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名人軼事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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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名人軼事錄  作者:杏坡居士

近代名士風流,不遜兩晉。以下名人軼事,選自近代野史筆記,略加編綴,博網友一笑。杏坡居士識。

散原老人義寧陳伯嚴(三立),雅望清標,耆年宿學,蕭然物外,不染塵氛,溯其生平,蓋以貴公子而爲真名士,雖嘗登甲榜,官京曹,而早非仕宦中人,詩文所諧均精,亦足俯視羣流。其所最推許者,當屬通州範當世肯堂,集中投贈獨繁而摯。一作雲:「公知吾意亦何有,道在人羣更不喧。」又曰:「萬古酒杯猶照世,兩人鬢影自搖天。」此「使君與操」之勝慨也。

譚延闓死,散原爲挽章雲:「家訓守黃門,莫問大名垂宇宙;天才追玉局,尚留遺詠桂匡廬。」上贊譚不繼娶,下則美其詩才也。

張之洞督兩江,陳散老以故人陳銳知縣需次江南久無差缺,屢向之洞言:“陳令文學政治甚通達,佳吏也。”之洞一日傳見。陳思與之洞一談,必折服之,爲最上策。之洞詩與駢文,是其所長,不如專談古文,或攻其所短。計定入見,之洞問曰:「汝善何種文學?」曰:「古文。」又問:「古文習何文?」曰:「八大家。」又問:「八大家喜讀何家?」曰:「韓昌黎。」問:「韓文最喜讀何篇?」曰:「《原道》。」之洞連聲曰:「《原道》、《原道》。」語未終,舉茶送客,陳銳從此無見總督之望矣。之洞語散原日:「陳令不佳。」入民國,有人與散老談及,散老曰:「陳伯弢弄巧成拙。」

辛亥革命,張勳守南京,樊樊山爲江寧布政使,攜印渡江潛逃。李梅庵奄時爲提學使,奉張命署理藩司,蓋張勳與梅庵爲江西同鄉,梅庵且曾誓死不走也。但布政使銅質印鈐已被樊山攜走,不得已,刻一木印,執行藩司職權。會張勳敗走,江寧入民軍手。梅庵乃將藩庫存餘二百餘萬現款點交南京紳士保管,隻身來上海,易名「清道人」,鬻書自活。樊山亦避地上海。兩人以前後藩司之故,銅印木印之嫌,各避不見面。兩方從者,不免互爲誚讓之詞。樊方謂李攜藩庫鉅款來滬,李方謂樊攜印逃走,且有向樊索取原有印鈐之說。時湖北軍政府派代表來滬,公請樊山回鄂,主持民政省長」樊山辭之。(其時禺亦爲軍政府邀請樊山代表之一。)李方揚言,如樊山回鄂,宜先將江蘇藩司印交出。散原老人聞之曰:「清廷遜位,屋已焚折,各房猶爭管家帳目耶?」乃公斷曰:「銅印如存,留在樊家,作一古董;木印已灰,事過景遷,何必爭論。」聞者鹹謂散原老人可謂片言折獄。

梅庵鬻書畫,月可售一二千金,家人數十口,賴以活命。其寡嫂欲攘奪之,得存私囊,家中違言日起,繼以吵架。婦人不遂所欲,穢言蜚語,隨口即是,侵及梅翁,莫由自白。此種吵架消息,傳至上海,素不慊於梅翁之遺老聞之,乃廣爲宣傳,彼此告語,積毀所至,曰「此可以報復清道人,使其無地自容矣」。攻擊最力者爲某氏,殆深恙梅翁奪彼筆墨之利,故造謠無微不至。散原老人聞之,怒曰:「若輩心術如此,尚可自鳴高潔耶?如不斂跡,予必當大庭廣衆,痛揭其釣心鬥角之詭術。」一日,遺老宴會,散原忽對大衆痛責其人口:「吾將代清道人批其頰。」沈子培助之。遺老有自愧者,相與逃席而去,謠詠始息。小石雲:「此後吾輩見某氏,亦視若路人。」清道人摯友,祇散原與子培耳。

王壬秋最精《儀禮》之學,平生不談《儀禮》,人有以《儀禮》問者,王曰:「未嘗學問也。」黃季剛曰:「王壬老善匿其所長,如拳棒教師,留下最後一手。」章太炎與人講音韻、訓詁,不甚軒昂,與人談政治,則眉飛色舞。陳散原與人談詩必曰:「吾七十歲後已戒詩矣。」求其寫字,雖午夜篝燈,必勤勤交卷。黃季剛曰:「是能用其所短。」

凡著述大家,皆有平生用功夾帶,手鈔祕本,匿不示人。毛大可夫人曰:「汝以毛三有學問乎?皆實獺祭來也。」謂從祕本脫畫出之耳。

章太炎有手鈔祕本數十冊,蠅頭小楷,極精善,皆漢、魏以前最好文調。故其作文,淵雅古茂,有本原也。一日,太炎爲人作文,末有「是真命也夫,君子。」劉成禺曰:『先生雖套用四書「吾知勉矣夫,小子」,實從先生祕本中得來。』太炎怒目相視。

戰前之五六年間,廬山爲政治中心,四方冠蓋轅集,不時亦有二三奇特之人物點綴其間。某年,蜀有王揖唐其人應召至廬,主政者將有所諮詢,而王之本意實爲幹祿來。彼時段合肥南下不久,安福舊宦頗爲中樞所注意,王復能貌飾清流、僞裝風雅,在廬乃成爲一時活躍之人物,詩酒之會殆無虛夕,歪詩爛唱,鹹載某雜誌之采風錄中。某君謂此時之采風錄可作政治文獻讀者,皆此輩爲之也。惟陳散原先生深薄之。先生時亦以追暑至廬,不免被擁赴會。先生素端厚,不欲直斥其人。一日,衆偶談及廬山之石實爲大觀,先生喟然曰:「當然!廬山任何矮石皆高於新貴一首,非新貴皆矮於石也,新貴之首常低而廬山石之首不低也。」一席閧然,揖唐時亦在坐,踧踖而已。

故詩人陳散原先生,爲中國詩壇近五百年來之第一人,不僅學力精醇,其人格尤清嚴無滓,足以岸視時流。寇陷北平,先生困居危城,音問斷絕,而時論不翳,使在他人,且不免疑謗之交集矣。民國二十二三年,先生腰腳尚健,曾歸金陵小住,有以輕車載之往遊陵園者,出中山門,見道旁秧田成簇,豐腴翠美,先生顧而樂之,語其車中同伴曰:「南京真是好地方,連韭菜也長得這樣齊整!」聞者大噱,以爲先生故作諧語,而先生穆然,蓋真「不辨菽麥」也,其心地渾厚質樸如此。

章太炎(炳麟)高文碩學,蔚爲近代鴻儒。其人個性特強,有時不免流於偏執,有“章瘋子”之稱。癸丑(民國二年)秋間,太炎甫度蜜月未久,應共和黨之招,由上海抵北京。時袁世凱以其持論侃侃,好爲詆訶,固深忌之,且聞其嘗與謀二次革命,尤不慊於懷,對章之來,頓興“天堂有路爾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之感。遂被袁世凱羈留,至丙辰(民國五年)袁死,始得恢復自由而南旋。

(《一士類稿》)

袁世凱禁之都門時,太炎憤甚,於几案旁遍書“袁世凱”三字,日必擊之數四。又嘗書“死耳”二字爲橫批贈人。初,山東某氏,曾隸民黨籍,自請監視先生,實陰相護持,事之頗謹,暇輒求爲作字撰文,更以其先人傳志請。先生曰:“爾非袁世凱門下小走狗耶?”曰:“唯。”曰:自知者明,甚善,當爲爾翁作佳傳以傳之。”

孫嶽初錄民黨,後附曹錕,以事南下,因謁先生滬寓小樓。刺入,先生持杖遲之樓門。孫上,乃迎擊之,曰:“何物孫嶽,亦北洋派鷹犬耳,何面目來此相見!”孫狼狽下。追擊之,罵不止雲。

方太炎被羈北京,有轉求袁世凱最親信張祕書者,爲之緩頰曰:“袁總統挾有精兵十萬,何畏懼一書生,不使恢復自由乎?”張瞋目答曰:“太炎文筆,可橫掃千軍,亦是可怕的東西!”

章氏嗜學而不好潔,說者謂有王介甫之風。其於飲食,不顧滋味之優劣,菜餚惟就近處者取食之,餘縱有珍味,箸弗之及也。當被羈龍泉寺之時,拒絕官方供給,自起伙食,司庖者請示作何菜,章想得二種:一爲蒸蛋糕,以雞蛋爲食品之最普通者,易於想到也;一爲蒸火腿,以火腿在南中所常食,故亦思及也。二種以外,不復有第三種,於是頓頓蒸火腿,天天蒸蛋糕。

民國三年元旦,錢玄同接章之明信片一紙,開首爲“此何年”三字,以下又有“吾將不復年”之句。玄同見之,以其措語不祥,慮有意外,翌日亟往省視。章氏所寓之樓爲共和黨本部,至則室中闃其無人,惟章氏新書之字多幅,縱橫鋪列,幾滿一室,而酒氣撲鼻,蓋章氏以燒酒和於墨汗中作書也。

章氏欲出京,玄同因問將何往。章氏正襟危坐,肅然而言曰:“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玄同曰:“將往天津乎?”曰:“然!袁世凱欺人,居心叵測,此間不可一日居,明日即先至天津,再由津南下。”翌日,果行,軍警等隨至東車站而截留之,章氏痛哭袁氏無狀而已。旋有大鬧總統府之事。

梁啓超乙未(光緒二十一年)會試,副考官李文田極賞其卷,已議取中,卒爲正考官徐桐所厄,以致擯棄。李氏於落卷批“還君明珠雙淚垂”之句,以志慨惜。

柯劭忞鳳蓀幼讀甚慧,七歲即有“燕子不來春已晚,空庭落盡紫丁花”之句。惟沉酣典籍,幾於入魔。甲戌,會試落第,與李季侯豐綸同赴河南禹州投親,已入豫境,離禹城僅九十里,坐車行至深溝,其地兩面懸崖,中爲大道,雨後山水陡下,季侯淹斃,柯踞車蓋之上,崖上人縋而得之,竟得生。柯氏既脫險,歸至遂平,叩見其父後,見案頭有某書一部,亟取而閱覽,於遭險之事,不語不遑提及。其父檢點其行裝,睹水漬之痕,詢之,而柯氏方聚精會神閱書,未暇以對。其父旋於其攜回之書籍中,見有《蘿月山房詩集》一冊,則李季侯所作也。因問及李氏,柯對曰:“死矣。”而手不釋卷,神不他屬。父怒,奪其書而擲諸他,訶之曰:“爾舅身故,是何等事!乃竟不一言,書呆子之呆,一至於此耶!”

