有理,異哉!
周世宗死,恭帝幼衝,軍政多決於韓通。太祖與通並掌軍政。通愚愎,將士皆怨之;太祖英武,有度量智略,多立戰功,故皆愛服歸心焉。將北征,京師之人喧言:出軍之日當立點檢爲天子。富室或挈家逃匿他州。太祖聞之懼,密以告家人曰:“外間訁兇訁兇如此,奈何?”太祖姊即魏國長公主,面如鐵色,方在廚,引麪杖逐太祖曰:“大丈夫臨大事,可否當自決,乃於家間恐怖婦女何爲耶!”太祖默然而出。
太祖初登極時,杜太后尚康寧,與上議軍國事,猶呼趙普爲書記。嘗勞撫之曰:“趙書記且爲盡心,吾兒未更事也。”太祖待趙韓王如左右手。御史中丞雷德驤劾奏普強佔市人第宅,聚斂財賄,上怒叱之曰:“鼎鐺尚有耳,汝不聞趙普吾之社稷臣乎!”命左右曳於庭數匝。徐復冠。召升殿,曰:“後當改,姑赦汝,勿令外人聞也。”
太祖將受禪,未有禪文,翰林學士承旨陶在旁,出諸懷中,進曰:“已成矣。”太祖由是薄其爲人。轂墓在京師東門外覺昭寺,已洞開,空無一物。寺僧雲:“屢掩屢壞,不曉其故。”張舜民曰:“陶爲人輕險,嘗自指其頭,謂必戴貂蟬,今髑髏亦無矣。”
太祖初受天命,誅李筠、李重進,威德日盛,因問趙普:“自唐季以來,數十年間,帝王凡易十姓,兵革不息,生靈地,其故何哉?吾欲息兵定長久之計,其道何如?”普曰:“陛下言及此,天人之福也。唐季以來,戰爭不息、家散人亡者無他,節鎮太重,君弱臣強而已。今欲治之,惟稍奪其權,制其錢穀,收其精兵,則天下安矣。”語未卒,帝曰:“卿勿復言,吾已悉矣。”頃之,上因晚朝,與故人石守信、王審琦飲酒,帝屏左右謂曰:“吾資爾曹之力多矣,念爾之功不忘。然爲天子亦大艱難,殊不若爲節度使之樂,吾今終夕未嘗敢安枕而臥也。”守信等問其故,帝曰:“此豈難知。所謂天位者,衆欲居之爾。”守信等皆頓首曰:“陛下出此言何也?今天命已定,誰敢復有異心。”上曰:“不然,汝曹雖無此心,其如麾下之人慾富貴者何?一旦以黃袍加汝之身,汝雖欲不爲,其可得乎?”守信等涕泣曰:“臣愚不及此,惟陛下哀憐,示以可生之途。”上曰:“人生如白駒過隙耳。所謂富貴者,不過欲多積金錢,厚自娛樂,使子孫顯榮耳。汝曹何不釋去兵權,擇便好田宅市之,爲子孫立永久之業,多置歌兒舞女,日飲食相歡以終天命。君臣之間兩無猜嫌,上下相安,不亦善乎!”守信等皆拜謝曰:“陛下念臣及此幸甚。”明日,皆稱疾,請解軍政。上許之,盡以散官就第,所以慰撫賜賚甚厚,或與之結婚。於是更置易制者,使主親軍;其後又置轉運使、通判使,主諸道錢穀;收天下精兵以備宿衛,而諸功臣亦以善終,子孫富貴,迄今不絕。向非韓王謀慮深長,太祖深明果斷,天下無復太平之日矣。聖賢之見何其遠哉!世謂韓王爲人陰刻,當其用事時,以睚眥中傷人甚多,然子孫至今享福祿,國初大臣鮮能及者,得非安天下之功大乎?
太祖遣曹彬伐江南,臨行,諭曰:“功成以使相爲賞。”彬平江南歸,帝曰:“今方隅未服者尚多,汝爲使相,品位極矣,豈肯復戰耶?姑徐之,更爲吾取太原。”因密賜錢五十萬。彬怏怏而退,至家,見錢布滿室,乃嘆曰:“好官亦不過多得錢耳,何必使相也!”嗚呼!太祖重惜爵位如此。孔子稱: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太祖得之矣。
祖宗開國所用將相皆北人,太祖刻石禁中曰:“後世子孫無用南士作相,內臣主兵。”至真宗朝始用閩人,其刻不存矣。嗚呼!以藝祖之明,其前知也。漢高祖謂吳王濞曰:“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者,非汝耶?然天下一家,慎無反。”已而果然,藝祖亦云。
太祖即位之初,數出微行,以偵伺人情,或過功臣之家,不可測。趙普每退朝,不敢脫衣冠。一日大雪,向夜,普謂帝不復出矣。久之,聞叩門聲,普出,帝立風雪中。普惶懼迎拜,帝曰:“已約晉王矣。”已而太宗至,共於普堂中設重ブ地坐,熾炭燒肉。普妻行酒,帝以嫂呼之。普從容問曰:“夜久寒甚,陛下何以出?”帝曰:“吾睡不能着,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故來見卿。”普曰:“陛下小天下耶?南征北伐,今其時也。願聞成算所向。”帝曰:“吾欲下太原。”普默然久之,曰:“非臣所知也。”帝問其故,普曰:“太原當西北二邊,使一舉而下,則二邊之患我獨當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諸國,則彈丸黑志之地,將無所逃。”帝笑曰:“吾意正如此,特試卿耳。”遂定下江南之議。帝曰:“王全斌平蜀多殺人,吾今思之猶耿耿,不可用也。”普於是薦曹彬爲將,以潘美副之。明日命帥,彬與美陛對,彬辭才力不迨,乞別選能臣。美盛言江南可取,帝大言諭彬曰:“所謂大將者,能斬出位犯分之副將,則不難矣。”美汗下,不敢仰視。將行,夜召彬入禁中,帝親酌酒。彬醉,宮人以水沃其面。既醒,帝撫其背以遣曰:“會取會取,他本無罪,只是自家着他不得。”蓋欲以恩德來之也。是故以彬之厚重,美之明銳,更相爲助,令行禁止,未嘗妄戮一人,而江南平。皆帝仁聖神武所以用之,得其道雲。
太祖初即位,朝太廟,見其所陳籩豆籃簋,則曰:“此何等物也?”侍臣以禮器爲對。帝曰:“我之祖宗寧曾識此!”命徹去。亟令進常膳,親享畢,顧近臣曰:“卻令設向來禮器,俾儒士輩行事。”至今太廟先進牙盤,後行禮。康節先生常曰:“太祖皇帝其於禮也,可謂達古今之宜矣。”
東京,唐汴州,梁太祖因宣武府置建昌宮,晉改曰大寧宮,周世宗雖加營繕,猶未如王者之制。太祖皇帝受天命之初,即遣使圖西京大內,按以改作。既成,帝坐萬歲殿,洞開諸門,端直如引繩,則嘆曰:“此如吾心,小有邪曲人皆見矣。”帝一日登明德門,指其榜問趙普曰:“明德之門,安用之字?”普曰:“語助。”帝曰:“之乎者也,助得甚事。”普無言。
太祖登極未久,杜太后上仙,初從宣祖葬國門之南奉先寺。後命宰相範質爲使,改卜未得地。質罷,更命太宗爲使,遷奉於永安陵。又欲遷遠祖於西京之谷水,蓋宣祖微時葬也。相併兩冢,開壙皆白骨,不知辨,遂即墳爲園,歲遣官並祭,洛人謂之一寢二位雲。伊川先生程頤曰:“爲並葬擇地者,可以謂之智矣。”太祖獵近郊,所御馬失,帝躍以下,且曰:“吾能服天下矣,一馬獨不馴耶?”即以佩刀刺之,既而悔曰:“吾爲天子,數出遊獵,馬失又殺之,其過矣。”自此終身不復獵。
太祖朝,晉邸內臣奏請木場大木一章造器用。帝怒,批其奏曰:“破大爲小,何若斬汝之頭也!”其木至今在,半枯朽,不動。嗚呼,太祖於一木不忍暴用以違其材,況大者乎?
忠正軍節度使王審琦與太祖皇帝有舊,爲殿前都指揮使。禁中火,審琦不待召,領兵入救。臺諫官有言,罷歸壽州本鎮,朝辭,太祖諭之曰:“汝不待召以兵入衛,忠也;臺臣有言,不可不行。第歸鎮,吾當以女嫁汝子承衍者。”召承衍至,則已有婦樂氏,辭。帝曰:“汝爲吾婿,吾將更嫁樂氏。”以御龍直四人控御馬載承衍歸,遂尚秦國大長公主。樂氏厚資嫁之。帝謂承衍曰:“汝父可以安矣。”審琦歸鎮七年,率先諸鎮納節,以使相薨,追封秦王,諡正懿。承衍官至護國軍節度使、附馬都尉、河中尹,薨,贈尚書令,追封鄭王。嗚呼,太祖駕御英雄,聽納言諫,聖矣哉!
太祖即位,諸藩鎮皆罷歸,多居京師,待遇甚厚。一日從幸金明池,置酒舟中,道舊甚歡。帝指其坐曰:“此位有天命者得之。朕偶爲人推戴至此,汝輩欲爲者,朕當避席。”諸節度皆伏地汗下,不敢起。帝命近臣掖之,歡飲如初。嗚呼,自非聖度宏遠,安能服天下英雄如此!
僞蜀孟昶以降王入朝,舟過眉州湖渡,一宮嬪有孕,昶出之,祝曰:“若生子,孟氏尚存也。”後生子,今爲孟氏不絕。昶治蜀有恩,國人哭送之。至犍爲別去,其地因號曰蜀王灘。蜀初平,呂餘慶出守,太沮諭曰:“蜀人思孟昶不忘,卿官成都,凡昶所榷稅食飲之物,皆宜罷。”餘慶奉詔除之,蜀人始欣然不復思故主矣。
真宗景德元年,契丹入寇,犯澶淵,京師震動。當時大臣有請幸金陵、幸蜀者。左相畢文簡公病不出,右相寇萊公獨勸帝親征,帝乃決,遂幸澶淵。帝初不欲過河,寇公力請,高瓊控帝馬渡過浮樑。帝登城,六軍望黃屋呼“萬歲”,聲動原野,士氣大振。帝每使人覘萊公動息,或曰:“寇準晝寢,鼻息如雷。”或曰:“寇準方命庖人斫。”帝乃安。既射死虜驍將順國王撻覽,虜懼請和,帝令擇重臣報聘。萊公遣侍禁曹利用以往。上曰:“凡虜所須即許之。”萊公戒之曰:“若許過二十萬金幣,吾斬若矣。”和議成,諸將請設伏邀擊,可使虜匹馬不返。萊公勸帝勿從,縱契丹歸國,以保盟好。帝迴鑾,每嘆萊公之功。小人或譖之曰:“陛下知博乎?錢輸將盡,取其餘盡出之謂之孤注。陛下,寇準之孤注也,尚何念之。”帝聞之驚甚,萊公眷禮遂衰。
真宗東封西祀,禮成,海內晏然。一日,開太清樓宴親王、宰執,用仙韶女樂數百人;有司以宮嬪不可視外,於樓前起彩山幛之。樂聲若出於雲霄間者。李文定公、丁晉公坐席相對,文定公令行酒黃門密語晉公曰:“如何得倒了假山?”晉公微笑。上見之,問其故,晉公以實對;上亦笑,即命女樂列樓下,臨軒觀之,宣勸益頻,文定至沾醉。
章獻明肅太后,成都華陽人。少隨父下峽至玉泉寺,有長老者善相人,謂其父曰:“君,貴人也。”及見後,則大驚曰:“君之貴以此女也。”又曰:“遠方不足留,盍遊京師乎?”父以貧爲辭,長老者贈以中金百兩。後之家至京師,真宗判南衙,因張耆納後宮中。帝即位,爲才人,進宸妃,至正位宮闈,聲勢動天下。仁宗即位,以太皇太后垂簾聽政。玉泉長老者,已居長蘆矣。後屢召不至,遣使就問所須,則曰:“道人無所須也。玉泉寺無僧堂,長蘆寺無山門,後其念之。”後以本閣服用物下兩寺爲錢,以建長蘆寺臨江門,起水中。既成,輒爲蛟所壞。後必欲起之,用生鐵數萬斤疊其下,門乃成。蓋蛟畏鐵也。今《玉泉寺僧堂梁記》日後所建雲。
●卷二仁宗好用導引術理髮,有宮人能之,號曰梳頭夫人。一日,帝退朝,命夫人理髮,嬪御列侍。帝袖中有章疏,左右爭取之,帝不能止。有從旁讀者,蓋臺臣乞放宮女章也。衆聞之默然,獨梳頭夫人嘆息曰:“今京師富人尚求妾媵,豈有天子嬪御,外臣敢以爲言?官家亟逐言者,則清淨矣。”帝不語。既御膳,幸後苑,命內侍按宮人籍,上自出若干人,行臺臣之言也。梳頭夫人以入宮久,首出之,帝亦不問。或謂參知政事吳奎曰:“上比漢文帝何如?”奎對曰:“以此則過文帝遠矣!”
仁宗朝,程文簡公判大名府時,府兵有肉生於背,蜿蜒若龍伏者,文簡收禁之,以其事聞。仁宗謂宰輔曰:“此何罪也?”令釋之。後其兵以病死。嗚呼,肉龍生於兵之背,妖也。帝釋之,德足以勝妖矣,兵輒死,宜哉!
孫文懿公爲翰林學士,撰《進李太后赦文》曰:“章懿太后丕擁慶羨,實生眇衝,顧復之恩深,保綏之念重。神馭既往,仙遊斯邈。嗟乎!爲天下之母,育天下之君,不逮乎九重之承顏,不及乎四海之致養,念言一至,追慕增結。”仁宗覽之,感泣彌月。公自此遂參大政。帝問文懿曰:“卿何故能道朕心中事?”公曰:“臣少以庶子不齒於兄弟,不及養母,以此知陛下聖心中事。”上爲之流涕。先是晏元獻公撰《章懿太后神道碑)曰:“五嶽崢嶸,崑山出玉;四溟浩渺,麗水生金。”蓋以明肅太后爲尊也。學士大夫嘉其善比,獨仁宗不悅。
伯溫嘗得老僧海妙者言:仁宗朝,因赴內道場,夜聞樂聲出雲霄間。帝忽來臨觀,久之,顧左右曰:“衆僧各賜紫羅一匹。”僧致謝,帝曰:“來日出東華門,以羅置懷中,勿令人見,恐臺諫有文字論列。”嗚呼!仁宗以微物賜僧,尚畏言者,此所以致太平也。海妙又言:嘗觀仁宗二十許歲時,祀南郊回,坐金輦中,日初出,面色與金光相射,真天人也。因以記之。
仁宗一日幸張貴妃閣,見定州紅瓷器,帝堅問曰:“安得此物?”妃以王拱辰所獻爲對,帝怒曰:“嘗戒汝勿通臣僚饋送,不聽何也?”因以所持柱斧碎之。妃愧謝,久之乃已。妃又嘗侍上元宴於端門,服所謂燈籠錦者,上亦怪問。妃曰:“文彥博以陛下眷妾,故有此獻。”上終不樂。後潞公入爲宰相,臺官唐介言其過,及燈籠錦事,介雖以對上失禮遠謫,潞公尋亦出判許州,蓋上兩罷之也。或雲燈籠錦者,潞公夫人遺張貴妃,公不知也。唐公之章與梅聖俞書竄之詩,過矣。嗚呼,仁宗寵遇貴妃先於六宮,其責以正禮尚如此,可謂聖矣!
仁宗朝,王安石爲知制誥。一日,賞花釣魚宴,內侍各以金揲盛釣餌藥置几上,安石食之盡。明日,帝謂宰輔曰:“王安石詐人也。使誤食釣餌,一粒則止矣;食之盡,不情也。”帝不樂之。後安石自著《日錄》,厭薄祖宗,於仁宗尤甚,每以漢文帝恭儉爲無足取者,其心薄仁宗也。故一時大臣富弼、韓琦、文彥博,皆爲其詆譭雲。
仁宗時,一日,天大雷震,帝衣冠焚香再拜,退坐靜思所以致變者,不可得。偶後苑作匠進一七寶枕屏,遽取碎之。嗚呼,帝敬天之威如此,其當太平盛時享國長久,宜矣!至熙寧大臣以“天變不足畏”說人主,以成今日之禍,悲夫!仁宗御馬有名玉逍遙者,馬色白,其乘之安如輿輦也。圉人云:“馬行步有尺度,徐疾皆中節。馭者行速,則以足攔之。”一日,燕王借乘,即長鳴不行。王怒,還之。帝父事王甚恭。配南城馬鋪。久之復奉御,其行如初。帝升遐,從葬至陵下,悲鳴不食而斃。伊川先生程頤謂伯溫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歟!”本朝自祖宗以來,進士過省赴殿試,尚有被黜者。遠方寒士殿試下第,貧不能歸,多至失所,有赴河而死者。仁宗聞之惻然,自此殿試不黜落,雖雜犯亦收之末名,爲定製。可以謂之仁矣。
仁宗至和間不豫,昏不知人者三日。既愈,自言夢行荊棘中,周章失路,有神人被金甲自天而下,謂帝曰:“天以陛下有仁心,錫一紀之壽。”帝曰:“吾何當歸?”神人曰:“請以臣之車輅相送。”帝登車,問神何人,曰:“臣所謂葛將軍者。”帝寤,令檢案《道藏》,果有葛將軍主天門事,因增其位號於大醮儀中,立廟京師。帝自此御朝,即拱默不言。大臣奏事,可即肯首,不即搖首,而時和歲豐,百姓安樂,四夷賓服,天下無事。蓋帝知爲治之要:任宰輔,用臺諫,畏天愛民,守祖宗法度。時宰輔曰富弼、韓琦、文彥博,臺諫曰唐介、包拯、司馬光、範鎮、呂誨雲。嗚呼,視周之成、康,漢之文、景,無所不及,有過之者,此所以爲有宋之盛歟?
仁宗初納光獻後,後有疾,國醫不效。帝曰:“後在家用何人醫?”後曰:“妾隨叔父官河陽,有疾服孫用和藥輒效。”尋召用和,服其藥果驗;自布衣除尚藥奉御,用和自此進用。用和,本衛人,以避事客河陽,善用張仲景法治傷寒,名聞天下。二子奇、兆,皆登進士第,爲朝官,亦善醫。
仁宗初升遐,禁中永昌郡夫人翁氏位有私身韓蠱者,自言嘗汲水,仁宗見龍繞其身,因幸之,留其釧;復遺以物爲驗,遂稱有娠。既逾期不產;按驗,皆蠱之詐。得其釧於佛閣土中,乃蠱自埋也。翁氏削一資,杖韓蠱,配尼寺爲童。初,執政請誅之,光獻太后曰:“置蠱於尼寺,欲令外人盡知其詐;若殺之,則必謂蠱實生子也。”英宗初載,光獻太后垂簾同聽政,其決事之明類如此。
仁宗皇帝嘉八年三月二十九日升遐,遺詔到洛,伯溫時年七歲,尚記城中軍民以至婦人孺子,朝夕東向號泣,紙菸蔽空,天日無光。時舅氏王元修自京師過洛,爲先公言京師罷市巷哭,數日不絕,雖乞丐者與小兒皆焚紙錢,哭於大內之前。又有周長孺都官赴劍州普安知縣,行亂山中,見汲水婦人,亦載白紙行哭。嗚呼!此所謂百姓如喪考妣者歟!
熙寧初,仁宗幼女下嫁錢景臻,京師父老知其爲仁宗女也,隨其車諮嗟泣涕。元中,北虜主謂本朝使人曰:“寡人年少時,事大國之禮或未至,蒙仁宗加意優容,念無以爲報。自仁宗升遐,本朝奉其御容如祖宗。”已而泣。蓋虜主爲太子時,雜入國使人中,雄州密以聞。仁宗召入禁中,俾見皇后,待以厚禮。臨歸,撫之曰:“與汝一家也,異日惟盟好是念,唯生靈是愛。”故虜主感之。嗚呼,帝上賓既久,都人與虜主追慕猶不忘,此前代所無也。
英宗山陵,有輦官畢達慟哭於仁宗永昭陵下曰:“臣事陛下四十餘年,得服役天上,死不恨。”是夕達暴卒。韓魏公爲司馬溫公雲。
永安霍道全者,嘗爲三陵壕寨,年逾九十,坐丁謂移永定陵皇黨事,羈管亳州。道全言地中宿藏物多驗,亳人神之。遇赦歸永安。嘉七年,道全忽歷遍川原觀地形,語人曰:“此地將有大役。”明年,仁宗升遐,初卜陵,有司召問之,道全曰:“今永安縣地吉,宜徙以爲陵寢。”有司疑其欲騷動縣人,凡所言皆不用。道全亦相繼卒。今永昭陵既成,或曰:“地名和兒原,非佳兆。”後三年英宗晏駕。
元豐中,神宗仿漢原廟之制,增築景靈宮。先於寺觀迎諸帝后御容奉安禁中。涓日以次備法駕,羽衛前導赴宮,觀者夾路,鼓吹振作。教坊使丁仙現舞,望仁宗御像引袖障面,若揮淚者,都人父老皆泣下。嗚呼,帝之德澤在人深矣!
●卷三英宗於仁宗爲侄,宣仁後於光獻爲甥,自幼同養禁中。溫成張妃有寵,英宗還本宮,宣仁還本宅。溫成薨而竟無子。一日,帝謂光獻曰:“吾夫婦老無子,舊養十三(英宗行第)、滔滔(宣仁小字),各已長立。朕爲十三、後爲滔滔主婚,使相娶嫁。”時宮中謂天子取婦,皇后嫁女雲。蓋仁宗、光獻以英宗爲子,聖意素定矣。此殆天命,非人力也。至召英宗爲皇子,入謝,帝與後適御後苑迎曙(曙,英宗諱)。亭,帝謂後曰:“豈偶然哉!”嘉八年三月晦日,帝起居尚安,夜一更,遽索藥,且召後。後至,帝指心,不能言。宣醫投藥,已無及矣。帝崩,左右欲開宮門召兩府,後曰:“此際宮門不可開,但以密敕召兩府,令黎明入。”又三更令進粥,四更再召醫入,使人守之。翌日,兩府入,後哭告以上崩,令召皇子嗣位。英宗初不敢當,兩府共抱之,解其發,被以黃衣。命翰林學士王圭草詔,圭懼甚,筆不能下。丞相魏公韓琦從容曰大行皇帝在位幾年,圭乃能草詔。英宗即位數日,有疾,執政大臣請光獻後垂簾,權同聽政。後辭退,久之,乃從。則光獻立子之功,其可掩哉?故神宗深感之,所以事光獻之禮甚至。迨光獻之崩,神宗哀毀,不能視朝,其所制挽章,至今讀之令人流涕也。韓魏公薨,其子孫仿郭汾陽,著《家傳》十卷,具載魏公功業,至英宗即位之初,乃雲光獻信讒,屢有不平之語。魏公以危言感動曰:“若官家失照管,太后亦未得安穩。”又言:太后曾問漢昌邑王事如何。又云:太后言:“昨夕夢甚異,見這孩兒卻在慶寧宮(謂英宗覆在舊邸)。”魏公曰:“卻在慶寧宮,乃是聖躬復舊之兆,此是好夢。”又言:英宗不豫,魏公奏曰:“大王長立,且與照管(謂神宗)。”後怒曰:“尚欲舊窠中求兔耶?”又言:太后對大臣泣訴英宗語曰:“富弼意主太后。”又云:“太后欲御前殿,魏公論奏云云,乃止。又云:臺諫有章,乞早還政,太后泣曰:“若放下,更豈見眼道耶!”如此等事尚多,皆誕妄不恭,非所宜言。韓氏子孫,販賣松梗,張大勳業,以希進用,不知陷其父祖於不義也。王巖叟者,父子爲魏公之客,亦著《魏公遺事)一編,其記魏公言行甚詳;至論光獻權同聽政事,亦爲期誕。謂太后還政之後,魏公勸英宗加儀衛,帝曰:“相公休獎縱母后。”又謂魏公對太后曰:“自家無子,不得不認。”察其意,以謂英宗非魏公不得立;既立,非魏公不得安也。英宗受仁宗天下,貴爲天子,思所以報光獻之德者,何以爲稱反惜儀衛末禮,有“無獎縱母后”之語?於英宗孝德,不無累乎!恭惟太皇太后,天下之母也,以其無子而令認。業爲臣子者,悖慢至此,不幾於跋扈者乎!前代奸人自稱定策國老,以天子爲門生,皆由此。以魏公之賢,使死者有知,其敢當也?故神宗嘗曰:“如此恐非韓琦之意。”伯溫嘗論英宗之立,首建議者,範蜀公也;繼之者,司馬溫公也;順成仁宗、光獻意者,韓魏公也。富公《辭戶部尚書章》、呂誨中丞《魏公以下遷官疏》,乃天下之公言也,具書之,以俟史官採擇。
英宗即位之初,感疾不能視朝,大臣請光獻太后垂簾權同聽政,後辭之不獲,乃從。英宗才康復,後已下手書復辟。魏公奏:臺諫有章疏,請太后早還政。後聞之遽起。魏公急令儀鸞司撤簾,後猶未轉御屏,尚見其衣也。時富韓公爲樞密相,怪魏公不關報撤簾事,有“韓魏公欲致弼於族滅之地”之語。歐陽公爲參政,首議追尊濮安懿王,富公曰:“歐陽公讀書知禮法,所以爲此舉者,忘仁宗,累主上,欺韓公耳。”富公因辭執政例遷官,疏言甚危,三日不報,見英宗,面奏曰:“仁宗之立陛下,皇太后之功也。陛下未報皇太后大功,先錄臣之小勞,非仁宗之意也。方仁宗之世,宗屬與陛下親相等者尚多,必以陛下爲子者,以陛下孝德彰聞也。今皇太后謂臣與胡宿、吳奎等曰:‘無夫婦人無所告訴。’其言至不忍聞,臣實痛之。豈仁宗之所望於陛下者哉!”以笏指御牀曰:“非陛下有孝德,孰可居此?”英宗俯躬曰:“不敢。”富公求去益堅,遂出判河陽,自此與魏公、歐陽公絕。後富公致政居洛,每歲生日,魏公不論遠近,必遣使致書幣甚恭,富公但答以老病,無書。魏公之禮終不替,至薨乃已。豈魏公有愧於富公者乎?然天下兩賢之。魏公、歐陽公之薨也,富公皆有祭弔。《國史》著富公以不預策立英宗,與魏公不合,至此祭弔不通,非也。
本朝自祖宗以儉德垂世,故藝祖之訓曰:“嘗思在甲馬營時可也。”其所用幃簾,有青布緣者。仁宗生長太平,尤節儉。京城南愍賢寺,溫成張妃墳院也。寺中有溫成宮中故物:素朱漆牀,黃絹緣席,黃隔織褥。帝御飛白書溫成影帳牌,才二尺許,朱漆金字而已。以溫成寵冠六宮,服用止此,故帝寢疾,大臣入問,見所御皆黃綢。嗚呼,恭儉之德不在此乎!英宗內無嬪御。王廣淵以濮邸舊僚進待制,貧不能辦儀物,韓魏公爲言,帝曰:“無名以賜,不可。”後數日,有旨令廣淵書《無逸篇》於御屏,賜白金百兩。嗚呼,吾本朝祖宗以節儉爲家法如此。光獻太皇太后,元豐四年春感疾,以文字一函封甚密,付神宗曰:“俟吾死開之,唯不可因此罪人。”帝泣受。後疾愈,帝復納此函。後曰:“姑收之。”是年七月,後上仙。帝開函,皆仁宗欲立英宗爲皇嗣時,臣僚異議之書也。神宗執書慟哭,以太皇太后遺訓,不敢追咎其人。故帝宮中服三年之喪,盡禮盡孝者,知慈德之不可報也。
伯溫侍長老言曰:“本朝唯真宗鹹平、景德間爲盛,時北虜通和,兵革不用,家給人足。以洛中言之,民以車載酒食聲樂,遊於通衢,謂之棚車鼓笛。仁宗天聖、明道初尚如此,至寶元、康定間,元昊叛,西方用兵,天下稍多事,無復有此風矣。元昊既稱臣,帝絕口不言兵。慶曆以後,天下雖復太平,終不若天聖、明道之前也。”嗚呼,仁宗之兵,應兵也,不得已而用之,事平不用,此所以爲仁歟!
