菽園雜記
正文
菽園雜記 明 陸容
●卷一
朝廷每端午節,賜朝官喫糕糉於午門外,酒數行而出。文職大臣仍從駕幸後苑觀武臣射柳,事畢皆出。上迎母后幸內沼,看劃龍船,炮聲不絕。蓋宣德以來故事也。丙戌歲,炮聲無聞,人疑之,後聞供奉者雲,是日,內官奏放炮,上止之雲:“酸子聞之,便有許多議論也。上之顧恤人言如此,可以仰見聖德矣。”
奉天門常朝,御座後內官持一小扇扇,金黃絹以裹之。嘗聞一老將軍雲:“非扇也,其名卓影辟邪”。永樂間,外國所進。但聞其名,不知爲何物也。
嘗聞尚衣縫人云:“上近體衣,俱松江三梭布所制。”本朝家法如此。“太廟紅紵絲拜茵,立腳處乃紅布。”其品節又如此。今富貴家佻■〈亻達〉子弟,乃有以紵絲綾段爲袴者,暴殄過分,甚矣!
近見洪武四年御試錄,總提調中書省官二人,讀卷官、祭酒、博士、給事中、修撰各一人,監試官御史二人,掌卷受卷彌封官各主事一人,對讀官司丞編修二人,搜檢懷挾、監門巡綽所鎮撫各一人,禮部提調宣尚書二人。次御試策題。又次恩榮次第雲。洪武四年二月十九日廷試。二十日午門外唱名,張掛黃榜,奉天殿欽聽宣論。同日除授職名,於奉天門謝恩。二十二日賜宴於中書省,二十三日國子學謁先聖、行釋菜禮。第一甲三名,賜進士及第,第一名授員外郎,第二名、第三名授主事;第二甲一十七名,賜進士出身,俱授主事;第三甲一百名,賜同進士出身,俱授縣丞。姓名下籍狀,與今式同。國初制度簡略如此。今《進士登科錄》,首錄禮部官奏殿試日期,合請讀卷及執事官員數,進士出身等第。聖旨俞允,謂之玉音。次錄讀卷、提調、監試、受卷、彌封、掌卷、巡綽、印卷、供給各官職名。又次靈三月一日諸貢士赴內府殿試。上御奉天殿,親試策問。三日早,文武百官朝服,錦衣衛設鹵簿于丹陛丹墀內,上御奉天殿,鴻臚寺官傳制唱名,禮部官捧黃榜,鼓樂導出長安左門外;張掛畢,順天府官用傘蓋儀從,送狀元歸第。四日,賜宴於禮部;宴畢,赴鴻臚寺習儀。五日,賜狀元朝服冠帶及進士寶鈔。六日,狀元率諸進士上表謝恩。七日,狀元諸進士詣先師孔子廟行釋菜禮。禮部奏請,命工部於國子監立石題名。朝廷或有事,則殿試移他日,謂之恩榮次第。又次錄進士甲第:第一甲三人,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若干人,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若干人,賜同進士出身。每人名下,名具家狀。最後錄第一甲三人所對策,其家狀式,姓名下雲:“貫某府某州某縣某籍某生,治某經,字某,行幾,年幾歲,某月某日生。曾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祖父母、父母俱存曰重慶,下父母俱存曰具慶,下父存母故曰嚴侍,下父故母存曰慈侍,下父母俱故曰永感,下兄某,弟某,娶某氏,某處鄉試第幾名,會試第幾名。”
予奉命犒師寧夏,內府乙字庫關領軍士冬衣,見內官手持數珠一串,色類象骨而紅潤過之。問其所制,雲:“太宗皇帝白溝河大戰,陣亡軍士積骸遍野。上念之,命收其頭骨,規成數珠,分賜內官念佛,冀其輪迴。又有頭骨深大者,則以盛淨水供佛,名天靈碗。”皆胡僧之教也。
予使跡所及,歷趙、秦、伊、週四王府。朝見日,皆有宴。惟秦王親宴於承運門,品饌豐盛,餘皆長史陪宴,賓館成禮而已。聞秦王之母太妃陳氏,賢而且嚴,每朝使至,必令王出宴雲。非惟見爾敬重朝廷好言好事,亦得見聞。若在宮中,不過與婦人相接而已。實有何益,酒餚已具,必令人舁入觀之;如不佳,典膳廚役皆受撻辱。王之所以無失禮賓客者,由太妃之賢也。
各鎮戍、鎮守內官,競以所在土物進奉,謂之孝順。陝西有木,實名榲桲,肉色似桃,而上下平正如柿。其氣甚香,其味酸澀。以蜜制之,歲爲進貢。然終非佳味也。太監王敏、鎮守陝西時,始奏能之,省費頗多。敏,本漢府軍餘,善蹋鞠,宣廟愛而閹之。常熟知縣郭南,上虞人。虞山出軟慄,民有獻南者,南亟命種者悉拔去,雲:“異日必有以此殃害常熟之民者。”其爲民遠慮如此,因類記之。
環、慶之墟有鹽池,產鹽皆方塊如骰子,色瑩然明徹,蓋即所謂水晶鹽也。池底又有鹽根如石,土人取之,規爲盤盂。凡煮肉貯其中抄勻,皆有鹽味;用之年久,則日漸銷薄。甘肅靈夏之地,又有青、黃、紅鹽三種,皆生池中。
陝西布政司,本唐宰相府。前堂屏扆後有方石池,中刻波浪紋,雲是宰相冰果之器;後堂檐下有一石池,中地稍高,四周有走水渠,雲是宰相用以割羊。又有釘官石,石理中斷釘歷歷可見,雲唐舉子以此自佔。凡釘入者,終身利達;不入者不利。往往有驗雲。
“焚書只是要人愚,人未愚時國已墟。惟有一人愚不得,又從黃石授兵書。”此《焚書坑詩》。不知何人所作,家君常誦之。坑在驪山下,即坑儒谷是也。
正統己巳,車駕蒙塵,敵勢甚熾,羣情騷然。太監金英集廷臣議其事,衆囁嚅久之,翰林徐珵元玉謂宜南遷,英甚不以爲然。適兵部尚書于謙奏欲斬倡南遷之議者,衆心遂決。景皇帝既即位,意欲易儲。一日,語英曰:“七月初二日,東宮生日也。”英叩頭雲:“東宮生日是十一月初二日。”上爲之默然。蓋上所言者謂懷獻,英所言者謂今上也。意與獻陵之對正相似。珵後改名有貞。
陝西環縣界,有唐時木波、合道等城遺址,志書以爲范文正公守環時所築。嘗考之,唐德宗興元十三年二月,集方渠、合道、木波三城,邠寧節度使楊朝晟之力也。文正公或因其舊址而修築之,故云。
溫泉在臨潼縣驪山北麓,即唐之華清宮故址。山上有玉女祠,乃其發源處。唐時每歲臨幸,宮殿壯麗,今惟此池存焉。上覆屋數楹,四周甃以甓石,其水寒暖適調,清徹可鑑絲髮。湯泉若句容、宣府、遵化等處亦有之,其佳勝宜莫如此。然以官府掌之,非貴宦無由得沿;其外別引泉,爲男女混堂二處,則居民共之。
居庸關外抵宣府驛遞官,皆百戶爲之,陝西環縣以北抵寧夏亦然,蓋其地無府、州、縣故也。然居庸以北,水甘美,谷菜皆多;環縣之北皆鹼地,其水味苦,飲之或至泄利。驛官於冬月取雪實窖中,化水以供上官。尋常使客,罕能得也。
吾蘇陳僖敏公鎰爲都御史巡撫陝西時,用法寬平,臨事簡易。數年間,雨暘時若,年穀屢登,民信愛之,以其美髯鬣,呼爲鬍子爺爺。嘗以議事還朝,民訛傳得代遮道借留者數千人。公諭以當復來,始稍稍散去。及其復來,焚香迎候亦然。民父母及身有疾者,發願爲公舁轎,則不事醫藥祈禱,輒愈。一出行臺,人爭舁之,雖禁之不息也。及公去,有畫像事之者,其得民如此。代公者欲懲其弊而濟之以猛,識者亦以爲宜,然民雖陽畏,而陰實怒之。且旱潦相仍,邊事日作,非復昔時之氣象矣。故善論公者,以爲非但其德有以惠乎民,而其福之庇乎民者亦博矣。
陝西都指揮司整,幼嘗結數惡少爲義弟兄,一人受挫,則共力復仇。整嘗系殺一人于都市歌樓,主家執之不力,被脫去,乃執其與劉某於官,究整所在,劉曰:“我實殺之,非整也。”衆證爲整,劉自認益堅。法司不能奪,乃論死,後得末減,發充遼東三萬衛軍。整德之,每歲供其軍貲。時整有老母,故劉誣代之。古之俠士,不能過也。
太監牛玉之敗,南京六科給事中王徽等因上疏言宦官干政專權、置立私宅等事,皆祖宗時所無,請一切禁革之。其言讜直,切中時弊。徽等各調任遠州判官。天下之士,莫不慕其風采。徽字尚文,南京人。丙戌歲,予犒師寧夏,過寧州,聞判官李某,數中人問及此事,李雲:“始謀於王淵志默,志默恐同寮有進止者,乃焚香告天以爲盟。奏本則各草一通,俱送尚文,以備採取。若爲首,則六科以次列名,不容退避。蓋舊規也。”志默,紹興山陰人,謫四川茂州判官。予以此舉徽擅其名,而淵之力居多,故表著之。
陝西城中舊無水道,井亦不多,居民日汲水西門外。參政餘公子俊知西安府時,以爲關中險要之地,使城閉數日,民何以生?始鑿渠城中,引灞、滻水從東入西出,環甃其下以通水,其上仍爲平地,迤邐作井口使民得以就汲。此永世之利也。
西嶽華山、西鎮吳山皆在陝西境內,載在祀典。而西安又有五嶽廟。陳僖敏巡撫時,既不能毀,而又奏請重修之,失禮甚矣。況勞民傷財,在所得已。此不學之過也。
《水東日記》雲:“世稱警悟有局幹人曰乖覺,於兵部奏內常用之,然未見所出。”乃引韓退之、羅隱“乖角”字,以爲與今乖覺意正相反。蓋奏詞移文間,用方言時語,不必一一有出也。今之所謂乖,即古之所謂黠、黠豈美德哉。韻書訓乖雲:戾也,背也,離也。凡乖者,必與人背離。如與人相約諫君,劾奸死難,稍計利害則避而違之以自全,反謂不違者爲癡。此正所謂乖角耳。
正統丙辰狀元周旋,溫州永嘉人。聞閣老預定第一甲三人候讀卷時,問同在內諸公雲:“周旋儀貌如何?”或以豐美對,閣老喜。及傳臚,不類所聞。蓋豐美者,嚴州周瑄,聽之不真而誤對耳。天順庚辰,曹欽反,連捕其黨馮益損之甚急。一星士馮益謙之就逮,亦棄市。蓋二人皆寧波人,且同名,故有此誤。人之禍福,固非偶然。然亦有如此者,所謂命也。
慶陽西北行二百五十里爲環縣,縣之城北枕山麓,周圍三里許,編民餘四百戶,而城居者僅數十家。戍兵僦屋,閭巷不能容,至假學宮居之。其土沙瘠,其水味苦,乍飲之,病脾泄出。趙大夫溝者,味甘,然去城十餘里。歲祀先師,則取釀酒,不可以給日用也。驛廩稍供稻米,蓋買諸慶陽,粟一斗得稻米一升。薪木則賈諸開城。開城亦小邑,去環八十里,地有美薪,其愈環可知矣。其古蹟,則靈武臺在焉,唐肅宗以太子即位其處。城之南有唐時木波、合道等城,遺址尚存。居數日,校官率舉業弟子五六人執經請益,鹹謹樸。使之析義理,皆頗能之;與談古今及他文事類莫能知。嘗與索韻書,遍城中不可得。蓋其地僻陋,無賢師友。校官來師者,各以所通經授弟子。或不久去,則貿貿焉無能成其終者。無惑乎人才之難也。
巡撫陝西都憲嘉禾項公忠,令慶陽、邠、寧州縣督民種樹道旁,民頗怨之。巡撫延綏都憲廣東盧公祥有詩嘲之,其終篇雲:“可惜路旁如許地,只栽榆柳不載桑。”項公和韻雲:“老我豈無衣食計,安知此地不宜桑。”二時今在慶陽公館壁間。邠、寧、慶陽,皆古豳地,《七月》之詩言蠶桑之事備矣。要之,盧公之言得之。
莊浪參將趙妥兒,土人也。嘗馬蹶,視土中有物,得一刀,甚異。每地方將有事,則自出其鞘者寸餘,鞘當刀口處常自割壞。識者雲:“此靈物也,宜時以羊血塗其口。”妥兒賴其靈,每察見出鞘,則預爲之備。以是守邊有年,卒無敗事。太臨劉馬兒還朝日,求此刀,不與。以是掩其功,不得升。
民間俗諱,各處有之,而吳中爲甚。如舟行諱“住”,諱“翻”,以“箸”爲“快兒”,“幡布”爲“抹布”;諱“離”、“散”,以“梨”爲“圓果”,“傘”爲“豎笠”;諱“狼籍”,以“榔槌”爲“興哥”;諱“惱躁”,以“謝竈”爲“謝歡喜”。此皆俚俗可笑處,今士大夫亦有犯俗稱“快兒”者。
洪武中,朝廷訪求通曉歷數、數往知來、試無不驗者,必封侯,食祿千五百石。山東監生周敬心奏言:“國祚長短,在德厚薄,非歷數之可定。三代有道之長,固所定論。三代而下,深仁厚德者,漢、唐、宋而已。如漢高之寬仁,繼以文、景之恭儉,昭、宣之賢明,光武之中興,章帝之長者。唐太宗之力行仁義,宋太祖之誠心愛民,是以有道之長。國祚最短者莫如秦,其次如隋,又其次如五代。始皇之酷虐,煬帝之苛暴,五代之窮兇,是皆人事所致,豈在歷數?欽惟聖上應天眷命,掃滅羣雄,救亂誅暴,其功大矣。然神武過於漢高而寬仁不及,賢明過於太宗而忠厚不及。是以御宇以來,政教未敷,四方未治。伏乞效漢高之寬仁,同太宗之誠愨,法三代之稅斂,則帝王之祚,可傳萬世,又何必問諸卜技之人邪!”又言:“陛下連年遠征,臣民萬口一辭,皆知爲恥不得傳國寶,欲取之耳。臣聞傳國寶出自戰國楚平王時,以卞和所得之玉琢之,秦始皇祕之,名曰御璽。自是以來,歷代珍之,遂有是名。《易》曰:‘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是知仁乃人君之寶,玉璽非寶也。且戰國之君,趙先得寶而國不守;五代之君皆得寶,皆不旋踵而亡。蓋徒知玉璽之爲寶,而不知仁義之爲大寶故也。天下治安享國之久者,莫如三代。三代之時,未有玉璽。是知有天下者在仁義,而不在此璽亦明矣。今爲取寶,使兵革數動,軍民困苦,是忽真正之大寶而易無用之小寶也。聖人智出天下,明照萬物,何乃輕此而重彼,愛彼而不愛此邪?”又言:“方今力役繁難,戶口雖多,而民勞者衆。賦斂過厚,田糧雖實,而民窮者衆。教化博矣,而民不說,所謂徒善也。法度嚴矣,而民不服,所謂徒法也。昔者汲黯言於漢武帝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方今國則願富,兵則願強,城池則願高深,宮室則願華麗,土地則願廣,人民則願衆。於是,多取軍士,廣積錢財,征伐之舉無虛日,士木之功無已時,如之何其可治也?”又言:“洪武四年欽錄天下官吏,十三年連坐胡黨,十九年起天下積年民害,二十三年大殺京民。此妄立罪名,不分臧否,一概殺之,豈無忠臣烈士、善人君子誤入名項之中?於茲見陛下之德薄而殺戮之機深矣。夫自古不嗜殺人者,能一天下。而殺之多者,後嗣不昌。秦、隋、元魏之君好殺不已,其後至於滅絕種類,漢時誤殺一孝婦,致東海枯旱三年。方今水旱連年,未臻大稔,未必不由殺戳無辜、感傷和氣之所致也。”又言:“明主之制,賞不僭,刑不濫。今刑既濫矣,復賞賜無節。天下老人,非功非德,人賜鈔五錠;徵出軍官,位高而祿厚,平寇禦侮,亦其職分當然,今乃賞賜無極。夫厚斂重科,窮民困苦,而濫賜無功之人,甚無謂也!宜節無功之賞,以寬窮民之賦。則天下幸甚,萬姓幸甚!”其餘若通鈔法、罷充軍等事,皆切時弊。約三千餘言,節其要錄之。敬心,不知爲山東某州縣人,後仕某官。問之山東仕於朝者,皆莫之知。己無官守言責,而能直言如此,何其壯哉!不可泯也。
《孟子》雲:“傳說舉於版築之間。”屈原雲:“說操築於傅巖兮,武丁用而不疑。”二書“築’字,猶《周詩》“築室百堵”之“築”。蔡氏注說築傅巖之野雲:築,居也。今言所居猶謂之卜築。蓋以版築胥靡之事,說賢者,不宜有此。爲賢者諱,故云然爾。然孟、屈去殷周未遠,必有所傳。況耕稼陶漁,不足以病舜;釣弋獵較,不足以累孔;窮而操築,亦何足以爲說諱乎!
古人於圖畫書籍皆有印記,雲某人圖書。今人遂以其印呼爲圖書。正猶碑記、碑銘,本謂刻記銘於碑也。今遂以碑爲文章之名,莫之正矣。
前輩詩文稿,不愜意者多不存,獨於墓誌、表碣之類,皆存之者,蓋有意焉。景泰甲戌進士薊州錢源,其先崑山人,嘗以公差過昆,訪求其祖墓,父老無能知者。居數日,沈通理檢家藏前人墓誌,得洪武七年邑人盧熊所爲錢瑞妻章氏墓誌,始知其祖墓在今儒學之後,而封表之。於是,知葬理之不可無志。而志葬者世系墓地,尤不可以不詳也。士大夫得親戚故舊墓文必收藏之,而不使之廢棄,亦厚德之一端也。源,本沙頭鬱氏子,鬱與錢世連姻。錢無子,鬱以一子爲其後,後戍薊州。鬱今爲醫官,錢氏則已絕矣。
吳中鄉村唱山歌,大率多道男女情致而已。惟一歌雲:“南山腳下一缸油,姊妹兩個合梳頭。大個梳做盤龍髻,小個梳做揚籃頭。”不知何意。朱廷評樹之嘗以問予,予思之,翼日報雲:“此歌得非言人之所業本同,厥初惟其心之趣向稍異,則其成就遂有大不同者。作如是觀,可乎?”樹之雲:“君之穎悟過我矣。作如是觀。”此山歌第一曲也。
●卷二
天順初,有歐御史者,考選學校士,去留多不公。富室子弟懼黜者,或以賄免。吾昆鄭進士文康,篤論士也。嘗送一被黜生詩,篇末雲:“王嬙本是傾城色,愛惜黃金自娛身。”事可知矣。時有被黜者,相率鳴訴於巡撫曹放李公秉,公不爲理。未幾,李得代,順德崔公恭繼之,諸生復往訴。公一一親試之,取其可者檄送入學。不數年去而成名者甚衆,皆崔公之力也。二公一以鎮靜爲務,一以伸理爲心,似皆有見。若其孰爲得失,必有能辨之者。
天順三年,南直隸清理軍伍御史郭觀、持法頗刻。崑山縣有一人誣首者,至連坐二十四人充軍,予家時爲里正,亦在遣中。將欲伸冤於巡撫以,聞太倉查用純嫺習吏學,與謀之,查雲:“巡撫與御史各領敕書行事,訴之無益。”又謀之昆城高以平氏,高雲:“訴之可也。”或以查語質之,高雲:“此非有識之言也。在京刑部、都察院獄情,必大理寺評允無礙,纔敢決斷。御史在外行事,旁若無人。刑獄苟有冤抑,伸理平反,非巡撫而誰?訴之有益。”於是往訴,都憲崔公果爲平反之,二十四人皆復爲民。諺雲:“事要好,問三老。”信然。
天順癸未會試,寓京邸,嘗戲爲《魁星圖》,題其上雲:“天門之下,有鬼踢鬥。癸未之魁,筆錠入手。”貼於座壁,亡何失去。時陸鼎儀寓友人溫秉中家,出以爲玩,予爲之惘然。問所從來,雲:“昨日倚門,一兒持此示我,以果易之。”予默以爲吾二人得失之兆矣。未幾,鼎儀中第一名予下第。
本朝開科取士,京畿與各布政司鄉試在子午卯酉年秋八月,禮部會試在辰醜未戌年春二月。蓋定規也。洪武癸未,太宗渡江。天順癸未,貢院火。皆以其年八月會試,明年三月殿試,於是二次有甲申科。貢院火時,舉人死者九十餘人,好事者爲詩云:“回祿如何也忌才,春風散作禮闈災。碧桃難向天邊種,丹柱翻從火裏開;豪氣滿場爭吐焰,壯心一夜盡成灰。曲江勝事今何在?白骨棱棱漫作堆。”至今誦之,令人傷感。或雲蘇州奚昌元啓作。
正統間,工部侍郎王某出入太監王振之門。某貌美而無須,善伺候振顏色,振甚眷之。一日,問某曰:“王侍郎,爾何無須?”某對雲:“公無須,兒子豈敢有須。”人傳以爲笑。
新舉人朝見,著青衫,不著襤衫者,聞始於宣宗,有命欲其異於歲貢生耳。及其下第送國子監,仍著襤衫。蓋國學自有成規也。
本朝政體,度越前代者甚多。其大者數事,如前代公主寡,再爲擇婿,今無之。前代中官被寵,與朝臣並任,有以功封公侯者;今中官有寵者,賜袍帶,有軍功者,增其祿食而已。前代京尹刺史,皆有生殺之權;今雖王公不敢擅殺人。前代重臣得自闢任下寮,今大臣有專擅選官之律。前代文廟聖賢,皆用塑像;本天朝初建國學,革去塑像,皆用木主。前代嶽鎮海瀆,皆有崇名美號;今止以山水本名稱其神,郡縣城隍及歷代忠臣烈士,後世溢美之稱,俱令革去。前代文武官,皆得用官妓;今挾妓宿娼有禁,甚至罷職不敘。
陳元孚先生讀書法:生則慢讀吟語句,熟則疾讀貪遍數,攀聯以續其斷,喝怒以正其誤。未熟切忌背誦,既倦不如少住。如此力少功多,乃是讀書要務。
薛主事機,河東人。言其鄉人有患耳鳴者,時或作癢,以物探之,出蟲蛻,輕白如鵝翎管中膜。一日,與其侶並耕,忽雷雨交作,語其侶曰:“今日耳鳴特甚,何也?”言未既,震雷一聲二人皆踣於地。其一復醒,其一腦裂而死,即耳鳴者。乃知龍蟄其耳,至是化去也。戴主事春,松江人。言其鄉有衛生者,手大指甲中見一紅筋,時或曲直,或蜿蜿而動。或恐之曰:“此必承雨濯手,龍集指甲也。”衛因號其指早“赤龍甲。”一日,與客泛湖,酒半,雷電繞船,水波震盪,衛戲語坐客早:“吾家赤龍得無慾去邪?”乃出手船窗外,龍果裂指而去。此正與青州婦人青筋癢則龍出事相類。傳雲:神龍或飛或潛,能大能小,其變化不測。信矣哉!
舊習舉業時,嘗作《詩說質疑》一冊,近已焚去,存其有關大義者一二雲:
《羔裘》三章朱氏雲:“捨命不渝,則必不徼倖以苟得,而於守身之道得矣。邦之司直則必不阿諛以求容,而於事君之道得矣。既能順命以持身,以能忠直以事上,此其所以爲邦之美士也。”如此說未爲不可,但詳味語意在首章。邦之司直,邦之彥兮者,讚美之辭耳。
《彤弓》三章輔氏雲:大抵此詩云雲,疑此說非是。蓋載與橐是藏之之事,喜與好是貺之之心,右與壽是饗之之節耳。當重在首章。
《六月》“有嚴有翼”謝氏雲:爲將必嚴云云,軍士不整。疑此說非是。嚴、敬二字相因,豈可分屬將帥。
《甫田》二章朱氏曰:齊明犧羊,禮之盛也云云,祈年之祭言之。疑此說非也。此章上下五句,各以韻相葉,而互見其義耳。非必報成之祭,無樂以達和。祈年之祭,無禮以備物也。
《思文》“無此強爾界”朱氏疏義,以此句專指來牟言。疑非作詩者本意。此句文意,正如《魯頌》之“無小無大”,《書》之“無偏無嘗”,皆是形容下文耳。
《臣工》“王釐爾成,來諮來茹。”先儒說此二句太支離,愈致窒礙。惟劉須溪“未有所言”一句得之。
《元鳥》、《三頌》多宗廟樂歌,與《風》《雅》不同。故其分節,以音韻而不以義理,如《天命元鳥》至“正域彼四方”,以商茫湯方韻爲一節。若義理則“在方命厥後”奄有九有”處斷。分屬“商之先後”一段者,以音韻之協也。“商之先後,受命不殆,”正應上文“天命”、“帝命”。今讀《詩》者,多不解此。
移文中字有“日用”而不知所自,及因襲誤用而未能正者,姑舉一二:如“查”字音義與“槎”同,水中浮木也。今雲查理、查勘,有稽考之義。“吊”本傷也,愍也。今雲吊卷、吊冊,有索取之義。“票”與“慓”同,本訓急疾,今以爲票帖。“綽”本訓寬緩,今以爲巡綽。“盔”,本盂也,今以名鐵胄。“鐲”,本鉦也,今以名釧屬。又如“閘朝”、“閘班”、“課程”,其義皆未曉,其亦始說方言與?“價直”爲“價值”,“足彀”爲“足勾”,“斡連”爲“穵運”,此類尤多。甚者施之章奏,刻之榜文,此則承訛踵謬,而未能正者也。
佛本音弼,《詩》雲“佛時仔肩。”又音拂,《禮記》雲“獻鳥者佛其首。”注云:“佛,不順也,謂以翼戾之。”“禪”本音“擅”,《孟子》雲“唐虞禪”是已。自胡書入中國,佛始作符勿切,禪始音蟬。今人反以輔佛之佛、禪受之禪,爲借用圈科,非知書學者。
僧慧暕涉獵儒書而有戒行。永樂中,嘗預修《大典》,歸老太倉興福寺。予弱冠猶及見之,時年八十餘矣。嘗語坐客雲:“此等秀才,皆是討債者。”客問其故,曰:“洪武間,秀才做官,喫多少辛苦,受多少驚怕,與朝廷出多少心力?到頭來,小有過犯,輕則充軍,重則刑戮,善終者十二三耳。其時士大夫無負國家,國家負天下士大夫多矣。這便是還債的。近來,聖恩寬大,法網疏闊。秀才做官,飲食衣服輿馬宮室子女妻妾,多少好受用?幹得幾許好事來?到頭全無一些罪過。今日國家無負士大夫,天下士大夫有負國家多矣。這便是討債者。”還債、討債之說,固是佛家緒餘,然謂今日士大夫負朝廷,則確論也。省之不能無愧。
回回教門異於中國者,不供佛,不祭神,不拜屍,所尊敬者惟一天字。天之外,最敬孔聖人。故其言云:“僧言佛子在西空,道說蓬萊住海東,惟有孔門真實事,眼前無日不春風。”見中國人修齋設醮,笑之。初生小兒,先以郭羊脂納其口中,使不能吐咽,待消盡而後乳之。則其子有力,且無病。其俗,善保養者,無他法,惟護外腎,使不著寒。見南人著夏布袴者,甚以爲非,恐涼傷外腎也。雲“夜臥當以手握之令暖。”謂此乃生人性命之本根,不可不保護。此說最有理。
太倉未有學校之前,海寧寺僧善定能講《四書》,裏之子弟多從之遊。嘗與人曰:“爲人不可壞了大題目。如爲子須孝,爲臣須忠之類是也。”淮雲寺僧惟寅亦能講解儒書,嘗語人曰:“凡人學藝,須學有跡者,無跡者不能傳後。如琴弈皆爲無跡,書畫詩文有跡可傳也。”此亦有見之言。其徒嘗誦之,有詰之者曰:“爲人而去其天倫,謂之不壞大題目,可乎?爲學出日用彝倫之外,而歸於寂滅,謂之有跡,可乎?”其徒不能答。
古諸器物異名:瑄贔,其形似龜,性好負重,故用載石碑。螭■〈蟲勿〉,其形似獸,性好望,故立屋角上。徙牢,其形似龍而小,性吼叫,有神力,故懸於鐘上。憲章,其形似獸,有威性,好囚,故立於獄門上。饕餮,性好水,故立橋頭。蟋蜴,形似獸,鬼頭,性好腥,故用於刀柄上。■〈蟲彎〉■〈蟲全〉,其形似龍,性好風雨,故用於殿脊上。螭虎,其形似龍,性好文彩,故立於碑文上。金貌,其形似獅,性好火煙,故立於香爐蓋上。椒圖,其形似螺螄,性好閉口,故立於門上,今呼鼓丁非也。虭蛥,其形似龍而小,性好立險,故立於護朽上。鰲魚,其形似龍,好吞火,故立於屋脊上。獸■〈蟲勿〉,其形似獅子,性好食陰邪,故立門環上。金吾,其形似美人,首魚,尾有兩翼,其性通靈,不睡,故用巡警。出《山海經》、《博物志》。右嘗過倪村民家,見其《雜錄》中有此,因錄之以備參考。如詞曲有“門迎四馬車,戶列八椒圖”之句,“八椒圖”,人皆不能曉。今觀椒圖之名,義亦有出也。然考《山海經》、《博物志》,皆無之。《山海經》原缺第十四、十五卷,聞《博物志》自有全本,與今書坊本不同,豈記此者嘗得見其全書與?