杭人胡光墉(雪巖)以商業稱霸,名著中外,聲勢顯赫。至光緒九年癸未所業倒閉,舉國震動。據傳胡之輿夫,相隨既久,亦擁巨資。輿夫有家,兼畜婢僕,入夜輿夫返,則僉呼曰:“老爺回來了,快此燒湯洗腳!”

林紓平生任俠尚氣,性剛毅木強,善怒,責人每至難堪,嫉惡尤嚴,好急人之急。其譯西方說部書,多藉王壽昌、魏易、陳家麟輩口述,平生實不諳西文。惟於西方文家語氣口吻,能以中土文曲曲達出。紓文事之暇,兼工技擊、書畫。嘗於書室中設兩案,一作畫,一作文譯書。鄭孝胥嘗過其寓齋,戲之曰:“此非畏廬,乃造幣廠也。”

散原七十初度,時在廬山,螺江陳弢庵太傅年已八十餘矣,於舊京寄詩爲壽,有「爲間皤陽湖上月,可能重照兩龍鍾」之句,散原讀之曰:「吾師正念我。」即日命駕北上,敬問起居,前輩重親師門,風誼之篤如此。散原,弢庵典試所得士也。

(錄自《魚千里齋隨筆》捲上,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輯本)

戊戌政變,散原實主張之,其父因以罪廢,此散原最爲疚心之事,故其崝廬迷哀詩,沉痛入骨,其句雲「嗚呼父何之,兒罪等梟境」,若非內疚,通常哭父,何得有此等語,又云「乎生報國心,祇以來貲毀,稱量遂一施,堂堂待悍史,維彼苓奪徒,浸淫壞天紀,唐突蛟蛇宮,陸沈不移脣,朝夕履霜佔,九幽益痛此,兒今迫禍變,苟活蒙愧趾」。

張作霖死,張學良以二萬金乞爲其父作墓表,而散原拒之。學良乃以一萬金餉章太炎,而大炎執筆,世人於是知二人之身價矣。

林琴南清末應試,文中偶用《管子》成句,曰:“諸侯皆令已,獨孤國非其國也。”張文襄之洞以淹雅稱,被命爲總裁,將令字下一巨點,斥曰:“不通。”後十年,林至京師,之洞忽以人介紹,與林相見,過從甚歡。一日,忽問曰:“君曾應春闈乎?”林曰:“老母見背後,遂不北來。”之洞曰:“僕爲總裁時,君亦在試否?”林曰:“是科薦卷,適經相國之眼。”之洞大驚曰:“卷落矣,吾作何語?”林笑曰:“第三藝用《管子》,公斥爲不通,故未獲售。”之洞大踧踖,曰:“老悖,老悖!”

內務府郎中慶寬伺候慈宮,頗見信用。有一日,德宗(光緒)因慈壽要送禮,乃告慶寬曰:“我要送太后壽禮,汝爲我備之。”慶乃打四個金鐲式樣呈進,謂皇上要送老佛爺壽禮,四個鐲樣,請旨要那樣,就打那樣。太后曰:“我四個都要。”慶舉以回奏。德宗問:“四鐲須價多少?”慶曰:“值四萬。”德宗驚曰:“豈不是要抄我家了!”傳聞德宗私蓄四萬,存在後門錢鋪生意,故有此說。

庚子時聯軍入京,有某國武員招數妓侍酒。悅一姬,而譯者傳語,欲留一宵,不吝纏頭資。姬曰:“吾雖爲妓,決不肯失身於外人。”譯者以告,武員怒曰:“不從者死。”乃拔刀置案上。妓憤然奪刀於手曰:“今日必死一人!”武員懼而遣之,且曰:“吾見支那官吏多矣,不意乃有此妓。”

當雪巖方盛時,有僧以貲五百元存於杭城典肆,肆以爲方外書名不便,拒而不納,僧以木魚敲於門外,三日三夜。光墉偶過其處,問故,許之。及敗,僧至取款,不與,則敲木魚不止。肆夥笑謂之:“和尚,汝昔以三日三夜之力而敲入,今欲以三日三夜之力敲出,不可得矣。”不得已而以婦人衣褲折價相抵。僧持泣曰:“僧攜此他往,誠不知死所矣。”

大刀王五者,鏢客也,素以義俠稱。譚瀏陽重基從與訂交焉。庚子拳匪肇亂,聯軍入城,王五見西兵無禮日甚,輒與其徒數十人,日以殺此輩爲事。某日,有石某之宅爲西兵圍困,五經其地,憤與之鬥,手殺數十人,繼以中彈過多,遂被執。西人以爲義和團之餘黨也,槍殺之,棄其屍。明年正月,沈愚溪收五屍而葬之,且樹碣志其地,今無人知其處矣。愚溪嘗語人曰:“五死累月,天寒屍未腐,嚼齒怒視,目光炯炯如生,猶可想見當時憤鬥之狀”雲。

庚子時,許景澄文肅、袁昶忠節力陳不可與列強起釁,光緒下殿執景澄手而大哭,三人團聚共泣。慈禧怒曰:“這算什麼體統!”許、袁遂入獄,分系南北所。當在獄中道別,袁忠節執景澄手曰:“人生百年,終須有一死,死本不足惜,所不解者,吾輩究何以致死耳。”景澄笑曰:“死後自當知之,爽秋何不達也?”

張文襄之洞七十生辰,樊雲門增祥撰駢文二千餘言爲壽。中多敘述文襄外任四十餘年,凡所興作,輒遭部臣齮齕,雲:“不嘉其謀事之智,而責其成事之遲;不諒其生財之難,而責其用財之易。”文襄閱至此段,掀髯笑曰:“雲門的是可兒!”

散原先生不喜人稱以「西江派」,嘗與其門故胡翔冬教授談:「人皆言我詩爲西江派詩,其實我四十歲前,於倍翁、後山詩且未嘗有一日之雅,而衆論如此,豈不冤哉?」翔冬乃曰:「世猶有稱吾詩爲學先生之詩者,若以此例之,豈不也是冤哉?」先生亦大笑。

張作霖死,張學良以二萬金乞爲其父作墓表,而散原拒之。學良乃以一萬金餉章太炎,而大炎執筆,世人於是知二人之身價矣。

李蓴客,晚號越縵老人,才而狂,著述甚富,所居在保安寺街,某歲宅門貼一聯雲:“保安寺街藏書十萬卷,戶部主事補缺一千年。”是時補主事缺甚難,有弱冠入部,迄乎老死未得補缺者。

王壬秋闓運文章爾雅,著作斐然,固爲清季一大家。迨入民國,袁世凱因其有重名,特設國史館以羈縻之。當民初,王在京見袁氏所爲多不道,曾戲爲聯雲:“民猶是也,國猶是也,何分南北;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不是東西。”時人以爲禰衡漁陽三撾。

徐自華與秋瑾善。一日瑾偃臥飲泣,徐駭然問:“子有恙乎?”不答。“何忽作此態?”又不答。“思家乎?”曰:“我無家可思。”“思親乎?”曰:“母雖老,嫂甚賢。”“憂國乎?”搖首拭淚。徐默思良久,忽悟曰:“今日三月十九,乃前明亡國之期,子得毋感觸於此乎?”秋瞿然,握徐手曰:“慧哉子也!既解此,胡不與我同志?”徐曰:“子必長公子,抑費宮人轉世耶!”

張勳最喜戲劇,聞其在徐州時,每屆宴客,當酒酣耳熱之際,興致勃發,輒於紅氍毹上,扮演《空城計》、《四郎探母》、《碰碑》、《逼宮》諸戲,自命爲小叫天第二。詎日久則狃於習慣,凡語言舉動,皆含戲劇之意味。即其入京謁僞帝宣統,溥儀賜坐,勳操戲白對曰:“萬歲在上,安有老臣座位?”宮中侍值之人,睹其狀,莫不掩笑,而勳殊不自覺耳。

陳伯嚴嘗從王壬秋問奇字。右銘公撫湘時,壬秋嘗往來署中,與伯嚴相爲講習。伯嚴一日侍父側,右銘顧問:“王先生爲何如人?”伯嚴對曰:“東方歲星遊戲人間一流也。”右銘笑而頷之,已而作諧語告之曰:“我初不解古絕代佳人作何狀,若王先生,真個一絕代佳人矣。汝幸自持,慎勿被其勾引到舊學窩中,溺而不返也。”

庚子之變,兩宮迴鑾未數日,大臣即議籌款建正陽門樓。光緒帝曰:“何如留此殘敗之跡,爲我上下儆惕之資。”而慈禧以諸臣之議爲是。月餘即召外優演劇,外城各班名伶與焉。

譚壯飛夫人李氏,幼嫺內則,博極羣書,譚嘗嘆爲明達。及壯飛殉戊戌之難,夫人輿入湘撫署,跪地痛哭,袖出寸刃自刎,頸血濺陳右銘中丞衣袂而死。

章太炎績學雄文,傑出近代。當有清光緒季葉,即自負極高。其《癸卯獄中自記》雲:“上天以國粹付餘。自炳麟之初生,迄於今茲,三十有六歲,鳳鳥不至,河不出圖,惟餘以不任宅其位,繄素王、素臣之跡是踐,豈直抱殘守闕而已。又將官其財物,恢明而光大之,懷未得遂,累於仇國,惟金火相革歟,則猶有繼述者。至於支那閎碩壯美之學,而遂斬其流緒,國故民紀,絕於餘手,是則餘之罪也!”

復辟之謀,張勳曾對其曹氏言之,婦輒以爲不可。迨所謀已遂,且加封親王,婦大罵其夫無良,謂:“民國待汝不爲不厚,今冒天下之大不韙,汝縱不爲一身計,獨不爲子孫計乎?今雖封忠勇親王,吾恐汝他日將爲平肩王矣。”張問平肩王何說,婦大聲曰:“汝將來首領必不保,一刀將爾頭砍去,汝之頸不與兩肩一字平麼?”