神宗開穎邸,英宗命韓魏公擇宮僚,用王陶、韓維、陳薦、孫固、孫思恭、邵亢,皆名儒厚德之士。王陶、韓維,進止有法。神宗內朝,拜稍急,維曰:“維下拜,王當效之。”諸公一日侍神宗坐,近侍以弓樣靴進。維曰:“王安用舞靴。”神宗有愧色,亟令毀去。其翊贊之功如此,故穎邸賓僚號天下選雲。神宗初即位,中丞王陶言,宰相韓魏公不押常朝班爲跋扈。帝遣近侍以章疏示魏公,公奏曰:“臣非跋扈者,陛下遣一小黃門至則可縛臣以去矣。”帝爲之動,出王陶知陳州。
神宗即位,銳意求治。初用呂溱爲翰林學士,爲開封府。溱死,又用滕甫爲翰林學士,爲御史中丞。甫性疏,上時遣小黃門持短札御封問事,甫誇示於人。或有見御札中誤用字者,乃反謗甫以爲揚上之短,上怒,疏斥之,以爲逆人李逢親黨,不復用。時王安石居金陵,初除母喪,英宗屢召不至。安石在仁宗時,論立英宗爲皇子與韓魏公不合,故不敢入朝。安石雖高科有文學,本遠人,未爲中朝士大夫所服,乃深交韓、呂二家兄弟。韓、呂,朝廷之世臣也,天下之士,不出於韓,即出於呂。韓氏兄弟絳字子華,與安石同年高科;維字持國,學術尤高,不出仕,用大臣薦入館。呂氏公著字晦叔,最賢,亦與安石爲同年進士。子華、持國、晦叔爭揚於朝,安石之名始盛。安石又結一時名德之士如司馬君實輩,皆相善。先是治平間,神宗爲穎王,持國翊善,每講論經義,神宗稱善。持國曰:“非某之說,某之友王安石之說。”至神宗即位,乃召安石,以至大用。神宗既退司馬溫公,一時正人皆引去,獨用王荊公,盡變更祖宗法度,用兵言利,天下始紛然矣。帝一日侍太后,同祁王至太皇太后宮,時宗祀前數日,太皇太后曰:“天氣晴和,行禮日亦如此,大慶也。”帝曰:“然。”太皇太后曰:“吾昔聞民間疾苦,必以告仁宗,常因赦行之,今亦當爾。”帝曰:“今無它事。”太皇太后曰:“吾聞民間甚苦青苗、助役錢,宜因赦罷之。”帝不懌,曰:“以利民,非苦之也。”太皇太后曰:“王安石誠有才學,然怨之者甚衆。帝欲愛惜保全,不若暫出之於外,歲餘復召用可也。”帝曰:“羣臣中惟安石能橫身爲國家當事耳。”祁王曰:“太皇太后之言,至言也。陛下不可不思。”帝因發怒,曰:“是我敗壞天下耶?汝自爲之。”祁王泣曰:“何至是也。”皆不樂而罷。溫公嘗私記富韓公之語如此,而世無知者。崇寧中,蔡京等修哲宗史,爲《王安石傳》,至以王安石爲聖人,然亦書慈聖光獻後、宣仁聖烈後因間見上,流涕爲言安石變亂天下,已而安石罷相。豈安石之罪雖其黨竟不能文耶?抑天欲彰吾本朝母后之賢,自不得而刪也?帝退安石,十年不用。元豐末,帝屬疾,念可以託聖子者,獨曰:“將以司馬光、呂公著爲師傅。”王安石不預也。嗚呼,聖矣哉!神宗元豐四年,召北京留守文潞公陪祀南郊。會更官制,自司徒侍中拜太尉,罷侍中,爲開府儀同三司、判河南府,陛辭。先是,故參知政事王堯臣之子同老以至和中潞公與劉沆、富韓公、王參政堯臣,共乞立英宗爲皇嗣,章草進呈,明其父功。帝留之禁中,面問潞公。公對與同老合,乃加潞公兩鎮節度使,官其子宗道爲承事郎。潞公力辭兩鎮,止受食邑。劉沆贈太師、中書令、兗國公;子僅自祠部員外郎爲天章閣待制。王堯臣贈太師、中書令,諡文忠;子同老自水部員外郎充祕閣校理。富公進司徒,子紹京除閣門祗候。富公之客李亻思問公曰:“公治平初進戶部尚書,屢辭,今進司徒,一辭而拜,何也?”公曰:“治平初乃某自辭官,今日潞公以下皆遷,某豈敢堅辭,妨他人也?”蓋潞公與荊公論政事不合,出判北京,七年不召,自此帝眷禮復厚矣。
神宗初,欲破夏國,遂親征大遼,御營兵甲、器械、旗幟皆備,分河北諸路兵,遂將置保甲民兵,諸路騷動。一日,帝衣黃金甲以見光獻太后,後曰:“官家着此,天下人如何?脫去,不祥。”又欲京城安樓櫓,後亦不許,但以庫貯於諸門。
神宗友愛,二弟不聽,出於外,至元初,宣仁太后始命築宅於天波門外,既就館,哲宗奉宣仁後臨幸。有旨:二王諸子各進官一等。舍人蘇軾行制辭曰:“先皇帝篤兄弟之好,以恩勝義,不許二叔出居於外,蓋武王待周、召之意。太皇太后嚴朝廷之禮,以義制恩,始從其請,出就外宅,得孔子遠其子之義。二聖不同,同歸於道,可以爲萬世法。朕奉侍兩宮,按行新第,顧瞻懷思,潸然出涕。昔漢明帝問東平王,在家何等爲樂?王言‘爲善最樂’。帝大其言,因送列侯印十九枚,諸子年十五以上悉帶之,著之簡冊,天下不以爲私。今王諸子,性於忠愛,漸於禮義,自勝衣以上,頎然皆有成人之風,朕甚嘉之。其各進一官,以助其爲善之樂,尚勉之哉,毋忝父祖,以爲邦家之光”。次日,丞相呂大防、範純仁二夫人入見,宣仁後曰:“昨同皇帝幸二王府,二王侍立,尚食甚恭。皇帝待之亦盡禮。吾老矣,深以此爲喜。”又曰:“仁宗事燕王,儘子侄之禮。王頗自重,但以行第呼仁宗,雖禁中服用,王輒取之,仁宗不敢吝。吾二兒豈敢如此?”嗚呼,後之言,其旨深矣!不幸後上仙,小人謗毀靡所不至,天下冤之,其詳伯溫著之《辨誣》雲。
●卷四熙寧七年春,契丹遣使蕭禧來言:“代北對境有侵地,請遣使同分畫。”神宗許之,而難其人。執政議遣太常少卿、判三司開拆司劉公忱爲使,忱對便殿曰:“臣受命以來,在樞府考覈文據,未見本朝有尺寸侵虜地。且雁門者古名限塞,雖跬步不可棄,奈何欲委五百里之疆以資敵乎?臣既辱使,指當以死拒之,惟陛下主臣之言,幸甚!”帝韙之。忱出疆,帝手敕曰:“虜理屈則忿,卿姑如所欲與之。”忱不奉詔。初以祕書丞呂公大忠爲副使,命下,大忠丁家艱,詔起復,未行,公亦使回。虜又遣蕭禧來,帝開天章閣,召執政與忱、大忠同對資政殿,論難之久。帝曰:“凡虜爭一事尚不肯已,今兩遣使,豈有中輟之理?卿等爲朝廷固惜疆境,誠是也,然何以弭患?”大忠進曰:“彼遣使相來,即與代北之地,若有一使曰魏王英弼者,來求關南之地,則如何?”帝曰:“卿是何言也?”大忠曰:“陛下既以臣言爲不然,今代北安可啓其漸?”忱進曰:“大忠之言,社稷大計,願陛下熟思之。”執政皆知不可奪,罷忱爲三司鹽鐵判官,大忠乞終喪制。帝遣中使賜富韓公、韓魏公、文潞公、曾魯公手詔,其略曰“朝廷通好北虜幾八十年,近歲以來,生事彌甚,代北之地,素無定封,故造釁端,妄求理辯。比敕官吏同加案行,雖圖籍甚明,而詭辭不服。今橫使復至,意在必得,虜情無厭,勢恐未已,萬一不測,何以待之?古之大政,必詔故老”云云。韓魏公疏曰:“臣觀近年以來,朝廷舉事則似不以大敵爲恤,虜人見形生疑,必謂我有圖復燕南之意。雖聞虜主孱而妄弱,豈無強梁宗屬,與夫謀臣策士,引先發制人之說,造此釁端?故屢遣使以爭理地界爲名,觀我應之之實如何爾。其所致虜之疑者七事:高麗臣屬契丹,於朝廷久絕朝貢,乃因商舶招諭而來,且高麗來與不來,於國家固無損益,而契丹知之,謂朝廷將以圖我,一也。吐蕃部族不相君長,未嘗爲邊患,而強取其地,乃及熙河一路,殺其老弱以數萬計,所費不貲,契丹聞之,當謂行將及我,二也。邊近西山,地勢高仰,不可爲溏濼,向聞遣使部兵,遍置榆柳,冀其成長,以制虜騎,昔慶曆《慢書》,所謂創立堤防,障塞要路,無以異矣,三也。義勇民兵,將校甚整,教習亦精,而忽創團保甲,一道紛然,義勇人,十去其七,破可用之成法,得增數之虛名,四也。河北諸州,緣邊近裏,城池工築並興,增置防城之具,檢視衣甲器械,五也。創都作院,頒降弓刀新樣,大作戰車,此皆衆目所睹,諜者易窺,費財殫力,先自困斃,六也。置河北三十七將,各專軍政,州縣不得關預,聲言出征,又深見可疑之形,七也。夫北虜素爲敵國,因疑起事,不得不然,亦其善自爲謀者也。今橫使再至,初示偃蹇,以探伺朝廷,況代北與雄州素有定界,若優容而與之,虜情無厭,浸淫日甚;不許,虜遂持此以爲己直,縱未大舉,勢必漸擾諸邊,卒隳盟好。臣昔曾言青苗錢事,而言者輒賜厚誣,非陛下之明,幾及大戮。自此聞新法日下,實避嫌疑,不敢論列。今親被詔問,事系國家安危,言及而隱,罪不容誅。臣嘗竊計始爲陛下謀者,必曰自祖宗以來,因循苟簡,治國之本,當先富強,聚財積穀,寓兵於民,則可以鞭笞四夷,盡復唐之故疆。然後制禮作樂,以文太平。故散青苗錢,使民出利;又爲免役之法,次第取錢,雖百端補救,終非善法,此所謂富國之術者也。又內外置市易務,小商細民,無措手足,加以新制日下,更改無常,官吏茫然,不能詳記。違者坐徒,不以赦降,監司督責,以刻爲明,簿法之苛,過於告緡。今農夫怨於畎畝,商旅嘆於道路,官吏不安其職,恐陛下不盡知也。夫欲攘斥四夷,以興太平,而先使邦本困搖,衆心離怨,此則陛下始謀者大誤也。陛下有堯之仁,舜之聰,改過不吝,聖人之德也。而又好進之人不顧國家利害,但謂邊事將作,富貴可圖,必曰虜勢已衰,特外示驕慢爾。以陛下神聖文武,若擇將臣領大兵深入虜境,則強劃之地,一舉可復。此又未之思也。今河朔累歲災傷,民力大乏,緣邊次邊州郡,芻糧不充,新選將官,皆粗勇寡謀之人,義勇保甲新興,未經訓練;若驅重兵頓于堅城之下,糧道不繼,腹背受敵,雖曹彬、米信,名德宿將,猶以此致歧溝之敗也。臣愚今爲陛下計,謂宜遣使報聘,優致禮幣,具言朝廷向來興作,乃修備之常,與北朝通好之久,自古所無,豈有它意?恐爲諜者所誤耳!且疆土素定,當如舊界,請命邊吏退近者侵佔之地,不可持此造端,隳累世之好,永敦信誓,兩絕嫌疑。望陛下以自見可疑之形,如將官之類,因而罷去,以釋虜疑,則可以遷延歲月。陛下益養民愛力,重賢任能,疏遠奸諛,進用忠鯁,天下悅服,邊備日充,塞下有餘蓄,帑中有羨財。虜果自敗盟誓,有衰亂之形,然後一振威武,恢復故疆,快忠義不平之心,雪祖宗累朝之憤矣。”富韓公疏曰:“臣五六年來,切聞綏州、瓦、熙河、辰錦、戎瀘、交趾,鹹議用兵。或以喪師,或以獻馘,即時傳播四方。而西師初舉,便傳必復靈夏,既又大傳有人上平燕之策,北虜必然尋已探知。彼復聞朝廷練士馬、繕城池、利器械、聚芻糧,加之招致高麗,欲爲牽制。又置河北三十六將,事機參合。此虜人所以先期造釁,既發爭端,勢未肯已也。今釁已成,代北各屯兵馬境上,爭論逾年未決。橫使再至,事歸朝廷自當之,則恐理難款緩,便要可否。違之則兵起而患速,順之則河東斥候日蹙,雖款目前,遺患在後。臣謂不若一委邊臣,堅持久來圖籍疆界爲據,使之盡力交相詰難。然北虜非不自知理曲,蓋欲生事,遂興干戈。豈是無故驟興,實有以致其來也。惟陛下深省熟慮,不可獨謂虜人造釁背盟也。彼若萬一入寇,事不得已,我但嚴兵以待之,來則御戰,去則備守,此自古中興防邊之要也。若朝廷乘忿便欲深入討擊,臣實慮萬一有跌,其害非細;或更與西夏爲掎角之勢,則朝廷宵旰矣。事既至此,二邊警急,數年未得息肩,四方兇徒必有觀望者。臣願陛下以宗社爲憂,以生靈爲念,納污含垢,且求安靜,非萬全不舉,此天下之願,而臣之志也。而又喧傳陛下決爲親征之謀,中外聞之,心殞膽落。陛下英睿天縱,必有成算。然太平天子與創業之主事體絕異,尤不可慨然輕舉。又恐朝廷且作聲勢,初無實事;若如此,乃是我以虛聲而召彼實來也。張虛聲者,必有疏略之虞;作實來者,必盡周密之慮,成敗豈不灼然。假令胡人入討,遂得志而還,此契丹一種事力素強,又有夏國、嘴廝、高麗、黑水女真、韃靼諸番爲之黨援,其勢必難殄滅,則由此結成邊患,卒無已時。臣竊謂因今橫使之來,且可選人以其疑我者數事,開懷諭之雲:凡爲武備,乃中國常事,非欲外興征伐。向來用武之地,皆小蕃有過者,朝廷須當問罪。若吾二大邦,通好已七十餘年,無故安肯輒欲破壞?又恐是奸人走作,妄興間諜,因此互相疑貳,養成釁隙,遂有今日爭理。如朝廷更有可說諸事,但盡說之,須令釋然無惑,乃一助也。橫使如不納,即遣報聘者於戎主前具道此意,庶幾一得,必有所益。緣彼大藉朝廷歲與,方成國計,既有憑藉之心,豈無安靜之慾?只以疑情未釋,遂成倔強。若與開解明白,必肯回心。若兩情不通,禍患日深,必成後悔。臣更望陛下兼採博訪,不宜專聽一偏。恐有迎合聖意及畏避用事之入,不敢以實事聞而誤國家大計。臣所以及此者,竊聞去春久旱,陛下特降手詔,許人極陳時政得失。尋聞上章論列者甚多,隨而或遭貶降。陛下殊不以手詔召人極陳爲意而優容之,及令得罪,士大夫自此皆務結舌,下情不能上達,朝政莫大患也。願陛下深思極慮,早令天下受賜也。”文潞公、曾魯公疏,皆主不與之論,皆乞選將帥、利甲兵以待敵。時王荊公再入相,曰:“將欲取之,必固翕之也。”以筆畫其地圖,命天章閣待制韓公縝奉使,舉與之,蓋東西棄地五百餘里雲。韓公承荊公風旨,視劉公、呂公有愧也,議者爲朝廷惜之。嗚呼,祖宗故地,孰敢以尺寸不入王會圖哉!荊公輕以畀鄰國,又建以與爲取之論,使帝忽韓、富二公之言不用,至後世奸臣以伐燕爲神宗遺意,卒致天下之亂,荊公之罪,可勝數哉!
神宗天資節儉,因得老宮人言:祖宗時,妃嬪、公主,月俸至微,嘆其不可及。王安石獨曰:“陛下果能理財,雖以天下自奉可也。”帝始有意主青苗、助役之法矣。安石之術類如此,故呂誨中丞彈章曰:“外示樸野,中懷狡詐。”
●卷五紹聖初,哲宗親政,用李清臣爲中書侍郎。範相純仁與清臣論事不合,範公求去。帝不許,範公堅辭,帝不得已,除觀文殿大學士、知穎昌府。召章爲相,未至,清臣獨當中書,益覬倖相位,復行免役、青苗法,除諸路常平使者。至,不能容,以事中之,清臣出知北京。建中靖國初,上皇即位,用韓忠彥爲相,清臣爲門下侍郎。忠彥與清臣有連,故忠彥惟清臣言是聽。清臣複用事,範右丞純禮,忠彥所薦,清臣罷之;劉安世、呂希純皆忠彥所重,清臣不使入朝,外除安世帥定武、希純帥高陽;張舜民,忠彥薦爲諫議大夫,清臣出之,帥真定。其所出與外除及不使入朝者,皆賢士,清臣素所憚不可得而用名者,忠彥懦甚,不能爲之主。曾布爲右相範致虛諫疏雲:“河北三帥連衡,恐非社稷之福。”劉安世、呂希純張舜民同日報罷,清臣亦爲布所陷,出知北京。伯溫嘗論紹聖、建中靖國之初,朝廷邪正治亂未定之際,皆爲一李清臣以私意幸相位壞之。邪說既勝,衆小人並進,清臣自亦不能立於朝矣。使清臣在紹聖初同範丞相,在建中靖國初同範右丞、劉安世、呂希純、張舜民以公議正論共濟國事,則朝廷無後日之禍,而清臣亦得相位矣。此忠臣義士惜一時治亂之機,爲之流涕者也。
元符末,上皇即位,皇太后垂簾同聽政。有旨復哲宗元皇后孟氏位號,自瑤華宮入居禁中。時有論其不可者,曰:“上於元後,叔嫂也。叔無復嫂之理。”程伊川先生謂伯溫曰:“元皇后之言固也,論者之言亦未爲無禮。”伯溫曰:“不然,《禮》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說,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婦之禮焉。’皇太后於哲宗,母也;於元後,姑也。母之命、姑之命,何爲不可?非上以叔復嫂也。”伊川喜曰:“子之言得之矣。”相繼奸臣曹布、蔡京用事,朋黨之禍再作,元後竟出居舊宮者二十年。靖康初,大金陷京師,逼上皇淵聖帝北狩,宗族盡徙,獨元後以在道宮不預。虜退,羣臣請入禁中,垂簾聽政,以安反側。至上即位於宋,幸雄揚,虜再犯,幸餘杭,後於艱難中輔成上聖德爲多。後崩,上哀悼甚,不能視朝者累日。下詔服齊衰,諡曰昭慈聖獻。嗚呼,後逮事宣仁聖烈太后,其賢有自矣。至於廢興則天也。
熙寧初,韓魏公罷政,富公再相,神宗首問邊,公曰:“陛下即位之初,當佈德行惠,願二十年不言‘用兵’二字。”蓋是時王荊公已有寵,勸帝用兵以威四夷。初是用王韶取熙河以斷西夏右臂;又欲取靈武以斷大遼右臂;又結高麗欲圖大遼;又用章爲察訪使,以取湖北夔峽之蠻;又用劉彝知桂州、沈起爲廣西路安撫使,以窺交趾。二人不密,造戰艦於富良江上,交趾偵知,先浮海載兵陷廉州,又破邕州,殺守臣蘇緘,屠其城,掠生口而去。又用郭逵、封逵宣撫廣南,使直搗交趾,逵老將,與Ι議論不同,爲交趾扼富良江,兵不得進,瘴死者十餘萬人。無豐四年,五路大進兵,取靈武。夏人決黃河水櫃以灌吾壘,兵將凍溺餓飢不戰而死者數十萬人。又用呂嘉卿所薦徐禧築永樂城,夏人以大兵破之,自禧而下死者十餘萬人。報夜至,帝早朝當寧慟哭,宰執不敢仰視。帝嘆息曰:“永樂之舉,無一人言其不可者。”右丞蒲宗孟進曰:“臣嘗言之。”帝正色曰:“卿何嘗有言?在內惟呂公著,在外惟趙Ι,曾言用兵不是好事。”既又謂宰執曰:“自今更不用兵,與卿等共享太平。”然帝從此鬱鬱不樂,以至大漸。嗚呼痛哉!故元初,宰執輔母后、幼主,不復言兵。西夏求故地,舉延、環慶非吾要害城塞數處與之。遊師雄、種誼生禽鬼章,亦薄其賞,蓋用心遠矣哉。紹聖、元符間,章用事,謫棄他帥臣,興兵取故地,築新塞,又取河北皇阝、鄯等州,關中大困。因哲宗升遐,建中靖國之初,諫議大夫張舜民,人,熟知靈武之敗,永樂之禍,神宗致疾之由,在經筵爲上皇言之,上皇爲之感動。故章罷相,棄皇阝、鄯等州之地。崇寧初,蔡京用事,以紹述之,劫持上皇興兵復取皇阝、鄯故地,責樞密使安公燾並棄地帥,熙河、涇原、環慶、延各進築,瀘戎、綿州亦開邊。內臣童貫爲宣撫使,每歲用兵不休。熙河帥劉法,官至檢校少保,與全軍俱陷,童貫更以捷聞,上皇受賀。致和以來,天下公私匱竭,民不聊生。蔡京經營北虜不就,去位。王黼作相,欲功高於京,遂結女真以伐大遼。燕、冀遺民,殺虜殆盡,複用金帛從女真買空城,以爲吊伐之功。又陰約舊大遼臣張覺,圖營平、灤州等。事泄,女真以招納叛亡爲名,由河東來者,陷忻、代,越太原,陷隆德,以至澤州之高平;由河北來者,直抵京城。上皇禪位,幸丹陽。淵聖割三鎮以爲城下之盟。女真退,復詔三鎮堅守。又因女真之使,以黃絹詔書結其所用大遼舊臣餘睹者使歸,反以所得詔書紿其主,詔有“共滅大金”之言。女真怒,再起兵破京師,劫遷二帝,虜宗族大臣,取重器圖書以去。上即位於宋,遷淮揚,虜逼,上渡江甚危,兵民溺水死驅執者不可勝數。今乘輿播越,中原之地盡失,天下之人死於兵者十之八九,悲夫!一王安石勸人主用兵,章、蔡京、王黼祖其說,禍至於此。因具載之,以爲世戒。
元符末,哲宗升遐,上皇即位,欽聖皇太后垂簾同聽政,召範忠宣公於永州,虛宰席以待。忠宣病,不能朝,乃拜韓忠彥爲左僕射。安燾有時望,方服母喪,乃拜曾布爲右僕射。次年,改建中靖國,欽聖太后上仙,布爲山陵使。布與內臣劉璦交通,多知禁中事,就陵下密諭中丞趙挺之,建議紹述以迎合上意。布還朝,與忠彥勢相敵,漸逐忠彥薦引之士,右丞範公純禮爲人沈默剛正,數以言忤上,布憚之,謂駙馬都尉王詵曰:“上欲除君樞密都承旨,範右丞不以爲然,遂罷。”蓋詵嘗以札子求此官於上,上稟皇太后,後曰:“王詵浮薄,果使爲之則壞樞密院。駙馬都尉王師約在先朝爲此官稱職,可命之。”上從王詵所納札子,批除王師約樞密都承旨,皇太后之意也。布妄言出於範右丞,以激怒詵,詵信而恨之。後詵因館伴大遼使、妄稱範右丞押宴,席間語犯御名,辱國。右丞不復辯,以端明殿學士出知穎昌府,自此忠彥之客相繼被逐矣。布專意紹述,盡復紹聖、元符之政,忠彥懦而無智,既怨布,乃曰:“布之自爲計者紹述耳。吾當用能紹述者勝之。”遂召蔡京,京之用,自韓忠彥始。忠彥竟不能安其位,罷去,布獨相。臺諫官陳、龔輩多賢者,皆布所用,亦不合,去。蔡京拜右丞,至作相,蔡卞知樞密院。京既用事,曾布罷相;京師起大獄,治布贓狀,貶布白州司戶參軍,廉州安置。布之諸子及門下士皆重責,蔡京爲之也。韓忠彥亦安置於河北近郡。尋聽自便,京陰報其薦引之功雲。大觀末,上頗厭京,因星變出之。又以飾臨平之山,決興化之水等事,謂其有不利社稷之心,貶太子少傅,居蘇州。上用張商英爲右相。商英無術寡謀,藐視同列,間言並興。上不樂,罷之。京密結內臣童貫,因貫使大遼歸,詐言虜主問蔡京何在。上信之,再召京。時何執中已爲左相,乃拜京太師,謂之公相,總三省事。童貫既引京,自欲爲樞密使。京止以爲太尉、節度使、陝西宣撫使,貫大失望,始怨京矣。京以太師致仕,上命鄭居中爲相。居中丁母憂,相乃命餘深:皆鄙夫小人,無足言。又相王黼,黼年少兇愎,欲其功高蔡京,乃獨任結大金滅大遼取燕雲事,置經撫房,樞密院皆不預。下族誅之令,禁言北事者。黼後以太傅致仕,猶領應奉司以固上寵。白時中、李邦彥並左右相,儇薄庸懦無所立,蔡京以盲廢復出,領三省事;用其子倏爲謀主,倏與其兄相仇,倏敗,京復致仕。宣和七年十一月,上郊天罷,方恭謝景靈宮,聞金人舉兵犯京師。上下詔稱上皇,禪位於淵聖皇帝,改元靖康。李邦彥主和議,遣李鄴、李邦、鄭望之使虜,割三鎮爲城下之盟。虜退,李邦彥罷,復不許三鎮。次年冬,虜破京師,二帝北狩。今上即位於宋,幸維揚;渡江,幸餘杭。嗚呼,曾布、蔡京、王黼之罪,上通於天也,具載之以爲世戒。
●卷六伯溫崇寧中居洛,因過仁王僧舍,得葉子冊故書一編,有趙普中書令雍熙三年爲鄧州節度使日,諫太宗皇帝伐燕疏與札子各一道,其憂國愛君之深,言出乎文章之外者,雖雜陸宣公論事中不辨也。疏曰:武勝軍節度使臣趙普。右臣自二月中,伏睹忽降使臣,差般糧草。及詳教命,知取幽州,既奉指揮,尋行科配,非時舉動,莫測因由。爾後雖聽捷音,未聞成事,稍稽克復。俄及炎蒸,飛芻輓粟以猶繁,擐甲持戈而未已,民疲師老,漸恐有之。臣自此月以來,轉增疑慮。潛思陛下萬幾在唸,百姓爲心,聖略神功,舉無遺算。至於平收浙右,力取河東,垂後代之英奇,雪前朝之憤氣,四海鹹歸於掌握,十年時致於雍熙,唯彼蕃戎,豈爲敵對?遷徙鳥舉,自古難得制之,前代聖帝明王,無不置於化外,任其追逐水草,皆以禽獸畜之。此際官家何須掛意,必是有人扶同諂佞,誑惑聰明,因舉不急之兵,稍涉無名之議。非論曲直,但覺淹延,將成六月之徵,頗有千金之費。以茲忖度,深抱憂虞。竊念臣雖寡智謀,粗親墳典,千古興亡之理,得自簡編,百王善惡之徵,聞於經史。其間禍淫福善,莫不如影隨形,煥若丹青,明如日月。嘗爲大訓,歷代寶之。臣讀《史記》,見漢武帝時主父偃、徐樂、嚴安輩所上長書,及唐玄宗時宰相姚元崇直奏十事,可以坐銷患害,立致昇平。惟慮至尊未能留意,醫時救弊,無出於斯。又聞前事爲後事之師,古人是今人之則,據其年代,雖即不同,量彼是非,必然無異。輒思抄錄,專具進呈,伏望聖慈,特垂披覽,謹具逐件如後云云。
伏念臣謬以庸材,叨居顯位,幸遇千年之運,深承二聖之知。從白屋而上青霄,非由智略;出卑僚而登極位,只是遭逢。恩私何啻於車魚,報效不如於犬馬。粗懷性識,嘗積驚惶。所恨者齒髮衰殘,精神減耗,既不能獻謀闕下,又不能效命軍前。惟有微誠,書章上奏。今者伏自朝廷大興禁旅,遠伐山戎,驅百萬戶之生靈,鹹當輦運;致數十州之地土,半失耕桑;則何異爲鼷鼠而發機,將明珠而彈雀,所得者少,所失者多。只於得少之中,猶難入手;更向失多之外別有關心。前未見於便宜,可垂興於詳酌。臣又聞聖人不凝滯於物,見可而進,知難而退,理有變通,情無拘執。故前所謂事久則慮易,兵久變生。臣之愚誠,深懼於此。秦始皇之拒諫,終累子孫;漢武帝之迴心,轉延宗社。如忽遲晚,恐失機宜。而況旬朔之間,便爲一月,竊慮內地先困,邊廷荒涼,北狄則弓硬馬肥,轉難擒制,中國則民疲師老,應誤指呼。臣今獨興沮衆之言,深負彌天之過,輒陳狂瞽,抑有其由。竊以暮景殘光,能餘幾日,酬恩報義,正在今時。恐勞宵旰之憂,寧避僭逾之罪?虔希聖德,早議抽軍。聊爲一縱之謀,別有萬全之策。伏望皇帝陛下安和寢飠善,惠養疲羸,長令戶外不扃,永使邊烽罷警,自然殊方慕化,率土歸仁。既四夷以來王,料契丹而安往?又何必勞民動衆,賣犢買刀?有道之事易行,無爲之功最大,如斯吊伐,是又萬全。臣又竊料陛下非次興兵,恐因偏聽,其奈人多獻佞,事久防微。大凡小輩,各務身謀,誰思國計?或承宣問,皆不實言;盡解欺君,嘗憂敗事。得之則奸邪獲利,失之則社稷懷憂。昨者直取幽州,未審誰爲謀者?必無成算,俱是誑言。其於虛實之間,此際總應彰露。臣既不知頭主,無以指射姓名,伏望官家尋其尤者,特正奸人之罪,免傷聖主之明。所貴詐僞悛心,忠臣盡力,共畏三千之法,同堅八百之基。臣於此時,欲吐肺肝,先寒毛髮,驚疑猶豫,數日沉思。又念往哲臨終,尚能尸諫,微臣未死,爭忍面諛?明知逆耳之言,不是全身之計,但緣恩同卵翼,命直鴻毛,將酬國士之知,豈比衆人之報。投荒棄市,甘當此日之誅;竊祿偷安,不造來生之業。惟祈聖明,特賜察量,更存細微,別具札子,冒犯冕旒。臣無任傾心瀝懇,憂國忘家,涕泗傍徨,激切屏營之至。其札子曰:臣濫守藩方,聊知稼穡。竊見當州管界,承前多是荒涼,戶小民貧,程遙路僻。量其境土,五縣中四縣居山,驗彼人家,三分內二分是客。昨來差配,甚覺艱辛。伏緣在此直至莫州,來往四千餘里,或是無丁有稅,須至僱人般量。每僱召之資賤者不下五百,元配二萬石數,約破十萬貫錢。直如本戶自行,費用無多。所較乃是二萬家之貧戶,出此十萬貫之見錢,所以典業費牛,十間六七;其間兼有鬻男女者,亦有棄性命者。仍如善誘,偶副嚴期。自從起發,去來已及八十餘日。近知內有人戶,衷私卻到鄉村,皆雲裝運軍糧,未有送納去處,緣無口食,再取盤纏。雖不辨其真虛,又難行於本覆。訪聞街坊竊議,前後說得多般,稱被契丹圍卻軍都,兼被劫糧草,及令尋勘,皆卻隱藏。蓋緣臣無以知軍前事宜,只聽得外面消息。況九重密事,應不泄於朝廷,奈何百姓流言已相傳於道路,詳其住滯,必有艱難。伏乞聖慈,早令停罷,更或遲久,轉費糧儲。潛思今日人情,不可再行差配,如或再行徭役,決定廣有逃移。假令收下幽州,邊境轉廣,干戈未息,忽然生事,未見理長,必因有亻贊濫之徒,奸邪之黨,但說契丹時逢幼主,地有災星,以此爲詞,曲中聖旨。不審戎情上下幽州,俱致其生涯,土宿照臨外處,不可以征討。若彼能同衆意,縱幼主以難輕,不順羣情,無災星而亦敗。誠宜守道,事貴無私,如樂禍以求功,竊慮得之而不武。此蓋兩省少昌言之士,靈臺無有藝之人。而況補缺、拾遺,合專司於規諫,天文、歷算,須預定於吉凶,成茲誤失之由,各負疏遺之罪。若無愆責,何戒後來!一臣緣久居近職,備見人情,至於後殿三班,前朝百辟,文武雖異,是非略同。才奉委差,便思僥倖,雖詢利害,各避嫌疑。而況譭譽生心,貪求恣意,扶同狂妄,率以爲常。其間久歷事者,明知而佯作不知,初爲官者,不會而仍兼詐獪,多非允當,少得純良。而又凡關宣敕委差,便是帝王心腹,方資視聽,切要精詳,就中用軍不同,閒事必料。曾使沿邊相度,往返參詳,不知能有幾人應得當時言語?如今比較,並見真虛。乞誅罔上之輩流,便作抽軍之題目。自此則潛消媚佞,免誤朝廷,唯此區分,以爲激勸。唯有勾抽,不同舉發,一則我無鬥志,一則彼有仇心。而況契丹懷禽獸之心,恃胡馬之力,垂慈恕舍,卻慮追奔,須作堤防,免輸奸便。伏乞皇帝陛下,密授成算,遐宣睿謀。但令硬弩長槍,周施御捍,前歌後舞,小作程途。縱逼交鋒,何憂乏力。只應信宿,尋達城池,便可使戰士解鞍,且作防邊之旅,耕夫歸舍,重爲樂業之人。是知多難興王,已垂芳於往昔;從諫則聖,宜頌美於當今。此事既行,天下幸甚。一臣今將本末細具敷陳,嘗思發跡之由,實有殊嘗之幸。其於際遇,近代無倫。伏自宣祖皇帝滁州不安之時,臣蒙召入臥內,昭憲太后在宅寢疾之日,陛下喚至牀前,念以傾心,皆曾執手,溫存撫諭,不異家人。惟懷竭節盡忠,以至變家爲國,慚虧德望,有此遭逢。先皇開創之初,尋居密地;陛下纂承之後,再入中書。蒙二聖之深知,當兩朝之大用,不惟此世,應系前生。禮雖限於君臣,恩實同於骨肉,是以凡開啓沃,罔避危亡。蓋緣每認陛下本是天人暫來人世,是以生知福業,性稟仁慈。潛聞內裏看經,盤中戒肉,今者願忍一朝之忿,常隆萬劫之因。如或未止干戈,必恐漸多殺害,即因民愁未定,戰勢方搖,仍於夢幻之中,大作煩勞之事,是何微類,誤我至尊!乞明驗於奸人,願不容於首惡。興言及此,涕淚交流。又念臣雖寡智謀,實同榮辱,都緣意切,不覺辭煩。冒犯宸嚴,不勝戰越。
其疏與國史所載大略相似,有不同者,札子則惟見於此。太宗晚喜佛,中令因其所喜以諫雲。伯溫竊聞,太祖一日以幽、燕地圖示中令,問所取幽、燕之策。中令曰:“圖必出曹翰。”帝曰:“然。”又曰:“翰可取否?”中令曰:“翰可取,孰可守?”帝曰:“以翰守之。”中令曰:“翰死孰可代?”帝不語,久之,曰:“卿可謂遠慮矣。”帝自此絕口不言伐燕。至太宗,因平河東,乘勝欲搗燕、薊。時中令鎮鄧州,故有是奏。帝下詔褒其言。嗚呼,中令從祖宗定天下,尚以取幽、燕爲難,近時小人竊大臣之位者,乃建結女真滅大遼取幽、薊之議,卒致天下之亂,悲夫!
王晉公,事太祖爲知制誥。太祖遣使魏州,以便宜付之,告之曰:“使還,與卿王溥官職。”時溥爲相也。蓋魏州節度使符彥卿,太宗之夫人之父,有飛語聞於上;往別太宗於晉邸,太宗卻左右,欲與之言。徑趨出。至魏,得彥卿家僮二人挾勢恣橫,以便宜決配而已。及還朝,太祖問曰:“汝敢保符彥卿無異意乎?”曰:“臣與符彥卿家各百口,願以臣之家保符彥卿家。”又曰:“五代之君,多因猜忌殺無辜,故享國不長。願陛下以爲戒。”帝怒其語,直貶護國軍行軍司馬,華州安置,七年不召。太宗即位,謂輔臣曰:“王文章之外,別有清節,朕所自知。”以兵部侍郎召,不及見而薨。初,赴貶時,親賓送于都門外,謂曰:“意公作王溥官職矣。”笑曰:“某不做,兒子二郎必做。”二郎者,文正公旦也,素知其必貴,手植三槐於庭曰:“吾子孫必有爲三公者。”已而果然。天下謂之三槐王氏。
國初,趙普中令爲相,於聽事坐屏後置二大甕,凡有人投利害文字皆置中,滿即焚於通衢。李沆文靖爲相,當太平之際,凡建議、務更張、喜激昂者,一切不用。曰:“以報國耳。”嗚呼!賢相思慮遠矣。至熙寧初,王荊公爲相,寢食不暇;置條例司,潛論天下利害;賢不肖雜用,賢者不合而去,不肖者嗜利獨留;盡變更祖宗法度,天下紛然,以致今日之亂。益知趙中令、李文靖得爲相之體也。太宗一日謂宰輔曰:“朕如何唐太宗?”衆人皆曰:“陛下堯、舜也,何太宗可比?”丞相文正公李獨無言,徐誦白樂天詩云:“怨女三千放出宮,死囚八百來歸獄。”太宗曰:“朕不如也。”神宗序溫公《資治通鑑》曰:“若唐之太宗,孔子所謂‘禹吾無間焉’者。”神宗可謂無愧於太宗矣。至召見王荊公,首建每事當法堯、舜之論,神宗信之。荊公與其黨始務爲高大之說,至厭薄祖宗以爲不足法,況唐之太宗乎?文正公之言可拜也。
真宗不豫,大漸之夕,李文定公與宰執以祈禳宿內殿。時仁宗幼衝,八大王元儼者有威名,以問疾留禁中,累日不肯出。執政患之,無以爲計,偶翰林司以金盂貯熟水,曰:“王所須也。”文定取案上墨筆攪水中,水盡黑,令持去。王見之大驚,意其有毒也,即上馬去。文定臨事,大率類此。
太祖既下江南,以賈黃中知金陵。一日,黃中按行府第,見庫舍扃甚嚴,集僚吏發之,得寶貨數十巨櫝,皆李氏宮闈之物,不隸於籍者。黃中悉表上之。太宗嘆曰:“吾府庫之物有籍,貪黷者尚冒禁盜之,況此亡國之遺物乎?”賜黃中錢三百萬,以旌其潔。黃中,唐相耽四世孫也,年七歲,以童子舉及第。李文正公贈之詩曰:“七歲神童古所難,賈家門戶有衣冠。十人科第排頭上,五部經書誦舌端。見榜不知名字貴,登筵未識管絃歡。從今穩上青雲去,萬里誰能測羽翰。”至太平興國中,遂參大政。年五十六以卒。太宗厚恤其家,謂其母曰:“勿以諸孫及私門之窘自撓,朕嘗記之也。”黃中之孫種民者,元豐中爲宰相蔡確所用,官大理寺丞,鍛鍊故相陳恭公執中之子世孺與其婦獄至極典,天下冤之。又以蔡確風旨,就府第問同知樞密院呂公公著,呼公之子希純及老嫗立庭下,問世孺妻呂氏請求事,以枷捶脅之。希純等曰:“呂氏因樞密之侄,嘗以此事來告樞密。樞密不語,垂涕而已。”竟無以爲罪。神宗知之,怒曰:“原無旨就問呂公著,賈種民小臣,輒敢凌辱執政,特衝替。”嗚呼,黃中之後衰矣!
