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軒類記
正文
《蓬軒類記》[明]佚名
●蓬軒類記一
新昌、嵊縣有冷田,不宜早禾,夏至前後始插秧,秧已成科,更不用水,任烈日暴土坼裂,不恤也。至七月盡八月初,得雨,則土蘇爛而禾茂長。此時無雨,然後汲水灌之。若日暴未久,而得水太早,則稻科冷瘦。多不叢生。予初不知其故,偶見近水可汲之田如是,怪而問之。農者云云。始知觀風問俗,不可後也。
山陰、會稽有田灌鹽酒,或壅鹽草灰,不然不茂。寧波、台州近海處,田禾犯鹼潮則死,故作碶堰以拒之。嚴州壅田多用石灰,台州則煅螺蚌蛤蠣之灰,不用人畜糞。雲人畜糞壅田,禾草皆茂,蠣灰則草死而禾苗茂,故用之。
嚴州山中灌田之法,有水輪。其制,約水面至岸高若干尺,如其度爲輪,輪之輻以細木幹爲之。每輻出栒處,系一竹筒,但微系其腰,使兩頭活動,可以俯仰。置軸半岸,貫輪其上,岸上近輪處,置木槽承水。溪水散緩,則以石約歸輪下使急,水急則輪轉如飛。每筒得水,則底重口仰,及轉至上,則筒口向下,水瀉木漕,分流田中。不勞人力,而水自足,蓋利器也。夫桔橰隨處有之,或運以手,或運以足,或運以牛,機器之巧無踰此矣。山中深溪高岸,桔橰之巧莫能施矣,於是乎有水輪之制焉。蓋制器利用,苟有益於斯世,則君子取焉。漢陰抱甕之說,特憤世疾邪之所爲,未足以喻廣大也。
成化二年,朝廷念少保於公之冤,遣行人諭祭,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之語。鄉人爲立憐忠祠。弘治三年,又因言者之請,贈公太傅,諡肅愍,命有司立廟墓所,賜額“旌功”。歲春冬二祭,載在祀典。嘗記正統間,翰林學士劉球以言事忤權貴,死非命,其子聲冤,賜諡忠愍。考之諡法,剛德克就曰肅,執心決斷曰肅,識者以爲劉公言切時弊,於公功在杜稷,其死於非命則同,夷考其平生德善勞烈,當權其輕重而爲之諡可也。密勿之士,職在代言,其於朝廷盛舉,略不一置權衡於其間,士大夫不能無議焉。
“馮婦善搏虎,字爲善 (句) ,士則之 (句) 。野有衆逐虎,虎負嵎,馮婦攘臂下車,衆皆悅之,其爲士者笑之。”近見嘉興刻本,點法如此,頗覺理勝。蓋悅之者,搏虎於野之衆;笑之者,則之之士也。前後相應。
廣西有庹姓,音託。今吳中人伸兩臂量物曰託。庹既與度似而又從尺,疑即此歟!陝西有■〈火力〉字,音罕,持物也。奤音胎字上聲,南人罵北人爲奤子。廣東有孻字,音奈平聲,老年所生幼子。■〈田上女下〉音少,杭人謂男之有女態者。■〈女肯〉音其緪反,謂子之幼稚者。吽讀如憾,恨其人而欲害之之辭。越中有此等字,往往於訟牒中見之。
世傳水母以蝦爲眼,無蝦則不能行。雲蝦聚食其涎,因載之以行。近聞溫州人云:水母大者圓徑五六尺,肥厚而重,一人止可擔二個。頭在上面正中,兩眼如牛乳。剖之,中各小紅蝦一隻,故云以蝦爲眼。前說非也。又水母俗名海蟄,直列反,但名不知爲某字。松江志作海蟄,或作海螫。翰墨大全作海■〈蟲宅〉。按蟄,蟲冬伏也。螫,蟲傷人也。皆非物名,亦非直列音。■〈蟲宅〉音除駕,本草作蠟,音同。音雖非直列,實水母之異名。溫州人又呼水母爲鮓魚,鮓字無義,豈即■〈蟲宅〉音之訛耳?
晉以前碑,皆不著撰人姓名。唐人並著書人姓名,然其書多是名公親筆。宋以來,書者、篆額者皆具名。本朝碑記,惟敕建井士大夫家所制者,皆名公筆,其餘多是盜書顯官之名,以炫俗耳。且撰者必曰“撰文”,書者必曰“書丹”,蓋分行以書,湊“篆額”字耳。職銜字多少不一,又必上下取齊,中多空字,古意絕亡矣。予近令人書碑記,獨不然。
大江中金、焦二山,金以裴頭陀開山得金而名,焦以焦隱士所居而名。近遊焦山,讀徐元玉先生壯觀亭記雲:“古稱金鰲、浮玉二山,爲江、漢朝宗於海之門戶,今京口金、焦是已。蓋省文易名,因以淆訛,故郡志無考。然焦有古刻浮玉之名,尚存岩石,而江表之人,尤稱焦門,爲可證焉。是以金山爲金鰲,焦山爲浮玉矣。 疑而考之郡志及它紀載,則金鰲乃金山中亭名,浮玉本金山別名也。焦山所刻二字,筆勢肥弱,蓋宋、元人所書。”其雲“古稱”,雲“省文易名,因以淆訛”,不知何據。
國初浙江布政司領府九。洪武十五年割直隸嘉興、湖州二府益之。宣德七年,大理寺卿胡公槩巡撫,奏分嘉興縣地置秀水、嘉善二縣,分海鹽縣地置平湖縣,分崇德縣地置桐鄉縣。景泰三年,兵書孫公原真巡撫,奏分處州麗水縣地置宣平、雲和二縣,分青田縣地置景寧縣,又分置泰順縣,屬溫州府。成化七年,金華知府李嗣奏,又分金華、龍游、蘭溪及處州之遂昌四縣地置湯溪縣。十一年,奏分黃岩及溫州之樂清二縣地置太平縣。二十年,湖州知府王珣奏分安吉縣地置孝豐縣。今爲府十一,縣七十五雲。
清風嶺在嵊縣界,宋末台州王節婦被虜至此,投水死。嶺本名青峯,後人高其節,改今名。事具李先生所作傳及士大夫製作,甚詳。楊廉夫獨立異,爲詩云:“界馬馱馱百里程,青峯後夜血書成。只應劉、阮桃花水,不及巴陵漢水清。”葉文莊記夏憲使言:昔有人以王節婦之死爲無是事,作詩非之,其人後絕嗣。詩云:“齧指題詩似可哀,班班駁駁上青苔。當初若有詩中意,肯逐將軍馬上來。”正與廉夫意同。絕嗣未必系此,然貞女節士,正偷生忍恥之人之所惡聞,必欲陰伺疵釁而壞之者也。厚德之士,其忍爲此輩助虐耶!予讀是詩,未嘗不爲鉄崖惜也。
今旌表孝子節婦及進士舉人,有司樹坊牌於其門,以爲激勸計,即古者旌別里居遺意也。聞國初惟有孝行節烈坊牌,宣德、正統間,始有爲進士、舉人立者,亦惟初登第有之。仕至顯官,則無矣。天順以來,各處始有冢宰、司徒、都憲等名,然皆出自有司之意。近年大臣之家,以此爲勝,門有三座者,四座者,猶皆未足, 又有跨門立者,亦多幹求上司建立,而題署且復不雅,如壽光之“柱國相府”,嘉興之“皇明世臣”,亦甚誇矣。近得中吳紀聞閱之,見宋蔣侍郎希魯不肯立坊牌,予則深嘆古人所養有非今人所能及者。吾昆城鄭介庵晚年撤去進士坊牌,雲無遺後人笑也。
今人以猜拳爲藏鬮,鬮音鳩,古無此字。殷仲堪與桓玄共藏鉤,顧愷之取鉤,桓遂勝。或雲:漢鉤弋夫人手拳曲,時效之,因爲此戲。然不知鬮字何從始也。
中酒之中,本平聲。唐人云:“醉月頻中聖”、“近來中酒起常遲”、“阻風中酒過年年”。東坡詩云:“臣今時復一中之。”今人作去聲,如中風、中暑之中,非也。
溫州樂清縣學,舊有三賢祠。三賢者,宋賈司理如規、錢孝廉堯卿、王龍圖十朋也。如規字元範,補太學生,初調廣昌尉,再調興國軍司理,不赴。靖康之難,身先諸生,不肯逃避,族裏賴之,時稱尚義者必曰賈司理,堯卿字熙載,吳越王七世孫,孝友夙着。紹興間,舉孝廉,未仕,卒。十朋字龜齡,紹興間廷試第一,學業純正,後以龍圖學士致仕。某祠舊在大成殿戟門之右,後人因其廢,易爲神廚。弘治三年,予按部至,謁廟,訪求其處,欲復之,無隙地。戟門之左有梓童帝君祠,雲是洪武間黃教諭所建。命撤其像,復作三賢神主,而增入本朝章恭毅公綸,改曰鄉賢祠。不限以數,庶使來者觀感而興起雲。
普怛落伽山,或作補陀落伽,在寧波府定海縣海中,約遠二百里餘。世傳觀音大士嘗居此,愚夫往往有發願渡海拜其像者,偶見一鳥一獸,遂以爲大士化身之應。餘姚志中載賈似道嘗至此山,見一老僧,相其必至大位而去。再求之,不復可得,亦以爲大士應驗。予以爲此正似道試其奸以聾瞽愚俗耳。蓋自古奸邪取非其有,未有不託鬼神協助以塗人之耳目者。似道自知幸致高位,恐人議己,故詐爲此說,使人知己之富貴非幸致也。不然,福善禍淫,親賢遠奸,觀音大士固不異於天與人也。設使不擇是非,求即應之,豈正神哉!且既應之,再求之再應之可也,而不復得見,其爲詐不攻自破矣。普怛落伽,華言白花,此山多生山礬,故名。令人於像設大士處,扁曰“補陀勝景”,特揭島夷一白字耳,義安取哉!山礬本名鄭花,其葉可染,功用如礬,王荊公始以出礬名之。
懛,丁來切。注云:“失志貌。”蘇州謂無智術者爲呆,杭州以爲懛。同年吳俊時用美姿容而不拘小節,杭人呼爲“吳阿懛”。嘗自雲:“我死,大書一石於墓前,雲大明吳阿懛之墓。若書官位,便俗了。惜乎,韻無此字,人亦多不識。”蓋初登進士時聞此言,今已二十七年,而時用下世亦數年矣。雖出一時戲言,亦可見其曠達處。昨檢韻海,偶見此字而記之。嗚呼!安得起斯人與之同發一笑哉!