袁世凱遷居三海,即密謀帝制。每庖人烹魚,袁命姬妾收藏鱗片之較大者,雲以製藥。後創浴池於居仁堂側,入浴後,從者刷池,輒見巨鱗數片雜垢膩皮屑中,相傳以爲真龍。其變詐皆此類也。

王湘綺嘗與曾文正公論事,其時曾坐案前,耳聽王言,手執筆寫。曾因事出室,湘綺起視所寫爲何,則滿案皆“謬”字。曾復入,湘綺論事如故,然已知曾不能用。

左文襄公平回疆後,勳望益崇。一日謂人曰:“君視我何如駱文忠(秉章)?”其人對曰:“不如也。”文襄曰:“何以知之?”曰:“駱公幕府人才有公,公幕府人才乃不復有公,以此觀之,殆不如也。”文襄大笑曰:“誠如子言!誠如子言!”

義和團之變,諸國聯國入都,兩宮西幸,詔李合肥鴻章議和。及和議定,公合肥疾篤,臨終無他語,但曰:“未知兩宮肯回鑾否?”遺疏略言:“今日中國譬如人有重病,必靜養元氣,始可漸復,倘更跳踉大叫,其斃也速矣。”及鴻章死,侯官嚴幾首(復)聯雲:“使當日盡用公言,成功必不止此;若晚節無以自見,士論又當如何?”

吳妍人爲粵之佛山人,故自署曰“我佛山人”。有某小報與之筆戰,誤以“山人”二字等諸山樵、山民之類,致將“我佛”二字連綴成文,登諸報紙。吳見狂笑不已,翌日興師問罪,謂“我係佛山人,故曰:‘我佛山人’,何得竟施腰斬之罪。佛說‘未免罪過’,善哉是言!”

光緒戊申八月,爲袁世凱五十生辰,在東安門外北洋公所大開壽筵,且演佳劇。時有某名士欲諂袁,獻一壽聯雲:“戊戌八月,戊申八月;我佛萬年,我公萬年。”前聯謂袁於戊戌八月政變得勢,後聯兼頌西太后。至十月,慈禧薨,袁亦隨之罷職。有好事者爲易此聯數字雲:“戊戌八月,戊申十月;我佛今年,我公明年。”

張勳既擁廢帝復辟,宣言於衆曰:“今後凡京中各部衙門,所僱用之侍從人等,悉以有辮者充之。”於是京中引車賣漿者流,苟有豚尾者,無不踊躍投效,張來者不拒,優給僱資。其部下六千辮子軍,利其值,有脫軍衣釋槍械改易名姓、廁身其間者,勳不知也,喜謂左右曰:“我說人心不忘故主,今日果應其言。不然,那裏來這許多有辮子的人呢?”言訖,掀須狂笑,樂不可支。

翁叔平同禾、張孝達、端午橋輩,頗好古學,喜收藏,一時都中古籍、金石、碑刻蒐羅殆盡。外省屬吏欲藉內僚爲援引,往往以金石書翰代土儀,頗投時好。聞某太守至京師,攜《欽定四庫全書提要》一部送某相國,外自署“宋板四庫全書”六字,付琉琉廠裝潢。及呈時,某相國笑曰:“《提要》爲本朝著作,君從何得此宋板也?此乃無價瑰寶,實不敢收。”某大慚而出。

葉志超兵敗平壤,逛奔以還,惶遽中失履,以襪行。蒯禮卿京卿笑雲:“所謂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八國聯軍入都後,李鴻章爲全權大臣,入都議約。每一條例,皆幾經商酌而後定。及全文錄出,示意吾國,其言曰:“但得諭旨照準,現時撤兵,節令正好。若交炎夏,便不能行,須遲至九、十月以後。遲一日,則多費百萬,秋後須多一百餘兆”雲。李爲代奏,奉旨俞允。建德周玉山制軍時爲直隸布政使,嘆曰:“誰爲全權大臣者?直畫諾大臣而已!”

京師輿夫四名,諺雲:“頭一個洋洋得意,第二個不敢泄氣,第三個渾天黑地,第四個不知那裏。”談者比以軍機大臣。

張勳復辟,康有爲奉詔,以一品服色往,見者知其未脫草野之氣,莫不匿笑。當道不得已,賜以頭品秩,有爲奔走經年,他無所得,僅頂帶榮身而已。梁啓超雲:“將帥則烏雲瘴氣、几榻煙霞;謀臣則巧語花言,一羣鸚鵡。”不爲有爲稍留餘地。

石達開孑身就俘,就死之日,駱文忠秉章言曰:“石某,今日就戮,爲汝想,亦殊值得。計自起事以來,蹂躪數省,我方封疆大吏,死汝手者三人。今以一死完結,抑何所恨!”石笑曰:“是俗所謂成則爲王,敗是爲寇也。今生你殺我,安知來生我不殺汝耶?”下階,步略緩,其兩屬下之亦被俘者左右侍立,且曰:“仍主帥請前。”遂就戮。

光緒漸行新政,合肥李文忠公(鴻章)洞悉東西各國情形,然其督直隸,於新政則若不甚措意。南皮張文襄公(之洞)督兩湖,則百端具舉,惟所辦又未盡愜人意。有評兩公者曰:“張南皮閉目而奔,李合肥張目而臥。”又西林岑雲階制春煊,與項城(袁世凱)、南皮同負時望,有評三公者曰:“南皮有學無術,項城有術無學,西林不學無術。”人亦多推爲確論。

常熟翁叔平(同禾)相國,被黜編管後,在籍深自韜晦,年七十餘,卒於家。易簀之際,口占絕命詞示後嗣曰:“七十年來事,蒼茫到蓋棺。不將兩行淚,輕爲汝曹彈。”無限深情,令人讀之,有“江上峯青”之感。

陝西北一帶多流沙,隨風遷移,聚散無定,民間田廬,往往被其湮沒,且至成災者。樊雲門(樊山)先生官陝西佈政時,有某縣稟報沙災,其事由數語最奇特。語云:“稟爲縣境忽來流沙一股,始則沒城足,旋即齊城腰,繼且跨城肩,熱將來城頂,請派兵兩營,前來拿沙由。”雲門得此稟,援筆批雲:“沙可拿乎?此創聞也。”作《拿沙賦》以當批,有四句雲:“似此狂沙,非拿不可,通稟拿沙,沙何處躲?”

梁任公亡命日本,嘗題神戶中華會館聯雲:“擅方壺圓嶠之奇,海氣百重,此間自闢神仙府;繼舜水梨洲而至,齊煙九點,終古無忘父母邦。”

清德宗(光緒)聰穎好讀書,尤留心外事,顧受制於慈禧,計不得逞。翁常熟、孫壽州同爲師傅,諗帝有改革政治之決心,頻以強鄰陰謀、生民疾苦上達睿聽。光緒長太息曰:“朕豈爲亡國之君哉!朕豈爲亡國之君哉!”

翁叔平相國(同禾)書法冠絕一時,居京師,索書者戶限爲穿,相國苦之。某京卿持團扇乞書,相國大書“山窮水盡”四字,某慚而毀之。蓋其人久無差缺,境況蕭條,方以事幹求。

張幼樵佩綸以馬尾之敗褫職,李合肥雅重其才,延之入幕。有愛女年近不惑,猶閨中待字,因使執贄焉。女公子詩文俱佳,師生時有唱和。一日合肥詣書齋,張對之曰:“女公子不櫛進士也。”合肥笑容滿面曰:“師譽弟子逾量,吾女曷敢當此?”時張年將花甲,續絃之念甚熾,同事於晦若侍郎,以蹇修自任,致詞合肥,合肥欣然諾。張乃剃鬚納采,由西席爲東牀。好事者以聯嘲之曰:“老女配幼樵,無分老幼;東牀即西席,不是東西。”

丁未,徐錫麟刺殺皖撫恩銘,滿大臣如驚弓之鳥,談虎色變,胥有戒心,端方爲甚。其有金陵,提學使陳伯陶以事進謁。時天氣燥熱,陳俯身向靴囊取摺扇,端方驚起,狂呼曰:“子勵(陳字)胡爲者?”陳抽扇出,徐曰:“持此取涼耳,帥座曷惶恐乃爾?”方郝然復坐,不能出一詞。

趙次珊(爾巽)待屬吏素嚴劾,某撰一聯諷之曰:“爾小生,生來刻薄;巽下斷,斷絕子孫。”次珊見之,易曰:“爾小生,生來秉性;巽下斷,斷不容情。”

張季直(謇)好作諧語,出言成趣。科舉時,戲對其西席某曰:“君名場蹭蹬,蓋屁股未嘗紅腫耳!”某大駭,面有不豫色。季直曰:“君毋駭。君不聞板子頭上出狀元之語耶?予髫齡,好登山遠眺,竟日始歸。師以逃學嚴責,必令露體受笞。予彷彿憶之,其數不在庚子賠款下也。”某適午餐,而飯噴矣。

季直嘗爲袁項城(世凱)師。尺箋往來,項城向以“夫子”稱之。既顯貴,改稱“季老”。迨爲元首,更易稱爲“季兄”。先生以書詰之曰:“公之地位逾高,對某之稱謂跡逾卑。師降爲老,老易爲兄,不知兄又將變爲何?”項城不能答。

曹錕性躁急喜怒,一言不合,便至動手。其任第三鎮統制時,有人密告某軍械官舞弊營私,曹大怒,立縛之,自打軍棍數十。旋悉事莫須有,遂升某爲管帶,且慰之曰:“吾輕信人言,打爾屁股,良用歉然!今爾屁股已消腫否?諺雲:‘越打越發’,已升爾官矣。”

王壬秋好詼諧,主講長沙某書院時,有瀏陽某增生,釋瀏字義曰:“瀏與快通。”先生援筆批曰:“瀏與快通,則瀏陽可作快陽矣?快陽有此增生也,何患不快中哉!”