關雲長,封漢壽亭侯。漢壽,本亭名。今人以漢爲國號,止稱壽亭侯,誤矣!漢法:十里一亭,十亭一鄉。萬戶以上,或不滿萬戶,爲縣。凡封侯,視功大小。初亭侯,次鄉、縣、郡侯。雲長漢壽亭侯,蓋初封也。今《印譜》有“壽亭侯印”,蓋亦不知此而僞爲之耳。
談星命者以十二宮值十一曜立說,論人行年休咎。十一曜,宋潛溪嘗辯之。而十二宮,亦有可以破愚昧者。三代之時,人授五畝之宅,百畝之田,若非後世富連阡陌,貧無立錐,其時田宅未聞餘欠也。男則稼穡,女則桑麻,以衣爲食;用器不足,以其所有易其所無。務本者不至乎貧,逐末者不至乎富。其時財帛蓋無不足者,子事其父,弟事其兄,少事其長。奴僕惟官府有之,民庶之家,非敢畜也。天子諸侯公卿大夫士庶人,後夫人妃嬪妻妾,各有定製。男子二十而冠,三十而有室;女子十五而笄,二十而嫁。各有其節。婚姻之早晚,妻妾之多寡,無容異也。鄉田同井,死徙無出鄉,其時遷移之議,何自而興?四十始仕,五十命爲大夫,七十致仕。出身遲速,官職崇卑之說,何自而起?蓋後世上無道揆,下無法守,於是小道邪說以作。雖有聰明才智之士,不能不爲之惑。何則?教化不足以深入人心,故人自信不篤,而徇物易移也。
京畿民家,羨慕內官富貴,私自奄割幼男,以求收用;亦有無籍子弟,已婚而自奄者。禮部每爲奏請,大率御批之出,皆免死,編配口外衛所,名淨軍。遇赦,則所司按故事,奏送南苑種菜;遇缺,選入應役。亦有聰敏解事,躋至顯要者。然此輩,惟軍前奄入內府者,得選送書堂讀書,後多得在近侍,人品頗重。自淨者,其同類亦薄之。識者以爲朝廷法禁太寬,故其傷殘肢體,習以成風如此。欲潛消此風,莫若於遇赦之日,不必發遣種菜,悉奏髡爲僧;私蓄髮者,終身禁錮之。則此風自息矣。
吳中民家計一歲食米若干石,至冬月,舂白以蓄之,名冬舂米。嘗疑開春農務將興,不暇爲此,及冬預爲之。聞之老農雲:“不特爲此。春氣動,則米芽浮起,米粒亦不堅,此時舂者多碎而爲粞,折耗頗多。冬月米堅,折耗少,故及冬舂之。”
韓文公《送浮屠文暢師序》,理到之言也,髡緇氏乃以不識浮屠字議譏之。此可見文公高處,蓋是平生不看佛書然耳。若稱沙門比邱之類,則墮其窠臼中矣。後人注身毒國,雲“即今浮屠胡”是也。又如世俗信浮屠誑誘,伊川先生治喪不用浮屠之類,皆襲之。而作古者,韓公也。
“禮不下庶人。”非謂庶人不當行,勢有所不可也。且如娶婦三月然後廟見,及見舅姑。此禮必是諸侯、大夫家纔可行。若民庶之家,大率爲養而娶,況室廬不廣。家人父子,朝暮近在目前,安能待三月哉?又如“內外不共井,不共浴”。“不共湢浴”猶爲可行,若鑿井一事,在北方最爲不易。今山東北畿大家,亦不能家自鑿井,民家甚至令婦女沿河擔水。山西少河渠,有力之家,以小車載井綆,出數里汲井;無力者,以器積雨雪水爲食耳。亦何常得贏餘水以浴?此類推之,意者古人大抵言其禮當如此,未必一一能行之也。
京師有李實名牛心,紅核必中斷,雲是王戎鑽核遺蹟。湖湘間有湘妃竹,斑痕點點,雲是舜妃灑淚致然。吳中有白牡丹,每瓣有紅色一點,雲是楊妃妝時指捻痕。有舜哥麥,其穗無芒,熟時遙望之,焦黑若火燎然,雲是舜後母炒熟麥,令其播種,天佑之而生,故名。有王莽竹,每竿著土一節,必有剖裂痕,雲是莽將篡位,滅銅人於竹中,以應符讖而然。凡此固皆附會之說。然其種異常,亦造化之妙,莫能測也。
杜子美《飲中八仙歌》雲:“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說者以船爲襟紐,竊意明皇或在船召白,白醉而不能上耳,不必鑿說也。唐人韋處士《郊居詩》雲:“門外晚晴秋色老,萬條寒玉一谿煙”。“萬條寒玉”,謂竹也。近時作草書者皆書作“蕭條寒玉”,誤也。張繼《楓橋夜泊詩》二句雲“江村漁父對愁眠”,然不若舊本“江楓漁火”爲佳。此皆刻本之誤也(原本“江楓漁火爲佳”之下曰“但不知繼自改定,定於他人爾”)。
崑山呂寅叔家貧,授徒爲養,平居無故不出門戶。每歲春秋祀先師,必半夜預詣學,隨班行禮。禮畢輒去,不令縣官知。予在昆學數年,見其始終如此,雖陰雨不爽也。可謂篤厚君子矣。
陶浩,字巨源,太倉名醫,讀書有識。景泰間,昆學教諭嚴先生敏妻病,予時爲學生,遣迎巨源治之。嚴,杭人,適其鄉人尚書於公加少保官,其子爲千戶,嚴極口譽之。巨源從容曰:“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嚴爲默然,巨源之識可想矣。
常朝官懸帶牙牌,專主關防出入,與古所佩魚袋之制不同。觀其正面,刻各衙門官名,背面刻“出京不用”字及禁令可知。天順三年,浙江鄉試策門及之,而終無決斷。蓋見之不明也。凡在內府出入者,貴賤皆懸牌,以別嫌疑。如內使火者烏木牌,校尉力士勇士小廝銅牌,匠人木牌,內官及諸司常朝官牙牌,若以爲榮美之飾。則朝廷待兩京爲一體,何在京伶官之卑亦有之。而南京諸司,尊官不以此榮美之邪。況古者金魚之佩,未必出京不用也。
沈質文卿居太倉,家甚貧,以授徒爲生。一夕,寒不成寐,穿窬者穿其壁,文卿知之,口占雲:“風寒月黑夜迢迢,辜負勞心此一遭。只有破書三四束,也堪將去教兒曹。”穿壁者一笑而去。視“世上如今半君似”之句,頗爲優柔矣。
張倬,山陰人。景泰初,爲崑山學訓。年未三十,以聰敏聞。典史姜某體肥,嘗戲張雲:“二十三歲小先生。”倬應雲:“四五百斤肥典史。”有璵僧會者,嘗對客雲:“儒教雖正,不如佛學之博。如僧人多能讀儒書,儒人不能通釋典是也。本朝能通釋典者,宋景濂一人而已。”倬雲:“譬如飲食,人可食者,狗亦能食之;狗可食者,人決不食之矣。”此雖一時戲言,亦自可取。
東西長安門通五府各部處總門,京師市井人謂之孔聖門,其有識者則曰拱辰門。然亦非也,本名公生門。予官南京時,於一鋪額見之,近語兵部同寮,以爲無意義,多譁之。問之工部官,以予爲然。衆乃服。
吏人稱外郎者,古有中郎、外郎,皆臺省官,故僭擬以尊之。醫人稱郎中,鑷工稱待詔,磨工稱博士,師巫稱太保,茶酒稱院使,皆然。此元時舊習也,國初有禁。
鎖鑰雲者,以其形如籥耳。今鎖有圓身者,古制也。方身鎖,近世所爲,唐人云“銀鑰收金鎖合”,誤以開鎖是爲鑰。開鎖具自名鑰匙,亦云鎖匙。
●卷三
本朝六卿之設,雖祖周官,而六部之名,實沿唐制。但唐之六部爲尚書省之屬曹,本朝六部爲六尚書之公署。唐以爲省名,今以爲官名,爲不同耳。唐尚書省之制,都堂在中,尚書令、左右僕射、左右丞各一人居之。吏、戶、禮三部在東,兵、刑、工三部在西。每部尚書、左右侍郎各一人,各統四司。六部之外,又有左右二司。每司各有郎中、員外郎,分理庶務。署覆文案,則有主事。今之六部,特尚書一省之官,戶、刑二部屬司比唐制加多耳。又如唐中書省,有令,有侍郎,中書舍人,通事舍人,官屬頗多。今革中書省,止存中書舍人而已。唐門下省有給事中等官,今革門下省,改通政司,止存其屬給事中,分六科而已。唐御史臺有御史大夫、御史中丞,其屬有三院:臺院,侍御史隸焉;殿院,殿中侍御史隸焉;察院,監察御史隸焉。今改御史臺爲都察院,革侍御史、殿中御史,止存監察御史,分道理事。特唐三院之一耳。唐有學士院、翰林院、集賢院、宏文館,今皆革去,止存翰林院。其餘諸司,減省於唐,不能悉數。好議者輒謂本朝官制冗濫,其亦未之考邪。
國初欲建都鳳陽,其城池九門:正南曰洪武,南之左曰南左甲第,右曰前右甲第,北之東曰北左甲第,西曰後右甲第,正東曰獨山,東之左曰長春,右曰朝陽,正西曰塗山。後定鼎金陵,乃設中都留守司於此。金陵本六朝所都,本朝拓其舊址而大之,東盡鐘山之麓,城池週迴九十六里。立門十三:南曰正陽,南之西曰通濟,又西曰聚寶,西南曰三山、曰石城,北曰太平,北之西曰神策、曰金川、曰鍾阜,東曰朝陽,西曰清涼,西之北曰定淮、曰儀鳳。後塞鍾阜、儀鳳二門。其外城,則因山控江,週迴一百八十里。別爲十六門:“曰麒麟,曰仙鶴,曰姚坊,曰高橋,曰滄波,曰雙橋,曰夾岡,曰上方,曰鳳台,曰大馴象,曰大安德,曰小安德,曰江東,曰佛寧,曰上元,曰觀音。永樂十七年,改北平爲北京。十九年,營建宮殿。尋拓其故城規制,週迴四十里。凡九門:正南曰正陽,南之左曰崇文,右曰宣武,北之東曰安定,西曰德勝,東之南曰朝陽,北曰東直,西之南曰阜城,北曰西直。然其時尚稱行在。正統七年,諸司題署,始去“行在”字,舊都諸司印文皆增“南京”字。而兩京之制,於是定矣。
崑山本古婁縣,梁大同初改今名。其山在今松江府華亭縣界,晉陸氏兄弟機、雲生其下,皆有文學,時人比之崑山片玉,故名。唐吳郡太守趙居貞奏割崑山、嘉興、海鹽三縣地立華亭縣,山始分屬焉。今爲松江九峯之一。崑山縣治北之山,自名馬鞍。《縣誌》引劉澄之《揚州記》甚明。或有稱玉峯者,蓋擬之耳。然崑山之神,載在祀典,其祠舊在馬鞍山東偏,又似以馬鞍爲崑山者。
皇陵初建時,量度界限,將築周垣,所司奏民家墳墓在旁者當外徙。高皇雲:“此墳墓皆吾家舊鄰里,不必外徙。”至今墳在陵域者,春秋祭掃,聽民出入無禁。此言聞之鳳陽尹杜長雲。於此可見帝皇氣象,包含偏覆,自異於尋常萬萬也。
南京通政司門下有一紅牌,書曰“奏事使”。雲洪武間,凡有欲奏事不得至御前者,取此牌執之,可以直入內府,各門守衛等官不敢阻當。國初通達下情如此。成化初年,南京通政司官遇告狀,有所知名則不受,甚者撻而逐之。祖宗之法,蓋蕩然矣。
南京各部皁隸,俱戴漆巾,惟禮部無之。諸司前門俱有牌額,惟兵部無之。雲洪武中,邏卒常陰伺諸司得失,禮部皁隸嘗晝寢,兵部夜無巡警,皆被邏者取去,故至今猶然。吏部後有敬亭者,仁廟爲皇太子監國時,吏部選官,謂之敬選。故云。
永樂七年,太監鄭和、王景宏、侯顯等統率官兵二萬七千有奇,駕寶船四十八艘,齎奉詔旨賞賜,歷東南諸蕃,以通西洋。是歲九月,由太倉劉家港開船出海,所歷諸蕃地面,曰占城國,曰靈山,曰崑崙山,曰賓童龍國,曰真臘國,曰暹羅國,曰假馬裏丁,曰交闌山,曰爪哇國,曰舊港,曰重迦邏,曰吉里地悶,曰滿刺加國,曰麻逸凍,曰甏坑,曰東西竺,曰龍牙加邈,曰九州山,曰阿魯,曰淡洋,曰蘇門答剌,曰花面王,曰龍嶼,曰翠嵐嶼,曰錫蘭山,曰溜山洋,曰大葛闌,曰阿枝國,曰榜葛剌,曰卜剌哇,曰竹步,曰木骨都東,曰阿丹,曰剌撒,曰佐法兒國,曰忽魯謨斯,曰天方,曰琉球,曰三島國,曰浡泥國,曰蘇祿國。至永樂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詔書停止。諸蕃風俗土產,詳見太倉費信所上《星槎勝監覽》。
羅修撰倫上疏論閣老南陽李公奪情事,調泉州市舶提舉。章編修懋、黃編修仲昭、莊檢討昶皆上疏論元夕觀燈事,章調知臨武,黃調知湘潭,莊調桂陽州判官。李公歿後,淳安商公復入閣,言於上,皆得復其官。於是羅爲南京翰林修撰,章、黃皆爲南京大理評事,莊爲南京行人司副。適廬陵陳公文亦卒,士人有爲詩悼之者,末二句雲:“九原若見南陽李,爲道羅生已復官。蓋章、黃、莊三人之謫,實出上意;而羅之謫,李公不能無意。故云。先是,大臣遭父母喪奪情起復者,比比皆是。至是,始著爲令,皆終喪三年。奪情起復者,亦間有之。實出朝廷勉留,非復前時之濫。是則羅生一疏之力也。
宣德間,大理寺卿胡概巡撫南直隸,用法嚴峻。凡豪右之家素爲民害者,悉被籍其產,徙置遠方。雖若過甚,而小民怨氣一時得伸。周文襄繼之,一意寬厚,富家大戶頗被帡幪。有告訐者,亦不輕理。一訐者面斥公曰:“大人如何不學胡卿?使我下情不能上達。”公從容語之曰:“胡卿敕書令其祛除民害,我敕書只令撫安軍民,朝廷委任不同。”溫顏遣之,人服其量。
嘗有有臨刑以三覆奏得免,或問當此時自覺心神何如?雲:“已昏然無所知。但記身坐屋脊上,下見一人面縛,我妻子親識皆在其旁。少頃報至,才得下屋。”蓋上屋者其魂,所見面縛者其身也。觀此,則世俗落魂之說,信有之矣。
文皇兵至濟南,城未下,以箭書射城中促降。時國子監生濟陽高賢寧適在城中,乃作《周公輔成王論》射城外,乞罷兵。未幾城下,賢寧被執,雲“此即作論秀才。”文皇曰:“好人也。”欲官之,固辭。其友紀綱勸令就職,賢寧曰:“君是學校棄才,我已食廩有年,不可也。”綱言於上,全其志而遣之,年九十七而終。蓋綱前時被黜生,故云“棄才”。於是見賢寧守身之節,文皇待士之度,兩得之矣。
吳下每有鄉村小夫,語言應對,全不務實。問其里居,如安亭則曰安溪,茜涇則曰茜溪。石浦則曰石川,芝塘則曰芝川,疁塘則曰疁溪,塗松則曰松溪。但取新美,不知失其義理。蓋亭乃漢制鄉都之名,如華亭、夷亭、望亭,皆古名。塘、浦,乃吳中水道之名。川與溪,則水出兩山之間大而駛者,如蜀之東西川、越之剡溪,婺之蘭溪、湖之苕等溪是矣。蘇、松之地,平疇千里,塘浦浜港經緯其間。通潮處,其水以時長落;無潮處,其水平漫如常。與彼異矣。必欲以川溪名之,亦未爲不可。但亭與塘、浦,其名傳自古昔,初非朝歌、勝母之可憎,柏人、彭亡之可忌。不知何辱於此輩而必欲更之邪!
江西民俗勤儉,每事各有節制之法,然亦各有一名。如喫飯,先一碗不許喫菜,第二碗才以菜助之,名曰“齋打底”。饌品,好買豬雜髒,名曰“狗靜坐”,以其無骨可遺也。勸酒果品,以木雕刻彩色飾之,中惟時果一品可食,名曰“子孫果盒。”獻神牲品,賃於食店,獻畢還之,名曰“人沒分”。節儉至此,可謂極矣。學生讀書人,各獨坐一木榻,不許設長凳,恐其睡也,名曰“沒得睡”。此法可取。
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拾阡陌等字,相傳始於國初刑部尚書開濟,然宋邊實《崑山志》已有之。蓋錢穀之數用本字,則奸人得以盜改,故易此以關防之耳。
正統間,南直隸提督學校御史廬陵孫先生鼎,篤信力行之士,言行政事,足以表儀士類。每閱諸生試卷,雖盛暑若燈下,必衣冠焚香,朗誦而去取之。侍者勸便服,先生曰:“士子一生功名富貴,發軔於此。此時豈無神明在上?各家祖宗之靈,森列左右,亦未可知。小子豈敢不敬?”故事,士子中小試赴舉者,插花掛紅,鼓樂道送。時睿皇北狩之報方至,先生語諸生雲:“天子蒙塵在外,正臣子泣血嘗膽之時。吾不敢陷諸生於非禮,花紅鼓樂,今皆不用。”乃親送至察院前門而還。至今人能道之。
凡小說記載,多朝貴及名公之事,大抵好事者得之傳聞,未必皆實。如以“舊女婿爲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之句爲歐公者,後世娶妻妹輒據以爲口實。嘗考公年譜,公初娶胥氏,翰林學士偃之女;繼娶楊氏,集賢院學士諫論大夫大雅之女;三娶薛氏,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奎之女。《行狀》、《墓誌》皆同,是知此說好事者爲之也。此猶未爲害事,若某《詩話》記司馬溫公私狎營妓,王荊公以詩戲之,其爲污染名德甚矣。蓋溫公固不爲此,荊公端人,追之戲之,恐亦非其所屑爲也。闢而不信爲宜。
侄,本妻兄弟之女。古者諸侯之女,嫁與諸侯,以姊侄從。《左傳》雲“侄其從姑”是已。今人稱兄弟之子爲侄,不知誤自何時?唐狄仁傑諫武后雲:“姑侄與母子熟親”?始見於此。然猶稱武姓之子爲侄,對姑而言之耳。此字隨俗稱呼則可,若施之文章,不若稱從子、族子之類之爲愈也。
歐陽公言餕餡之訛,最爲可筆。今俗吏於移文中,如價直之直作值,槍刀之槍作鎗,案桌作案棹,交倚作交椅,此類甚多。使歐公見之,當更絕倒也。
唐制,尚書省其屬有六尚書,即令六部是己。故唐人結銜雲“尚書某部某官”。其稱尚書者,省名也。本朝六尚書,乃六部官名。六部之屬曰某清吏司,各有郎中主之,員外郎、主事爲佐。今人書銜,往往蹈襲古式,稱“尚書某部某官”者,不講時制,而專尚虛誇故也。大抵古人結銜多實,今人多誇。如唐、宋人於本銜之外書“賜紫金魚袋”,或“實食若干戶”之類,蓋其常得服用者。近時京官使外國,攝盛而行者,則終身書“賜一品服。”嘗與修《一統志》者,則書“國志總裁”。前任南京國子監祭酒,後任在京祭酒者,則曰“兩京國子祭酒。”有嘗爲美官,而外補左遷革職者,猶書“前某官”。蓋眷戀未能捨也。此雖細事,亦足以觀人品矣。
自三代而下,搢紳、介冑判爲二途者久矣。然綜理綱維,其事武士未之能專也。故歷代握兵者,必皆文武兼資之才。近代若宋之安撫司、元之行省,皆總州郡兵民之政。國朝建置之初,一切右武,如五軍都督官高六部尚書一階;在外都司衛所,比布政司、府、州官亦然。然什伍之兵,官軍之食,修固城隍,繕完兵器之財,皆自府、州縣而出,豈可判而爲二哉?故國初委任權力,重在武臣,事無不濟;承平日久,無用武事,則其勢自有不可行者矣。今天下兵政不立,兵威不振,正坐此也。使當時謀國者爲善後之計,每都司衛所正官俱設文職一員,佐貳乃用武職,除民事不預。凡軍中事,宜與布政使司及府、州官會同行事,庶乎其可也。然律令有變亂成法之戒,誰得而議之。
當塗民邵某,業合韋,事母孝。母病瞽,日傭歸,必買市食以奉母。一日邵出,其妻得蚊螬蟲數枚,炙以奉姑,紿雲:“所親佳饋也。”姑食而美,乃留二三啖其子。子見之,失聲痛哭,母被驚,雙目忽開明如平時。邵欲逐其妻。母曰:“非婦毒我,我目當再明。天使婦以此醫我也。”邵乃留之終身。
洪武中,京民史某與一友爲火計。史妻有美姿,友心圖之。嘗同商於外,史溺水死,其妻無子女,寡居。持服既終,其友求爲配,許之。居數年,與生二子。一日,雨驟至,積潦滿庭。一蝦蟆避水上階,其子戲之,杖柢之落水。後夫語妻雲:“史某死時,亦猶是耳。”妻問故,乃知後夫圖之也。翌日,俟其出,既殺其二子,走訴於朝。高皇賞其烈,乃置後夫於法而旌異之。好事者爲作《蝦蟆傳》,以揚其善,今不傳。
國初,江岸善崩,土人謂有水獸曰豬婆龍者搜抉其下而然。適朝廷訪求其故,人以豬與國姓同音,諱之,乃嫁禍於黿。上以黿與元同音,益惡之,於是下令捕黿。大江中,黿無大小,索捕殆盡。老黿逃捕者,不上灘淺,則以炙豬爲餌釣之。衆力掣不能起,有老漁雲:“此蓋四足爬土石爲力耳。當以翁穿底,貫釣緡而下,翁罩其頭,必用前二足推拒,從而併力掣之,則足浮而起矣。”如其言,果然。豬婆龍,雲四足而長尾,有鱗甲,疑即黿也,未知是否。聞黿之大者能食人,是亦可惡。然搜抉江岸,非其罪也。夫以高皇之聰明神智,人言一遷就,禍及無辜如此。則朋黨獄興之時,人之死於遷就者,可勝言哉!
正統初,南畿提學彭御史勖,嘗以永樂間纂修《五經》、《四書大全》討論欠精,諸儒之說,有與《集註》背馳者,嘗刪正自爲一書,欲繕寫以戲,或以《大全序》出自御製而止。以今觀之,誠有如彭公之見者,蓋訂正經籍,所以明道,不當以是自沮也。
洪武中,京城一校尉之妻有美姿,日倚門自衒。有少年眷之,因與目成。日暮,少年入其家,匿之牀下。五夜,促其夫入直,行不二三步,復還,以衣覆其妻,擁塞得所而去。少年聞之,既與狎,且問雲:“汝夫愛汝若是乎?”婦言其夫平昔相愛之詳。明發別去,復以暮期。及期,少年挾利刃以入,一接後,絕婦吭而去。家人莫知其故,報其夫,歸,乃摭拾素有仇者一二人訟於官。一人不勝鍛鍊,輒自誣服。少年不忍其冤,自首伏罪雲:“吾見其夫篤愛若是,而此婦忍負之,是以殺之。”法司具狀上請,上雲:“能殺不義,此義人也。”遂赦之。高皇嘗微行至三山街,見老嫗門有坐榻,假坐移時,問嫗爲何許人?嫗以蘇人對。又問:“張士誠在蘇何如?”嫗雲:“大明皇帝起手時,張王自知非真命天子,全城歸附。蘇人不受兵戈之苦,至今感德。”問其姓氏而去。翌旦,語朝臣雲:“張士誠於蘇人,初無深仁厚德,昨見蘇州一老婦,深感其恩。何京師千萬人無此一婦也?”洪武二十四年後,填實京師,多起取蘇松人者以此。
後生新進議論政事,最宜慎重,蓋經籍中所得者義理耳。祖宗舊章,朝廷新例,使或見之未真,知之未悉,萬一所言乖謬,非但詒笑於人而已。嘗記初登第後,聞數同年談論都御史李公侃禁約娼婦事,或問:“何以使之改業不犯?”同年李釗雲:“必黥刺其面,使無可欲,則自不爲此也。”衆皆稱善,予亦竊識之久矣。近得《皇明祖訓》觀之,《首章》有云:“子孫做皇帝時,止守《律》與《大誥》,並不用黥刺剕劓閹割之刑。臣下敢有奏用此刑者,文武羣臣即時劾奏,將犯人凌遲,全家處死。”爲之毛骨竦然。此議事以制,聖人不能不爲學古入官者告,而本朝法制諸書,不可不遍觀而博識也。
高皇一日遣小內使至翰林,看何人在院。時危素太樸當直,對內使雲:“老臣危素。”內使覆命,上默然。翌日傳旨:“令素餘闕廟燒香。”蓋餘、危,皆元臣,餘爲元死節。蓋厭其自稱老臣,故以愧之。
南京國子監,日有鴟鴞鳴於林間,祭酒周先生洪謨惡之,令監生能捕逐者放假三日,一時跅馳之士多得放假,人目爲“鴟鴞公”以譏之。其後劉先生俊爲祭酒,好食蚯蚓,監生名之曰“蚯蚓子”,以爲鴟鴞公之對。
予嘗題墨竹,以竹爲草,或雲:“草以歲爲枯榮,竹耐久不雕,草何足以當之?”予時亦無定見。後見《山海經》,敘山之草木,每以竹爲草屬,始自喜有據。又見晉人論草木之有竹,猶鳥獸之有魚,自是天地間一種。此說亦奇。
洪武中,大臣爲三公者,皆開國功臣,三孤亦無備員。如劉伯溫、汪廣洋,寧封伯爵,而不以公孤加之,其慎重可知矣。永樂中,惟姚廣孝爲少師。洪熙、宣德以至正統間,大臣爲三孤者,亦不過蹇忠定公義、夏忠靖公原吉、黃忠宣公福、黃文簡公淮數人及內閣三楊公而已。至景泰中,有以少傅兼太子少師,以少保兼太子太傅,以太子太保兼尚書、都御史,以太子少師、少傅、少保兼侍郎、副都御史、大理卿、通政使,又有尚書、侍郎兼詹事府詹事等官。公孤師少,在朝不下二三十員。尚書每部二員,侍郎每部三四員,都御史員數,又有甚焉。名爵之濫,未有甚於此時者矣。故當時謠曰:“滿朝升保傅,一部兩尚書。侍郎都御史,多似柳穿魚。”
景泰間,南京夾岡門外一家娶婦,及門,肅婦入,空轎也。婿家疑爲所賺,訴於法司,拘舁夫及從者鞫之,衆證雲:“婦已登轎矣。”法司不能決,乃令遍求之,得之荒冢中。問之,婦雲:“中途歇轎,二人掖吾入門,時吾已昏然。且有物蔽面,不知其詳。至天明,始驚在林墓中耳。”
江西南豐縣一寺中佛閣有鬼出沒,人不敢登。徐生者,素不檢,朋輩使夜登焉。且與約曰:“先置一物於閣,翌旦持以爲信,則衆設酒飲之;否則有罰”。及暮,生飲至醉而登,不持兵刃,惟拾瓦礫自衛而已。一更後,果有數鬼入自其牖,方上樑坐,生大呼,投瓦礫擊之,鬼出牖去。生觀其所往,則皆入牆下水穴中,私識之而臥。翌旦,日高未起,衆疑其死矣。乃從容持信物而下,衆醵飲之。明日,率家僮掘其處。得白金一窖,六十餘斤。佛閣自是無鬼。
寮友孫司務譓,徐州蕭縣人。嘗言正統間,其里人王某女出嫁,中途下車自便,忽大風揚塵,吹女上空,須臾不見。里人訛言鬼神攝去。父母親族,號哭不已。是日,落五十里外人家桑樹上,問知爲某村某家女,被風括去。叩其空中何見?雲:“但聞耳邊風聲霍霍,他無所見。身愈上,風愈寒,體顫不可忍。”其家蓋舊識也,翌日送歸,乃覆成婚。
予之齒者去其角,傅之翼者兩其足。或雲有齒無角,若犬豕似矣。牛羊有角,未嘗無齒也。角當作,謂鳥咮,訛爲角耳。蓋以爲獸予之角,則無鳥之咮;鳥傅之翼,則無獸之四足。翼足互言鳥獸,齒角不當專以獸言。此說有理,但考之韻書,甪無釋鳥咮義,不知何所據也。
成化壬辰歲,陝西隴州雨雹,大者如牛馬頭,次者如碗,小者如鵝卵。人與牛羊馬驢被打死甚多,禾苗盡壞。
華亭民有母再醮後生一子。母歿之日,二子爭欲葬之。質之官,知縣某判其狀雲:“生前再醮,終無戀子之心;死後歸墳,難見先夫之面。宜令後子收葬。”松庭叔父傳道其事雲。
●卷四
景泰皇帝即位於正統十四年九月六日,今上時已在儲位矣。明年爲景泰元年,上皇還自北庭,居南宮。又明年,冊己子爲皇太子,更封今上爲沂王。未幾,太子薨,災異迭見。今南京吏侍章公綸時爲儀制郎中,應詔陳言修德弭災十四事。內敦孝義一事,尤爲剴切。大意謂太上皇帝君臨天下十有四年,陛下向嘗親受冊封爲臣子,是天下之父也。至以天位授陛下,尊爲太上皇,是天下之至尊也。每月朔望及歲時節旦,宜率羣臣朝見於延安門,以極遵崇之道。至於儲位,不可久虛。宜推同氣猶子之義,詔沂王復正儲位,則和氣充牣,歡聲洋溢,天心自回,災異自弭。疏入,上大怒,逮繫詔獄。榜掠五日,體無完膚,欲置之死。天忽大風雨沙,獄遂少緩,得不死。初,御中鍾同嘗諷禮部言此事,因並逮之。明年,南京大理少卿廖公莊亦繼公有言,詔庭箠八十,幾死;且並箠公暨同,同死獄中。天順元年,詔首釋公,擢爲禮部右侍郎,尋改南京禮部,轉今官。
古人以病不服藥爲中治。蓋謂服藥而誤,其死甚速;不藥,其死猶緩。萬一得明者治之,勢或可爲耳。以吾所聞見者驗之,中治之說有以也。崑山周知縣景星家一婦病腹中塊痛,有產科專門者診之爲氣積,投以流氣破積之劑;又令人以湯餅軸戛之,不效。聞有巫降神頗靈,往問之,雲:“此胎氣也,勿用藥。”信之,後果生一男。南京戶部主事韓文亮妻病腹中作痛,按之,着有物在臍左右者。適浙中一名醫至京,請診視之,雲是症瘕,服三棱蓬術之劑。旬餘,覺愈長,亦以其不效,乃止。後數月,生二男。此皆有命而然,可不慎哉!