兩浙鹽運司所轄共三十五場。清浦等一十三場在蘇、松、嘉興,地居浙之西,而天賜一場,隔陟崇明縣海面;西興等二十場在紹興、溫、臺,地居浙之東,而玉泉一場,隔陟象山縣海面。其杭州府仁和、許村二場,雖居浙西,場分則歸浙東。凡浙東鹽共二十萬七千五百餘引,除水鄉納銀外,該鹽一十萬六千一百九十餘引;浙西鹽共一十一萬四千八百餘引,除水鄉納銀外,該鹽七萬二千六百餘引。各以一半折銀解京,一半存留給客。浙西多平野廣澤,宜於舟楫,鹽易發取,故其利厚,解京銀每一大引折銀六錢;浙東多阻山隔嶺,舟楫少通,不便商旅,故其利薄,解京銀每一大引折銀三錢五分。俱便竈戶。凡鹽利之成,須藉滷水,然滷水淋取,又各不同。有沙土漏過,不能成鹼者,必須燒草爲灰,布在灘場,然後以海水漬之,俟曬結浮白,掃而復淋。有泥土細潤常涵鹼氣者,止用剖取浮泥,搬在灘場上,仍以海水澆之,俟曬乾結堅,聚而復淋。夏用二日,冬則倍之。始鹼可用,於是將曬過鹼泥,約五六十擔,挑積高阜,修爲方丈池,槽旁下掘成井口,用管陰通,再以海水傾積池中鹼泥,使鹼水流入井口。然後以重三分蓮子試之,先將小竹筒裝滷,入蓮子於中,若浮而橫倒者,則滷極鹼,乃可煎燒。若立浮於面者,稍淡,若沉而不起者,全淡,俱棄不用。此蓋海有新泥及遇雨水之故也。
凡燒煎之器,必有鍋盤。鍋盤之中,又各不同。大盤八九尺,小者四五尺,俱用鐵鑄,大止六片,小則全塊。鍋有鐵鑄,寬淺者謂之鐵盤。竹編成者謂之蔑盤。鐵盤用石灰粘其縫隙,支以薄磚磈,蔑盤用石灰塗其裏外,懸以繩索。然後裝盛滷水用火煎熬,一晝一夜可煎三幹。大盤一干可得鹽二百斤之上,小鍋一干可得鹽二三十斤之上。若得再煎,可得四幹。大盤難壞而用柴多,便於人衆,浙西場分多有之。小盤易壞而用柴少,便於自己,浙東場分多有之。蓋土俗各有所宜也。
理一而已。以人所共由,因謂之道;以隨時變易,因謂之易;以變化莫測,因謂之神。程子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易是體,道是理,神是用。”此言偏重於易。要之道是體,神是用,易兼體用而言,無非此理,特異其名耳,非只道是理。
高憲副宗選論今人於人物是非不公、臧否失當者,譬之觀戲,有觀至關目處,或點頭,或按節,或感泣,此皆知音者。彼庸夫孺子,環列左右,不解也。一遇優人插科打諢,作無恥狀,君子方爲之羞,而彼則莫不歡笑自得。蓋此態固易動人,而彼所好者正在此耳。今人是非不公,臧否失當,何以異此?此言可謂長於譬喻者矣。
嘗聞吳文恪公訥爲御史巡按浙江時,壞秦檜碑,而未知其詳,疑其爲檜德政碑也。後仕於朝,問之浙中士夫,舉無知者。及來浙江,閱杭州府志,亦無所得。近聞仁和縣學有宋刻石經,往觀之,並見此刻,始知公所壞即此石,非檜德政碑也。然於此有以見公學術之正,論議之公,有補於風教多矣。公文集未得見,此作未知載否?因錄以記之右。“宣聖及七十二弟子贊,宋高宗制並書,其像則李龍眠麟所畫也。高宗南渡,建行宮於杭。紹興十四年正月,始以岳飛第作太學。三月臨幸,首制先聖贊,後自顏淵而下,亦撰辭以致褒崇之意。二十六年十二月,刻石於學,附以太師、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秦檜記。檜之言有曰:“孔聖以儒道設教,弟子皆無邪雜,皆達於儒道者。今縉紳之習,或未純乎儒術,顧馳狙詐權譎之說,以僥倖於功利。”其意蓋爲當時言恢復者發也。嗚呼!靖康之禍,二帝蒙塵,汴都淪覆,當時臣子,正宜枕戈嘗膽,以圖恢復,而檜力主和議,攘斥衆謀,盡指一時忠義之言爲狙詐權譎之論。先儒朱熹謂其倡邪說以誤國,仗虜勢以要君,其罪上通於天,萬死不足以贖者,是也。昔龜山楊先生時嘗建議罷王安石孔廟配享,識者韙之。訥一介書生,幸際聖明,備員風紀,茲於仁和縣學得觀石刻,見檜之碑記,尚與圖贊並存,因命磨去其文,庶使邪詖之說,奸穢之名,不得廁於聖賢圖像之後。然念流傳已久,謹用備識,俾後覽者得有所考雲。”
漕運定規,每歲運糧四百萬石。內兌運三百三十萬石,支運七十萬石,分派浙江、江西、湖廣、山東各都司,中都留守司,南京、河南、江北、直隸一十三把總,管轄各衛所旗軍領運。浙江都司運船共一千九百九十九隻,每船或運軍十名,或十一名,或十二名,共該旗軍二萬一千六百七十名。每船大約裝運正米三百石,連加耗四百餘石,共該載運七十餘萬石。該運糧者,杭州前、杭州右、海寧、溫州、台州、處州、寧波、紹興凡八衛,海寧、金華、衢州、嚴州、湖州凡五所,其餘沿海備倭衛所,俱不運糧。自宣德八年,裏河漕運,到今皆然。運船每五年一造,每一船奏定價銀一百兩,軍衛自備三十兩,府縣出價七十兩。兌運者,各衛所運軍駕船至府縣水次倉兌糧起運,京倉、通州倉交納。支運者,原系民夫民船,運至淮安、徐州、臨清、德州四倉。軍人駕船於四倉支運京、通二倉。近年又有改兌之名,蓋免民起運淮安等倉,加與耗米,就令軍船各到該運府縣兌糧,直抵京、通二倉也。
禹廟在會稽山下,規模弘敞,塑像嚴整。所謂窆石者,相傳爲葬禹衣冠處。其石形稍類鍾,刻篆已剝落不可辨矣。南鎮之廟亦塑神像,則甚無謂,嘗語府官,當去像留主,爲合禮意。彼以爲自國初以來有之,似不可毀。嘗思之,孔子與諸賢皆人貌可以形像求者,高皇初建國學時,皆革塑像,用木主。嶽鎮海瀆,不可以形像求者,豈令用塑像耶?此必前代舊物,洪武初,正祀典詔下,有司無識,失於改正耳,決非朝制也。
劉時雍爲福建右參政時,嘗駕海舶至鎮海衛,遙見一高山,樹木森然,命帆至其下,舟人云:“此非山,海鰍也。舟相去百餘里,則無患,稍近,鰍或轉動,則波浪怒作,船不可保。”劉未信,注目久之,漸覺沉下,少頃則滅沒不見矣,始信舟人之不誣。蓋初見如樹木者,其背鬣也。
古人謂墓祭非禮,故禮無墓祭之儀。朱子亦嘗謂其無害於義。然但謂孝子感時物之變,有不忍遽死其親之心,不能自已,亦欠分明。愚嘗思之,葬後題主,謂親之神魂已附於主,故凡有事薦祭,惟主是尊是親。然爲主之木,與吾親平昔神魂素不相合,特以禮制所在,人心屬焉。親之體魄,平昔神魂之所依載,安知委魄之後,神魂不猶依於此乎?蓋魄有定在,而魂無不之。古人之祭,或求諸陽,或求諸陰,或求諸陰陽之間,不敢必也。故以墓祭非禮爲辭而不行者,泥古忘親者也,行之無害也。
蘇東坡有云:“紫李黃瓜村落香。”黃瓜,今四五月淹爲葅者是也。月令:“四月王瓜生,苦菜秀。”王瓜非今作葅之瓜,其實小而有毛,本草名菝葜,京師人呼爲赤包兒。謂之瓜者,以其根相似耳。今人以其與苦菜並稱,遂疑即今黃瓜,而反以黃字爲僞。木綿花出南越,樹高四五丈,花紅如山茶花,子如楮實,綿出子中,可貯茵褥,蘇州人稱“攀枝花”者是也。今紡織以爲布者,止可名綿花。《雲間通志》以爲木綿花,蓋踵蔡氏誤耳。又嘗見一士人家《葵軒》卷中,記序題詠,皆形狀今蜀葵花。蓋不知傾陽衛足,自是冬葵可食者。詩七月“烹葵及菽”,公儀休“拔園葵”皆是也。古人文字中記載名物,必考覈精詳,故少差謬。
成化末,里人朱全家白日羣鼠與貓鬥,貓屢卻。全臥見之,以物投鼠,不去,起而逐之,方去。
江南自錢氏以來,及宋、元盛時,習尚繁華。富貴之家,於樓前種椿樹,接各色牡丹於其杪。有花時,登樓賞玩,近在欄檻間,名樓子牡丹。今人以花瓣多者名樓子,未知其實故也。
鄉黨莫如齒,此先儒之論也。然禮亦有“一命齒於鄉,再命齒於族”之文。今學校老生,凡遇仕而歸鄉者,輒以齒自居,略無貴貴之義,彼爲命士大夫者,又皆避嫌從厚,不以自明,於是先王之禮,遂成偏廢而不明,不行於天下,以所見之不廣也。聞安福彭文憲公時省親還家,族黨以三命不齒於族致隆於公,公不敢當,乃受異席,蓋其族黨,多讀書知禮之士故耳。
吳中惡濫不售之貨,謂之店底,故庠生久滯不中者,亦以此目之。宣德中,從胡忠安公濙之請,起取四十歲以上廩生入國學,需次出身。天順初從都御史李公賓之請,又一行之,皆姑恤之政也。然宣德、正統間,監生惟科、貢、官生三種而已,故此輩得以次進用。景泰以來,監生有納芻粟及馬助邊者,有納粟賑荒者,雖科、貢之士,亦爲阻塞。中間有自度不能需次者,多就教職,餘至選期,老死殆半矣。近聞北畿巡撫張公鼎亦建此議,禮部寢之,是能不以姑恤結人心者也。
古之君子,以軍功受賞,猶以爲恥。而近時各進巡撫文臣,一有克捷,則以其子弟女婿冒濫升賞,要君欺天,無恥甚矣。予所見大臣,不以軍功私其子弟者,白恭敏、於肅愍二公而已。白薨後, 其子鎮陳乞,官之。於薨後,朝廷欲官其子,以子置舉人,乃官其孫。
近至溫州,訪問前任知府之賢者,士大夫每以何文淵爲稱首。蓋其廉能之者,初非過情,而惠利之及民者亦多,故民猶稱之。若所謂卻金館之作,則不能無意於沽名。故今往來題詠者,誅心推隱無已,此所謂求全之毀也。
李翰撰子易雲:前代極刑,有磔、咼,凌遲字並無出,二字疑始本廟。近偶閱南村輟耕錄,記元制死刑有斬首、凌遲而無絞,則元已有此名,本朝蓋因之。然今律制五刑之目,死刑有絞、有斬而無凌遲,律條內有之,然皆施於罪大惡極者,非常刑也。(又見賓退錄。)