壬秋入都見項城,呼之曰:“老弟。”項城以壬老稱之,先生不悅,嘗對人曰:“項城稱餘曰壬老,不知其祖端敏公甲三與餘交綦篤,不稱太世叔,而曰老,非禮也!”聞者唯唯。

汪逆精衛盤踞滬西時,穴居如鼠,而其人雅慕袁世凱,屢以爲言。遂亦有人制一聯嘲之:“國祚不長,八十幾日袁皇帝;封疆何仄,三兩條街汪政權。”

王小航,名照。戊戌政變前,以禮部主事資格條陳新政,勸光緒出洋遊學。其提倡白話文,據其自言,約早於胡適之二十年,嘗以舊作《廉孝子傳》授予副刊發表,記其中有數語曰:“孝子每日對父遺像,依時進盤?茶飯如生時,呼曰:爸爸喫飯啊!爸爸洗臉啊!”以此文體爲人作傳,當時已目爲革命之新兵矣。

梁鼎芬與章太炎共談,評可當世之維新人物,梁曰:“康有爲霸氣縱橫,不失爲一佳士,惟深沉不可測,傳其頗有做皇帝之野心,君識其人,亦謂可信否?”太炎大笑答曰:“君誤矣,皇帝人人可做,康有爲如僅圖爲皇帝,尚不足爲異,最荒謬者,則其人竟妄想欲爲教主也!”

郭沫若、郁達夫所爲文熱情奔放,達夫好於文中連用“啊啊”二字,沫若則善用“喲”字,如“妻喲”、“仿吾喲”之類,取二君作品驗之,幾無頁不可得其例證。又吳老稚暉筆調甚辣,亦有一習慣,喜於文中連用“呸呸呸”三字,讀時遂益覺聲容並茂。有好事者乃作一詩調侃三公,末二語云:“各有新腔驚俗衆,鬱啊郭喲稚暉呸”也。

蔡孑民(元培)門生滿天下。先生性和易,少言笑,而有時作語極風趣,北大同學會曩在京中,每逢五月四日必盛宴同學而捧先生爲上座,年年如此,先生頗憊苦之,一次戲語鄰席曰:“吾輩此日真成喫‘五四’飯矣!”一座啞然。

林畏廬門下有二士,皆權熱不可一世,一爲徐又錚(樹錚),一則梁逆鴻志。梁逆與其兄白原同納贄林門,而畏翁不喜之,偶見梁作詩有“漸老從亡妾,還翻未讀書”句,以爲峻刻過甚,非端士之吐屬,梁逆亦不甚過從。又錚雖拜門少晚,而執禮甚恭,嘗牽引畏翁少子出爲小官,畏翁溺愛此子,不能禁也。安福系盛時,或問畏翁:“二門生如何孝敬?”畏翁苦笑曰:“我有一子,一門生教之做官,一門生教之嫖妓而已。”

太炎先生晚年,性氣稍和而態甚莊肅,一日與黃季剛同坐閒話,忽發問曰:“季剛汝試答我,婦人身上諸物,以何物爲最美乎?”季剛忍俊不禁,則徐徐答曰:“未知也,先生之見何如?”太炎先生欣然曰:“以我觀之,婦人之美,實在雙目。”季剛大笑起曰:“人謂先生癡,據此以觀,先生何當癡也?”

章太炎初爲俞曲園弟子,後既向心革命,對學術之認識亦一變,遂作《謝本師》之文,否認此一重師弟關係,文載《章氏文鈔》中,譎麗可誦。

周樹人、作人旅東京時,從太炎學古文,崇拜先生甚至,作人以古文譯歐人名作甚多,即系受太炎之影響,後雖參加陳(獨秀)、胡(適之)文學革命之壁營,漸與其師異趣,然師生之誼未絕也。迨太炎依附孫傳芳,投壺復古,作人乃仿太炎謝俞氏之例,亦作《謝本師》文,載《語絲》週刊,大詆太炎。

抗戰發動以後,北平羣鬼幢幢,作人亦被累於日婦,不能自衤暴其清白,輿論甚不恕之,於是北大某生嘗從作人習文藝者,亦作《謝本師》之文,以作人施於太炎者施之作人焉。

袁世凱既爲總統,復謀稱帝,欲網羅全國士俊爲己助,至少求其不爲梗。章太炎先生以此因緣,被徵入都。某日行過新華門,忽自拭其目,大聲讀曰:“新莽門!”同行者皆失色。

壬寅年,張文襄督鄂時,舉行慈禧太后萬壽,各衙署懸燈結彩,鋪張揚厲,費資鉅萬。邀請各國領事大開筵宴,並招致軍界、學界,奏西樂,唱新編愛國歌。辜鴻銘時在座陪宴,謂學堂監督梁某曰:“滿街都是唱愛國歌,未聞有人唱愛民歌者。”梁某曰:“君胡不試編之?”

辜略一佇思,曰:“餘已得佳句四句,君願聞之否?”曰:“願聞。”辜曰:“天子萬年,百姓花錢;萬壽無疆,百姓遭殃。”座客譁然。

郭筠仙侍郎,名嵩燾,出使西洋,見各國風俗之齊整,回國語人曰:“孔孟欺我也。”

有客問辜鴻銘曰:“張文襄學之不化,於何處見之?”曰:“文襄帥天下以富強而富強未見,天下幾成餓殍。此蓋其知有國而不知有身,知有國而不知有民也。即此可見其學之不化處。”

陳立秋侍郎名蘭彬,出使美國。有隨員徐某,夙不諳西文。一日,持西報展覽頗入神,使館譯員見之訝然曰:“君何時已諳悉西文乎?”徐曰:“我固不諳。”譯員曰:“君既不諳西文,閱此奚爲?”徐答曰:“餘以爲閱西文固不解,閱諸君之翻譯文亦不解。同一不解,固不如閱西文之爲愈也。”

張之洞胞弟之淵,爲候補道,辦大厘金、糧臺,虧空巨帑,廷寄派大員查辦;之淵畏罪,吞金死。梁節庵(名鼎芬)胞弟鼎□,爲湖北知縣,亦辦大厘金,亦因大虧空,吞金自殺。之洞與節庵話及家世,流涕不置,白日看雲,無弟可憶也。時有縣丞稟見,名梁鼐芬者,之洞持手板,連呼梁鼐芬者三四,不問一語而入,見節庵曰:“汝今有弟矣,梁鼐芬也。”

張之洞曾謂王湘綺雲:“我爲博學,君爲鴻詞,合爲一人,始可應博學鴻詞考試。”湘綺答曰:“若必如此,又從何處得同考之人?

王湘綺長公子名伯諒,性極迂拙。其弟子張正陽,則貌愚而心實巧。一日,侍坐湘綺樓,湘綺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是爲王伯諒。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是爲張正陽。孔子以爲難者,我皆教之,難矣!”

蕭少玉爲湘綺弟子,嘗隨湘綺至鄂,便謁張之洞,即爲湘綺呈名片。閽者問曰:“老者何人?汝又何人?”少玉答曰:“請謁者王舉人,傳帖者蕭舉人。”

之洞俱延入,以上賓禮之。

湘綺先生在船山時,湖南巡撫陸春江赴衡拜謁,先生不納。陸去半日,先生買小舟追百餘里回拜。或以問,答曰:“前之不納,示不敢當,後之遠追,又以示敬。”

湘綺先生在船山時,湖南巡撫陸春江赴衡拜謁,先生不納。陸去半日,先生買小舟追百餘里回拜。或以問,答曰:“前之不納,示不敢當,後之遠追,又以示敬。”

某次課期,王湘綺先生出賦題,某生賦中有“船中一枝曲,曲中是何人”二語。先生批曰:“是耒陽人。”或問其故,答曰:“耒陽駛船人喜吹小笛,此生殆寫實非用典。”

袁氏稱帝時期,革命黨與反對帝制派,羣集上海;而復辟黨與清室遺老,亦以上海爲中心地,宴會來往,儼然一家,其反對袁世凱則兩方一致也。臨川李梅庵瑞清曰:“昔趙江漢與元遺山,相遇於元都,一談紹興、淳熙,一論大定、明昌,皆爲之嗚咽流涕,實則各思故國,所哀故不相侔。吾輩麕淞滬,復辟排滿,處境不同,其不爲李騫期則同,皆不贊成袁氏帝制自爲也,吾輩其金、宋兩朝人乎!”

洪憲推翻,黎元洪繼任,樊增祥(樊山)以同鄉老輩資格,遺書元洪,求爲大總統府顧問之流,呈一箋曰:“大總統大居正位,如日方中,朱戶重開,黃樞再造,撥雲霧而見青天,掃欃槍而來紫氣,國家鹹登,人民歌頌。願效手足之勞,得荷和平之祿。如大總統府顧問,諮議等職,得棲一枝,至生百感。靜待青鳥之使,同膺來鳳之儀。”元洪接此函,遍示在座諸人曰:“樊樊山又發官癮。”

某進士公見人讀《史記》,問爲何人所著,答曰:“太史公。”進士曰:“太史公是那科翰林?”

孫文與人言反清復明,尚有不瞭解者,孫文即舉示制錢正面之“某某通寶”,問曰:“汝等識此字乎?”曰:“能識。”又舉反面滿洲文示之,則曰:“不識。”

歐洲大戰初起,德國雄風一世,威震世界。世凱乃一切師承德制。其練兵也,軍中步法,令改用德御林軍步伐。其訓將也,選將皆用留德陸軍學生。其選制服也,先由家庭改革,諸子皆着德國親王陸軍制服,照相頒示。其教子也,圈出蔭昌爲諸子德語教師。其每日呈進居仁日覽,亦譯奉《德皇威廉本紀》一紙。乃至於蓄鬚,府中文武軍官,鹹模仿世凱嗜好,蓄威廉二世八字牛角須。醉心德制,無所不至,心感德皇助成帝制也。

章太炎民元往北京,一見參謀次長陳二庵,即曰:“此中國第一等人物,然他日亡民國者,必此人也。”聞者以爲妄,而二庵恨之刺骨。其串通共和黨胡、鄭諸人誘章入京,安置龍泉寺,軟禁北京,皆二庵所爲也。太炎死,二庵曰:“太炎雲歿,世間無真知我陳某爲何如人者。太炎真知我,我亦真知太炎。彼陸朗齋謂得章太炎作一篇文字,勝過用十萬兵馬,猶輕視太炎耳;我則謂太炎一語,足定天下之安危也。”乃親作輓聯,寄往蘇州,聯雲:“囊括大典,整齊百家,否歲值龍蛇,千載脩名君比鄭;人號三君,國推一老,抗顏承議論,世間北海亦知劉。”未聯即指章太炎人物月旦語。