賈黃中字昌民,滄州人,唐相耽之裔。所贈詩或雲竇儀。年十五舉進士,授校書郎、集賢校理、左拾遺補缺。嶺南平,爲採訪使;江南平,知升州。召還,知制誥;遷翰林學士。太宗多召見,訪以時政得失。對曰:“職當書詔,思不出位。”太宗益重之,除給事中、參知政事。太宗召見其母王氏,命之坐,謂曰:“教子如是,今之孟母也。”性端重,守家法,多知臺閣故事。朝之典禮,資以損益。當時名士皆出其門。有文集行於世,三十卷。公與宋白、李至、呂蒙正、蘇易簡五人同拜翰林學士,時承旨扈蒙贈詩曰:“五鳳齊飛入翰林。”其後皆爲名臣。
●卷七範魯公質舉進士,和凝爲主文,愛其文賦。凝自以第十三登第,謂魯公曰:“君之文宜冠多士,屈居第十三者,欲君傳老夫衣鉢耳。”魯公以爲榮至。先後爲相,有獻詩者雲:“從此廟堂添故事,登庸衣鉢亦相傳。”周祖自鄴舉兵向闕,京師亂,魯公隱於民間。一日坐封丘巷茶肆中,有人貌怪陋,前揖曰:“相公無慮。”時暑中,公所執扇偶書“大暑去酷吏,清風來故人”詩二句。其人曰:“世之酷吏冤獄,何止如大暑也,公他日當深究此弊。”因攜其扇去。公惘然久之,後至襖廟後門,見一土偶短鬼,其貌肖茶肆中見者,扇亦在其手中,公心異焉。亂定,周祖物色得公,遂至大用。公見周祖首建議律條繁廣,輕重無據,吏得以因緣爲奸,周祖特詔詳定,是爲《刑統》。
範魯公戒子孫詩,其略曰:“戒爾學立身,莫若先孝悌,怡怡奉親長,不敢生驕易。戰戰復兢兢,造次必於是。戒爾學幹祿,莫若勤道藝。嘗聞諸格言,學而優則仕。不患人不知,惟患學不至。戒爾遠恥辱,恭則近乎禮。自卑而尊人,先彼而後己。《相鼠》與《茅鴟》,宜鑑詩人刺。戒爾勿曠放,曠放非端士。周、孔垂名教,齊、梁尚清議,南朝稱八達,千載穢青史。戒爾勿嗜酒,狂藥非佳味,能移謹厚性,化爲兇險類。古今傾敗者,歷歷皆可記。戒爾勿多言,多言衆所忌,苟不慎樞機,災厄從此始。是非譭譽間,適足爲身累。舉世重交遊,擬結金蘭契。忿怨從是生,風波當時起。所以君子性,汪汪淡如水。舉世好奉承,昂昂增意氣,不知奉承者,以爾爲玩戲。所以古人疾,與戚施。舉世重任俠,俗呼爲氣義,爲人赴急難,往往陷刑制。所以馬援書,勤勤告諸子:舉世賤清素,奉身好華侈。肥馬衣輕裘,揚揚過閭里,雖得市童憐,還爲識者鄙。”恭惟祖宗所用宰輔,皆忠厚篤實之士,獨魯公爲之稱首,餘讀國史,得其詩,錄以爲子孫之戒。僧海妙者謂餘言:昔出入廠晉公門下,公作相時,鑿池養魚,覆以板。每客至,去板釣鮮魚斫膾,其餚饌珍異不可勝數。後自朱崖以祕書少監移光州,海妙往見之。公野服杖屨行山中,觀村民採茶,勞其辛苦,人不知爲晉公也。公與海妙相別曰:“吾不死,五年當復舊位。”後五年,趙元昊叛,邊事起,朝廷更用大臣矣。公無疾,沐浴衣冠,臥佛堂中而薨。
兀豐二年,予居洛。有老父年八、九十,自雲少日隨丁晉公至朱崖,頗能道當時事。呼問之,老人曰:“公自分司西京貶崖州,某從行。至龍門南彭婆鎮,公病瘧,夜遇盜,失物甚多,至今有玉碗在穎陽富家,盜所質也。至崖州,久之,某辭歸,公授以蠟丸,戒曰:‘後西京知府與會府官,即投之。’某如所教,知府王欽若也,對府官得之不敢開,遽以奏,乃自陳乞歸表也。其中雲:‘雖滔天之罪大,奈立主之功高。’繼有旨復祕書監,移光州。”嗟夫!任智數者,君子所不爲也。世謂丁晉公、乏冀公皆任智數,如老人之言,則晉公又出冀公之上矣。王內翰禹,字元之,濟州鉅野人。世農家,九歲爲歌詩,畢士安作州從事,亟稱之。長益能文,有場屋聲,登太平興國八年進士第。召試相府,擢右拾遺、直史館。因北戎犯邊,獻書建和議,太宗賞之,宰相趙普尤加器重。至景德間,卒用其議,與虜通好。又與夏侯嘉正、羅處約、杜鎬同校三史,多所是正,進左司諫,知制誥。因論徐鉉爲人誣告,內翰辨其非罪,責商州團練副使。尋召入翰林爲學士。孝章皇后上仙,詔遷梓宮於故燕國長公主第。羣臣不爲服,內翰言:“後嘗母儀天下,當遵用舊禮。”罪以謗,謫知滁州。真宗即位,以直言應詔,召爲知制誥。鹹平初,修《太祖實錄》,與宰相論不合,又以謗謫知黃州。移蘄州,死於官。其平生大節如此,故所著《建隆遺事》,一曰《篋中記》,自敘甚祕,蓋曰:“吾太祖皇帝諸生也,一代之事皆目所見者,考於國史或有不同。”一曰:“上性嚴重少言,酷好看書,雖在軍中,手不釋卷,若聞人間有奇書,不吝千金以求之。顯德初從世宗南征,初平淮甸,有纖人譖上於世宗曰:‘趙某自下壽州,私有重車數乘。’世宗遣人伺察之,果有籠篋數車。遽令別入行在,面開之,無他物,惟書數千卷。世宗異之,召上諭之曰:‘卿方爲朕作將帥,闢土疆,當堅甲利兵,何用書爲?’上頓首謝曰:‘臣無奇謀上贊聖德,濫膺寄任,嘗恐不迨。所以聚言觀覽,欲廣見聞,增智慮也。’世宗曰:‘善。’”史曰:“上北征之夕,次陳橋驛,羅彥環等獻中央之服,立上爲天子,請登馬南歸。纔出驛門,上勒馬不前,謂諸將校曰:‘我有號令,能稟之乎?’諸將皆伏地聽命。上曰:‘爾輩自貪爵賞,逼我爲君,今入京師,不得輒恣劫掠,依吾令即當有重賞,不然則連羣撥隊,有斧鉞之誅。’諸將皆再稟令,戎馬遂行。既入國門,兵至如賓,秋毫不犯。先是京城居人聞上至,皆大恐,將謂循五代之弊,縱士卒剽掠。既見上號令,兵士至,即時解甲歸營,市井不動,略無搔擾,衆皆大喜。又聞上驛前誡約之事,滿城父老皆相賀曰:‘五代天子皆以兵威強制天下,未有德洽黎庶者。今上踐阼未終日,而有愛民之心,吾輩老矣,何幸見真天子之御世乎?’自唐末至五代,藩方節制皆不稟朝命,上踐阼,豁達大度,推赤心以待之。由是諸路節將懷德畏威,不敢跋扈,歲時貢奉無闕,朝廷亟召亟至,皆執藩臣之節甚恭。識者知主威之行矣,太平之基立矣。”又曰:“杜太后度量恢廓,有才智,國初內助爲多。上初自陳橋即帝位,進兵入城,人先報曰:‘點檢(上時官爲點檢)已作天子歸矣!’時後寢未興,聞報,安臥不答,晉王輩皆驚躍奔走出迎(晉王后受命,是爲太宗)。斯須有上親信人至,入白後,後乃徐徐而起曰:‘吾兒素有大志,果有今日矣。’俄頃上至,見後於堂上。衆皆賀之,惟後愀然不樂,上甚訝之。左右進白後曰:‘臣聞母以子貴,自古如此。後子今作天子,胡爲不樂?’後謂上曰:‘吾聞爲君不易,且天子者致身於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則此位可尊,苟或失馭,則欲爲匹夫不得,是吾所以憂也。子宜勉之!’上再拜曰:‘謹受教。’又曰:‘乾德、開寶間,天下將大定,惟河東未遵王化,而疆土實廣,國用豐羨,上愈節儉,宮人不及二百,猶以爲多。又宮殿內惟掛青布緣簾、緋絹帳、紫綢褥,御衣止赭袍,以綾羅爲之,其餘皆用糹絹。晉王已下因侍宴禁中,從容言服用太草草,上正色曰:‘爾不記居甲馬營中時耶?’上雖貴爲萬乘,其不忘布衣時事皆如此。”又曰:“開寶末,議遷都於洛。晉王言:‘京師屯兵百萬,全藉汴渠漕運東南之物贍養之,若遷都於洛,恐水運艱阻,闕于軍儲。’上省表不報,命留中而已。異日,晉王宴見從容,又言遷都非便。上曰:‘遷洛未已,久當遷雍。’晉王叩其旨,上曰:‘吾將西遷者無它,欲據山河之勝而去冗兵,循周、漢之故事以安天下也。’晉王又言:‘在德不在險。’上不答。晉王出,上謂侍臣曰:‘晉王之言固善,姑從之,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殫矣。’又曰:“上享天下十七年,左右內臣有五十餘員,止令掌宮掖中事,未嘗令預政事,或有不得已而差出外方,止令幹一事,不得妄採聽他事奏陳。天下以爲幸。開寶末,差內臣禱名山大川,俄有黃門於洞穴採得怪石,有類羊形,以爲異而獻之。上曰:‘此是墳墓中物,何用獻爲?’命碎其石,仍杖其黃門逐之。不受內臣所媚皆如此。”又曰:“乾德初,浙西錢做來朝,上待之甚厚。ㄈ方到闕,自晉王、丞相及中外臣僚有表章五十餘封,請留做,上曰:‘錢ㄈ在本國,歲修職貢無闕,今又委質來朝,若利其土宇而留之,殆非人主之用心,何以示信於天下也。’奏俱不納。ㄈ辭歸國,賜與金幣名馬之外,別以黃絹封署文書一角付ㄈ曰:‘候至本國開之。’仍諭ㄈ曰:‘朕知卿忠勤,若朕常安健,公則常有東南,他人即不可也。’ㄈ做感泣拜謝而去。ㄈ至錢塘,開軸中文字,乃是晉王、丞相已下請留箋章五十餘封。ㄈ大驚,以表稱謝。上存心仁信類如此。”嗚呼,王內翰,前輩諸公識與不識,皆尊師之,曰:“古之遺直也。”伯溫晚生,得其私書於海內,兵火之餘,取可傳者列之。
李文定公迪爲學子時,從种放明逸先生學。將試京師,從明逸求當塗公卿薦書,明逸曰:“有知滑州柳開仲途者,奇才善士,當以書通君之姓名。”文定攜書見仲途,以文卷爲贄,與謁俱入。久之,仲塗出,曰:“讀君之文,須沐浴乃敢見。”因留之門下。一日,仲塗自出題,令文定與其諸子及門下客同賦。賦成,驚曰:“君必魁天下,爲宰相。”令門下客與諸子拜之曰:“異日無相忘也。”文定以狀元及第,十年致位宰相。仲途門下客有柳某者,後官至侍御史,文定公命長子柬之娶其女,不忘仲途之言也。文定所擬賦題不傳。如王沂公(曾)初作《有物混成賦》,識者知其決爲宰相,蓋所養所學發爲言辭者,可以觀矣。程明道先生爲伯溫雲。
寇萊公既貴,因得月俸,置堂上。有老媼泣曰:“太夫人捐館時,家貧,欲絹一匹作衣衾不可得,恨不及公之今日也。”公聞之大慟,故居家儉素,所臥青帷二十年不易。或以公孫弘事靳之,公笑曰:“彼詐我誠,尚何愧!”故魏野贈公詩曰:“有官居鼎鼐,無宅起樓臺。”後虜使在廷,目公曰:“此無宅相公耶?”或曰公頗專奢縱,非也。蓋公多典藩,於公會宴設則甚盛,亦退之所謂:石之儲,嘗空於私室;方丈之食,每盛於賓筵。餘得於公之甥王公丞相所作公墓誌,公遺事如此。
張文定公齊賢,河南人。少爲舉子,貧甚,客河南尹張全義門下,飲啖兼數人。自言平時未嘗飽,遇村人作願齋方飽。嘗赴齋後時,見其家懸一牛皮,取煮食之無遺。太祖幸西都,文定公獻十策於馬前,召至行宮,賜衛士廊餐。文定就大盤中以手取食,帝用拄斧擊其首,問所言十事。文定且食且對,略無懼色,賜束帛遣之。帝歸,謂太宗曰:“吾車西都,爲汝得一張齊賢宰相也。”太宗即位,齊賢方赴廷試,帝欲其居上甲,有司置於丙科,帝不悅。有旨:一榜盡除京官通判。文定得將作監丞,通判衡州,不十年致位宰相矣。
河南節度使李守正叛,周高祖爲樞密使討之。有麻衣道者,謂趙普曰:“城下有三天子氣,守正安得久?”未幾,城破。先是,守正子婦符彥卿女也,相者謂貴不可言。守正曰:“有婦如此,吾可知矣。”叛意乃決。城破,舉家自焚。符氏坐堂上不動,兵入,叱之曰:“吾父與郭公有舊,汝輩不可以無禮見加!”或白公,命柴世宗納之,後爲皇后。三天子氣者,周高祖、柴世宗、本朝藝祖同在軍中也。麻衣道者其異人乎?
華山隱士陳摶,字圖南,唐長興中進士,遊四方,有大志,《隱武當山詩》雲:“他年南面去,記得此山名。”本朝張鄧公改“南面”爲“南嶽”,題其後雲:“蘚壁題詩志何大,可憐今老華圖南。”蓋唐末時詩也。常乘白騾,從惡少年數百,欲入汴州。中途聞藝祖登極,大笑墜騾曰:“天下於是定矣。”遂入華山爲道上,葺唐雲臺觀居之。藝祖召,不至。太宗召,以羽服見於延英殿,顧問甚久。送中書見宰輔,丞相宋琪問曰:“先生得玄默修養之道,可以教人乎?”曰;“摶不知吐納修養之理。假令白日沖天,亦何益於聖世?上博達今古,深究治亂,真有道仁明之主,正是君臣同德致理之時,勤心修煉,無出於此。”琪等稱歎,以其語奏,帝益重之。帝初問以伐河東之事,不答,後師出果無功。還華山數年,再召見,謂帝曰:“河東之事今可矣。”遂克太原。帝以其善相人也,遣詣南衙見真宗。及門亟還,問其故,曰:“王門廝役皆將相也,何必見王?”建儲之議遂定。後賜號爲希夷先生。真宗即位,先生已化,因西祀汾陰,幸雲臺觀,謁其祠,加禮焉。帝知建儲之有助也。嗚呼!世以先生爲神仙,善人倫風鑑,淺矣。至康節先生,實傳其道於先生之細,尚以比漢“四皓”雲。
種先生放,字明逸,隱居終南山豹林谷。聞華山陳希夷先生之風,往見之。希夷先生一日令灑掃庭除,曰:“當有嘉客至。”明逸作樵夫拜庭下,希夷挽之而上曰:“君豈樵者?二十年後當爲顯官,名聲聞於天下。”明逸曰:“某以道義來,官祿非所問也。”希夷笑曰:“人之貴賤莫不有命,貴者不可爲賤,亦猶賤者不可爲貴也。君骨相當爾,雖晦跡山林,恐竟不能安,異日自知之。”後明逸在真廟朝,以司諫赴召。帝攜其手,登龍圖閣,論天下事,蓋眷遇如此。及辭歸山,適諫議大夫。東封,改給事中。西祀,改工部侍郎。希夷又謂明逸曰:“君不娶,可得中壽。”明逸從之,至六十歲卒。先是希夷爲明逸卜上世葬地於豹林谷下,不定穴。既葬,希夷見之,言地固佳,安穴稍後,世世當出名將。明逸不娶,無子,自其侄世衡至今,爲將帥有聲。希夷既上表,定日解化於華山張超谷石室中,明逸立碑敘希夷之學曰“明皇帝王伯之道”雲。嗚呼,仙者非希夷而誰歟?
錢若水爲舉子時,見陳希夷於華山。希夷曰:“明日當再來。”若水如期往,見有一老僧與希夷擁地爐坐。僧熟視若水,久之不語,以火箸畫灰作“做不得”三字,徐曰:“急流中勇退人也。”若水辭去,希夷不復留。後若水登科爲樞密副使,年才四十致政。希夷初謂若水有仙風道骨,意未決,命老僧者觀之。僧雲“做不得”,故不復留。然急流中勇退,去神仙不遠矣。老僧,麻衣道者也,希夷素所尊禮雲。
康節先生嘗誦希夷先生之語曰:“得便宜事不可再作,得便宜處不可再去。”又曰:“落便宜是得便宜。”故康節詩云:“珍重至人嘗有語,落便宜是得便宜。”蓋可終身行之也。
李文靖公作相,嘗讀《論語》。或問之,公曰:“沆爲宰相,如《論語》中‘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兩句,尚未能行。聖人之言,終身佩之可也。”鹹幹、景德中,李文靖公沆在相位,王文正公旦知政事。時西北二方未平,羽書邊報無虛日,上既宵旰,二公寢食不遑。文正公嘆曰:“安得及見太平,吾輩當優遊矣。”文靖公曰:“國家有強敵外患,足以警懼。異日天下雖平,上意浸滿,未必能高拱無事。某老且死,君作相時當自知之,無深念也。”及北鄙和好,西陲款附,於是朝陵展禮,封山行慶,巨典盛儀,無所不講。文靖已死,文正既衰,疲於贊導,每嘆息曰:“文靖聖矣。”故當時謂文靖爲聖相雲。呂文穆公諱蒙正,微時於洛陽之龍門利涉院士室衝,與溫仲舒讀書(其室中今有畫像),有詩云:“八爺風急浪花飛,手把魚竿傍釣磯。自是釣頭香餌別,此心終待得魚歸。”又云:“怪得池塘春水滿,夜來雷雨起南山。”後狀元及第,位至宰相。溫仲舒第三人及第,官至尚書。公在龍門時,一日行伊水上,見賣瓜者;意欲得之,無錢可買,其人偶遺一枚於地,公悵然取食之。後作相,買園洛城東南,下臨伊水起亭,以“噎瓜”爲名,不忘貧賤之義也。
●卷八呂文穆公既致政,居於洛,今南州坊張觀文宅是也。真宗祀汾陰,過洛,文穆尚能迎謁。至迴鑾,已病,帝爲幸其宅,坐堂中(宅後歸張氏,御坐尚在,人不敢居正寢),問曰:“卿諸子孰可用?”公對曰:“臣諸子皆豚犬不足用,有侄夷簡,任穎川推官,宰相才也。”帝記其語,遂至大用,文靖公也。先是富韓公之父貧甚,客文穆公門下,一日白公曰:“某兒子十許歲,欲令入書院事廷評、太祝。”公許之。其子韓公也,文穆見之驚曰:“此兒他日名位與吾相似。”亟令諸子同學,供給甚厚。文穆兩入相,以司徒致仕,後韓公亦兩入相,以司徒致仕,文穆知人之術如此。文靖公亦受其術。文潞公自兗州通判代歸,文靖一見奇之,問潞公曰:“有兗州墨攜以來。”明日,潞公進墨,文靖熟視久之,蓋欲相潞公手也。薦潞公爲殿中侍御史,爲從官,平貝州,出入將相五十年,以太師致仕,年逾九十。天下謂之文、富二公者,皆出呂氏之門。嗚呼盛哉!
呂文靖公爲相,章獻太后垂簾同聽政。李宸妃薨,章獻祕之,欲以宮人常禮治喪於外。文靖早朝,留身奏曰:“聞禁中貴人暴薨,喪禮宜從厚。”章獻遂挽仁宗入內。少頃,獨坐簾下,召文靖問曰:“一宮人死,相公云云何與?”公曰:“臣待罪宰相事,內外無不當預。”章獻怒曰:“相公欲離間我母子耶?”公從容對曰:“陛下不以劉氏爲念,臣不敢言;尚念劉氏也,喪禮宜從厚。”章獻悟,遽曰:“宮人李宸妃也,且奈何?”文靖乃請治喪皇儀殿,太后與帝舉哀後苑,百官奉靈{輿車}由西華門以出,用一品禮殯洪福寺。公又謂入內都知羅崇勳曰:“宸妃當以後服殮,用水銀實棺,異時莫道夷簡不曾說來。”章獻皆從之。後章獻上仙,燕王謂仁宗言:“陛下李宸妃所生,妃死以非命。”仁宗號慟毀頓,不視朝者累日,下哀痛之詔自責,尊宸妃爲皇太后,諡章懿。甫畢,章獻殿殯,幸洪福寺祭告。易梓宮,帝親哭視之,後玉色如生,冠服如皇太后者,以有水銀沃之,故不壞也。帝嘆息曰:“人言其可信哉!”待劉氏加厚。使仁宗孝德、章獻母道兩全,文靖公先見之明也。嗚呼智哉!
呂文靖公致政,居鄭州。范文正公自參知政事出爲河東陝西宣撫使,過鄭,見文靖公。文靖問曰:“參政出使何也?”文正曰:“某在朝無補,自謂此行欲圖報於外。”文靖笑曰:“參政誤矣。既跬步去朝廷,豈能了事?”文正聞其言,始有悔意。未幾,除資政殿學士、知州、兼陝西四路安撫使。時富韓公亦自樞密副使爲河北宣撫使,將還朝,除資政殿學士、知鄆州、兼四路安撫使。嗚呼,文靖公既老,其料天下事尚如此,智數絕人遠矣!
至和間,仁宗不豫,一日少間,思見宰執。執政聞召亟往。呂文靖爲相,使者相望於路,促其行,公按轡益緩。至禁中,諸執政已見上,上體末平,待公久,稍倦,不樂曰:“病中思見卿,何緩也?”文靖徐曰:“陛下不豫,久不視朝,外議頗異。臣待罪宰相,正晝自通衢馳馬入內未便。”帝聞其言,諮嘆久之,諸公始有愧色。又文靖夫人因內朝,皇后曰:“上好食糟淮白魚。祖宗舊制,不得取食味於四方,無從可致。相公家壽州,當有之。”夫人歸,欲以十奩爲獻。公見問之,夫人告以故,公曰:“兩奩可耳。”夫人曰:“以備玉食,何惜也?”公悵然曰:“玉食所無之物,人臣之家安得有十奩也?”嗚呼,文靖公者,其智絕人類此。
孫文懿公,眉州魚蛇人。少時家貧,欲典田赴試京師,自經縣判狀,尉李昭言戲之曰:“似君人物求試京師者有幾?”文懿以第三登第,後判審官院。李昭言者赴調,見公恐甚,意公不忘前日之言也。公特差昭言知眉州。又公嘗聚徒榮州,貧甚,得束脩之物持歸,爲一村鎮鎮將悉稅之。至公任監左藏庫,鎮將者部州絹綱至,見公愧懼。公慰謝之,以黃金一兩贈其歸。其盛德如此。
韓參政億、李參政若谷、王丞相隨未第時,同於嵩山法王寺讀書。有一男子自言善相,曰:“王君,宰相才也。韓、李二君,皆當爲執政。:王君官雖高,子孫不及韓、李二君之盛。”後韓參政之子絳、縝皆爲宰相,維爲參知政事;李參政之子淑領三院學士,有文名。兩家子孫官學,至今不衰;王丞相之後微矣。異哉!韓參政之孫宗師侍郎雲。
韓參政億、李參政若谷未第時,皆貧,同途赴試京師,共有一席一氈,乃割分之。每出謁,更爲僕。李先登第,授許州長社縣主簿。赴官,自控妻驢,韓爲負一箱。將至長社三十里,李謂韓曰:“恐縣吏來。”箱中止有錢六百,以其半遺韓,相持大哭別去。次舉韓亦登第。後皆至參知政事,世爲婚姻不絕。韓參政之孫宗師侍郎雲。
慶曆三年,范文正公作參知政事,富文忠公作樞密副使,時盜起京西,掠商、鄧、均、房,光化知軍棄城走。奏至,二公同對上前,富公乞取知軍者行軍法,範公曰:“光化無城郭,無甲兵,知軍所以棄城。乞薄其罪。”仁宗可之。罷朝至政事堂,富公怒甚,謂範公曰:“六丈要作佛耶?”範公笑曰:“人何用作佛,某之所言有理,少定爲君言之。”富公益不樂。範公從容曰:“上春秋鼎盛,豈可教之殺人?至手滑,吾輩首領皆不保矣!”富公聞之汗下,起立以謝曰:“非某所及也。”富公素以父事範公雲。
薛簡肅公知成都,範蜀公方爲舉子,一見愛之,館於府第,俾與子弟講學。每曰:“範君,廊廟人也。”公益自謙退。乘小駟至銅壺閣下,即步行趨府門。逾年,人不知爲師客也。簡肅還朝,載蜀公以去。或問簡肅曰:“自成都歸,得何奇物?”曰:“蜀珍產不足道。吾歸得一偉人耳。”時二宋公有大名,一見,與公爲布衣交。及同賦《長嘯卻胡騎》,公賦成,人爭傳誦之。公後爲賢從官,其所立,溫公自以爲不可及也。嗚呼,簡肅公者,可謂知人矣。
胡先生瑗判國子監,其教育諸生皆有法。安厚卿樞密在席下。厚卿苦癇疾,凡聚立廡下、升堂聽講說,人衆,疾輒作。先生使人掖之以歸,調護甚至。厚卿登科,疾良愈。或以與王文康公苦淋疾,及爲樞密使,疾自嚴正同。蓋人之疾病隨血氣之通塞,氣血既快,疾亦自愈也。先生每語諸生:食飽未可據案,或久坐,皆於氣血有傷,當習射投壺遊息焉。是亦食不語、寢不言之遺意也。程伊川曰:“凡從安定先生學者,其醇厚和易之氣,望之可知也。”國子監舊有先生祠,紹聖初,林自爲博士聞於朝,徹去。
尹師魯謫崇信軍節度副使,移筠州監酒,得疾。時范文正公知鄧州,聞於朝,乞師魯就醫於鄧,仁宗許之。師魯至,文正日挾醫以往,調護甚備,師魯無甚苦也。一日,文正偶以事未往,師魯遣人招之。文正亟往,師魯隱几端坐,已瞑目矣。文正伏而呼之,師魯復開目,文正問曰:“何所見也?”師魯從容曰:“亦無鬼神,亦無恐怖。”復閉目而絕。呂獻可病,手書以墓銘委司馬溫公,公亟省之,獻可已瞑目矣。公伏而呼之曰:“更有以見囑乎?”獻可復開目曰:“天下尚可爲,君實其自愛。”遂閉目以絕。嗚呼!大君子於死生去來不變蓋如此,至於平生以道義相推重者,獨不能忘也。
王懿恪公拱辰與歐陽文忠公同年進士。文忠自監元、省元赴廷試,銳意魁天下。明日當唱名,夜備新衣一襲,懿恪輒先衣以入,文忠怪焉。懿恪笑曰:“爲狀元者當衣此。”至唱名,果第一。後懿恪、文忠同爲薛簡肅公子婿,文忠先娶懿恪夫人之姊,再娶其妹,故文忠有“舊女婿爲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之戲。懿恪早貴,文忠自選入館職,謫夷陵時,懿恪已爲知制誥,後入翰林爲學士,盡轉八座尚書。熙寧初,拜宣徽使,遍歷藩府。元豐初召還,赴院供職,出判北京,特賜笏頭球露金帶,佩魚,如兩府之所服者。懿恪以表謝曰:“橫金三紀,未佩隨身之魚;剔帶萬釘,改觀在廷之目也。”蓋祖宗舊制:見任兩府許笏頭球露金帶,佩魚,前任者非得旨不許。尚書翰林學士於御仙花金帶上佩魚者,元豐近制也,惟方團胯帶乃可佩魚,球露帶,方團胯也。故曰近制也。文忠與懿恪雖友婿,文忠心少之。文忠爲參政時,吏擬進懿恪僕射,文忠曰:“僕射,宰相官也。王拱辰非曾任宰相者,不可。改東宮官,以至拜宣徽使,終身不至執政。蓋懿恪主呂文靖,文忠主範文正,其黨不同雲。
天聖、明道中,錢文僖公自樞密留守西都,謝希深爲通判,歐陽永叔爲推官,尹師魯爲掌書記,梅聖俞爲主簿,皆天下之士,錢相遇之甚厚。一日,會於普明院,白樂天故宅也,有《唐九老畫像》錢相與希深而下,亦畫其旁。因府第起雙桂樓,西城建臨圜驛,命永叔、師魯作記。永叔文先成,凡千餘言。師魯曰:“某止用五百字可記。”及成,永叔服其簡古。永叔自此始爲古文。錢相謂希深曰:“君輩臺閣禁從之選也,當用意史學,以所聞見擬之。”故有一書,謂之《都廳閒話》者,諸公之所著也。一時幕府之盛,天下稱之。又有知名進士十人,遊希深、永叔之門生,王復、王尚恭爲稱首。時科舉法寬,秋試府園醮廳,希深監試,永叔、聖俞爲試官。王復欲往請懷州解,永叔曰:“王尚恭作解元矣。”王復不行,則又曰:“解元非王復不可。”蓋諸生文賦,平日已次第之矣,其公如此。當朝廷無事,郡府多暇,錢相與諸公行樂無虛日。一日出長夏門,屏騎從,同步至午橋訪郭君隱君,郭君不知爲錢相也,草具置酒。錢甚喜,不忍去。至晚,衙騎從來,郭君亦不爲動,亦不加禮。抵暮別去,送及門曰:“野人未嘗至府廷,無從謁謝。”錢相悵然謂諸公曰:“斯人視富貴爲如何?可愧也!”郭君名延卿,時年逾八十,少從張文定公、呂文穆公遊,以文行稱。張、呂二公相繼入相,薦於朝,命以職官,不出。洛人至今呼爲郭五秀才莊雲。
謝希深、歐陽永叔官洛陽時,同遊嵩山。自潁陽歸,暮抵龍門香山。雪作,登石樓望都城,各有所懷。忽於煙靄中有策馬渡伊水來者,既至,乃錢相遣廚傳歌妓至。吏傳公言曰:“山行良勞,當少留龍門賞雪,府事簡,無遽歸也。”錢相遇諸公之厚類此。後錢相謫漢東,諸公送別至彭婆鎮,錢相置酒作長短句,俾妓歌之,甚悲。錢相泣下,諸公皆泣下。王沂公代爲留守,御吏如束溼,諸公俱不堪其憂。日訝其多出遊,責曰:“公等自比寇萊公何如?寇萊公尚坐奢縱,取禍貶死,況其下者!”希深而下不敢對,永叔取手板起立曰:“以修論之,萊公之禍不在杯酒,在老不知退爾。”時沂公年已高,若爲之動。諸公偉之。永叔後用沂公薦入館,然猶不忘錢相。或謂錢相薨,易名者三,卒得美諡,永叔之力雲。賈內翰黯以狀元及第歸鄧州,范文正公爲守,內翰謝文正曰:“某晚生,偶得科第,願受教。”文正曰:“君不憂不顯,惟‘不欺’二字,可終身行之。”內翰拜其言不忘,每語人曰:“吾得於范文正公者,平生用之不盡也。”嗚呼!得文正公二字者,足以爲一代之名臣矣。
狄武襄公青初以散直爲延州指揮使,時西夏用兵,武襄以智勇收奇功。嘗被髮帶銅鑄人面,突圍陷陣,往來如神,震畏懾服,無敢當者。而識達光遠,賢士大夫翕然稱之,尤爲範文正、範忠獻、韓正獻諸公所知。文正公授以《春秋》、《漢書》曰:“爲將而不知古今,匹夫之勇耳。”武襄感服,自勉勵無怠,後位樞密。或告以當推狄梁公爲遠祖,武襄愧謝曰:“某出田家,少爲兵,安敢祖唐之忠臣梁公者。”又或勸去鬢間字,則曰:“某雖貴,不忘本也。”每至韓忠獻家,必拜於廟廷之下,入拜夫人甚恭,以郎君之禮待其子弟,其異於人如此。郭宣徽逵少時,人物已魁偉,日懷二餅,讀《漢書》於京師州西酒樓上。飢即食其餅,沽酒一升飲,再讀書。抵暮歸,率以爲常。酒家異之,後亦以散直爲延州指使。范文正公爲帥,令主私藏,端坐終日不出門,文正益任之。韓魏公代文正公,宣徽又事之,魏公尤器重。屢立大功,進至副都總管。治平中,召爲籤書樞密院。楊太尉遂,微時爲文潞公虞候吏,每燕會,太尉獨不食餘饌,他人與之,亦不顧。潞公以此奇之。公定貝州,太尉穴地道入城先登,受上賞。後官至節度使。苗太尉授爲小官,時客京師逆旅中,未嘗出行,同輩以爲笑。後爲名將帥,官節度使,兩除殿帥。四人者,其功業、智勇、貧賤、遇合略相似,故並書之。
杜祁公少時客濟源,有縣令者能相人,厚遇之。與縣之大姓相里氏議婚不成,祁公亦別娶。久之,祁公妻死,令曰:“相里女子當作國夫人矣。”相里兄弟二人,前卻祁公之議者兄也,令召其弟曰:“秀才杜君,人材足依也,當以女弟妻之。”議定。其兄尤之,弟曰:“杜君,令之重客。令之意其可違?”兄悵然曰:“姑從之,俾教諸兒讀書耳。”祁公未成婚,赴試京師,登科。相里之兄厚資往見,公曰:“婚已定議,其敢違?某既出仕,頗憂門下無教兒讀書者爾。兄遺卻之。”相里之兄大慚以歸。祁公既娶相里夫人,至從官,以兩郊禮奏異姓恩任,相里之弟後官至員外郎。任道司門爲先公雲。
餘爲潞州長子縣尉,西寺中有王文康公祠,其老僧爲餘言:文康公之父,邑人也,以教授村童爲業。有兒年七八歲,不能養,欲施寺之祖師。祖師善相,謂曰:“兒相貴,可令讀書。”因以錢幣資之。是謂文康公。後公貴,祖師已死,命寺僧因祠之。文康公最受寇萊公之知,因妻以女,居洛陽陶化坊,洛人至今謂之西州王相公宅雲。有子益恭、益柔。益柔官龍圖閣直學士,有時名。孫慎言、慎行、慎術,俱列大夫,皆賢,從康節先生交遊也。
●卷九富韓公初遊場屋,穆修伯長謂之曰:“進士不足以儘子之才,當以大科名世。”公果禮部試下。時太師公官耀州,公西歸,次陝。范文正公尹開封,遣人追公曰:“有旨以大科取士,可亟還。”公覆上京師,見文正,辭以未嘗爲此學。文正曰:“已同諸公薦君矣。又爲君闢一室,皆大科文字,正可往就館。”時晏元獻公爲相,求婚於文正。文正曰:“公之女若嫁官人,某不敢知。必求國士,無如富某者。”元獻一見公,大愛重之,遂議婚。公亦繼以賢良方正登第。公之立朝,初以危言直道事仁宗爲諫官,至知制誥。宰相不悅,故薦公以使不測之虜。歐陽公上書,引盧杞薦顏真卿使李希烈事,言宰相欲害公也,不報。公能使虜,虜之君臣誦公之言,修好中國,不復用兵者幾百年,可謂大功矣,然公每不自以爲功也。使回,除樞密直學士,又除翰林學士,又除樞密副使,公皆以奉使無狀,力辭不拜,且言:“虜既通好,議者便謂無事,邊備漸弛。虜萬一敗盟,臣死且有罪。非獨臣不敢受,亦願陛下思夷狄輕侮中原之恥,坐薪嘗膽,不忘修政。”因以告納上前而罷。逾月,復除樞密副使。時元昊使辭,羣臣班紫宸殿門,帝俟公綴樞密院班,乃坐。且使宰相章德象諭公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虜故也。”公不得已乃受。嗚呼,使虜之功偉矣,而不自有焉。至知青州,活饑民四十餘萬,每自言以爲功也,蓋曰過於作中書令二十四考矣。公之所以自任者,世烏得而窺之哉!蘇內翰奉詔撰公墓道之碑,首論公使虜之功,非公之心也。伯溫先君子隱居謝聘,與公爲道義交,獨爲知公之深雲。
慶曆二年,大遼以重兵壓境,泛使劉六符再至,求關南十縣之地。虜意不測,在廷之臣無敢行者。富韓公往聘,面折虜之君臣,虜辭屈,增幣二十萬而和。方富公再使也,受國書及口傳之辭於政府,既行,謂其副曰:“吾爲使者而不見國書,萬一書辭與口傳者異,則吾事敗矣。”發書視之,果不同。公馳還,見仁宗具論之。公曰:“政府固爲此,欲置臣於死地。臣死不足惜,奈國命何?”仁宗召宰相呂夷簡面問之,夷簡從容袖其書曰:“恐是誤,當令改定。”富公益辯論不平,仁宗間樞密使晏殊曰:“如何?”殊曰:“夷簡決不肯爲此,真恐誤耳。”富公怒曰:“晏殊奸邪,黨呂夷簡以欺陛下。”富公,晏公之婿也,富公忠直如此。契丹既乎,仁宗深念富公之功,御史中丞王拱辰對曰:“富弼不能止夷狄溪壑無厭之求,今陛下止一女,若虜乞和親,弼亦忍棄之乎?”帝正色曰:“朕爲天下生靈,一女非所惜。”拱辰驚懼,知言之不可入,因再拜曰:“陛下言及於此,天下幸甚!”嗚呼,吾仁宗聖矣哉!拱辰蓋呂丞相之黨也。
至和間,富公當國,立一舉三十年推恩之法。蓋公與河南進士段希元、魏昇平同場屋相善,公作相,不欲私之,故爲天下之制。二人俱該此恩,希元官至太子中舍,致仕,轉殿中丞;昇平官至大理寺丞。此法至今行之。嗚呼!爲宰相不私其所親如富公可謂賢矣。昇平既卒,公念之不忘,招其子宜與子孫講學。公薨,宜亦老,猶居門下。至崇寧間,立試門客法,宜不爲新學,始求去。仁宗末年,富公自相位丁太夫人憂,上遣使下詔起復者六七,公竟不起。至其疏曰:“陛下得一不孝子,且將何用?”仁宗乃從其請。服除,英宗已即位,魏公已遷左相,故用富公爲樞密相。魏公已下皆遷官,富公亦遷戶部尚書。公辭曰:“竊聞制辭敘述陛下即位,以臣在憂服,無可稱道,乃取嘉中臣在中書日嘗議建儲,以此爲功,而推今日之恩。嘉中雖嘗泛議建儲之事,仁宗尚祕其請。其於陛下,則如在茫昧杳冥之中,未見形象,安得如韓琦等後來功效之深切著明也。”又辭曰:“韓琦等七人,委是有功,可以重疊受陛下官爵;臣獨無一毫之效。”又辭曰:“韓琦等七人於陛下有功有德,獨臣於陛下無功,不過在先朝有議論絲髮之勞。”又辭曰:“琦等勳烈彰灼,明如日星。中外執筆之士,歌詠之不暇。伏乞促令入謝。以快羣望。”以此見富公豈因不預定策而歉魏公哉!