浙之衢州,人以抄紙爲業,每歲官紙之供,公私糜費無算,而內府貴臣視之,初未以爲意也。聞天順間,有老內官自江西回,見內府以官紙糊壁,面壁飲泣,蓋知其成之不易,而惜其暴殄之甚也。又聞之故老雲:洪武年間,國子監生課薄仿書,按月送禮部。仿書送光祿寺包面,課薄送法司背面起稿,惜費如此。永樂、宣德間,鰲山煙火之費,亦兼用故紙,後來則不復然矣。成化間,流星炮杖等作,一切取榜紙爲之,其費可勝計哉!世無內官如此人者,難與言此矣。
王元章,紹興人,國初名士。所居與一神廟切近,爨下缺薪,則斧神像爨之。一鄰家事神惟謹,遇元章毀神像,輙刻木補之,如是者三四。然元章家人歲無恙,補像者妻拏沾患,時時有之。一日召巫降神,詰神雲:“元章屢毀神,神不之咎;吾毀輙爲新之,神何不佑耶?”巫者倉卒無以對,乃作怒曰:“汝不置像,彼從何而爨耶?”自是其人不復補像,而廟遂廢,至今以爲笑談。
王琦,字文進,仁和人。鄉貢試禮部副榜,授汝州學正。擢監察御史,以學行老成稱。升山西按察僉事,提督學校,士風爲之丕變。改四川,不樂,乞致仕歸,年方五十。琦以清介自持,在官門無私謁,平生不治生產,居閒陶如也。值歲大祲,無以爲朝夕,冬且暮,大雪,日僵臥不能出門戶。於有饋,非故舊推不受,即故舊至,數亦卻之。鄰有唁之曰:“當路甚重公,舉一言,何所不濟,何乃自苦如此?”琦曰:“吾求無所愧於心耳。無所愧,雖飢與寒,無不樂也,何唁之有?”天順間,竟以飢寒卒。杭州守胡浚聞而吊之。告布按二司,爲奏祠琦於杭學鄉賢祠。(出《杭州賢祠錄》)
景泰間,溫州樂清縣有大魚,隨潮入港,潮落,不能去,時時歆水,滿空如雨。居民聚集磔其肉,忽一轉動,溺水死者百餘人,自是民不敢近。日暮雷雨,飛躍而去,疑其龍類也。又一日,潮長時,魚大小數千尾皆無頭,蔽江而過。民異之,不敢取食,疑海中必有惡物齧去其首。然齧而不食,其多如許,理不可究。予宿雁蕩,聞之一老僧雲。
商文毅公輅父爲府吏,生輅時,知府夜遙見吏舍有光,縱跡之,非火也。翌日,問羣吏家有某事,雲商某生一子。知府異之,語其父曰:“此子必貴,宜善撫之。”後應舉浙江鄉試第一名,禮部會試、廷試皆第一名。景泰間仕至兵侍兼春坊諭德,入內閣。天順初,罷歸。有醫善太素脈,公命診之,雲歇祿十年,當再起。成化初,復起入閣,至戶書,數年致仕。
●蓬軒類記二
江南名郡,蘇、杭並稱。然蘇城及各縣富豪,多有亭館花木之勝,今杭城無之,是杭俗之儉樸愈於蘇也。湖州人家,絕不種牡丹,以花時有事蠶桑,親朋不相往來,無暇及此也。嚴州及於潛等縣,民多種桐漆桑桕麻苧,紹興多種桑茶苧,台州地多種桑桕。其俗之勤儉,皆愈於杭矣。蘇人隙地多柳榆槐樗楝谷等木。浙江諸郡,惟山中有之,餘地絕無。蘇之洞庭山,人以種橘爲業,亦不留惡木。此亦可以觀民俗矣。
石首魚,四五月有之。浙東溫、臺、寧波近海之民,歲駕船出海,直抵金山、太倉近處網之。蓋此處太湖淡水東注,魚皆聚之。他如捷跳千戶所等處固有之,不如此之多也。金山、太倉近海之民,僅取以供時新耳。溫、臺、寧波之民,取以爲鯗,又取其膠, 用廣而利博。予嘗謂瀕海以魚鹽爲利,使一切禁之,誠非所便。但今日之利,皆勢力之家專之,貧民不過得其受僱之值耳。其船出海,得魚而還則已,否則遇有魚之船,勢可奪,則盡殺其人而奪之,此又不可不禁者也。若私通外番,引惹邊患,如閩、廣之弊,則無之。其採取淡菜龜腳鹿角菜之類,非至日本相近山島則不可得,或有惹患之理。嘗詢之其俗雲,然觀風巡海者不可不知也。
西湖三賢祠,祠唐白文公樂天、宋蘇文忠公子瞻、林處士逋也。樂天守杭日,嘗築捍錢塘湖,鍾泄其水,溉田千頃,復修六井,民賴其利。子瞻初通判杭州,後復爲守,開西湖,作長堤,中爲六橋,又浚城中六井,與民興利除害,郡人德之。林處士則以其風節之重耳。考之郡志,郡故斥鹵,唐興元間,鄴侯李泌守杭,鑿六井,引西湖水入城,民受其惠。則杭之水利興自鄴侯,而白、蘇二公之所修浚者,其遺蹟也。知有白、蘇而忘鄴侯,可乎?竊謂三賢祠當祠李、白、蘇三公以遺愛,和靖則別祠於其舊隱巢居閣或四照堂,以表風節,斯於事體爲宜也。
西湖相近諸山,如飛來峯、石屋寺、煙霞洞等處,皆巖洞深邃可愛。然每處刻佛像,破碎山壁,令人可厭。飛來峯散刻洞外,石屋寺刻洞中,大小五百餘像,煙霞洞所刻尤多,皆吳、越及宋人之制。予煙霞洞詩有“刻佛過多清氣減”之句,正以其可厭耳。
溫茶即闢麝香草,酒煎服,治毒瘡,其功與一枝箭等,未知果否?一枝箭出貴州,同五味子根、金銀藤共煎,能愈毒瘡。
貓生子胎衣,陰乾燒灰存性,酒服之,治噎塞病有效。聞貓生子後,即食胎衣,欲取之,必候其生時急取則得,稍遲,則落其口矣。
國初賜諡,惟公侯伯都督,凡勳戚重臣有之。文臣有諡,始於永樂年間,然得之者亦鮮矣。今六卿之長,翰林之老,鮮有不得諡者。古人諡必有議,本朝無此制,故諸老文集中無此作。周文襄公諡議一篇,在其家乘中,乃秀水呂文懿公原作,未知出於愛敬而自爲之歟,抑因其後人之請也?聞見之餘,記之以質知者。
作興學校,本是善政,但今之所謂作興,率不過報選生員,起蓋屋宇之類而已。此皆末務,非知要者。其要在振作士氣,敦厚士風,獎勵士行,今皆忽之,而惟末是務。其中起造屋宇,尤爲害事。蓋上司估價,動輒計銀幾千兩,而府縣聽囑於夤緣之徒,所費無幾,侵漁實多。是以虛費財力,而不久復敝,此所謂害事也。況今學舍屢修,而生徒無覆在學肄業,入其庭,不見其人,如廢寺然,深可嘆息。蓋近時上司但欲刻碑以記作興之名,而不知作興之要故也。
近與吳原明提學論墓祭非禮之說,原明言,其鄉一路旁皆古墓,嘗因開拓城基,損壞頗多,日落後每聞悲哭怨嘆聲,陰雨尤甚,人畏不敢行。有司聞之,遂爲封築,久之始息。以此知人之靈不離魄,常依其墓,墓祭之禮,似不可無也。
歐公記錢思公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詞,未嘗頃刻釋卷。宋公某在史院,每走廁,則挾書以往,諷誦之聲,琅然外聞。此雖足以見二公之篤學,然溷廁穢地,不得已而一往,豈讀書之所哉!佛老之徒,尤知所謂不焚香不誦經也,而吾儒乃自褻其所業如此,可乎?惟若歐公於此構思詩文,則無害於義也。
癸辛雜識解匡衡說詩解頤,以俗語“兜不住下頦”之說爲證,且復雲:本朝盛度以第二名登第,其父頤解而卒。岐山縣樊記登第,其父亦以喜而頤脫,有聲如破甕。此說過矣。解音蟹,如淳注云: 笑不停止也。又柳玭戒子弟書有云:“論當世而解頤。”言不學者聞論世事,不能置喙,但能解緩頤頰而笑耳。盛、樊二事,偶遇喜而有此異,即今謂之口落骱也。當時聞衡說詩者,豈至此哉!孔明所謂“引喻失義”,此之類也。
“奪門報功,領重賞者甚衆。府君謂兵部尚書陳公汝言曰:“今日封侯封伯皆是矣,獨一人未封。”汝言躍然曰:“是誰?”府君曰:“當時非奉皇太后手詔,則曹、石二公焉敢提兵入禁,盍以迎復之功,歸諸皇太后,請上尊號。”明日,汝言入奏,英宗皇帝即命擇日上聖烈慈壽皇太后尊號。”此尚書錢文通公譜略語也。
愚謂子爲天子,以天下養,苟欲致隆於尊親,揆之以禮,何所不可,可但論功耶?使皇太后無手詔之賜,尊號當不上耶?文通之言,未爲得也。
剪燈新話,錢塘瞿長史宗吉所作。剪燈餘話,江西李佈政昌期所作。皆無稽之言,不經之說也。今各有刻板行世。夫傳奇之作,古人亦常有之,然皆寓言外之意,不如是之甚也。二公高才博學,不以其餘力發爲正大典雅之制,故乃爲此,所謂官錦制褲,不亦可惜乎哉!聞都御史韓公雍巡撫江西時,嘗進廬陵國初以來諸名公於鄉賢祠。李公素着耿介廉慎之稱,特以作此者見黜。清議之嚴,亦可畏矣。聞近時一名公作五倫全備戲文印行,不知其何所見,亦不知清議何如也。
前代稱祖父母爲王父王母,父母歿稱皇考皇妣。今世無官者,神主稱府君,皆襲古式,而不知本朝有禁也。嘗見朱滷庵教授題無官神主稱處士,鄭介庵、葉及庵作無封贈婦人墓誌稱碩人。蓋處士本不可易稱,必若嚴光、徐稚之流可也。今舍此則無以順孝子之心。孺人在古,夫稱其婦之辭,今既以爲命婦封號,則不可僭。碩人既有出,又無礙,是可從也。
凡姓,叶音攝,屈音橘,費音祕,蓋音割,雍去聲之類,皆地名,古者因地受氏故也。今人多不知其姓之所從來,葉讀作枝葉之葉,屈讀作屈伸之屈,費讀作費隱之費,蓋讀作冠蓋之蓋,雍讀作平聲。漕運之漕,本去聲,說文:水轉谷也。平聲者,水名。南京有濟川衛,濟本去聲,此衛管馬快船軍,取“若濟大川,用汝作舟楫”之義。若濟州、濟陽、濟寧等衛,濟字皆上聲,水名也。今雖士大夫,多不能辨。
老杜“香霧雲鬟溼,清輝玉臂寒”二句,畫出閨人月下納涼風態。白樂天“霽色鮮宮殿”,王摩詰“鑾輿逈出千門柳,閣道回看上苑花”,孟浩然“春流飲去馬,暮雨溼歸裝”,此等句正所謂有聲之畫,畫工不能貌也。
沈王府長史王庭,予同學友也。任國子學正時,病大便下血,勢頗危殆。一日,惛憒中聞有人云:“服藥誤矣,喫小水好。”聽信飲小水一碗,頓蘇。遂日飲如之,病勢漸退,易醫而愈。杭州府通判王某,河間人,病腹脹,服藥不愈。夢人語云:“鬼蒺莉可治。”王尋取煎液飲之,痛不可忍。俄頃洞泄,迸出一蟲,長丈餘,腹脹尋愈。此二人必命不當死,或有陰德,鬼神默佐之耶?