陸朗齋,名建章,爲袁世凱軍政執法處處長。太炎被囚龍泉寺時,朗齋送之入寺,騎馬前導過市。人問陸何故尊重太炎若此,陸曰:“他日太炎爲我草一檄文,我可少用十萬兵馬,安得不尊重?我對太炎曲盡禮貌,自爲表示,不與陳二庵同流也。”

黃季剛與人爭論音韻,擊案怒辯,忽來巨雷,震屋欲動,季剛不知何往,尋之,則蜷踞桌下。鹹曰:“何前之恥居人後,而今之甘居人下也?”季剛搖手曰:“迅雷風烈必變。”

季剛少溺女色,晚更沉湎於酒,垂危嘔血盈盆,仍舉酒不已。醉中狂罵,人不能堪。人常規之曰:“學者變化氣質,何子學問愈精,脾氣愈壞,不必學汪容甫也。”季剛曰:“予乃章句之儒。”

吳興沈尹默與劉成禺、汪旭初善,一日語二人曰:“汝與我及汪旭初,他日落泊,有一合夥生意可做;三人同往蘇州玄妙觀,汝高坐當門說書,我東列書案賣字,旭初西列畫案賣畫。汝以說書召集顧主,說至重要神妙處,暫休息,予與旭初開場賣書畫。賣畢再說,說停又賣,可成三人佳話。”

戊戌難時,譚嗣同、康廣仁(康有爲之弟)、林旭及楊深秀等,悉見捕,以八月十三日棄市。就義之日,觀者萬人。壯飛顏色自若,臨決呼剛毅前曰:“吾有一言。”剛不顧,遂就戮。春秋三十有三。

瀏陽譚壯飛嗣同之未見捕也,有某國公使,勸其出遊以避禍。壯飛笑謝曰:“東西各國之倡革命、肇新國者,莫不從流血而成,而我國無聞焉。此革命之所以終不成歟?有之,請自嗣同始。”卒不去,遂及於難。

秋瑾被收,無供詞,僅書“秋雨秋風愁煞人”七字。

光緒晚年,有經濟特科之試,蓋等於清盛時之博學鴻詞。由三品上京堂及各督撫保薦,不拘資格,考取第一名爲梁士詒。或有譖之孝欽者曰:“此人粵籍而梁姓,蓋康有爲之弟子而梁啓超之兄弟也。”孝欽甚怒,梁聞而逃之香港。

科舉既廢,湖南王壬秋闓運年已七十矣,忽被薦入都,特賞檢討。同時出洋遊學生畢業回國者方與考試,有牙科徐景文者亦得授館職。壬秋戲爲詩云:“愧無齒錄稱前輩,幸有牙科步後塵。”

珍妃不爲孝欽所悅,既貶長門,庚子變起,孝欽倉卒召之出,推入古井,命宮監推垣一堵以覆之。次年夏,始起而殯焉,貌如生。迨崇陵成,復起金棺,附於德宗、孝定之旁。

宣統之登極也,其父攝政王抱之而升,淨鞭甫鳴,宣統大啼,攝政王慰之曰:“皇帝別哭,一會兒就完了。”後三年清祚遂終,人謂攝政王一語成讖。

段祺瑞組閣,電招鄭孝胥入閣長交通,鄭覆電曰:“家有小事,弗克應召。”

江杏村(春霖)躬耕深山中,鄉鄰有伯仲爭田產,持械互鬥毆,江親調解之,不聽,乃長揖曰:“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奈何勿省悟?”爭者棄械,叩首謝罪。

黃季剛流竄東瀛,以不得返鄉里上先人冢墓爲憾,宵中魂夢繞母丘墓。既寤,悲傷至於吻旦。其師章炳麟稱季剛念母若與阮籍同符。

章枚叔炳麟流居海外,教授諸留學者以國學。睹國事敗壞,大憤,思適印度爲浮屠,資斧困絕,不能行。寓廬至數日不舉火,日以百錢市麥餅以自度,衣被三年不浣,困厄如此而德操彌厲。

蔡松坡鄂爲雲南都督,治軍嚴肅。民懷其德,醵資建生祠、鑄銅像。蔡謝曰:“彰人之功,不若拯人之命。”滇人賢之。

劉申叔師培隨端方入蜀,端遇害,劉聞風逃滬,仇黨欲殺之,章太炎爲之鳴冤曰:“今者文化陵遲,宿學凋喪,一二通博之才如劉師培輩雖負小疵,不應深論。殺一人無益於中國,而文學自此掃地,使禹域淪爲夷裔者,誰之責耶?”劉因得免。

民國成立,百度維新,於晦若擬一聯懸於戶曰:“男女平權,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陰陽合曆,你過你的年我過我的年。”見者以爲雋語。

柯鳳孫辭參政,人問之,柯曰:“政出多門,何參之有?”

袁世凱屢徵康南海,康堅不起,袁以詞致之曰:“京洛故人,河汾弟子。鹹佔匯進,宏濟艱難。愛國如公,寧容獨善?”康答曰:“問道求賢,三徵未已。猥以銜恤,未酬隆情。情豈忘於憂國,而創深巨于思親。”

梁星海鼎芬以書報吳子修雲:“門外大雪一尺,門內衰病一翁。寒鴉三兩聲,舊書一二種。公謂此時枯寂否,此人枯寂否?”吳曰:“趣人趣語。”

客問李季皋經邁曰:“邇日往來者都是何等人?”李曰:“閉門謝客,擁書自樂久矣,朝夕往來於室者,一貓、一犬耳。”

王湘綺性強直,人靡不憚之,羣相語曰:“見湘綺畏其嚴責人,既歿,又思之弗止。”

於晦若溫和謹厚,與人異趣,久爲卿貳而草冠布衣,挾詩書數冊日走什剎海、陶然亭諸名勝,埋頭吟誦,見者不知其爲朝貴也。

清道人(李瑞清)未達時,武陵餘某測其必顯貴,以長女字之,未婚卒,復字以次女,又卒,更字以三女名梅者。既婚,數年逝。清道人感其風義,因自號曰“梅癡”,終身鰥居不更娶。

梁燕孫士詒童年讀於塾,課餘,師對諸生曰:“盍各言爾志。”一生答曰:“弟子他日倘得入翰苑,一麾出守,作良二千石足矣。”次及梁,梁曰:“大丈夫生天地間,不爲英雄,便當爲流寇。”師咋舌久之,退而告其父曰:“哲嗣將來名位,上可方周、召,下亦不讓蕭、曹,公宜及時勒抑之,使不入邪途。”其父曰:“師言過譽矣,但求其能自立亦大幸也。”

袁世凱稱皇帝,改元洪憲,爵封內外百官,康南海(有爲)箴之曰:“公在先朝爲重臣,倒清建共和,自爲元首,人猶有諒之者,今竟自爲帝,是不忠;公先人在日,知蓄有異志,嘗誡不可存非分之念,今竟自爲帝,是不孝;公對往日同僚誓言,既爲總統,夙願已償,決無他志,今竟自爲帝,是不義;人民憔悴於虐政,膏血已盡,公方吸取財帛以籌辦大典,是不仁。”

陳散原(三立)赴友宴會,席間召妓天香閣,乞爲撰一聯,陳援筆立題曰:“天壤有情終負爾,香塵揚海渺愁予。”以視諸客,四座驚賞。

易中實、樊樊山共遊西山,樊對易曰:“西山爽氣撲人眉宇,雅人韻士時常眺望其間,獨不見君抱琴至,何也?”易曰:“豈能對牛彈琴?”

於晦若好詼諧,某君美風儀,詣之,言至款雜。及出,於對人曰:“此君語言無味,面目可愛。”

黎宋卿嘗語人曰:“項城深沉過人。”聞者曰:“過人者何在?”黎曰:“與之周旋兩三年,未曾說要做皇帝。”

光緒被禁瀛臺,鬱郁獨處。常獨自坐地作玩耍,尤好於紙上畫成大頭大身各式鬼形無數,仍拉雜扯碎之。有時或畫成一龜,背上填寫項城(即袁世凱)姓名,粘之壁間,以小竹弓向之射擊,即復取下剪碎之,令片片作蝴蝶飛,蓋其蓄恨於項城至深。

左文襄與曾文正言事有異同,文正出句雲:“季子自鳴高,與我心期何太左?”文襄對曰:“藩臣身許國,問君經濟有何曾?”

同治末,有某伶者,相傳曾爲上所幸。伶生於二月初旬,而死於三月中。或挽之雲:“生在百花先,萬紫千紅齊俯首;春歸三月暮,人間天上總消魂。”

清道人(李瑞清)未達時,武陵餘某測其必顯貴,以長女字之,未婚卒,復字以次女,又卒,更字以三女名梅者。既婚,數年逝。清道人感其風義,因自號曰“梅癡”,終身鰥居不更娶。

李瑞清(1867-1920),字仲麟,號梅庵,晚號清道人,江西臨川人。光緒十九年舉人,二十一年進士,官至江寧提學使,任兩江師範學堂監督。近代著名書法家、畫家,也是我國師範教育的創始人。

八國聯軍至京,深恨吾國攻擊使館之不道,有言立曲阜衍聖公爲主者,有言立明後者,究以不當事情而旋止。瓦德西至,見吾國無釁可乘,使德璀琳謂文忠(李鴻章)曰:“各國軍艦百餘艘,擁公爲帝,可乎?”

文忠曰:“予今年七十有九,明年八十,且死爾。觀吾子,有似乎皇帝者耶?”笑而遣之。

徐蔭軒爲守舊黨首領,平生最惡外人,而家居東交民巷之中,近於各國使館,朝夕所經,觸目皆是。每出門入市,輒閉其眼,曰:“山鬼伎倆有限,老僧不見不聞。”

及拳民縱火,守衛西兵燃槍拒敵,行人不通。徐相前門被塞,乃啓後戶走,向西繞正陽門逃出。都人嘲之曰:“山鬼小施術,老僧由竇遁矣。”

拳匪始於毓賢,成於載漪、剛毅,人所習聞。及毓賢處斬,甘(肅)督李廷簫奉詔,先懷金往示。毓賢知其意,曰:“我有罪,宜明正典刑,奈何自經溝瀆!”