熙寧初,富公再入,與曾魯公並相。呂公公弼爲樞密使,韓公絳、趙公概、馮公京、趙公皆爲參知政事,俱久次。王荊公安石拜參知政事,乃薦呂公公著爲御史中丞。有旨特許不避公弼,公弼不自安,乞出;除宣徽使、判太原府,移秦州。趙公概致仕,馮公、趙公皆出,富公判亳州,曾公判永興軍,惟韓公絳與荊公在政府。既而絳宣撫陝西,外拜昭文相,荊公拜史館相。絳失職,以本官知鄧州,荊公遂拜昭文相。司馬溫公除樞密副使,以議新法不合,辭不拜,出知永興軍。呂公公著力言新法,罷中丞,出知永州。韓公維亦以論不合,罷開封府,知河陽。昔與荊公交遊揄揚之人,皆退斥不用,荊公獨用事。乃以富公爲沮青苗法,落使相,散僕射、判汝州。荊公後以觀文殿大學士知金陵,乃薦呂惠卿爲參知政事。惠卿既得位,遂叛荊公,出平日荊公移書,有曰:“無使齊年知。”謂馮公京,蓋荊公與馮公皆辛酉人。又曰:“無使上知。”神宗始不悅荊公矣。惠卿又起李逢獄,事連李士寧;士寧者,蓬州人,有道術,荊公居喪金陵,與之同處數年,意欲並中荊公也,又起鄭俠獄,事連荊公之弟安國,罪至追勒。惠卿求害荊公者無所不至,神宗悟,急召荊公。公不辭,自金陵溯流七日至闕,復拜昭文相,惠卿以本官出知陳州。李逢之獄遂解,其黨數人皆誅死,李士寧止於編配。嗚呼!荊公非神宗保全則危矣。再相不久,復知金陵,領宮祠,至死不用。初,韓公絳論助役,與荊公同;後拜史館相,亦爲惠卿所不容,出知定州。
熙寧二年,富公判亳州,以提舉常平倉趙濟言公沮革新法,落武寧節度及平章事,以左僕射判汝州。過南京,張公安道爲守,列迎謁騎從於庭,張公不出。或問公,公曰:“吾地主也。”已而富公來見,張公門下客私相謂:“二公天下偉人,其議論何如?”立屏後竊聽。張公接富公亦簡,相對屹然如山嶽。富公徐曰:“人固難知也。”張公曰:“謂王安石乎?亦豈難知者!仁宗皇間,某知貢舉院,或薦安石有文學,宜闢以考校,姑從之。安石者既來,凡一院之事皆欲紛更之。某惡其人,檄以出,自此未嘗與之語也。”富公俯首有愧色。蓋富公素喜王荊公,至得位亂天下,方知其奸雲。
元豐六年,富公疾病矣,上書言八事,大抵論君子小人爲治亂之本。神宗語宰輔曰:“富弼有章疏來。”章曰:“弼所言何事?”帝曰:“言朕左右多小人。”曰:“可令分析孰爲小人。”帝曰:“弼三朝老臣,豈可令分析?”左丞王安禮進曰:“弼之言是也。”罷朝,責安禮曰:“左丞對上之言失矣。”安禮曰:“吾輩今日曰‘誠如聖諭’,明日曰‘聖學非臣所及’,安得不謂之小人!”無以對。是年五月,大星殞於公所居還政堂下,空中如甲馬聲,登天光臺,公焚香再拜,知其將終也,異哉!公既薨,司馬溫公、範忠宣公往吊之。公之子紹廷、紹京泣曰:“先公有自封押章疏一通,殆遺表也。”二公曰:“當不啓封以聞。”蘇內翰作公神道碑,謂“世莫知其所言者”是也。神宗聞訃震悼,出祭文,遣中使設祭,恩禮甚厚。政府方遣一奠而已。朝廷故例:前宰相以使相致仕者給全俸。富公以司徒使相致仕,居洛,自三公俸一百二十千外,皆不受。公清心學道,獨居還政堂,每早作,放中門鑰,入瞻禮家廟;對夫人如賓客,子孫不冠帶不見;平時謝客。文潞公爲留守,時節往來,富公素喜潞公,昔同朝,更拜其母,每勸潞公早退,潞公愧謝。既薨,其子朝議名紹廷,字德先,守其家法者也。公兩女與其婿及諸甥皆同居公之第,家之事一如公無恙時,毫髮不敢變,鄉里稱之。建中靖國初,朝廷擢德先爲河北西路提舉常平,德先辭曰:“熙寧扶之初,先臣以不行青苗法得罪,臣不敢爲此官。”上益嘉之,除祠部員外郎。崇寧中,德先卒,鄭人晁詠之志其墓,文甚美,獨不書辭提舉常平事,有所避也,惜哉!德先之子直柔,事今上爲同知樞密院事。
韓魏公自樞密副使以資政殿學士知揚州,王荊公初及第爲僉判,每讀書至達旦,略假寐,日已高,急生府,多不及盥漱。魏公見荊公少年,疑夜飲放逸。一日從容謂荊公曰:“君少年,無廢書,不可自棄。”荊公不答,退而言曰:“韓公非知我者。”魏公後知荊公之賢,欲收之門下,荊公初不屈,如召試館職不就這類是也。故荊公《熙寧日錄》中短魏公爲多,每曰:“韓公但形相好爾。”作《畫虎圖詩》詆之。至荊公作相,行新法,魏公言其不便。神宗感悟,欲罷其法。荊公怒甚,取魏公章送條例司疏駁,頒天下。又誣呂申公有言藩鎮大臣將興晉陽之師,除君側之惡,自草申公謫詞,昭著其事,因以搖魏公。賴神宗之明,眷禮魏公,終始不替。魏公薨,帝震悼,親制墓碑,恩意甚厚。荊公有輓詩雲:“幕府少年今白髮,傷心無路送靈而。”猶不忘魏公少年之語也。
熙寧二年,韓魏公自永興軍移判北京,過闕上殿。王荊公方用事,神宗問曰:“卿與王安石議論不同,何也?”魏公曰:“仁宗立先帝爲皇嗣時,安石有異議,與臣不同故也。”帝以魏公之語問荊公,公曰:“方仁宗欲立先帝爲皇子時,春秋未高,萬一有子,措先帝於何地?臣之論所以與韓琦異也。”荊公強辯類如此。當魏公請冊英宗爲皇嗣時,仁宗曰:“少俟,後宮有就閣者。”公曰:“後宮生子,所立嗣退居舊邸可也。”蓋魏公有所處之矣。然荊公終英宗之世,屢召不至,實自慊也。或雲蔡襄亦有異議,英宗知之,襄不自安,出知福州。治子初,英宗即位,有疾,疾作;請光獻太后垂簾同聽政。有入內都知任守忠者奸邪反覆,間諜兩宮。時司馬溫公知諫院,呂諫議爲侍御史,凡十數章,請誅之。英宗雖悟,未施行。宰相韓魏公一日出空頭敕一道,參政歐陽公已籤,參政趙概難之,問歐陽公曰:“何如?”歐陽公曰:“第書之,韓公必自有說。”魏公坐政事堂,以頭子勾任守忠者立庭下,數之曰:“汝罪當死。”責蘄州團練副使,蘄州安置。取空頭敕填之,差使臣即日押行,其意以謂少緩則中變矣。嗚呼!魏公真宰相也。歐陽公言:悟爲魏公作《晝錦堂記)雲:‘垂紳正笏,不動聲色,措天下於太山之安’者,正以此也。”
尹師魯以貶死,有子樸,方襁褓。既長,韓魏公聞於朝,命官。魏公判北京,薦爲屬,教育之如子弟。樸少年有才,所爲或過舉,魏公掛師魯之像哭之。樸亦早死。嗚呼!魏公者可以謂之君子矣。
張金部名方,爲白波三門發運使,王司封名湛,爲副使,文潞公父令公名異,爲屬官,皆相善。張金部召去,薦文令公爲代。潞公爲子弟讀書於孔目官張望家。望嘗爲舉子,頗知書,後隸軍籍,其諸子皆爲儒學。潞公少年好遊,令公怪責之,潞公久不敢歸。張望白令公曰:“郎君在某家,學問益勤苦,不復遊矣。”因出潞公文數百篇,令公爲之喜。王司封欲以女嫁公,其妻曰:“文彥博者寒薄,其可託乎?”乃已。後潞公出入將相,張望尚無恙。公判河南日,母申國太夫人生日,張望自清河來獻壽,有詩云:“庭下郎君爲宰相,門前故吏作將軍。”張望以子通籍封將軍雲。望嘗曰:“吾子孫當以立、門、金、石、心爲名。”長子靖,與潞公同年登科,兄弟爲監司者數人。潞公遇之甚厚。至門字行諸孫益顯,有爲侍從者。康節先生雲:“嘗見張將軍沈深雄偉,有異於衆人。能識潞公於童子時,宜其有後也。”
文潞公少時,從其父赴蜀州幕官。過成都,潞公入江瀆廟觀畫壁,祠官接之甚勤,且言夜夢神令灑掃祠庭,曰:“明日有宰相來,君豈異日之宰相乎?”公笑曰:“宰相非所望,若爲成都,當令廟室一新。”慶曆中,公以樞密直學土知益州,聽事之三日,謁江瀆廟,若有感焉。方經營改造中,忽江漲,大木數千章蔽流而下,盡取以爲材。廟成,雄壯甲天下。又長老曰:“公爲成都日,多宴會。歲旱,公尚出遊,有村民持焦穀苗來訴。公罷會,齋居三日,禱於廟中,即日雨,歲大稔。”異哉!文潞公幼時與羣兒擊球,入柱穴中不能取,公以水灌之,球浮出。司馬溫公幼與羣兒戲,一兒墮大水甕中,已沒。羣兒驚走不能救,公取石破其甕,兒得出。識者已知二公之仁智不凡矣。
●卷十文潞公慶曆間以樞密直學士知成都府。公年未四十,成都風俗喜行樂,公多燕集,有飛語至京師。御史何郯聖從,蜀人,因謁告歸,上遣伺察之。聖從將至,潞公亦爲之動。張俞少愚者謂公曰:“聖從之來無足念。”少愚因迎見於漢州。同郡會有營妓善舞,聖從喜之,問其姓,妓曰:“楊。”聖從曰:“所謂楊臺柳者。”少愚即取妓之項上帕羅題詩曰:“蜀國佳人號細腰,東臺御史惜妖嬈。從今喚作楊臺柳,舞盡春風萬萬條。”命其妓作《柳枝詞》歌之,聖從爲之沾醉。後數日,聖從至成都,頗嚴重。一日,潞公大作樂以燕聖從,迎其妓雜府妓中,歌少愚之詩以酌聖從,聖從每爲之醉。聖從還朝,潞公之謗乃息。事與陶谷使江南《郵亭詞》相類雲。張少愚者,奇士,潞公固重其人也。
韓魏公留守北京,李稷以國子博士爲漕,頗慢公。公不爲較,待之甚禮。俄潞公代魏公爲留守,未至,揚言云:“李稷之父絢,我門下士也。聞稷敢慢魏公,必以父死失教至此。吾視稷猶子也,果不悛,將庭訓之。”公至北京,李稷謁見,坐客次,久之,公着道服出,語之曰:“而父吾客也,只八拜。”稷不獲已,如數拜之。稷後移陝漕,方五路興兵取靈武,稷隨軍,威勢益盛。一日早作,入延軍營,軍士鳴鼓聲喏,帥種諤臥帳中未興。諤怪之,出,對稷呼鼓角將問曰:“軍有幾帥?”曰:“太尉耳。”曰:“帥未升帳,輒爲轉運糧草官鳴鼓聲喏,何也?借汝之頭以代運使者。”叱出斬之。稷倉皇引去,怖甚,不能上馬,自此不敢入諤軍。後朝廷遣給事中徐禧同延安帥沈括、副帥種諤領兵築永樂城,諤議不合,括以聞朝廷,留諤守延安,括專永樂之役。未至,夏人傾國圍永樂城已急,監軍李舜舉衣襟作奏曰:“臣無所恨,願朝廷勿輕此賊。”李稷亦作奏,但云:“臣千苦萬苦也。”神宗得奏,皆爲之動。城破,既徐禧不知所在,或雲降番。張芸叟言:“有自西夏歸見之者。”舜舉自經死。或雲李稷以酷虐,乘亂爲官軍所殺。嗚呼!稷不得其死,宜哉!
文潞公判北京,有汪輔之者新除運判,爲人褊急。初入謁,潞公方坐廳事,閱謁,置按上不問,入宅,久之乃出,輔之已不堪。既見,公禮之甚簡,謂曰:“家人須令沐發,忘見,運判勿訝。”輔之沮甚。舊例:監司至之三日,府必作會,公故罷之。輔之移文定日檢按府庫,通判以次白公,公不答。是日公家宴,內外事並不許通。輔之坐都廳,吏白侍中家宴,匙鑰不可請。輔之怒,破架閣,庫釒巢亦無從檢按也。密劾潞公不治,神宗批輔之所上奏付潞公,有云“侍中舊德,故煩臥護北門,細務不必勞心。輔之小臣,敢爾無禮,將別有處置”之語,潞公得之不言。一日,會監司曰:“老謬無狀,幸諸君寬之。”監司皆愧謝,因出御批以示輔之。輔之皇恐逃歸,託按郡以出。未幾,輔之罷。嗚呼!神宗眷遇大臣,沮抑小人如此,可謂聖矣!
元豐間,文潞公以太尉留守西京,未交印,先就第廟坐見監司、府官。唐介參政之子義問爲轉運判官,退謂其客尹煥曰:“先君爲臺官,嘗言潞公,今豈挾以爲恨耶?某當避之。”煥曰:“潞公所爲必有理,姑聽之。”明日,公交府事,以次見監司、府官如常儀。或以問公,公曰:“吾未視府事,三公見庶僚也。既交印,河南知府見監司矣。”義問聞之,復謂煥曰:“微君殆有失於潞公也。”一日,潞公謂義問曰:“仁宗朝先參政爲臺諫,以言某謫官,某亦罷相判許州。未幾,某復召還相位。某上言唐某所言正中臣罪,召臣未召唐某,臣不敢行。仁宗用某言起參政通判潭州,尋至大用,與某同執政,相知爲深。”義問聞潞公之言至感泣,自此出入潞公門下。後潞公爲平章重事,薦義問以集賢殿修撰,帥荊南。嗚呼!潞公之德度絕人蓋如此。
洛城之南東午橋,距長夏門五里,蔡君謨爲記,蓋自唐已來爲遊觀之地。裴晉公綠野莊今爲文定張公別墅,白樂天白蓮莊今爲少師任公別墅,池臺故基猶在。二莊雖隔城,高槐古柳,高下相連接。午橋西南二十里,分洛堰司洛水;正南十八里,龍門堰引伊水,以大石爲槓,互受二水。洛水一支自後載門入城,分諸園,複合一渠,由天門街北天津、引龍二橋之南,東至羅門;伊水一支正北入城,又一支東南入城,皆北行,分諸園,複合一渠,由長夏門以東、以北至羅門,皆入於漕河。所以洛中公卿庶士園宅,多有水竹花木之勝。元豐初,開清、汴,禁伊、洛水入城,諸園爲廢,花木皆枯死,故都形勢遂減,四年,文潞公留守,以漕河故道湮塞,復引伊、洛水入城,入漕河,至偃師與伊、洛匯,以通漕運,隸白波輦運司,詔可之。自是由洛舟行河至京師,公私便之。洛城園圃復盛。公作亭河上,榜曰“漕河新亭”。元間,公還政歸第,以几杖樽俎臨是亭,都人士女從公遊洛焉。
元豐五年,文潞公以太尉留守西都,時富韓公以司徒致仕,潞公慕唐白樂天九老會,乃集洛中卿大夫年德高者爲耆英會。以洛中風俗尚齒不尚官,就資勝院建大廈曰耆英堂,命閩人鄭奐繪像其中。時富韓公年七十九,文潞公與司封郎中席汝言皆七十七,朝議大夫王尚恭年七十六,太常少卿趙丙、祕書監劉幾、衛州防禦使馮行已皆年七十五,天章閣待制楚建中、朝議大夫王慎言皆七十二,太中大夫張問、龍圖閣直學士張壽皆年七十。時宣徽使王公拱辰留守北京,貽書潞公,願預其會,年七十一。獨司馬溫公年末七十,潞公素重其人,用唐九老狄兼故事,請入會。溫公辭以晚進,不敢班富、文二公之後。潞公不從,令鄭奐自幕後傳溫公像,又至北京傳王公像,於是預其會者凡十三人。潞公以地主攜妓樂就富公宅作第一會。至富公會,送羊酒不出;餘皆次爲會。洛陽多名園古剎,有水竹林亭之勝,諸老鬚眉皓白,衣冠甚偉,每宴集,都人隨觀之。潞公又爲同甲會,司馬郎中旦、程太中向、席司封汝言,皆丙午人也,亦繪像資勝院。其後司馬公與數公又爲真率會,有約:酒不過五行,食不過五味,惟菜無限。楚正議違約增飲食之數,罰一會。皆洛陽太平盛事也。洛之士庶又生祠潞公於資勝院,溫公取神宗送潞公河南詩,隸書於榜曰<立寧>瞻堂,塑公像其中,冠劍偉然,都人事之甚肅。初,溫公自以晚輩不敢預富、文二公之會,潞公會溫公曰:“某留守北京,遣人入大遼偵事回,雲見虜主大宴羣臣,伶人劇戲,作衣冠者,見物必攫取懷之,有從其後以挺撲之者,曰:‘司馬端明耶?’君實清名在夷狄如此。”溫公愧謝。方潞公作耆英會時,康節先生已下世,有中散大夫吳執中者,少年登科,皇初已作祕書丞,不樂仕進,早休致,其年德不在諸公下,居洛多杜門,人不識其面,獨與康節相善。執中未嘗一至公府,其不預會者,非潞公遺之也。文潞公嘗曰:“人但以某長年爲慶,獨不知閱世既久,內外親戚皆亡,一時交遊凋零殆盡,所接皆藐然少年,無可論舊事者,正亦無足慶也。”範忠宣公亦曰:“或相勉以攝生之理,不知人非久在世之物。假如丁令威千歲化鶴歸鄉,見城郭人民皆非,則獨存何足樂者?”嗚呼!皆達理之言也。
英宗即位,侍御史呂誨獻可言歐陽修首建邪議,推尊濮安懿王,有累聖德;並劾韓琦、曾公亮、趙概。積十餘章,不從。乞自貶,又十餘章,率其屬以御史敕告納帝前,曰:“臣言不效,不敢居此位。”出知蘄州,徙晉州。神宗即位,擢天章閣待制,復知諫院,擢御史中丞。帝方勵精求治,一日,紫宸早朝,二府奏事久,日刻宴,例隔登對官於後殿,須上更衣復坐,以次贊引。獻可待對於崇政,司馬溫公爲翰林學士,侍讀邇英閣,亦趨贊善堂待召,相遇朝路,並行而北。溫公密問曰:“今日請對,何所言?”獻可舉手曰:“袖中彈文,乃新參政也。”溫公愕然曰:“王介甫素有學行,命下之日,衆皆喜於得人。奈何論之?”獻可正色曰:“君實亦爲此言耶?安石雖有時名,好執偏見,不通物情,輕信奸回,喜人佞己。聽其言則美,施於用則疏。若在侍從,猶或可容;置諸宰輔,天下必受其禍矣!”溫公又諭之曰:“與公相知,有所懷不敢不盡。未見其不善之跡,遽論之不可。”獻可曰:“上新嗣位,富於春秋。朝夕謀議者,二三執政耳。苟非其人,則敗國事,此乃腹心之疾,治之惟恐不及,顧可緩耶?”語未竟,閣門吏抗聲追班,乃各趨以去。溫公自經筵退,默坐玉堂,終思之不得其說。既而縉紳間浸有傳其疏說者,多以爲太過。未幾,中書省置三司條例司,相與議論者以經綸天下爲己任,始變祖宗舊法,專務聚斂,私立條目,頒於四方,妄引《周官》,以實誅賞。輔弼異議不能回,臺諫從官力爭不能奪,州郡或奉行微忤其意,則譴黜從之。所用皆愴薄少年,天下騷然。於是昔之懷疑者始愧仰嘆服,以獻可爲知人。溫公與安石相論辯尤力。神宗欲兩用之,命溫公爲樞密副使,溫公以言不從,不拜。以三書抵安石,冀其或聽而改也。安石如故所爲,終不聽,乃絕交。溫公既出,退居於洛,每慨然曰:“呂獻可之先見,吾不及也。”獻可言安石不已,出知鄧州。康節先生與獻可善,方獻可初赴召,康節與論天下事,至獻可謫官,無一不如所言者。故獻可之爲鄧州也,康節寄以詩云:“一別星霜二紀中,升沉音問不相通。林間談笑須歸我,天下安危且系公。萬乘幾前當蹇諤,百花洲上略相從。不知月白風清夜,能憶伊川舊釣翁?”獻可和雲:“冥冥鴻羽在雲天,邈阻風音已廿年。不謂聖朝求治理,尚容遺逸臥林泉。羨君自有隨時樂,顧我官閒飽晝眠。應笑無成三黜後,病衰方始賦歸田。”獻可尋請宮祠歸洛,溫公、康節日相往來。獻可病,自草章乞致仕,曰:“臣無宿疾,偶值醫者用術乖方,殊不知脈候有虛實,陰陽有逆順,診察有標本,治療有先後,妄投湯劑,率任情意,差之指下,禍延四肢,寢成風痹,遂難行步。非舐憚炙之苦,又將虞心腹之變。勢已及此,爲之奈何?雖然一身之微,固未足恤;其如九族之託,良以爲憂。是思納祿以偷生,不俟引年而還政。”蓋以一身之疾喻朝政之病也。溫公、康節日就臥內問疾,獻可所言,皆天下國家之事,憂憤不能忘,未嘗一語及其私也。一日手書託溫公以墓銘,溫公亟省之,已瞑目矣。溫公呼之曰:“更有以見屬乎!”獻可復張目曰:“天下事尚可爲,君實勉之。”故溫公志其墓,論獻可爲中丞時,則曰:“有侍臣棄官家居者,朝野稱其才,以爲古今少倫。天子引參大政,衆皆喜於得人,獻可獨以爲不然,衆莫不怪之。居無何,新爲政者恃其才,棄衆任己,厭常爲奇,多變更祖宗法,專汲汲於斂民財,所愛信引拔,時或非其人,天下大失望。獻可屢爭不能及,抗章條其過失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使久居廟堂,必無安靖之理。’又曰:‘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耳。’”志未成,河南監牧使劉航仲通自請書石,既見其文,仲通復遲迴不敢書。時安石在相位也。仲通之子安世曰:“成吾父之美可乎?”代書之。仲通又陰祝獻可諸子勿摹本,恐非三家之福。時用小人蔡天申爲京西察訪,置司西都。天申厚賂鐫工,得本以獻安石。天申初欲中溫公,安石得之掛壁間,謂其門下士曰:“君實之文,西漢之文也。”獻可忍死謂溫公以“天下尚可爲,當自愛”,後溫公相天下,再致元之盛,獻可不及見矣,天下誦其言而悲之。至溫公薨,獻可之子由庚作輓詩雲:“地下若逢中執法,爲言今日再昇平。”記其先人之言也。司馬溫公嘗曰:“昔與王介甫同爲羣牧司判官,包孝肅公爲使,時號清嚴。一日,羣牧司牡丹盛開,包公置酒賞之;公舉酒相勸,某素不喜酒,亦強飲,介甫終席不飲,包公不能強也。某以此知其不屈。”
●卷十一神宗皇帝初召王荊公於金陵,一見奇之,自知制誥進翰林學士。荊公欲變更祖宗法度,行新法,退故老大臣,用新進少年,溫公以爲不然,力爭之。神宗用荊公爲參知政事,用溫公爲樞密副使,溫公以言不從,辭不拜。樞密呂公弼因奏事殿上,謂帝曰:“陛下用司馬爲樞密,光以與王安石議論不同力辭,今日必來決去就。”時溫公待對,立庭下,帝指之曰:“已來矣。”帝又嘆曰:“汲黯在庭,淮南寢謀。”溫公堅求去,帝不得已,乃除端明殿學士,知永興軍。到官逾月,上章曰:“臣之不才,最出羣臣之下。先見不如呂誨公,直不如範純仁、程顥,敢言不如蘇軾、孔文仲,勇決不如範鎮。誨於安石始參政事之時,已言安石爲奸邪,謂其必敗亂天下,臣以爲安石止於不曉事與狠愎爾,不至如誨所言。今觀安石汲引親黨,盤據要津,擠排異己,佔固權寵。常自以己意陰贊陛下內出手詔,以決外庭之事,使天下之威福在己,而謗議悉歸於陛下。臣乃自知先見不如誨遠矣。純仁與顥皆安石素厚,安石拔於庶僚之中,超處清要。純仁與顥睹安石所爲,不敢顧私恩廢公議,極言其短。臣與安石南北異鄉,取捨異道,臣接安石素疏,安石待臣素薄,徒以屢嘗同僚之故,私心眷眷,不忍輕絕而顯言之,因循以至今日,是臣不負安石而負陛下甚多,此其不如純仁與顥遠矣。臣承乏兩制,逮事三朝,於國家義則君臣,恩猶骨肉。睹安石專逞其狂愚,使天下生民被荼毒之苦,宗廟社稷有累卵之危,臣畏懦惜身,不早爲陛下別白言之。軾與文仲皆疏遠小臣,乃敢不避陛下雷霆之威,安石虎狼之怒,上書對策,指陳其失,隳官獲譴,無所顧慮,此臣不如軾與文仲遠矣。人情誰不貪富貴,戀俸祿,鎮睹安石熒惑陛下,以佞爲忠,以忠爲佞,以是爲非,以非爲是,不勝憤懣,抗章極言,因自乞致仕,甘受醜詆,杜門家居。臣顧惜祿位,爲妻子計,包羞忍恥,尚居方鎮,此臣不如鎮遠矣。臣聞居其位者必憂其事,食其祿者必任其患,苟或不然,是爲竊盜。臣雖無似,嘗受教於君子,不忍以身爲竊盜之行。今陛下惟安石之言是信,安石以爲賢則賢,以爲愚則愚,以爲是則是,以爲非則非,諂附安石者謂之忠良,攻難安石者謂之讒慝。臣之才識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議論固安石之所非,今日所言,陛下之所謂讒慝者也,伏望聖恩裁處其罪。若臣罪與範鎮同,則乞依範鎮例致仕,若罪重於鎮,或竄或誅,所不敢逃。”帝必欲用公,召知許州,令過闕上殿。方下詔,帝謂監察御史裏行程顥曰:“朕召司馬光,卿度光來否?”顥對曰:“陛下能用其言,光必來;不能用其言,光必不來。”帝曰:“未論用其言,如光者嘗在左右,人主自可無過。”公果辭召命,乞西京留司御史臺,以修《資治通鑑》。後乞提舉嵩山崇福宮。凡四任,歷十五年。帝取所修《資治通鑑》命經筵讀之,所讀將盡,而進未至,則詔促之。帝因與左丞蒲宗孟論人才,及溫公,帝曰:“如司馬光未論別事,只辭樞密一節,朕自即位以來,惟見此一人。”帝之眷禮於公不衰如此。特公以新法不罷,義不可起。元豐官制成,帝曰:“御史大夫非用司馬光不可。”蔡確進曰:“國是方定,願少俟之。”至元豐七年秋,《資治通鑑》書成進御,時拜公資政殿學士,賜帶如二府品數者;修書官皆遷秩,召範祖禹及公子康爲館職。時帝初感微疾,既安,語宰輔曰:“來春建儲,以司馬光、呂公著爲師保。”帝意以謂非二公不可託聖子也。至來春三月,未及建儲而帝升遐。神宗知公之深如此。當熙寧初荊公建新法之議,帝惑之。至元豐初,聖心感悟,退荊公不用者七年,欲用公爲御史大夫、爲東宮師保,蓋將倚以爲相也。嗚呼!天下不幸,帝末及用公而崩,此後世所以有朋黨之禍也。
司馬溫公爲西京留臺,每出,前驅不過三節。後官宮祠,乘馬或不張蓋,自持扇障日。程伊川謂曰:“公出無從騎,市人或不識,有未便者。”公曰:“某惟求人不識爾。”王荊公辭相位,居鐘山,惟乘驢。或勸其令人肩輿,公正色曰:“自古王公雖不道,未嘗敢以人代畜也。”嗚呼!二公之賢多同,至議新法不合絕交,惜哉!