輪迴酒,即人尿也。有大病者,時飲一甌,以酒滌口,久之有效。跌蹼損傷,胸次脹悶者,尤宜用之。婦人分娩後,即以和酒煎服,無產後諸病。南京吏侍章公綸嘗在錦衣獄,六七年不通藥餌,遇胸膈不利、眼痛、頭痛,輒飲此物,無不見效。
古人宗法之立,所以立民極、定民志也。今人不能行者,非法之不立,講之不明,勢不可行也。蓋古者公卿大夫,世祿世官,其法可行。今武職猶有世祿世官遺意,然惟公侯伯家能行之。其餘武職,若承襲一事,支庶不敢奪嫡,賴有法令維持之耳。至於祠堂祭禮,便已窒礙難行。如宗子雖承世官,其所食世祿,月給官廩而已,非若前代有食邑采地圭田之制也。故今武職貧乏不能自存者,多僦民房以居,甚至乏錢僦屋,寄居公廨及神廟旁屋。使爲之子者,知禮畏義,歲時欲祭於其家,則神主且不知何在,又安有行禮之地哉!今武官支子家富,能行時祭者,宗子宗婦,不過就其家饗餕餘而已。此勢不行於武職者如此。文職之家,宗子有祿仕者,固知有宗法矣。亦有宗子不仕,支子由科第出仕者,任四品以下官得封贈其父母,任二品三品官得封贈其祖父母, 任一品官得封贈其曾祖父母。夫朝廷恩典,既因支子追崇其三代,則祖宗之氣脈自與支子相爲流通矣。揆幽明之情,推感格之禮,雖不欲奪嫡,自有不容己者矣。此勢不行於文職者如此。故曰:非法之不立,講之不明,勢不可行也。知禮者,家必立宗,宗必立譜,使宗支不紊。宗子雖微,支子不得以富強淩之。則仁讓以興,乖爭以息,亦庶乎不失先王之意矣。
成化二十二年八月十二月正午,天宇澄霽,皎無纖雲。松江城郭之人,見空中駕一小舟,從東而西,又折而東,落序班董進卿樓上。市人縱觀者塞道,細視之,乃茭草所結。時進卿之父仲俯已患耳瘡,乃曰:“此船來載我。”瘡果不可療而卒。張汝弼志其墓如此。且雲:“仲俯之將卒,感空中一舟來,可謂怪矣,不可道也。然予所親聞而詳察之,果不誣。然恐偶耳無所謂耶,但春秋記異,此亦在所當志也。”
西湖竹枝詞,楊廉夫爲倡,南北名士屬和者,虞伯生而下凡一百二十二人。吳郡士二十六人,而崑山在列者一十一人。其間最有名,時稱郭、陸、秦、袁,謂羲仲、良貴、文仲、子英也。陸本崑山太倉人,其稱河南,蓋姓源郡望耳。秦則崇明人,居太倉,崇明時屬揚州,故稱淮海。呂敬夫稱東倉即太倉。漫錄廉夫原敘如左,以見吾鄉文字之盛,有自來矣。
郭翼,字羲仲,吳之崑山人。博文史,不爲舉子業,專質以爲詩。其詩精悍者類李商隱,風流姿媚者,不在玉臺下也。
顧英,字仲瑛,吳郡崑山人,吳中世家也。喜讀書,憲府試闢會稽教官,不就。築室號可齋,以詩酒自樂。才性高曠,尤善小李詩及今樂府。海內文士樂與之交,推爲片玉山人云。
袁華,字子英,吳郡崑山人。博學有奇才,自幼以詩名縉紳間。如“玉峯月寒木客嘯,丹陽湖深姑惡飛”,皆膾炙語也。又如“銀杏樹陰不受暑,薔薇花開猶早春”,可稱才子也。
顧進,字進道,玉山仲子。好讀書,性不愛浮靡,見趨競者不與交,貞素自守,淡如也。字法古甚,其詩格有玉山之風雲。
陸元泰,字長卿,吳之崑山人。先世故宋進士,以貲雄一邑。至長卿不求顯達,而專志書史,家聲不墜焉。
顧元臣,字國衡,仲瑛之子。年少能讀書,作詩俊爽,世其家者也。
顧佐,字翼之,仲瑛兄仁之子。好吟詩,時有驚人句,蓋亦漸染玉山之習雲。
張希賢,字希顏,吳之崑山人。讀書儒雅,酷志作詩。好古物,圖畫列左右,人間欲得之者,即便持去,毋所屬惜,趨尚可知矣。
陸仁,字良貴,河南人。明經,好古文,其詩學有祖法,清俊奇偉。如佛郎國進天馬頌、水仙廟迎送神辭、度黃河望神京諸篇,縉紳先生莫不稱道之。其翰墨法歐楷章草,皆灑然可觀。
秦約,字文仲,淮海人。博學強記,不妄交。隱居著書,尤好吟詠。古樂府如精衛、望夫石,律詩如吳桓王、嶽鄂王諸篇,的的可傳者也。
呂誠,字敬夫,吳之東倉人。幼聰敏,喜讀書,能去豪習。家有梅雪齋,日與文士倡和,其作詩故清絕雲。
其餘吳士,則陳謙子平、沈右仲悅、張簡仲簡、馬穆民立、張田芸己、胡敬思恭、張守中太本、周南正道、陸繼美維之、富恕子微、繆侃叔正、嚴恭景安、強理彥慄、釋椿大、年僕良琦也。
公廨正廳三間,耳房各二間,通計七間。府州縣外牆高一丈五尺,用青灰泥。府治深七十五丈,闊五十丈。州治次之,縣治又次之。公廨後起蓋房屋,與守令正官居住,左右兩傍,佐貳官首領官居之。公廨東另起蓋分司一所,監察御史、按察分司官居之。公廨西起蓋館驛一所,使客居之。此洪武元年十二月欽定製度,大約如此。 (見溫州府志。)
初至嵊縣,問“嵊”字之意,一庠生雲:四山爲嵊,如四馬四矢之義。問其所出,雲聞之前輩,所出不知也。考之縣誌、韻書,皆不具此說。偶閱《蘇州志》,齊張稷爲剡令,至嵊亭生子,因名嵊,字四山。以此命字,必有出也,特讀書未到古人云。
司寇林公季聰爲給事中時,有盛名。冢宰尹公同仁,嘗問汀州守張公靖之雲:“自宣德以來,六科人物,公以何人爲第一?”張以季聰爲對。尹雲:“葉與中當是第一人。”近聞之靖之雲。
古人稱呼簡質,如足下之稱,率施於尊貴者。蓋不能自達,因其足下執事之人以上達耳,觀史遷敘秦、漢時事可見矣。後世遂定以天子稱陛下,諸王稱殿下,宰相稱合下。今平交相謂,亦稱合下,聞人稱足下,則不喜矣。又如今人遇主事稱主政,評事稱廷評之類,此特換字耳,何輕重耶?至若給事中與古中黃門、小黃門,監察御史與古繡衣直指稍不同,今聞稱給事中、御史輒皆不喜。大抵黃門、繡衣,隨俗稱呼猶可,施之文章記載似不可也。
成化丙戌科,至弘治辛亥,二十六年間,同年在京仕至尚書二人,右都御史一人,侍郎四人,副都御史七人,僉都御史三人,卿三人,少卿一人,通政二人,祭酒二人。在外布政使七人,參政一十五人,參議一十七人,按察使一十一人,副使三十三人,鹽運使一人,知府五十七人。雖存亡不一,通計腰金者一百六十六人矣。故近時言科目之盛者,多以丙戌爲首稱。然其間如羅倫上疏論李文達奪情起復之非,卒着爲令。章懋、黃仲昭、莊昶諫鰲山燈火之戲,陸淵之論陳文諡莊靖之不當,賀欽、胡智、鄭已、張進祿輩之劾商文毅、姚文敏,強真之劾汪直、陳鉞,皆氣節凜然,表表出色。後來各科,在翰林、科道、部屬者,皆無此風,丙戌之科所以爲尤盛也。
同僚嘗會飲於官舍,坐有譽威寧伯之才美者。方伯劉時雍雲:“人皆謂汪世昌智,以予言之,天下第一不智者,此人也。以如此聰明,如此才力,卻不用以爲善。及在大臣地位,卻又不自重,阿附權宦,以取功名。名節既壞,而所得爵位,畢竟削奪,爲天下笑。豈非不智而何?”座客爲之肅然。
嶽武穆以恢復中原爲志,困於高宗之不明,秦檜之奸惡,天下後世冤之。然往古來今,人孰無死,嶽雖處死於獄,在宋已有卹典矣,而本朝洪武中,京師建歷代帝王廟,定以武穆配享宋太祖神位。景泰初,因翰林侍讀徐珵疏請,立廟於其故里湯陰縣,賜額“精忠”,春秋致祭。天順初,杭州府同知馬偉以武穆墓在杭州,每歲止有忌辰一祭,且廟無賜額,又疏請得賜“忠烈”廟額,有司春秋致祭,載在祀典。檜墓在今南京近地,方聞少參用周雲,近年已被髮掘,嘗有見而訟於官者,而官知其爲檜墓,反快之,不窮治也。檜嘗祠於永嘉,朱文公移文除之。檜嘗作聖賢臣贊記刻石,本朝吳文恪公訥斥其非而磨去之。杭州志載南海鄧林吊岳墳詩有云:“欲斬當時奸檜首,南河樹下祭忠魂。”馬偉之嘗取檜一本,自根至稍鋸分爲二,植岳墳下,示磔殉,以爲嶽報百世之後。人心好惡之公如是哉!
宋與金人和議,天下後世專罪秦檜。予嘗觀之,檜之罪固無所逃,而推原其本,實由高宗懷苟安自全之心,無雪恥復仇之志。檜之奸,有以窺知矣,故逢迎其君,爲容悅以固恩寵耳。使高宗能如勾踐臥薪嚐膽,必以復仇雪恥爲心,則中原嘗在夢寐,二帝如在羹牆,其於臨安偏隅,蓋不能一朝居也。則凡所以爲恢復之計,將日不暇給,而何以風景爲哉!今杭之聚景、玉津等園,雲皆始於紹興間,而孝宗遂以爲致養之地。近遊報恩寺,後山頂有平曠處,雲是高宗快活臺遺址。又如西湖喫宋五嫂魚羹之類,則當時以天下爲樂,而君父之仇,置之度外矣。其詔告之辭以恢復爲言者,蓋辭臣代言,實非高宗之本心矣。和議之罪,可獨歸之檜哉?若其力求必勝,召武穆以爲和議之決,此則奸檜滔天之罪,而高宗昏庸,不能察也。
韻書分平上去入四聲,然上去入,皆平聲之轉耳。若支、微、魚、虞、齊、佳、灰、蕭、餚、豪、歌、麻、元,此十三韻無入聲。近有切韻指南一書,乃元人關中劉鑑所編。其書調四聲,如雲脂、旨、至、質,非、斐、費、拂,戈、果、過、郭,宵、小、笑、削,鉤、苟、遘、谷之類,皆不知音韻而妄爲牽合者也。蓋質本真之轉,拂本分之轉,郭本光之轉,削本湘之轉,谷本公之轉耳。脂轉質,非轉拂,未爲不可。但韻中他字,多轉不去,況戈、果、過若轉入聲,當是谷,不當爲郭。宵、小、笑若轉入聲,當是屑,不當爲削,苟、鉤、遘若轉入聲,當是革,不當爲谷。餘不能悉辨,姑記以質知者。
書爲六藝之一,書學不講,亦士大夫一俗也。奎璧之壁從土,慈溪縣聯奎、映壁二坊牌,壁字從玉。吾昆城問湖館,館字從舍,蓋當時書扁,付之俗工人,不察耳。又如周佈政晟,其弟蘇州同知冕,南京戶部孫郎中旵,其弟餘杭知縣冕,皆不識冕字。書學不講故也。刊有刪除之義,如隨山刊木,井堙木刊,不刊之典之類是已。今人雕刻書板皆謂之刊,殊非字義。然宋人文字中已有用之者,其來遠矣。六書有諧聲,梨之從利,榴之從留,桃之從兆,鵝之從我,鴨之從甲,雞之從奚,可類推也。近世作本草衍義補者,曰榴者留也,梨者利也。若曰桃者兆也,則不通矣,當各言其性味可也。