白恭敏公圭,凝重簡默,喜怒不形。爲兵部尚書日,奏疏悉令屬曹正官具草,稍加筆削,人往往以簡當服之。公退,即閉闔坐臥。請謁者至,左右拒之,多不得入見而去。故當時有“酣睡不事事”之榜。一中官請託不入,令邏卒陰伺其短以脅之。公密召四司官,令戒飭羣吏而已,竟不從。公嘗再與征討,累有軍功,未嘗令家人冒功得官職,此尤過人者。公歿後,刑部尚書項公忠代之視篆,日語四司雲:“吾不如白大人有福,爾各司凡事慎之。”未幾,項公以事去位。“有福”者,蓋輕之之辭,然亦若所謂讖雲。
諸葛景,江浦人。嘗舒紙賦詩,出思齋外,及得句而入,已有詩書紙上矣。景怪之,不以告人。他日屢試之,皆然,益怪之。因稱爲“大仙”,日焚香禮之。凡有詩文,必求代筆焉。嘗求一見,書紙雲“不許”。及注之愈切,乃期與暮會。景自懼,拉一友同候之。至夜,聞戶外彈指聲,開門出迎,乃一無頭人,景遂驚僕。自是求代筆不應矣。杭州李知府端之婿,夜起如廁,不返。家人覓之,門闥扃閉如故,而莫知所之。李驚異,乃升堂鳴鼓,聚羣吏遍索之,不可得。次日暮,忽墜自□山門。問其去來之故,皆不能知。視其衣服沾污,有黃綠痕,若草樹摩戛者然。莫知何謂。二事聞之同年蔣御史宗誼。諸葛,蓋宗誼之父執;李,則其爲推官時舊長官也。故言之皆詳。
唐章氏二女採桑,母爲虎攫,二女號呼搏虎,虎遂棄去,母得免。南唐當塗聶氏隨母採薪,母爲虎攫去,持刀跳虎背、抱虎項,刺殺之,收母屍歸。宋嘉祐中,南昌分寧女彭氏隨父入山伐薪,父遇虎,女抽刀斫虎,父得不死。事聞,詔賜粟帛。宋鄞縣女童氏,虎銜其大母,女手曳虎尾,祈以身代。虎棄其母,銜女以去。事聞,祠祀之。永嘉盧氏女與母同行,虎將噬母,女以身當之。虎得女,母乃免。宋理宗朝,封其廟口“孝姑”。元餘杭姚氏母汲澗遇虎,姚手毆虎脅,鄰人執械器以從,虎置之而去。元建寧官氏,其夫耨田,爲虎所攫,官棄饁,奮挺連擊,虎捨去,負至中途而死。事聞,旌復其家。元濱州人劉平妻胡氏,同夫戍棗陽,暮宿道旁,夫被虎噬,胡以刀刺死,夫脫,至中途而死。元至大間,建德王氏父耘田舍旁,爲豹所攫,曳之升山。父大呼,王以父所棄鋤連擊豹頸,殺之,父乃得生。客有以劉平妻殺虎圖求題,以類考之,得此數人。
朝廷禮制,頒歷其一也。頒者,自上佈下之謂。欽天監所進者,既頒於內廷,則京尹及直隸各府領於司歷者,當各頒於所部之民;各布政司所自印者,亦當如是。今每歲頒歷後,各布政司送歷於內閣若諸司大臣者,旁午於道,每一百本爲一塊,有一家送五塊者、十塊者、二十塊者,各視其官之崇卑,地之散要以爲多寡。諸司大臣,又各以其所得饋送內官之在要津者。京師民家,多無歷可觀。豈但山中無歷,寒盡知年而已哉。此風不知始於何年,今殆不可革矣。
南京洪武門、朝陽門、通濟門、旱西門皆不許出喪。北京正陽門無敢出喪者,餘皆不禁。大明門前,雖空棺亦不許過,各門空棺亦不許舁人。嘗有不知此禁者,文臣家住闕西,買棺闕東,已而不得過,乃從北上門過,繞宮牆而至其家。亦有帶壽櫬上京,知有禁,寄門外而止。古人入國問禁,良有以也。外京城則無禁,以爲禁者,軍衛索賂之術也。如仕遼東故者,返柩必由山海城人。仕陝西故者,返柩必由潼關城入。仕口外故者,必由居庸等關入。此外無他途矣。
府軍前衛幼年六十,驗有老疾者,兵部引至御前,奏過疏放。京營隨操軍職避事逃者,管隊官具奏,通政司引奏緝捉。軍民身軀長大,自願投充將軍者,通政司亦引奏。予登進士時猶見之。及爲職方主事,疏放幼軍,緝捉逃官,奏本皆封進,收充將軍告通狀,送部施行而已。蓋尚書白公以爲幼軍疏放,多疲癃殘疾之人,職官不當在逃。恐四夷來朝者,在廷聽望不美,故奏止之。收將軍細事,不當煩瀆聖聽,故禁之。古人謂爲官,生一事不如省一事。公於是不但省事,且得處事之義矣。
予登進士,觀政工部。父執徐翁孟章謂予曰:“仕路乃毒蛇聚會之地,君平昔心腸條直,全不使乖,今卻不宜如此。坐中非但不可談論人長短得失,雖論文談詩,亦須慎之。不然,恐謗議交作矣。”予初不以爲然,後爲職方主事考滿,同年與予有隙者適在河南道,遂以考語中之。吏部詢之輿論而寢,且一歲得連遷。予於是始信徐翁之言爲不妄,而又喜人自有命,非作惡者所能害也。
洪武中,內官僅能識字,不知義理。永樂中,始令吏部聽選教官入內教書。正統初,太監王振於內府開設書堂,選翰林檢討、正字等官入教,於是內官多聰慧知文義者。然其時職專辦內府衙門事,出差者尚少。宣德間,差出頗多,然事完即回。今則干與外政,如邊方鎮守,京營掌兵,經理內外倉場,提督營造、珠池、銀礦、市舶、織染等事,無處無之。嘗在通州遇張太監,交阯人,雲永樂年間,差內官到五府六部稟事,內官俱離府部官一丈作揖;路遇公侯駙馬伯,下馬旁立。今則呼喚府部官,如呼所屬;公侯駙馬伯路遇內官,反迴避之,且稱呼以翁父矣。
書之同文,有天下者力能同之。文之同音,雖聖人在天子之位,勢亦有所不能也。今天下音韻之謬者,除閩、粵不足較已。如吳語黃王不辯,北人每笑之,殊不知北人音韻不正者尤多。如京師人以步爲布,以謝爲卸,以鄭爲正,以道爲到,皆謬也。河南人以河南爲喝難,以妻弟爲七帝。北直隸山東人以屋爲烏,以陸爲路,以閣爲杲,無入聲韻。入聲內以緝爲妻,以葉爲夜,以甲爲賈,無合口字。山西人以同爲屯,以聰爲村,無東字韻。江西、湖廣、四川人以情爲秦,以性爲信,無清字韻。歙、睦、婺三郡人以蘭爲郎,以心爲星,無寒、侵二字韻。又如去字,山西人爲庫,山東人爲趣,陝西人爲氣,南京人爲可去聲,湖廣人爲處。此外如山西人以坐爲剉,以青爲妻;陝西人以鹽爲年,以咬爲嫋:臺溫人以張敞爲漿槍之類。如此者不能悉舉,非聰明特達、常用心於韻書者,不能自拔於流俗也。
李文達公賢在內閣時,太監曹吉祥嘗在左順門,令人請說話,文達語云:“聖上宣召則來,太監請不來也。”曹乃令二火者掖而至,文達雲:“太監誤矣,此處乃天子顧問之地,某等乃謹候顧問之官。太監傳聖上之命,有事來說,自合到此,豈可令人來召耶!”曹雲:“吾適病足耳,先生幸恕罪也。”聞李公歿後,有事,司禮監只令散本內官來說,太監不親至。今日閣老請太監議事,亦不至矣。內閣體勢之輕,又非前比。
胡憎有名法王若國師者,朝廷優禮供給甚盛,言官每及之。蓋西番之俗,一有叛亂仇殺,一時未能遙制,彼以其法戒諭之,則磨金餂劍,頂經說誓,守信惟謹。蓋以馭夷之機在此,故供給雖雲過侈,然不煩兵甲芻糧之費,而陰屈羣醜,所得多矣。新進多不知此,而朝廷又不欲明言其事,故言輒不報。此蓋先朝制馭遠夷之術耳,非果神之也。後世不悟,或受其戒,或學其術,或有中國人僞承其緒而篡襲其名號,此未流之弊也。成化初,一國師病且死,語人云:“吾示寂在某日某時。”至期不死,弟子恥其不驗,潛絞殺之。凡法王國師死中國者,例得營造墓塔。時固安王公復爲工部尚書,奏言此僧平素受國賜賚,積蓄頗多,宜藉以營造墓塔,不須動支官錢。人以爲得宜。
成化初,給事中張寧等欲上疏乞起曹州李公秉爲兵部尚書、河州王公掌都察院事,恐左右或間之,密以奏草示南陽李公,且求調護。公視其草,哂之,復正言曰:“薦人但當言其人可用,若預擬某爲某官,於事體得無礙乎?”寧深服之,乃退而易草以進。翌日,御批出王爲兵部,李掌院事。後有問其故者,文達雲:“事在朝廷,不可知也。意者上以王公度忠邪太明,以置之彼處,恐或不靜而然耶。”人服其有識而慎。
大同貓兒莊,本北國入貢正路。成化初,北使有從他路入者,上因守臣之奏,許之。時姚文敏公夔爲禮書,奏請筵宴賞賜一切殺禮。北使有後言,姚令通事諭旨雲:“故事,迤北使臣進貢,俱從正路入境,朝廷有大筵宴相待。今爾從小路來,疑非迤北頭目,故只照他處使臣相待耳。”北使不復有言,人以爲得馭夷之體。
《諸司職掌》:職方郎中、員外、主事之職,掌天下地圖及城隍鎮戍烽堠之政。其目有五:一曰城隍,二曰軍役,三曰關津,四曰烽堠,五曰圖本,餘皆未載。以今職掌事件記於左方:
點軍士
奏報聲息(此二事原隸司馬部即武選司。今隸職方司)
出征動調官軍
京營軍馬
京城門禁
五城兵馬巡邏
月報軍馬(京營)
季報軍馬(京衛)
歲報軍馬(天下都司衛所)
推舉邊將
舉用將才
邊將失機
傳報夷情
來降夷人
外國走回人口
將軍
勇士
民壯
弓兵
幼軍
士兵
嚮導
盜賊
鹽徒
漕運官軍
編髮充軍
投充軍
軍伴
軍匠
內府幼匠
土官仇殺
本朝將軍之名不一,如雲子授鎮國將軍,孫授輔國將軍,曾孫授奉國將軍之類,爲親王子孫應授官職之名。如雲初授驃騎將軍,升授金吾將軍,升授龍虎將軍之類,爲武臣給授散官之名。如徵南將軍,鎮朔將軍,平羌將軍之類,爲各邊掛印總兵官之名。職方司職掌收充將軍,與上項不同。蓋選軍民中之長驅偉貌者,以充朝儀耳。今謂之大漢將軍,優旃所稱楯郎,疑即此也。凡大朝會,若夷使人貢,天子御正殿,大漢將軍著飾金介冑,持金爪鐵鉞刀劍列丹陛上。常朝,著明鐵介冑,列門楯間。其次等者,御道左右及文武官班後,相向,握刀布列。凡郊祀、臨籍田、太學。鑾輿出人,扈從以行。宿衛巡警之事,則以侯伯都督系國戚者統之。其常朝宿衛,各以番上,謂之正直。有大事,無番上,謂之貼直。正直者,金牌相傳懸掛;貼直者,尚寶司奏而給發,事畢復納之。
甲午北征,歸自宣府,過土墓,嘗詢問己巳車駕蒙塵事,有老百戶雲:“初,大軍出關,以此地有水草之利,因以安營建牙。初忽有梟集其上,人心疑之。且此山舊有泉一道,流入渾河,未嘗乾澀,至此適涸,乃議移營近渾河以就水。敵遙見軍馬移動,遂羣噪而衝至。未及交兵,我師顛頓,莫能爲計,相與枕籍於胡馬蹴踏之餘矣。由是車駕蒙塵,太師英國公、兵部曠尚書等,皆不知所存。”蓋北兵臨陣,必待我動彼才動,使我師堅壁不移,其敗未必如此之速也。先是,大臣亦嘗七奏勸上班師,皆不聽,蓋王振主之也。自是,也先乘勝入寇,隳夷障塞,驅掠人畜,攻陷州縣,馴至逼近京師矣。蓋宦者喜寧,本夷種,土墓之敗,降於彼,爲之鄉導,故以後猖獗特甚也。於時賴少保於公內總機宜,外修兵政,而武強侯楊洪、武清侯石亨,又皆戮力捍禦,故能保固京師,奠安社稷也。近見翰林文臣敘此事,謂嘗交戰而失利,蓋知之未真。
古人嗜味之偏,如劉邕之瘡痂,僻謬極矣。予所聞亦有非人情者數人:國初名僧泐季潭,喜糞中芝麻,雜米煮粥食之。駙馬都尉趙輝,食女人陰津月水。南京內官秦力強,喜食胎衣。南京國子祭酒劉俊,喜食蚯蚓。
宣府、大同之墟產黃鼠,秋高時肥美,土人以爲珍饌。守臣歲以貢獻,及饋送朝貴,則下令軍中捕之。價騰貴,一鼠可值銀一錢,頗爲地方貽害。凡捕鼠者,必畜松尾鼠數只,名夜猴兒,能嗅黃鼠穴,知其有無,有則入齧其鼻而出。蓋物各有所制,如蜀人養烏鬼以捕魚也。
國初,官馬養於各苑馬寺各監苑而已。永樂中,始以官茶易和林等處馬養之,民間謂之茶馬。正統十四年,京師有警,乃選取以備軍資,養於順天府近京屬縣,謂之寄養騎操馬。及京師無事,寄養之馬不復散去,至今遂爲故事。每歲孽生陪補之法,悉與各處茶馬無異。養馬之家,雖雲量免糧差,而陪補受累者多。北方民力疲弊,此其大端也。成化丁酉,予嘗差往畿內及山東、河南三處印馬,諮訪馬政之弊。力能行者,嘗爲處置一二。其最害事者,牝馬每歲通淫而不孕,謂之飄沙。新樂縣一家養此馬,每三年陪二駒,九年已陪六駒。產已廢矣,有司莫肯爲理。予爲覈實,呈於本部,擬行各府縣。如民間有此,勘驗無詐,以爲送驛走遞,別給課馬,責令領養孽生,以紓民患。適該司一無狀者掌事,以予爲掠美而寢之。
凡空屋久閉者,不宜輒入,宜先以香物及蒼朮之類焚之。俟鬱氣發散,然後可入。不然,感之成病。久閉井窨窯,尤宜慎之。御醫徐德美寓京日,家人方春入花窖,窖深,久不起,疑之;又使一人入焉,亦久不起。然炬照之,二人皆死其中,蓋鬱毒中之也。
《相馬經》相口齒止於三十二歲,異相者壽五十、四十,然世罕有之。京師李千戶者,馬死,哭之。人怪問焉。曰:“此馬與予同年生,予今六十歲。馬死,予死無日矣。非悲馬,蓋自悲耳。”乃知物亦有稟賦特厚者,固不可以常數拘也。
“昔公孫宏對策於漢武之朝,有曰:‘心和則氣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聲和,聲和則天地之和應矣。故陰陽和,甘露降,五穀登,六畜蕃,嘉禾興,朱草生,山不童,澤不涸。此和之至也。’《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觀今日上下之心,和邪,不和邪?傷天地之和氣者誰歟?使盲風怪雨發作者誰歟?凶年饑歲,老弱將軍乎溝壑矣。思天下有溺由己溺之,思天下有飢由己飢之者,又誰歟?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當此之時,爲民父母,不以由己飢之、由己溺之之心處之,而泛泛然迎請超果寺觀音太士至普照,有同兒戲,具文之禱祈,安能召和氣而回戾氣哉!爲今之計,莫若講行救荒之政,平糴價以紓民力,行賑濟以救飢貧,放商稅以通客旅,清獄訟以伸冤枉,察吏奸以禁賄賂,抑小人以扶君子,通下情以療民瘼。凡可以弭災異、召和氣者,盡心力而爲之。憂國願豐,出於一念之誠,則大士不須祈禱,而慧日自呈,人事和而天理見。惟閣下留意。幸甚。”此松江僧順昌《祈晴上府官疏》。凡僧人文字,多道佛之靈異,及奉佛利益,未有能自指斥其無益者。國初名僧,如復見心輩,亦不免此。此僧獨出正論,且以爲有同兒戲,可謂超乎流俗者矣。讀之起敬。
高文義公穀無子,置一妾,夫人素妒悍,每間之不得近。一日,陳學士循過焉,留酌,聚話及此。夫人於屏後聞之,即出詬罵。陳公掀案作怒而起,以一棒撲夫人仆地,至不能興,高力勸乃止。且數之曰:“汝無子,法當去。今不去汝而置妾,汝復間之,是欲絕其後也。汝不改,吾當奏聞朝廷,置汝於法不貸也。”自是妒少衰,生中書舍人峘。陳公一怒之力也。
範希榮者,文正公之裔孫。其先有爲京官者,因家京師。嘗與他商行貨,道遇暴客,見其姿美,問之曰:“汝非秀才乎?”希榮曰:“然。吾本范文正公之後。”暴客曰:“好人子息也。”凡舟中之貨,悉令認留,不取而去。文正公之蔭庇後人矣,雖暴客猶知愛之,況他人乎!”
鳥鼠同穴之說,自勸聞之。及讀《禹貢》蔡氏傳,則以爲二山名,頗疑之。後訪陝西人,莊浪山鳥鼠二物同穴,同穴而交,遂爲雄雌,行者多見之。蓋仲默理學之士,止據常理以自信,殊不知物之以類自爲配偶,此理之常。亦有非常理所能該括者,如螽與蚯蚓異類,同穴而變,龍與馬交,蛇與龜雉交,蜈蚣多與促織同穴。浙東海邊有小蚌,名瑣蛣,殼中必有一小蟹,失蟹則死,皆異類也。知此則鳥鼠之同穴,無足怪矣。
朱子注《詩》雲:黍,谷名。苗似蘆,高丈餘,穗黑色,實圓重。稷,亦谷也,一名穄,似黍而小。嘗與北人論辨黍之形似,乃知所謂苗似蘆高丈餘者,即今南方名蘆粟,北方名薥秫,其幹名秫秸者是已。蓋自是一種,非黍也。其所謂一名穄,似黍而小者,此乃是黍,非稷也。今北人謂黍爲黃穄,又名黃米,粘膩可釀酒,則黍之名穄明矣。稷與黍甚相似,但不可釀酒耳。其注“鶴”雲:頂赤身白,頸尾黑。黑羽實生於翅,非尾。此皆一時之誤。
都指揮本在外方面官。京師各衛指揮有功,升都指揮而未得外選者,或在京營管事,或在各處守備,仍於原衛支俸。其列銜皆雲:“某衛帶俸都指揮”。蓋以別京師無方面官。此時制也。又有軍職犯私罪者,例該革仕帶俸差操。帶俸之名雖同,其實無妨。近者有以都指揮掌錦衣衛事者,以“帶俸”字自嫌,妄意去之。禮部於登科錄列銜,亦遂其非而刻版印行,若定製然。是以其在權要之地,而貶制度以順之也。使生殺予奪自己出者,以勢臨之,禮儀制度,欲不紊亂,得乎?
唐人避諱甚者,父名嶽,子終身不聽樂。父名高,子終身不食糕。父名晉肅,子不舉進士。最爲無謂。今士大夫以禁網疏闊,全不避忌,如文皇御諱,詩文中多犯之。楊東里作“棠枤”,似爲得體。
馬之性善驚,故驚駭字從馬。女之性善妒,故嫉妒字從女。馮、篤之從馬,威、委之從女,亦各有義。
湖廣長陽縣龍門洞有鳥,四足如狐,兩翼蝙蝠,毳毛黃紫,緣崖而上,乃翥而下,名曰“飛生”。有怪鴟.貍首肉角,斷箬使方而銜之,呱呱而鳴,名曰“負版”,遇之則兇。
蜀中氣暖少雪,一雪,則山上經年不消,山高故也。大理點蒼山,即出屏風石處,其山陰崖中積雪尤多,每歲五六月,土人入夜上山取雪,五更下山賣市中,人爭買以爲佳致。蓋盛暑齧雪,誠不俗也。
宋景濂先生以文學際遇高皇,禮眷特優。洪武十四年,其孫慎犯罪,舉家當坐重闢。上不忍,特赦景濂,安置四川茂州。未至,歿夔府,葬蓮花池山下。成化間,墓壞,巡撫都御史池州孫公仁爲遷葬成都,適蜀王府宋承奉昌新作壽藏於成都東門外,孫公令人求以葬先生。承奉以其同姓名人也,慨然許之,因以葬焉,計其直可費白金千兩。夫自開國以來,將相大臣,功名富貴,烜赫一時者多矣。沒齒之後,陵谷變遷,不能保其墳墓者有矣。非國有恩典,誰復爲經營之。先生之歿百餘年矣,而其良會如此。於是益有以見秉彝好德之心,不以遠近親疏而有間也。
●卷五
宗人府署印、內府管將軍、宿衛、中都留守,舊規皆以國戚充之,勳臣非在戚里,不得與也。今署宗人印者如故。管將軍非國戚者,自安遠侯柳景始。留守非國戚者,自都指揮孫安始。一則夤緣縉雲侯,一則夤緣汪直,皆命由中出。此亦政體一變也。
京師元日後,上自朝官,下至庶人,往來交錯道路者連日,謂之拜年。然士庶人各拜其親友,多出實心。朝官往來,則多泛愛不專。如東西長安街,朝官居住最多。至此者,不問識與不識,望門投刺,有不下馬或不至其門,令人送名帖者,遇黠僕應門,則皆卻而不納,或有閉門不納者。在京仕者,有每旦朝退,即結伴而往,至入更酣醉而還。三四日後,始暇拜其父母。不知此何風俗,亦不知始於何年。聞天順間尚未如此之濫也。
景泰年間,吏部尚書王公文、戶部尚書陳公循,皆以少保、大學士居內閣。王之子倫、陳之子瑛,順天府鄉試俱不中式,二公交章指摘考試官劉儼之失,欲罪之。上不罪儼,而許倫、瑛得會試。是以阿附者有欽賜舉人之稱。此亦一代異事也。其後文遇害,循謫戍,儼卒官,諡文介。
摺疊扇、一名撒扇,蓋收則摺疊,用則撒開。或寫作“箑”者,非是。箑,即團扇也。團扇可以遮面,故又謂之“便面”。觀前人題詠及圖畫中可見已。聞撒扇自宋時已有之,或雲始永樂中,因朝鮮國進松扇,上喜其卷舒之便,命工如式爲之。南方女人皆用團扇,惟妓女用撒扇。近年良家女婦,亦有用撒扇者。此亦可見風俗日趨於薄也。
嶽季方能畫葡萄,嘗作《畫葡萄說》。近於宣府李士常家,見其自書一通,筆畫清勁不俗。其言葡萄本中國名果,重自上古,神農九種,功力爲最。世謂得之大宛歸種漢宮,皆未之考。意者初不經見,而博望、貳師之所得者,又將特異,遂附會之,此說有見。又云:“其幹癯者廉也,節堅者剛也,枝弱者謙也,葉多蔭者仁也,蔓□不附者和也,實中果可啖者才也,味甘平無毒入藥力勝者用也,屈伸以時者道也。其德之全有如此者。”予謂中果入藥分才用,似未穩。屈伸以時,人亦難之。蓋京師種葡萄者,冬則盤屈其幹而庇覆之,春則發其庇而引之架上,故云。然此蓋或種於庭,或種於園,所種不多,故爲之屈伸如此。若山西及甘涼等處深山大谷中,遍地皆是,誰復屈之伸之。
“皇宋第十六飛龍,元朝降封瀛國公。元君召公尚公主,時承錫宴明光宮。酒酣伸手扒金柱,化爲龍爪驚天容。元君含笑語羣臣,鳳雛寧與凡禽同。侍臣獻謀將見除,公主泣淚沾酥胸。幸脫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是時明宗在沙漠,締交合尊情頗濃。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帳聞笙鏞。乞歸行宮養爲嗣,皇考崩時年甫童。元君降詔移南海,五年乃歸居九重。憶昔宋祖受周禪,仁義綽有三代風。至今兒孫主沙漠,吁嗟趙氏何其隆。”此詩舊錄於鄉人過指揮。問其所從來,雲得之上虞布衣袁鉉,未知何人作也。後於王元直學正家,閱福建□□縣誌書,始知爲閩人俞應則所作。若其事,則備載錢塘瞿宗吉《歸田詩話》及袁忠徹《符臺外稿》。然忠徹以此爲虞伯生作,則非也,玩味詩中“至今兒孫主沙漠”之句,似言元君避歸沙漠後事。應則,其國初人歟?
本朝自己巳之變,各邊防守之寄,益周於前。如各方面有險要者,俱設鎮守太監、總兵官、巡撫都御史各一員,下人名爲三堂。宣府、大同、遼東、陝西三邊鎮守、協守、分守、遊擊等官,其制尤爲縝密。但近來添設尤多,姑舉北直隸言之,如薊州、永平、山海等處,密雲、口北等處,居庸關等處,各有鎮守內官;鮎魚石等營,黃崖口等營,臺頭營、山海等處,永平太平寨青山營,娥眉山營,遵化灤陽等關,劉家口等處,黃花鎮,紫荊關,倒馬關,凡二十四處,各有守備內官,武官稱是。夫武官分佈要害,遇有警急,各任其責。內官之設,既非令典,今以數百里之地,其多如許。況此輩原無祿食,太平之時,日費頗豐,不免取諸所部,孰敢誰何?萬一事起不測,折衝禦侮,必賴將臣,彼亦無能爲也。或犯吏議,朝廷又多原之。軍力之疲敝,軍政之不修,有由然矣。
朝廷盛禮,慶成宴其一也。而禮官多因時遷就,不愜公論,識者不能無議焉。成化間,泰和楊導叔簡爲尚寶卿,有以六品七品位其上者,叔簡貽書葉文莊公,有云:“慶成之宴,非所以酬講讀之勞,榮有事也;中左之序,非所以彰彈劾之能,念駿奔也。而票名之設,戾於告示,亦愚弄賢士矣。暗定之計,形於手本,豈非尊禮勢要乎?以經筵爲講讀之官,則符寶所司,蓋實密務。況其間有去翰林而任春坊者,以給、舍爲近侍之列,則尚寶正官,實非外屬,又其間有正七品從七品之異乎?不肖承之近侍廿載有餘,每以司丞列於銀臺棘寺之亞,今以正卿班於經筵給事之後,豈有司倉卒所致而不加思乎?事有因時損益者,必不悖朝廷莫如爵之訓;禮有緣人情起者,豈亦恃君子無所爭而爲。”云云。叔簡與文莊素厚而必貽之書者,亦庶幾其能行之乎。
城隍之在祀典,古無之。後世以高城深池,捍外衛內,必有神主之,始有祠事。惑於理者,衣冠而肖之,加以爵號,前代因襲,其來久矣。洪武元年,各處城隍神,皆有監察司民之封,府曰公,州曰侯,縣曰伯,且有制詞,蓋其時皇祖尚未有定見。三年,乃正祀典,詔天下城隍神主,止稱“某府城隍之神”、“某州城隍之神”、“某縣城隍之神”。前時爵號,一切革去。未幾,又令各處城隍廟內屏去閒雜神道。城隍神舊有泥塑像在正中者,以水浸之。泥在正中壁上,卻畫雲山圖。神像在兩廊者,泥在兩廊壁上。此令一行,千古之陋習爲之一新。惜乎!今之有司多不達此,往往塑爲衣冠之像,甚者又爲夫人以配之。習俗之難變,愚夫之難曉,遂使《皇祖明訓》託之空言,可罪也哉!
釋迦生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中國人奉佛教者,於是日祀其神。周正建子,四月即今之二月也。今以夏正四月八日爲佛生日,非也。此說出臞仙,最爲有見。然今朝中以四月八日爲佛節,賜百官喫不落莢,莫有覺其非者。
天順七年二月十二日,兵部奉特旨,遣使臣下旱西洋,曰哈列地面,曰撒馬兒罕地面,曰哈失哈兒地面,曰阿速地面,曰土魯番地面,曰哈密地面,曰癿加思蘭處,各正、副使一員,皆外夷人仕中朝者,或大通事,或都督、或都指揮等官,皆有主名矣。居無幾何,寢而不行。或雲李文達公之力也。此事一行,朝廷爵賞靡費,固不可言。而沿途軍民勞苦損費,亦何紀極!況異時啓釁,又未可知。使此事果自李公而止,正所謂仁人之言也。
諸司官御前承旨,皆曰阿,其聲引長。《老子》雲:“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則阿爲應辭,其來遠矣。
京營之制,國初止有五軍營。五軍者,中軍、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也。此外有曰大營,曰圍子手,曰幼官舍人營,曰十二營,皆五軍營之支分。每營各有坐營把總官,多寡不等。永樂初,始以龍旗寶纛下三千小達子立三千營,內有坐營、管操、上直、披明甲等官。又有隨侍營,則三千營之支分也。亦有坐營官以統之。神機營,永樂中徵交阯,得其神機火箭之法,因立是營,亦有中軍、左右掖、左右哨,各有坐營、把司、把牌官。又有曰五千下者,永樂中得都督譚廣馬五千匹,今所謂譚家馬者,即此。別有坐營把司官統之。此則神機營之支分也。已上舊名三大營。至成化初年,以言者議選取三大營精兵,設立團營十二,曰奮武,曰耀武,曰練武,曰顯武,曰敢勇,曰果勇,曰效勇,曰鼓勇,曰立威,曰伸威,曰楊威,曰振威,每營各有坐營把總官統之。遇出征,即量調以行。三大營所存無幾,名曰老家兒口,備營造差撥等用。十二團營精兵,在京各衛並在外各都司所屬,及南北直隸衛所,共二十五萬,分爲春、秋二班,團操聽調。此京營制度之大略也。
平江侯陳公豫鎮守臨清,日館客作詩,有“檐前絡緯啼”之句。侯謂草蟲不可言啼,遂疏之。不知“絡緯啼,李太白已道之矣。客終無以自明,二人蓋未嘗讀李詩故也。成化間,有吏建言時事,禮科給事中忌之,以激勵風俗之“厲”不從“力”,參送法司問罪。不知厲本古字,《漢書》凡雲風厲、勉厲,皆不從力。此吏亦不能自明,二人蓋未嘗讀《漢書》故也。兵科給事中閱兵部題本,以伎不從“女”,呼吏笞之。翌旦,有不平者,令受笞吏執韻書以進,乃赧顏慰遣之。此蓋識俗字不識古字故也。凡遇人文字,所見未的,輒疵議之,後能無悔也乎?
青州生員古清,恃才妄作,凌虐鄉里。死葬後,人發其屍支解之,懸於林木。濬縣王都憲越之父,既葬被髮,而喪其元。求之不得,乃刻木以代而葬之。後食醬至甕底,其元在焉,王以是終身不食醬。嘗聞之僚長張文謹雲。
嘗聞火雞食火,犀食棘刺,野羊刳腹取脂,脂復生。又見《列子》等書,言昆吾之劍,切玉如泥,火浣之布入火愈鮮,不灰之木火蓺不壞。皆未之信。近日滿刺加國貢火雞,軀大於鶴,毛羽雜生,好食燃炭。駕部員外郎張汝弼親見之。甘肅之西有饕羊,取脂復生。聞之高陽伯李文及彼處奏事人云。然犀之食棘刺,則予所親見也。火浣布,友人凌季行有一縷如指,不灰木譯□劉楩有束帶,以火驗之。信然。由是觀之,切玉之劍,蓋或有之,特未之見耳。
聞都御史朱公英雲:“廣東海鯊變虎,近海處人多掘岸爲坡,候其生前二足緣坡而上,則襲取食之;若四足俱上坡,則能食人而不可制矣。”又聞按察使孔公鏞雲:“廣西蚺蛇,其大者,皮甲鱗皴,雜生苔蘚,與山石無辨。獐鹿誤從摩癢,則掉尾絞而吞之。土人取其膽,則轉腹令取,略不傷齧;後復遇人取膽,仍轉腹以瘢示之。人知其然,亦不復害也。”
十三道御史與六部各司平行文移,謂之手本。御史有欠謹厚者,頗以言路自恃,署名宇文寸許。一郎官厭之,貽之口占雲:“諸葛大名垂宇宙,今人名大欲何如?雖於事體無妨礙,只恐文房費墨多。”諸司傳聞,以爲談笑。大書之風,由是稍息。或雲郎官爲王兵侍偉。
閱部舊簿書,正統、景泰間會議,五府、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之外,有閣老及掌科,無掌道官。今有十三道,而閣老不與。聞始自李文達公上請而然。各道與議,不知始何時。景泰間,各邊鎮守、巡撫官會本奏事,及兵部覆奏,皆以總兵官爲首;今皆首內臣。天順以前,公侯伯都督管營者,止稱坐營官。總兵之名,乃下人私相稱謂,移文中無之。其以總兵自稱,則近年始。及汪直用事時,邊方事皆令兵部與總兵官計議,則總兵之稱,又出自御筆矣。蓋內閣大臣,非止養望而已,廟堂謀議,非所辱也。御史職主糾察,一與會議,雖謬誤,不復可言矣。拉使與議,殆以箝其口耳。各邊總兵掛將軍印,奉制敕,得專生殺之柄,宜非他官之所當先。今朝鮮國王諮文,惟諮遼東總兵官是已。律中所謂總兵官,蓋指掛印徵進者。若京師六軍,總於天子,非臣下所得而專制也。此皆故事之因時而異者,然一成而不可變矣。
蘇州,自漢歷唐,其賦皆輕。宋元豐間,爲斛者止三十四萬九千有奇。元雖互有增損,亦不相遠。至我朝,止增崇明一縣耳,其賦加至二百六十二萬五千九百三十五石。地非加闢於前,谷非倍收於昔,特以國初籍入僞吳張士誠義兵頭目之田,及撥賜功臣,與夫豪強兼併沒入者,悉依租科稅。故官田每畝有九鬥、八斗、七鬥之額,吳民世受其患。洪武間,運糧不遠,故耗輕易舉。永樂中,建都北平,漕運轉輸,始倍其耗。由是民不堪命,逋負死亡者多矣。宣宗明燭是弊,詔官田減稅三分,時格於國用不足之議,事遂不行。郡守況鍾抗章上請,得遵優旨,共減稅糧七十二萬餘石。又得巡撫周文襄公存恤惠養,二十餘年,歲豐人和,汔可小康。自後水旱相仍,無歲無之,加以運漕虧折,陪貱不訾,民復困瘁。況沿江傍湖圍分,時多積水,數年不畊不獲,而小民破家鬻子,歲償官稅者,類皆重額之田。此吳民積久之患也。
京師鉅剎,大興隆、大隆福二寺爲朝廷香火院。餘有賜額者,皆中官所建,寺必有僧官主之。中官公出,必於其寺休憩。巧宦者率預結僧官,俟其出,則往見之,有所請託結納皆僧官爲之關節,近時大臣多與僧官交歡者以此。京衛武學之東智化寺,太監許安輩以奉王振香火者。天順間,主之者僧官然勝,讀書解文事。時閻禹錫以國子監丞掌武學事,勝則往拜焉。禹錫託故不見。他日,饋茶餅,卻之;以詩投贈,又卻之。終始不與往還。禹錫可謂剛介之士,其賢於人遠矣。
湯都指揮允績,博學強記,論議英發,爲詩文亦雄健有氣。然性傲妄,眼空時輩。於朝士有一日之長,輒以賢弟賢侄呼之,人多不堪。以其有時名,不較也。成化初,言者以將材薦,有“才兼文武,可當一面”之語,戲者以“湯一面”名之。陝西孤山,頗號險要,適參將員缺,兵部以允績舉充。即鎮未久,有故人來遏,呼酒共飲。適報有數騎薄城下,允績語故人云:“先生姑自酌,吾往生擒其人來與觀也。”方出城未遠,有人伏溝中,一箭中咽而斃。人又名之曰“湯一箭”雲。此可以爲將官誇大輕率之戒。
御史職司風紀,中書舍人供奉絲綸,其任皆不薄也。名器之輕重,衣冠之榮玷,則系其人焉。近時一進士平素出入閣老萬公之門,得改翰林庶吉士。萬病陰痿,吉士自譽善醫,具藥沈爲洗之,因得爲御史。翌聖夫人之侄季通,以門蔭官中舍。一同寮濟寧人與通友善,嘗得歸省,以篋寄通,所封鐍甚固。夫人素諳世故,命啓視之,其人固辭,夫人不許,乃強啓之。一篋有舊衣數件,其下皆書籍;一篋舊衣下皆士墼。夫人大怒曰:“他日欲誣我家耶!”命毆之,通跪請,乃令自擔其二篋去。時人爲之語曰:“洗鳥御史”,“挑土中書”。一時同官者氣爲沮喪,其辱敗士風甚矣。
文莊葉公巡撫兩廣時,素與邱內翰仲深不合,邱每投間毀之。庚辰進士廣西張某,嘗短葉於邱,邱因爲先容,進謁李文達,言賊至城下,葉猶詠詩不輟,且殺無辜之民爲功。文達素知葉公,默識而已。蓋張某歸省時,葉嘗知其不檢,疏之,由是致怨。邱不之察也。邱素知文事非文達所長,且復護短,乃謂葉笑其詩文不佳,李公銜之。他日,錦衣呂指揮貴、湯都指揮允績盛稱葉公學問文章之美,且雲:“置之內閣,於稱生無忝。”文達憮然曰:“與中笑我,乃爲人閣地耶。”及大藤峽用兵,敕韓公雍書,有云“往者葉某虛張捷報,致賊猖獗。”蓋張某先入之言,至是始發也。葉公後因言官之薦,僅以右僉遷左僉而已。文達沒後,始得入禮部雲。
國初,諸司皁隸主騶從而已。宣德間,始有納銀免役者。聞宣廟因楊東里言京官祿薄,遂不之禁,名曰“柴薪銀”。天順以來,始以官品隆卑定立名數,每歲銀解部以鉅萬計。在京諸司,皆出畿內並山東、山西、河南州縣;南京諸司,則皆出南畿州縣。予未第時,見京官索皁銀,意頗薄之。及仕京,乃知不可無也。後官武庫,嘗以爲有害於義,欲奏請改作折俸名色。俸多而皁隸銀數不足者,乃以鈔絹補數,庶幾名正言順。屬草時,以此事屬兵部,折俸屬戶部,事體窒礙,不果行。
京師人家能蓄書畫及諸玩器盆景花木之類,輒謂之愛清。蓋其治此,大率欲招致朝紳之好事者往來,壯觀門戶;甚至投人所好,而浸潤以行其私。溺於所好者不悟也。錦衣馮鎮撫珤,中官家人也。亦頗讀書,其家玩器充聚。與之交者,以馮清士目之。成化初,爲勘理鹽法差揚州,城中舊家書畫玩器,被用計括掠殆盡,濁穢甚矣。吾鄉達有爲刑部郎者,素與往還,亦嘗被其所賣。馮死後,人始言之。凡居官者,此等事亦不可不知也。
山西石州風俗,凡男子未娶而死,其父母俟鄉人有女死,必求以配之。議婚定禮納幣,率如生者。葬日,亦復宴會親戚。女死,父母欲爲贅婿,禮亦如之。
三代至春秋時,用兵率以車戰。秦漢而後,以騎兵爲便,故兵車之制,車戰之法,今皆不傳。漢有武剛車,晉有偏箱車,然不過行載輜重,止爲營衛而已。其出擊,仍以騎兵,故能制勝。唐房琯擊安祿山,用春秋車戰之法,卒以取敗。蓋春秋時,敵國皆車戰,又皆戰於平原曠野,其兵將亦皆素練車戰之人,故宜之。琯以車,祿山以騎,時異勢殊。故用有利鈍,非車之罪也。今中國擊胡,欲用車戰,此最不通時宜者。乃者都御史李公賓亦以戰車爲言,兵部重違其請,嘗令成造試之。不欲顯言其非,第雲備用而已。都御史王公越,時提督京營,或問戰車之名,王雲:“是名鷓鴣車。”蓋謂鷓鴣啼行不得也。李聞而恚之。
成化間,漕河築堤,一石中斷,中有二人作男女交媾狀,長僅三寸許,手足肢體皆分明,若雕剝而成者。高郵衛某指揮得之,以獻平江伯陳公銳,銳以爲珍藏焉。此等事,雖善格物者莫能究其所以。
楊文貞公在內閣時,夫人已早世,惟一婢侍巾櫛而已。一日,中宮有喜慶,文武大臣命婦皆朝賀。太后聞公無命婦,令左右召其婢至,則諸命婦已退矣。太后見其貌既不揚,衣復儉陋,命妃嬪重爲梳整,易內製首飾衣服而遣之。且笑雲:“此回楊先生不能認矣。”翌旦,命所司如制封之,不爲例。其眷遇之隆如此。聞此即南京太常少卿導之母也。導,字叔簡,能詩文,善談論,以尚寶卿升是官。
《詩》“螮蝀在東”,釋者以爲天地之淫氣,或以爲日光射雨氣而成。然今人露置酒醬於庭,見虹則急掩蓋之,不爾則致消耗。相傳虹能食此。嘗聞廣西杜監生雲:其家舍旁眢井,時時出虹,叔父頗健狠,率僮倔之,深丈餘,見一肉塊,大如釜,無首尾,蠕蠕而動。欲煮之,家人不可。乃舉而投水中,自是此處不復出虹矣。虹蜺螮蝀,字皆從蟲,古人制字,必有所見。又虹字,北方人讀作岡去聲,今吳中名鞭撻痕,亦用此音,其即此字耶?