司馬溫公閒居西洛,著書之餘,記本朝事爲多,曰《齋記》、曰《日記》、曰《記聞》者不一也,今亡矣。時與王介甫已絕,其記介甫則直書善惡不隱,曰:“王安石字介甫,撫州臨川人。舉進士,有名於時。慶曆二年第五人登科,初簽署揚州判官,後知鄞縣。好讀書,能強記,雖後進投藝及程試文有美者,讀一過輒成誦在口,終身不忘。其屬文動筆如飛,初若不措意,文成觀者皆服其精妙。友愛諸弟,俸祿入家,數日輒無,爲諸弟所費用,家道屢空,一不問。議論高奇,能以辯博濟其說,人莫能詘。始爲小官,不汲汲於仕進。皇中,文潞公爲宰相,薦安石及張環、曾公定、韓維四人恬退,乞朝廷不次進用,以激澆競之風。有旨皆籍記其名。至和中,召試館職,固辭不就;乃除羣牧判官,又辭,不許,乃就職。少時懇求外補,得知常州,由是名重天下,士大夫恨不識其面。朝廷嘗欲授以美官,惟患其不肯就也。自常州徙提點江南西路刑獄。嘉中,除館職、三司度支判官,固辭,不許。未幾,命修《起居注》,辭以新入,館職中先進甚多,不當超處其右。章十餘上,有旨令閣門吏齎敕就三司授之,安石不受;吏隨而拜之,安石避之於廁。吏置敕於案而去,安石使人追而與之。朝廷卒不能奪。歲餘,復申前命,安石又辭,七八章乃受。尋除知制誥,自是不復辭官矣。”伯溫惜其不傳於代,故表出之。
熙寧初,朝廷遣大理寺丞蔡天申爲京西察訪,樞密挺之子也。至西京,以南資福院爲行臺,挾其父勢,妄作威福,震動一路。河南尹李中師待制、轉運使李南公等日早晚衙待之甚恭。時司馬溫公判留司御史臺,因朝謁應天院神御殿,天申者獨立一班,蓋尹以下不敢相壓也。既報班齊,溫公呼知班曰:“引蔡寺丞歸本班。”知班引天申立監竹木務官富贊善之下。蓋朝儀位著以官爲高下,朝謁應天院,留臺職也,天申即日行。
司馬溫公既居洛時,往夏院展墓,省其兄郎中公,爲其羣從鄉人說書講學。或乘興遊荊、華諸山以歸。多遊壽安山,買瓷窯畔爲休息之地。嘗同範景仁過韓城,抵登封,憩峻極下院,登嵩頂,入崇福宮會善寺,由輾轅道至龍門,遊廣愛、奉先諸寺,上華嚴閣、千佛巖,尋高公堂,渡潛溪,入廣化寺,觀唐郭汾陽鐵像,涉伊水至香山皇龕,憩石樓,臨八節灘,過白公顯堂。凡所經從多有詩什,自作序曰《遊山錄》,士大夫爭傳之。公不喜肩輿,山中亦乘馬,路險策杖以行,故嵩山題字曰:“登山有道:徐行則不困,措足於平穩之地則不跌,慎之哉!”其旨遠矣。方公退居於洛也,齊物我,一窮通,若將終身焉。一日出相天下,則功被社稷,澤及生靈。嗚呼!真古所謂大丈夫矣。
元豐四年官制書成,神宗自禁中帖定圖本出,先謂宰輔曰:“官制將行,欲取新舊人兩用之。”又曰:“御史大夫非司馬光不可。”蔡確進曰:“國是方定,願少遲之。”王圭亦助之。又有旨:範純仁、李常除太常少卿,圭、確奏曰:“純仁已病,止用李常。”後純仁弟純粹自京東提舉常平移陝西轉運判官,上殿,帝問:“純仁無恙?”純粹曰:“臣兄純仁無恙。”帝方悟。時純仁爲西京留臺,尋除直龍圖閣、知河南府,擢慶陽帥。圭、確知帝欲用之,故不令入朝。嗚呼!王圭、蔡確者不能將順神宗美意,取新舊人兼用之,遂起朋黨之禍,蓋其罪大矣。元豐變法之後,重以大興大獄,天災數見,盜賊紛起,民不聊生。神宗悔之,欲復祖宗舊制,更用舊人,遽厭代未暇,而德音詔墨具在,可爲一時痛惜者也。司馬溫公自與王荊公論不合,不拜樞密使,退居西洛,負天下重望十五年矣。故哲宗即位,宣仁太后同聽政,首起公爲宰相,其於政事不容有回忌也,故公取其害民之尤甚者罷之。王荊公嘗有恙,嘆曰:“終始謂新法爲不便者,獨司馬君實耳。”蓋賢其賢而不敢怨也。或謂公曰:“元豐舊臣如章、呂惠卿輩皆小人,它日有以父子之義聞上,則朋黨之禍作矣,不可不懼。”公正色曰:“天若祚宋,當無此事。”遂改之不疑。嗚呼!公之勇猛,孟軻不如也。若曰當參用元豐舊臣,共變其法,以絕異時之禍,實公所不取也。自國朝治亂論之,曰元黨者,豈非天哉!後世得公之言,可以流涕痛哭矣。
王荊公知明州鄞縣,讀書爲文章,二日一治縣事。起堤堰,決陂塘,爲水陸之利;貸谷於民,立息以償,俾新陳相易;興學校,嚴保伍,邑人便之。故熙寧初爲執政所行之法皆本於此,然荊公之法行於一邑則可,不知行於天下不可也。又所遣新法使者,多刻薄小人,急於功利,遂至決河爲田,壞人墳墓室廬膏腴之地,不可勝紀。青苗雖取二分之利,民請納之費,至十之七八。又公吏冒民,新舊相因,其弊益繁。保甲保馬尤有害,天下騷然不得休息,蓋祖宗之法益變矣。獨役法新舊差募二議俱有弊。吳、蜀之民以僱役爲便,秦、晉之民以差役爲便,荊公與司馬溫公皆早貴,少歷州縣,不能周知四方風俗,故荊公主僱役,溫公主差役,雖舊典亦有弊。蘇內翰、範忠宣,溫公門下士,復以差役爲未便,章子厚,荊公門下士,復以僱役爲未便。內翰、忠宣、子厚雖賢否不同,皆聰明曉吏治,兼知南北風俗,其所論甚公,各不私於所主。元初,溫公復差役,改僱役。子厚議曰:“保甲保馬,一日不罷有一日害。如役法則熙寧初以僱役代差役,議之不詳,行之太速,故後有弊。今復以差役代僱役,當詳議熟講,庶幾可行。而限止五日太速,後必有弊。”溫公不以爲然。子厚對太皇太后簾下與溫公爭辯,至言“異日難以奉陪喫劍”。太后怒其不遜,子厚罪去。蔡京者,知開封府,用五日限盡改畿縣僱役之法爲差役,至政事堂白溫公,公喜曰:“使人人如待制,何患法之不行?”紹聖初,子厚入相,複議以僱役改差役,置司講論,久不決。蔡京兼提舉,白子厚曰:“取熙寧、元豐役法施行之耳,尚何講爲?”子厚信之,僱役遂定。蔡京前後觀望反覆,賢如溫公,暴如子厚,皆足以欺之,真小人耳。溫公已病,改役法限五日,欲速行之,故利害未盡。議者謂差役、僱役二法兼用則可行。僱役之法,凡家業至三百千者聽充;又許假借府吏胥徒僱之,無害衙前,非僱上戶有物力行止之人,則主官物、護綱運有侵盜之患矣。唯當革去管公庫、公廚等事,雖不以坊場河渡酬其勞可也。僱役則皆無賴少年應募,不自愛惜,其弊不可勝言。故曰差、僱二法並作並用,則可行也。荊公新法,農田水利當時自不能久行,保甲保馬等相繼亦罷,獨青苗散斂,至建炎中國亂始罷。嗚呼!荊公以不行新法不作宰相,溫公以行新法不作樞密副使,神宗退溫公而用荊公,二公自此絕。
王荊公天資孝友,俸祿入門,諸弟輒取以盡,不問。其子秀既長,專家政,則不然也。荊公諸弟皆有文學,安禮者字和甫,事神宗爲右丞,氣豪玩世,在人主前不屈也。一日宰執同對,上有無人材之嘆,左丞蒲宗孟對曰:“人材半爲司馬光以邪說壞之。”上不語,正視宗孟久之。宗孟懼甚,無以爲容。上覆曰:“蒲宗孟乃不取司馬光耶?司馬光者未論別事,只辭樞密一節,朕自即位以來,唯見此一人。他人則雖迫之使去,亦不肯矣。”又因泛論古今人物,宗孟盛稱揚雄之賢,上作色而言曰:“揚雄著《劇秦美新》,不佳也。”上不樂。宗孟又因奏書請官屬恩,上曰:“所修書謬甚,無恩。”宗孟又引例書局、儀鸞司等當賜帛,上以小故未答。安禮進曰:“修書謬,儀鸞司者恐不預。”上爲之笑。罷朝,安禮戲宗孟曰:“揚雄爲公坐累矣。”方蘇子瞻下御史獄,小人勸上殺之,安禮言其不可。安國者字平甫,尤正直有文。一日,荊公與呂惠卿論新法,平甫吹笛於內,荊公遣人諭曰:“請學士放鄭聲。”平甫即應曰:“願相公遠佞人。”惠卿深銜之。後荊公罷,竟爲惠卿所陷,放歸田裏,卒以窮死。者字元澤,性險惡,凡荊公所爲不近人情者皆所教。呂惠卿輩奴事之。荊公置條例司,初用程顥伯淳爲屬。伯淳賢士,一日盛暑,荊公與伯淳對語,者囚首跣足,手攜婦人冠以出,問荊公曰:“所言何事?”荊公曰:“以新法數爲人沮,與程君議。”箕踞以坐,大言曰:“梟韓琦、富弼之頭於市,則新法行矣。”荊公遽曰:“兒誤矣。”伯淳正色曰:“方與參政論國事,子弟不可預,姑退。”不樂去。伯淳自此與荊公不合。祖宗之制,宰相之子無帶職者,神宗特命爲從官,然已病不能朝矣。死,荊公罷相,哀悼不忘,有“一日鳳鳥去,千年梁木摧”之詩,蓋以比孔子也。荊公在鐘山,嘗恍惚見荷鐵枷如重囚,荊公遂施所居半山園宅爲寺,以薦其福。後荊公病瘡良苦,嘗語其侄曰:“亟焚吾所謂《日錄》者。”侄紿公,焚他書代之,公乃死。或雲又有所見也。
王荊公知制誥,吳夫人爲買一妾,荊公見之,曰:“何物也?”女子曰:“夫人令執事左右。”安石曰:“汝誰氏?”曰:“妾之夫爲軍大將,部米運失舟,家資盡沒猶不足,又賣妾以償。”公愀然曰:“夫人用錢幾何得汝?”曰:“九十萬。”公呼其夫,令爲夫婦如初,盡以錢賜之。司馬溫公從龐穎公闢爲太原府通判,尚未有子。穎公夫人言之,爲買一妾,公殊不顧。夫人疑有所忌也,一日教其妾:“俟我出,汝自裝飾至書院中。”冀公一顧也。妾如其言,公訝曰:“夫人出,汝安得至此?”亟遣之。穎公知之,對僚屬諮其賢。荊公、溫公不好聲色,不愛官職,不殖貨利皆同。二公除修注,皆辭至六、七,不獲已方受。溫公除知制誥,以不善作辭令屢辭,免,改待制。荊公官浸顯,俸祿入門,任諸弟取去盡不問。溫公通判太原時,月給酒饋待賓客外,輒不請,晚居洛,買園宅,猶以兄郎中爲戶。故二公平生相善,至議新法不合,始著書絕交矣。
●卷十二呂晦叔、王介甫同爲館職,當時閣下皆知名士,每評論古今人物治亂,衆人之論必止於介甫,介甫之論又爲晦叔止也。一日論劉向當漢末言天下事反覆不休,或以爲知忠義,或以爲不達時變,議未決。介甫來,衆問之,介甫卒對曰:“劉向強聒人耳。”衆意未滿。晦叔來,又問之,則曰:“同姓之卿歟!”衆乃服。故介甫平生待晦叔甚恭,嘗簡晦叔曰:“京師二年,鄙吝積於心,每不自勝。一詣長者,即廢然而反。夫所謂德人之容使人之意消者,於晦叔得之矣。以安石之不肖,不得久從左右,以求於心而稍近於道。”又曰:“師友之義,實有望於晦叔。”故介甫作相,薦晦叔爲中丞。晦叔迫於天下公議,反言新法不便,介甫始不悅,謂晦叔有歡兜、共工之奸矣。
王荊公與呂申公素相厚,荊公嘗曰:“呂十六不作相,天下不太平。”又曰:“晦叔作相,吾輩可以言仕矣。”其重之如此。議按舉時,其論尚同。荊公薦申公爲中丞,欲其爲助,故申公初多舉條例司人作臺官。既而天下苦條例司爲民害,申公乃言新法不便。荊公怒其叛己,始有逐申公意矣。方其薦申公爲中丞,其辭以謂有八元、八凱之賢,未半年,所論不同,復謂有歡兜、共工之奸,荊公之喜怒如此。初亦未有以罪申公也,會神宗語執政,呂公著嘗言:“韓琦乞罷青苗錢,數爲執事者所沮,將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荊公因用此爲申公罪,除侍讀學士,知潁州,宋次道當制辭,荊公使之明著其語,陳相叔以爲不可,次道但云:“敷奏失實,援據非宜。”荊公怒,自改之曰:“比大臣之抗章,因便殿之與對。輒誣方鎮,有除惡之謀,深駭予聞,無事理之實。”申公素謹密,實無此言。或雲孫覺莘老嘗爲上言:“今藩鎮大臣如此論列而遭挫折,若當唐末、五代之際,必有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者矣。”上已忘其人但記美須,誤以爲申公也。熙寧四年,申公以提舉嵩山崇福宮居洛,寓興教僧舍;欲買宅,謀於康節先生。康節日:“擇地乎?”曰:“不。”“擇材乎?”曰:“不。”康節曰:“公有宅矣。”未幾,得地於白師子巷張文節相宅西,隨高下爲園宅,不甚宏壯。康節、溫公、申公時相往來,申公寡言,見康節必從容,終日亦不過數言而已。一日,對康節長嘆曰:“民不堪命矣。”時荊公用事,推行新法者皆新進險薄之士,天下騷然,申公所嘆也。康節日:“王介甫者遠人,公與君實引薦至此,尚何言?”公作曰:“公著之罪也。”十年春,公起知河陽,河陽尹賈公昌衡率溫公、程伯淳餞於福先寺上東院,康節以疾不赴。明日,伯淳語康節日:“君實與晦叔席上各辯論出處不已,某以詩解之曰:‘二龍閒臥洛波清,幾歲優遊在洛城。願得二公齊出處,一時同起爲蒼生。’”申公鎮河陽歲餘,召拜樞密副使。後以資政殿學士知定州,又以大學士知揚州。哲宗即位,拜左丞,遷門下侍郎,與溫公並相元,如伯淳之詩云。伯溫以經明行修命官,見公於東府。公語及康節,諮嘆久之,謂伯溫曰:“科名特入仕之門,高下勿以爲意。立身行道,不可不勉。”伯溫起謝焉。公三子,希哲、希積、希純,皆師事康節,故伯溫與之遊甚厚。三年,公辭位,拜司空、平章軍國事。次年薨。
王介甫與蘇子瞻初無隙,呂惠卿忌子瞻才高,輒間之。神宗欲以子瞻爲同修起居注,介甫難之。又意子瞻文士,不曉吏事,故用爲開封府推官以困之。子瞻益論事無諱,擬廷試策,獻萬言書,論時政甚危,介甫滋不悅子瞻。子瞻外補官。中丞李定,介甫客也。定不服母喪,子瞻以爲不孝,惡之。定以爲恨,劾子瞻作詩謗訕。子瞻自知湖州下御史獄,欲殺之;神宗終不忍,貶散官,黃州安置。移汝州,過金陵,見介甫甚歡。子瞻曰:“某欲有言於公。”介甫色動,意子瞻辨前日事也,子瞻曰:“某所言者,天下事也。”介甫色定,曰:“姑言之。”子瞻曰:“大兵大獄,漢、唐滅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連年不解,東南數起大獄,公獨無一言以救之乎?”介甫舉手兩指示子瞻曰:“二事皆惠卿啓之,某在外安敢言!”子瞻曰:“固也,然在朝則言,在外則不言,事君之常禮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禮,公所以事上者豈可以常禮乎?”介甫厲聲曰:“某須說。”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蓋介甫嘗爲惠卿發其“無使上知”私書,尚畏惠卿,恐子瞻泄其言也。介甫又語子瞻曰:“人須是知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得天下弗爲,乃可。”子瞻戲曰:“今之君子乎,減半年磨勘,雖殺人亦爲之。”介甫笑而不言。
王荊公晚年於鐘山書院多寫“福建子”三字,蓋悔恨於呂惠卿者,恨爲惠卿所陷,悔爲惠卿所誤也。每山行多恍惚,獨言若狂者。田畫承君雲,荊公嘗謂其侄防曰:“吾昔好交遊甚多,皆以國事相絕。今居閒復欲作書相問。”防忻然爲設紙筆案上,公屢欲下筆作書,輒長嘆而止,意若有所愧也。公既病,和甫以邸吏狀視公,適報司馬溫公拜相,公悵然曰:“司馬十二作相矣。”公所謂《日錄》者,命防收之。公病甚,令防焚去,防以他書代之。後朝廷用蔡卞請,下江寧府,至防家取《日錄》以進。卞方作史,懼禍,乃假《日錄)減落事實,文致奸僞,上則侮薄神宗,下則誣毀舊臣,盡改元所修《神宗正史》。蓋荊公初相,以師臣自居,神宗待遇之禮甚厚。再相,帝滋不悅,議論多異同,故以後《日錄》卞欺,神宗匿之。今見於世止七十餘卷,陳瑩中所謂尊私史以壓宗廟者也。伯溫竊謂,荊公聞溫公入相則曰:“司馬十二作相矣。”蓋二公素相善,荊公以行新法作相,溫公以不行新法辭樞密使,反覆相辯論,三書而後絕。荊公知溫公長者,不修怨也。至荊公薨,溫公在病告中聞之,簡呂申公曰:“介甫無他,但執拗耳。贈恤之典宜厚。”大哉,溫公之盛德不可及矣。
範蜀公以侍從事仁宗,首建立皇子之議;事英宗又言稱親濮安懿王爲非禮,以此名重天下。熙寧初王荊公始用事,公以直言正論折之不能勝,上章乞致仕,曰:“陛下有納諫之資,大臣進拒諫之計;陛下有愛民之性,大臣用殘民之術。”荊公見之怒甚,持其疏至手戰。馮當世解之曰:“參政何必爾。”遂落翰林學士,以本官戶部侍郎致仕。舍人蔡延慶行詞,荊公不快之,自草制,極於醜詆。明日,蔡延慶因賀公,具以制詞出於荊公爲解,公笑誦其詞曰:“外無任職之能,某披襟當之;內有懷利之實,則夫子自道也。”公上表謝,其略曰:“雖曰乞身而去,敢忘憂國之心。”又曰:“望陛下集羣議爲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爲腹心,以養和平之福。”天下聞而壯之。公既退居,專以讀書賦詩自娛。客至輒置酒盡歡。或勸公稱疾杜門,公曰:“死生禍福,天也,吾其如天何?”久之,以二人肩輿歸蜀,極江山登臨之勝,賑其宗族之貧者,期年而後還。元初,哲宗登極,宣仁後垂簾同聽政,首以詔特起公,詔曰:“西伯善養,二老來歸;漢室卑詞,四臣入侍。爲我強起,無或憚勤,天下望公與溫公同升矣。”公辭曰:“六十三而求去,蓋以引年;七十九而復來,豈雲中禮?”卒不起。先是神宗山陵,公會葬陵下,蔡京見公曰:“上將起公矣。”公正色曰:“某以論新法不合,得罪先帝。一旦先帝棄天下,其可因以爲利?”故公卒不爲元二聖一起。紹聖初,章、蔡卞欲並斥公爲元黨,將加追貶,蔡京曰:“京親聞蜀公之言如此,非黨也。”、卞乃已。或曰:“司馬溫公、範蜀公同以清德聞天下,其初論新法不便,若出於一人之言,而晚乃出處不同,何也?”伯溫曰:熙寧初,溫公、蜀公坐言新法,蜀公致其仕,溫公不拜樞密副使,請宮祠者十五年。元豐末,神宗升遐,哲宗、宣仁太后首用溫公爲宰相。蜀公既致政於熙寧之初,義不爲元熙起也。此二公出處之不同,其道則同也。
眉山蘇明允先生,嘉初遊京師時,王荊公名始盛,黨與傾一時,歐陽文忠公亦善之。先生,文忠客也,文忠勸先生見荊公,荊公亦願交於先生,先生曰:“吾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鮮不爲天下患。”作《辯奸》一篇,爲荊公發也。其文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靜者,乃能見微而知著。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人人知之。事之推移,勢之相因,其疏闊而難知,變化而不可測者,孰與天地陰陽之事!而賢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惡亂其中,而利害奪其外也。昔者羊叔子見王衍,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陽見盧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矣。”自今言之,其理固有可見者。以吾觀之,王衍之爲人也,容貌言語固有以欺世而盜名者,然不忮不求,與物浮沉,使晉無惠帝,僅得中主,雖衍百幹,何從而亂天下乎?盧杞之奸固足以敗國,然不學無文,容貌不足以動人,言語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從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誦孔、老之言,身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語言,私立名字,以爲顏淵、孟軻復出,而陰賊險狠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而爲一人也,其禍可勝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夷狄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此豈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爲大奸慝,豎刁、易牙、開方是也。以蓋世之名而濟未形之惡,雖有願治之主,好賢之相,猶當舉而用之,則其爲天下之患必然而無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孫子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則吾之言爲過,而斯人有不遇之嘆,孰知禍之至於此哉!不然,天下將被其禍,而吾獲知言之名,悲夫!
斯文出,一時論者多以爲不然。雖其二子,亦有嘻其甚矣之嘆。後十餘年,荊公始得位爲奸,無一不如先生言者。呂獻可中丞於熙寧初荊公拜參知政事日,力言其奸,每指荊公曰:“亂天下者,必此人也。”又曰:“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耳。”司馬溫公初亦以爲不然,至荊公虐民亂政,溫公乃深言於上,不從,不拜樞密副使以去。又貽荊公三書,言甚苦,冀荊公之或從也。荊公不從,乃絕之。溫公悵然曰“呂獻可之先見,餘不及也。”若曰明允先生,其知荊公又在獻可之前十餘年矣。豈溫公不見《辯奸》耶?獨張文定公表先生墓,具載之。錢朝請者名景諶,忠懿王孫,嘉間宮殿直,巡轄西京馬遞鋪。鎖廳登進士第,師事康節先生,與仲父同場屋。仲父之葬,康節屬以爲志。熙寧八年,與王十三丈詔景猷同從瀛帥張諫議八丈景憲定國闢爲屬官,因康節寄錢丈、王丈詩,張丈見之,寄康節詩曰:“橋邊處士文如錦,塞上將軍發似霜。”錢丈與王荊公善,後荊公用事,論新法不合,遂相絕,終身爲外官。其家集有《答兗守趙度支書》,自序甚詳雲。彼者,指荊公也,足以見錢丈之賢矣。其書曰:景諶再拜督府度支器之八兄執事。專使至,蒙賜書周悉,既感且慰。兼審府政清閒,晏居多暇豫,甚善甚善。某與吾兄別已八九年,其間悲,哀離憂,家事百出,患難多而歡意少,都無日前之樂。雖人事使然,亦年齒將衰,情不佳耳。每遇美景樂事,羣居衆處之際,反慼慼感傷至終日,慘然而去。不知吾兄懷抱又如何也?及蒙垂問八九年間所得所失,並問及拒時宰事,乃勸僕以遠禍辱計。吾兄以人言之聞未判其是非,故此及之也。僕亦不自知其爲是爲非,但量己之力行己之見而已。試爲吾兄一二陳之。始僕爲進士時,彼爲太常博士主別頭試,取僕於數百人之中,以爲知道者,得預薦,送於春官。彼又稱重於公卿間,是後日遊其門,執師弟子之禮,授經論文,非二帝三王之道,孔子、孟軻之言不言。及其提點畿內,僕爲畿簿。當是時,學士大夫趨之者不一,獨以文行稱薦,則親其人亦已熟矣。及僕調滎陽澤令,繼丁家難,聞其參大政,天下之人無不歡喜鼓舞,謂其必能復三代之風,一致太平。是時僕自許昌以私事來京師,因見之於私第。方盛夏,與僧智緣者並臥於地,又與其最親者一人袒露而坐於傍,顧僕脫帽褫服,初不及其他。卒然問曰:“青苗助役如何?”僕對曰:“以利少而害多,後日必爲平民之患”。又問曰:“孰爲可用之人?”則對以“居喪不交人事,而知人之難尤非淺淺事”。彼不樂。僕私自謂,大賢爲政於天下,必有奇謀遠業,出人意表,亦不敢必其無亂。及歸許,見變易祖宗法度,專以聚斂苛刻爲政,而務新奇,謂爲新法。而天下好進之人,紛紛然以利進矣,殊非前日之所講而聞者。又二三年,僕以調官來京師,當其作相當國,又往見之。彼喜僕之來,令先見其弟平甫。平甫固故人知我者,亦喜臼:“相君欲以館閣處君而任以事。”僕戲與平甫相誚,以謂“百事皆可,所不知者新書役法耳。平甫雖以僕爲太甚,然擊節賞嘆,以僕爲知言。及見彼,首言欲僕治峽路役書,又以戎滬蠻事見委。僕以不知峽路民情,而戎、滬用兵系朝廷舉動,一路生靈休慼,願擇知兵愛人者。彼大怒。是時,坐客數十人無不爲僕寒心者。及退,就謁舍,有爲僕賞激者,有指僕以爲矯而詆者。僕固已自得於胸中,亦不屑人言之是非也。僕每觀自古以來,好利者衆,顧義者寡,故天下萬事率皆由人而不在於己。何也?利勝於義也。是以君子置其由人者,而行其在己者,故出處去就,我固有者也。必本義而行之,在我則有所不爲。曷爲利所動,而亦由於人,則盜亦可爲也。夫盜之所以爲盜者,利勝於義,而不知所以爲之者。僕嘗病此風行之於天下也甚久,歷千百年無一人正其弊而曉其俗者,以是行之於世,愈益自信而不疑,又何人言之恤哉?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人,內不愧於心,僕之所得如此。當時雖私自喜得不致於禍以爲厚幸,然又以哀其人識淺而慮困,不知治亂興亡之本,而暗於治體。自國朝以來得君未有如此之專者,方天子聰明神聖,祖宗積德,百年仁恩靈澤淪人骨髓,而未有享之者,正當輔天子以道德,施啓厚之化,以承列聖之休,享百年之澤,安養元元之民,與天下共之,致太平之業,成萬世不可拔之基,以貽子孫於無窮。而反玩兵黷刑,變亂天常,以祖宗爲不足法,蔽塞人主聰明,離天下之心,以基亂階,此忠臣義士尤所痛惜也。後僕官繁、鄧,彼益任政用事,而一代成法無一二存者。百姓愁苦,而郡縣吏惴惴憂懼,虞以罪去者,不但變其法制而已。至於教人之道,治人之術,經義文章,自名一家之學,而官人蒞政皆去故舊而尚新奇,天下靡然向風矣。乃以穿鑿《六經》,入於虛無,牽合臆說,作爲《字解》者,謂之時學,而《春秋》一王之法獨廢而不用。又以荒唐誕怪,非昔是今,無所統紀者,謂之時文。傾險趨利,殘民而無恥者,謂之時官。驅天下之人務時學,以時文邀時官。僕既預仕籍,而所學者聖賢事業,專以《春秋》爲之主,皆大中至正三綱五常之道。其所爲文,學《六經》而爲,必本於道德性命,而一歸於仁義。其施於官者,則又忠厚愛人,兼善天下之道。自顧不合於時,而學之又不能,方惶惶然無所容其跡,而故人張諫議正國闢僕爲高陽帥幕,到官已逾一年矣。幸而主人仁厚鎮靜,邊鄙無事,得優遊於文史。而纔到又得一子,今已三歲,一女早嫁令族,顧一身都無所累。然有貧老之兄,又一弟早卒,孤遺藐然,未畢婚嫁。即主人罷府,當求抱關擊柝之仕以爲貧藏身,避當途之怒。今春邵堯夫先生亦有書招我爲洛中之遊,兼有詩云:“年光空去也,人事轉蕭然。”止俟貧而老者生事粗足,幼而孤者有分有歸,亦西歸洛中,守先人墳墓,徜徉於有洛之表,吾願畢矣。吾兄愛我素厚,知我此志,故盡僕所懷。看訖裂去,無以示人,以速吾禍。聞吾兄亦治明水之居,不知何時定歸?因書垂及。相去甚遠,未有佔會之期,唯愛民自厚,他無足禱雲。
●卷十三劉仲通慕司馬溫公、呂獻可之賢,方溫公欲志獻可墓,時仲通自請書石。溫公文出,直書王介甫之罪不隱,仲通始有懼意。其子安世字器之,出入溫公門下,代其父書,自此益知名。至溫公入相元,薦器之爲館職,謂器之曰:“足下知所以相薦否?”器之曰:“某獲從公遊舊矣。”公曰:“非也。某閒居,足下時節問訊不絕,某位政府,足下獨無書,此某之所以相薦也。”至溫公薨,器之官浸顯,爲溫公之學益篤,故在臺諫以忠直敢言聞於時。紹聖初,黨禍起,器之尤爲章、蔡卞所忌,遠謫嶺外。盛夏奉老母以行,途人皆憐之,器之不屈也。抵一郡,聞有使者自京師來,人爲器之危之。郡將遣其客來勸器之治後事,客泣涕以言。器之色不動,留客飯,淡笑自若。對客取筆書數紙,徐呼其紀綱之僕,從容對曰:“聞朝廷賜我死即死,依此數紙行之。”笑謂客曰:“死不難矣。”客從其僕取其所書紙閱之,則皆經紀其家與經紀其同貶當死者之家事甚悉,客驚歎以爲不可及也。器之留數日,使者入海島,杖死內臣陳衍,蓋章停、蔡卞固令迂往諸郡,逼諸流人自盡耳。器之一日行山中,扶其母籃輿憩樹下,有大蛇冉冉而至,草木皆披靡,擔夫驚走,器之不動也。蛇若相向者,久之乃去。村民羅拜器之曰:“官異人也。蛇,吾山之神也,見官喜相迎耳。官遠行無恙乎!”建中靖國初,以上皇登極,赦恩得歸,居南京。尋復從官帥定武。蔡京用事,再落職以死。嗚呼,溫公門下士多矣,如器之者所守凜然,死生禍福不變,真元人也。器之平生喜讀《孟子》,故其剛大不枉之氣似之。
熙寧間上書者言,秦州閒田萬餘頃,賦民耕之,歲可得谷三萬石,因籍所賦者爲弓箭手。並邊有積年滯鈔不用,用之以遷蜀貨而鬻於邊州,官於古渭砦置市易務,因之可以開河湟,復故土,斷匈奴右臂。宰相力行其議,知秦州事李師中極言其不可,乃命開封府推官王堯臣同內侍押班李若愚按其實。堯臣還奏曰:“臣按所謂間田者皆無之。且興貨以積境上,實啓戎心,開邊隙,爲後害甚大,臣竊以謂不可也。”聞者以其言爲難。堯臣後爲賢從官。其墓誌所載如此。伯溫曰:上書者,王韶也;宰相力行者,王介甫也;知秦州李師中者,鄆州名臣李誠之待制也。介甫主韶之說,爲熙河之役,天下之士無敢言其不可者,王公獨能言之,難哉!