近過桐廬道中,見一婦隔溪哀訴人殺其夫。然溪深水闊,方思所以處之,左右以其病風,雲不足問。予以爲其聲哀切,決非病風者。適有縣官從行,遂免其送,令往取詞以復。乃於潛民陳某,夫婦以弄猴乞食,暮投宿山家。其家業漁,兄弟俱未娶,同侍一母。見陳婦勤爽,將圖之。夜說陳:“弄猴所得無幾,吾漁日得利數倍,翌旦盍從吾試之。”旦果同出,及暮,兄弟同返,而陳不至。婦問之,雲:“爾夫被虎銜去矣。”婦不信,號哭不寐。漁者母說以甘言,欲令爲兒婦。婦不許,且言將訴之官,求夫所在。兄弟懼,乃並猴殺之,猴以棄之水,婦以埋之廢冢中。踰二宿,婦復生,覺有人挑其脅,大呼雲:“明星至矣,何不走訴?”婦開眼昏黑,猶不知身在何處。偶見容光之隙,有日透入,遂從隙攻潰而出,始知空槨中也。於是往來奔走,候上司如狂,人因謂病風雲。至是案,令有司鞫之,猴亦復生,而適至其家。弄猴蔑圈,嘗投之火,火不能焚。皆得實狀,漁者兄弟並論死,是亦非偶然也。近聞俗傳,道予嘗聽鬼訴冤,親斷其事若神明者,皆謬妄也。
松江幹山人沈宗正,每深秋設籪於塘,取蟹入饌。一日,見二三蟹相附而起,近視之,一蟹八脆皆脫,不能行,二蟹舁以行。因嘆曰:“人爲萬物之靈,兄弟朋友有相爭相訟,至有乘人危困而擠陷之者。水族之微,乃有義如此。”遂命拆籪,終身不復食蟹。聞之吾家叔父雲。太倉張用良,吾妻兄也。素惡胡蜂螫人,見即撲殺之。嘗見一飛蟲罹於蛛網,蛛束縛之甚急。一蜂來螫蛛,蛛避去。蜂數合水溼蟲,久之,得脫去。因識蜂義,自是不復殺蜂。此親聞之用良者。古人謂蠢動含靈,觀此益信。蜂事與袁忠徹所記金蟲正相類。
●蓬軒類記三
“種竹無時,雨過便移,多留舊土,記取南枝。”此種竹訣也。知此則鄉俗以五月十三日爲移竹之候者,誤人多矣。又云:“十人移竹,一年得竹;一人移竹,十年得竹。”蓋十人移者,言其根柢之大,即多留舊土之謂也。癸辛雜識有種竹怯,又以新竹竿成後移爲佳。嘗聞圃人云,花木在晴日栽移者茂盛,陰雨栽移者多衰。今人種藝,率乘陰雨,以其潤澤耳。然圃人之說,蓋有驗者,不可不知。
吾鄉布衣沈先生名璵,字孟溫。洪武中,其家坐累謫戍雲南之金齒。宣德初,歸省墳墓。鄉人以其經學該博,留教子弟。時年幾六十,目已盲,終日端坐。與諸生解四書、五經,章分句析,亹亹不倦,微辭奧義,亦多發明。後還雲南,所著有稽言錄、昆岡文稿、釋奠議。太倉在勝國時,崑山州治在焉,故多文學之士。後因兵燹,隨州西遷。自設兵衛以來,軍民雜處,人不知學。今文學日盛,固由學校作養之功,而其講說來歷,實先生有以啓之也。其釋奠議大略言:斯道肇於堯、舜,衍於禹、湯、文、武、周公,而折衷於孔子。然則堯、舜而下,皆合祀於天子之學。天子之學有五,東曰東膠,西曰瞽宗,南曰成均,北曰上庠,而其中曰辟雍。蓋上庠者,有虞氏之學也,居於北者,象五行之水,宜以堯、舜爲先聖,稷、契爲先師,而以建子之月行事。成均者,夏后氏之學也,居於南者,象五行之火,宜以禹爲先聖,皋陶、伯益爲先師,而以建午之月行事。瞽宗者,殷人之學也,居於西者,象五行之金,宜以湯爲先聖,伊尹、仲虺、傅說爲先師,而以建酉之月行事。東膠者,周人之學也,居於東者,象五行之木,宜以文、武、周公爲先聖,太公望、召公奭爲先師,而以建卯之月行事。辟雍居中,象五行之土,而孔子集羣聖之大成,宜以孔子爲先聖,顏子、曾子、子思、孟子、周子、二程、張子、朱子爲先師,而以辰、戌、醜、未四建之月行事。若唐虞之賢人,則從祀於上庠之兩廡,夏之賢人,則從祀於成均之兩廡,殷之賢人,則從祀於瞽宗之兩廡,周之賢人,則從祀於東膠之兩廡,自七十子而下,以及後世大儒,鹹從祀於辟雍之兩廡。然惟天子得以遍祀歷代之先聖先師,而守令則惟祀孔子一聖、顏子至諸子九師而已。蓋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諸侯祭封內山川,故惟天子得以遍祀天下之名賢,而其餘皆不必祀,祀之則爲僭且濫矣。近世金華宋濂作孔子廟議,頗合禮意,而惜乎猶有所未備也,故廣其說如此。先生自謂好禮之士,有能以此言請於朝,未有不從,恐未必然。然此足以見其考古之學矣。
陳某者,常熟塗松人。家頗饒,然誇奢無節,每設廣席,餚饌如雞鵝之類,每一人前,必欲具頭尾。嘗泊舟蘇坡沙盆潭,買蟹作蟹湯,以蟹小不堪,盡棄之水。狎一妓,爲制金銀首飾,妓哂其吝,悉投水中,重令易制。積歲負租及官物料價多。上司追算,因而蕩產。乃僦屋以居,手藝蔬,妻辟纑自給。鄰翁憐其勞苦,持白酒一壺,豆腐一盂饋之,一嚼而病泄累月。妻問曰:“沙盆潭首飾留今日用,如何?”某雲:“汝又殺我矣。”今日聞其鄉人談及,漫記之,以爲誇奢不節之戒。
大臣進退,觀望所繫,而館閣輔導密勿之地,居此者所繫尤重也。近年閣老之去,自商文毅後,皆不以禮。壽光劉公一日朝退,將入閣,有校尉邀於路雲:“免入,請回。”公徑出,翌日辭。眉州萬公之去,一太監到閣下,摘去所佩牙牌,公逐出。舁轎者非其時未至,徒行至朝房,借馬歸,遂辭。博野劉公之去,一內使至其家,促進本辭。三公之去,皆甚易可疑,是雖朝廷失所以禮貌之意,必諸公有以自取也。聞壽光以私受德王名酒,眉州以認皇貴妃同族,博野以撰張巒鐵券文過遲,致嫌謗也。未知然否。
高皇嘗集畫工傳寫御容,多不稱旨。有筆意逼真者,自以爲必見賞,及進覽,亦然。一工探知上意,稍於形似之外,加穆穆之容以進,上覽之,甚喜,仍命傳數本以賜各王府。蓋上之意有在,它工不能知也。又聞蘇州天王堂一土地神像,洪武中國工所塑。永樂初有閻百戶者,除至蘇州衛,偶見之,拜且泣。人問故,雲在高皇左右日久,稔識天顏,此像蓋逼真已。
王繼之,福建莆田人,爲某官,壬午年死於國事。其死與方希直同,不可泯也,記之以問莆人之知其詳者。王良,河南人,以刑部左侍郎出爲浙江按察使,是年闔室自焚。見杭州志。
大學衍義一書,人君修齊治平之術,至切至要,非迂遠而難行者,惜乎後世人主,多不欲觀。其中三十九、四十卷齊家之要,又皆歷引前代宦官之事,忠謹之福僅八條,而預政之禍四倍其多。縱使人主知讀之,左右其肯使之一見哉!蘇人陳祚,宣德間爲御史,嘗上章勸讀此書。上怒,逮祚及其子侄八九人,俱下錦衣獄,禁錮數年。上賓天,始得釋。成化初,聞葉文莊亦嘗言之,不報。近時丘祭酒先生浚升詹事,進所著大學衍義補若干卷,朝廷命刻板印行,尚未見疑。其所補者,治平二事耳。愚謂能盡齊家已上工夫,則治平事業,皆自此而推之,雖無補可也。
京師有依託官府賺人財物者,名撞太歲,吳中名撐廳角,江西名樹背張風,蓋穿窬之行也。士人憤囑託公事者,此行亦忍爲之。鄉里前輩爲顯官,不入官府囑事者,刑部主事吳凱相虞、進士鄭文康時乂、吏部侍郎葉盛與中、刑部郎中孫瓊蘊章、浙江副使張和節之而已。聞山東佈政龔理彥文、福建副使沈訥文敏,皆端士,然皆卒官,予未之識也。記此以致思齊之意。
宋葉文康公時着禮經會元,於周禮大義,多所發明。其言漢河間獻王以考功記補冬官之缺,何異拾賤醫之方,以補廬、扁之書,庸人按之,適足爲病。且百工事,固非周官所可無,而於周公設官之意何補?況秋官有典瑞,玉人何必補也,夏官有量人,匠人不必補可也,天官有染人,鍾氏、■〈巾荒〉氏,雖缺何害?地官有鼓人,鮑人、■〈韋卑〉人,雖亡何損? 雖無車人,而巾車之職尚存,雖無弓人,而司弓矢之職猶在。匠人溝洫之制,已見於遂人,校人射侯之制,已見於射人。有如攻皮之工五,既補其三,而又缺其二,不知韋氏、裘氏,豈非天官司裘、掌皮之職乎?周禮無待於考工記,獻王以此補之,亦陋矣。自考工記補冬官之後,先儒論議周禮者頗多,考之集說可見矣,而未有爲此說者,記之就正於有道雲。
丘氏,蘇人俞欽玉之妻也。欽玉,故太子少保、刑書士悅子,頗知書,而輕財好色。嘗以丘無子,置妾七人,丘待之慈惠,而防之則嚴。每旦暮出入房闥,皆有節制,童子十五已上,不許入中門。成化間,欽玉遊京師,客死教坊妓家,丘待衆妾益厚,而制馭益嚴。喪甫終,存其有子者二人,餘悉嫁之。二子皆遣爲府學生,雲:“吾待汝無厚薄,成否汝之命也。”丘之父兄皆不拘禮節之士,懼其有所窺視,每聞至,必先出中門延之別室飲食之。自欽玉死,家無妄費,而門無雜賓。俞氏已衰而復振者,皆丘之力也。鄉人稱道其賢如此。
杜律虞注,本名杜律演義,元進士臨川張伯成之所作也。後人謬以爲虞邵庵所注。予嘗見演義刻本,有天順丁丑臨川黎送久大序及伯成傳,宣德四年刻成,告語近序,其略雲:注少陵詩者非一,皆弗如吾鄉先進士張氏伯成七言律詩演義。訓釋字理,極其精詳,抑揚趣致,極其切當,大抵彷彿朱子詩傳、楚辭解而折衷衆說焉。蓋少陵有言外之詩,而演義得詩外之意也。然近時江陰諸處以爲虞文靖公注,而刻板盛行,謬也。其桃樹等篇,“東行萬里”等語,復有數字之謬焉。吾臨川故有刻本,且首載曹昂夫、吳伯慶所著伯成傳並輓詞,敘述所以作演義甚悉,奈何以之加誣虞公哉!按文靖早居禁近,繼掌絲綸,嘗欲釐分詩書,匯正三禮,弗暇,獨暇爲此乎?昨少師楊文貞公固疑此注非虞,惜不知爲伯成耳。嫁白詭坡, 自昔難免哉。因辨而正之,庶文靖得釋此誣,而伯成之功弗昧雲。
近得晦庵先生同年錄,因得以知宋科試之制。紹興十八年二月十二日鎖院,敕差知貢舉官一人,同知貢舉官一人,參詳官八人,點檢試卷官二十人。十八日、十九日、二十日,引試詩賦論策三場。二十二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引試經義論策三場。別試考試官一人,點檢試卷官四人。二十三日引試御試,敕差初考官三人,覆考官三人,詳定官三人,編排官二人,初考、覆考、點檢試卷官各一人,續差對讀畢克初覆考,同共考校官六人。四月十七日,皇帝御集英殿,唱名,賜狀元王佐以下及第、出身、同出身,共三百三十人釋褐。當月十八日,赴期集所,糾彈三人,箋表五人,主管題名小錄九人,掌儀二人,典客一人,掌計、掌器、 (“掌計掌器”,“計”字原作“詩”,“器”字原作“品”,據清墨海金壺本改。) 掌膳、掌酒菓各一人,監門二人。二十六日,依令賜錢一千七百貫。二十九日朝謝。五月初二日,就法慧寺拜黃甲,敘同年。初五日,赴國子監謁謝先聖先師鄒國公,立題名石刻於禮部貢院。 (“立題名石刻於禮部貢院”,原脫“部”字,據清墨海金壺本補。) 賜狀元王佐等聞喜宴於禮部貢院。第五甲第九十人朱熹,字元晦,小名沈郎,小字季延,年十九,九月十五日生。外氏祝,偏侍下,第五一,兄弟無人,一舉,娶劉氏。曾祖徇,故,不仕。祖森,故,贈承事郎。父松,故,任佐承議郎。本貫建州建陽縣羣玉鄉三桂裏,父爲戶。按三月十八日至二十四日,連試論策詩賦經義論策各三場,即今之會試。又有所謂別試,不知所試何事。節試唱名釋褐後,赴期集所,不知何事。皆欠分明。記之以俟知之者。