毓賢受戮,甘省地方駕遠,劊子無能手,斬之不死。其僕某曰:“奈何苦吾主。”奪刀剄之,亦自刎。

光緒往請西后安,後方食湯圓,問汝已食乎?不敢雲已食,朗謹跪對曰:“尚未。”後即賜食若干枚,問已飽乎?不敢雲已飽,亦謹對曰:“尚未。”乃更賜食。如此者數四,腹脹不能盡食,乃盡以私匿之於袖口中。歸而湯圓滿袖。

陳右銘中丞(寶箴)之未達也,以舉人留京師。倜儻好奇計,人以爲狂。庚申之變,咸豐出狩,圓明園被焚。右銘方一人飲酒樓上。酒酣,忽見圓明園火起,撫膺大慟,樓下人悉駭。

李鴻章使英,至倫敦,於英故將軍戈登之紀念碑下表敬意,戈登之遺族感激之,以極愛之犬爲贈。不意數日後,得李氏謝柬,中有云:“厚意投下,感激之至,惟是老夫耄矣,於飲食不能多進,所賞珍味,鹹欣得沾奇珍,朵頤有幸。”云云。

梁任公(啓超)早慧,7歲時,有客來訪出上聯“飲茶龍上水”,梁對以“寫字狗扒田”。

袁項城死,几上發現親書二語曰“爲日本去一大敵”、“看中國再造共和”。此殆留以自挽者歟?

蘇曼殊,以詩人致力革命,所著詩文小說膾炙人口。母爲東瀛產,而生平惡日人如寇仇,僑居數稔,不肯操日語,寧輾轉覓舌人,不憚煩也。嘗病,友人訪之,訝曰:“胡不就醫?”

曰:“倘不以通事爲勞,將從君請。”

乃相偕赴醫院,醫者叩所苦,曼殊無語,友代告。俄頃,失曼殊所在,還詢其家,曼殊在焉。友讓之曰:“去而忽返,不謀之於我,何也?”曼殊曰:“君傳語乖誤,疾病豈可亂施藥劑耶?”友赧然曰:“然則君自言之,奚害?”曼殊曰:“君忘吾不操日語乎?”

曼殊性脫略,無人己之界,囊空如洗,不稱貸友人,有周濟之者,受而不謝,亦不復償欠。嘗斷炊數日,偃臥呻吟,自忘所苦,友至,嘆曰:“吾遲來一步,君爲餓殍矣。”爲之具飯食,饋百金而去。越數日,復往視之,偃臥呻吟如前狀,駭曰:“君欲絕食自斃耶?”曼殊喃喃曰:“吾曩得君錢,腹飢頓解。欣然行於市,見自動車構制絕精美,好之,購置家中。又遇乞人,不食三日矣,傾餘囊以獻。”友曰:“君未習乘坐法,購車奚爲?”曼殊曰:“無他,從心所欲而已。”

王壬秋女皆不櫛進士。長女遣嫁日,彩輿在門,王令背誦《離騷》,訛數字,以指叩其額。

王壬秋次女適黃十一,南坡後人也。黃誡之曰:“汝來吾家,不準看書寫字,敢違吾令,撻楚隨之。”未彌月,備受凌辱,女不能堪,密函乃父,洋洋數萬言,訴所苦,王執筆批曰:“有婿如此,不如爲娼。”

袁世凱徵王壬秋爲國史館長,治裝待發,阻之者曰:“公以八三高年,爲民國官吏,似不值得。”王曰:“吾少壯時,遨遊公卿間,或主書院,不愁無啖飯處。今老憒,百事莫辦,惟作官能藏拙,是以願往。”聞者默然。

曾重伯(廣鈞)垂髫時,數以僻典窘綺湘(王壬秋),退而詰人曰:“壬老殊易誆。吾偶閱《策府統宗》,見有西洋名詞,如所謂克虜伯者,戲而詢焉,壬老瞠目無以應。”聞者爲之捧腹。

辜鴻銘任五國銀行團翻譯,開價6000 元。嘗感嘆曰:“銀行家是在天晴時硬把雨傘借給你,而在下雨時收回的人。”

1919 年學生運動,蔡元培辭職。辜鴻銘大發妙論,挽留蔡元培:“蔡元培者,北大皇帝也,所以應挽留。”

辜鴻銘見張作霖,張曰:“吾在軍中殺人如麻,汝輩書生見之,嚇欲死矣。”辜聞言,拂袖去。

辜鴻銘字湯生,嘗曰:“吾生在南洋,學在西洋,婚在東洋,仕在北洋,乃東南西北人也。”

庚子拳亂,兩宮巡狩西安,李中堂鴻章電奏中有“毋聽張香濤書生見解”之句。張聞知,怒曰:“我是書生,他是老奸巨猾。”辜鴻銘曰:“知己之論也!”

載灃監國,裁撤漢臣,起用滿官,並詢張香濤(之洞)意見。對曰:“輿情不屬,必激變。” 載灃曰:“有兵在。” 香濤退,嘆曰:“不意聞此亡國之言!”

辛亥革命風起雲變,親貴遺臣紛紛出都,津、滬租界房價爲之驟升。有好事者書一聯曰:“君在,臣何敢死?寇至,我則先逃。”

盛昱頗負才名,好延攬名士,終以言事太直,爲時所忌。卒後一年而庚子亂作,夷兵入其室,見圖書狼籍滿地,一老嫗守之,喟然曰:“此讀書人家也。”掩門嘆息而去。

左宗棠撫浙時遺諸子書,自言非宴客不用海菜,窮冬猶衣縕袍。閻敬銘、陶模、李秉衡皆以清操自勵。敬銘初入政府,有布衣脫粟多風,或饋之饌,必留以待客。客至,經宿味變,相率閣箸不敢言。敬銘飲啖自如,弗覺也。模鰥居十餘年,既升甘肅臬司,其夫人始來省視,不一月即遣送回家。隨身食者只冪賓二三年而已。秉衡既罷官家居,躬自灌園,夫人操作如竈下婢。後再起巡撫山東,山東人聞其將至,酒館衣莊同時歇業者凡十餘家。大抵國愈窮則愈奢,愈奢則官常愈敗。袁世凱侍姬甚衆,每幸一姬,輒賞金珠多品。喫餘菸捲拋棄在地,僕人拾之,轉鬻洋行改造,獲利不下數千。唐紹儀餚饌之豐,每膳必殺雙雞、雙鶩,具鮮肉多筋,金華腿一具,取其汗以供烹調,骨肉盡棄去。

張亨嘉以光祿寺卿充大學堂監督。或問中西學優劣,亨嘉曰:“中國積弱至此,安有學?”

袁世凱忌張之洞譽望出己上。嘗語人曰:“張中堂是讀書有學問人,僕是爲國家辦事人。”之洞聞而惡之。

辛亥科,張謇、唐紹儀附於袁世凱,欲羅致辜鴻銘入黨,因設宴款之,且引孟子“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數語以動之。鴻銘曰:“然則汝兩人者,一爲土芥尚書,一爲犬馬狀元乎?”擲巵去。

光緒中,朝士多講金石,潘文勤尤篤好之。既薨,家人相聚而泣曰:“先尚書身後一無所有,只無數破銅爛鐵,堆積書房,不能易鹽火也。”

某巡撫入京陛見,過天津,李鴻章宴之。談及邊事,因問北洋戰兵可得幾何?鴻章笑曰:“苟延之局,何必認真?”既而引酒自酌曰:“失言,失言!罰酒一巵。”

庚子之變,毓賢初擬遣戍,行至蘭州,有旨令就地正法。甘肅布政使李延簫先任山西,賢舊僚也,勸令自裁。賢曰:“我大臣也,今有旨誅我而不延頸受刃,是朝廷之法不能行於臣下也。”遂受戮。

閻敬初,字丹初,張之萬,字子青,同入軍機。張年七十四,閻年六十八,人以杜句詠之雲:“丹青不知老將至。”

寶佩蘅與恭親王善,閒談常雜以謔語。一日將散值時,先往出恭,恭王待之久,及見面,嘲之曰:“往何處撇寶去(撇寶二字,京中謔語也)?”寶曰:“那裏,是出恭!”又一日,恭邸自太廟出,旨廟碑下贔屓,謂寶曰:“汝看怎個寶貝?”蓋貝佩二字音相似也。寶應之曰:“這也是龍生九子之一。”(《春明夢錄》)

注:贔屓bìxì,傳說中的一種動物,像龜。舊時大石碑的石座多雕刻成贔屓形狀。

光緒癸丑正科,江南副主考續昌試畢,謁劉忠誠坤一祠,題一聯雲:“因保半壁地,用妥九廟靈,君子歟?君子也;可託六尺孤,並寄百里命,如其仁,如其仁。”下署頭品頂戴、外務部郎中、江南副主考某敬獻。有改之者雲:“本是外務部,來作副主考,頭品歟?頭品也;因題一副聯,擅改四子句,笑殺人,笑殺人。”

蓮溪方伯(繼昌)之父某觀察,性情乖執。光緒元年,詔方伯曰:“今年恩科,汝不得舉,則我死。如中式,我當三叩首酬汝。”會揭曉,中庭設寶劍、麻索、毒藥各一,復詔方伯曰:“期至矣,汝侍我飲,將踐約。”俄而捷報至,果振衣叩首三。方伯戰慄坐受,不敢辭。

張文襄獎新學而喜舊文,一日見某君擬件,頓足罵曰:“汝何用新名詞耶?”某曰:“名詞,亦新名詞也。”文襄既慚且怒,竟日不語,遍翻古書,欲有以折之,卒不可得。

京師韓家譚,聲伎之所萃,某部曹介居其間,自題門聯曰:“老驥伏櫪,流鶯比鄰。”

某學使以“西子”命題。一生文曰:“夫東門則有東郭偃焉,南門則有南宮适焉,北門則有北宮敬叔焉,西門獨無其人乎?兩目而望之,兩手而招之,曰:‘西子來矣!西子來矣!’”學使仿之曰:“夫一等則有一等人焉,二等則有二等人焉,三等則有三等人焉,四等獨無其人乎?一筆而勾之,一牌而掛之,曰:‘秀才去矣!秀才去矣’!”