占卦者以錢代蓍,其來久矣。舊以無字一面爲陽,有字一面爲陰。至朱文公反之,以有字爲面爲陽,無字爲背爲陰。有儲泳者,以爲古銅器物,款識皆在背,如鏡是已。予按:此說非也。錢之有文,爲錢設也。今印信與宮衛銅牌皆皆然。錢背間亦有一字者,印背有鑄造年月字,銅牌背有號數字。若鏡之爲器,主照物,不重在文,豈可以此爲律邪!
初過呂梁洪、沽頭閘、直沽,不知洪、沽字義。後考之,石阻河流爲洪,方言也;又蜀人謂水口爲洪,梓潼水與涪江,合流如箭,故有射洪縣。若沽,乃漁陽水名。今直沽雖與漁陽地相近,然注云“水出漁陽塞外,東入海。”則又非矣。所謂直沽、沽頭,蓋水道之通名,亦方言。如漊字,本雨不絕貌,今南方以爲溝渠之名,北人則不解道也。
病痔者用苦■〈艹豦〉菜,或鮮者,或幹者,煮湯,以熟爛爲度,和湯置器中,閣一版其上,坐以薰之。候湯可下手,撩苦■〈艹豦〉,頻頻揉洗,湯冷即止。日洗數次。予使宣府時,會患此疾。太監弓勝授以此方,洗數日後,果見效,故記之。■〈艹豦〉,一作苣,北方甚多,南方亦有之。
故友支禧,字有禎,篤行之士。嘗言星辰雲物,天之章也。今衣段織雲者,庶民皆服之。五糖七糖席面內有糖人,是人食人也。有賢者在位,當禁之。言雖迂,甚有理致。
●卷六
元起朔漠,建都北平,漕渠不通江淮。至元初,糧道自浙西涉江入淮,由黃河逆水至中灤旱站,陸運至淇門,入御河。中灤,即今開封府封邱縣地。淇門,今屬大名府濬縣,乃淇水入御河之處,即枋頭也,去中灤旱站一百八十餘里。自黃河逆水至中灤,自中灤陸運至淇門,其難蓋不可言。況運粟不多,不足以供京邑之用,於是遂有海運之舉。然海道風濤不測,損失頗多,故又自任城開河,分汶水西北至須城之安民山,入清濟故瀆,通江淮漕,經東阿至利津河入海,由海道至直沽,接運至京。任城,今之濟寧州也。須城,今之東平州也。其後,海口沙壅,又自東河陸運二百餘里至臨清,始入御河,其難尤不可言。時有韓仲暉、邊源輩,各出己見,相繼建言,乃自安民山開河,直抵臨清,屬於御河,而江淮之漕始通矣。然當時河道初開,不甚深闊,水亦微細,不能負重載,所以又有會通河止許一百五十料船行之禁。海運之初,歲止得米四萬六千餘石,其後,歲或至三百餘萬石。會通河所運之米,每歲不過數十萬石。終元之世,海運不罷。國初,定鼎金陵,惟遼東邊餉則用海運。其時會通河尚通,今濟寧在城閘北岸,見有洪武三年曉諭“往來船隻不得擠塞閘口”石碣在。至二十四年,河決原武,漫過安上湖,而會通河遂淤,自是江淮舟船始不至御河矣。永樂間,肇造北京,糧道由江入淮,由淮入黃河,水運至陽武,發河南、山西二布政司丁夫,旱路般運至衛輝上船,由御河水運至北京。亦不可謂不難矣。後得濟寧州同知潘叔正建言,工部尚書宋禮等提督,始開鑿會通河。潘之建言,止爲濟寧州往北旱站遞運軍需等項艱苦,欲開此河以省民力耳,初未嘗言開此漕運也。河成,宋尚書建言,始從會通河漕運,而海運於是乎罷。當會通河漕運之初,又得平江伯陳瑄,於凡河道事宜,莫不整頓。所以至今京儲充羨,不至缺乏者,會通河之力。開鑿經理,以底於成者,斯又數君子之力也。此出刑部侍郎三原王公恕《漕河通志》,節其要語記之。
張巡力竭,西向再拜,曰:“生既無以報陛下,死當爲厲鬼以殺賊。”此“厲”字與“伯有爲厲”之“厲”不同,原其意誓欲爲猛厲之鬼以殺賊耳。李翰表雲:“臣聞強死爲厲,遊魂爲變,有所歸往而不爲災。”此正“伯有爲厲”之“厲”。翰之意,蓋欲乞爲墓招葬巡等,故云然耳,非解厲鬼字義也。後人多誤解此字,致生邪說。至有以厲即古癘字,謂巡爲掌疫癘之鬼,若致道觀塑巡爲青面鬼狀。世之訛謬如此,正由誤解此字故也。吳中羽林將軍廟,訛爲雨淋,而不覆以屋。三孤廟訛爲三姑,而肖三女郎焉。山西有丹朱嶺,蓋堯子封域也。乃鑿一豬形,以丹塗之。世俗傳訛可笑,大率類此。
《月令》言:十月雉入,大水爲蜃。人不知其能化蛟也。張啓昭翰撰言其鄉民嘗逐一雉入山穴中,守之,久不出,乃以土石塞之而去。每過其處,竊視之,封閉如故,人不知也。久之,見其處有水流出不已。逾時又過其處,則山已崩裂,其下成渠。問之居民,雲風雨之夕,有蛟出故也。逐雉者爲言其事,始知雉亦能爲蛟雲。
京師多尼寺,惟英國公宅東一區,乃其家退閒姬妾出家處,門禁嚴慎,人不敢入,餘皆不然。然有忌人知者,有不忌者。不忌者,君子慎嫌疑固不入;忌者,有奇禍,切不可入。天順間,常熟一會試舉人出遊,七日不返,莫知所之。乃入一尼寺被留,每旦尼即鐍戶而出,至暮潛攜酒郩歸,故人無知者。一日生自懼,乃逾垣而出,出則臞然一軀矣。又聞永樂間,有圬工修尼寺,得纏げ帽於承塵上。帽有水晶纓珠,工取珠賣於市,主家識而執之。問其所從來,工以實對。始知此少年竊入尼室,遂死於欲,屍不可出,乃肢解之埋牆下。法司奏抵尼極刑而毀其寺。今宮牆東北草場,雲是其廢址也。
唐季黃巢之亂,兵鋒所過,多被殺傷。然巢性獨厚,於同姓如黃姓之家,及黃州、黃岡、黃梅等處,皆以黃字得免。徽州歙縣地名篁墩,本以產竹得名,民以黃易之,亦得免禍。近日程克勤諭德,始徵士大夫詩文表白其事,而復篁墩之名。夫大盜如黃巢亦有此善,則信乎天理民彝之在人心,未嘗一日而泯滅也。
永樂間,敕遣大臣分行各處,凡民間子弟年二十以上爽健者,皆選取以備侍衛,頗被騷擾。其軍悉隸府軍前衛,數至二萬有餘,立千戶所二十五領之。年至六十,驗有老疾實狀,兵部奏請疏放,仍於本州縣照名選補。成化間,尚書餘公議欲再爲差官點選,時當選處適多饑饉,職方郎中劉大夏與予力沮之。餘不能奪,其議遂寢。
今之所謂左,蓋即古人之所謂右,如《易?繫辭傳》書其後曰右第幾章。《說文》注親字雲:左從辛,從木。志錢幣者雲:五銖錢右文曰貨泉,左文曰五銖是矣。今人乃與相反。予求其說而不可得。竊疑古人北面視物,分左右,物在東者值吾右手,故爲右;物在西者值吾左手,故爲左。今人以南面視物,分左右,故反是。然古人營宮室位置,則雲前朝後市,左祖右社。軍行部位,則雲前朱雀,後元武,左青龍,右白虎。則祖廟與青龍在東,太社與白虎在西。又與今人所謂左右不異,未能決然無惑也。
成化辛丑歲,西胡撒馬兒罕進二獅子,至嘉峪關,奏乞遣大臣迎接,沿途撥軍護送。事下兵部,予謂進貢禮部事,兵部不過行文撥軍護送而已。時河間陳公鉞爲尚書,必欲爲覆奏。予草奏,大略言:獅子固是奇獸,然在郊廟不可以爲犧牲,在乘輿不可以備驂服。蓋無用之物,不宜受。且引珍禽奇獸不育中國,不貴異物賤用物等語爲律,力言當卻之。如或閔其重譯而來,嘉其奉藩之謹,則當聽其自至,斯盡進貢之禮。若遣大臣迎接,是求之也。古者天王求車、求金於諸侯,《春秋》譏之,況以中國萬乘之尊,而求異物於外夷,寧不詒笑於天下後世?陳公覽之,恐拂上意,乃諮禮部。時則四川周公爲尚書,亦言不當遣官迎接,事遂寢。而遣中官迎至,其狀只如黃狗,但頭大尾長,頭尾各有{髟而}耳,初無大異。《輟耕錄》所言皆妄也。每一獅,日食活羊一羫,醋密酪各一瓶,養獅子人懼授以官,光祿日給酒飯,所費無算。在廷無一人悟獅子在山藪時,何人調蜜醋酪以飼之。蓋胡人故爲此以愚弄中國耳。
《莊子》言“即且甘帶”。即且,蜈蚣;帶,蛇也。初不知甘之之義,後聞崑山士子讀書景德寺中,嘗見一蛇出遊,忽有蜈蚣躍至蛇尾,循脊而前,至其首,蛇遂伸直不動,蜈蚣以左右須入蛇兩鼻孔,久之而出。蜈蚣既去,蛇已死矣。始知所謂甘者,甘其腦也。聞蜈蚣過蝸篆,即不能行。善物各有所制,如海東青,鷙禽也,而獨畏燕。象,猛獸也,而獨畏鼠。其理亦然。
“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終無術。”此雖譏切時事之言,然律令一代典法,學者知此,未能律人,亦可律己,不可不讀也。《書》言“議事以制”,而必曰“典常作師”,其不可偏廢明矣。嘗見文人中有等迂腐及浮薄者,往往指斥持法勤事之士以爲俗流,而於時制漫不之省。及其臨事,誤犯吏議,則無可釋,而溺於親愛者,顧以法司爲刻。良可笑也。
本朝子爲母服斬衰三年,嫂叔之服小功,皆所謂緣人情而爲之者也。然韓退之幼育於嫂,嘗爲制服,而程子於嫂叔無服。亦嘗言後聖有作,雖制服可也。母服斬衰,則以儒臣羣議不合,高皇斷自宸衷,曰:“禮樂自天子出,此禮當自我始。”
北方老嫗八九十歲以上,齒落更生者,能於暮夜出外食人嬰兒,名秋姑。予自幼聞之,不信。同寮鄒繼芳郎中雲:歷城民油張家一嫗嘗如此,其家鎖閉室中。鄒非妄誕人也。秋,北人讀如芻酒之芻。
“一彎西子臂,七竅比干心。”詠藕詩也。相傳衛文節公作,未知是否。“一庭生意留青草,萬里歸心放白鷳。”恕齋詩也。程少詹克勤雲:“嘗見作此題者,多涉頭巾氣,惟此聯出色。”又聞邵復初郎中雲:“鄉人取龍湫祈雨後,送水還湫,有作文者集古句一聯雲:‘雨三日不止,求之與,與之與?水一勺之多,出乎爾,返乎爾。”亦佳。
永樂三年,命翰林學士解縉等選新進士才質英敏者就文淵閣讀書。時與選者,修撰曾棨,編修周述、周孟簡,庶吉士楊相、劉子欽、彭汝器、王英、王直、餘鼎、章敞、王訓、柴廣敬、王道、熊直、陳敬宗、沈昇、洪順、章樸、餘學夔、羅汝敬、盧翰、湯流、李時勉、段民、倪維哲、袁添祥、吾紳、楊勉二十八人。時周忱自陳年少,願進學。文皇喜曰:“有志之士。”命增爲二十九人,名庶吉士。聞洪武壬子歲,嘗選會試士十八人授編修等職,讀書文華堂,後又選進士爲庶吉士,分置近侍諸署,若解縉爲中書庶吉士是也。而專置之翰林,則始於此。
天順間,文臣閣老李文達公賢、武臣錦衣衛指揮門達,最得君。而達尤聲勢隆赫,傾動中外。嘗忌李出己上,欲乘隙間之。有軍匠楊暄者,以工彩漆著名於時。一日,疏達不法事以聞。達因■〈朔上心下〉於上雲:“此李賢嗾之也。”知上必親鞫,密召暄囑之,暄懼死,陽承順惟謹。上果鞫於內苑山子下,暄以實對,雲:“事非由賢,門達囑臣誣賢,臣於賢素不識,不敢枉也。”達由是寵衰而禍作矣。古人謂“無好人”三字,非有德者之言,觀此可知。
行人司行人,初置三百六十員,今存三十六員。蓋國初諸司官不差出,凡有事,率差行人。永樂中,減革行人員數,諸司公務,差本衙門官出辦。行人非冊封親王、使外國、齎捧詔書之類,不差。然當時進士除行人者,九年才得升六品官,人多不樂。今九年得升各部員外郎,三年得選任御史,行人頓爲增重於前。舊嘗爲之語云:非進士不除,非王命不差,非饋贐不去,其濫可知。今朝廷重之,人各自重,無此風矣。
秋官屠郎中之妻,無子而妒。懼其夫置妾,常爲贗娠以沮之。一年果娠,彌月而產,則一胞,爲鳥卵者四十七。破之,中有血水而已。項尚書之女,無夫而娠。家人恐其彰醜,飲以冷藥敗其胎,竟不效,及期而產,一胞數蛇,遂驚死。皆不知其何所感也。
孫狀元賢赴會試途中,投宿一民家,主人敬禮甚隆,飲食一呼而具。賢疑其家有他會,問之,主人云:“昨夜夢狀元至,故治具以俟。今日公至,應此夢無疑矣。”賢竊自喜。至期,下第而歸。後一科,果狀元及第。雍御史泰未第時,嘗自金陵還陝西,道經鳳陽,投宿一老嫗家,問知是舉子,喜雲:“昨夜夢有御史過吾家,子其人耶!”雍後以進士令吳,被召爲御史。陸參政孟昭未第時,夫人夢得官參政,後果不爽。觀此,則人之出處,信有前定,非偶然也。
錢原溥學士回自謫所,道江西,布政使翁公世資作詩送之。序雲:“天順間,先生嘗謂兵部尚書陳汝言曰:‘方今論功行賞,殆無虛日。而母后徽號未加,得非闕典與?’汝言即以先生之言入奏,英宗大加稱賞,隨付史氏以行。歲甲申,英廟上賓,先生遂爲權貴所擠,而有順德之行。皇上一日御經筵,閱講臣,獨以先生不在爲問,遂下吏部召還,復舊官。”予嘗以是質之內閣供奉謝伯寮,雲歲甲申以下一段失實。蓋原溥嘗在內書堂教書,今之近侍若懷恩輩皆多出其講下。其出以附王倫,其入以懷公之力也。
本朝文臣封伯爵者:洪武中,中書左丞相汪廣洋封忠勤伯,宏文館學士劉基封誠意伯;正統中,兵部尚書王驥封靖遠伯;天順中,都察院副都御史徐有貞封武功伯,鴻臚寺卿楊善封興濟伯;成化間,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越封威寧伯。廣洋後坐累。有貞、越不久革爵,謫遠地。基、善革於身後。子孫世祿,驥一人而已。
本朝軍衛舊無學,今天下衛所凡與府州縣同治一城者,官軍子弟皆附其學,食廩歲貢,與民生同。軍衛獨治一城,無學可附者,皆立衛學,宣德十年,從兵部尚書徐琦之請也。其制:學官教授一員,訓導二員。武官子弟曰武生,軍中俊秀曰軍生。衛學之有歲貢,始於成化二年五月,從少保李公賢之請也。其制:每二歲貢一人,平時不給廩食,至期,以先入學者從提學御史試而充之。
爲人上者言動不可不謹,否則下人承訛踵誤,不勝其弊矣。丁酉歲,予有考牧之役,至遷安,適同年劉御史廷珪按其地,遣人招飲。予戲語云:“饌有驢板腸即赴。”蓋京師朋輩相戲,各有指斥風土所諱以爲詬者。如蘇浙雲鹽豆,江西雲臘雞,湖廣雲乾魚之類是已。河南人諱偷驢,廷珪南衛輝人,而舊傳有“西風一陣板腸香”之句,故以戲之。日暮歸,縣官率吏人捧熟饌以進,問之,雲:“聞公嗜驢板腸,故以奉也。”予以實告而遣之。既而自悔,自是不敢戲言。
嘗登嶧山,山僧作水飯爲供,食一蔬,味佳,問之,雲“張留兒菜。”令採觀之,乃商陸也。餘姚人每言其鄉水族有彈塗,味甚美。詳問其狀,乃吾鄉所謂望潮郎耳。此物吾鄉極貧者亦不食,彼以爲珍味。商陸在吾鄉牛羊亦不食,彼以爲旨蓄。正猶河豚在吳中爲珍異,直沽漁人刳其肝而棄之。時魚尤吳人所珍,而江西人以爲瘟魚,不食。世之遇不遇,豈惟人爲然,夫物亦有然者矣。
兵部侍郎王偉,先任職方郎中,用少保於公薦升是職。未幾,伺於公過誤密奏之。景皇帝信任於公方專,召入,以偉奏授之,公叩頭謝罪。上曰:“吾自知卿,卿勿憾也。”公既出,偉下堂迎問曰:“今日聖諭爲何?”公曰:“姑入語之。”既入,復請,乃笑曰:“老夫有不是處,賢弟當面言之,未敢不從也,何忍至此!”乃出奏示之,偉局無地。君臣相與如此,誰得而間之。此於公所以得成安社稷之功也。
常朝,諸司奏事御前,事當準行者,上以“是”字答之。成化十六七年間,上病舌澀,每答“是”字苦之。鴻臚卿施純彥厚揣知之,陰獻計於近侍,雲:“‘是’字不便,請以‘照例’字易之。”上得此甚喜,問計所出,近侍以純對。由是得拜禮部侍郎,掌寺事,尋升尚書,加太子少保。純,京師人,成化丙戌進士。長軀偉幹,音吐洪亮。初任戶科給事中,遷鴻臚少卿。未二十年,驟升至此。可謂際遇之隆矣。人有爲之語云:“兩字得尚書,何用萬言書。”
天順間,鄉人陳錡鼎夫爲職方郎中,嘗談及時事,雲:“近得葉與中奏保巡按廣西御史吳禎巡撫其地,時葉公總督廣東西軍務,舉禎,欲分任其責也。因問禎之爲人,鼎夫雲:‘一利口耳。’與中以誠待物,宜有此舉,異日必爲此人累也。”予竊記之。後禎得位,結構廣人,百計謗葉,李閣老惑之。時因言官嘗薦葉入朝,僅移節宣府,而禎不久亦敗矣。予於是服鼎夫之先見雲。近聞於少保薦王偉爲侍郎,時商狀元嘗密言其非所宜薦,然疏已入矣。既而,於公有不愜意時,每自嘆雲:“先見不如商大樸。”大樸,商公舊字也。
夷人黨護族類,固其習性同然,而回回尤甚。嘗聞景泰間,京師隆福寺落成,縱民入觀。寺僧方集殿上,一回回忽持斧上殿,殺僧二人,傷者二三人,即時執送法司鞫問,雲:“見寺中新作輪藏,其下推轉者皆刻我教門人像。憫其經年推運辛苦,仇而殺之,無別故也。”奏上,命斬於市。予謂斯人之冒犯刑辟,固出至愚,然其義氣所發,雖死不顧。中國之人一遇利害,至有擠其同類以自全者,較之斯人之激於義而蔽於愚,其可哀憐也哉!
浯谿、峿臺、■〈廣外吾內〉亭,皆在今永州祁陽縣治南五里。唐元結次山愛其勝異,遂家其處。命名制字,皆始於結字,從水,從山,從■〈廣外吾內〉,皆曰吾者,旌吾獨有也。今按峿、■〈廣外吾內〉字,韻書無之,蓋制自次山。浯,本琅琊水名,古有此字。湘江之谿,命名曰浯,則自次山耳。
陳祭酒詢,字汝同,松江人。善飲酒,酒酣耳熱,胸中有不平事,每對客發之;人有過,面語之,不少貸者。在翰林時,嘗忤權貴,出爲安陸知州。同寮餞之,或倡爲酒令,各用二字分合,以韻相協,以詩書一句終之。陳學士循雲:“轟字三個車,餘鬥字成斜。車車車,遠上寒山石徑斜。”高學士穀雲:“品字三個口,水酉字成酒。口口口,勸君更盡一杯酒。”陳雲:“矗字三個直,黑出字成黜。直直直,焉往而不三黜。”
嘗聞河內縣丞韓肇雲:“一人病耳癢,命鑷工爬剔之,耳中出彩帛碎屑,終亦無恙。”予不之信也。近尚書淶水張公患瘡在告,予往問候,雲:“一日閒坐,忽臀肉作癢,搔之,覺有物在指下,摘之,抽出肉紅一線五六寸。初疑是筋,詳視之,實線也。方怪之,俄而覺痛,瘡遂作矣。”即此推之,則耳中碎帛亦或不誣。此皆理之不可曉者。
永樂五年,會議北京合用糧餉。雖本處歲有徵稅及屯田子粒,並黃河一路漕運,然未能周急,必藉海運然後足用。見在海船數少,每歲裝運不過五六十萬石。且未設衙門專領,事不歸一,莫若於蘇州之太倉專設海道都漕運使司,設左、右運使各一員從二品,同知二員從三品,副使四員從四品,經歷司照磨所品級官吏,俱照布政司例。本司堂上官,於文武中擇公勤廉幹者以充其職,行移與布政司同。各處衛所見有海船並出海官軍,俱屬提調,以時點檢,如法整治。奏上,太宗有再議之旨,遂不行。
菘菜,北方種之。初年半爲蕪菁,二年菘種都絕。蕪菁,南方種之亦然。蓋菘之不生北土,猶橘之變於淮北也。此說見《蘇州志》。按:菘菜即白菜,今京師每秋末,比屋醃藏以御冬。其名箭幹者,不亞蘇州所產。聞之老者雲:永樂間,南方花木蔬菜,種之皆不發生,發生者亦不盛。近來南方蔬菜,無一不有,非復昔時矣。橘不逾淮,貉不逾汶,雊鴿不逾濟,此成說也。今吳菘之盛生於燕,不復變而爲蕪菁,豈在昔未得種藝之法,而今得之邪?抑亦氣運之變,物類隨之而美邪?將非橘柚之可比邪?
東里楊先生嘗見崑山屈昉送行詩有佳句,默識其名。一日,知崑山縣羅永年以事上京投謁,東里問崑山有屈昉,何如人?永年茫然無以對。東里雲:’士人尚不知邪?”永年慚赧而退。及還任,乃求昉,識之,未幾,有詔舉經明行修之士,永年乃以昉應詔,除南海縣丞,卒官。前輩留心人物如此。
今人有喪,翦帛以授弔客,謂之發孝。大抵京師人家發孝,主於勾引祭賻之貲;江南人家發孝,主於勾引人光賁送喪。士大人家亦有爲之者,此非禮之禮也。楊文貞公遺戒子孫不用此,最是。
朱文公先生,本號晦庵,今人稱考亭者。亭,本前代一御史築於其考墓旁,故名。歲久亭廢,韋齋愛其山水,嘗欲即其廢址作書院而不果,文公後作考亭書院,以成先志,非別號也。
開元錢文,或讀作“開通元寶”,或作“開元通寶”,本唐高祖武德四年所鑄,非明皇開元年間鑄也。今錢背間有新月痕,人遂以爲始鑄錢時,工人呈蠟樣,楊貴妃玩視之,因有指甲痕。此蓋不知典故者,因明皇年號與錢文偶同,而附會其說耳。
●卷七
予爲庠生時,嘗以家難赴■〈朔上心下〉前巡撫崔莊敏公。公以“瞽瞍殺人,舜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當是時也,愛親之心勝,其於直不直何暇計哉”一節爲題,命作講義。公初讀破題,喜。及讀至結尾,有云:“使葉公而知此,其肯以證父攘羊之爲直;使漢高而知此,其肯貪天下而分羹於敵國哉!”乃益喜,稱賞之。予時亦以爲偶有新得也。近得楊廉夫樂府有《桮羹詞》,鄭子美文集有《索羹論》,乃知此義古人先得之矣。鄭《論》雲:“項羽置太公於俎上,告高祖而殺之。高祖於此所宜卑辭請降,迎歸其父。然後以項羽既弒其君,又欲殺人之父以挾其子,興師問罪,與之決勝負於一戰,定成敗於萬全,未晚也。豈可大言無當,索父之羹,以吾親之重,爲天下之一擲哉!向非項羽有婦人之仁,高祖有項伯之援,則太公烹於俎上矣。項羽既殺太公,分羹高祖,然後佈告天下,謂高祖不顧其父,挾人殺之而食其羹,興師問罪,則高祖負殺父之名,此身且將無所容於天地之間,又安能與之爭天下哉!項羽既不知出此,反惑於爲天下者不顧其家之言,使太公幸而獲免,高祖因之成事,天下遂以高祖爲得計,索羹爲名言。紊綱常之義,失輕重之權矣。”末乃引《孟子》答桃應之問結之,此前人所未道也。
本朝中官,自正統以來,專權擅政者,固嘗有之。而傷害忠良,勢傾中外,莫如太監王振。然宣德年間,朝廷起取花木鳥獸及諸珍異之好,內官接跡道路,騷擾甚矣。自振秉內政,未嘗輕差一人出外,十四年間,軍民得以休息。是雖聖君賢相治效所在,而內官之權,振實攬之,不使氾濫四及,天下陰受其惠多矣。此亦不可掩也。
楊文定公溥在內閣時,其子來自石首,備言所過州縣官迎送饋遺之勤。南京吏部侍郎範公理,時知江陵縣,頗不爲禮,公聞而異之。後廉知其賢,即薦知德安府,其爲縣才八月而已。商文毅公輅自內閣罷官歸,工部侍郎杜公謙時爲主事,治水呂梁,遇之獨厚。商後被召復職,每汲引之。白恭敏公圭任浙江布政使,過徐州洪,家人與水手相毆,主事袁規收其儀仗,懇請而解。未幾,召爲工部侍郎,袁不自安,而公未嘗形於辭色。少保於公謙爲兵部尚書時,葉文莊公在兵科,屢劾之。後喪偶,請於爲《志墓》,慨然成之。李文達公之於文莊,聞人贊其議己,則深銜之,且抑之。至其沒,文莊始得入爲禮部。其不同如此。
江南巡撫大臣,惟周文襄公忱最有名。蓋公才識固優於人,其留心公事,亦非人所能及。聞公有一冊歷,自記日行事,纖悉不遺。每日陰晴風雨,亦必詳記。如雲某日午前晴,午後陰,某日東風,某日西風,某日晝夜雨。人初不知其故。一日,民有告糧船失風者,公詰其失船爲何日、午前午後、東風西風。其人不能知而妄對,公一一語其實。其人驚服,詐遂不得行。於是知公之風雨必記,蓋亦公事,非漫書也。
還元水者,臘月以空瓶,不拘大小,細布緘其口,引之以索,浸糞廁中。日久,糞汁滲入,瓶滿自沈,取埋土中。二三年,化爲清水,略無臭氣。凡毒瘡初發時,取一碗飲之,其毒自散。此法聞之沈通埋先生,嘗試之,有效。
凡咽喉初覺壅塞,一時無藥,以紙絞探鼻中,或嗅皁角末,<賁頁>嚏數次,可散熱毒。仍以李樹近根皮磨水塗喉外,良愈。
《輟耕錄》言“嬸妗字非古,吳音世母合而爲嬸,舅母合而爲妗耳。”此說良是。今吳中鄉婦呼阿母,聲急則合而爲黯。輕躁之子,呼先生二字,合而爲襄,但未有此字耳。又如前人謂語助爾,即而已字反切。《楚辭》些,即娑訶字反切。今以類推之,蜀人以筆爲不律,吳人以孔爲窟隴。又如古人以瓠爲壺,《詩》“八月斷壺”是已。今人以爲葫蘆,疑亦諸字之反切耳。
世俗相傳,以三月二十八日爲東嶽生日,然不見於紀載。許襄敏公彬重修《蒿里祠記》雲:“每年三月二十八日,屬東嶽帝君誕辰,天下之人,不遠千數百里,各有香帛牲牢來獻。”夫二儀既分,五嶽以峙,非今日生一山,明日生一山,有日月次第可記而謂之生日也,其妄誕不辯而明矣。不知許公何所據而書之石乎?然其文集中無此篇,殆他人依託者。
《韻書》雲:“楚莊王滅陳爲縣,縣之名自此始。”此說非也。《周禮?小司徒》有云:“九夫爲井,四井爲邑,四邑爲邱,四邱爲甸,四甸爲縣。”又《遂人》雲:“五家爲鄰,五鄰爲裏,五里爲酇,五酇爲鄙,五鄙爲縣。”則縣之名,先已有之,但與今縣制不同耳。或謂郡縣自秦、漢始,亦非也。周制,地方千里,分爲百縣,縣有四郡,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秦廢封建之制,置三十六郡,以監天下之縣。漢因而增置郡國六十七。郡之名亦先有之,特古今制度不同,大小異耳。
前代史,凡事更時未久,曰亡何,曰居亡何,曰居亡幾何,曰未幾;其最近者,曰頃之,曰少選,曰爲間,曰已而,曰既而。至宋人作《唐書》,事或逾年,或數月,或數日,率用“俄而”字。後人效之,如敘宋太祖、太宗授受之際,一則曰“俄而殂”,一則曰“俄而帝崩”,以致燭影斧聲之疑,紛紛異說。嘗考之,開寶九年冬十月壬子帝以後事屬晉王,癸丑夕崩於萬歲殿。太祖夜召晉王,時夜已四鼓。蓋前後二夕,而曰“俄而”。一字不當,害事如此。敘事之文,可不慎歟?