葉子之戲,吾昆城上自士夫,下至僕豎皆能之。予遊昆庠八年,猶不解此,人以拙嗤之。近得閱其形制,一錢至九錢各一葉,一百至九百各一葉,自萬貫以上,皆圖人形。萬萬貫呼保義宋江,千萬貫行者武松,百萬貫阮小二,九十萬貫活閻羅阮小七,八十萬貫混江龍李進,七十萬貫病尉遲孫立,六十萬貫鉄鞭呼延綽,五十萬貫花和尚魯智深,四十萬貫賽關索楊雄,三十萬貫青面獸楊志,二十萬貫一丈青扈三娘,九萬貫插翅虎雷橫,八萬貫急先鋒索超,七萬貫霹靂火秦明,六萬貫小旋風柴進,五萬貫黑旋風李逵,四萬貫九紋龍史進,三萬貫大刀關勝,二萬貫小李廣花榮,一萬貫浪子燕青。或謂賭賻以勝人爲強,故葉子所圖,皆才力絕倫之人,非也。漢雲臺二十八人,唐凌煙閣二十四人,非才力絕倫者乎?蓋宋江等,宣和間大盜,詳見宣和遺事及癸辛雜識。作此者,蓋以賭賻者如羣盜劫奪之行,故以此警悟世人,人爲財力迷心,自不覺悟而溺於此耳。記此,庶吾後之人知所以自重雲。
禮書丘公世史正綱有云:佛氏入中國,始鑄金爲像,後又爲土木之偶。後世祀先師亦塑像,不知始何時。考史,開元八年,改顏子等十哲爲坐像,則前此固有爲塑像者矣。但先聖坐,而諸賢皆立,至是乃改立爲坐耳。按晦庵先生跪坐拜說,聞成都府學有漢時禮殿,諸像皆席地而跪坐。文翁猶是當時琢石所爲,尤足據信。及楊方子直入蜀師幕府,因使訪焉,則果如所聞者,且爲仿文翁石像爲小土偶以來。觀此則先聖先師之置像,蓋自漢以來已有此矣。丘公在翰林最號該博,不知何以未嘗見此而云然也。
種桕必須接,否則不結子,結亦不多。冬月取桕子,春於水碓,候桕肉皆脫,然後篩出核,煎而爲蠟。其核磨碎,入甑蒸軟,壓取清油,可燃燈,或和蠟澆燭,或雜桐油制傘。但不可食,食則令人吐瀉。其渣名油餅,壅田甚肥。
苧,每四五年一種,種須八九月去舊根,取當年旁生枝爲佳。久不更種,到老根生白蟻傷之。種法,先鋤地作溝,用污泥培壅,每溝約疏五六尺,或一尺。五月刈者名頭苧,七月刈者名二苧,九月刈者名三苧。如茂盛,亦不須待至此月。及其未生旁枝,未生花,未遭狂風,可也。若過時而生旁枝,則苧皮不長;生花則老,而皮粘於骨,不可剝;遭大風吹折倒,皮亦有斷痕而不佳矣。凡將刈,先以杖擊去葉,然後刈之。落葉既歸於根,久而邑爛,到地亦肥。刈後乘其未燥,以水沃之。剝重皮漚水中,一時取起,以鐵刀戛去粗皮,陰乾;若曬乾,則硬脆不堪績矣。雨後刈者,尤潤而佳。憂去時以一面着刀,以指按粗皮於刀上,而抽取之。每一刈後,制苧稍暇,須灌糞一度,又以污泥覆之,則茂而收,刈可以及時。大率織布柔和,以頭苧爲上,二苧亦潤籍, 而便於績者耳,三苧尤劣。
五金之礦,生於山川重複高峯峻嶺之間。其發之初,唯於頑石中隱見礦脈,微如毫髮。有識礦者得之鑿取,當識其礦色樣不同,精粗亦異。礦中得銀,多少不定,或一籮重二十五斤,得銀多至三二兩,少或三四錢。礦脈深淺不可測,有地方發而遽絕者,有深入數丈而絕者,有甚微,久而方闊者,有礦脈中絕,鑿取不已,復見興盛者。此名爲過壁。有方採於此,忽然不見,而復發於尋丈之間者,謂之蝦蟆跳。大率坑匠採礦,如蟲蠹木,或深數丈,或數十丈,或深數百丈,隨其淺深,斷絕方止。舊取礦,攜尖鉄及鉄椎,竭力擊之,凡數十下,僅得一片。今不用鉄椎,惟燒爆得礦。礦石不拘多少,採入碓坊,春碓極細,是謂礦末。次以大桶盛水,投礦末於其中,攪數百次,謂之攪粘。凡桶中之粘分三等,浮於面者謂之細粘,桶中者謂之梅沙,沉於底者謂之粗礦肉。若細粘與梅沙,用尖底淘盆,浮於淘池中,且淘且汰,泛揚去粗,留取其精英者。其粗礦肉,則用一木盆如小舟然,淘汰亦如前法。大率欲淘去石末,存其真礦,以桶盛貯,璀璨星星可觀,是謂礦肉。次用米糊披拌,團如拳大,排於炭上,更以炭一尺許覆之。自旦發火,至申時住火,候冷,名窖團。次用■〈火平〉銀爐熾炭,投鉛於爐中, 候化,即投窖團入爐,用輪鼓扇不停手。蓋鉛性能收銀,盡歸爐底,獨留渣滓浮於面。凡數次,開爐爬出熾火,掠出爐面渣滓。烹煉既熱,良久以水滅火,則銀鉛爲一,是爲鉛駝。次就地用上等爐灰, 視鉛駝大小,作一淺灰窠,置鉛駝於灰窠內,用炭圍疊側,扇不住手。初鉛銀混化,泓然於炭窠之內,望泓面有煙雲之氣, (“望泓面有煙雲之氣”,“面”字原作“而”,據清墨海金壺本改。) 飛走不定,久之稍散,則雪花騰湧,雪花既盡,湛然澄澈。又少頃,其色自一邊先變渾色,是謂窠翻。 (乃鉛熟之名。) 煙雲雪花,乃鉛氣未盡之狀。鉛性畏灰,故用灰以捕鉛。 (“故用灰以捕鉛”,“捕”字原作“補”,據清墨海金壺本改。) 鉛既入灰,唯銀獨存。自辰至午,方見盡銀。鉛入於灰坯,乃生藥中密佗僧也。
青瓷初出於劉田,去縣六十里。次則有金村窯,與劉田相去五里餘。外則白雁、梧桐、安仁、安福、祿繞等處皆有之。然泥油精細,模範端巧,俱不若劉田。泥則取於窯之近地,其他處皆不及。油則取諸山中,蓄木葉燒煉成灰,並白石末澄取細者,合而爲油。大率取泥貴細,合油貴精。匠作先以鈞運成器,或模範成形。候泥幹,則蘸油塗飾,用泥筒盛之。置諸窯內,端正排定,以柴篠日夜燒變。候火色紅焰無煙,即以泥封閉火門,火氣絕而後啓。凡綠豆色瑩淨無瑕者爲上,生菜色者次之。然上等價高,皆珍貴轉貨他處,縣官未嘗見也。
韶粉,元出韶州,故名韶粉。龍泉得其製造之法,以鉛鎔成水,用鐵盤一面,以鐵杓致鉛水入盤,成薄片子。用木作長櫃,櫃中仍置缸三隻,於櫃下掘土,作小大坎,日夜用慢火燻蒸。缸內各盛醋,醋面上用木櫃,疊鉛餅,仍用竹笠蓋之。缸外四畔用稻糠封閉,恐其氣泄也。旬日一次開視,其鉛面成花,即取出敲落,未成花者,依舊入缸添醋,如前法。其敲落花,入水浸數日,用絹袋濾過其滓,取細者別入一桶,再取水浸。每桶入鹽泡水並焰硝泡湯,候粉墜歸桶底,即去清水。凡如此者三,然後用磚結成焙,焙上用木匣盛粉,焙下用慢火薰炙,約旬日後即幹。擘開,細膩光滑爲上。其絹袋內所留粗滓,即以酸醋入焰硝白礬泥礬鹽等,炒成黃丹。
採銅法,先用大片柴,不計段數,裝疊有礦之地,發火燒一夜,令礦脈酥脆。次日火氣稍歇,作匠方可入身,動錘尖採打。凡一人一日之力,可得礦二十斤,或二十四五斤。每三十餘斤,爲一小籮。雖礦之出銅多少不等,大率一籮可得銅一斤。每秤銅一料,用礦二百五十籮,炭七百擔,柴一千七百段,僱工八百餘。
用柴炭裝疊,燒兩次,共六日六夜。烈火亙天,夜則山牕如晝。銅在礦中,既經烈火,皆成茱萸頭,出於礦面。火愈熾,則溶液成駝。候冷,以鐵錘擊碎,入大旋風爐內,連烹三日三夜,方見成銅,名曰生烹。有生烹虧銅者,必碓磨爲末,淘去粗濁,留精英,團成大塊,再用前項烈火,名曰燒窖。次將塊椎碎,連燒五火,計七日七夜,又依前動大旋風爐,連烹一晝夜,是謂成鈲。 (音朝。) 鈲者,粗濁既出,漸見銅體矣。次將鈲椎碎,用柴炭連燒八日八夜,依前再入大旋風爐,連烹兩日夜,方見生銅。次將生銅椎碎,依前入風爐■〈火平〉煉,如■〈火平〉銀之法。以鉛爲母,除滓灰浮於面外,盡銅入爐底如水,即於爐前逼近爐口鋪細砂,以木印雕字,作“處州某處銅”,印於砂上。旋以砂壅印,刺銅汁入砂匣,即是銅磚,上各有印文。每歲解發赴梓亭寨前,再以銅入爐■〈火平〉煉成水,不留纖毫滓雜,以泥裹鐵杓,杓銅入銅鑄模匣中,每片各有鋒窠,如京銷面,是謂十分淨銅。發納饒州、永平監應副鼓鑄。大率■〈火平〉銅所費不貲,坑戶樂於採銀,而憚於採銅。銅礦色樣甚多,■〈火平〉煉火次亦各有數。有以礦石徑燒成銅者,亦有碓磨爲末,如銀礦燒窖者。得銅之難,數倍於銀。嗚呼!鎔銷錢寶爲銅器者,得無愧乎!
香蕈,惟深山至陰之處有之。其法,用幹心木、橄欖木,名曰蕈樼。先就深山下砍倒仆地,用斧班駁剉木皮上,候淹溼,經二年,始間生。至第三年,蕈乃遍出。每經立春後,地氣發泄,雷雨震動,則交出木上,始採取。以竹蔑穿掛,焙乾。至秋冬之交,再用工遍木敲擊。其蕈間出,名曰驚蕈,惟經雨則出多,所制亦如春法,但不若春蕈之厚耳。大率厚而小者,香味俱勝。又有一種,適當清明向日處間出小蕈,就木上自幹,名曰日蕈。此蕈尤佳,但不可多得。今春蕈用日曬幹,謂之日蕈,香味亦佳。
已上五條,出龍泉縣誌。銀、銅、青瓷,皆切民用,而青瓷人尤易視之,蓋不知成之難耳。苟知之,其忍暴殄之哉!蕈字原作葚,土音之訛,今正之。又嘗見本心齋蔬食譜作蕁,尤無據。蓋說文、韻會皆無蕈字,廣韻有之。
蔡季通睡訣雲:“睡側而屈,覺正而伸,早晚以時,先睡心,後睡眼。”晦庵以爲此古今未發之妙。周密謂睡心睡眼之語,本出千金方,晦庵未之見耳。今按前三句亦是衆人良能,初無妙虛。“半酣酒,獨自宿,軟枕頭,暖蓋足,能息心,自瞑目。”此予睡訣也。
歐陽公贈王介甫詩有云:“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知心尚在,後來誰與子爭先。”介甫答之有云:“欲傳道義心猶壯,強學文章力已窮。它日若能窺孟子,終身何敢望韓公。”歐公之意,蓋以太白、退之期介甫,介甫則以孟子自期,待李、韓若有不屑爲者。及其晚節,見於施爲,則與孟子異矣。孟子初見梁惠王,未及信用,輒以仁義爲言,而不言利。介甫際遇宋神宗,致位宰相,信任最專,天下之人以其平素學問文章節行之美,引領望治。其所施行,不過力行新法,汲汲於富國強兵之謀,致失天下之心,其弊由於言利耳。故草廬吳先生序其文有云:“公之學雖博,而所未明者孔、孟之學;公之才雖優,而所未能者伊、周之才。”蓋介甫以孟子自許,而人則未之許也。故曰:“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使論介甫而不論其相業何如,何以知孟子學術之正?