熙寧中,朝廷有“生老病死苦”之語:時王荊公改新法,日爲生事;曾魯公以年老依違其間;富、韓二公稱病不出;唐參政與荊公爭,按問欲理直不勝,疽發背死;趙清獻唯聲苦。時範忠宣公爲侍御史,皆劾之,言荊公章雲:“志在近功,忘其舊學。”言富公章雲:“謀身過於謀國。”言曾公、趙公章雲:“依違不斷可否。”忠宣每曰:“以王介甫比莽、卓過矣,但急於功利,遂忘素守。”荊公猶欲用忠宣爲同修起居注,忠宣不從,出爲陝西漕,又移成都漕。荊公不悅,竟以事罷之。
元豐初,蔡確排吳充罷相,指王爲充黨,欲並逐之。畏確,引用爲執政。時獨相久,神宗厭薄之,不悟。確機警,覺之,一日密問曰:“近上意於公厚薄何如?”曰:“無他”。確曰:“上厭公矣!”曰:“奈何?”確曰:“上久欲收復靈武,患無任責者。公能任責,則相位可保也。”喜謝之。適江東漕張琬有違法事,帝浯圭欲遣官按治,以帝意告都檢正俞充。充與琬善,以書告琬。琬上章自辯,帝問曰:“張琬事唯語卿,琬何從知?”以漏上語,退朝甚憂,召俞充問之,充對以實。曰:“某與君俱得罪矣。然有一策,當除君帥環慶,亟上取靈武之章,上喜罪可免。”乃除充待制,帥環慶,充果建取靈武之章。未幾,充暴卒,以高遵裕代之。有旨以遵裕節度五路大兵,爲靈武之役。涇原副帥劉昌祚領大部兵先至靈武城下,以遵裕未至,不敢進。河李憲兵不至,延副帥種諤獨乞班師。遵裕至,夏人大集,決黃河水以灌我師,凍餒沉溺不戰而死者十餘萬人。遵裕狼狽以遁,虜追襲之。諤擁兵不救,以實其說。推其兵端由王避漏泄上語之罪所致。紹聖初,謂策立哲宗有異議,以爲臣不忠追貶,實非其罪,而靈武之禍其罪也。蔡確罪尤大,貶死新州,有以也夫。蔡確鞠相州獄,朝士被系者,確令獄卒與之同室而處,同席而寢,飲食旋溷共在一室,置大盆於前,凡饋食者羹飯餅餌悉投其中,以杓自攪,分飼之如犬豕,置不問。故系者幸其得問,無罪不承。確專以起獄致位宰相雲。
章者,郇公之疏族。舉進士,在京師館於郇公之第。私族父之妾,爲人所掩,逾垣而出,誤踐街中一嫗,爲嫗所訟。時包公知開封府,不復深究,贖銅而已。後及第在五六人間,大不如意,誚讓考試官人。或求觀其敕,擲地以示之,士論忿其不恭。忿寧初,試館職,御史言其無行,罷之。及介甫用事,張郇、李承之薦可用,介甫曰:“聞大無行。”承之曰:“某所薦者才也,顧纔可用於今日耳,素行何累焉!公試召與語,自當愛之。”介甫召見之,素辯,又善迎合,介甫大喜,恨得之晚。擢用數年,至兩制、三司使。右司馬溫公記如此。伯溫作《傳》,載《辯誣》甚詳。
楊元素爲中丞,與劉摯言助役有十害。王荊公使張琥作十難以詰之,琥辭不爲。曾布曰:“請爲之。”仍詰二人向背好惡之情果何所在?元素惶恐,請曰:“臣愚不知助役之利乃爾,當伏妄言之罪。”摯奮曰:“爲人臣豈可壓於權勢,使人主不知利害之實?”即復條對布所難者,以伸明前議,且曰:“臣所向者陛下,所背者權臣,所好者忠直,所惡者邪奸。臣今獲罪譴逐,固自其分,但助役終爲天下之患害,願陛下勿忘臣言。”於是元素出知鄭州,摯責監臨。琥亦由此忤荊公意,坐事落修注。
呂惠卿丁父憂去,王荊公未知心腹所託可與謀事者。曾布時以著作佐郎編敕,巧黠善迎合荊公意,公悅之。數日間相繼除中允、館職,判司農寺。告謝之日,抱敕告五六通。布爲部檢正,故事白荊公即行。時馮當世、王禹玉並參政,或曰:“當更白二公。”布曰:“丞相已定,何問彼爲?俟敕出令押字耳。”故唐調對兩府彈荊公雲:“呂惠卿、曾布,安石心腹;王、元絳,安石之僕隸。”又曰“奴事安石,猶懼不了”雲。
土蕃在唐最盛,至本朝始衰。今河奉、邈川、青唐、洮、岷,以至階、利、文、政、綿州、威、茂、黎、移州夷人,皆其遺種也。獨角廝一族最盛,雖西夏亦畏之,朝廷封西平王,用爲藩翰。陝西州縣特置驛,謂之角家位,歲貢奉不絕。未開熙河前,關中士人多言其利害,雖張橫渠先生之賢,少時亦欲結客以取。范文正公帥延安,招置府第,俾修制科,至登進士第,其志乃已。仁宗皇帝朝,韓琦、富弼二公爲宰相,凡言開邊者皆不納。熙寧初,王荊公執政,始有開邊之議。王韶者,罷新安縣主簿,遊邊得其說,遂上開熙河之策。荊公以爲奇謀,乃有熙河之役。獨岷州白石大潭、秦州屬縣有賦稅,其餘無<豆鬥>粟尺布,唯仰陝西州縣朝廷帑藏供給。故自開熙河以來,陝西民日困,朝廷財用益耗。初,角廝分處諸子於熙河、洮、岷之地,角廝死,諸子皆衰弱,故韶能取之。角廝諸子唯董嬗者在湟鄯最盛。韶之勢止能取河州,韶暫入朝,鬼章已舉兵攻河州,遂有踏白之敗,景思立死之。紹聖初,章作相,曾布作樞密,董嬗已自立,爲強臣阿里骨所篡,國人畏之。阿里骨死,其子瞎徵立,國人思故主,不朝瞎徵。瞎徵懦弱,欲爲僧,國人又欲殺之,瞎徵遂乞納土歸朝廷。時工厚帥熙河,童貫初領邊事,乃受之送於朝,封官爵,遣居熙州。建中靖國初,韓忠彥爲相,安燾爲樞密,遂棄皇阝鄯,求角氏苗裔立之,韓忠彥罷,蔡京作相,復皇阝鄯,責安燾與熙河帥姚師雄及凡議棄者,邊事復興矣。嗚呼,朝廷受小國叛臣所納地,不能正其罪,又賞以官爵.在理爲不順。靖康初,言者乞求青唐種族,以皇阝鄯之地賜之,朝廷下熙河帥議以聞,無敢任其責者,乃已。至大金陷陝之六路,兵入熙河,即求皇阝鄯舊族,盡以其地與之,嗟夫,彼夷狄也,能知行正道如此,所以蔑視中國歟!
元豐八年三月五日,神宗升遐,遺詔至洛,故相韓康公爲留守、程宗丞伯淳自御史出爲汝州酒官,會以檄來,舉哀於府第。既罷,謂康公之於宗師兵部曰:“某以言新法不便,忤大臣,同列皆謫官.某獨除監司。某不敢當,辭之。念先帝見知之恩,終無以報。”已而泣,兵部曰:“今日朝廷之事何如?”宗丞曰:“司馬君實、呂晦叔作相矣。”兵部曰:“二公果作相,當何如?”宗丞曰:“當與元奉大臣同,若先分黨與,他日可憂。”兵部曰:“何憂?”宗丞曰:“元豐大臣皆嗜利者,若使自變已甚害民之法則善矣。不然,衣冠之禍未艾也。君實忠直,難與議,晦叔解事,恐力不足耳。”既而二公果並相,召宗丞,未行,以疾卒。溫公、申公亦相繼薨。呂汲公微仲、範忠宣公堯夫並相。忠宣所見與宗丞同,故蔡確貶新州,忠宣獨以爲不可,更謂汲公曰:“公若重開此路,吾輩將個免矣。”忠宣竟罷去。嗚呼!宗丞爲溫公、申公所重,使不早死,名位必與忠宣等,更相調護,協濟於朝.則元朋黨之淪,無自而起也。宗丞可渭有先見之明矣。與韓兵部論此事時,範醇夫、朱公、杜孝錫、伯溫同聞之。今四十年而其言益驗,故爲表而出之。
哲宗即位,宣仁後垂簾同聽政,羣賢畢集於朝,專以忠厚不擾爲治,和戎偃武,愛民重谷,庶幾嘉之風矣。然雖賢者不免以類相從,故當時有洛黨、川黨、朔黨之語。洛黨者,以程正叔侍講爲領袖,朱光庭、賈易等爲羽翼;川黨者,以蘇子瞻爲領袖,呂陶等爲羽翼;朔黨者,以劉摯、梁燾、王巖叟、劉安世爲領袖,羽翼尤衆。諸黨相攻擊而已。正叔多用古禮,子瞻謂其不近人情如王介甫,深疾之,或加抗侮。故朱光庭、賈易不平,皆以謗訕誣子瞻,執政兩平之。是時既退元豐大臣於散地,皆銜怨刺骨,陰伺間隙,而諸賢者不悟,自分黨相毀。至紹聖初,章爲相,同以爲元黨,盡竄嶺海之外,可哀也。呂微仲秦人,戇直無黨,範醇夫蜀人,師溫公不立黨,亦不免竄逐以死,尤可哀也。
熙寧間,梁丞相適薨聞,光獻後有旨於相國寺飯僧資薦。神宗問曰:“豈以梁適爲仁宗舊相耶!”後曰:“微梁適吾無今日矣。”帝問其故,曰:“吾初冊後,仁宗一日對宰輔言:‘聯居宮中,左右前後皆皇后之黨。’宰相陳執中請付外施行,梁適進曰:‘閭巷之人,今日出一妻,明日又出一妻,猶爲不可,況天子乎?執中之言非是!’仁宗不語,久之曰:‘梁適忠言也。’”嗚呼,唯仁宗之聖,梁公之賢,吾光獻後所以爲宋之任、姒歟!
李承之待制,奇士,蘇子瞻所謂李六丈人豪也。爲童子時,論其父緯之功於朝,久不報,自詣漏舍以狀白丞相韓魏公,公曰:“君果讀書,自當取科名,不用紛紛論賞也。”承之雲:“先人功罪未辨,深恐先犬馬溝壑.無以見於地下,故忍痛自言。若欲求官,稍識字,第二人及第固不難。”魏公,王堯臣傍第二人登科,承之故云,公聞其語矍然。或雲魏公德量服一世,獨於承之終身不能平。承之既登第,官浸顯,益有直聲。唐介參政爲臺官時,言文潞公燈籠錦獻張貴妃事,上怒甚,謫介春州,承之送以詩,有“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如山。並遊英俊顏何厚,已死英雄骨尚寒”之句。後介用潞公薦,官於朝廷,無所言,承之以故從介索所送詩,介無以報,取詩還之曰:“我固不用落韻詩也。”以“山”、“寒”二字韻不同,故云。可見承之剛正也。承之在仁宗朝官州縣,因邸吏報包拯拜參政,或曰:“朝廷白此多事矣。”承之正色曰:“包公無能爲。今知鄞縣王安石者,眼多白,甚似王敦。他日亂天下者,此人也。”後荊公相神宗,以天命不足畏、神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爲術,承之深詆之。至呂獻可中丞死,承之以詩哭之,有“奸進賢須退,忠臣死國憂:吾生竟何益,願卜九泉遊”之句。荊公之黨呂惠卿益怨之,未有以發也。會承之上章自敘,神宗留其章禁中,惠卿堅請領之。惠卿因節略文意,以“天生微臣,實爲陛下”等語激上意,遂有愚弄人主之責,終其身不至大用。嗚呼!士若承之,豈孔子所謂剛者歟?朱壽昌者,少不知母所在,棄官走天下求之,刺血書佛經,志甚苦。熙寧初見於同州,迎以歸,朝士多以詩美之。蘇內翰子瞻詩云:“感君離合我酸心,此事今無古或聞。”王荊公薦李定爲臺官,定嘗不持母服,臺諫、給、舍俱論其不孝,不可用。內翰因壽昌作詩貶定,故曰“此事今無古或聞”也。後定爲御史中丞,言內翰多作詩貶上。內翰自知湖州赴詔獄,小人必欲殺之。張文定、範文忠二公上疏救,不報,天下知其不免矣。內翰獄中作詩寄黃門公子由雲:“與君世世爲兄弟,更結來生未斷因。”或以上聞,上覽之悽然,卒赦之,上以團練副使安置黃州。元豐七年甲子六月二十六日,洛中大雨,伊、洛漲,壞天津橋,波浪與上陽宮牆齊。夜,西南城破,伊、洛南北合而爲一,深丈餘,公卿士庶第宅廬舍皆壞,唯伊水東渠有積薪塞水口,故水不入府第。韓丞相康公尹洛,撫循賑貸,無盜賊之警,人稍安。後兩日,有惡少數輩聲言水再至,人皆號哭,公命擒至決配之,乃定。聞於朝。築水南新城新堤,增築南羅城。明年夏,洛水復漲,至新城堤下,不能入,洛人德之,康公尹洛有異政也。此其大者。
●卷十四元豐末,治神宗山陵。韓康公尹洛,凡上供之物皆預辦,雖中貴人不敢妄有所求。蓋公之子宗師從洛之賢士大夫遊,有所聞,必白公施行之。又朱光庭、杜純孝錫皆府官,薦爲山陵司屬,二人忠信有餘,多所論列,役成而民被其賜。公以功拜使相,判大名,既去,而人益思之。先是,神宗靈駕次永安,公迎於郊。朱太妃護駕於後,公亦迎之。太妃還禁中,偶爲宣仁太后言,宣仁怒曰:“韓某先朝老臣,汝安得當望塵之禮?”太妃泣謝,公之名重如此也。
韓持國大資知潁昌府,時彥以狀元及第,爲籤判。初見持國,通謁者稱“狀元”,持國怒曰:“狀元無官耶?”自此呼時彥“籤判”雲,彥終身銜之。馬涓巨濟亦以狀元及第爲秦州籤判,初呼“狀元”,呂晉伯爲帥,謂之曰:“狀元雲者,及第未除官也。既爲判官,不可曰‘狀元’也。”臣濟愧謝,晉伯又謂巨濟曰:“科舉之學既無用,修身爲己之學其勉之。”時謝良佐顯道作州學教授,顯道爲伊川程氏之學。晉伯每屈車騎,同巨濟過之,則顯道爲講《論語》,晉伯正襟肅容聽之,曰:“聖人言行在焉,吾不敢不肅。”又數以公事案牘委巨濟詳覆,且曰:“修身爲己之學不可後,爲政治民其可不知。”巨濟自以爲得師,後立朝爲臺官有聲,每曰:“呂公數載之恩也。”賢於時彥遠矣。
元初,哲宗幼衝,起文潞公以平章軍國重事,召程頤正叔爲崇政殿說書。正叔以師道自居,每侍上講,色甚莊,繼以諷諫,上畏之。潞公對上恭甚.進士唱名,侍立終日,上屢曰:“太師少休。”公頓首謝,立不去,時公年九十矣。或謂正叔曰:“君之倨,視潞公恭,議者爲未盡。”正叔曰:“潞公三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爲上師傅,其敢不自重?吾與潞公所以不同也。”識者服其言。
元三年,範忠宣公爲尚書右僕射,有吳處厚者,以蔡確《題安州車蓋亭詩》來,上以爲謗訕,宣仁太后得之,怒曰:“蔡確以吾比武后,當重謫。”呂汲公爲左丞,不敢言。忠宣乞薄確之罪,不從。初議貶確新州,忠宣謂汲公曰:“此路荊棘已七八十年,吾輩開之,恐自不免。”汲公又不敢言,忠宣因乞罷政,以觀文殿大學士知潁昌府。劉摯罷,哲宗與宣仁太后複用忠宣爲右相。宣仁太后寢疾,宰輔入問,後留忠宣曰:“卿父仲淹可謂忠臣,在章獻太后朝勸後盡母道,在仁宗朝勸帝儘子道,卿當似之。”嗚呼,宣仁後之所以望忠宣者,羣臣莫及也。哲宗親政,呂汲公欲遷殿中侍御史楊畏爲諫議大夫,忠宣曰:“天子諫官當用正人,楊畏不可用。”汲公方約畏爲助,謂忠宣曰:“豈以楊畏嘗言公耶?”忠宣曰:“不知也。”蓋上初召忠宣,畏嘗有言,上不行,忠宣故不知也。忠宣因乞罷政,上不許。後楊畏首叛汲公,凡可以害汲公者無所不至。又李清臣首建紹述之議,多害正人。一日,哲宗震怒,謂門下侍郎蘇轍曰:“卿安得以秦皇、漢武上比先帝?”蘇門下下殿待罪。呂汲公等不敢仰視,忠宣從容言曰:“史稱武帝雄材大略,爲漢七制之主,蓋近世之賢君,蘇轍果以比先帝,非謗也。陛下親政之初,進退大臣不當如訶叱奴僕。”哲宗怒少霽。罷朝,蘇門下舉笏以謝忠宣曰:“公佛地位中人也。”蘇公與忠宣同執政,忠宣寡言,蘇公平昔若有所疑,至此方知其賢。忠宣屢乞罷政,出知陳州。章用事,元黨禍起,忠宣獨不預。至呂汲公南遷,忠宣齋戒上書救汲公,怒,亦謫節度副使,永州安置。忠宣欣然而往,每諸子怨章、忠宣,必怒止之。江行赴貶所,舟覆,扶忠宣出,衣盡溼,顧諸子曰:“此豈章爲之哉。”至永州,公之諸子聞韓維少師謫均州,其子告章以少師執政日與司馬公議論多不合,得免行,欲以忠宣與司馬公議役法不同爲言求歸,白公,公曰:“吾用君實薦以至宰相,同朝論事,不合即可,汝輩以爲今日之言,不可也。有愧而生者,不若無愧而死。”諸子遂止。元符末,哲宗升遐,上皇即位之初,欽聖皇太后同聽政,忠宣公自永州先以光祿卿分司南京、鄧州居住,蓋二聖欲用公矣。遣中使至永州賜茶藥,密諭曰:“皇帝與太皇太后甚知相公在先朝言事忠直,今虛位以待相公,不知目疾如何?用何人醫治?只爲左右有不是當人阻隔相公。”公頓首謝。又曰:“太后問相公:官家即位,行事如何?天下人何說?”公曰:“老臣與遠方之人唯知鼓舞聖德。”又曰:“天下有不便事但奏來。”公曰:“敢不奉詔。”又曰:“鄧州且去否?”公曰:“已出望外,如歸鄉里。”又曰:“離闕下日,二聖再三言:太后在宮中,皇帝在藩邸,甚知相公是直臣。”公感泣不已。俄進右正議大夫,提舉嵩山崇福宮,繼復觀文殿大學士、中太一宮使,召赴闕供職而公病。詔書有“豈唯尊德尚齒,昭示寵優,庶幾鯁論嘉謀,日聞忠告”之語,公捧詔泣曰:“上果用我矣。目明全失,風癉不隨,恩重命輕,死有餘責。”將至畿內,上又遣中使賜銀合茶藥,促公入覲,仍宣謁見之意。公曰:“老臣昏忘,不可勉強。”中使曰:“朝廷有優禮。”公曰:“老臣命薄,虛蒙聖眷。”又遣中使賜銀絹各五百,以繼道路之費。又遣國醫診視,所須並出內府,一錢不得取於公家,候公疾愈乃得歸。公乞歸潁昌養疾,上不得已,許之。每見輔臣問安否,乃曰:“範某得一識面足矣。”上知公不能起,始命相。公疾少間,令醫者在門不許受私謝,乃以天寧節所得冠帔請換服色。上批其奏曰:“冠帔可留與骨肉,醫者之服依所請。卿忠言嘉謀,宜時有陳奏,以副朕眷待耆德求治之意。”公表謝,復告老,詔不允。比詔至,公已薨矣。上與太皇太后聞之,震悼出涕。先是,公疾革,精識不亂,諸子侍讀,口占遺表,凡八事,命門生李之儀次第之。內一事雲:“若宣仁之謗議未明,致保佑之憂勤不顯,皆權臣務快其私憤,非泰陵實謂之當然。”蓋忠宣思所以報宣仁後之託也。諸子以其所言皆朝廷大事,且防後患,以公口占書一繳申潁昌府,用府印,寄軍資庫。公將葬,李之儀作行狀,且論平生立朝行己之大節。蔡京用事,小人附會,言公之子正平等撰造中使至永州傳宣聖語以爲遺表,非公意也。正平與李之儀皆下御史獄,捶楚甚苦。正平、之儀欲誣服,其傳宣中使獨不服,曰:“舊制凡傳聖語,受本於御前,請寶印;出,注籍於內東門,遣使受聖語。”籍中使,從其家得永州傳宣聖語本,有御寶,如所言。又驗內東門受聖語籍,亦同。又下潁昌府取正平所繳納遺表,八事皆實,獄遂解。正平猶羈管象州,之儀羈管太平州。正平之家死於嶺外者十餘人,獨正平遇赦得歸,不出仕,終身爲選人。蔡京者,紹聖初爲戶部尚書,欲結後戚向氏,故奏展向氏墳寺,事下開封府,正平爲開封府縣尉,往按視其地,曰:“向氏寺地步已足,民田不可奪。”府以其言聞,哲宗怒,京贖銅二十斤。京由此恨正平,故欲誣殺之。嗚呼!使忠宣無恙,相上皇於初載,天下豈復有今日之禍?公既病,不能朝,上皇始命相曰曾布與蔡京雲。
嘉中,李參自荊南帥召爲三司使,參政孫以參刻剝聚斂之材,不可用,改羣牧使。蓋祖宗不以財計用人,至仁宗朝大臣所宗尚如此。元豐初,薛向自三司使除同知樞密院,雖以能吏治曉財用進,時朝廷下州縣令民戶養保馬,天下以爲不便,宰執堅行之,向獨以爲不可,以本官責知隨州。既死,至元初錄其言,諡恭敏。
●卷十五程宗丞先生名顥字伯淳,弟侍講先生名頤字正叔,康節先公以兄事其父太中公,二先生皆從康節遊。其師曰周敦頤茂叔。宗丞爲人清和,侍講爲人嚴峻,每康節議論,宗丞心相契,若無所問,侍講則時有往復。故康節嘗謂宗丞曰:“子非助我者。”然相知之盡,二先生則同也。橫渠張先生名載字子厚,弟戩字天祺,爲二程先生之表叔。子厚少豪其才,欲結客取熙河皇阝鄯之地。范文正公帥延安,聞之,館於府第,俾修制科,與天祺皆登進士第。方同二程先生修《中庸》、《大學》之道,尤深於《禮》。熙寧初,子厚爲崇文院校書,天祺與伯淳同爲監察御史。時介甫行新法,伯淳自條例司官爲御史,與臺諫官論其不便,俱罷。上猶主伯淳,介甫亦不深怒之。除京西北路提點,伯淳力辭,乞與同列俱貶,改澶州籤判。天祺尤不屈,一日至政事堂言新法不便,介甫不答,以扇障面而笑。天祺怒曰:“參政笑某,不知天下人笑參政也。”趙清獻公同參大政,從旁解之,天祺曰:“公亦不可謂無罪。”清獻有愧色。謫監鳳翔府司竹監,舉家不食筍,其清如此。未幾,卒於官。子厚亦求去。熙寧十年,吳充丞相當國,復召還館。康節已病,子厚知醫,亦喜談命,診康節脈曰:“先生之疾無慮。”又曰:“頗信命否?”康節曰:“天命某自知之,世俗所謂命,某不知也。”子厚曰:“先生知天命矣,尚何言。”子厚入館數月,以病歸,過洛,康節已捐館,折簡慰撫伯溫勤甚。見二程先生曰:“某之病必不起,尚可及長安也。”行至臨潼縣,沐浴更衣而寢,及旦視之,亡矣。門生衰挽車,葬鳳翔之橫渠,是謂橫渠先生。伯淳自澶州請監洛河木竹務以便親。除判武學,未赴,以中丞李定言罷。知開封府扶溝縣,失囚,謫汝州監酒。元初,以宗正丞召,將大用。未赴,卒,葬伊川。文潞公表其墓曰:“明道先生正叔,元初用司馬溫公、呂申公薦,召對,初除職官,再除館職,除崇政殿說書。歲餘出判西京國子監,兩除直祕閣,不拜。紹聖中,坐元黨謫涪州,遇上皇即位,赦得歸。久之復官,以卒。是謂伊川先生。”三先生俱從康節遊,康節尤喜明道,其譽之與富韓公、司馬溫公、呂申公相等。故康節《四賢詩》雲:“彥國之言鋪陳,晦叔之言簡當,君實之言優遊,伯淳之言調暢。四賢洛之觀望,是以在人之上。有宋熙寧之間,大爲一時之狀。”則康節之所以處明道者盛矣。一日,二程先生侍太中公訪康節於天津之廬,康節攜酒飲月陂上,歡甚,語其平生學術出處之大。明日,悵然謂門生周純明曰:“昨從堯夫先生遊,聽其論議,振古之豪傑也。惜其老矣,無所用於世。”純明日:“所言何如?”明道曰:“內聖外王之道也。”是日,康節有詩云:“草軟波平風細溜,雲輕日淡柳低摧。狂言不記道何事,劇飲未嘗如此杯。好景只知閒信步,朋歡那覺大開懷。必期快作賞心事,卻恐賞心難便來。”明道和雲:“先生相與賞西街,小子親攜几杖來。行處每容參劇論,坐隅還許瀝餘杯。檻前流水心同樂,林外青山眼重開。時泰心閒兩難得,直須乘興數迫陪。”明道敬禮康節如此。故康節之葬,伯溫獨請志其墓焉。悲夫,先生長者已盡,其遺言尚存。伯溫自念暮景可傷,不可使後生無聞也,因具載之。
元符末,呂惠卿罷延安帥,陸師閔代之。有訴惠卿多以人冒功賞者,師閔以其事付有司,未竟,罷去。曾布爲樞密使,素與惠卿有隙,特自太原移德孺延安,蓋德孺於惠卿亦有隙也。德孺至,取其事自治,有自皇城使追奪至小使臣者,德孺由是大失邊將之心。議者謂其詞於前政,事已在有司,德孺乃取以自治,失矣。德孺聰明過人,而爲曾布所使,惜哉!未幾,德孺亦以論役法罷。如忠宣丞相則不然。公帥慶陽時,爲總管種詁無故訟於朝。上遣御史按治,詁停任,公亦罷帥。至公再兼樞密副使,詁尚停任,復薦爲永興軍路鈐轄,又薦知隰州。公每自咎曰:“先人與種氏上世有契義,某不肖,爲其子孫所訟,寧論事之曲直哉!”嗚呼,可謂以德報怨者也。以德孺之賢,於是乎有愧於忠宣矣。
田書者字承君,陽翟人,故樞密宣簡公侄也。其人物雄偉,議論慷慨,俱有前輩之風。鄒浩志完者,教授潁昌,與承君遊相樂也。浩性懦,因得承君,故遇事輒自激勵。元符間,承君監京城門。一日,報上召志完,承君爲之喜。又一日,報志完賜對,承君益喜。監門法不許出,志完亦不來。久之,志完除言官,承君始望志完矣。志完遣客見承君,以測其意。客問承君:“近讀何書?”承君曰:“吾觀《墨子》,詩有‘知君既得雲梯後,應悔當年泣染絲’之句。”爲鄒志完發也。客言於志完,志完折簡謝承君,辭甚苦,因約相見。承君曰:“斯人尚有所畏,未可絕也。”趣往見之,問志完曰:“平生與君相許者何如?今君爲何官?”志完愧謝曰:“上遇羣臣,未嘗假以聲色,獨於某若相喜者。今天下事,故不勝言。意欲使上益相信而後言,貴其有益也。”承君許之。既而朋黨之禍大起,時事日變更,承君謝病歸陽翟田舍。一日,報廢皇后孟氏,立劉氏爲皇后。承君告諸子曰:“志完不言,可以絕交矣。”又一日,志完以書約承君會潁昌中途,自雲得罪。承君喜甚,亟往,志完具言:“諫廢立皇后時,某之言戇矣。上初不怒也,某因奏曰:‘臣即死,不復望清光矣。’下殿拜辭以去,至殿門,望上猶未興,凝然若有所思也。明日某得罪。”志完、承君相留三日。臨別,志完出涕,承君正色責曰:“使志完隱默,官京師,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豈獨嶺海之外能死人哉!願君無以此舉自滿,士所當爲者,未止此也。”志完茫然自失,嘆息曰:“君之贈我厚矣!”乃別去。建中靖國初,承君入爲大宗丞。宰相曾布欲收置門下,不能屈;除提舉常平,亦辭;請知淮陽軍以去。吏民畏愛之,歲大疫,承君日自挾醫,戶問病者藥之良勤。一日小疾不出,正書一軍之人盡見承君擁騎從騰空而去。就問之,死矣。或曰爲淮陽土神雲。
儒釋之道雖不同,而非特立之士不足以名其家,近時伯溫聞見者二人。大儒伊川先生程正叔,元初用司馬溫公薦,侍講禁中。時哲宗幼衝,先生以師道自居。後出判西京國子監,兩加直祕閣,皆辭之。黨禍起,謫涪州。先生注《周易》,與門弟子講學,不以爲憂;遇赦得歸,不以爲喜。長老道楷者,崇寧中以朝廷命住京師法雲寺。上一日賜紫方袍及禪師號,楷曰:“非吾法也。”卻不受。中使譖於上,以爲道楷擲敕於地。上怒,下大理寺杖之。理官知楷爲有道者,欲出之,問曰:“師年七十乎?”曰:“六十九矣。”“有疾乎?”楷正色曰:“某平生無病。上賜杖,官不可輒輕之。”遂受杖,無一言。自此隱沂州芙蓉溪,從之者益盛。朝廷數有旨,覆命爲僧,不從。嗚呼,二人者雖學不同,皆特立之士也。爲僧爲釋而不以道者,聞其風可以少愧矣!
程伯淳先生嘗曰:“熙寧初,正介甫行新法,並用君子小人。君子正直不合,介甫以爲俗學不通世務,斥去;小人苟容諂佞,介甫以爲有材能知變通,用之。君子如司馬君實,不拜同知樞密院以去,範堯夫辭同修《起居注》得罪,張天祺自監察御史面折介甫被謫。介甫性狠愎,衆人以爲不可,則執之愈堅。君子既去,所用皆小人,爭爲刻薄,故害天下益深。使衆君子未用與之敵,俟其勢久自緩,委曲平章,尚有聽從之理,但小人無隙以乘,其爲害不至此之甚也。”天下以先生爲知言。
陳字瑩中,閩人。有學問,年十八登進士甲科。紹聖初用章薦爲太學博士。先是之妻嘗勸無修怨,作相,專務報復,首起朋黨之禍。妻死,悼念不堪。瑩中見容甚哀,謂曰:“公與其無益悲傷,曷若念夫人平生之言?”蓋譏之報怨也。以爲忤,不復用。曾布爲相,薦瑩中爲諫官,爲都司。蔡卞據王安石《日錄》改修《神宗實錄》,曾布亦主熙寧、元豐之政。瑩中上布書,渭卞尊私史以壓宗廟,及論時政之不當。時布又以爲忤,出之。瑩中爲諫官時,爲上皇極言蔡京、蔡卞不可用,用之決亂天下。蔡京深恨之,屢竄責。例用赦放歸,猶隸通州。一日,瑩中之子走京師,言蔡京事。詔獄下,明州捕瑩中甚急,士民哭送之,瑩中不爲動。既入獄,見其子被系,笑曰:“不肖子煩吾一行。”蔡京用酷吏李孝壽治其事,孝壽坐廳事簾中,列五木於庭,引瑩中問之。瑩中從容曰:“蔡京之罪,某實知之,不肖子不知也。”多求紙自書。孝壽懼,以瑩中爲不知情,即日放歸,再隸通州。其子配海上。瑩中撰《尊堯集》,以辯王安石妄作《日錄》以詆祖宗、詆神宗者,今行於世。靖康初,不及大用以死,特贈諫議大夫。瑩中晚喜康節先生之學,嘗從伯溫求遺書曰:“:吾於康節之學,若有得也。”
伯溫紹聖初監永興軍錢監,呂晉伯龍圖居里第,數見之,深蒙器愛。伯溫罷官,貧不能歸,用茶司薦爲屬官。一日,見呂公,公曰:“君亦爲止官何耶?選人作諸司屬官,使臣爲走馬承受,則一生爲此官何耶?官矣。”伯溫對以故,公口:“爲親爲貧則可以。”公丞相汲公之兄,性剛直,謹禮法。爲從官,歸鄉見縣令必致桑梓之恭,待部吏如子弟,多面折其短,而樂於成人。雖丞相亦未嘗少假顏色也。一日至府第坐堂上,丞相夫人拜庭下,命二婢子掖之。公怒曰:“人以爲丞相夫人,吾但知呂二郎新婦耳。不疾病,輒用人扶何也?”丞相爲之愧謝乃已。每勸丞相辭位以避滿盈之禍。紹聖中,丞相南遷,公帥平涼,議邊事不合;移帥秦,又與鍾傳議不合,亦忤章,降待制,知同州。致仕,復龍圖閣直學士。嗚呼呂公,今之古人也。伯溫尚及見之,記其平生之言如此。
本朝古文,柳開仲途、穆修伯長首爲之唱,尹洙師魯兄弟繼其後。歐陽文忠公早工偶儷之文,故試於國學、南省,皆爲天下第一;既擢甲科,官河南,始得師魯,乃出韓退之文學之,公之自敘云爾。蓋公與師魯於文雖不同,公爲古文則居師魯後也。如《五代史》,公嘗與師魯約分撰,故公謫夷陵日,貽師魯書曰:開正以來始似無事,始舊更前歲所作《十國志》,蓋是進本,務要卷多,今若便爲正史,盡合刪削,存其大者。細小之事雖有可紀,非幹大體,自可存之小說,不足以累正史。數日,檢舊本,因盡刪去矣,十亦去其三四。師魯所撰,在京師時不曾細看,路中細讀乃大好。師魯素以史筆自負,果然,《河東》一傳大妙。修本所取法於此傳,亦有繁簡未中者,願師魯刪之,則盡善也。正史更不分五史,通爲紀傳。今欲將梁紀並漢、周,修且試撰,以唐、晉師魯爲之,如前歲之議。其他列傳,約略且將逐代功臣隨紀各自撰傳。待續次盡,將五代列傳姓名寫出,分爲二,分手作傳,不知如此於師魯如何?吾輩棄於時,聊欲因此粗伸其志,少希後世之名。如修者幸與師魯相依,若成此書,亦是榮事。今特告朱公,遣此介奉諮,希一報如何,便各下手,只候任進歸,便令賚國志草本去次云云。其後師魯死,無子。今歐陽公《五代史》頒之學官,盛行於世,內果有師魯之文乎?抑歐陽公盡爲之也?歐陽公志師魯墓,論其文曰“簡而有法”,公曰:“在孔子《六經》中,唯《春秋》可當。”則歐陽於師魯不薄矣。崇寧間,改修《神宗正史》,《歐陽公偉》乃雲:“同時有尹洙者,亦爲古文。然洙之纔不足以望修”雲。蓋史官皆晚學小生,不知前輩文字淵源自有次第也。
●卷十六楊凝式少師,唐昭宗朝爲直史館,宰相涉之子也。朱全忠逼唐禪位,涉爲奉傳國寶使,凝式曰:“大人爲唐宰相,使國家至此,不可謂無過。況乎持天子璽綬與人,雖保富貴,奈千載何?盍辭之!”涉大駭曰:“汝欲滅吾族!”神色不寧者數日。全忠既篡弒,凝式歷梁、唐、晉三朝,陽狂不任事,累官至太子少師。其書法自顏、柳以入二王之妙。居洛陽延福坊,每出,導從輿馬在前,多行於後。一日欲遊天官寺,從者曰:“曷往廣受寺?”亦從之。今兩寺壁間題字爲多。多寶塔院有遺像尚存。近歲劉壽臣爲留臺,於故按牘中得少師自書假牒十數紙,皆楷法精絕。世論少師書以行草爲長,誤矣。
國初,隱士石砒居洛陽之北邙山,馮拯侍中爲留守。砒每騎驢直造侍中,見必拜之,飲酒至醉乃去。砒好作詩,多道家語,有曰:“結網蜘蛛翻仰肚,轉枝啄木倒垂頭。”意謂謀利者如此。又曰;“蝸牛角上爭閒事,石火光中寄此身。”意謂好利者若此。洛人頗能誦之。一日,自城中飲酒大醉,騎驢夜歸,失所在。孫覺龍圖未第時,家高郵,與士大夫講學於郊外別墅。一夕晦夜,忽月光入窗隙。孫異之,與同舍望光所在。行二十里餘,見大珠浮游湖面上,其光屬天,旁照遠近。有崔伯易者作《感珠賦》記之。熙寧初,孫登科爲河南縣主簿,自雲。周長孺字士彥,澶淵人,楊置榜登第,爲渭州共城縣令。得師曰邵康節先生。士彥事先生以古弟子禮,先生告以先天之學。士彥性剛,遇事輒發,既從先生,即淡然若無意於世者。其季直孺怪問之,士彥慨然曰:“此吾得於先生者。”士彥在共城獵近郊,有兔起草間,自射中之,即其處不復見兔,得石刻,其文曰“士彥當都而卒”。後士彥每至京師必遽歸,不敢留。治平末,以都官員外郎知劍州普城縣,卒。喪歸過洛,貧不能行。康節留其家經紀甚備,教其子純明以學問,爲娶程伊川先生之侄。純明後登元三年進士第。士彥因獵得石刻,驗於數十年之後,與漢滕公佳城事相類,異哉!