俞貞木字有立,錢芹字繼忠,皆蘇人。革除年間,蘇守姚善好禮賢士,有立以明經見重於守,月朔望必延至講書府學。嘗令吏饋米於有立,誤送繼忠。吏惶恐白守,將取還,有立雲:“錢先生與人不苟合,尤不苟取與。今受米不辭,必知公之賢耳。”守驚異,即令人請見。繼忠對使者雲:“吾爲郡民,有召敢不赴。但吾心未宿戒,不可輕往,他日可也。”他日,浣濯衣冠,齋沐而往。守甚喜,延之別室,請問經義,繼忠雲:“此士子之務耳。公爲政,何不談時務而及此邪?”守益起敬,遂問今日何者爲急務?繼忠令屏左右,雲:“今日之務,勤王爲急。”守躍然而悟,於是密結鎮、常、嘉、松四郡守,訓練其民,率先赴行,竟死其事。
戶部尚書夏忠靖公原吉,長沙人,德量寬厚,喜怒不形。永樂間,嘗以治水至崑山,寓千墩禪寺,所居不設儀從。鄉民數人入寺遊觀,公方坐室中觀書,不意其爲夏公也,雜坐其旁。既而它之,問僧雲:“尚書何在?”僧雲:“室中觀書者是也。”民懼,乃奔雲。公好食芻豬肝,一日膳夫供具,公飯盡而肝如故,怪之。已而分食,乃知入鹽過多,鹹不可食也。人服其量。楊東里作公《神道碑》,記隸污織金賜衣,吏碎所愛硯,皆無怒意。謂其有王子明、韓稚圭之度,非過稱也。
丈量田地,最是善政。若委託得人,奉公量見頃畝實數,使多餘虧欠各得明白,則餘者不至暗損貧寒,欠者不至虛陪糧稅,弊除而利興矣。周文襄巡撫時,嘗有此舉,以屬戶部主事何寅。寅日惟耽酒,未嘗遍歷田野,親視丈量,只憑里胥輩開報,輒與準理。丈量稍多分毫者,必謂之積出;比原數虧欠者,皆謂之量同,更不開虧欠一項。如太倉城中軍民居址、街衢河道,皆作納糧田地。量至北郊二十七保,多出田畝若干,將內二頃九十三畝有奇,撥與太倉學收租。蓋縮於城市,而伸於郊墟,故有此積出,非原額之外田也。別處量出多餘者,則以送京官之家。自正統初至今,量同者納無地之糧,京官家享無稅之利。是雖何寅貽患於民,而文襄安於成案,不察其弊,蓋亦不能無責也。寅,廣東南海人。嘗問其家世,已蕩然矣。或者爲官不忠所事之報耶!
府官之制,始於秦立郡守、郡尉、郡丞、郡監之官。漢因秦制,罷郡監,以丞相史分刺屬郡,謂之刺史。景帝改郡守稱太守,郡屬有司馬之官。後漢有郡主簿、五官椽。五官掾者,兼置功曹、戶曹、決曹、賊曹、倉曹是也。晉、齊、梁、陳並因之。隋改刺史爲總管,以長史、司馬、錄事、參軍、東西曹掾、司功、司兵、司倉、司土、司馬、司法、司戶諸參軍爲參佐,而省治中別駕。煬帝改總管爲太守,改長史、司馬爲通守、贊治,尋改贊治爲郡丞。唐改太守爲總管,又改總管爲都督,省郡丞置別駕、長史,餘悉因隋制。景雲初,罷州都督爲刺史。天寶元年,改刺史爲守。乾元元年,升州刺史爲節度使。大曆五年,改節度使爲觀察使。宋以知州大都督之銜,其官屬有通判、長史、司馬、籤判、判官、掌書記、推官、支使、錄事、司戶、司法、司土、司理、參軍。政和間,置司儀、司兵、司功與司錄、司戶、司土、司刑,爲州七曹。宣和間,改州爲路,設安撫使都總管,兼本路鈐轄。紹興初,改州爲府,以知州爲知府,設通判三員,罷司儀、司兵、司功諸曹官。元改府爲路,設達魯花赤、總管、同知、治中、判官、推官、經歷、知事、照磨、提控、案牘、譯史及錄事達魯花赤、錄事判官各一員。本朝改路爲府,革達魯花赤、治中、提控、案牘、譯史、錄事,改總管爲知府,判官爲通判,而同知、推官、經歷、知事、照磨,則仍其舊,檢校則建置雲。
今世富家有起自微賤者,往往依附名族,誣人以及其子孫,而不知逆理忘親,其犯不韙甚矣。吳中此風尤甚。如太倉有孔淵字世升者,孔子五十三世孫。其六世祖端越仕宋,南渡。至其父之敬,任元通州監稅,徙家崑山。元祐初,州治遷太倉,新作學宮,世升多所經畫,遂攝學事,號莘野老人。子克讓,孫士學,皆能世其業。士學家甚貧,常州某縣一富家,欲求通譜,士學力拒之。歿後無子,家人不能自存,富家乃以米一船易譜去。以此觀之,則聖賢之後,爲小人妄冒以欺世者多矣。
周瑛良石知廣德州時,作《祠山雜辯》。其辯埋葬一事雲:“按埋本作貍,《周禮》以“貍沈祭山川’,注云:‘祭山林則貍之,祭川澤則沈之。’是埋藏者,本山澤之祭也。其曰今夜埋藏,及旦皆無有,過言耳。”考諸本集志埋藏事,謂坎地深廣各五尺,凡祭物皆三百六十,舁埋坎中,蒙以太牢之皮,反土而平治之,土不見贏餘,或加縮於初。及久後埋藏,或值其故穴,皆不見其中所有。此說未爲無理,蓋土不見贏餘者,平治之也。或加縮於初者,物腐而土陷也。久後埋藏,不見中所有者,物化也。今盜發古冢,皆不見其中所有者,亦化也。人言地熱則速化,埋藏易化,地熱故也。道流欲神異之,故爲過言以駭愚俗耳。”所云本集,蓋祠山舊有《指掌集》,良石按而辯之。
布衣沈鑑文昭,記覽博洽,而放言自廢,時自爲“沈落魄”。或問雲:“今之居大位享大福者,未必有學問;有學問者,多是貧賤無福。何也?”文昭雲:“有學問便是福,何須富貴!”老僧惟寅嘗雲:“讀書要有福,無福者讀書不成。如人家子弟,有志讀書,若無衣食之憂,戶役之擾,疾病之累以奪其心,便是有福。縱使無憂於衣食,無憂於戶役,若身常有疾,則不能遂志,即是無福。”此等議論皆有理。
前代賜諸侯有湯沐邑,賜公主有脂粉田,而皇莊則未聞也。今所謂皇莊者,大率皆國初牧地及民田耳。歲計之入,有內官掌之,以爲乘輿供奉。然國家富有天下,尺地莫非其有,倉廩府庫莫非其財,而又有皇莊以爲己有,此固衆人所不識也。聞大臣中惟彭文憲嘗言之,其疏留中不出。而言官不聞有議乞革罷者,何邪?或雲正統、天順間尚無之。
瞿世用御史巡按廣東時,嘗寢疾,臥內堊壁一堵,一夕勾出山水圖。世用心怪之,然猶疑病中眼花,妄有所見。召縣官入視,皆以爲畫也。乃命以墨塗之,隱隱猶見筆跡,後數日才滅。世用病尋愈,亦無他。
京師閭閻,多信女巫。有武人陳五者,厭其家崇信之篤,莫能制。一日,含青李於腮,給家人瘡腫痛甚,不食而臥者竟日。其妻憂甚,召女巫治之。巫降神,謂五所患是名丁瘡,以其素不敬神,神不與救。家人羅拜懇祈,然後許之。五佯作呻喚甚急,語家人云:“必是神師入視救我可也。”巫入按視,五乃從容吐青李示之,捽巫,批其頰而出之門外。自此家人無崇信者。
“布衣李靖,不揆狂簡,獻書西嶽大王閤下。靖聞上清下濁,爰分天地之儀;晝明夜昏,乃著人神之道。又聞聰明正直,依人而行,至誠感神,信不虛矣。伏惟大王嵯峨擅德,肅爽凝威,爲靈術制,百神配位,名雄四嶽,是以歷像清廟,作鎮金方。遐規歷代哲王,莫不順時禋祀,興雲致雨,天實肯從,轉孽爲祥,何有不賴。嗚呼!靖者一丈夫爾,何得進不偶用,退不獲安?呼吸若窮池之魚,進退似失林之鳥。憂傷之心,不能已已。社稷凌遲,宇宙傾覆,奸雄競逐,郡縣大崩。遂欲建義橫行,雲飛電掃,斬鯨鯢而清海嶽,卷氛祲以闢山河。使萬姓昭蘇,庶物昌運,即應天順人之作也。又大寶不可以妄據,欲杖劍竭節,未有飛龍在天,捧忠義之心身,傾濟世志,吐肝膽於階下,惟神鑑之。願告進退之機,得遂平生之志,有賽德之時,終陳擊鼓。若三問不對,亦何神之有靈?然後即靖斬大王頭,焚其廟,建縱橫之略,亦未晚也。”惟神裁之。”右李衛公《上西嶽書》,不見記載,喜其奇而錄之。聞高皇將起義,陰卜于山寺伽藍神。三投珓,皆不許,遂擊破神像而去。十數年間,致成大業,蓋古之英雄豪傑,欲建功業若衛公者,必其先有定志,而假鬼神以決之,所謂質諸鬼神而無疑者也。況帝王之興,自有天命。雖鬼神之靈,亦莫能測其機兆,則夫叢祠土偶豈能決哉?
天順間,太監曹吉祥、忠國公石亨用事,勢焰炙手可熱。文人武士,出入其門,以盜有名器者,不可勝數。京師有賀三老者,吉祥從子都督欽之妻父也。見欽聲勢日盛,獨不踵其門。欽嘗欲爲求一官,力辭不可。乾麪衚衕口一賣餅小家,生女美而豔,都督石彪欲取爲妾,父母樂從之,女獨不肯,乃已。未幾,石氏敗,彪棄市,曹欽謀反,凡連姻及所親者誅竄殆盡,三老獨免。
京師有婦女嫁外京人爲妻妾者,初看時,以美者出拜;及臨娶,以醜者換之,名曰:“戳包兒”。有過門信宿,盜其所有逃去者,名曰“拿殃兒”。此特里奸邪耳。又有幼男詐爲女子,傅粉纏足,其態逼真。過門時,乘其不意,即逸去。成化間,嘗有嫁一監生者,適無釁可逸。及暮,近之,乃男子也。執於官,並其媒羅之。有男詐爲女師者,京城內外人家,留教針指。後至真定一生家,生往狎之,力辭不許。生強之,乃男子,遂系之於官,械送京師法司,奏置極刑。此皆所謂人妖也。
鮠魚字一作蛔,味美而子有毒,不減河魨子,食之能殺人。聞蛇亦能化鱉,凡鱉在旱地得者,不宜食,下水則無毒矣。
駙馬都尉,本秦、漢官。漢有奉車都尉,主車輿;駙馬都尉,主駙馬;騎都尉,主羽林騎。是謂三都尉。今止稱駙馬,省文耳。然唐人云:“戚里舊知何駙馬。”今人數列侯雲“公侯駙馬伯”。蓋詩詞文移取便無妨,若君前奏對,自當稱駙馬都尉。今謁陵陛辭覆命,皆雲“駙馬臣某”,蓋承襲謬誤,莫之正耳。”
成化庚子,山西石州民家生一豬。二頭二尾八足,共一脊,生即死。王主事祿公差至其地,嘗聞之知州雲。嘗與鄭介庵會飲,介庵問魚餒肉敗,不直曰魚爛肉腐而云然,何如?予不能對,因請教,曰:“魚之爛自內始,如腹之餒,肉之腐自外入,如軍之敗。”請問何出?雲:“不知所出,嘗聞之先輩張伯緒如此。”後讀程沙隨《思問錄》,中具此說,始知出於程。嘗見晦庵先生稱沙隨爲程丈,蓋前輩也。《思問錄》於《論》、《孟》多所發明。
同寮劉時雍言其鄉一女染奇病,每中夜,有物來與交,日漸羸憊,醫莫能治。聞一道士能祛邪,請治之。道士求二童男,淋浴更衣,各授以劍,作咒語,噀水使舞。舞將終,叱之去。二童趨出,投水中,久之不起,衆危之。逾半日,水忽湧起,二童共持一大蛇頭出。頭微有角,蓋蛟類也。二童僕地,久而始蘇。女是夜始安寢,病不復作矣。道士由是名譽大振。後有人召之,竟不驗。或疑其犯淫污自壞也。夫蛟,惡物也。昔周子隱、許旌陽皆嘗斬蛟,疑天地間自有此等神術,人能至誠感神,則神物爲之訶護,而其術以行。不然,則深淵之底,蛟龍之所蟠據,人雖氣正而才武,非其素履熟由之地,而亡生以徇之,鮮有不墮其牙頰者矣,安望其能捉髑髏而出哉!
翰林編修張元禎嘗建言,選六科給事中,不必拘體貌長大,惟當以器識遠大,學問該博,文章優贍者充之。其言最當。徒以不拘體貌一言有礙,竟託之空言而已。蓋六科系近侍官,兼主奏對,必選體貌端厚,語言的確者,以壯觀班行,表儀朝寧。但在前居此地者,體貌非不端厚,而其器識學問文章,往往過人。蓋出自精選,號爲得人,如姚夔、葉盛、林聰、尹旼、張寧輩是已。以後則專以體貌爲主,而其所重者反不之計,所謂出題考選,亦不過虛應故事耳。揆其所以,其時典選者相繼多北人,大率專主體貌,則其類得以並進。況學識兼備者,必思舉其職,而屢有糾彈,不若安靜簡默者之易制也。鹽山王忠肅公素有重望,亦進一二鄉里之劣者,則其餘不足責矣。使爲吏部者,以公天下爲心,不陰厚鄉里。遇缺,選其體貌豐偉、音吐正當者五倍其數,試其奏議彈文數篇,若場屋時文,則不以試。每五六人中,擇其優者一人奏上,如此而不得人,吾未之信也。
同寮吳味道處之,遂昌人。嘗言其家人看稻莊所,夜吹笛以自娛,忽有大面矬人倚石而聽之,次夜亦然。家人知其爲鬼物,然未敢發也。至三夜,乃然炭坐處,燒鐵箸炭中,取笛吹之。其物復來,乃出其不意,取箸刺之,急趨水旁去。詰旦,蹤跡之,見一大蝦蟆死水旁,刺痕在其頷下。
近時言官言宮闈事,嘗受挫辱。自是事無大小,噤不敢言。有孫御醫者,素善謔,人問生疥何以愈之?曰:“請六科給事中餂之。”問故,曰:“不語唾可治疥也。”崑山有徐生,善寫竹,嘗遊京師。吏科有知者,請寫竹於壁。寫畢,欲題其上雲“朝陽鳴鳳”。或雲:“恐致人口語,不若易以‘舞鳳’。”或又以爲不可,乃以綵鳳易之。有從旁語云:“鳴也鳴不成,舞也舞不成。不如好衣服,搖擺過日可也。”衆鬨堂一笑而散,聞此等嘲謔,固言路之不幸,亦非國家之幸也。
土兵之名,在宋嘗有之,本朝未有也。成化二年,延綏守臣言營堡兵少,而延安,慶陽府州縣邊民多驍勇耐寒,習見胡騎,敢於戰鬥。若選作士兵,練習調用,必能奮力,各護其家,有不待驅使者。兵部奏請敕御史往,會官點選,如延安之綏德州、葭州、府谷、神木、米脂、吳堡、清澗、安定、安寨、保安、慶陽之寧州、環縣,選其民丁之壯者,編成什伍,號爲土兵。原點民壯,亦改此名。其優恤之法:每名量免戶租六石,常存二丁貼其力役;五石以下者,存三丁;三石以下者,存四丁。於時得壯丁五千餘名,委官訓練聽調。此陝西土兵之所由始也。
成化十六年四月初二日,雲南麗江軍民府巨津州雪山移動。十七年六月十九日戌時,大理府地震有聲,民物搖動,二次而止。鶴慶軍民府本日亥時,滿川地震,至天明,約有一百餘次,次日午時止廨舍牆垣俱倒。壓死軍民囚犯皁隸二十餘人,傷者數多;鄉村民屋倒塌一半,壓死男婦不知其數。麗江軍民府通安州,本日戌時地震,人皆偃仆,牆垣多傾。以後晝夜徐動約有八九十次,至二十四日卯時方止。各處奏報地震,無歲無之,而云南之山移地震,蓋所罕聞者,故記之。
●卷八
襲封衍聖公,每歲赴京朝賀,沿途水陸驛傳,起中馬站船廩給。回日,無馬快船裝送。而張真人往回水陸起上馬站船廩給,且有馬快船之從。蓋其時方崇道教,而內官梁芳、左道李孜省輩方用事,故致隆於其所尊如此。予聞之,頗不平,言於尚書餘公,欲優厚之,公慨然曰:“是義舉也。”即日奏允。自是衍聖公往回陸路得起上等馬,回日應付馬快船裝送,於吾道實有光雲。時成化十六年三月初五日也。
近有中官怙寵市恩,以結人心。騰驤左右等四衛勇士小廝及養馬軍,奏乞悉給以胖襖袴,事不下議部,即可之。時固安王公復爲工部尚書,餘肅敏問之曰:“府庫衣袴之富如此,先生何議不及此,使恩出斯人乎?”王公曰:“祖宗之制,邊方有警,應調京軍出征,則以此給之,使其不勞縫製,得以剋日起行。京衛軍士守衛守城者,無調遣之急,歲給與布匹、綿花,使軍妻各自縫製,以省有司勞費。此良法美意之所在也。今四衛軍士,既給以布花,而又加此,非惟失預備非常之初意,且使恩出內豎,其於國體胥失之矣。”餘公服其言。
每讀《春秋左氏傳》,列國大夫或論事,或諫君,動輒陳古制度,如指諸掌。公父文伯之母,雖一婦人,而其敘王后親織元紞以下云云,本末不遺如此,則當時學士從可知矣。於此不惟見古之人才皆有用之學,亦可以佔先生教化之盛矣。今吏部每選考試監生作經義,有不能記本題者,任意書平日所記文字塞白,名曰“請客文章”,亦得除授有司一職雲。此風自宣德以來,已有之矣。夫時文與古義,雖大不倫,而姑恤之政,蓋無有甚於此者。嗚呼!使此輩而寄以民事,欲民之弗病,得乎?
嵇昭,蘇州崑山人,正統六年任知灤州。涉獵古今,蒞民得體,尤善楷書。十三年以外艱去,至今不忘其善。此《永平府志?名宦》條所載。然崑山未聞有此人,豈其先流寓他處,出身籍貫,猶書所自與?記以備考。
廣陵之墟有五子廟,雲是五代時羣盜嘗結義兄弟,流劫江、淮間,衣食豐足,皆以不及養其父母爲憾,乃求一貧嫗爲母,事之甚孝。凡所舉動,惟命是從。因此爲善,鄉人異之。歿後且有靈異,因爲立廟。吳中祭五通神者,必有所謂太媽,疑即此鬼也。噫!人莫不善於爲盜,而亦有風木之思,天理之在人心,固未嘗泯也。況非其真母,而皆能循其教,卒化爲善,不亦尤可取乎!世有親在而不遵其教,親歿富貴而不思者,視五子能無愧乎?
延安、綏德之境,有黃河一曲,俗名河套。其地約廣七八百里,夷人時竊人其中,久之乃去。葉文莊公爲禮部侍郎時,嘗因言者欲築立城堡,耕守其地,奉命往勘。大意謂其地沙深水少,難以駐牧;春遲霜早,不可耕種。其議遂寢。然聞之,昔張仁願築三受降城,正在此地。前時夷人巢穴其中,春深纔去。近時關中大飢,流民入其中求活者甚衆,逾年才復業。則是非不可以駐牧耕種也。當再詢其所以。
《周禮》春祭馬祖,夏祭先牧,秋祭馬社,冬祭馬步。其文甚明。今北方府、州、縣官凡有馬政者,每歲祭馬神廟,而主祭者皆不知所祭之神。嘗在定州,適知州送馬神胙,因問所祭馬神何稱?雲:“稱馬明王之神。”及師生入揖,問之,亦然。蓋此禮之不講久矣。但不知太僕寺致祭如何?未及問也。
天妃之名,其來久矣。古人帝天而後地,以水爲妃。然則天妃者,泛言水神也。元海漕時,蒲田林氏女有靈江海中,人稱爲天妃。此正猶稱岐伯張道陵爲天師,極其尊崇之辭耳。或雲:水,陰類。故凡水神皆塑婦人像,而擬以名人,如湘江以舜妃,鼓堆以堯後。蓋世俗不知山水之神不可以形像求之,而謬爲此也。
翰林院、尚寶司、六科官,其先常朝俱在奉天門上御座左右侍立,故云近侍;今皆在門下御道左右。雲是太宗晚年有疾,用女官扶持上下,因退避居下,今遂爲定位。六科本與尚寶司相鄰,今工部委官制衣處猶稱六科廊是也。永樂間失火,遷出午門,今遂爲定居。
沈通理雲:“金陵一民家被雷,失去二人,遍求之,乃對坐一空櫃中,其發莖莖相結。”凌季行言:“褚御史昌允家人遇雷震死,遍身衣皆裂成細條,闊狹如一。”邵文敬言,其鄉雷擊一佛殿,兩鴟尾皆失去,蓋脊筒瓦內石灰泥撤淨如掃,而瓦復不動。張汝弼言:“松江一塔被雷,凡七層,每層檐鈴皆失去其舌。”夏德乾御史知新淦縣,言本縣一山有雷神,甚靈異。嘗祈雨,雷雨大作,空中有物,形聲如鴨,嘴爪如鷹考三,盤旋而飛。廟有大松十數株,每株爪去其皮二道,自根至梢,俱深入寸許,無一差爽。瞿世用御史嘗知崇仁縣,一日,雷雨中有物墮譙樓,黑色,無頭尾,其圓徑丈餘,不久復飛去,疑其爲雷神。此皆平日聞坐客所談,因類記之。
羣,舊作羣,雲高皇惡君與羊並,命移君羊上。■〈日上永下〉,舊作昶,雲文皇爲夏中舍改書。昆,舊作昆,雲昆雲尹馬文炯欲鎮壓其民改書。此鄉俗相傳。然羣、崐古字,觀韻書可知。■〈日上永下〉字,嘗于山東憲副陳善所觀趙松雪墨卷見之。蓋遍旁上下,自昔並用,祖宗及文炯,或者改其一時所見耳,非始此也。天順甲申進士■〈彡上且下〉茂,英宗不識其姓,問之李閣老賢,賢對以音與陝同,因命改姓陝。近時山東布政使胡德盛奏事,適北邊有警,上覽疏,見其名,嫌德盛於得勝相近,命改名靖。
天順間,江西儒士吳與弼講明理學,名重一時。嘗被薦,徵上京師授春坊諭德,力辭不受,遣還田裏。成化間,海南貢士陳獻章亦以理學名,有司嘗應詔薦上,上吏部,奏除翰林院檢討。賀部員外郎張弼書韻語誚之雲:“君恩天地寬,臣節日月皎。無事徒受官,優遊豈不好?未識義如何,借問程明道。李密是何人?亦有《陳情表》。”獻章不能答,未久辭歸。獻章,與弼門人也。
於公謙、王公文遇害時,以迎立外藩誣之。文稱冤,謙但云親王非有金符不可召,當辯之。時印綬尚寶諸內官聞之,檢閱各王府符,具在,獨無襄王府者。衆者危疑,不知其故。乃問一退任老內官,雲:“嘗記宣德間,老孃娘有旨取去,但不知何在。老宮人某尚在,必知其詳。”遂往問之,雲是宣廟賓天時,老孃娘以爲國有長君,社稷之福,嘗欲召襄王,因取入,後以三楊學士議不諧而止,符今在後宮暖閣中。老孃娘,張太后也。於是啓太后求之,果得於其處,已積塵埋沒寸餘矣。其後,英宗悟二人之冤而悔者,亦以此雲。
成化十三年,福建長樂縣平地長起一山,長三日而止。度之,高二丈餘,橫廣八丈;其旁一池,忽生大蜆,民取食之,味甚美,乃爭取食。食者不數日患痢,死者千餘人。
戴御史用,字廷獻,江西高安人。未第時,嘗延一師於家塾。師好爲人作訟牒,用父卻之。其俗,凡爲師棄於人者,無所容身,由是怨之。乃匿處鄰郡,令家人訟於官,雲師有經義,直銀若干,用圖之致死。用不勝搒掠,乃自誣服。用家出重賞購求能得其蹤跡者。逾年,忽一人報其匿處,乃俾爲鄉導,果得之,事始白。後登成化丙戌進士第,仕至貴州參議。彼衡門褐夫,不皆用伍,則死於冤獄者豈少乎?此典刑者所以不可不敬慎也。
正統間,楊文貞公自江西還朝,所過饋送,一切不受。耿清惠公時爲淮揚鹽運使,饋雞四翼,茄一盤,楊公受之,且攜手而行。其激揚之意,默寓於交際如此。先奉直公時客淮陽,親聞其事。
天順間,安陽民牧牛入一破冢中,鐵索縣一棺,去地四五尺,四旁無一物。民搖動其棺,沙土矇頭而下,不能開眼。民懼,急趨出,沙已沒趺矣。翌日,拉伴往視之,沙土滿中,不復見棺。蓋觸其機發也。
山西之石樓、永昌,陝西之神木等縣,土人善邪術,名“小法子”。能以刀錐置人腹中,痛久之即死。始覺時,急求解法,則免。廣東西人善造蠱,置飲食中,中之即腹脹死;以藥物解之,即吐出本形,或魚,或蛇,或蝦蟆而愈。雲南孟密等夷有術,能以木換人手足骨。人初不覺,久之,行遠任重,即痛不能勝。有不信者,死之日,剖股視之,果木也。此皆問之其鄉人,皆以爲實有者。
成化初,江、淮大飢,都御史林公聰以便宜之命賑濟,駐節揚州。令御史借糧十萬石於蘇州府,知府林公一鶚以蘇爲閩、浙矜喉,江、淮衝要,萬一地方不靖,無糧其何以守?不許。御史乃借之松江而去。人以一鶚知大體雲。
古對以文字分合者,如:“■〈釒且〉麑觸槐,甘作木邊之鬼。豫讓吞炭,終爲山下之灰。陳亞有心終是惡,蔡襄無口便成衰。二人土上坐,一月日邊明。半夜生孩,子亥二時難定;兩家擇配,己酉二命相當。皆佳。又聞有云:人曾作僧,人弗可作佛;女卑爲婢,女又可爲奴。亦可喜。
史傳所載,修己背坼而生禹,簡狄胸坼而生契,陸終氏娶鬼方之女,開其左右脅而生昆吾等六人,浮屠氏稱釋迦之生,出母右脅。黃冠氏稱老聃之生,出母腋下。先儒多以爲妄。魏黃初五年,汝南屈雍妻王氏生子,從右胳下水腹上出。宋時,莆田尉舍之左,有市人妻生男,從股脾間出,皆創合,母子無恙。二事各有指據,然亦未敢盡信也。近見巡按鳳陽御史周蕃奏靈壁縣民家生一子,潰母臍下而出,創潰處尋愈。據此,則汝南、莆田二子之生,當亦不誣也。
漢、唐、宋兵制,皆取兵於民。壯則入伍,老則放歸,即三代寓兵於農之遺制也。本朝軍伍,皆謫發罪人充之,使子孫世世執役,謂之長生軍。且謫發之地,遠者萬里,或數千裏,近者千餘里。南北易調,非其土性,難以自存,是以死傷逃竄者十常七八,行伍實數,能幾何人!況有罪謫發者,率皆奸民,善於作弊,無惑乎什伍之虧耗也。在京惟府軍前衛幼軍,皆止終其身,與前代兵制暗合。旗手衛有等軍士,永樂間奉有不逃止終本身、逃者子孫勾補之旨。寧老死行伍,無一人逃得。府軍前衛幼軍,舊亦多逃,近比旗手之例,著爲常令,故今亦無逃者。蓋逃者特爲身謀,其不敢逃者,爲子孫謀也。使當時議兵制者,以前代之製爲主,而以此法繩之,則隱匿脫漏之弊,固不能保其必無,想亦不至今日之甚也。
急須,飲器也,以其應急而用,故名。趙襄子殺智伯,漆其頭以爲飲器。注云:飲,于禁反,溺器也。今人以暖酒器爲急須,飲字誤之耳。吳音須與蘇同。今稱暖熟食具爲僕憎,言僕者不得侵漁,故憎之。王宗銓御史嘗見內府揭帖,令工部制步甑,雲即此器,乃知僕憎之名傳訛耳。直駕校尉著團花紅綠衣,戴飾金漆帽,名曰只孫鵝帽。只孫,衣名。今人有稱執金吾帽者,亦似是而非也。
醫士劉溥,字原博,博學能詩。畫士範暹,字啓東,讀書善談。二老皆蘇人。在宣德、正統間、館閣諸公皆愛重之。原博僅官太醫吏目,啓東終身布衣而已。意者當時士人皆知自重,不肯幹人,當道亦不肯以名器私其所厚而然邪。吾於是不能無感。
崑山五保張某兄弟業瘍醫,凡求療者,必之弟而不之兄,由是弟日饒,兄日凋落。兄妒之,欲俟其出,將甘心焉。一日,買舟入城,兄預匿舟中,行至新洋江,忽起捽其弟,舟人懼,急搒舟就岸,得逸去。將訟,縣有父老曰:“彼無天理而害汝,今計不行,是有天理也。若訟之,且將拘繫證佐,必貽害舟人,不知且止。”從之。未幾,兄一夕睡至旦,目不能開,竟成瞽疾而死於貧。人以爲不道所致雲。
元制,內設中書省,外設行中書省,故舊時移文中多稱各省。今既改行省爲布政司,而移文奏章尚有稱省者。今之提刑按察司,即元之肅政廉訪司,俗稱按察使爲廉使,按察司多扁肅政字,皆踵其舊也。揆之時制,似亦非宜。在京各道廳事,及在外察院,多扁正己字,諸司則無之。蓋誤讀程伯淳語御吏爲御史故也。不然,豈有官者皆不必正已,惟御史當然耶?