古人飲酒有節,多不至夜,所謂“厭厭夜飲,不醉無歸”,乃天子燕諸侯,以示慈惠耳,非常燕然也。故長夜之飲,君子非之。京師惟六部、十三道等官,飲酒多至夜,蓋散衙時才赴席,勢不容不夜飲也。若翰林、六科及諸閒散之職,皆是晝飲。吾鄉會飲,往往至昏暮不散,此風亦近年後生輩起之。殊不思主人之情,固所當盡,童僕伺候之難,父母掛懷之切,亦不可不體也。李賓之學士飲酒不多,然遇酒筵聯句或對奕,則樂而忘倦。嘗中夜飲酒歸,其尊翁猶未寢,候之。賓之愧悔,自是赴席,誓不見燭。將日晡,必先告歸。此爲人子者所當則效也。
國初循元之舊,翰林有國史院,院有編修官,階九品,而無定員,或至五六十人。若翰林學士、待制等官,兼史事,則帶兼修國史銜。其後更定官制,罷國史院,不復設編修官,而以修撰、編修、檢討專爲史官,隸翰林。翰林自侍讀、侍講以下爲屬官,官名雖異,然皆不分職。史官皆領講讀銜,講讀官亦領史事。無兼領職事,不以書銜。近年官翰林者,尚存國初之制,書兼修國史,甚者編修已升爲七品正員,而仍書國史院編修官。亦有書經筵檢討官者,蓋仍襲舊制故也。此出東里文集。有關制度,且可以示妄書官銜者,故記之。
●蓬軒類記四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佔,四者相因而不可偏廢也。朱子治易,雖主象佔立說,而其義理未嘗與程傳背馳。故本義於卦爻中,或雲說見程傳,或雲程傳備矣。又曰:看某易,須與程傳參看。故本朝詔告天下,易說主程某傳、朱某本義,而科舉取士以之。予猶記幼年間,見易經義多兼程傳講貫,近年以來,場中易經義專主朱說取人,主程傳者皆被黜。學者靡然從風,程傳遂至全無讀者。嘗欲買周易傳義爲行篋之用,遍杭城書肆求之,惟有朱子本義,兼程傳者絕無矣。蓋利之所在,人心趨之,市井之趨利,勢固如此,學者之趨簡便,亦至此哉!率天下之人而爲程傳之禍者,不知自某試官始,姑記以詢之。
聞天順間,沛縣民楊四家,鋤田得一古銅器,狀如今香爐,有耳而無足。洗去土,有聲如彈琵琶不已,其家以爲怪,碎之。不知何物也。
成化甲辰,泗州民家牛生一麟,以爲怪,殺之。工侍賈公俊時公差至此,得其一足歸。足如馬蹄,黃毛中肉鱗隱起,皆如半錢。永康尹昆城王循伯時爲進士,親見之,云然。
弘治五年,楊之瓜州聚船處,一米商船被雷擊,折其桅。近本處,大小鼠若干皆死,蓋鼠齧空而窟宅其中也。大鼠重七斤,小鼠約重二斤。鄉人印綬初聞而未信,嘗親問其船主云然。意者天恐風折於揚帆時,致誤民命,故擊之耶?
嘗聞正統十年,予家祖園新竹二本,皆自數節以上分兩岐,交翠可愛。家僕候其老,斫而芟去旁枝,用以支取蘊草飼豬。景泰二年,新居後園,黃瓜一蔓生五條,結蒂與脫花處分張爲五,瓜之背則相連附。園丁採入,衆玩一過,兒童擘而食之。後仕於朝,有以瑞竹瑞瓜圖求題詠者,閱之,則皆予家所嘗有也。況他竹之瑞一本,予家並生二本,他瓜僅二三,又非連理,予家五瓜連理,不尤瑞乎!使當時長老父兄有造言喜事者,諂諛歸之府縣,誇豔歸之家庭,動衆傷財,其爲不靖多矣。惟其悃愊無華,故人之所謂祥瑞,一切不知動其心。惟不知動其心,故驕侈不行,而災害不作,可以保其家於悠久也。傳曰:“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其斯之謂歟!
左氏、莊周、屈原、司馬遷,此四人豪傑之士也。觀其文章,各自成一家,不事蹈襲,可見矣。史遷纂述歷代事蹟,其勢不能不襲。若左、莊、屈三人,千言萬語,未嘗犯六經中一句。宋渡江後,學者無程、朱緒餘,則做不成文字。而於數字,亦往往妄加貶議,可笑也。先儒謂左氏浮誇,莊周荒唐,屈原懟怨,此公論也。謂莊周爲邪說而闢之,亦公論也。若左氏春秋傳,自是天地間一種好文字,而世人以其爲巧言,豈不過哉!爲此言者,正猶貧人喫齋,以文其貧,舍曰珍羞品味,力不能辦,而必謂其腥羶不堪食,矯謬孰甚焉!
南京諸衛,官有廨宇,軍有營房,皆洪武中之所經畫。今雖間有頹廢,而其規址尚在。北京自永樂十九年營建告成,鑾輿不復南矣。至弘治元年,閱六十八年,而軍衛居址尚有未立者。彼固不能陳乞建立,而上司亦未之念及也。是年,襄城馬公文升掌都察院事,奏毀天下淫祠。亦嘗建白,尚有未立者,擬欲以城中私創庵院置衛,則財不煩官,力不勞下,其功易成。該部寢而不行。吾崑山知縣楊子器,毀城市鄉村庵院神祠約有百餘所,以其材修理學校、倉廩、公館、社學、樓櫓等事,一時完美。又給發餘材太倉、鎮海二衛,凡所頹廢,率與興舉,軍民至今德之。使當時該部大臣,苟有子器其人,則國家之廢事以舉,官府之缺典以完,又何難哉!蓋因循姑恤,特爲身謀,而不爲之故耳,非力不足也。傳曰:“國無其人,誰與興理?”亦此類歟。
予觀政工部時,葉文莊公爲禮侍。嘗欲取吾昆元末國初以來諸公文集,擇其可傳者,或詩或文,人不出十篇,名曰崑山片玉以傳,命予採集之。若郭翼羲仲林外野言、殷奎孝章強齋集、袁華子英耕學稿、易恆久成泗園集、呂誠敬夫來鶴軒集、朱德潤澤民存復齋稿、偶桓武孟江雨軒詩、林鐘仲鏞松谷集、沈丙南叔白雲集、馬■〈鹿各〉公振淞南漁唱、屈昉季明寓庵集、王資之深瑞菊堂集、鄭康文時乂平橋稿之類。不久,予除南京吏部主事,恐致遺失,俱以送還。今欲爲終其事,而其子於父積書扃鐍甚固,一切祕恡不出,鄉先輩之美,竟泯泯矣,可勝嘆哉!予既負公之託,而又恐人不知其存心之厚,漫記之。殷、易、屈有刻本,餘皆錄本,平橋稿其子近亦刻板矣。
遜志齋集三十卷,拾遺十卷,附錄一卷,臺人黃郎中世顯、謝侍讀鳴治之所稱也,今刻在寧海縣。其二十八卷內勉學詩二十四章,本蘇士陳謙子平所作,誤入方集耳。子平,元末人,張士誠兵至吳,士有突入其室者,脅其兄訓使拜,不屈,刃其胸。子平以身翼蔽,並遇害。平生著述甚富,兵後散亡,獨所著易解詁二卷及古今詩數十篇傳於世。正統間吾崑山所刻養蒙大訓收其詩,予幼嘗見之。京師士人徐本以道亦嘗刻其詩印行,後有國初韓爽公望跋語,韓、徐皆蘇人。
京師東廠者,掌巡邏兵校之地也。弘治癸丑五月,忽風大作,地陷約深二三丈許,廣亦如之。明時坊白晝間二人入巡警鋪,久不出。管鋪者疑之,推戶入視,但見衣二領在壁下,衣旁各有積血,而不見其人。六月六日,通州東門衆訛言寇至,男婦奔走入城,跋涉水潦,多溺死者。今日聞馬進士慶雲。
吏書王公恕,平生耿介有執,頗負時望。然性偏拗,無休休有容氣象,士大夫以此厭之。其在南京參贊機務時,與吏書王公■〈亻與〉相厚,爲作大司馬三原王公傳,刻板印行。太醫院判劉文泰與公有怨,奏其變亂選法數事,且言其作傳刻板,皆諷人爲之,彰一己之善,顯先帝之惡。以印本封進,乞正其罪。上不罪恕,特以其賣直沽名,令燒燬板籍而已。公遂乞致仕去。予始聞之,竊意公端人也,使其諷人爲此,是與王莽何異,不之信。近得印本觀之,其間指斥朝廷失處,固人所共聞,而刻板之舉,或出於門生故吏,亦未可知。但傳中於其所奏事,皆雲不報,是皆留中不行矣,而奏詞飛語,歷歷備具,非其親授之草,則傳者何從而得之如是之詳?況刻板印行,公未必不知,不復爲禁止之,是不能不來謗口之侵,而御筆“賣直沽名”之旨,非誤加也。噫!好名之心一興,求全之毀斯至,以老成得此,不亦深可惜哉!
晦庵先生家墳墓,乃先生自觀溪山向背而爲者。面值一江,有沙亙其間。先生嘗雲:“此沙開時,吾子孫當有入朝者。”其家有私記存焉。景泰間,朝廷念其有功於世,求訪其子孫,於是九世孫梴徵入朝,授五經博士,世官一人主祀。公文未至之數日,其沙忽被水衝開,適中其言。蘇州府通判倪文烜,建寧人,母朱氏,梴之女兄,爲予言此。晦庵非術數之學,而其驗如此,偶然歟,抑至誠前知歟?
昆城夏氏,與處州衛某指揮爲親舊。指揮聞夏氏有淑女,求爲子婦,數年未成。後求之益力,家人皆許之,女之祖獨不許。因會客,以骨牌爲酒令,祖設難成之計,謂求婚者雲:“鋪牌若得天地人和四色皆全,即與成婚。”一拈而四色不爽,衆驚異,遂許之。太倉曹用文、查用純素友善,適其妾各有娠。一日會飲,戲以骰子爲卜,雲:“使吾二人一擲而六子皆紅,必一男一女,必爲婚姻。”一擲而得渾純。後果查生男,曹生女,查以子贅曹爲婚姻。此二事相類而甚奇,蓋亦非偶然也。
江西山水之區多產蛟,蛟出,山必裂,水必暴湧。蛟乘水而下,必有浮菹擁之,蛟昂首其上。近水居民聞蛟出,多往觀之, 或投香紙,或投紅綃,若爲之慶賀者然。雲蛟狀,大率似龍,但蛟能害及人畜,龍則不然。龍能飛,且變化不測,蛟則不能也。
慶元初,韓侂冑既逐趙忠定,太學生敖陶孫賦詩於三元樓上,雲:“左手旋幹右轉坤,如何羣小恣流言,狼胡無地居姬旦,魚腹終天吊屈原。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幸有史長存。九原若遇韓忠獻,休說渠家末世孫。”陶孫方書於樓壁,酒一再行,壁已不存。陶孫知詩必爲韓所廉得,捕者將至,急更行酒者衣,持暖酒具下樓。捕者與交臂,問曰:“敖上舍在否?”敖對以:“若問太學秀才耶?飲方酣。”陶孫亟亡命奔走閩。後登己丑第,此出杭志記遺。陶孫字器之,宋慶元五年曾從龍榜進士,奉議郎泉州僉判,其名銜僅見崑山志進士題名中,而不知其何如人。觀此則其爲人可知矣。
宋神宗問呂惠卿:“何草不庶,獨蔗從庶,何也?”惠卿曰:“凡草種之則正生耳,蔗種之則旁生。”上喜之。
按六書有諧聲,蔗,庶聲。庶,古遮字,非會意也。若蔗以旁生從庶,則鷓鴣、蟅蟲亦旁生耶?小人之率爾妄對,類如此。聞本朝天順間,睿皇欲除某爲翰林學士,以翰林已有三員,疑其過多。兵書陳汝言適侍側,叩頭雲:“唐朝學士十八人,聖朝三四人,何多?”上喜之,遂決。蓋唐之十八人,太宗爲太子時,私引文學之士,以爲羽翼,非以學士名官也。學士美官,其濫如此,可乎?君人者聞此言,幸而自悟,或詢之有識者,面斥其非而遠之,則小人不得以利口亂聰明矣。惜乎皆不悟也。
中吳紀聞六卷,每卷首題雲:崑山龔明之。前有明之淳熙元年自序,後有至正二十五年吾昆盧公武記得書來歷,及校正增補大略。且雲:“非區區留意郡志,此書將泯沒而無聞矣。”弘治初,昆尹楊子器翻刻印行。考之宣德崑山志,不載此人。近檢公武蘇州府志,具明之言行甚悉。蓋公武之志人物,間有略其邑里者。崑山志孝文類載馬友直、周津、曹椿年,皆本之郡志,而明之獨遺之,豈不以是歟!公武知之稔而欠詳,後人缺其疑而不志,無怪其然也。記以候修邑志者增入之。
米元章以書畫名一時,其文章不多見。家藏故紙中,有露觔烈女碑文一通,辭亦清古,今維楊新志已收入,茲不錄。錄其贊雲:“王化煥猗盛江、漢,叔運煽猗人倫亂。一德彥猗昭世典,情莫轉猗天質善。楚澤緬猗雲水偃,煒斯囝猗日星建。此贊每句二韻,亦新奇。囝與繭音同,閩人呼其子云然。古韻書無之,蓋後世方言耳。 昔劉夢得以餻字不經見,詩中輒不敢用。囝惟顧況有詩,陸放翁亦有“阿囝略如郎罷意”之句,然用之閩、越,似亦無害。江、淮之俗,故所未聞也。而用之刻石之文,何耶?