張唐英者,天覺丞相兄也。丞相少受學於唐英,唐英有史才,嘗作《宋名臣傳》、《蜀禱杌》行於代。熙寧元年春,以前御史服除還京朝過洛,府尹同僚屬出賞花,皆不見。唐英題詩傳舍雲:“先帝昭陵土未乾,又聞永厚葬衣冠。小臣有淚皆成血,忍向東風看牡丹。”尹聞之,遽遺書爲禮,卻而不受。蓋仁宗山陵初成,英宗厭代,賴唐英還朝不得歸臺,不然,河南尹者不免矣。
皇初,洛陽南資福院有僧錄義琛者,素出入尹師魯門下。師魯自平涼帥謫崇信軍節度副使、均州監酒,過洛,義琛見之曰:“欲邀龍圖略至院中,可乎?”師魯從之。義琛曰:“鄉里門徒數人慾一望見龍圖。”有頃,諸人出,一喏而去,皆洛中大豪。義琛已密約,貸錢爲師魯買洛城南宮南村負郭美田三十頃。師魯初不知,後義琛復以歲所得地利償諸人。至師魯卒,喪歸洛,義琛哭柩前,納其券於師魯家。師魯素貧,子孫賴此以生。嗚呼,在仁宗朝一僧尚負義如此,風俗可謂厚矣。康節先生與義琛善,每稱之也。
陝西豪士劉易多遊邊,喜談兵,寶元、康定間,韓魏公宣撫五路,薦於朝,賜處士號。易善作詩,魏公爲書石。或不可其意,則發怒洗去,魏公欣然再書不憚。尹師魯帥平涼,延易府第尊禮之。狄武襄代師魯,遇之亦厚。每燕設,易嗜食苦馬菜,不得即叫怒無禮。邊城無之,狄公爲求於內郡。後每燕集,終日唯以此菜啖之,易不能堪,方設常饌。時稱狄公善制也。
謝希深幼子景平,初任爲大理評事,監光化軍稅。有兵官者爲本廳軍員持以事,兵官常憂鬱不樂。景平一日問之,兵官泣訴,景平曰:“君當解官去,吾必能報之。”兵官去,景平因權軍事,呼軍員詰之,曰:“老兵何敢把持兵官,使罷任去!”軍員者無賴,大言曰:“景平但可飲酒擊鞠耳,此事不當預。”景平以犯階級送獄,獄成,決配之。希深一時有大名,其諸子皆賢,景平居幼,尚有家風雲。
祖無擇字擇之,蔡州人,少從穆伯長爲古文,後登甲科。嘉中,與王介甫同爲知制誥,擇之爲先進。時詞臣許受潤筆物,介甫因辭一人之饋不獲,義不受,以其物置舍人院樑上。介甫以母憂去,擇之取爲本院公用。介甫聞而惡之,以爲不廉。熙寧二年,介甫入爲翰林學士,拜參知政事,權傾天下。時擇之以龍圖閣學士、右諫議大夫知杭州。介甫密諭監司求擇之罪,監司承風旨以贓濫聞於朝廷,遣御史王子韶按治。子韶小人也,攝擇之下獄,鍛鍊無所得,坐送賓客酒三百小瓶,責節度副使安置。元豐中,復祕書監、集賢院學士,判西京留司御史臺,移知光化軍以卒。士大夫冤之。同時有知明州光祿卿苗振,監司亦因觀望發其贓罪,朝廷遣崇文院校書張載按治。載字子厚,所謂橫渠先生者,悉平反之,罪止罰金。其幸不幸,有若此者也。
嘉中,有李殿丞者,知濟源縣,魏廣者主簿,汜水人。二人素相好,一日會府中,李被酒,謂廣曰:“我果官達,當薦君爲屬。”未幾,河南ヘ闕,攝其事;守闕,李又攝之,遂檄廣權幕官,相從益歡。監司以燕會數,俱罷歸故官。廣先去,李餞於東門席上,賦詩有曰“今日不知明日事,人情反覆似車輪。我今自是飄萍客,更向長亭作主人。”蓋當時朝廷文法寬,所用監司皆長者,故能容州縣之吏如此。任道司門爲康節先生雲。
薛俅肅之爲梓州路提刑,市有道人賣兔毫筆者,以蜀中所無也,因呼之。見其目光射人,則曰:“有術乎?”曰:“小技,姑爲官人試之。”令熾炭稱許,以一手並衣袂置火中,取斗酒酌之。酒盡火赤灰滅,道人振袖而起如初。肅之異而□之,問其所得,絕不言而去。明日再招,不復見矣。肅之以爲終身之恨,親爲康節先生言之雲。
姚嗣宗字因叔,華陰人,豪放能文章,喜談兵。嘗作詩曰:“踏破賀蘭石,掃清西海塵。布衣有此志,可惜作窮鱗。”韓魏公宣撫陝西,薦於朝。命官以大理寺丞,知華陰。有運使李參者,性卞急,因謁嶽相,見庭中唐大碑爲火所焚,問嗣宗曰:“誰焚此碑?”嗣宗曰:“草賊耳。”參問曰:“何不捕治?”嗣宗曰:“當時捉之不獲。”參問賊姓名,嗣宗曰:“黃巢耳。”參知其玩己,乃已。嗣宗,人傑也,竟不達以死。呂汲公表其墓,載平生甚詳。
先有李藻字希純,常言嘉間應舉時,洛中有名士十餘人,分題作詩賦。遇旬日,會於僧寺。有大姓李生者好事,見希純曰:“已就所居闢舍館,可同諸君會課,差勝僧寺牢落也。”希純輩欣然從之,每至其館,主人具飲食挽留甚勤,或數日不得去。一日同諸君醉臥未起,庭有桃花飄落衾席之上,皆嘉太平之象也。時洛中有大姓數十爭延名士,以好事相勝,子弟有登科者,熙寧以後無復此風矣。
潞州張仲賓字穆之,其爲人甚賢,康節先生門弟子也。自言其祖本居襄源縣,十五六歲時猶爲兒戲,父母誨責之,即自奮治生,曰:“外邑不足有立。”遷於州。三年,其資爲州之第一人。又曰:“一州何足道哉!”又三年,豪於一路。又曰:“爲富家而止耶?”因盡買國子監書,築學館,延四方名士,與子孫講學。從孫仲容、仲賓同登科,仲安次榜登甲科,可謂有志者也。
偃師孫道中爲餘言:嘗村居,每月下聞笛聲甚清越。一日因即其聲聽之,在一老桑枝上,記其處。明日往觀,於桑枝上生一仙人橫笛者,其眉宇衣服織悉畢具。因持歸,聲遂絕。道中爲餘言如此。道中名元實,有禮學,嘗爲尚書郎,其爲人忠信不妄雲。
長安百姓常安民,以鐫字爲業,多收隋、唐銘志墨本,亦能篆。教其子以儒學。崇寧初,蔡京、蔡卞爲元奸黨籍,上皇親書,刻石立於文德殿門。又立於天下州治廳事。長安當立,召安民刻字,民辭曰:“民愚人,不知朝廷立碑之意。但元大臣如司馬相公者,天下稱其正直,今謂之奸邪,民不忍鐫也。”府官怒,欲罪之。民曰:“被役不敢辭,乞不刻安民鐫字於碑,恐後世並以爲罪也。”嗚呼!安民者,一工匠耳,尚知邪正,畏過惡,賢於士大夫遠矣。故餘以表出之。
●卷十七長安張衍,年八十,以術遊士大夫間。其爲人有忠信,識道理。章子厚、蔡持正官州縣時,許其爲宰相。蒲傳正、薛師正未顯,皆以執政許之。紹聖初,餘官長安,因論範忠宣公命,衍曰:“範丞相命甚似其父文正公,文正艱難中,僅作參知政事耳。”餘曰:“忠宣爲相何也?”衍曰:“今朝廷貴人之命皆不及,所以作相。”又曰:“古有命格,今不可用。古者貴人少,福人多;今貴人多,福人少。”餘問其說,衍曰:“昔之命出格者作宰執,次作兩制。又次官卿監,爲監司大郡,享安逸壽考之樂,任子孫厚田宅,雖非兩制,福不在其下。故曰福人多,貴人少。今之士大夫,自朝官便作兩制,忽罷去,但朝官耳,不能任子孫,貧約如初。蓋其命發於刑殺,未久即災至。故曰貴人多,福人少也。”餘又以同時爲監司者張芸叟、陸孝叔、邵仲恭、吳子平數公命問之,衍曰:“皆帶職正郎、員外郎耳,取進於此,即不可。獨仲恭數促。”其後芸叟爲侍郎,孝叔待制未幾,皆謫官。孝叔帥熙,子平帥秦,尋卒。仲恭帥鄆,移常州,卒,年五十五。三公皆直龍圖,無一不如衍之言者。章子厚作相,意氣方盛,因其侄糹宰問衍,衍曰:“以某之吉白,公命也發及八分,早退爲上,不然災至矣。”子厚不用其言,亦不怒也。後遂有崖州之禍。蔡持正以門客假承務郎,奏衍,賞其術。衍與總領市吳宮田舜卿善,衍有錢數千緡,舜卿爲買田,以官戶名佔之。後舜卿贓敗,官籍其產,衍之田在焉。或勸衍自陳,衍曰:“衍故與田君善,田君佔衍之地美意也。田君不幸至此,衍論於有司,非義也。”卒不請其田,士大夫多稱之。衍病,餘見之,則曰:“數已盡,某日當死。凡家事悉處之矣,公其記之。”已而果然。河南寧氏,其先錢塘人名承訓者,事吳越王,以才武稱。錢氏歸朝,授左侍禁。子直,大中祥符元年,姚暉榜登甲科,爲明州慈縣令,卒,妻李氏更嫁任恭惠公佈。直有子,李置於寧氏族人以去。族人家破,有故老媼收養之。任公守越州,客或問寧氏子無恙,公愕然。歸問夫人,夫人泣曰:“初不欲以兒累公,留於寧氏之族。族破,今流落矣。”任公閔焉,多以金帛求得之。年五歲,公教育之如己子,遂冒任姓,名適。公知樞密院,欲官之,夫人泣辭,且謂適曰:“汝寧氏子,家破無所歸,能力學以取名,吾死不恨矣。”適發憤讀書。景初登進士第,夫人方爲之喜。夫人死,任公謂適曰:“前不欲任以官者,成其志也。今當再薦,以示無間,其無辭。”適泣謝,遂以公薦轉太常寺太祝,又奏其子以官。任公薨,適解官持喪如父服。自聞於朝,乞還姓寧氏,囚納任公所奏之官。有旨許歸姓,不許納官。與任氏兄弟相持而哭,乃別去。故任、寧世爲婚姻,適更名後通籍,贈其父直爲太常博士。終尚書職方員外郎、福建路運判。若子若孫若曾孫數十人,多知名士,遂爲洛陽大家。
河南劉氏自名環雋者,事齊、魏爲中書侍郎。子坦,事隋文帝,贈尚書右丞。子政會,事唐高祖、太宗,爲洪州大都督;既死,太宗手敕曰:“政會昔預義舉,有殊勳,贈戶部尚書,諡襄,配享高祖廟,圖形凌煙閣。”子元意襲爵,封渝國公,事太宗,尚南平公主。弟元象主客郎中,元育益州刺史。元意之子名奇,長壽中爲天官侍郎,論則天,革命下獄死。弟循,金吾衛將軍。子慎知,幼居父喪,奉其母居伊南,一日,羣盜至,衆走,慎知獨不動。盜怪問,則曰:“母老且病,不可行,唯有同生死耳。”盜感其言而去,一方賴之以免。弟超,河南少尹。微,吳郡太守。微之子,開元中以功臣之後,賜進士第,爲濟州東阿縣令,服後母喪以毀卒。子藻,祕書郎。弟全成、方平,皆有文。方平之子符,寶曆二年擢第,至戶部侍郎,贈司徒。八子,崇龜、崇彝、崇聖、崇魯、崇摹、崇、崇環、崇子,皆有官。崇子嶽,天福四年登進士第,事後唐明宗爲吏部侍郎,贈司徒。子溫叟,事本朝太祖皇帝爲御史中丞。太祖一日與數謁者登正陽門之西樓,溫叟自臺歸過其下,或告溫叟當避,溫叟不顧。明日求對,面謝曰:“陛下御前樓則六軍必有希賞賜者,臣所以不避者,欲陛下非時不御樓也。”太祖大悅,出內帑三千緡付有司自罰。太宗尹開封,知其貧,以五百千錢遺之,溫叟受而不辭,對其使扃記於西廂。至明年,太宗復遣其使餉以酒,使者視其扃記如故。歸白其事,太宗嘆息曰:“吾之錢尚不肯受,況他人者乎?”仍命輦歸,以成其美名。憲臺故事:月給餐錢一萬,不足以贓罰充之。溫叟惡其名,不取。太祖因與太宗從容論廷臣之有名節者,太宗以送錢事聞,太祖嘆美久之。後求退,太祖曰:“俟朕選有守道正直如卿者,即可代。”子照,太宗朝爲贊善大夫。燁,登進士第,爲龍圖閣直學士、權開封府。明肅太后朝獨召對,後曰:“知卿名族十數世,欲一見卿家譜,恐與吾同宗也。”燁曰:“不敢。”後數問之,度不可免,因陛對,爲風眩僕而出。乞出知河南府。再召.懇避不行,求爲留司御史臺,以卒。燁七子,貺、幾、先、亢、忱、兆、兢,幾登科,嘗因陛對奏仁宗不進家譜事,上稱歎久之。忱爲監司郡守有聲,子唐老,元爲右正言。自北齊至本朝五百餘年,而劉氏不衰。洛陽多大家,世以譜牒相付授,寧氏劉氏尤爲著姓,有可傳者。康節先公曰:昔居衛之共城,有趙及諫議者,自三司副使以疾乞知衛州,以衛多名醫故也。有申受者善醫,自言得術於高若訥參政,得脈於郝氏老。其說謂高參政醫學甚高,既貴,診脈少,故不及郝老。郝老名充,居鄭州,今諫議之疾,非郝老不可治。趙如其言,召郝老至,診其脈曰:“有沉積當下。”趙服其藥,暴下不止。已垂殆,郝老乃坐趙於大盆中,用碗覆其頭項,以湯沃之,遂蘇。趙呼申受罪之曰:“君謬舉郝老者。”申受曰:“某之術不及郝老遠甚。公病當下,但氣虛,藥劑苦大,不能禁。然宿疾良已,可賀。”又曰:“郝老之脈通神,公舉家之人坐帳中,俾遍診脈,其老少男女、已未嫁娶,無不知者。”趙試其說,信然,始加禮。自此疾平,復入爲三司副使。申受,朝廷用爲太醫丞。郝老本河朔人,既死,張峋子堅志其墓,載其平生所治甚異,曰:“士人之妻孕,診其脈曰:‘六脈皆絕,反用子氣資養,故未死。子生,母即死矣。’已而果然。郝老平時不合藥末,諸藥遇病品量增減之,服者無不驗者。從其學者皆名醫雲。”洛中形勢,郟辱阝山在西,邙山在北,成皋在東,以接嵩、少,闕塞直其南,屬女幾,連荊、華,至終南山。洛水來自西南,伊水來自南,右澗水,左水。隋文帝登邙山,對闕塞而嘆曰:“真天闕也。”今之洛城也。周公所卜,在其西北,郟、辱阝二山相屬,定鼎於郟辱阝是也。前臨澗、洛二水,故曰谷、洛鬥,將毀王宮也。《洛誥》曰:“我又卜水東,亦惟洛食。”東漢洛陽是也,在今洛城之東十八里,跨洛水,前直に轅、北屬邙山,極平遠。西晉、後魏皆都焉。晉又築金墉城在其西北。其山川秀潤有餘,形勢雄壯,差不逮長安。長安東崤、函,東南荊、華,以屬終南山,西南太白、雞足山,又西秦隴、岐山,北梁山,東北雷首、中條山,與平陽諸山相屬。涇、渭、氵產、灃、氵高、澇、之水在其後前左右,以入於河。故堯都平陽,舜都蒲坂,周都岐山,文王都豐,武王都鎬。秦初建國於秦,後遷岐山之陽,今寶雞是也。穆公羽陽宮故基三良墓尚存。至始皇都咸陽,跨渭水爲阿房宮。西漢都秦宮之東,今未央、長樂、章臺諸宮城闕尚存。隋文帝初都漢宮,後遷稍東,枕龍首渠山,築長安新城,制度甚壯:南接華嚴川,以視南山,北臨渭水,城南北三十餘里,東南二十餘里,漢末未央宮在其苑囿中。唐因爲都,又起東內,今含元殿、太液池故基尚存。又起南內,謂之興慶宮,今池殿故基亦在。自東築夾城複道,南至興慶宮,又南至曲江,東跨灞、氵產,以屬驪山。山上起羯鼓望京樓,山下起華清宮,宮有溫泉,以白玉石爲芙蓉出水,爲御湯、蓮花湯、太子湯、百官湯。其宮闕北臨渭水,由華清宮東,離宮相望,以屬東都。自堯、舜、周、秦、漢、唐,都城皆相近,高山大河,平川沃野,形勢壓天下。洛陽民俗和平,土宜花竹。長安尚有秦、漢遊俠之風,地多長楊花、老槐,耕桑最盛,古稱陸海。前代英雄必得此然後可以有爲,今陸沉於北狄,惜哉!
洛中風俗尚名教,雖公卿家不敢事形勢,人隨貧富自樂,於貨利不急也。歲正月梅已花,二月桃李雜花盛,三月牡丹開。於花盛處作園圃,四方伎藝舉集,都人士女載酒爭出,擇園亭勝地,上下池臺間引滿歌呼,不復問其主人。抵暮遊花市,以筠籠賣花,雖貧者亦戴花飲酒相樂,故王平甫詩曰:“風暄翠幕春沽酒,露溼筠籠夜賣花。”“姚黃”初出邙山後白司馬坡下姚氏酒肆,水地諸寺間有之,歲不過十數枝,府中多取以進。次日“魏花”,出五代魏仁浦樞密園池中島上。初出時,園吏得錢,以小舟載遊人往觀,他處未有也。自餘花品甚多,天聖間錢文僖公留守時,歐陽公作《花譜》,才四十餘品,至元間韓玉汝丞相留守,命留臺張子堅續之,已百餘品矣。“姚黃”自膿綠葉中出微黃花,至千葉。“魏花”微紅,葉少減。此二品皆以姓得名,特出諸花之上,故洛人以“姚黃”爲王,“魏花”爲妃雲。餘去鄉久矣,政和間爲過之當春時,花園花市皆無有,問其故,則曰:“花未開,官遣人監護,甫開,盡檻土移之京師,籍園人名姓,歲輸花如租稅。洛陽故事遂廢。”餘爲之嘆,又追記其盛時如此。
河中府河東縣永樂鎮,唐永樂縣也,本朝寧初,廢爲鎮。面大河,背雷首、中條山,形勢雄深。安吏之亂,土人多避地於此。有姚孝子莊,孝子名棲筠,唐貞元中爲農,當戍邊,棲筠之父語其兄曰:“兄嗣未立,弟已有子,請代兄行。”遂戰歿。時棲筠方三歲,其後母再嫁,鞠於伯母。伯母死,棲筠葬之,又招魂葬其父,廬於墓側,終身哀慕不衰。縣令蘇轍以俸錢買地開阡陌,刻石表之。河東尹渾上其事,詔加優賜,旌表其閭,名其鄉曰孝悌社,曰節義裏,曰欽愛。棲筠生嶽,嶽生君儒,君儒中師正。嶽至師正仍世廬墓。至本朝慶曆中,再加旌表。元中,縣令王闢之以狀列於朝,乞詔史官書之。蓋自唐以來,孝義之風不少變。政和甲午,餘過其家,長少列拜庭下,以次升堂,侍立應對有禮,道其家世次第甚詳。蓋自棲筠而下,義居二十餘世矣。餘爲之低迴嘆息而去。其村人爲餘言:姚氏世推尊長公平者主家,子弟各任以事,專以一人守墳墓,近度爲僧,亦廬墓側。早晚於堂上聚食,男子婦人各行列以坐,小兒席地,共食於木槽。飯罷,即鎖廚門,無異爨者。男女衣服各一架,不分彼此。有子弟新娶,私市食以遺其妻,妻不受,納於尊長,請杖之。望其墓,林木蔚然,灑掃種藝甚謹。有田十頃,僅給衣食。稅賦不待催驅,未嘗以訟至縣庭。今三百餘年,守其家法無異辭者。經唐末五代之亂,全家守墳不去。熙寧間,陝右歲歉,舉族百口同往唐、鄧間就食,比其返,不失一人。政和中,取粟麥於民,謂之均糴,姚氏力不給,舉家日夜號泣,欲亡去。餘聞之惻然,諭縣官曰:“孝義之門,忍使爭此?”勾作狀申府、申監司,得免焉。嗚呼,永樂陷虜,姚氏爲虜民,不知其存亡矣!因具書之。樞密章公謂餘曰:“某初官入川,妻子乘驢,某自控,兒女尚幼,共以一驢馱之。近時初爲官者,非車馬僕從數十不能行,可嘆也。”前輩勤儉不自侈大蓋如此,因錄之。
紀公實爲餘言,嘗聞其父言:王冀公欽若以使相尹洛,振車騎入城,士民聚觀。富韓公方爲舉子,與士人魏叔平、段希元、一張姓者同觀於上東門裏福先寺二門上。門高,富公魁偉,三人者挽之以登,見其旌節導從之盛。富公嘆曰:“王公亦舉子耶!”三人者曰:“君何嘆,安知吾輩異日不爾也?”後富公曆將相,以三公就第,年八十乃薨,諡曰文忠,其名位不在冀公之下,而功德則過之。魏叔平、段希元至富公爲宰相,以特奏名命官,張姓者窮老而死雲。
熙寧初,洛陽有老人黨翁者賣藥,日於水街南北往來,行步甚快,少年不及也。自言五代清泰年爲兵,嘗事柴世宗,有放停公帖可驗。戴卷腳幞頭,衣黃衫,系革帶,猶唐裝也。有妻無子,問其事,則不答。至元豐中,不知所在。餘嘗親見之,亦異人也矣。
有關中商,得鸚鵡於隴山,能人言。商愛之,偶以事下有司獄,旬日歸,輒嘆恨不已。鸚鵡曰:“郎在獄數日已不堪,鸚鵡遭籠閉累年,奈何?”商感之,攜往隴山,泣涕放之。去後,每商之同輩過隴山,鸚鵡必於林間問郎無恙,託寄聲也。瀘南之長寧軍有畜秦吉了者,亦能人言。有夷酋欲以錢伍拾萬買之,其人告以:“苦貧將賣爾。”秦吉了曰:“我漢禽,不願入夷中。”遂勁而死。嗚呼,士有背主忘恩與甘心異域而不能死者,曾秦吉了之不若也。故表出之。
餘爲西蜀憲,其治在嘉州。州之西有花將軍廟,將軍英武,見於杜子美之詩。廟史以匣藏唐至德元年十月鄭丞相告雲:“花驚定,將軍也。是歲土蕃陷州,將軍與丞相豈同功者耶?”告後列“金紫光祿大夫、左相、豳國公臣,正議大夫、門下侍郎、平章事、博陵縣開國男臣”,不書姓名。右相缺。銀青光祿大夫、行中書侍郎、平章事,姓名磨滅。謹按至德元年,肅宗初即位於靈武,右丞相楊國忠誅死,故缺之。是歲六月丙午,劍南節度使崔圓爲中書侍郎、平章事。七月庚午,武部尚書、平章事韋見素爲左相,蜀太守崔渙爲門下侍郎、平章事。其不書姓名、磨滅者,此三人無疑矣。中書省官臣書姓名,門下省官臣不書姓名,當時節度廢缺如此。然花將軍之名驚定,唯得於此告也。或雲將軍丹棱東館人,今東館廟貌尤盛雲。廟史又出本朝乾德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僞蜀王孟昶、僞蜀太子孟元以降入朝、舟過廟下祭文二紙,墨色如新,其窘急悲傷之辭,讀之亦令人嘆息雲。
●卷十八伯溫曾祖母張夫人遇祖母李夫人嚴甚,李夫人不能堪。一夕,欲自盡,夢神人令以玉箸食羹一杯,告曰:“無自盡,當生佳兒。”夫人信之。後夫人病瘦,醫者既投藥,又夢寢堂門之左右木瓜二株,左者俱已結,右者已枯,因爲大父言。大父遽取藥令覆之。及期,生康節公,同墮一死胎,女也。後十餘年,夫人病臥堂上,見月色中一女子拜庭下,泣曰:“母不察庸醫,以藥毒兒,可恨!”夫人曰:“命也。”女子曰:“若爲命,何兄獨生?”夫人曰:“汝死兄獨生,乃命也。”女子涕泣而去。又十餘年,夫人再見女子來,泣曰:“一爲庸醫所誤,一十年方得受生。與母緣重,故相別。”又涕泣而去。則知釋氏輪迴鬼神之說有可信者,康節知而不言者也。親謂伯溫雲。
伊川丈人與李夫人因山行,於雲霧間見大黑猿有感,夫人遂孕。臨蓐時,慈烏滿庭,人以爲瑞,是生康節公。公初生,發被面,有齒,能呼母。七歲戲於庭,從蟻穴中豁然別見天日,雲氣往來。久之以告夫人,夫人至無所見,禁勿言。既長,遊學,夜行晉州山路,馬突,同墜深澗中。從者攀緣下尋公,無所傷,唯壞一帽。熙寧十年,公年六十七矣。夏六月,屬微疾,一日晝睡,覺且言曰:“吾夢旌旗鶴雁自空而下,下導吾行亂山中,與司馬君實、呂晦叔諸公相分別於一驛亭。回視其壁間,有大書四字曰‘千秋萬歲’。吾神往矣,無以醫藥相逼也!嗚呼,異哉!