《玉篇》奇字類,如款乃、万俟、宿留、冒頓、可汗、閼氏、龜茲,皆連綿假借。餘如袒免、星宿之類,半是本字,未爲奇也。今記憶類此者書之,讀書有得,當不一書。
於戲(烏呼)。委蛇(逶迤)。齊衰(諮崔)。相近(禳祈)。扶服(匍匐)。楊休(陽煦)。子諒(慈良)。惡池(呼沱)。曲逆(去過)。休屠(配除)。譙訶(誰何)。從臾(總勇)。陂池(坡陀)。取廬(趨廬)。毒冒(代妹)。未嬉(妹喜)。揖濯(楫擢)。魋結(椎髻)。灑削(洗鞘)。崖皆朱提(主池)。
潘流清處之,青田人,與嶽內翰季方同遊太學,俱有文名,且相友善。流清未仕卒,其子辰幼孤,流落京師。一旦,季方過陳緝熙內翰,適其友李斯式出揖,季方愕視久之,問故,雲:“此吾故友潘流清應真也。”翌日,遣人延斯式至家,命工寫其真,且以示辰,雲:“此汝父遺容。”命拜之,辰不識,持歸示其母,其母泣涕而藏焉。此亦衣冠中之異事也。辰,字時用,博學能詩文,與李賓之學士有通家之好。李,蓋嶽之婿雲。
松江一京官養痾家居,因星士言某年當死不測,日以詩酒盤桓園池間,雖比鄰招飲,亦不出也。一日,彈琴假山下,石僕壓死。閩中一娼色且衰,求嫁以圖終身,人薄之,無委禽者。乃決之術士,雲年至六十當享富貴之養。娼不以爲然。後數年,閩人子有奄入內廷者,既貴,聞其母尚存,遣人求得之,館於外第。翌日出拜之,遙見其貌陋,恥之,不拜而去。語左右雲:“此非吾母,當更求之。”左右觀望其意,至閩求美儀觀者,乃得老娼以歸。至則相向慟哭,日隆奉養,閩十數年而歿。咸寧伯王公爲大同總兵時,術士俞姓者一日過職方,予問之,曰:“當不久敗矣。”予問:“當在何年?”曰:“今年。”未幾,降敕面諭革爵爲民,安置安陸州。
周宗伯洪謨之父,嘗爲長陽訓導,作《妖魅說》,言門生何瓚與其弟飲民家,瓚醉歸,失弟所在,搜于山累日,得之木上。問其故?雲:“一人引至此。今見爾輩來,遁去矣。”蓋山鬼也。又門生之父鄭老者,入深山採藥,遇木有大菌,乃取之。行數里有人追與鬥,雲:“何以割吾耳,當見還。”鄭老,巫者,有禳鬼術,其人不能加害而去。然精思恍惚,迷其歸路,後數日,家人尋得之,邀使歸,固不肯,乃執以歸,藥之而醒。備言其故,如一夢也。大抵深山幽谷中,固多強死之鬼與木石鳥獸之怪。人不知戒,故有獨行遇害者。凡入深山者,須持利刃,不宜獨行。
吏部尚書歷城尹公旻罷後,朝士多指其招權納賂之跡,甚者上章乞籍其家貲之半,賑濟山東饑民。公之富,未必如是之甚也。其所以失士大夫之心者,直以待人不誠耳。如各部司屬官之賢能者,每向人稱道之,以示其知人;及推舉時,乃先掌科掌道官。若舉部屬,亦先出入中官之門者,平日所稱道者反不與。又嘗記戶科給事中李孟暘,奉使山西回,見代州等處要地武備不飭,奏乞設整飭兵備副使,以專其責。兵部覆奏,已,得旨俞允。及諮吏部,乃寢而不行。後察之,副使該於刑部年深郎中內以次升用,一鄉人凱覦京職,不欲外升。欲越次他升,又恐機泄,故止。凱覦京職者,不久果升大理丞。後坐其黨,調外任。
吳中有鬼善淫,凡懷春之女,多被污。與之善者,金帛首飾,皆爲盜致。吾昆真義民家一女將被污,女曰:“涇西某家女貌美,何不往彼而來此?”鬼雲:“彼女心正。”女怒曰:“吾心獨不正耶?”遂去,更不復來。乃知邪不干正之說有以也。
蘇城商人蔡某,嘗泊舟京口。見一客長軀偉貌,鬚髯被腹,髭長數寸,蔽口。竊計其有礙飲食,乃邀入食肆以觀之。客臨食,脫帽,拔髻中二簪綰其髭插入兩鬢,長歠大嚼,旁若無人。食已,謝去,曰:“感君厚情,何以爲報?”令舟中取一木棍授之,雲:“倘舟行有人侵侮,當以此示之,雲鬍子老官壓驚棍在此,彼必退去。”後行江中,猝遇暴客,蔡如其言,果不犯而去。如是者再。始知其爲暴客之渠魁,威信素行於人故也。蔡後死九江,客聞之,賻以白金,遣人護喪至京口而去。
鈔字,韻書平去二聲,皆爲略取寫錄之義,無以爲楮幣之名者。今之鈔,即古之布。《詩》雲“抱布貿絲”、《周禮》“宅不毛者有里布”是也。但古以皮,故曰皮幣。今以楮,故曰楮幣耳。宋有交子、會子、關子、錢引、度牒、公據等名,皆所以權變錢貨,以趨省便。然皆不言其制。惟入中鹽糧有鹽鈔,鈔之名始見《宋史》,蓋即今鹽引也。今文移中有關子,僧道簪剃有度牒,鄉試舉人投禮部有公據,茶鹽等貨俱有引,皆公文耳。《金史》記交鈔之制,外爲闌,作花紋,其衡書貫例,外書禁條,闌下備書經由行換之法及其印章花押。一貫至五十貫,名大鈔。一百文至七百文,名小鈔。以七年爲限,納舊易新。《元史》記鈔之文雲:以十計者四,曰一十文、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以百計者三,曰一百文、二百文、五百文;以貫計者二,曰一貫文、二貫文。然皆不詳其尺寸之制。今之鈔,蓋始於金,而元承其制,本朝沿襲之歟。聞洪熙、宣德間,猶有百文鈔,今但有一貫文者,每貫直銀三釐、錢二文,非復國初之直矣。其制以桑楮皮爲之,豎長一官尺,橫八寸,額上橫作楷書,雲“大明通行寶鈔”,中作楷書“一貫”二字,字下圖一貫錢形,左右作疊篆各四字,雲“大明寶鈔”“天下通行”,其下楷書鈔法禁例,上下鈐戶部印,四圍花紋闌。
鐲,音蜀,又音濁。《周禮》“古人以金鐲節鼓。”注云:鉦也,形如小鐘。韻書又云溫器。今人名臂環爲鐲,音濁,蓋方言也。近考之,蠋,桑蟲,一名■〈蟲厄〉,《爾雅》“■〈蟲厄〉烏蠋”,《詩》“革金厄”。注云:金厄,接轡之環,形似烏蠋,以金爲之。今女人金銀臂環累累,有節而拳曲,正如蠋形。鐲,當作蠋。音雖少異,其義甚明。
里人曾孟源嘗夜行,有水當涉,遇一舊識,雲:“吾負汝過。”孟源喜從之。及上其身,忽悟雲:“此人已死,安得在此!必鬼欲迷我耳。”乃堅附其背,既登岸,負者雲:“可以下矣。”孟源附之益堅,忽變爲一板,抱至民家,叩門乞火燭之,乃炎焦棺板也,劈而焚之。深以爲不祥,自分必死,然竟無恙。後年逾七十而終。
●卷九
陳宗訓者,太宜人之伯父。涉獵書史,事母盡孝。每飲食親友家,遇時新品味,母未嘗,必託以疾忌,不一下箸。翌旦,必入城市,買以奉母。或遠方難得之物,可懷者,必懷歸。母心樂之,至老不衰。太宜人事先祖母,曲盡孝謹,有自來矣。
雎鳩,揚雄、許慎以爲白厥,郭璞以江東人謂之鶚,陸機以幽州人謂之鷙。黃公紹譏其皆以意求之,斷以爲即今之杜鵑,雲:“自蜀人作《華陽國志》,妄稱望帝所化,遂有杜鵑、杜宇之名。而雎鳩、王雎,世反不識。”此正以五十步笑百步者也。惟朱子《詩傳》雲“狀類鳧鷖”,最爲得之。今吳音訛呼雎爲豎。婚禮,好事者必求鴛鴦王雎,以備名件,蓋非尚珍異。鴛鴦,取其匹而有思;王雎,以其摯而有別也。
文武諸司之設,各有正官主之。如五軍都督府,則左右都督;通政司,則通政使;大理、太常、鴻臚、光祿等寺,則各寺卿;國子監,則祭酒;太醫院,則本院使;欽天監,則本監正;上林苑監,則左右監正是也。近年各以尊官處之;中軍都督府英國公張懋,右軍都督府保國公朱永,皆太子太傅;左軍都督府定西侯蔣琬,前軍都督府新寧伯譚祜,後軍都督府襄城侯李瑾,皆太子太保;通政使司張文質,太常寺劉岌,鴻臚寺施純,皆太子少保、禮部尚書;大理寺,工部尚書杜銘;光祿寺艾福,國子監邱濬,欽天監康永韶,皆禮部侍郎;太醫院則通政使蔣宗武,上林苑監則右通政李孜省。此亦制度之一變也。成化乙巳記。
《癸辛雜識》雲:“官品有金紫銀青之目。蓋金至於紫,銀至於青,爲絕品也。”此說殆非。蓋金銀謂印,青紫謂綬,或謂所佩魚袋及服色耳。古人有金章紫綬紫袍,今時文武極品官,俱無金印,印亦無綬。又紫爲禁色,臣下無敢服者。惟四品以上,緋袍金帶;七品以上,青袍銀帶。此即金紫銀青之遺制也。
巡撫官,永樂間已有之,然僅設於要處耳。洪熙、宣德初年,添設漸多,侍郎、通政、大理寺卿,惟其人,不皆都御史也。景泰以來,悉置都御史。初意蓋以御史在外,多浮薄不遜,以此軋之耳。以今計之,亦太盛矣。蘇松等處,鳳陽等處,宣府等處,順天等府,保定等府,延綏等處,甘肅等處,河南、山東、山西、遼東、大同、寧夏、陝西、湖廣、江西、兩廣、雲南、四川、貴州、福建,凡二十人。內署銜不同者,兩廣曰“總督軍務”,蘇松等處曰“總理糧儲”,鳳陽等處曰“總督漕運”,遼東、湖廣、雲南皆曰“贊理軍務”,山西曰“提督雁門等關”,保定曰“提督紫荊等關”,順天等府曰“整飭薊州等處兵備”。餘止稱巡撫,鄖陽等處曰“撫治”,蓋主流民也。凡推舉各邊及腹裏干涉軍務者,吏、兵二部會同;干涉錢糧流民者,吏、戶二部會同;惟總督漕運者,吏、戶、兵三部會同。江西、福建、山東地方,有事則設,事寧則革之。
各處總兵官印文,遼東曰“徵虜前將軍”,宣府曰“鎮朔將軍”,大同曰“徵西前將軍”,延綏曰“靖虜副將軍”,寧夏曰“徵西將軍”,甘肅曰“平羌將軍”,雲南曰“徵南將軍”,兩廣曰“徵蠻將軍”,湖廣曰“平蠻將軍”,皆柳葉篆。漕運總兵無將軍名目,其印曰“漕運之印”,疊篆文。若陝西止稱“鎮守官”,貴州、薊州等處,雖名總兵,俱無將軍印。
永樂間,平江伯陳公瑄把總海運糧儲,共一百萬石,時未有總兵之名。十三年,裏河漕運加至五百萬石,統各處一百七十餘衛。後以湖廣、浙江、河南、山東各都司所屬茶陵、臨山、彰德、濟南等衛地遠,省之,每歲上運四百萬石。洪熙元年,始充總兵官督運,鎮守淮安,此設總兵之始也。宣德四年,同工書黃福計議于徐州等處立倉,令官軍接運,六年掛“漕運之印。”八年公薨,以都督僉事王瑜、都指揮僉事吳亮充左、右副總兵同管。正統四年,專以馬興充總兵,湯節充參將。此設參將之始也。景泰二年,設左僉都御史王同管,此文臣總督漕運之始也。
欽天監官,例不致仕,老死而後已。天文生由科目出仕者,只於本衙門任用,不令出任府州縣官。蓋有深意存焉。太醫院官無考滿依資格升職者,蓋此流醫藥有效,則奉特旨升官故也。近年吏部考察京職,欽天監官年六十以上者俱勒令休致,罷革傳奉冗官,則太醫院官皆在其列。計無所出,則請旨去留。由是權移他手,而賢否混淆矣。
鄉民有子患瘡疹,備牲酒禱神,語拙,不能致詞,乃要其婦翁禱之。翁之孫適亦患此疾,翁乃對神私語,爲其孫禱。時婿拜於後,怪其詞不揚,膝行聽之,知其然,未敢言也。俄而翁之孫愈,婿之子亡。婿由是甚怨之,以其情訴於人,人以爲笑。成化間,一巡撫都御史被訟於朝,其親有官給事中者,巡撫乃以重賂託之賂中官求援,給事以爲己物奉以求進,是由得升吏部侍郎,而巡撫竟坐法戍邊死。又兵部尚書缺人,一兵部侍郎欲得之,其親家有爲刑部尚書者素稔中官,遂託之納賂。尚書之爲己謀,亦如給事,於是去刑而遷兵。侍郎知之,恚恨,疽發項死。此二人與婦翁之御其婿者甚類,皆可笑也。
南京妓女劉引靜,幼爲一商所眷,商死,劉爲持服,歲時修齋設祭,哭泣甚哀,日以女工自養,誓不接客,家人不能奪其志也。商家後凋落,且能推所有以周其妻子。有富翁聞其賢,欲娶焉,劉不從而止。京師郭七公子者,故定襄伯登之從子也。嘗暱一妓,方妙年,公子死,即削髮解足紈爲尼。屠寶石,京師大賈也。嘗以罪發遣遼東充軍,家破,無可託者,以白金萬兩寄所暱妓家,後數年赦回,以所寄還之,封識如故。世有處貴富之地,而淫褻無恥;當變故之時,而貪昧忘義者多矣。孰知風塵之中,有此卓異者?人性之皆善,豈不信哉!然則觀人者,未可以其類也。
朝廷近建三官廟,規制宏麗,像肖莊嚴,其費皆出內帑,不煩有司。工成日,內府各內官及文武諸司大臣俱往瞻禮。蓋上承母后意,而羣臣將順之也。兵書淶水張公問予三官所由始?嘗考之漢熹平間,漢中有張修爲太平道,張角、張魯爲五斗米道,而魯尤盛。蓋自其祖陵、父衡造符書於蜀鶴鳴山,制鬼卒祭酒等號。有疾者,令其自書氏名及服罪之意,作三道,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沈之水。謂之天地水三官。三官之名,實始於此。予既以復張公,且爲評雲:“水爲五行之一,生於天而附於地,非外天地而爲物也。今以水與天地並列,已爲不通之論。若其使民服罪之書,水官者沈之水,地官者埋之地,似矣。天官者,既雲上之天,則置之雲霄之上可也,卻雲著之山上。然則山非地乎?其誣惑蚩蚩之民甚矣!”
“大■〈敝上瓦下〉子中消白日,小車兒上看青天。”此邵康節先生詩。今人呼盛茶酒器爲■〈敝上瓦下〉,有自來矣。然此字亦後人方言所增,韻書無之。
《檀弓》記孔子居宋,見司馬桓魋自爲石槨,三年而不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初疑所謂石槨,若今合石爲之,不應若是其難也。弘治戊申之春,舟過徐州約三十里,聞鄉人言,其地有洞山寺,寺下有洞,爲古蹟,甚奇。乃命艤舟一登,讀眉州萬閣老所撰建寺碑,乃知即所謂桓山,宋桓魋葬處也。其隧道當南向,今已在佛殿下矣。佛殿後有一穴,可入石槨,約高丈餘,其深約五六步,其廣半之。兩旁又各鑿爲夾室狀,每處可容十人。蓋四周一全山,山而刳其中耳。是宜三年而不成也。蘇長公遊北山時,蓋已蕩然金椎之餘矣。今石壁所刻賦,蓋後之好事者爲之。其稱洞山者,以石槨爲洞也。
近見二文士有三年服者,同送鄉人之喪,一人束孝帛,一人不束。人問之,不束者雲:“重不可加輕。”束者雲:“斯須之敬”。聞者質予,當以何人爲是?予曰:“若論小節,二人皆是,若論大體,二人皆非。蓋父母之喪,雖出門弔問亦不可,況可送之出郊乎?今既往吊,且受其帛矣。及出送,而曰重不加輕乎?如以爲禮尚往來,使子弟行之可也。”
唐詩云:“邵平瓜地接吾廬,穀雨干時手自鋤”。歷解雲:穀雨,讀作去聲,如“雨我公田”之雨。自雨水後,土膏脈動,令雨其谷於水也。讀爲上聲者非。
梅聖俞《河魨詩》雲:“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魨當此時,貴不數魚蝦。”而吾鄉俗語則雲:“廬青長一尺,莫與河魨作主客”。蘆青,即荻芽也。荻芽長,河魨已過時矣。而聖俞云然,予嘗疑之。後觀範石湖《吳郡志》,始知此魚至春則泝江而上。蘇、常、江陰居江下流,故春初已盛出,真潤則在二月。若金陵上下,則在二三月之交。池陽以上,暮春始有之。聖俞所云,始池陽、當塗之俗。而歐公所謂“羣游水上,食絮而肥”,南人多以荻牙爲羹,則又附會之說,非真知河魨者也。
觀屬目,聞屬耳。然佛書有觀其音聲之文,杜詩有“心清聞妙香”之句。正猶鳥不可以牝牡言,獸不可以雄雌言,《易》有牝雞,《詩》有雄狐。此文字中活法,可以意會而不必泥也。
蜃氣樓臺之說,出《天官書》,其來遠矣。或以蜃爲大蛤,《月令》所謂“雉入大海爲蜃”是也。或以爲蛇所化,海中此物固多有之。然濱海之地,未嘗見有樓臺之狀,惟登州海市,世傳道之,疑以爲蜃氣所致。蘇長公《海市詩序》謂其嚐出於春夏,歲晚不復見。公禱於海神之廟,明日見焉。是又以爲可禱而得,則非蜃氣矣。《遼東志》雲:“遼東東南皆山也,其峯巒疊翠,蔥蒨可觀,當夏秋之交,時雨既霽,旭日始興,其山崗凝結,而城郭樓臺草木隱映,人馬馳驟於煙霧之中,宛若人世所有。雖丹青妙筆,莫盡其狀。古名登、萊海市,謂之神物幻化,豈亦山川靈淑之氣致然邪?”觀此,則所謂樓臺,所謂海市,大抵皆山川之氣掩映日光而成,固非蜃氣,亦非神物。東坡之禱,蓋偶然耳。且詩中有云“朝陽太守南遷歸,喜見石廩堆祝融。自言正直動山鬼,豈知造物哀龍鍾。”其自負亦不淺矣。況此老素善謔,又安知非自神其事以鳴其不平邪!
虞邵庵作《朱澤民母吉宜人墓碣》有云:“至元甲午,吉宜人將就館,其姑施夫人疾病,嘆曰:‘吾婦至孝,天且賜之佳子,吾必及見之。’既而疾且亟,治後事,其大父卜地陽抱山之原,使穿壙以爲藏。施夫人曰:‘異哉!吾夢衣冠偉丈夫來告雲:勿奪吾宅,吾且爲夫人孫。’既而役者治地深五尺,得石焉。封曰‘太守陸君績之墓’,別有刻石在旁,曰‘此石爛,人來換’。石果斷矣,其祖命亟掩之,而更卜兆地。夫人又夢偉衣冠者復來曰:‘感夫人盛德,真得爲夫人孫矣。’德潤生,其大父字之曰順孫,而施夫人沒。人以爲孝感所致。”德潤,澤民名也。澤民仕元,爲徵東行省儒學提舉,今朱文天昭御史之高祖。審如是,則澤民乃陸公績後身也。予嘗觀前代探環覓刀等事,猶未之信。今觀此文,則知天地間異聞,不可謂盡無也。
楊鐵崖,國初名重東南,從遊者極其尊信。觀其《正統辯》、《史鉞》等作,皆善已。若《香奩》、《續奩》二集,則皆淫褻之詞,予始疑其少年之作,或出於門人子弟濫爲筆錄耳。後得印本,見其自序,至以陶元亮《賦閒情》自附,乃知其素所留意也。按:《閒情賦》有云“尤蔓草之會,誦《召南》之餘歌。”蓋發乎情,止乎禮義者也。鐵崖之作,去此遠矣。不以爲愧而以之自附,何其悍哉!《香奩》、《續奩》,惟崑山有刻本,後又有楊東里跋語。玩其辭氣,斷非東里之作,蓋好事者盜其名耳。記此以俟知者。
魏將軍某年七十餘,披甲上殿,及隨鑾輿出入。不減少年。人問其平生事,雲:“年四十五時,已絕男女之慾。”周和尚,廬陵人,流落京師,年九十餘,遠路能步行,鬚髮不白。予嘗問其得何修養之術,雲:“無他術,自壯年能節慾耳。”且雲:“人之精液,度與女子,能生人。若能保守存留,豈不能資生自身?”太倉畫士張,年九十餘,耳聰目明,猶能作畫。嘗問其何修而致,雲:“平生惟欲心頗淡,欲事能節。或者賴此耳,無他術也。”
毗陵謝應芳子蘭,嘗論三高祠不當祠范蠡,雲:“季鷹、魯望,吳產也,吳人示爲東家某是已。鴟夷子皮始終事越,間以行成留吳,其心未嘗一日忘乎越也。進美女,獻寶器,以惑吳之君臣,乘虛進兵,以滅吳之宗社,大率皆蠡之謀。越人論功,蠡居第一,豈非吳之大仇乎?惟其功成名遂,遯跡而去,其識見固高於常人。然浮海之裝,捆載珠玉,在齊復營致千金之產,自齊居陶,父子耕蓄,轉物逐利,復積蓄累鉅萬。太史公前後不一書者,蓋深鄙之,非美之也。較諸子房辭漢,翛然從赤松子之遊,相去多矣。杜牧之、蘇子瞻,皆謂蠡私西施,以申公夏姬爲比。由是觀之,謂其人爲貪爲穢,亦不爲過。尚何風節足慕乎?今也以吳人馨香之黍稷,享敵國貪穢之仇讎,於理其可乎哉!《禮》雲‘民不祀非族’,況仇敵乎?吳有三高,人特未之思耳。若泰伯、仲雍、延陵季子,真天下所共高者也。凡爲吳人,苟非土木,孰不有高山景行之思。宜尊三讓至德之聖,祠於堂上,配以二賢,仍以季鷹、魯望列之從祀。如此則正前人之謬戾,新斯民之耳目,振高風,崇祀讓,激衰世薄俗,而勸之於風化,豈小補哉!若謂蠡有功而祀之,則越人祀之宜矣。如諸葛武侯之賢,蜀人祀之,吳、魏未嘗有祠焉。斯理之公,古今一致,所謂質諸鬼神而無疑者也。”此言具子蘭《上饒參政書》。自志雲:“方議移文有司,會世變而止。”按:此言蠡事,大率皆前人所嘗道。其言“吳有三高,人未之思”一段,則前人所未發也。
先儒謂詩傳有本韻不必葉而葉者。今細察之,信然。如《吉日》三章“其祁孔有”,“或羣或友”,“悉率左右。”皆葉羽已。然有、友、右,皆從又,吳人自來呼又爲以音,但不通於天下耳,不必葉也。又如《隰桑》“遐不謂矣”,傳雲:“遐與何同。”若以聲音相同,則今常熟吳音稱何人爲“遐個”是已。其引鄭氏雲:“遐之言胡也。”則又以義不以音矣。
巡撫周文襄公初至崑山,甫登岸,盛怒,撻一人,儒學教諭朱冕叱皁隸令止,進白公曰:“請姑息怒,至衙門治之可也。”公從之。至寓府入見後,公召冕問故,對曰:“下車之初,觀瞻所繫,恐因怒傷人,累盛德耳。”公謝之。未幾,太倉開設衛學,公奏保冕爲教授,且語二衛武職雲:“吾爲爾子弟得一良師,宜隆重之。”冕,字士章,嘉興人。在昆庠時,季考月試,賞罰明信,弟子多所作成。至今論師道者,必首稱之。詳見葉文莊公《水東日記》。
嘗聞中官談漢府事,因問漢庶人所終,雲:“初,庶人被執,鎖縶逍遙城。一日,宣廟欲往觀,左右止之,不聽。及至,熟視久之,庶人出其不意,伸一足勾上仆地,左右急扶起,久而神思乃寧。始自悔,亟命壯士舁銅缸至覆之。缸約重三百斤,猶覺頂負而動,積炭缸上如山。然炭逾時,火熾銅,庶人亦不知其處矣。”
成化二十一年乙巳二月初五日丑時,泰山微震;三月一日丑時,大震;本日戊時復震;初五日丑時,復震;十三日、十四日相繼震;十九日連震二次。考之自古祥異,所未聞也。
凡軍前紀功,南蠻首三級爲一功,北狄首一級爲一功,凡婦人首級受賞而已,不升官。北狄婦人面與男子無須者不異,故報功者多雜以婦首充數,莫能辨也。嘗遇都督馬儀談及此,儀雲:“辨之亦有法,紀功多文臣,不知此法耳。第投水中,仰者婦人,俯者男子。”予嘗聞水中浮屍,男俯女仰,此陰陽定體之妙。雖人力翻覆之,終歸其舊,未知人首亦然。儀在邊最久,必嘗試知其然也。
積書不能盡讀,而不吝人借觀,亦推己及人之一端。若其人素無行,當謹始慮終,勿與可也。世有借書一癡,還書一癡之說,此小人謬言也。癡,本作瓻,貯酒器。言借時以一瓻爲贄,還時以一瓻爲謝耳。以書借人,是仁賢之德;借書不還,是盜賊之行。豈可但以癡目之哉!
通政司所以出納王命,爲朝廷之喉舌,宣達下情,廣朝廷之總明,於政體關係最重也。洪武、永樂間,實封皆自御前開拆,故奸臣有事即露,無倖免者。自天順間,有投匿名奏本言朝廷事者,於是始有關防。然其時但拘留進本人在官候旨意,出即縱之,未嘗窺見其所奏事也。後不知始於何年,乃有拆封類進及副本備照之說。一有訐奏左右內臣及勳戚大臣者,本未進而機已泄,被奏者往往經營倖免,原奏者多以虛言受禍。祖宗關防奸黨,通達下情之意,至是無復存矣。可勝嘆哉!
成化末年,太監梁芳輩導引京師富賈收買古今玩器進奉,啓上好貨之心,由是幸門大開。金夫子弟,各以珍異投獻求進而無名,乃於各寺觀聚寫釋道星命等書進呈,遂得受職。內原任中書序班者,得升職至太常、鴻臚、太僕少卿等階;白身人得受鴻臚主簿、序班等職;生員、儒士、匠丁、樂工、勳戚廝養,凡高貲者,皆與並進,名曰傳奉。蓋命由中出,不由吏部銓選,故名。名器之濫,無逾此時。未幾,以星變修弭,廷議革之,稽其數,原有職傳升者三十六人,白身授職者五百三十八人,悉革職,勒令原籍閒住,不再錄用;軍職傳升者,數當倍蓰,未暇籍也。
鴨腳樹實如杏,而其核中之仁可食,故曰仁杏。今雲銀杏,是似而非也。
陸展染白髮以媚妾,寇準促白鬚以求相,皆溺於所欲而不順其自然者也。然張華《博物志》有染白鬚法,唐、宋人有鑷白詩,是知此風其來遠矣。然今之媚妾者蓋鮮,大抵皆聽選及戀職者耳。吏部前粘壁有染白鬚發藥,修補門牙法,觀此可知矣。
●卷十
予未第時,未嘗作詩餘。天順己卯赴會試,夢至一寺,老僧出卷求題,予爲一闕與之。既覺,猶記其半雲:“一片白雲,人留不住。一坐湖山,人移不去。翠竹吟風,蒼松積雨,此是怡情處。”及下第歸,讀書海寧寺,僧文公出《白雲窩卷》求題,宛如夢中。癸未會試,嘗夢人贈詩云:“一篙春水到底渾,入指不見波濤痕,霹靂爲我開天門。”至期,貢院火,蓋術家有“霹靂火”之名,而“到底渾”,“不見痕”,如其兆矣。成化癸巳,初入職方,夢訪李閣老,題其壁雲:“浴日青山雨,文天碧海霞。臣言甘主聽,騎馬夜還家。”戊戌在武庫時,夢爲小詞雲:“風剪剪,花枝偃,鈴索一聲驚臥犬。可人期不來,半窗明月珠簾卷。”乙巳居憂時,夢爲一詩云:“海中種珊瑚,遠意爲兒女。十年失採掇,一枝遽如許。”俱未解其何謂也。
郊壇天地合祀,自唐、宋已如此,而制度有不同耳。唐合祭非定製。宋南郊北郊,各有壇壝,每歲祭天,凡四舉,如祈谷、大雩之類,皆不合祭。惟冬至合祭天地,三年一舉耳。本朝無北郊,每歲孟春,天地合祭於南郊,名天地壇。壇上又有大祀殿,以爲行禮之處。聞議禮之初,高皇以義起之,儒臣莫能奪也。宋朝最多名臣碩儒,而其制禮亦多難曉。如祭天於圜丘,而從以五方之帝,則凡本乎天者無不在矣。又有所謂感生帝之祭,感生,謂如以火德王,則祀赤帝也。祭地於方澤,而從以嶽鎮海瀆,則凡麗乎地者無不在矣。又有所謂神州地祇之祭,即京畿土地也。程子嘗言,既祭社,則城隍不當祭。不知於此等大處,何獨無議論,抑嘗有之而莫能回邪。
嘗讀《召南》,至《野有死麇》一詩,以其類淫奔而疑之。然以晦庵先生之所傳注,不敢妄生異議也。近觀王魯齋《二南相配圖》,乃知古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矣。蓋魯齋以《二南》篇名各十一篇,《召南》之《甘棠》,爲後人思召伯而作。《何彼穠矣》爲《王風》之錯簡,《野有死麇》爲淫詩,皆不足以與此。其大意以爲今詩三百五篇,豈盡定於夫子之手,其所刪者容或有存於里巷浮薄之口,漢儒取以補亡耳,於是配以爲圖。其見亦卓矣。使魯齋生於晦庵之時,得與商確,能不是其言乎?《甘棠》、《阿彼麇矣》二篇,則非予識所能到也。
醫書言瘦人驟肥,肥人驟瘦,皆不久。同年薛爲學登進士時,體甚肥,及爲御史,忽爾瘦削。未幾,公幹鄖陽,一疾而歿。聞歿時,身軀縮小如十餘歲小兒。此尤可異也。
徐州百步洪、呂梁上下二洪,皆石角巉巖,水勢湍急,最爲險惡。正統間,漕運參將湯節建議於洪旁造閘積水,以避其險。閘成而不能行,遂廢。成化六年,工部主事郭升鑿百步外洪,翻船石三百餘塊,又鑿洪中河道,累石修砌外洪堤岸一百三十餘丈,高一丈。八年,主事謝敬修砌呂梁上洪堤岸三十六丈,闊九尺,高五尺;下洪堤岸長三十五丈,闊一丈四尺,高五尺。二十一年,主事費瑄修砌呂梁上下牽纜路若干丈,皆便民美跡。而三人皆遭謗議,遂至坎坷。蓋志於功名者,多不避小嫌;無所建立者,輒生妒忌,當道者不能察,則輒信不疑,而廢棄及之。知巧者遂有所懲,而因循歲月,雖有當爲之事,一切遜避,以免謗議矣。嗚呼,仕道之難如此夫!