張煊,字培風,常熟人,以新聞記者爲張學良垂青。壬戌奉直之戰,煊持白布黑字旗潛入敵軍中演講,人無知其來歷者,事畢從容而歸。學良聞而笑曰:“此瘋子之所爲也。”於是瘋子之名大著。於卯春,積勞歿,學良悽然曰:“安復得瘋子如某者!”

鹿文端公傳霖與張文襄公之洞爲內外兄弟,而政見不合,時起口角,互詈不稍讓,退值則又相視而笑。一日,文襄指文端曰:“蠢鹿無知覺,不足以語人事!”文端報之曰:“獐喫人,真可殺耳!”不歡而散。厥後鹿夫人歸寧,文襄笑語其姊曰:“弟乃一獐耳!”夫人亦笑曰:“我豈鹿之婦,而獐之姊耶?”

陳寅恪與王國維、梁啓超具授課清華。一日授課,忽對衆生雲:“吾送爾一聯:‘南海聖人再傳弟子,大清皇帝同學少年’。”衆聞而大笑。蓋梁爲康南海弟子,而王國維爲溥儀老師故也。康昔倡言孔教,以長素爲教皇,自目爲南海聖人,謂不及十年,當有符命。

王敬義與梁實秋善,每訪梁,必竊溲其門而後歸,梁僞不知。某日,王自曝其短曰:“吾每歸,必溲君門,君知之乎?”梁微笑曰:“君不溲,安知吾家所在?”

沈從文首登大學講臺,慕名聽課者甚衆,沈大窘,瞠目不能言者良久。及課授畢,才過十分鐘耳,乃板書曰:“我第一次上課,見你們人多,怕了。”有言於胡適之,適之笑曰:“上課講不出話來,學生不轟他,即是成功。”

齊璜(白石)未達時,以文詩爲贄晚王湘綺門。湘綺自書於日記曰:“文則尚可,詩則似薛蟠體。”

伍廷芳與黎黃陂(元洪)相見,黃陂問外交人才,伍以子朝樞對。黃陂微笑曰:“君不及他人而先舉令嗣,得毋有私乎?”伍曰:“昔者晉侯求賢,祁奚舉其子午,詎今人之不逮古人耶?”黃陂頷首。

楊星川寡交遊,客訝問之,楊曰:“交不貴多,得一人可勝千百人。予生平知己,楊季子一人而已。”

梁卓如辭幣制局總裁,人問其故,曰:“以不才之才爲無用之用。”

袁項城既殺王治馨,會將軍陸朗齋入謁,袁問曰:“尊容何故消瘦甚?”陸對曰:“兔死狐悲,脣亡齒寒耳。”袁色變。

陳師曾以極雄麗之筆,鬱爲古拙塊壘之趣,詩與書畫下筆純如。以書畫贈人,不計值。齊白石鬻畫爲生,嘗懸潤筆單于室中曰:“賣畫不論交情,君子有恥,請照潤格出錢。”

齊白石初入京賣畫,苦不售。陳師曾戒之曰:“畫吾自畫自合古”,白石悟,聲名達於中外。及師曾卒,白石曰:“微師曾,無我今日之名。”

王壬秋身材短小,及卒,滬報有滑稽輓詩雲:“學富文中子,形同武大郎。”

陳寅恪晚年盲目臏足,而與夫人曉瑩女士伉儷情深。及曉瑩病,陳預撰輓聯雲:“涕泣對牛衣,卌載都成斷腸史;廢殘難豹隱,九泉稍待眼枯人。”

蔡孑民出洋未匝旬,其夫人歿京邸,遺子女各一,曰威廉,曰柏林是也。北京大學教職員全體學生,祭蔡夫人文一篇,用白話文,趙伯蘇爲之評註。文曰:哦(要用西洋人唱歌的嗓子來唸)!夫人死了(誰的夫人,真莫名其妙。西洋學家,不是常罵中國祭婦人文,不從本姓爲不合乎!或者蔡夫人不在此例)。在吾國婦女解放運動的時代死了;在威廉、柏林孩童的時代死了;在蔡先生離國四天就死了(虧他算得多麼清楚,一點不含糊)。引起了我們和他們無窮的哀悼(祭文不見得哀悼。他們一)。他們失卻他們最誠懇的指導者(好長句子,勉強講得過去。他們二,他們三)。他們失卻他們最慈愛的母親(何必說。他們四,他們五)。誰能幫助他們(有蔡先生在。他們六)?誰能教育他們(有北大教育在。他們七)?蔡先生忽然長別了他的最忠實的同伴(同伴二字,西語固指夫婦,中文則友亦可作同伴講,不知何指),誰能助成他未了的事業和日進的德行(何必你們擔憂)?哦(又是一聲)!夫人死了(洋氣味又來了)。引起他們和我們無窮的哀悼(他們我們,上下一掉,好文法。他們八。好一篇祭他們文)。

抗戰時,陳寅恪赴渝,出席中央研究院會議。蔣介石宴請,寅恪與焉,深覺其人不足爲,歸而賦詩云:“食蛤哪知天下事,看花愁近最高樓。”

陳師曾,散原老人陳三立元配羅氏所出也。方五歲時,母羅氏卒,散原繼娶俞明詩。師曾事俞氏至孝若生母,及俞氏寢疾,馳還金陵調藥。俞氏卒,師曾哀劬觸宿痞,又衝雨市棺,寢苫侵地氣,尋亦卒。

甲午戰敗,喪師辱國,淮軍諸將葉志超、龔照璵拿交刑部治罪,一被斬,一系獄中,至庚子聯軍入京,始乘亂逃出。獄卒言龔在獄中,放縱邪僻,駭人聽聞。初入獄時,賂獄中上下逾萬金,自管獄郎中以下,皆成感恩知己。家中侍妾八人,輪流至獄中當夕,稍不如意,輒加以鞭撻,凡分三等,最輕者自執鞭條撻之,較重者褫下裳,笞其臀。最重者,裸而反接,令馬弁以馬鞭撻之。獄囚每聞婦人哭號聲,輒動色相告,曰:“龔大人生氣,打姨太太了。”

龔照璵既脫獄南歸,某日過壽,其邑人張陸先生者,忽肅衣冠而入,長揖曰:“六哥今日樂矣!容弟一言乎?”龔曰:“請見教,實願聞之。”曰:“弟近看新書數本,始知國民乃國家之主體。弟亦國民也,則中國土地之存亡,應負一分之責任,請問六哥前年將弟之旅順,送向何日去也?今日能見還乎?”龔大窘,狂呼逐客。

鄭孝胥談富國強兵之計,曰:“極簡單,兩字妙訣,‘借款’而已。”聞者不解,鄭私語曰:“我國借了外國人的款子,外國人窮了,我們便富了!”

黃季剛授課,有三不到:天下雨不到,奇寒不到,盛暑不到。學生每逢此類天氣,輒戲言曰:“今天天氣黃不到!”

“二十一條”成,陸徵祥、曹汝霖、施履本親送至日本公使館。曹歸言曰:“餘心感淒涼,若有親遞降表之感。”

“三一八慘案”萬人公祭,蔣夢麟發言雲:“我任校長,使人家子弟,社會國家之人材,同學之朋友,如此犧牲,而又無法避免與挽救,此心誠不知如何悲痛。”說至此,潸然涕下,全場學生相向而泣,門外皆聞哭聲。

西安事變,蔣介石被監。時方讀《聖經》,其妻宋美齡忽至禁所,蔣喜且驚,示所讀《聖經》。雲:“耶和華將會有新作爲,將令女子護衛男子。”

汪精衛貌美,胡適曾過訪之,歸而語人曰:“我見猶憐。”

陳獨秀死,王森然曰:“以先生之學歷,若求高名厚利,與世人爭一日長短,將何往而不自得耶?吾不反爲先生惜,吾驚爲民族哭矣。”

道光晚年,以文宗(咸豐帝奕詝)長且賢,恭親王奕訢明而敏。會校獵南苑,諸皇子皆從,恭親王奕訢獲禽最多,文宗未發一矢,道光問之,對曰:“時方春,鳥獸孳育,不忍傷生以幹天和。”道光皇帝大悅,曰:“此真帝者之言”。遂密定儲於文宗。論者以爲可惜。

《辛丑條約》成,慈禧降“罪已詔”,雲:“今茲議約,不侵我主權,不割我土地,念列邦之見諒,疾愚暴之無知,事後追思,慚憤交集。”又云:“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

王國維死,陳寅恪撰《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雲:“士子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爲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又云:“思想不自由,毋寧死耳,斯古今仁聖所同殉之精義,夫豈庸鄙之敢望。”

黃季剛睥睨學術界二三十年,目空一切。馬寅嘗過訪而談《說文》,黃不理。再問,剛曰:“你還是去弄經濟吧,小學談何容易,說了你也不懂!”

羅志希(家倫)北伐時爲軍中少將,娶妻婦,後任清華校長。嘗視陳寅恪,送其所編《科學與文學》。陳隨手翻一翻,雲:“志希,我送你一聯如何?”當即誦出:“不通家法科學玄學,語無倫次中文西文。”橫額“儒將風流”。

劉文典請陳寅恪擬國文試題,陳出對對子“孫行者”一題,一時輿論大譁。有考生以“胡適之”對之,即招入學。

吳昌碩人極矮小,至死84歲,頭上仍盤一小髻,故治有“無須道人”一印。有人請喫酒席,逢請必到,到必大喫不已,歸則腹痛。朱疆邨乃集成語贈之曰:“老子不爲陳列品,聾丞敢忘太平年。”

左宗棠奉旨赴福建督師,嘗議軍務於曾國荃處。談畢,左問:“老九一生得力何處?”曾曰:“揮金如土,殺人如麻”。

劉銘傳任臺灣巡撫,曾登滬尾炮臺,東望日本,感慨不已,“即今不圖,我爲彼虜矣!”未幾,醇親王薨,李鴻章孤立,戶部忽奏請:“天下海軍,十年內毋增艦炮。”銘傳喟然嘆息:“人方惎我,我乃自抉其籓,亡無日矣!”上疏求去,去四年而朝鮮之難作。

衛汝貴帥軍赴敵,其妻與夫書雲:“君起家戎行,致位統帥,家既饒於財,宜自頤養,且春秋高,望善自爲計,勿當前敵。”汝貴遂潰。

彭家珍絕命書雲:“共和成,雖死亦榮,共和不成,雖生亦辱,與其生受辱,不如死得榮!”