太學博士姜愚字子發,京師人,長康節先公一歲,從康節學,稱門生。先公年四十五未娶。潞州張仲賓太博字穆之未第,亦從康節學。子發與二君同白康節日:“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先生年逾四十不娶,親老無子,恐未足以爲高。”康節日:“貧不能娶,非爲高也。”子發曰:“某同學生王允修頗樂善,有妹甚賢,似足以當先生。”穆之曰:“先生如婚,則某備聘,令子發與王允修言之。”康節遂娶先夫人。後二年,伯溫始生。故康節有詩云:“我今行年四十七,生男方始爲人父。鞠育教誨誠在我,壽夭賢愚繫於汝。我若壽命七十歲,眼見吾兒二十五。我欲願汝成大賢,未知天意肯從否?”子發本京師富家,氣豪樂施,登進士第,月分半俸奉康節。治千間知壽州六安縣,以目疾分司,居新鄉。子發死,康節以其女嫁河南進士紀輝,視之如己女,伯溫以姊軎之。元符三年,紀輝與姜女俱亡,今二子依吾家避亂入蜀,伯溫亦以子侄處之。王觀文樂道未遇時,與子發交遊甚善。樂道苦貧,教小學京師,居州西,子發居州東,相去遠。一日大雪,子發念樂道與其母寒飢,自荷一鍤,戔刂雪以行。至樂道之居,扣門,久之方應。樂道同母凍坐,日已過高,未飯。子發惻然,亟出買酒肉薪炭,往復同樂道母子附火飲食。樂道覺子發衣單,問之,以綿衣質錢買飯食也。子發說《論語》,士人樂聽之,爲一講會,得錢數百千,爲樂道娶妻。樂道登第,調睦州判官。妻卒,子發又爲求范文正公夫人侄汶陽李氏以繼,其負義如此。熙寧初,樂道以翰林侍讀學士爲西京留守,於發老益貧,且喪明,自新鄉駕小車來見樂道,意樂道哀之也。樂道遺酒三十壺而已,子發殊悵然。康節館於天津之廬,典衣贐其行,歸新鄉,末幾卒。
康節先公少日遊學,先祖母李夫人思之恍惚,至倒誦佛書。康節亟歸,不復出。夫人捐館,康節持喪毀甚,躬自爨以養。祖父置家蘇門山下,康節獨築室於百源之上。時李成之子挺之,東方大儒也,權共城縣令,一見康節心相契,授以《大學》。康節益自克勵,三年不設榻,晝夜危坐以思。寫《周易)一部,貼屋壁間,日誦數十遍。聞汾外任先生者有《易》學,又往質之。挺之去爲河陽司戶曹,康節亦從之,寓州學,貧甚,以飲食之油貯燈讀書。一日有將校自京師出代昔,見康節日:“誰苦學如秀才者。”以紙百幅、筆十枝爲獻。康節辭而後受。每舉此語先夫人:“吾少日艱難如此,當爲子孫言之。”康節又嘗謂伯溫曰:“吾早歲徒步遊學至有所立,艱戰。”程伯淳正叔雖爲名士,本出貴家,其成就易矣。因泣書之以示子孫。
康節先公慶曆間過洛,館於水北湯氏,愛其山水風俗之美,始有卜築之意。至皇元年,自衛州共城奉大父伊川丈人遷居焉。門生懷州武陟知縣侯紹曾字孝傑助其行。初寓天宮寺三學院。劉諫議元瑜字君玉、呂諫議獻可靜居、張少卿師錫及其子職方君景伯、狀元師德之子諫議君景憲、王諫議益柔字勝之、子中散兄弟、諤字師柔及其子孫、南國張大丞師雄及諸子、劉龍圖之子祕監幾字伯壽、修撰忱字明覆、侍講李字景真、吳少卿執中、王學士起字仲儒、李侍講育字仲象、子籲字端伯、姚郎中爽字周輔,交遊最密,或稱門生。洛人爲買宅於履道坊西天慶觀東,趙諫議借田於汝州葉縣,后王不疑,同鄉人買田於河南延秋村。康節復還葉縣之田。嘉七年,王宣徽尹洛,就天宮寺西天津橋南五代節度使安審琦宅故基,以郭崇廢宅餘材爲屋三十間,請康節遷居之。富韓公命其客孟約買對宅一園,皆有水竹花木之勝。熙寧初,行買官田之法,天津之居亦官地。榜三月,人不忍買。諸公曰:“使先生之宅他人居之,吾輩蒙恥矣。”司馬溫公而下,集錢買之。康節先生以詩謝王宣徽曰:“嘉壬寅歲,新巢始孱功。正分道德里,更近帝王宮。檻仰端門峻,軒迎兩觀雄。窗虛響、澗,臺回粲伊、嵩。好景尤難得,昌辰豈易逢?無才濟天下,有分樂年豐。水竹腹心裏,鶯花淵藪中。老來歡不已,端節嘆何窮。嘯傲陪真侶,經營荷府公。丹誠徒自寫,匪報厚恩隆。”後以詩謝溫公諸公曰:“重謝諸公爲買園,洛陽城裏佔林泉。七千來步平流水,二十餘家爭出錢。嘉卜居終是僦,熙寧受券遂能專。鳳凰樓下新閒客,道德坊中舊散仙。洛浦清風朝滿袖,嵩岑皓月夜盈軒。接籬倒戴芰荷畔,談麈輕搖楊柳邊。陌徹銅駝花爛熳,堤連金谷草芊綿。青春未老尚可出,紅日已高猶自眠。洞號長生宜有主,窩名安樂豈無權?敢於世上明開眼,會向人間別看天。盡送光陰歸酒盞,都移造化入詩篇。也知此片好田地,消得堯夫筆似椽。”今宅契司馬溫公戶名,園契富韓公戶名,莊契王郎中戶名,康節初不改也。康節蓋曰:“貧家未嘗求於人,人饋之,雖少必受。”嘗謂伯溫曰:“名利不可兼也。吾本不求名,既爲世所知矣,何用利哉?故甘貧樂道,平生無不足之意。”嗟夫!洛陽風俗之厚,人物之盛,不可見矣。重念老境可傷,因詳書之以示子孫雲。
康節先公謂本朝五事,自唐虞而下所未有者:一、革命之日,市不易肆;二、克服天下在即位後;三、未嘗殺一無罪;四、百年方四葉;五、百年無心腹患。故《觀盛化詩》曰:“紛紛五代亂離間,一旦雲開復見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車書萬里舊山川。尋常巷陌猶簪紱,取次園亭亦管絃。人老太平春未老,鶯花無害日高眠。”又曰:“吾曹養拙賴明時,爲幸居多寧不知。天下英才中遁跡,人間好景處開眉。生來只慣見豐稔,老去未嘗經亂離。五事歷將前代舉,帝堯而下固無之。”伯溫竊疑“未嘗經亂離”爲太甚,先公曰:“吾老且死,汝輩行自知之。”永念先公當本朝太平盛時,隱居求志,謝聘不屈,其發爲詩章每如此。
康節先公與富文忠公早相知。文忠初入相,謂門下士田大卿曰:“爲我問邵堯夫,可出,當以官職起之;不,即命爲先生處士,以遂隱居之志。”田大卿爲康節言,康節不答,以詩二章謝之曰:“相招多謝不相遺,將爲胸中有所施。若進豈能禁吏意,既閒安用更名爲?願同巢、許稱臣日,甘老唐、虞比屋時。滿眼清賢在朝列,病夫無以系安危。”又云:“欲遂終焉老閒計,未知天意果如何?幾重軒聶冕酬身貴,得此雲山到眼多。好景未嘗無興詠,壯心都已入消磨。鵪鴻自有江湖樂,安用區區設網羅。”文忠公終不相忘,乃因明堂享,赦詔天下舉遺逸,公意謂河南府必以康節應詔。時文潞公尹洛,以兩府禮召見康節,康節不屈,遂以福建黃景應詔。景字子蒙,亦從康節遊,客李邯鄲公家,公之子壽朋薦於潞公。時天下應詔者二十八人,同見宰執於政事堂。至河南,黃景以閩音自通姓名,文忠不樂。各試論一首,命官爲試銜知縣。文忠奏天下尚有遺材,乞再令舉。詔從之。王拱辰尚書尹洛,乃以康節應詔。潁川薦常秩,皆先除試將作監主簿,不理選限。文忠招康節而不欲私,故以天下爲請。知制誥王介甫不識康節,繳還辭頭曰:“使邵某常民,一試銜亦不可與。果賢者,不當止與試銜,宜召試然後官之。”上不納,下知制誥祖無擇,除去“不理選限”行詞,然康節與常秩皆不起。是時富公已丁太夫人憂去位矣。熙寧二年,神宗初即位,詔天下舉遺逸。御史中丞呂誨、三司副使吳充、龍圖閣學士祖無擇皆薦康節。時歐陽公作參知政事,素重常秩,故潁川亦再以秩應詔。康節除祕書省校書郎、潁州團練推官。辭,不許。既受命,即引疾不起。答鄉人二詩,一曰:“平生不作皺眉事,天下應無切齒人。斷送落花安用雨,裝添舊物豈須春?幸逢堯、舜爲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六十病夫宜揣分,監司何用苦開陳?”二日:“卻恐鄉人未甚知,相知深後又何疑?貧時與祿是可受,老後得官難更爲。自有林泉安素志,況無才業動丹墀。荀、揚若守吾儒分,免被韓文議小疵。”常秩以職官起,時王介甫方行新法,天下紛然以爲不便,思得山林之士相合者。常秩賜對,神宗問曰:“仁宗召卿,何故不起?朕召何故起?”秩曰:“仁宗容臣不起,陛下不容臣不起。”因盛言新法之便,乃除諫官,以至待制。帝浸薄之。介甫主之不忘,然亦知其爲人矣。熙寧初,介甫之弟安國字平甫爲西京國子監教授,從康節遊。歸以出處語介甫,介甫嘆曰:“邵堯夫之賢不可及矣。”《神宗正史康節列傳》史臣書雲:“與常秩同召,某卒不起。”有以也夫。
康節先公與富韓公有舊,公自汝州得請歸洛養疾,築大第,與康節天津隱居相邇。公曰:“自此可時相招矣。”康節日:“某冬夏不出,春秋時,間過親舊間。公相招未必來,不召或自至。”公謝客戒子曰“先生來,不以時見。”康節一日過之,公作詩云:“先生自衛客西畿,樂道安閒絕世機。再命初筵終不起,獨甘窮巷寂無依。貫穿百代嘗探古,吟詠千篇亦造微。珍重相知忽相訪,醉和風雨夜深歸。”康節和曰:“道堂閒話盡多時,塵外杯觴不浪飛。初上小車人已識,醉和風雨夜深歸。”又題康節《擊壤詩集》雲:“黎民於變是堯時,便字堯夫德可知。更覽新詩名《擊壤》,先生全道略無遺。”其知康節如此。公嘗令二青衣、蒼頭掖之以行,一日,與康節會後園中,因康節論天下事,公喜甚,不覺獨步下堂。康節不爲起,徐指二蒼頭戲公曰:“忘卻拄杖矣。”富公深居,託疾謝客,而公嘗苦氣痞。康節日:“好事到手畏甚?不爲他人做了,鬱郁何益?”公笑曰:“此事未易言也。”蓋爲嘉建儲耳。公雖剛勇,遇事詳審,不萬全不發,康節因戲之。公一日有憂色,康節問之,公曰:“先生度某之憂安在?”康節曰:“豈以王安石罷相,呂惠卿參知政事,惠卿兇暴過安石乎?”公曰:“然。”康節曰:“公無憂。安石、惠卿本以勢利合。惠卿、安石勢利相敵,將自爲仇矣,不暇害他人也。”未幾,惠卿果叛安石,凡可以害安石者,無所不至。公謂康節曰:“先生識慮絕人遠矣。”一日薄暮,司馬公見康節曰:“明日僧顯修開堂說法,富公、呂晦叔欲偕往聽之。晦叔貪佛已不可勸,富公果往,於理未便。某後進,不敢言,先生曷止之?”康節曰:“恨聞之晚矣。”明日,公果往。後康節因見公,謂公曰:“聞上欲用裴晉公禮起公。”公笑曰:“先生以爲某衰病能起否?”康節日:“固也。或人言上命公,公不起,一僧開堂公乃出,無乃不可乎?”公驚曰:“我未之思也。”與康節食筍,康節曰:“筍味甚美。”公曰“未如中堂骨頭之美也。”康節曰:“野人林下食筍三十年,未嘗爲人所奪。公今日可食中堂骨頭乎?”公笑而止。康節疾病,公日遣其子偕醫者來饋藥物不絕。康節捐館,公賻贈之甚厚。伯溫除喪往拜公,公惻然曰:“先生年未高,嘗勸之學修養。”復曰:“不能學胡走亂走也。”問伯溫年幾何,娶未?伯溫對:“年二十四,未娶。”公曰:“晚娶甚善,可以保養血氣,專意學問。吾年二十八登科方娶。嘗白先公先夫人,未第決不娶,弟妹當先嫁娶之。故田氏妹先嫁元鈞也。”伯溫自此得出入公門下。悲夫,今海內之士嘗獲拜公牀下,唯伯溫一人。想公英偉之姿,凜然如在世也。
熙寧三年,司馬溫公與王荊公議新法不合,不拜樞密副使,乞守郡,以端明殿學士知永興軍。後數月,神宗思之,曰:“使司馬在朝,人主自然無過舉。”移許州,令過闕上殿。公力辭,乞判西京留司御史臺。遂居洛,買園於尊賢坊,以獨樂名之,始與伯溫先君子康節遊。嘗曰:“光陝人,先生衛人,今同居洛,即鄉人也。有如先生道學之尊,當以年德爲貴,官職不足道也。”公一日着深衣,自崇德寺書局散步洛水堤上,因過康節天津之居,謁曰程秀才雲。既見,溫公也,問其故,公笑曰:“司馬出程伯休父,故曰程。”留詩云:“拜罷歸來抵寺居,解鞍縱馬罷傳呼。紫衣金帶盡脫去,便是林間一野夫。”“草軟波清沙路微,手攜筇杖着深衣。白鷗不信忘機久,見我猶穿岸柳飛。”康節和曰:“冠蓋紛華塞九衢。聲名相軋在前呼。獨君都不將爲事,始信人間有丈夫。”“風背河聲近亦微,斜陽淡泊隔雲衣。一雙白鷺來煙外,將下沙頭卻背飛。”公一日登崇德閣,約康節久未至,有詩曰:“淡日濃雲合復開,碧伊清洛遠縈迴。林間高閣望已久,花外小車猶未來。”康節和雲:“君家樑上年時燕,過社今年尚未回。謂罰誤君凝佇久,萬花深處小車來。”又云:“天啓大君八斗才,野人中路必須回。神仙一語難忘處,花外小車猶未來。”康節有《安樂窩中詩》雲:“半記不記夢覺後,似愁無愁情倦時。擁衾側臥未欲起,簾外落花撩亂飛。”公愛之,請書紙簾上,字畫奇古,某家世寶之。公與康節唱酬甚多,具載《擊壤集》。公嘗問康節曰:“某何如人?”曰:“君實腳踏實地人也。”公深以爲知言。至康節捐館,公作輓詩二章,其一曰:“慕德聞風久,論交傾蓋新。何須半面舊,不待一言親。講道切磋直,忘懷笑語真。重言蒙實,佩服敢書紳。”記康節之言也。康節又曰:“君實九分人也。”其重之如此。後公以康節之故,遇其孤伯溫甚厚。公無子,以族人之子康爲嗣。康字公休,其賢似公,識者謂天故生之也。公休與伯溫交遊益厚。公薨,公休免喪。元間方欲大用,亦不幸,特贈諫議大夫。公休有子植,方數歲,公休素以屬伯溫。至範純夫內翰輩皆曰:“將以成溫公之後者,非伯溫不可。”朝廷知之,伯溫自長子縣尉移西京國子監教授,俾植得以卒業,因經紀司馬氏之家。植字子立,既長,其賢如公休,天廠謂真溫公門戶中人也。亦蚤死,無子,溫公之世遂絕。
司馬溫公初居洛,問於康節,曰:“有尹材字處初、張雲卿字伯紀、田述古字明之,三入皆賢俊。”處初、明之得進於溫公門下,獨伯紀未見。康節以問公,公曰:“處初、明之之賢如先生言。張君者或聞旅殯其父於和州,久不省,未敢與見。”康節曰:“張雲卿可謂孝矣。雲卿之父謫官死和州,貧不能歸,因寓其喪。雲卿奉其母歸洛,貧甚。府尹哀之,俾爲國子監說書,得月俸七千以養。若爲和州一行,則罷俸數月,將飢其母矣。其故如此。”溫公悵然曰:“某之聽誤矣。”伯紀自此亦從溫公遊。未幾,伯紀之母死,徒步至和州迎父柩合葬。三君子既受知溫公,公入相元,處初、明之以遺逸命,伯紀以累舉特恩,同除學官。溫公好賢下士,尊用康節之言如此。伯紀學問該洽,文潞公於經史註疏或有遺忘,多從伯紀質之。
康節先生與趙宗道學士遊,宗道年長,康節拜之,其諸子皆以父師之禮事康節。宗道早出富韓公門下,熙寧初,宗道自西都留臺領宮祠以卒。先是宗道季子濟爲提舉常平,劾富公不行新法,朝廷坐其言罷富公使相。宗道卒,富公以致政居洛,賻恤其家甚厚。其兄弟服除,欲往謝富公,濟獨未敢行,請於康節。康節曰:“以富公德度,尚何望於君?第往勿疑。諸兄行,君不行,是自處於不肖也。”明日,濟偕諸兄以進,富公撫之甚恩,濟不自安,起謝罪。公止之曰“吾見故人子,前日公事不可論也。”濟歸謝康節曰“微先生,濟之過不可贖也。”熙寧癸丑春,大名王荀龍字仲賢入洛,見康節先公。其議論勁正有過人者,康節喜之,和其詩曰:“車從賞花來北京,耿君先期已馳情。此時隕霜奈何重?今歲花開徒有聲。既辱佳章當墜刺,寧無累句代通名?天之美才應自惜,料得不爲時虛生。”仲賢,魏公客也,因出魏公送行詩,顏體大書,極奇偉。康節曰:“吾少日喜作大字,李挺之曰:‘學書妨學道。’故嘗有詩云:‘憶昔初學大字時,學人飲酒與吟詩。若非益友推金石,四十五歲成一非。’”仲賢又誦魏公詩云:“春去花叢胡蝶亂,雨餘蔬圃桔槔閒。”康節愛之,曰:“怨而不傷,婉而成章之言也。”仲賢之子名巖叟,字彥霖,元初自知定州安喜縣召爲監察御史史,有直聲,後位籤書樞密院。彥霖父子皆魏公之客,魏公鎮相州,薦彥霖爲屬。韓康公代魏公,康公欲留彥霖,彥霖謝曰:“某魏公之客,不願出它門也。”士君子稱之。
康節先公嘗言,李復圭龍圖臨事有斷。年二十八知滑州,與郡官夜會,有衙兵奪銀匠鐵錘殺人者,一府皆驚擾,公捕至,立斬之。上章待罪。諸司亦按公擅殺。仁宗曰:“李復圭,帥才也。”除知慶州。後責光化軍,有放停卒自陳乞添租戔刂佃某人官田者,公曰:“汝揀停之兵,如何能佃官田?”卒曰:“筋力未衰也。”公曰:“汝以衰故揀停,既未衰卻合充軍。”呼刺字人刺元軍分,人皆稱之。公才高,爲衆所忌,故仕官數不進。公居多不平,康節因和其詩作《天吟》一篇曰:“一般顏色正蒼蒼,今古人曾望斷腸。日往月來無少異,陽舒陽慘不相妨。迅雷震後山川裂,甘露零時草木香。幽暗巖崖生鬼魅,清平郊野見鸞凰。千秋爛爲三春雨,萬木凋因一夜霜。此意分明難理會,直須賢者入消詳。”蓋廣其意,使有所感悟也。
康節先生赴河南尹李君錫會投壺,君錫末箭中耳。君錫曰:“偶爾中耳。”康節應聲曰:“幾乎敗壺。”坐客以爲的對,可謂善謔矣。
●卷十九熙寧初,王宣徽之子名正甫字茂直,監西京糧料院。一日約康節先公同吳處厚、王平甫會飯,康節辭以疾。明日,茂直來,康節謂曰:“某之辭會有以,姑聽之。吳處厚者好議論,平甫者介甫之弟。介甫方執政行新法,處厚每譏刺之;平甫雖不甚主其兄,若人面罵之則亦不堪矣,此某所以辭會也。”茂直笑曰:“先生料事之審如此。昨處厚席間毀介甫,平甫作色,欲列其事於府。某解之甚苦,乃已。”嗚呼!康節以道德尊一代,平居出處一飲食之間,其慎如此,爲子孫者當念之。
熙寧中,洛陽以道德爲朝廷尊禮者大臣曰富韓公,侍從曰司馬溫公、呂申公,士大夫位卿監以清德早退者十餘人,好學樂善有行義者幾二十人。康節先公隱居謝聘皆相從,忠厚之風聞於天下。裏中後生皆知畏廉恥,欲行一事,必曰:“無爲不善,恐司馬端明知,邵先生知。”嗚呼盛哉!
康節先公嘉中朝廷以遺逸命官,辭之不從。河南尹遣官就第送告敕朝章,康節服以謝,即褐衣如初。至熙寧初,再命官,三辭,又不從。再以朝章謝,且曰:“吾不復仕矣。”始爲隱者之服,烏帽絛褐,見卿相不易也。司馬溫公依《禮記》作深衣、冠簪、幅巾、縉帶。每出,朝服乘馬,用皮匣貯深衣隨其後,入獨樂園則衣之。常謂康節曰:“先生可衣此乎?”康節曰:“某爲今人,當服今時之衣。”溫公嘆其言合理。
富公未第時,家於水北上陽門外,讀書於水南天宮寺三學院。院有行者名宗顥,嘗給事公左右。及公作相,預已爲僧,剛公奏賜紫方袍,號寶月大師。公致政,築大第於至德坊,與天宮寺相邇。公以病謝客,宗顥來或不得前,則直入道堂,見公曰:“相公頗憶院中讀書時否?”公每爲之笑。時節送遺甚厚。康節先公自共城遷洛,未爲人所知也,宗顥獨館焉。可見宗顥非俗僧也。康節登其院閣,嘗作《洛陽懷古賦》曰:洛陽之爲都也,地居天地之中,有中天之王氣在焉。予家此始半歲,會秋乘雨霽,與殿院劉君玉登天宮寺三學閣,洛之風景因得周覽。惜其百代興廢以來,天子雖都之,而多不得其久居也。故有懷古之感,以通諷誦。君玉好賦,請以賦言之。秋雨霽,日色清。萬景出,秋益明。何幽懷之能快,唯高閣之可憑。天之空廓,風之輕冷,覽三川之形勝,感千古之廢興。乃眷西北,物華之妍,雲情物態,—氣茫然。擁樓閣以高下,煥金碧之光鮮。當地勢之拱處,有王居之在焉。惜乎天子居東都,此邦若諸夏,不會要於方來,不號令於天下。聲明文物,不此而出;道德仁義,不此而化。宮殿森列,鞠而爲茂草;園圃棋佈,荒而爲平野。鸞輿曾不到者三十餘年,使人依然而嘆曰:虛有都之名也。噫!夏王之治水也,四海之內列壤惟九,而居中者實曰豫州。荊河之北,此爲上流。周公之卜宅也,率土之濱進國爲萬,而居中者實曰洛陽。、澗之側,此唯舊都。迄於今二千年之有餘,因興替之不定,故靡常其厥居。我所以作賦者,閱古今變易之時,述興亡異同之跡,追既失之君王,存後來之國家也。昔大昊始法,二帝成之;三王全法,參用適宜。伊六聖之經理,實萬世之宗師。我乃謂治民之道,於是乎大盡矣。逮夫五霸抗軌,七雄駕威,漢之興乘秦之弊,曹之擅幸漢之衰,始鼎立而治,終豆分而隳。晉中原之失守,宋江左之畫畿,或走齊而驛魏,或道陳而經隋。自元魏廓河南之土植,六朝之風物,李唐蟠關中之腹孕,五代之亂離,其間或道勝而得民,或兵強而懾下,或虎吞而龍噬,或雞狂而犬詐,或創業於艱難,或守成於逸暇,或覆飠束而終焉,或包桑而振者。故得陳其六事,雖善惡不同,其成敗一也。其一曰:大哉德之爲大也,能潤天下,必先行之於身,然後化之於人。化也者,效之也,自人而效我者也。所以不嚴而治,不爲而成,不言而信,不令而行。順天下之性命,育天下之生靈。其帝者之所爲乎:其二日:至哉政之爲大也,能公天下,必先行之於身,然後教之於人。教也者,正之也,自我而正人者也。所以有嚴而治,有爲而成,有言而信,有令而行。拔天下之疾苦,遂天下之生靈。其王者之所爲乎!其三日:壯哉力之爲大也,能致天下,必先豐府庫,峙倉箱.銳鋒鏑,峻金湯。嚴法令於烈火,肅兵刑于秋霜,竦民聽於上下,懾夷心於外荒。其霸者之所爲乎!其四曰:時若傷之於隨,失之於寬,始則廢事,久而生奸。既利不能勝害,故冗得以疾賢。是必薄其賦斂,欲民不困而民愈困;省其刑罰,欲民不殘而民愈殘。蓋致之之道,失其本矣。其五曰:時若任之以明,專之以察,始則烈烈,終焉闕闕。既上下以交虐,乃恩信之見奪。是以峻其刑罰,欲民不犯而民愈犯;厚其賦斂,欲國不竭而國愈竭。蓋致之之道,失其末矣。其六曰:水旱爲,年歲耗虛,此天地之常理,雖聖人不能無,蓋有備而無患。不得中者,加以寬猛失政,重輕逸權,不有水旱兵革而民已困,而況有水旱兵革者焉?所謂“本末交失,不亡何待”。天下有成敗六焉,此之謂也。君天下者得不用聖帝之典謨,行明王之教化。士可殺不可辱,民可近不可下。上能撫如子焉,下必戴其後也。仲尼所以陳革命,則抑爲人之匪君;明遜國,則杜爲人之不臣。定禮樂而一天下之政教,修《春秋》而罪諸侯之亂倫,刪《詩》以揚文、武之美、序《書》以尊堯、舜之仁,贊大《易》以都括與《六經》而並存。意者不可以地之重易民之教,不可以天之教悖天之時,必時教之,各備則居地而得宜,是故知地不可固有之也。君上必欲上爲帝事,則請執天道焉;中爲王事,則請執人道焉;下爲霸事,則請執地道焉。三道之間,能舉其一,千古之上猶反掌焉。則是洛之興也,又何計乎都與不都也?如欲用我、吾從其中。康節先生經世之學蓋如此,託賦以自見耳。
熙寧間,宗顥尚無恙,伯溫嘗就其院讀書,宗顥每以富公爲學晚事相勉,曰:“公夜枕圓枕,庶睡不能久。欲有所思,冬以冰雪,夏以新水沃面。其勤苦如此。”康節先公《懷古賦》初無本,唯宗顥能誦之,年幾九十乃死。康節先公常言:“本朝祖宗立天下之士,非前代可比。內無大臣跋扈,外無藩鎮強橫,亦無大盜賊,獨夷狄爲可慮,故有《十六國詩》雲:“普天之下號寰區,大禹曾經治水餘。衣到弊時多蟣蝨,爪當爛處足蟲蛆。龍章本不資狂寇,象魏何嘗薦亂胡?尼父有言堪味處,當時欠一管夷吾。”又作《觀棋詩》,歷敘古今至西晉雲:“二主蒙霜露,五胡犯鼎彝。世無管夷吾,令人重欷。”常曰:“孔子念管仲之功,自不以被髮左衽爲幸。若管仲者,可輕議哉!”嗚呼,有以也夫!
康節先公先天之學,伯溫不肖,不敢稱讚。平居於人事機祥未嘗輒言,治平間,與客散步天津橋上,聞杜鵑聲,慘然不樂。客問其故,則曰:“洛陽舊無杜鵑,今始至,有所主。”客曰:“何也?”康節先公曰:“不二年,上用南士爲相,多引南人,專務變更,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聞杜鵑何以知此?”康節先公曰:“天下將治,地氣自北而南,將亂,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氣至矣,禽鳥飛類,得氣之先者也。《春秋》書‘六退飛’、‘鸛鵒來巢’,氣使之也。自此南方草木皆可移,南方疾病瘴瘧之類,北人皆苦之矣。”至熙寧初,其言乃驗,異哉!故康節光公嘗有詩曰:“流鶯啼處春猶在,杜宇來時春已非。”又曰:“幾家大第橫斜照,一片殘春啼子規。”其旨深矣。伯溫後聞熙州有庸碑,本朝未下時,一日有家雀數千集其上,人惡之曰:“豈此地將爲漢有耶?”因焚之,蓋夷中無此禽也。已而果然。因並記之,以信先君之說。
康節先公於書無所不讀,獨以《六經》爲本,蓋得聖人之深意。平生不爲訓解之學,嘗曰:“經意自明,苦人不知耳。屋下蓋屋,牀下安牀,滋惑矣。”所謂陳言,生活者也。故有詩曰:“陳言生活不須矜,自是中才皆可了。”以老子爲知《易》之體,以孟子爲知《易》之用。論文中子,謂佛爲西方之聖人,不以爲過。於佛老之學,口未嘗言,知之而不言也。故有詩曰:“不佞禪伯,不諛方士;不出戶庭,直際天地。”其所著《皇極經世書》,以元會運世之數推之,千歲之日可坐致也。以太極爲堂奧,乾坤爲門戶,包括《六經》,陰陽剛柔行乎其間,消息盈虛相爲盛衰,皇王帝伯相爲治亂,其肯爲訓解之學也哉?
熙寧三年四月,朝廷初行新法,所遣使者皆新進少年,遇事風生,天下騷然,州縣始不可爲矣。康節先公閒居林下,門生故舊仕宦四方者皆欲投劾而歸,以書問康節先公。康節先公答曰:“正賢者所當盡力之時,新法固嚴,能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矣。投劾而去何益?”嗚呼,康節先公深達世務,不以沽激取虛名如此。世所謂康節先公爲隱者,非也。康節先公出行不擇日,或告之以不利則不行。蓋曰:人未言則不知,既言則有知,知而必行,則與鬼神敵也。春秋祭祀,約古今禮行之,亦焚楮錢。程伊川怪問之,則曰:“明器之義也。脫有一非,豈孝子慈孫之心乎?”又曰:“吾高曾今時人,以籩豆簋薦牲不可也。”伯溫謹遵遺訓而行之也。
伯溫昔侍家庭,請於康節先公曰:“大人至和中,仁宗在御,富公當國,可謂盛矣,乃謝聘不起,何也?”先公曰:“本朝至仁宗,政化之美,人材之盛,朝廷之尊極矣。前或未至,後有不及也。天之所命,非偶然者。吾雖出尚何益?是非爾所知也。”伯溫再拜稽首,不知所以問。
康節先公遺訓曰:“汝固當爲善,亦須量力以爲之。若不量力,雖善亦不當爲也。故有詩曰:‘量力動時無悔吝,隨宜樂處省營爲。若求騏驥方乘馬,只恐終身無馬騎。’”又嘗曰:“善人固可親,未能知不可急合;惡人固可疏,未能遠不可急去,必招悔吝也。故無名君序曰:‘見善人未嘗急合,見不善人未嘗急去。’”伯溫佩之,終身不敢忘。
康節先公言:頃京都有一道人,日飲酒於市。將出,謂其鄰曰:“今日當有某人來。”已而果然。自此莫不然。或問:“預知何術?”曰:“無心耳。”曰:“無心可學乎?”曰:“才欲使人學無心,即有心矣。”又程伊川先生言:昔貶涪州,過漢江。中流,船幾覆,舉舟之人皆號泣。伊川但正襟安坐,心存誠敬。已而船及岸,於同舟衆人中有老父問伊川曰:“當船危時,君正坐甚莊,何以?”伊川曰:“心守誠敬耳。”老父曰:“心守誠敬固善,不若無心。”伊川尚欲與之言,因忽不見。嗚呼,人果無心,險難在前猶平地也。老子曰:“入水不濡,入火不熱。”唯無心者能之。
康節先公見一道人言:嘗泛海,遇風泊岸,與數人下采薪。有巨人數十,長丈餘,相呼之聲如禽獸,盡捉以去,用竿竹魚貫之,食薦酒。道人者偶在其竹末,巨人醉睡,走登船得脫。因解衣,出其所穿跡在脅下。康節先公曰:“四海之外,何所不有,但人耳目不能及耳。”
●卷二十熙寧中,有一道人,無目,以錢置手掌中,即知正背年號,人皆異之。康節先公問曰:“以錢置爾之足,亦能知之乎?”道人答曰:“此吾師之言也。”愧謝而去。
伯溫少時,因讀《文中子》,至“使諸葛武侯無死,禮樂其有興乎?”因著論,以謂武侯霸者之佐,恐於禮樂未能興也。康節先公見之,怒曰:“汝如武侯猶不可妄論,況萬萬相遠乎?以武侯之賢,安知不能興禮樂也?後生輒議先賢,亦不韙矣。”伯溫自此於先達不敢妄論。
伯溫上世范陽,以中直篤實,讀書謹禮爲家法。大父伊川丈人尤質直,平生不妄笑語。年七十字有九,以治平四年正月初一日捐館。初無疾,不食飲水者累日。除夜,康節先公以下侍立左右,伯溫方七歲,大父鍾愛之,亦立其傍。大父曰:“吾及新年往矣。”康節先公以下皆掩泣,大父止之曰:“吾兒以布衣名動朝廷,子孫皆力學孝謹,吾瞑目無憾,何用哭?”大父平日喜用大杯飲酒,謂康節先公曰:“酌酒與爾別?”康節同叔父滿酌大杯以獻,大父一舉而盡,再酌,飲及半,氣息微矣。謂康節日:“吾平生不害物,不妄言,自度無罪。即死當以肉祭,勿做佛事亂吾教。無令吾死婦人之手。汝兄弟候吾就小殮,方令家之人哭。勿叫號,俾我失路。”康節先公泣涕以從。康節謀葬大父,與程正叔先生同卜地於伊川神陰原。不盡用葬書,大抵以五音擇地,以昭穆序葬,陰陽拘忌之說,皆所不信。以是年十月初三日葬,開棺,大父顏貌如生,伯溫尚記之。熙寧十年夏,康節先生感微疾,氣口益耗,神日益明,笑謂司馬溫公曰:“某欲觀化一巡,如何?”溫公曰:“先生未應至此。”康節先生曰:“死生常事耳。”張橫渠先生喜論命,來問疾,因曰:“先生論命否?當推之。”康節先公曰:“若天命則知之,世俗所謂命則不知也。”橫渠曰:“先生知天命矣,某尚何言?”程伊川曰:“先生至此,它人無以爲力,願自主張。”康節先公曰:“平生學道,豈不知此?然亦無可主張。”時康節正寢,諸公議後事於外,有欲葬近洛城者。康節先公已知,呼伯溫入曰:“諸公欲以近城地葬我,不可,當從伊川先塋耳。”七月初四日,大書詩一章曰:“生於太平世,長於太平世,死於太平世。客問年幾何?六十有七歲。俯仰天地間,浩然獨無愧。”以是夜五更捐館,其治命如大父,伯溫不敢違。先是康節先公每展伊川大父墓,至中途上官店,必過信孝傑殿丞家。孝傑從康節先公最早。孝傑死,有八子,康節先公遇之如子侄,每過之,則迎拜侍立左右甚恭。康節先公捐館之年,寒食過之,謂諸子曰:“吾再經此,與今日異矣。”諸子不敢問。至葬,喪車及上官店,諸子泣奠言之,以爲異。張景觀字臨之,學行甚高,康節先公喜之。將赴涪州武龍尉,告別康節先公,泣數行下,謂曰:“吾不見子之歸矣。”張峋字子堅,康節先公於門弟子中謂可與語道者,赴調京師,康節先公愀然色變曰:“吾老矣,不復相見也。”皆是年之春也。鳴呼,康節先公所以預知者,何止此哉。伯溫不肖,不能有所述也,惟修身俟死下從九原耳。尚追憶其遺言,以示子孫。
康節先公與呂微仲丞相不相接,先公與橫渠先生張子厚同以熙寧十年丁巳捐館。今《微仲文集》中有《和母同州丁巳吟》雲:“行高名並美,命否數皆殂。嗟爾百君子,賢哉二丈夫。毋方敦薄俗(邵堯夫樂道不仕),誰復距虛無(張子厚論佛老之失)?望道鹹瞠若,修梁遽壞乎?密章燔漢綬,環經泣秦儒。賴有諸良友,能令紹不孤。”爲先公與子厚作也。蓋河南府以先公訃聞,詔贈著作郎,諡康節。子厚自祕閣病免西歸,及長安以歿,門人衰服挽車葬橫渠雲。伯溫獲見公,每語先公,則悵然有不可及之嘆。後伯溫初仕長子縣尉,公入相元,改西京國學教授。未久,公罷政。嗚呼,亦所以爲不孤之惠歟?
康節先公居洛,凡交遊年長者拜之,年等者與之爲朋友,年少者以子弟待之,未嘗少異於人,故得人之歡心。每歲春二月出,四月天漸熱即止;八月出,十一月天漸寒即止。故有詩云:“時有四不出(大風、大雨、大寒、大暑),會有四不赴(公會、葬會、生會、醵會)。”每出,人皆倒屣迎致,雖兒童奴隸皆知尊奉。每到一家,子弟家人爭具酒饌,問其所欲,不復呼姓,但名曰:“吾家先生至也。”雖閨門骨肉間事,有未決者,亦求教。康節先公以至誠爲之開論,莫不悅服。十餘家如康節先公所居安樂窩起屋,以待其來,謂之“行窩”。故康節先公沒,鄉人輓詩有云:“春風秋月嬉遊處,冷落‘行窩’十二家。”洛陽風俗之美如此。康節先公過士友家,晝枕,見其枕屏畫小兒迷藏,以詩題其上雲:“遂令高臥人,欹枕看兒戲。”蓋熙寧間也。陳恬雲。《擊壤集》不載。
熙寧初,歐陽文忠公爲參知政事,遣其子叔弼來洛省王宣徽夫人之疾。將行,語叔弼曰:“到洛唯可見邵先生,爲致吾嚮慕之意。”康節先生既見叔弼,從容與語平生出處以及學術大概。臨別猶曰:“其無忘鄙野之人於異日。”後十年,康節先公捐館,又十年,韓康公尹洛,請諡於朝。叔弼偶爲太常博士,次當諡議,叔弼嘗謂晁說之以道雲:“作邵先生諡議,皆往昔親聞於先生者。當時少年,一見忻然延接。語及平生學術出處之大,故得其詳如此。豈非先生學道絕世,前知來物,預以告耶?”蓋驗於二十年之後,異哉!
康節先生少時遊京師,與國子監直講邵必不疑初敘宗盟。不疑年長,康節先生以兄拜之。蓋不疑自河朔遷丹陽,康節先公上世亦河朔人故也。至康節自衛入洛,不疑爲京西提刑。嘉中,河南府薦康節先公以遺逸,不疑自作薦章,其詞有“厚德足以鎮薄俗,清風可以遺來世。”相推重如此。熙寧初,不疑以龍圖閣學士知成都府,過洛,謂康節先公曰:“某陛辭日,再薦先生矣。”康節先公追送洛北別去。不疑中途寄康節先生詩云:“我乘孤傳經崤澠,君擁羣書臥洛城。富貴人間亦何有,閒忙趣味甚分明。”不疑次金牛驛暴卒,喪歸,康節先公哭之慟。女嫁楊國寶應之。應之亦康節先公門生,康節先公視之猶子也。開禧、元豐中爲河南府推官,康節已捐館,伯溫復以兄拜之。宣和己丑,伯溫赴果州,道出閬州,有知閬中縣邵充美孺者相迎,自稱同姓侄雲。伯溫以宗族源流爲問,美孺曰:“充之上世自潤州入蜀,龍圖公先人叔父行也。”伯溫曰:“康節先公以兄事龍圖公,伯溫不敢忘。”自此與美孺之中外皆論親。癸巳,伯溫奉使西州,美孺居郫,嘗至其家拜刑部公廟。美孺天資和易,與人言如恐傷之。至臨吏政,是非毅然不可奪,君子人也。丹陽、河南、成都之邵,其次第如此。嗟夫,世不講宗盟久矣,具載之以示三家子孫。
伯溫之叔父諱睦,後祖母楊氏夫人出也,少康節先生二十餘歲,力學孝謹,事康節如父。熙寧元年四月八日暴卒,年三十三。康節先公哭之慟,既卒,理其故書,得叔父所作《重九詩》雲:“衣如當日白,花似昔年黃。擬問東籬事,東籬事杳茫。”及死,殯後圃東籬下。噫,人之死生,是果前定矣。
康節先公既捐館,二程先生於伯溫有不孤之意,所以教我甚厚。宗丞先生謂伯溫曰:“人之爲學忌標準,若循循不已,自有所至矣。”先人敝廬廳後無門,由傍舍委曲以出。某不便之,因鑿壁爲門,侍講先生見之曰:“前人規畫必有理,不可改作。”某亟塞之。侍講謂周全伯曰:“邵君雖小事亦相信,勇於爲善者也。”某初入仕,侍講曰:“凡作官,雖所部公吏有罪,立案而後決。或出於私怒,比具案亦散,不至倉卒傷人。每決人,有未經杖責者宜慎之,恐其或有所立也。”伯溫終身行之。
熙寧八年秋,餘與士人十餘輩講學於洛陽建春門廣愛寺端像院以待試。一夕,夢至殿庭唱第,望殿上,女主也。覺,謂同舍,皆不曉。至元二年秋,以經行薦,明年春唱名集英殿,宣仁太后垂簾聽政也。方悟前夢驗於十五年之後,果有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