王忠肅公翱,一日入內府,主事某從至左掖門,附名。主事書雲:“吏部尚書王,主事某入。”忠肅叱之雲:“汝知敬我,不知敬朝廷邪?君前臣名,汝不聞乎!”使書名而入,立候東閣下。主事在左順門旁,與一舊識內豎談笑自若,公遙見之,呼主事問曰:“曾讀《論語?鄉黨篇》否?”主事以曾讀對,公曰:“‘過位,色勃如也’,如何說?此地豈是你嬉笑之所,後生如此輕薄邪?”蓋奉天門御榻在焉,左順去奉天不遠,故忠肅雲。然其敬慎如此,忠肅之諡,可無愧矣。
憲宗皇帝受終日,英宗遺言“免用宮嬪殉葬”。此最盛德事。故憲宗賓天,亦有命不用,遵先訓也。於戲!英宗一言,前足以杜歷代之踵襲,後足以立萬世之法程。自《黃鳥》興衰之後,僅見此耳,豈非不世出之明君哉。
宋朝臣寮受恩典者,皆上表謝恩。凡上尊官皆用啓,故當時有《王公四六語》、《四六嘉話》等書,大率駢麗之文、褒諂之語,其於治體無補。本朝表箋,皆有官降定式。惟每科狀元率諸進士《謝恩表》及公侯伯初封《謝恩表》,出自臨時撰文。上朝廷封事謂之奏,上親王謂之啓,亦皆直陳其事,不用四六體。是以文臣文集中,無作啓者。去華就實,存質損文,亦士習一變也。前代公移多繁文,洪武初,亦有頒降芟繁體式。職方掌邊務,覆奏封事頗多,事必引援經史,斷以大義,比諸司章奏,稍涉文墨,蓋故事因襲如此。至何行宜掌司時,一奏之中,引經大半,而處置事體處,反欠精神。人頗厭之。予竊以爲邊方有事,只須斟酌事體,非賣弄文學時也。故凡覆奏本,止是就事論事,不急繁文,一切損之。惟本部有所建明,及評議議事條件,應引經史者,略引爲證,庶使詞理簡明,盡對君之體。聞天順間,職方奏內引《書》曰:“惟事事乃其有備,有備無患。”一兵書抹去“乃其有備”四字,雲:“何用如許字?”該司雲:“此經句,不可去也。”兵書以輕薄叱之。諸司聞之,以爲笑談。
車字昌遮切者,韻書雲“輿輪之總名”。今觀凡器之運轉者,皆謂之車,則車字有轉運之義。如桔槔汲水曰“車水轆轤”,挽舟過堰曰“車壩”,紡紗具曰“紡車”,颺谷具曰“風車”,繅絲具曰“繅車”,圬者斂繩具曰“線車”,漆工漉漆具曰“漆車”,規工曰“車旋”,皆以其有機軸能運轉也。至於油者曰“油車”,梳工制梳、骨角工制簪亦皆曰“車”,此未可曉。
兵部選官後,武選司官必於內府貼黃。所貼有內黃、外黃,舊官、新官,各有黃簿。每官一員名下,注寫功升世次,會同尚寶監、尚寶司、兵科官於奉天門,請用御寶鈐記。外黃,印綬監收掌;內黃,送內庫銅櫃中收貯。後遇襲替官選簿迷失者,與赴內府查外黃。外黃可驗則已;如或不明,查內黃。其慎重如此。今軍職多不知自重,如在京衛所官犯罪備招送武選查例發落者,無日無之,往往有罪大惡極非人所爲者。故予嘗謂不觀貼黃用寶,不知軍職之所以重;不觀法司招議,不知軍職之所以輕。
成化末年,患京師多盜,兵部尚書餘公議欲大索京城內外居民。予嘗以曹參告後相獄市並容之說止之,公不聽。語人曰:“陸郎中,書本子秀才耳。”乃奏差科道部屬等官五十員,分投街巷,望門審驗。時有未更事者,凡遇寄居無引者,輒以爲盜,悉送系兵司馬。一二日間,監房不能容,都市店肆傭工,皆聞風匿避,至閉門罷市者累日。騷擾之謗,漸聞禁中,公始悔之。早朝時,途中有拋擊甓石者,公益懼。乃促畢事,第令五兵馬司造冊覆命而止。徒爾擾下,無補於治也。一日,公語劉時雍雲:“陸郎中向以曹參事止我,我嘗笑其迂。今乃知古人誠有見,後人莫能出其範圍也。”
南方寺觀及人家庭院中,多種芭蕉,但可資觀美而已,實無所用。或以其葉代荷葉,襯蒸麪食。然婦人有症瘕及血氣病者,感其氣則益甚,是亦不可用也。聞豬瘟者,以其根飼之;魚泛者,以其剉投池中則已。未之試也。
蕎麥之蕎,韻書無之,《本草》有之,蓋宋人所增耳。《道藏》中有《藥石爾雅》一卷,乃唐元和間梅彪所集諸藥隱名,以粟、黍、蕎、豆、麥爲五芽,則此字之來亦久矣。
國初懲元之弊,用重典以新天下,故令行禁止,若風草然。然有面從於一時,而心違於身後者數事。如洪武錢、大明寶鈔、《大誥》、《洪武韻》是已。洪武錢,民間全不行。予幼時嘗見有之,今復不見一文,蓋銷燬爲器矣。寶鈔,今惟官府行之,然一貫僅直銀三釐、錢二文,民間得之,置之無用。《大誥》,惟法司擬罪雲有《大誥》減一等云爾:民間實未之見,況復有講讀者乎?《洪武韻》分並《唐韻》,最近人情,然今惟奏本內依其筆畫而已。至於作詩,無間朝野,仍用《唐韻》。
江西一遊士善異術,上官多禮貌之。按察某副使獨不信,術士欲自見,請以術爲戲,許之。乃剪紙爲二刀,作法戲之,二刀即飛起,交舞於前,冉冉近副使,副使端坐不動。俄而撲其面,副使以袖拂之。術士乃收刀而去,但見副使雙眉已削去矣。遣人捕治,不知所之。聞之姜恆頫進士使江西云然。
兩浙田稅畝三鬥,錢氏國除,朝廷遣方贄均兩浙雜稅,贄悉令畝出一斗。使還,責擅減稅額。贄以爲畝稅一斗者,天下之通法。兩浙既爲王民,豈宜復循僞國之法?上從其說。故畝稅一斗者,自方贄始。福建猶循舊額,蓋當時無人論列,遂爲定式。贄尋除右司諫,終於京東轉運。有子五:皋、準、覃、鞏、罕,準之子爲丞相,其他亦多顯,豈惠民之澤歟?出《紹興志》。
馬尾裙始於朝鮮國,流入京師,京師人買服之,未有能織者。初服者,惟富商、貴公子、歌妓而已,以後武臣多服之,京師始有織賣者。於是,無貴無賤,服者日盛。至成化末年,朝官多服之者矣。大抵者,下體虛奓,取觀美耳。閣老萬公安,冬夏不脫:宗伯周公洪謨,重服二腰;年幼侯伯駙馬,至有以弓弦貫其齊者。大臣不服者,惟黎吏侍淳一人而已。此服妖也,弘治初始有禁例。
憲宗朝,未嘗輕殺人,末年殺二人,於人心最痛快。遊民王臣者,以幻術遊貴戚之門,嘗從太監王敬江南公幹,所過需索財物,括掠玩器及諸珍怪之物,不勝騷擾。事發棄市,傳首梟於蘇州等處。百戶韋瑛者,嘗爲太監汪直羽翼,生事害人,人皆怨之。直敗,調任口外,然其害人之心未已也。嘗掩捕百姓十餘人,械送京師告變,上命會官鞫之,則皆誣也。蓋瑛媒櫱其狀,欲藉此以立功耳,反坐棄市,梟首於其掩捕之地。
嘉興之海鹽,紹興之餘姚,寧波之慈溪,台州之黃岩,溫州之永嘉,皆有習爲倡優者,名曰戲文子弟,雖良家子不恥爲之。其扮演傳奇,無一事無婦人,無一事不哭。令人聞之,易生悽慘。此蓋南宋亡國之音也。其贗爲婦人者,名妝旦,柔聲緩步,作夾拜態,往往逼真。士大夫有志於正家者,宜峻拒而痛絕之。
俞漢遠,上虞人,能詩畫。嘗膺保舉寓京師時,吏部郭尚書知其能畫,使人召之,不赴。召者曰:“冢宰,人慾求一見而不可得,子何獨不住?”漢遠曰:“吾以應薦而來,今往爲之畫,使他日得美除,人將謂以畫得之。”卒不往。後卒旅邸,貧無所蓄,鄉人裒金爲斂之。近有鍾欽禮者,亦上虞人,善畫山水。以上司多好其畫,輒以此傲人。無何,依託官府聲勢,詐取人財。事露,問發充軍。間有持其畫奉予者,予曰:“屋壁雖陋,不掛賺金賊畫也。”古人看書畫,一要師法古,二要人品高。人品不高,雖工亦減價矣。吾鄉張節之先生見人收蓄黃廉使翰草書,即令裂去,雲:“好人家卻收此人筆跡!”其疾惡如此。
杭州府每歲春秋祭先聖及社稷、山川二壇,皆布政司官主之。如先聖固天下之所尊,而二壇神位,明有府社府稷。本府境內山川及城隍主名,知府卻不得主祭,布政司統十一府,卻只作所治處一府祭主。此等禮制,頗有窒礙。不知當時儒臣議禮,何以慮不及此?
《大明一統志》,即景泰間修而未成者,天順間始成之。初修時,學士錢原溥爲副總裁,嘗欲志戶口。而李文達以戶口戶部自有數,慮傷繁而止。按:《周禮》“獻民數於王,王拜受之。”是民數朝廷之所重也。苟在所當志,何傷繁之慮邪?如以此爲戶部有數而不志,則內外文武諸司之設,吏、兵二部有數;學校、寺觀,禮部有數,皆將不必志邪?文達既自用,而彭、呂諸公又皆務爲簡重,不相可否。故此書之成,不但戶口之登耗無徵而已。
浙江各府、縣,佈政、按察分司在府城者,大率規制如一;在各縣者,按察分司多宏敞整麗,佈政分司多狹隘樸陋。初疑按察能糾察,官吏貪污者,懼致罪而然。後至各府、縣,遍覽志書,見按察分司皆建自洪武間,佈政分司,至正統七年以後始有之,乃得究知其所以然。蓋國初糾察諸司,讞審庶獄,在內從各道監察御史,在外從按察司官處分。其時御史建員未廣,有事則奉命而出,事竣即還,巡按亦未有專官。故按察之官,職專而權重。今分巡官各有印章,此可見矣。其後分遣御史巡按外藩,按察之體勢由是始輕,且御史所至,更無察院,每止宿按察分司而已。分司既創於經畫官府之初,則廣狹豐儉得以如意爲之,故其規制多寬廣。又以御史所寓,禮宜致隆,故有司以時修飾,而華美中度。布政司職理民事,非奉部符不出。至宣德、正統以來,添官稍多,始議置分司,且其地率多即官府棄地爲之,故規制不能如意。又分守官按臨,不過信宿而去,故有司忽之,而修葺怠焉。此蓋理勢使然,非有意而優劣之。故虛心觀理則理無不燭,疑心待人則人鮮無過。有官君子,不可不知也。
今府、謁、縣《戒石銘》雲:“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本蜀主孟昶藋作。全文二十四句,本名《令箴》。宋太宗愛之,摘此四句以刻石,更今名耳。近見紹興察院石刻,高宗題其下雲“近見黃庭堅所書太宗皇帝《御製戒石銘》,恭味旨意,是使民於今不厭宋德也”云云。後有端明殿學士左朝議大夫籤書樞密院事權參加政事權邦彥、特進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都督江淮荊浙諸軍事呂頤浩等跋語,以爲五代之餘,遺民赤子,新去湯火。太宗皇帝哀矜撫綏,寄在守令,乃發大訓,垂諸庭石云云。高宗暨其臣皆直以爲太宗所自作,誤矣。昶全文二十四句,詳見《蜀志》並《史學指南》。
幼嘗入神祠,見所塑部從有袒裸者,臂股皆以墨畫花鳥雲龍之狀。初不喻其故,近於溫、臺等處見國初有爲雕青事發充軍者,因詢問雕青之所以名,一耆老雲:“此名刺花繡,即古所謂文身也。元時,豪俠子弟皆務爲此。兩臂股皆刺龍鳳花草,以繁細者爲勝。洪武中,禁例嚴重,自此無敢犯者。”因悟少年所見,即文身像也。聞古之文身,始於島夷。蓋其人常入水爲生,文其身以闢水怪耳。聲教所暨之民,以此相尚,而傷殘體膚,自比島夷,何哉?禁之誠是也。由是觀之,凡不美之俗,使在上者法令嚴明,無有不可易者。彼以爲民俗在所當順,或以爲政事當先所急,而不爲之所者,皆姑息之政也。
嘗聞胡地草皆白色,惟王昭君葬處草青,故曰青冢。朱溫弒唐昭宗於椒蘭殿前,血漬地處,今生赤草。嶽武穆墳樹枝皆南向。前二事皆不可見,後墳嘗往拜謁,南枝之樹,乃親見焉。
唐選法:試而銓,銓而注,注而唱,集衆告之,然後類爲甲,上於僕射,乃上門下省。給事中讀之,侍郎省之,侍中審之,不當者駁下。既審乃上聞,主者受旨奉行,各給以符,謂之告身。乃如告身非誥敕,即今文憑類也。嘗於南京吏部見國初新選官,皆給黃紙印本符一通,疑即告身之遺意。文憑,乃後來所更定,主意在關防奸僞耳。故到任即繳上之。
《曹娥碑》,後漢上虞令度尚字持中立,弟子邯鄲淳字子禮撰。蔡邕題其陰雲:“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古碑已不存。宋元祐八年正月,左朝請郎充龍圖閣待制知越州軍州事蔡六重書。碑在今廟中,又有後人臨邕八字,其石方三尺許,已破裂不全。世傳曹操與楊修讀碑陰八字,未達,修欲言而操止之。行三十里,操始悟,由是忌修,斬之。或謂操未嘗至越,安得此事?竊意操所謂讀,非必廟中之碑,殆榻本流傳它處者耳。其言修以是被斬,則非也。蓋修素與曹植相善,植嘗乘車行馳道中,開司馬門出,魏武甚怒之。既慮終始之變,以修素有才策,而又袁氏之甥也,於是以罪誅之。注謂以交構賜死,是也。語在《陳思王傳》。觀此,則修之死非爲讀碑明矣。
莫月鼎像,吳門省鑑沈文明寫。其自贊雲:“雷霆散吏,間應世緣。若造此道,先天后天。丙戌上元月,鼎自贊。”此像今在予家。曾伯祖諱可山,當元季之亂,棄家爲道士,嘗從月鼎學五雷符水法,遍遊江湖,後歸老,歿太倉長生道院,此像之所自來也。月鼎,本湖州人,歿於蘇州。《蘇湖志》皆載其事。宋學士景濂嘗爲立傳,予近裝潢成軸,備書二郡志所載及宋傳於上,以爲家藏雲。
古人書籍,多無印本,皆自鈔錄。聞《五經》印版,自馮道始。今學者蒙其澤多矣。國初書版,惟國子監有之,外郡縣疑未有,觀宋潛溪《送東陽馬生序》可知矣。宣德、正統間,書籍印版尚未廣,今所在書版,日增月益,天下古文之象,愈隆於前已。但今士習浮磨,能刻正大古書以惠後學者少;所刻皆無益,令人可厭。上官多以饋送往來,動輒印至百部,有司所費亦繁,偏州下邑寒素之士,有志佔畢,而不得一見者多矣。嘗愛元人刻書,必經中書省看過下所司,乃許刻印。此法可救今日之弊。而莫有議及者,無乃以其近於不厚與。
毗陵翟、顏二生素交厚,每相會,輒談及國事。一日,顏書其所志以示翟,言頗不謹。既而自悔,急遣人追索,翟已執之爲奇貨矣。後顏登第,爲京職,翟每從假貸,即應之弗吝。人以顏爲仗義,而不知爲其制也。一書記辛稼軒帥淮時,陳同甫往謁之,與談天下事。稼軒酒酣,言“錢塘非帝王之居。斷牛頭之山,天下無援兵。決西湖之水,滿城皆魚鱉。”同甫夜料稼軒酒醒必悔,必殺己以滅口,乃逃去。月餘,致書稼軒,假十萬緡以濟貧,稼軒如數與之。古今人事,固有偶同者。然同甫平生自許甚重,其亦爲此耶!
●卷十一
國初,各布政司府州縣祭社稷風雲雷雨山川等壇,以守禦武官爲初獻,文官爲亞終獻。洪武十四年,定以文職長官行三獻禮,武官不令與祭。禮官之議,大抵謂有司春祈秋報,爲民祈福。文官職在事神治民,武官職掌兵戎,務專捍禦。古之刑官不使與祭,而況兵又爲刑之大者。武官不令與祭,所以嚴事神之道,而達幽明之交也。然當時但言社稷等神,而不及先聖,此固主春祈秋報之說,豈不以報本於先聖者不當以是拘抑,豈不以古者出師受成釋奠,皆必於學,故略之耶?宣德乙卯,各處軍衛俱得設學,春秋二祭,皆武官主之,學官分獻而已。使當時議禮者,兼先聖廟祭而言,則今日武官主祭,與禮制悖矣。此等事本出偶然,然亦若預爲之地者,誠可異也。
琅邪郡名,韻書雲“今沂州,一曰滁州。”當以沂州爲是。齊是欲遵海而南,放於琅邪是也。滁州乃山名耳,韻書誤矣。
家有《化書》一冊,雲宋齊邱撰。宋學士景濂《諸子辯》雲:“《齊邱子》六卷,一名《化書》,世傳爲僞唐宋齊邱子嵩作,非也。作者終南山隱者譚峭景升,齊邱竊之者也。”後見一書有云:“景升因遊三茅,道過金陵,見宋齊邱,出《化書》授之,曰:‘是書之化,化化無窮。願子序而傳之後世。’齊邱以酒飲景升,虐之盛醉,以革囊裹景升,縫之,投深淵中,奪此以爲己書,作序傳世。後有隱者漁淵,獲革囊,剖而視之,一人ぴ睡囊中。漁者大呼,乃覺。問其姓名,曰:‘我譚景升也。宋齊邱奪我《化書》,沈我於淵。今《化書》曾無行乎?’漁者答曰:‘《化書》行之久也。’景升曰:‘《化書》若行,不復人世矣。吾睡此囊中,得大休歇,煩君將若囊再縫,而復投斯淵,是亦願望。’漁者如其言,再沈之。齊邱後爲南唐相,不得其死。”宜哉!此記齊邱奪書頗詳,而似涉怪誕。《化書》,《道藏》中亦有之,雲真人譚景升撰。沈淵事若信有之,景升其所謂真人耶。
嘗聞一醫者雲:“酒不宜冷飲。”頗忽之,謂其未知丹溪之論而云然耳。數年後,秋間病利,致此醫治之,雲:“公莫非多飲涼酒乎?”予實告以遵信丹溪之言,暑中常冷飲醇酒。醫雲:“丹溪知熱酒之爲害,而不知冷酒之害尤甚矣。”予因其言而思之,熱酒固能傷肺,然行氣和血之功居多;冷酒於肺無傷,而胃性惡寒,多飲之必致鬱滯其氣。而爲亭飲,蓋不冷不熱,適其中和,斯無患害。古人有溫酒、暖酒之名,有以也。
宋祥興二年己卯,元主忽必烈滅宋,大興彼教,任番僧拊迂等滅道教。十月二十日,盡焚道藏經書。是日,火焚其廟憫忠等寺一十三處,其徒被火焚死者八十三人,雷震死想埋等一十九人,及張伯淳、王磐等五人。北方奉彼教者,以非時雷震爲懼,每年至是日,拜天謝過,出《歲時類紀》。此事若信有之,神異甚矣!但恐是道家者流附會之說。
今人以正、五、九月,新官不宜上任。俗吏信之,而見道明者固不忌也。或雲:宋尚道教,正、五、九月禁屠宰,新官上任,祭告應祀神壇,必用宰殺,故忌之。今人多不知其原,遂有吉凶禁忌之疑。此說有理。然其事非始於宋,始於唐高祖武德二年正月甲子詔天下每年正、五、九月,並不行刑,所在公私,宜斷屠殺。意者宋因之而益嚴耳。詳見《揮麈新錄》。
古稱肩輿、腰輿、板輿、筍輿、兜子,即今轎也。洪武、永樂間,大臣無乘轎者,觀兩京諸司儀門外各有上馬臺可知矣。或雲乘轎始於宣德間,成化間始有禁例:文職三品以上得乘轎,四品以下乘馬。宋儒謂乘轎以人代畜,於理不宜,固是正論。然南中亦有無驢馬僱覓外,縱有之,山嶺陡峻侷促外,非馬驢所能行。兩人肩一轎,便捷之甚,此又當從民便,不可以執一論也。
《諸司職掌》,是唐、宋以來舊書,本朝因而損益之。洪武二十三年,改戶、刑二部所屬皆爲浙江等十二部,後又改六部,子部爲清吏司。然今衙門名目,制度改革,官員品秩,事體更易,又多與國初不同,亦多該載未盡者。衙門名目不同,如吏部所屬文選等四清吏司,舊雲選部、司封等部;鴻臚寺舊雲儀禮司之類是也。制度改革不同,如北平都、布、按三司,今改爲順天府,並直隸府衛,承天門待詔、觀察使、中都國子監、回回欽天監、五軍斷事司、蒙古衛,今皆裁革。舊有左右春坊而無詹事府之類是也。官員品秩不同,如六科都給事中正八品,左右給事中從八品,給事中、行人司正俱九品,各衙門司務、行人司行人皆未入流之類是也。事體更易不同,如兵部之整點軍士,飛報聲息,舊屬司馬部,今屬職方清吏司之類是也。該載未盡者,如兵部之將官、將軍、勇士之類是也。必得刪訂增廣成書,使一代之制,粲然明白,垂之萬世,而足徵可也。
酇有二音,一則旰切,一才何切,皆地名。才何者,縣屬沛國,蕭何初封邑。則旰者,縣屬南陽,蕭何子孫所封也。楊震三鱣事,音當作鱓,若作本字,則其魚長一二丈,鸛雀豈能兼致乎?近見一詩有“只恐留侯笑酇侯”之句,一詩以三鱣押入天字韻,皆失之矣。
嘗聞父老雲:太宗初無入承大統之意。袁珙之相,有以啓之。近見姚少師廣孝撰珙《墓誌》有云:洪武間,上在潛邸,聞先生名,遣使以幣禮聘焉。既拜受,即沐浴戒行李而起。及見上,大悅,於是肅恭而前,面對聖容,俯仰左右,一目而盡得矣。先生再拜稽首而言曰:“聖上,太平天子也。龍形而鳳姿,天廣地闊,日麗中天,重瞳龍髯,二肘若肉印之狀。龍行虎步,聲如鍾,實乃蒼生真主,太平天子也。年交四十,髯須長過於臍,即登寶位時。”上雖聽其說而未全信。居無何,先生辭還故里。洪武三十五年壬午六月十七日,上誕膺天籙,嗣登大寶。因感先生昔言之驗,於是敕遣內侍驛召至京,拜太常寺丞,授承直郎,待以特禮,賜冠服鞍馬,文綺鈔錠及居第在京,以便其老。珙別有《紀》雲:“洪武二十三年九月,敬蒙燕府差人取至北平。”觀此,則知太宗之有大志久矣。珙之相,特決之耳。珙,字廷玉,號柳莊,鄞人。相術之妙,詳見九靈山人戴良所著《傳》。
河南、湖廣之俗,樹衰將死,以沸湯灌之,令浹洽,即復茂盛,名曰灸樹。種竹成林者,時車水灌之,故其竹不衰。
宋朝崇信道教,當時宮觀寺院,少有不賜名額,神鬼少有不封爵號者。如上虞曹娥立廟表曰“始自漢世”,亦足以示勸矣。宋大觀四年八月封爲靈孝夫人,政和五年十一月封爲靈孝昭順夫人,淳祐六年六月封爲靈孝昭順純懿夫人,又封娥父爲和應侯,母爲慶善夫人,各有封敕尚存。予嘗謂當時中書省官一半歲月,與神鬼幹事;其代言之臣,尤爲孟浪。如漢碑言娥父盱,能按節歌舞,婆娑樂神。婆娑,蓋舞貌。其封和應侯敕乃雲:“爾迎婆娑之神,至於溺死。”不亦可笑乎!本朝著令,有司春秋致祭神主曰“漢孝女曹娥之神”,革去前代封爵,名正言順,真可謂萬世法矣。然娥之孝,豈待爵號顯哉?今其江、其鎮、其館驛、鹽場、壩堰、急遞鋪之類,皆以曹娥爲名,蓋將歷萬世而不泯矣。
舊制,軍職疾故,子弟年十五,得承襲官職者,比試武藝而官之;試不中者,不得輒入選。老而無子者,月給全俸;早亡而妻守寡者,月給俸二石;子患殘疾不能承襲者,月支俸三石。十年內有子,仍襲祖職;十年後有子,不準襲,令爲民。無子而有孤女者,月給俸五石,年至十五住支,名曰優養。故官子弟,年幼未襲者亦給全俸,名曰優給。在任犯罪監故,子弟應優給者,月給半俸;出幼即承襲者免調別衛,年二十以上者俱調衛,仍支全俸。至永樂間,凡以奉天征討得功者,子弟俱容至十六歲承襲,且免比試武藝。子患殘疾者,給全俸終身;十年後有子俱準承襲。父犯罪監故,子承襲者,不拘年之長幼,一例免調衛。孤女優養者,不拘出幼,至適人始住給。凡事優厚於舊,名曰新官,而以開國功臣名曰舊官。予官武選時,嘗竊以爲高皇起布衣,得天下於羣雄之手;文皇起藩邸,得天下於一家之親。其難易固當有辨,而待功臣之典厚薄如此。揆之治體,似未穩當。嘗欲建白其事而一之,使法制適均,事蹟不顯。未久,外升而止。
寧波奉化縣有鮚■〈魚奇〉巡檢司,初不解其名義。考之志書,引顏師古云:鮚,音結,蚌也。長一寸,廣二分,有小蟹在其腹中。埼,鉅依反,曲岸也,其中多鮚,故以名。今埼作■〈魚奇〉,韻書並無,因印文之誤耳。
梁山伯、祝英臺事,自幼聞之,以其無稽不之道也。近覽《寧波志》,梁、祝皆東晉人,梁家會稽,祝家上虞,嘗同學。祝先歸,梁後過上虞尋訪之,始知爲女。歸乃告父母,欲娶之,而祝已許馬氏子矣,梁悵然若有所失。後三年,梁爲鄞令,病死,遺言葬清道山下。又明年,祝適馬氏,過其處,風濤大作,舟不能進。祝乃造梁冢,失聲哀慟,忽地裂,祝投而死焉。馬氏聞其事於朝,丞相謝安請封爲義婦。和帝時,梁復顯靈異,效勞於國,封爲義忠,有司立廟於鄞雲。吳中有花蝴蝶,橘蠹所化也,婦孺以梁山伯、祝英臺呼之。
世傳■〈元荅〉吉太后寓懷慶時,惡聞蛙聲。傳旨諭之,蛙不復鳴。及僧法衍禁蛙池事,蓋皆後人附會之說耳。吾昆城半山橋人家,夏月不設蚊帳,而終夜無蚊。餘杭抵富陽各縣,皆深山茂林中,暑月不聞蟬鳴。渡江至蕭山界,則蟬聲滿耳。觸類而長之,乃知蛙事之妄也。
駱賓王《靈隱寺詩》有“待入天台路,看予渡石橋”之句。釋之者雲:赤城山上有石橋懸渡,石屏風橫截其上。赤城山,即天台山之一也。又引顧凱之雲:天台石橋,廣不盈尺,長數十步,至滑,下臨絕冥六澗。嘗問之天台人,亦極誇其幽迥奇絕,似非人世所有者。壬子七月十八日,與潘僉憲應昌乘興往觀,跋涉嶺澗,行三十餘里,至其處,路極險僻。蓋天台諸山之水,自西北流者,中分二派,一下自南,一下自東,皆會於此。當二水之衝,有石隱隱橫亙其下者三。橫石之外,石勢直下,壁立數丈,飛瀑下瀉,其聲如雷,而石橋正當其前。橋之兩端抵澗兩崖,約長數十步,其上中隆而旁殺,若■〈馬蒙〉背然。其下齊平如截,橋之下,石勢壁立而下者又數丈。飛瀑出其下,■〈賁攴〉激震怒,勢益湍急。自此而下。其深莫測矣。始信其幽怪奇絕,誠非人間所有。又以知石橋本在山下深澗中,彼以爲懸渡赤城山上,石屏風橫截其上者,皆妄也。應昌生長天台,亦未之到,則臺人所云,其中方廣寺爲羅漢出沒之處,皆謬妄不足信矣。
雁蕩山之勝,著聞古今,然其地險遠,至者絕少。弘治庚戌十月,按部樂清,嘗一至焉。蕩在山之絕頂,中多葭葦,每深秋鴻雁來集,故名。山僧亦不能到其處,聞之樵者云然耳。山下有東西二谷:東谷有剪刀峯、瀑布泉,頗奇,大龍湫在其上;西谷有常雲峯,在馬鞍嶺之東,展旗、石屏、天柱、玉女、卓筆諸峯,皆奇峭聳直,高插天半,而不沾寸土。其北最高且大,橫亙數十里,石理如湧浪,名平霞嶂。靈巖寺在諸峯巑岏中。於此獨立四顧,心自驚悸,清氣砭骨,似非人世,令人眷戀裴回,不忍捨去。回視西湖飛來等峯,便覺塵俗無餘韻矣。平霞嶂西一洞,中有石,下垂泉,涓涓出二竅中,名象鼻泉。古今題詠頗多,別有《遊雁蕩山記》
宋建炎初,孔子四十八代孫襲衍聖公端友扈駕南渡。端友歿,子玠襲封,始寓衢州。紹興六年,詔權以衢州學爲家廟,賜田五頃。孫搢文、遠萬、春洙,六十年間俱襲封。淳祐乙卯,郡守孫子秀請於朝,以城北閒地建孔氏家廟,規制視祖庭。丙子毀於盜,洙遂即其家以祀。元至元十九年,有詔孔氏子孫寓衢者赴闕,洙及弟演、子楷入覲,奉問勞獎諭,授國子祭酒浙東提學,以宋政和年所降襲封銅印納於朝。其封爵遜於曲阜,弟襲焉。
浙江王都指揮澤,嘗宿嘉興天寧寺,既去,有僧入其臥處,見一蛇蟠榻上,乃闔門而出。俄而二健卒趨至,取其所遺金帶去。蓋即僧所見蛇也。
浙江銀課,洪武間歲辦二千八百七十餘兩,永樂間增至七萬七千五百五十餘兩,宣德間增至八萬七千五百八十餘兩。後鎮守太監李德、兵部尚書孫原真奏坑戶實辦銀二萬五千七百九十餘兩,陪納六萬一千七百八十餘兩。正統間減數,止辦三萬八千九百三十餘兩。景泰七年,實得一萬六千零六十五兩。天順六年,三萬零四十八兩。成化三年,奉敕辦銀二萬一千二百五十兩。成化五年,減數一萬零二百三十七有奇,因太監盧永之奏也。未幾,又奉敕照天順六年三萬零四十八兩。成化十九年,又因太監張慶之奏,照成化三年二萬一千二百五十兩。以後額辦處州府所屬各縣二萬一千二百五十兩,溫州府泰順縣九百九十一兩八錢,共二萬二千二百四十一兩。比之成化三年額數多九百九十一兩。弘治二年,減免一萬一千四百兩,止辦解一萬零八百四十一兩,又禁取額外耗銀三千餘兩,從巡按御史暢亨之奏,而刑部侍郎彭公韶覈實其事。今人全歸功於彭,非也。暢後以事調外任,而其功不可泯。故記之。
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物供簿正,釋者謂先以簿書正其祭器,使有定數,而不以四方難繼之物實之。今之祭禮,通行天下,器有定數,物有定品,使易遵行,正合此意。然天下風氣不同,土產異宜,自有不能律者。如鹿兔北方最易得,南方澤國,則得之已難。今蘇、松、嘉興二祭,鹿兔皆買之鄰郡,價亦頗費。廣東全不產兔,每以胡孫代之。聖人知周天下,而猶如此,然則堯、舜猶病,亦勢然也。
廣西有蚺蛇,其肉無毒,土人食之。其脂與涎沫著男陰,即消縮不舉。嘗聞有軍士若干涉一水,皆病陰痿,蓋此水乃蚺蛇出沒處,有涎沫其中故也。《輟耕錄》記佻■〈亻達〉少年姦淫,藥被人左使,致終身不舉者,疑即其脂也。又見孫思邈《千金方》,鹿脂亦然。
張御史雲:成化間,盜發韓魏公冢,得金銀器頗多,黃金帶至三十六腰,其富可知。予意此帶必是君賜。若其自置,則失之不儉;受之人,則失之不廉。以此殉葬,非徒無益,而反害之。魏公在當時,偉然人望也。必其子孫愚昧,致有此耳。按:葉文莊嘗問永寧倉官,言魏公墳去彰德城不及二十里,碑石羊虎,悉因營建趙王府鑿煉盡矣。數年前,亦經盜發。此當是公爲山西參政,在宣府修理八城時所記。則魏公冢被髮久矣,此蓋別一韓姓者。
客商同財共聚者,名火計。古《木蘭辭》雲:“出門看火伴,火伴皆驚忙。”唐兵制,以十人爲火,五十人爲隊。火字之來久矣。今街市巡警鋪夫,率以十人爲甲,謂之火夫。蓋火伴之火,非水火之火也。俗以火計爲夥計者,妄矣。
高皇嘗問劉三吾所居山川形勢,三吾具言其家所面峯巒甚奇,乃圖以上。上笑雲:“何用如許?”以筆視山峯尖起處,悉塗抹之。未幾,其山一夕被雷,尖起處悉擊去。意者聖天子動與天合而然耶!聞之劉時雍雲。
成化間,山東魚臺縣民穿窖,得古冢中一甕,取以貯水,貯之輒涸。民以其不利,置之大樹上,時嗚嗚作聲,民怪而破之。後有識者雲:“此寶器也。”一鏡,照野外數里村落,人畜皆見,縣官聞而取之。浙江督漕張都指揮洪嘗買其石槨二板,親聞其事。
投壺,射禮之變也。雖主樂賓,而觀德之意在焉。後世若司馬公圖格,雖非古制,猶有古人遺意。近時投壺者,則淫巧百出,略無古意。如常格之外,有投小字、川字、畫卦、過橋、隔山、斜插花、一把蓮之類,是以壺矢爲戲具耳。予初時於燕集見人寫字畫卦,亦嘗爲之,後即慚悔,雖違衆不恤,蓋非欲自重,亦以禮制心之一也。近見鎮江一倅有鐵投壺,狀類燭檠,身爲竹節梃,下分三足,上分兩岐,橫置一鐵條,貫以三圈,爲壺口耳。皆有機,發矢觸之,則旋轉不定。轉定復平,投矢其中。昔孔子嘆觚不觚,其所感者大矣。今壺而不壺,能無感乎?蓋世之炫奇弄巧,廢壞古制,至此極矣,豈但投壺之非禮而已哉!