本朝文武衙門印章,一品二品用銀,三品至九品用銅,方幅大小,各有一定分寸。惟御史印比他七品衙門印特小,且用鐵鑄,篆文皆九疊。諸司官銜有使字者,司名印文亦然。惟按察使官銜有使字,而司名印文無之,此所未喻也。軍衛千戶所,有中左右前後之別,而所統千百戶印文,但云“某衛某千戶所百戶印”,十印皆同,不免有那移詐僞之弊。此則關防未至而然也。若於百戶上添第一第二等字,則無弊矣。
魏文靖公驥爲南京禮侍時,嘗積有文銀百餘兩,置書室中,失去。巡捕者廉知爲一小吏所盜,發其藏,已費用一紙裹,餘無恙也。當送法司問罪,公憐其貧,且將得冠帶,曰:“若置之法,非惟壞此吏,其妻子恐將失所。”遂寢之。
提督徐州倉糧太監韋通,嘗於桓山寺鑿井,深數丈,聞鍤下有聲鏗然,得獨輪銅車一具。其色綠如瓜皮,通命磨洗,視之,上有識文雲:“陸機造。重三十鈞。”推之,輪轉而可行。遂進於朝,時憲宗方好古器物,得之甚喜,朝時受賞頗多。成化乙巳歲也。
丘閣老世史正綱唐德宗興元元年書:“始賜有功將士以功臣名號,其目雲:“所謂奉天定難功臣是也。然其所謂奉天者,以地言也。後世遂襲之,以爲奉天命,殊失初意矣。”今按“後世”二字,若指五代及宋、元有此襲號則可,若謂本朝則非也。蓋本朝功臣勳階,固有奉天翊衛等字,然朝廷正殿正門,皆名奉天,凡詔赦及封贈文武官誥敕起語,皆曰奉天承運。其主意正謂天子奉承天命以治天下,故事必稱天,非襲唐奉天之名也。
弘治六年癸丑十二月三日之夕,南京雷電交作,次日大雪。自是雪雨連陰,浹月始晴。考之周密野語,記元至正庚寅正月二十九日未時,電光繼以大雷,雪下如輪。是年二月三日春分。又記略雲,春秋魯隱公九年三月,即今之正月,三國吳主孫亮太平二年二月,晉安帝元興三年五月,義熙六年正月,皆有雷雪之異。義熙以前雲,皆未考。至元庚寅,密所親見也。然皆在正月、二月,今癸丑十二月六日大寒,二十一日方立春,尤可異也。
北方有蟲名蚰蜒,狀類蜈蚣而細,好入人耳。聞之同僚張大器雲:人有蚰蜒入耳不能出,不以爲意。久而覺腦痛,疑其入腦,甚苦之,而莫能爲計也。一日將午飯,枕案而睡,邊有雞肉一盤在旁,夢中忽歕嚏,覺有物出鼻中,視之,乃蚰蜒在雞肉上,自此腦痛不復作矣。又同僚蘇文簡在山海關時,蚰蜒入其僕耳。文簡知雞能引出,急炒雞置其耳傍,少頃,竟有聲鍧然,乃此蟲躍出也。此救急之術,記之。
勿軒熊氏嘗論孔廟諸賢位置,大意謂四配中若復聖、宗聖、述聖三公,各有父在廡下。揆之父子之分,其心豈安?宜作寢殿,以叔梁紇爲主,配以無繇、子點、伯魚三人,祀之別室,當矣。叔梁紇之爲主,亦無謂。孟孫氏非聖賢之徒,何可與此?此尤迂謬之見。
鄉人嘗言野中夜見鬼火、神火。鬼火色青熒,不動,神火色紅,飛越聚散不常。疑即祭義所謂“焄蒿悽愴,百物之精神”之着也。蓋火爲陽精,物多有之。世知木石有火,而不知龍雷皆有火。夏天久旱,則空中有流火,今謂之火陽是已。海中夜亦有火。肥貓暗中抹之,則火星迸出。壯夫梳髮亦然。精油見日亦生火。古戰場有磷火。魚鱗積地及積鹽,夜有火光,但不發焰。此蓋腐草生螢之類也。
古人詩集中有哀輓哭悼之作,大率施於交親之厚,或企慕之深,而其情不能已者,不待人之有請也。今仕於朝者,有父母之喪,輒遍求輓詩爲冊,士大夫雖非出自至情,亦勉強以副其意,舉世同然也。原其所自,始則要結,流於誇耀,終至於仿效成風,而莫之能救矣。蓋卿大夫之喪,有當爲神道碑者,有當爲墓表者,如內閣大臣三人,一人請爲神道碑,一人請爲墓誌,餘一人恐其以爲遺己也,則以輓詩序爲請。皆有重幣入贄,且以爲後會張本,此所謂要結也。既有詩序,則不能無詩,於是而遍求詩章以成之。亦有仕未通顯,持此歸示其鄉人,以爲平昔見重於名人,而人之愛敬其親如此。此可謂誇耀也。亦有其心無所要結,無所誇耀,以爲不如是,則於其親之喪有缺然矣。於是人人務爲此舉,而不知其非所當急。甚至江南銅臭之家,與朝紳素不相識,亦必夤緣所交,投贄求挽。受其贄者不問其人賢否,輒爾應之。此所謂仿效成風而莫之能救也。又聞銅臭者得之,不但裒冊而已,或刻石墓亭,或刻版家塾。有利其贄而厭其求者,爲活套詩若干首以備應付。及其印行,則彼此一律,此其最可笑也。
今雲南、廣西等處土官無嗣者,妻女代職,謂之母土官。隋有譙國夫人冼氏,高涼太守馮寶妻也。其家累葉爲南越首領,跨據山洞,部落十餘萬家。夫人在母家,撫循部衆,能行軍用師,壓服諸越。後以功緻封爵,此女土官事始,但夫人父家有兄,夫家有子,與今不同耳。
癸丑五月,蘇州大風雷,牛馬在野者多喪其首。民家一產五子,三男皆無首,肢體蠢動,二女臍下各有口眼,啼則上下相應,數日皆死。王指揮輔回自京師,聞有奏詞到部雲。
唐詩大家,並稱李、杜,蓋自韓子已然矣。或疑太白才氣豪邁,落筆驚人,子美固已服之。又官翰林清切之地,故每親附之。杜詩後人始知愛重,在當時若太白之眼空時流,蓋以尋常目之,故篇章所及,多不酬答。今觀二公集中,杜之於李,或贈,或寄,或憶,或懷,或夢,爲詩頗多。其散見於他作,如雲“李白斗酒詩百篇”,“近來海內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南尋禹穴見李白,道甫問訊今何如”之類,褒譽親厚之意,不一而足。且於它人或稱行,或稱官,或稱字,於白率斥其名,若前輩之待後生者。及觀李之於杜,惟沙丘城之寄,魯郡東石門之送,飯顆山之逢,僅三章而已。況沙丘、石門,略無褒譽親厚之詞,而飯顆山前之作,又涉譏謔。此固不能不起後人之疑也。嘗聞鄉老沈居竹雲:飯顆山,天下本無此名。白以甫窮餓,寓言譏之。“太瘦生,作詩苦”,則明白笑之也。未知然否。
病霍亂者,濃煎香薷湯冷飲之,或掘地爲坎,汲水於中取飲之,亦可。最忌飲熱湯,飲熱米湯者必死。
詩兼美刺,寓勸懲,先王之教也。故有矢詩之典,采詩之官。蓋將以知政治之得失,風俗之美惡,民生之休慼,以求有補於治,未聞以詩而致禍者。自後世教化不明,邪妄希旨,在上者懷猜忌之心,在左右者肆讒賊之口,於是乎詩禍作矣。唐以詩賦取士,故詩學之盛,莫過於唐。然當時詩人往往以國事入詠,而朝廷亦不知禁,可謂寬大矣。但尊者之失,亦所當諱,而彼皆昧之,何耶?姑以易見者言之,如“三郎沉醉打毬回”,“虢國夫人承主恩”,“如何四紀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是何美事,而形之詠歌,固以顯其君上之失矣。至若“薛王沉醉壽王醒”之句,雖前人嘗辨薛王蚤薨,未嘗與貴妃同宴龍池。然壽王之醒,觸犯忌諱,尤非臣子所忍言者。使猜忌之君觀之,寧不槩以賢人君子之爲詩,皆敢於攻發君上陰私者耶?故一有讒譖,皆信之不疑,而傷害隨之矣。予嘗謂後世詩禍,實唐人有以貽之也。
甲寅六月六日,蘇州衛印紐熱灸,手不可握。吏以告衛官,各親手握之,始信。乃以布裹而用之,亦可異也。
班孟堅漢書,大抵沿襲史記。至於季布、蕭何、袁盎、張騫、衛、霍、李廣等贊,率因史記舊文稍增損之(張騫贊,即史記大宛傳後,)或有全用其語者。前作後述,其體當然。至如司馬相如傳贊,乃固所自爲,而史記乃全載其語,而作“太史公曰”,何邪?又遷在武帝時,雄生漢末,安得謂楊雄以爲靡麗之賦,勸百而風一哉?諸家註釋,皆不及之。又公孫弘傳,在平帝元始中,詔賜弘子孫爵。徐廣注謂後人寫此以續卷後。然則相如之贊,亦後人剿入,而誤以爲太史公無疑。至若管仲傳雲後百餘年有晏子,孫武傳雲後百餘年有孫臏,屈原傳雲後百餘年有賈生,皆以其近似,類推之耳。至於優孟傳雲其後二百餘年秦有優旃,而淳于髡傳亦云其後百餘年楚有優孟,何邪?殊不思優孟在楚莊王時,淳于在齊威王時,楚莊春秋之世,齊威乃戰國之時,謂前百餘年楚有優孟可也。今乃錯謬若此,且先傳髡而後敘孟,其次序曉然,謂之非誤,可乎?此出齊東野語。嘗見元吳文正公、本朝王忠文公讀史記伯夷傳,疑其不倫,皆有所更定。竊歎服前賢讀書精察如此。近見此語,又以嘆公謹識見之明,雖前代深於史學者,亦未之覺也。因記之,與讀史者共焉。[樂隱鍵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