胡適之與同鄉梅光迪善,以兄弟相稱。適之倡言全盤西化,而光迪不悅,創《學衡》以抗之。嘗引古人語言於適之曰: “子能覆楚,我必復之。”

徐志摩與其原配夫人離異而與陸小曼結合,友好多不以爲然。梁任公,徐之師也,貽千言書責雲:“嗚呼,志摩!世間豈有圓滿之宇宙?”徐復書雲:“嗚呼,吾師!吾唯有於茫茫人海中求之,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耳!”梁乃知徐意不可回。

傅(增湘)沅叔精於版本、目錄、校勘之學。嘗赴北京圖書館校書,住館106日,校書342卷,至閉館方輟,可謂一癡。王國維嘆謂:“此間無書,有則必爲沅叔所得,雖書肆不能與之爭。”

梁啓超多變,人曰:“康有爲太有成見,梁啓超太無成見。”嘗自言曰:“不惜以今日之我,難昔日之我。“

李達任教湖南,一日忽得毛潤之書雲:“吾兄乃本公司發起人之一,現公司生意興隆,盼兄速來參與經營。”明年,達乃促裝北上。

恭親王與慈禧爭辯。慈禧曰:“汝事事抗我,汝爲誰耶?”王曰:“臣是宣宗第六子。”慈禧曰:“我革了你!”王曰:“革了臣的王爵,革不了臣的皇子。”慈禧無以應。

當倭寇之據北平時,欲誘吳佩孚出山。佩孚撰長聯曰:“得意時清白乃心,不怕死,不積金錢,飲酒賦詩,猶是書生本色;失敗後倔強到底,不出洋,不入租界,灌園抱甕,真個解甲歸田。”

丁文江厭竹,其言曰:“竹似僞君子,外堅中卻空。成羣能蔽日,獨立不禁風。根細成攢穴,腰柔慣鞠躬。文人多愛此,聲氣想相同。”

飛來峯下有冷泉亭,亭懸一聯雲:“泉是幾時冷起,峯從何處飛來。”或批其旁曰:“仰錢塘縣查報。”聯遂撤去。

或載章炳麟攜妻女遊飛來峯,指此聯作問,妻曰:泉從禹時冷起,峯從項上飛來。女曰:泉從冷時冷起,峯從飛處飛來。

德宗(光緒)居南海瀛臺,三面皆水,隆冬冰堅結,常攜小奄踏冰出,爲門者所阻。嘗至一太監屋,幾有書,取視之,《三國演義》也。閱數行,擲去,長嘆曰:“朕不如漢獻帝也。”

章太炎居東京,陳獨秀造訪。時錢玄同、黃侃在座,聞客來,避去。主客談漢學甚歡,獨秀忽曰湖北未嘗出大學者,太炎惟惟。黃侃隔牆語曰:“湖北固然沒有學者,然而這未必不就是區區;安徽固然多有學者,也未必就是足下。”獨秀聞之大窘。

胡適與黃侃同宴,偶談墨學,黃侃罵道:“今之講墨學者,皆混賬忘八。”胡嘿然無語。頃之,黃又曰:“就是胡適之尊翁,亦是混賬忘八。”胡適大怒,謂其辱及先人。黃侃乃大笑曰:“且息怒,吾試君耳!吾聞墨子兼愛,是無父也,今君有父,何是以言墨學?餘非詈君,聊試之耳。”舉座譁然。

冒孝魯爲人狂傲,逾於老父,每讀父詩文,必指摘之,連呼不通不通。

袁世凱往訪榮祿,言及立憲、練兵諸事。袁氏歸,榮祿語於同僚曰:“此人有大志,吾在,尚可駕馭之。”

王照嘗語人云:“中國之大,竟尋不出幾個明白之人,可嘆可嘆!”

林紓曰:“古文之不當廢,吾知其理,而不能言其所以然。”

梅貽琦就職清華大學,曰:“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

蔡鍔死,臨終遺言曰:“鍔以短命,未克盡力民國,應行薄葬。”

王國維死,陳寅恪挽之雲:“十七年家國久魂消,猶餘剩水殘山,留與累臣供一死;五千卷牙籤新手觸,待檢玄文奇字,謬承造命倍傷神。”

厚黑教主李宗吾死,任瑞如輓聯雲:“教主歸冥府,繼續闡揚厚黑,使一般孤魂夜鬼,早得升官發財門徑;先生辭凡塵,不再諷刺社會,讓那些污吏劣紳,做出狼心狗肺事情。”

慈禧70大壽,章太炎憤天下之不完也,乃書聯諷之,傳誦一時:“今日到南苑,明日到北海,何日再到古長安?嘆黎民膏血全枯,只爲一人歌慶有;五十割琉球,六十割臺灣,而今又割東三省,痛赤縣邦圻益蹙,每逢萬壽祝疆無。”

辜湯生鴻銘主納妾,其說雲:“男人是茶壺,女人是茶杯,只見一個茶壺倒多個杯裏,未見多個茶壺往一個杯裏倒水。”一時天下譁然。徐志摩欲娶陸小曼,陸語之曰:“你不是我的茶壺,你是我的牙刷;茶壺可以公用,牙刷不能公用。”

張之洞督兩江,陳散老以故人陳銳知縣需次江南久無差缺,屢向之洞言:“陳令文學政治甚通達,佳吏也。”之洞一日傳見。陳思與之洞一談,必折服之,爲最上策。之洞詩與駢文,是其所長,不如專談古文,或攻其所短。計定入見,之洞問曰:「汝善何種文學?」曰:「古文。」又問:「古文習何文?」曰:「八大家。」又問:「八大家喜讀何家?」曰:「韓昌黎。」問:「韓文最喜讀何篇?」曰:「《原道》。」之洞連聲曰:「《原道》、《原道》。」語未終,舉茶送客,陳銳從此無見總督之望矣。之洞語散原日:「陳令不佳。」入民國,有人與散老談及,散老曰:「陳伯弢弄巧成拙。」

這一段是什麼意思呢?爲什麼說陳伯弢弄巧成拙呢?跟韓愈的原道有什麼關係呢?小的不太明白,勞煩講解一下。多謝了。

其實這一則我也有些疑惑。想來,可能《原道》是韓愈復古崇儒、攘斥佛老的代表作,但對晚清當時的現實政治沒有什麼針對性,而張之洞主張中學爲體、西學爲用,有着強烈的現實目的。散原說陳銳“文學政治甚通達”,但陳銳起碼在談話中沒有對政治發表什麼有價值的意見,因此張之洞認爲“陳令不佳。”

楊虎城將軍因西安事變而遭囚禁,以生龍活虎之人,在花朝日夕之時,處窮鄉僻壤之地,苦悶無聊。左右因便進言:何不以習字爲功課!習字能養性,得靜中之樂也。將軍深嘉納之。於是集白羊之毫,折九宮格子,日書百十字。初患格小字大,字正格斜;積旬日,及稍稍有規矩,頗以自喜。左右有諛之者曰:佳哉,將軍幾入格矣!將軍聞言,大怒,裂其紙,並墨硯而碎之,慨然雲:“我人已在格子裏,愁苦不可解,今並我字亦入格耶?我固有罪,我之字無罪也,我何必使字失自由?”自此將軍不復習字。

於立忱回國後自縊身亡,絕命書曰:“如此國家,如此社會,如此自身,無能爲力矣!”

陳獨秀客死四川,臨死前爲乞食曾爲一地主抄家譜。王康參觀陳之舊居,嘆曰:“都稱締造者,孤魂自飄零,爲人作家譜,痛煞後來人。”

于右任之居臺灣也,未嘗一日不思大陸。易簀時,做《國殤》,其詩云:“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天蒼蒼,野茫茫,山之上,國有殤。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

林徽因既逝,金嶽霖挽之曰:“一身詩意千尋瀑,萬古人間四月天。”

胡繩暮年自述曰:“吾十有五有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惑,惑而不解垂三十載。七十、八十稍知天命,二十一世紀略窺門庭,九十無望,嗚呼哀哉,尚饗。”

穆彰阿問曹振鏞以爲官之道,曹大笑曰:“此亦無他,唯多磕頭,少說話而已。”

嚴又陵譯《天演論》,辜湯生曰:“‘栽者培之,傾者覆之’,古聖八字可了,徒費脣舌!”

清道人未捷南宮時,夜讀中寒,遂致閹疾。或以書、畫、不娶爲其三絕嘲之。食量過人,尤喜持螯,因自戲號“李百蟹”。

戊戌時,有宦官寇連材者,初爲西后服役,西后深喜之,因派令侍光緒,蓋欲其窺探皇上之密事也。寇連材深明大義,竊憂時局,一日忽涕泣長跪於西后之前,極言皇上英明,請太后勿掣其肘,又言國帑空虛,請太后勿縱流連之樂,停止園工,並參劾西后信用之大臣。西后大怒,即日交內務府慎刑司下獄,翼日不待訊鞫,即行處斬。帝聞之,爲之掩淚。

六君子被逮,臨刑,光第太息曰:“吾屬死,正氣盡。”廣仁語嗣同曰:“今八股已廢,人才將輩出,我輩死,中國強矣。”

張南皮閱經濟特科卷,見有用“臣嘗採風泰西”字樣者,掀髯笑曰:“此必宋芸子(宋育仁)!”拔居第五。迨複試,宋又用“臣嘗採風泰西”

字樣,張怫然曰:“這就太賤了。”遂擯之。

《楚學報》第一期出版,屬太炎撰文,太炎乃爲《排滿論》凡六萬言,文成,抄呈總辦。梁鼎芬(節庵)閱之,大怒,口呼“反叛反叛,殺頭殺頭”者,凡百數十次。急乘轎上總督衙門,請捕拿章炳麟,鎖下犯獄,按律制罪。

太炎被執,王仁俊謂梁節庵曰:“章瘋子,即日逐之出境可也。”之洞語節庵,快去照辦。梁怒無可泄,歸拉太炎出,一切鋪蓋衣物,皆不準帶,即刻逐出報館,命轎伕四人,撲太炎於地,以四人轎兩人直肩之短轎棍,杖太炎股多下,蜂擁逐之。陳石遺《詩話》某卷第二段,曾言太炎杖股事,故太炎平生與人爭論不決,只言“叫梁鼎芬來”,太炎乃微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