羅狀元應魁復官後,以病請告還鄉,從遊者頗衆,遂立爲!斷繚肌罰悍參爲不善者,衆不之齒,大惡者棄之。於是有強梁者一二人,皆被執而投之水。鄉人不平,訟於官,而應魁適已卒。其徒十餘人皆坐謀殺人,爲羅倫從者律。使應魁不死,將置之重闢無辭矣。今幸而不受顯戮,然殺人之名,沾污案牘,傳道人口,寧不爲文法吏之所詆笑哉?借曰起自草茅,未嘗讀律,然臣而作福作威,及非士師而殺人者,經傳具有明訓,而妄作如是,何耶?予初聞此,不信。近審之劉方伯時雍,乃知誠然,未嘗不深爲之惜也。
花蕊夫人有二:以宮詞著者,本蜀主孟昶妾費氏,宋太祖取蜀,收入掖庭。其有墓在閩之崇安者,本南唐宮人,隨後主歸宋,選入後宮,太祖以其亦能詩,謂之小花蕊雲。
司禮太監懷恩,成化初,以祖充雲南某衛軍,乞取其族子一人爲後,尋官之太倉。有武職以將才舉者,久不遷,夤緣其族子求見,恩笞其族子而拒之。都御史王公越,嘗至其內宅,恩命小火者二三人,以頭拄其腰而出之。越之不得入兵部,王公恕之得召爲吏部,皆其力也。成化末,邵妃方被寵,上將有廢易意,召恩與謀之,恩叩頭曰:“此朝廷大事,不敢苟且。明早退朝時,當與內閣大臣議之。”上以爲然。明日,將臨御,呼恩,左右以疾對,使問之,雲:“本無疾,昨聞聖旨,驚成疾耳。”由是事不諧而止。未幾,發遣司香皇陵。今上即位,復召入,多所匡正,卒於官。
內閣文臣之設,始於永樂年間,此予所舊聞。故弘治初,論事嘗及之。近聞李子易內翰雲:嘗見《太祖實錄》,洪武中,黃子澄、齊泰皆太常少卿,方孝孺翰林侍講,同在內閣。意者其時備顧問而已,未必若後來諸公寵任之隆,得專政柄也。
溫州樂清縣近海有村落,曰三山黃渡,其民兄弟共娶一妻。無兄弟者,女家多不樂與,以其孤立,恐不能養也。既娶後,兄弟各以手巾爲記。日暮,兄先懸巾,則弟不敢入;或弟先懸之,則兄不入。故又名曰其地爲“手巾嶴”。成化間,台州府開設太平縣,割其地屬焉。予初聞此風,未信。後按行太平,訪之,果然。蓋島夷之俗,自前代以來因襲久矣。弘治四年,予始陳言於朝,請禁之。有弗悛者,徙諸化外。法司議,擬先令所司出榜禁約,後有犯者,論如奸兄弟之妻者律。上可之,有例見行。
●卷十二
新昌、嵊縣有冷田,不宜早禾,夏至前後始插秧。秧已成科,更不用水,任烈日暴土拆裂,不恤也。至七月盡八月初得雨,則土蘇爛而禾茂長,此時無雨,然後汲水灌之。若日暴未久,而得水太早,即稻科冷瘦,多不叢生。予初不知其故,偶見近水可汲之田如是,怪而問之農者云云,始知觀風問俗,不可後也。山陰、會稽有田,灌鹽滷,或壅鹽草灰,不然不茂。寧波、台州近海處,田禾犯鹹潮則死,故作砌堰以拒之。嚴州壅田多用石灰,台州則煅螺■〈蟲半〉蠣蛤之灰,不用人畜糞。雲人畜糞壅田,禾草皆茂;蠣灰則草死而禾茂。故用之。
嚴州山中灌田之法,有水輪。其制:約水面至岸高若干尺,如其度爲輪,輪之輻以細木幹爲之,每輻出枸處系一竹筒,但微系其腰,使兩頭活動,可以俯仰。置軸半岸,貫輪其上。岸上近輪處,置木槽以承水。溪水散緩,則以石約歸輪下使急,水急則輪轉如飛。每筒得水,則底重口仰。及轉至上,則筒口向下,水瀉木槽,分流田中。不勞人力,而水利自足。蓋利器也。夫桔槔隨處有之,或運以手,或運以足,或運以牛,機器之巧,無逾此矣。山中深溪高岸,枯槔之巧,莫能施矣。於是乎,有水輪之制焉。蓋制器利用,苟有益於斯世,則君子取焉。漢陰抱甕之說,特憤世疾邪之所爲,未足以喻廣大也。
馮婦善搏虎,卒爲善句,士則之句。野有衆逐虎,虎負嵎,馮婦攘臂下車,衆皆悅之,其爲士者笑之。近見嘉興刻本點法如此,頗覺理勝。蓋悅之者,搏虎於野之衆。笑之者,則之之士也。前後相應。
廣西有庹姓,音託,今吳中人伸兩臂量物曰託。庹既與度似,而又從尺,疑即此歟?陝西有夯字,音罕,持物也,呔,音胎字,上聲,南人罵北人爲呔子。廣東有孻字,音柰,平聲,老年所生幼子。■〈田上女下〉,音少,杭人謂男之有女態者。■〈女肯〉,音其緪反,謂子之幼稚者,吽,讀如撼,恨其人而欲害之之辭。越中有此等字,往往於訟牒中見之。
世傳水母以■〈魚下〉爲眼,無■〈魚下〉則不能行。雲■〈魚下〉聚食其涎,因載之以行。近聞溫州人云:水母大者圓徑五六尺,肥厚而重,一人止可擔二個。頭在上,面正中兩眼如牛乳。剖之,中各有小紅■〈魚下〉一隻。故云以■〈魚下〉爲眼。前說非也。又水母俗名母海蟄,直列反,但不知爲某字。《松江志》作海蟄,或作海蜇。《翰墨大全》作海■〈蟲宅〉。按:蟄,蟲冬伏也,蜇蟲傷人也。皆非物名,亦非直列音。■〈蟲宅〉,音除駕,《本草》作蠟,音同,音雖非直列,實水母之異名。溫州人又呼水母爲鮓魚。鮓字無義,豈即■〈蟲宅〉音之訛耶?
晉以前碑,皆不著撰人姓名。唐人並著書人姓名,然其書多是名公親筆。宋以來,書者、篆額者皆具名。本朝碑記,惟敕建並士大夫家所制者,皆名公親筆,其餘多是盜書顯官之名以俗耳。且撰者必曰撰文,書者必曰書丹,蓋分行以書湊篆額字耳。職銜字多少不一,又必上下取齊,中多空字,古意絕亡矣。予近令人書碑記,獨不然。
大江中金、焦二山,金以裴頭陀開山得金而名,焦以焦隱士所居而名。近遊焦山,讀徐武功《壯觀亭記》雲:“古稱金鰲、浮玉二山,爲江、漢朝宗於海之門戶,即今京口金、焦是已。蓋省文易名,因以淆訛,故郡志無考。然焦有古刻浮玉之名,尚存岩石,而江表之人,猶稱焦門,爲可證焉。是以金山爲金鰲,焦山爲浮玉矣。疑而考之郡志及它紀載,則金鰲及金山中亭名,浮玉本金山別名也。焦山所刻二字,筆勢肥弱,蓋宋元人所書。”武功所云,不知何據。
清風嶺在嵊縣界,宋末台州王節婦被虜至此,投水死。嶺本名青峯,後人高其節,改今名。事具李孝光所作傳及士大夫紀述。楊廉夫獨立異,爲詩云:“界馬馱馱百里程,青峯後夜血書成。只因劉、阮桃花水,不及巴陵漢水清。”葉文莊記夏憲使言:昔有人以王節婦之死爲無是事,作詩非之,其人後絕嗣。詩云:“齧指題詩似可哀,斑斑駁駁上青苔。當初若有詩中意,肯逐將軍馬上來。”正與廉夫意同。絕嗣未必系此,然貞女節士,正偷生忍恥之人之所惡聞,必欲陰伺疵釁而壞之者也。厚德之士,其忍爲此輩助虐耶!
今旌表孝子、節婦及進士舉人,有司樹坊牌於其門,以示激勸,即古者旌別里居遺意也。聞國初惟有孝行節烈坊牌,宣德、正統間始有爲進士舉人立者,亦惟初登第有之;仕至顯官,則無矣。天順以來,各處始有冢宰、司徒、都憲等名,然皆出自有司之意。近年大臣之家,以此爲勝,門有三坐者、四坐者,亦多幹求上司建立而題署,且復不雅。如壽光之“柱國相府”,嘉興之“皇明世臣”,亦甚誇矣。近得《中吳紀聞》閱之,見宋蔣侍郎希魯不肯立坊名,深嘆古人所養有非今人所能及者。吾崑山鄭介庵晚年撤去進士坊牌,雲無遺後人笑也。
今人以猜拳爲藏■〈口黽〉,■〈口黽〉音鳩,古無此字。殷仲堪與桓元共藏鉤,顧愷之取鉤,桓遂勝。或雲:漢鉤弋夫人手拳曲,時人效之,因爲此戲,然不知■〈口黽〉字何從始也。
中酒之中,本平聲,唐人云:“醉月頻中聖”,“近來中酒起常遲”,“阻風中酒過年年”。東坡詩云:“臣今時復一中之。”今人作去聲,如中風、中暑之中,非也。
溫州樂清縣學,舊有三賢詞。三賢者,宋賈司理如規、錢孝廉堯卿、王龍圖十朋也。如規,字元範,補太學生。初調廣昌尉,再調興國軍司理,不赴。靖康之難,身先諸生,不肯逃避,族裏賴之。時稱尚義者,必曰賈司理。堯卿,字熙載,吳越王七世孫,孝友夙著。紹興間,舉孝廉,未仕卒。十朋,字龜齡。紹興間,廷試第一,學業純正,後以龍圖學士致仕。其祠舊在大成殿戟門之右,後人因其廢易爲神廚。弘治三年,予按部至,謁廟,訪求其處。欲復之,無隙地。戟門之左有梓潼神祠,雲是洪武間黃教諭所建。命撤其像,復作三賢神主,而增入本朝章恭毅公綸,改曰鄉賢祠。不限其數,以俟來者。
普怛落伽山,或作補陀落伽,在寧波府定海縣海中,約遠二百里餘,世傳觀音大士嘗居此。愚夫往往有發願渡海拜其像者,偶見一鳥一獸,遂以爲大士化身之應。《餘姚志》中載賈似道嘗至此山,見一老僧,相其必至大位而去。再求之,不復可得。亦以爲大士應驗。予謂自古奸邪,取非其有,未有不託鬼神協助,以塗人之耳目者。似道自知幸致高位,恐人議己,故詐爲此說,以襲瞽愚俗耳。不然,福善禍淫,神之常道,設使不擇是非,求即應之,豈正神哉?普怛落伽,華言白花,此山多生山礬,故名。今人於象設大士處,扁曰“補陀勝境”,特磔島夷一白字耳,義安取哉!山磯,本名鄭花,其葉可染,功用如礬,王荊公始以山礬名之。
怡,丁來切。注云:失志貌。蘇州人謂無智術者爲,杭州以爲怡,同年吳俊時用,美姿容,而不拘小節,杭人呼爲吳阿怡。嘗自雲:“我死,大書一名於墓前,雲‘大明吳阿怡之墓。若書官位,便俗矣。惜乎韻無此字,人亦多不識。’”蓋初登第時聞此言,今已二十七年,而時用下世亦數年矣。雖出一時戲言,亦可見其曠達。昨檢《韻海》偶得此字而記之。
兩浙鹽運司所轄共三十五場,清浦等一十三場在蘇、松。嘉興地居浙之西,而天賜一場,隔涉崇明縣海面,西興等二十場在紹寧。溫、臺地居浙之東,而玉泉一場,隔涉象山縣海面。其杭州府仁和、許村二場,雖居浙西,場分則歸浙江。凡浙東鹽共一十萬七千五百餘引,除水鄉納銀外,該鹽一十萬六千一百九十餘引;浙西鹽共一十一萬四千八百餘引,除水鄉納銀外,該鹽七萬二千六百餘引。各以一半折價解京,一半存留給客。浙西多平野廣澤,宜於舟楫,鹽易發散,故其利厚,解京銀每一大引折銀六錢;浙東多阻山隔嶺,舟楫少通,不便商旅,故其利薄,解京銀每一大引折銀三錢五分。俱便竈戶。凡鹽利之成,須藉滷水,然滷之淋取,又各不同。有沙土漏過,不能成鹹者,必須燒草爲灰,布在攤場,然後以海水漬之,俟曬結浮白,掃而復淋。有泥土細潤,常涵鹹氣者,止用刮取浮泥,搬在攤場,仍以海水澆之,俟曬過幹堅,聚而復淋。夏用二日,冬則倍之,始鹹可用。於是將曬過鹹泥,約五六十擔,挑積高阜,修爲方丈池,槽旁下掘成井口,用管陰通,再以海水傾漬池中鹹泥,使滷水流入井口。然後以重三分蓮子試之,先將小竹筒裝滷,入蓮子於中,若浮而橫倒者,則滷極鹹,乃可煎燒,若立浮於面者,稍淡,若沈而不起者,全淡,俱棄不用。此蓋海有新泥及遇雨水之故也。
凡煎燒之器,必有鍋盤。鍋盤之中,又各不同:大盤八九尺,小者四五尺,俱用鐵鑄。大止六片,小則全塊。鍋有鐵鑄,寬淺者謂之釒敝盤。竹編成者謂之篾盤。鐵盤用石灰粘其縫隙,支以磚塊;篾盤用石灰塗其裏外,懸以繩索。然後裝盛滷水,用水煎熬。一晝一夜,可煎三幹。大盤一干,可得鹽二百斤之上。小鍋一干,可得鹽二三十斤之上。若能勤煎,可得四幹。大盤難壞而用柴多,便於人衆,浙西場分多有之。小盤易壞而用柴少,便於自己,浙東場分多有之。蓋土俗各有所宜也。
高憲副宗選論今人於人物是非不公,臧否失當者,譬之觀戲,有觀至關目處,或點頭,或按節,或感泣,此皆知音者;彼庸夫孺子,環列左右,不解也。一遇優人插科打諢,作無恥狀,君子方爲之羞;而彼則莫不歡笑自得,蓋此態固易動人,而彼所好者正在此耳。今之是非不公,臧否失當,何以異此?此言可謂長於譬喻者矣。
嘗聞吳文恪公訥爲御史巡按浙江時,壞秦檜碑,而未知其詳,疑其爲檜德政碑。及來浙江,聞仁和縣學有宋刻石經,往觀之,並見此刻,始知公所壞即此石,非檜德政碑也。然於此有以見公學術之正,論議之公,有補於風教多矣。公文集未得見,此作未知載否?因錄以記之右:“宣聖及七十二弟子贊,宋高宗制並書,其像則李龍眠麟所畫也。高宗南渡,建行宮於杭。紹興十四年正月,始即岳飛第作太學。三月臨幸,首制先聖贊,後自顏淵而下,亦撰辭以致褒崇之意。二十六年十二月刻石於學,附以太師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秦檜記。檜之言有曰:‘孔聖以儒道設教,弟子皆無邪雜背違於儒道者。今搢紳之習,或未純乎儒術,顧馳狙詐權譎之說,以僥倖於功利。’其意蓋爲當時言恢復者發也。嗚呼!靖康之禍,二帝蒙塵,汴都淪覆,當時臣子,正宜枕幹嘗膽,以圖恢復。而檜力主和議,攘斥衆謀,盡指一時忠義之言爲狙詐權譎之論。先儒朱熹謂其倡邪說以誤國,挾敵勢以要君。其罪上通於天,萬死不足以贖者是也。昔龜山楊先生時,嘗建議罷王安石孔廟配享,識者韙之。訥一介書生,幸際聖明,備員風紀,茲於仁和縣學得觀石刻,見檜之記尚與圖贊並存,因命磨去其文,庶使邪詖之說、奸穢之名不得廁於聖賢圖像之後。然念流傳已久,謹用備識,俾後覽者得有所考雲。”
漕運定規,每歲運糧四百萬石,內兌運三百三十萬石,支運七十萬石,分派浙江、江西、湖廣、山東各都司,中都留守司,南京、江南、江北、直隸一十三把總管轄各衛所旗軍領運。浙江都司運船共一千九百九十九隻,每船或軍十名,或十一名,或十二名,共該旗軍二萬一千六百七十名。每船大約裝運正米三百石,連加耗四百餘石,共該裝運七十餘萬石。該運糧者,杭州前、杭州右、海寧、溫州、台州、處州、寧波、紹興凡八衛,海寧、金華、衢州、嚴州、湖州凡五所,其餘沿海備倭衛所,俱不運糧。自宣德八年,裏河漕運到今皆然。運船每五年一造,每一船奏定價銀一百兩,軍衛自備三十兩,府縣出價七十兩。兌運者,各衛所軍駕船至府縣水次倉兌糧,起運京倉、通州倉交納。支運者,原系民夫民船運至淮安、徐州、臨清、德州四倉,軍人駕船,於四倉支運京、通二倉。近年又有改兌之名,蓋免民起運淮安等倉加與耗米,就令軍船各到該運府縣兌糧,直抵京、通二倉也。
禹廟在會稽山下,規模宏敞,塑像工整。所謂窆石者,相傳爲葬禹衣冠處。其石形稍類鍾,刻篆已剝落不可辨矣。南鎮之廟,亦塑神像,則甚無謂。嘗語府官,當去像留主,爲合禮意。彼以爲自國初以來有之,似不可毀。嘗思之,孔子與諸賢皆人鬼,高皇初建國學時,皆革塑像,用木主。嶽鎮海瀆,不可以形像求者,豈令用塑像耶!此必前代舊物,洪武初,正祀典詔下,有司無識,失於改正耳,決非船制也。
劉時雍爲福建右參政時,嘗駕海舶至鎮海衛,遙見一高山,樹木森然,命帆至其下。舟人云:“此非山,海鰍也。舟相去百餘里則無患,稍近,鰍或轉動,則波浪怒作,舟不可保。”劉未信,注目久之,漸覺沈下。少頃,則滅沒不見矣,始信舟人之不誣。蓋初見如樹木者,其背鬣也。
古人謂墓祭非禮,故《禮》無墓祭之儀。朱子亦嘗謂其無害於義,蓋以孝子感時物之變,有不忍遽死其親之心,不能不然。此說是也。抑又有可言者,葬後題主,謂親之神魂已附於主。故凡有事薦祭,惟主是尊是親。然爲主之木,與吾親平昔神魂素不相干,特以禮制所在,人心屬焉。親之體魄,平昔神魂之所依載,安知委魄之後,神魂不猶依於此乎?蓋魄有定在,而魂無不之。古人之祭,或求諸陽,或求諸陰,或求諸陰陽之間,不敢必也。故以墓祭非禮而不行者,泥古忘親者也,行之無害也。
蘇東坡有云:“紫李黃瓜村落香。”黃瓜,今四五月淹爲菹者是也。《月令》:“四月王瓜生,苦菜秀。”王瓜非今作菹這瓜,其實小而有毛,《本草》名菝葜,京師人呼爲赤包兒。謂之瓜者,以其根相似耳。今人以其與苦菜並稱,遂疑即今黃瓜,而反以黃字爲訛。木綿花生南越,樹高四五丈,花紅似山茶,子如楮實,綿出子中,可貯茵褥,蘇州人稱攀枝花者是也。今紡織以爲布者,止可名綿花。《雪間通志》以爲木綿花,蓋踵蔡氏誤耳。又嘗見一士人家《葵軒卷》中記序題詠,皆形狀今蜀葵花,蓋不知傾陽衛足,自是冬葵可食者。《詩?七月》“烹葵及菽”,公儀休拔園葵皆是也。古人文字中記載名物,必考覈精詳,故少有此失。
成化末,里人朱全家,白日羣鼠與貓鬥,貓屢卻。全臥見之,以物投鼠,不去;起而逐之,纔去。
江南自錢氏以來,及宋元盛時,習尚繁華。富貴之家,以樓前種樹,接各色牡丹於其杪。花時登樓賞玩,近在欄檻間,名樓子牡丹。今人以花瓣多者名樓子,未知其實故也。
吏部尚書王公恕在南京參贊機務時,與王公■〈亻與〉友善,作《大司馬三原王公傳》,刻板印行。太醫院判劉文泰與公有怨,上書訟其變亂選法數事,且言其作傳刻板,皆諷人爲之,彰一己之善,顯先帝之過。以印本封進,上不罪公,令燒燬板籍而已。公遂乞致仕去。予謂板刻之舉,或出於門生故吏,而公以老成位冢宰,初無禁止之言,坐致奏訐以罷,不亦深可惜哉。
廩生久滯,宜擇其行檢端謹、學業優長、可當科目遺材者,善爲疏拔之計,不當專論其齒。宣德中,從胡忠定公濙之請,起取四十歲以上廩生入國學,需次出身。天順初,從都御史李公賓之請,又一行之,皆姑息之政也。然宣德、正統間,監生惟科貢官生三種而已,故此輩得以次進用。景泰以來,臨生又有他途進者,雖科貢之士,亦爲阻塞。中間有自度不能需次者,多就校職;餘至選期,老死殆半矣。近聞北畿巡撫張公鼎亦建此議,禮部寢之,是能不以姑息結人心者也。
古之君子,以軍功受賞,猶以爲恥。而近時各邊巡撫文臣,一有克捷,則以其子弟女婿冒濫升賞,要君欺天,無恥甚矣!予所見大臣不以軍功私其子弟者,白恭敏、餘肅敏二公而已。白薨後,其子繽陳乞官之;餘薨後,朝廷欲官其子,以子寘舉人,乃官其孫。
近至溫州,訪問前任知府之賢者,士大夫每以何文淵爲稱首。蓋其廉能之譽,初非過情,而惠利之及民者亦多,故民猶稱之。若所謂卻金館之作,而不能無意於沽民。故今往來題詠者,誅心推隱無已。此所謂求全之毀也。
浙之衢州民以抄紙爲業,每歲官紙之供,公私糜費無算。而內府貴臣視之,初不以爲意也。聞天順間,有老內官自江西回,見內府以官紙糊壁,面之飲泣,蓋知其成之不易,而惜其暴殄之甚也。又聞之故老雲:洪武年間,國子臨生課簿、仿書,按月送禮部。仿書發光祿寺包面,課簿送法司背面起稿。惜費如此。永樂、宣德間,鰲山煙火之費,亦兼用故紙,後來則不復然矣。成化間,流星爆杖等作,一切取搒紙爲之。其費可勝計哉!世無內官如此人者,難與言此矣。
王冕,紹興人,國初名士。所居與一神廟切近,爨下缺薪,則斧神像爨之。一鄰家事神惟謹,遇冕毀神像,輒刻大補之,如是者三四。然冕家人歲無恙,補像者妻孥沾患,時時有之。一日,召巫降神詰神雲:“冕屢毀神,神不之咎,吾輒爲新之,神何不祐耶?”巫者倉卒無以對,乃作怒曰:“汝不置像,彼何從而爨耶!”自是其人不復補像,而廟遂廢,至今以爲笑談。
王琦,字文璡,仁和人。鄉貢試禮部副榜,授汝州學正,擢臨察御史,以學行老成稱,升山西按察僉事,提督學校,士風爲之丕變。改四川,不樂,乞致仕歸,年才五十。琦以清介自持,在官門無私謁,平生不治生產,居貧,晏如也。值歲大侵,無以爲朝夕。冬且暮,大雪,日僵臥水能出門戶。有饋,非故舊不受;即故舊至數,亦卻之。鄰有唁之曰:“當路甚重公,舉一言何所不濟,何乃自苦如此。”琦曰:“吾求無所愧於心耳。雖飢且寒,無不樂也,何唁之有!”天順間,竟以飢寒卒,杭州守胡濬聞而吊之,告布、按二司,爲祀之於杭學鄉賢祠。出《祠錄》。
景泰間,溫州樂清縣有大魚,隨潮入港。潮落,不能去。時時賁水滿空如雨,居民聚集,磔其肉。忽一轉動,溺水死者百餘人,自是民不敢近。日暮雷雨,飛躍而去,疑其龍類也。又一日潮長時,魚大小數千尾,皆無頭,蔽江而過。民異之,不敢取食。疑海中必有惡物齧去其首,然齧而不食,其多如許,理不可究。予宿雁蕩,聞之一老僧雲。
商文毅公輅父爲府吏,生時,知府夜遙見吏舍有光,跡之,非火也。翌日,問羣吏家夜有何事?雲商某生一子。知府異之,語其父雲:“此子必貴,宜善撫之。”後爲舉子,浙江鄉試、禮部會試、廷試皆第一。景泰間,仕至兵部侍郎,兼春坊大學士,入內閣,天順初罷歸。有醫善太素脈,公命診之,雲:“歇祿十年,當再起。”成化初,復起入閣,數年致仕。
●卷十三
江南名郡,蘇、杭並稱。然蘇城及各縣富家,多有亭館花木之勝,今杭城無之。是杭俗之儉樸,愈於蘇也。湖州人家絕不種牡丹,以花時有事蠶桑,親朋不相往來,無暇及此也。嚴州及於潛等縣,民多種桐、漆、桑、柏、麻、苧,紹興多種桑、茶、苧,台州地多種桑、柏,其俗勤儉,又皆愈於杭矣。蘇人隙地多榆、柳、槐、樗、楝、穀等木,浙江諸郡惟山中有之,餘地絕無。蘇之洞庭山,人以種橘爲業,亦不留意惡木,此可以觀民俗矣。
石首魚,四五月有之。浙東溫、臺、寧波近海之民,歲駕船出海,直抵金山、太倉近處網之,蓋此處太湖淡水東注,魚皆聚之。它如健跳千戶所等處,固有之,不如此之多也。金山、太倉近海之民,僅取以供時新耳。溫、臺、寧波之民,取以爲鯗,又取其膠,用廣而利博。予嘗謂涉海以魚鹽爲利,使一切禁之,誠非所便。但今日之利,皆勢力之家專之,貧民不過得其受僱之直耳。其船出海,得魚而還則已,否則,遇有魚之船,勢可奪,則盡殺其人而奪之,此又不可不禁者也。若私通外蕃,以啓邊患,如閩、廣之弊則無之。其採取淡菜、龜腳、鹿角菜之類,非至日本相近山島則不可得,或有啓患之理。此固職巡徼者所當知也。
西湖三賢祠,祠唐白文公樂天、宋蘇文忠公子瞻、林處士逋也。樂天守杭日,嘗築捍錢塘湖鍾泄其水,溉田千頃。復修六井,民賴其利。子瞻初通判杭州,後復爲守,開西湖,作長堤,中爲六橋,又濬城中六井,與民興利除害,郡人德之。林處士,則以其風節之重耳。考之《郡志》,郡故斥鹵,唐興元間,鄴侯李泌守杭,鑿六井,引西湖水入城,民受其惠。則杭之水利,興自鄴侯,而白、蘇二公之所修濬者,其遺蹟也。知有白、蘇而忘鄴侯,可乎?竊謂三賢祠當祠李、白、蘇三公以遺愛,和靖則別祠於其舊隱巢居閣或四照堂,以表風節,斯於事體爲得宜也。
衢之常山、開化等縣人,以造紙爲業。其造法:採楮皮蒸過,擘去粗質,糝石灰,浸漬三宿,蹂之使熟。去灰,又浸水七日,復蒸之。濯去泥沙,曝曬經旬,舂爛,水漂,入胡桃藤等藥,以竹絲簾承之。俟其凝結,掀置白上,以火幹之。白者,以磚板製爲案卓狀,圬以石灰,而厝火其下也。
西湖相近諸山,如飛來峯、石屋寺、煙霞洞等處,皆嚴洞深邃可愛。然每處刻佛像,破碎山壁,亦令人可厭。飛來峯散刻洞外,石屋寺刻洞中,大小至五百餘像,煙霞洞所刻尤多,蓋皆吳、越及宋人之制,予《煙霞洞詩》有“刻佛過多清氣減”之句,正以其可厭耳。
溫茶,即闢麝草,酒煎服,治毒瘡,其功與一支箭等,未知果否。一枝箭出貴州,同五味子根、金銀藤共煎,能愈毒瘡。
貓生子胎衣,陰乾燒灰存性,酒服之,治噎塞病有效。聞貓生子後,即食胎衣,必候其生時急取則得,稍遲則落其口矣。
國初賜諡,惟公、侯、伯、都督,凡勳戚重臣有之。文臣有諡,始終永樂年間,然得之者亦鮮矣。今六卿之長,翰林之老,鮮有不得諡者。古之諡必有議,本朝無此制,故諸老文集中無此作。
作興學校,本是善政。但今之所謂作興,率不過報選生員、起造屋宇之類而已。此皆末務,非知要者。其要在振作士氣,敦厚土風,獎勵士行。今皆忽之,而惟末是務。其中起造屋宇,尤爲害事。蓋上官估費,動輒銀幾千兩,而府縣聽囑於旁緣之徒,所費無幾,侵漁實多。是以虛費財力,而不久復敝,此所謂害事也。況今學舍屢修,而生徒無覆在學肄業,入其庭,不見其人,如廢寺然,深可嘆息。爲此者但欲刻碑以記作興之名,而不知作興之要故也。
歐公記錢思公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辭,未嘗頃刻釋卷。宋公在史院,每走廁則狹書以往,諷誦之聲,琅然外聞。此雖足以見二公之篤學,然溷廁穢地,不得已而一往,豈讀書之所哉!佛老之徒於其所謂經,不焚香不誦也。而吾儒乃自褻其所業如此,可乎?若歐公於此構思詩文,則無害於義也。
《癸辛雜識》解匡衡說《詩》解人頤,以俗語兜不住下頦之說爲證。且雲:本朝盛度,以第二名登第,其父頤解而卒。岐山縣樊紀登第,其父亦以喜而頤脫,有聲如破甕。此說過矣。解音蟹,如淳注云:笑不止也。又柳玭《戒子弟書》有云:“論當世而解頤。”言不學者聞論世事,不能置喙,但解緩頤頰而笑耳。盛、樊二事,偶過喜而有此異,當時聞衡說《詩》者豈至此哉!
《尚書錢文通公譜略》雲:“奪門報功,領重賞者甚衆。府君謂兵部尚書陳公汝言曰:‘今日封侯封伯皆是矣,獨一人未封。’汝言誰?府君曰:‘當時非奉皇太后手詔,則曹、石二公焉敢提兵入禁,蓋以迎復之功,歸諸皇太后,請上尊號。’明日,汝言入奏,英宗皇帝即命擇日上聖列慈壽皇太后尊號。”愚謂子爲天子,以天下養,苟欲致隆於尊親,揆之以禮,何所不可,但論功邪?使皇太后無手詔之功,尊號當不上耶?文通之言,未爲得也。
《剪燈新話》,錢唐瞿長史宗吉所作。《剪燈餘話》,江西李佈政昌期所作。皆無稽之言也。今各有刻板行世。聞都御史韓公雍巡撫江西時,嘗進廬陵國初以來諸名公於鄉賢祠。李公素著耿介廉慎之稱,特以作此書見黜,清議之嚴,亦可畏矣。聞近時一名公作《五倫全備》戲文印行,不知其何所見,亦不知清議何如也。
前代稱祖父、母爲王父、王母,父母歿,稱皇考、皇妣。今世無官者神主稱府君,皆襲古式,而不知本朝有禁也。嘗見題無官神主稱處士,無封贈婦人《墓誌》稱碩人。蓋處士本不可易稱,必若嚴光、徐穉之流可也。今舍此則無以順孝子之心。孺人在古,夫稱其婦之辭,今既以爲命婦封號,則不可僭。碩人既有出,又無礙,是可從也。
凡姓叶音攝,屈音橘,費音祕,蓋音閤,雍去聲之類,皆地名,古者因地受氏故也。今人多不知其姓之所從來,葉讀作枝葉之葉,屈讀作屈伸之屈,費讀作費隱之費,蓋讀作概,雍讀作平聲。漕運之漕,本去聲,《說文》“水轉谷也”。平聲者,水名。南京有濟川衛,濟本去聲,此衛管馬快船軍,取若濟大川用汝作舟楫之義。若濟川、濟陽、濟寧等衛,濟字皆上聲,水名也。今雖士大夫多不能辨。
沈王府長史王庭,予同學友也。任國子學正時,病大便下血,勢瀕危殆。一日,昏憒中聞有人云:“服藥誤矣,喫小水好。”庭信之,飲溺一碗,頃蘇。遂日飲之,病勢漸退,易醫而愈。杭州府通判王某,河間人。病腹脹,服藥不效,夢人語云:“鬼蒺藜可治。”王尋取煎液飲之,痛不可忍,俄頃洞泄,迸出一蟲,長丈餘,尋愈。此二人殆命不當死,或有陰德,鬼神默祐之耶。
輪迴酒,人尿也。有人病者,時飲一甌,以酒滌口。久之,有效。跌撲損傷、胸次脹悶者,尤宜用之。婦人分娩後,即以和酒煎服,無產後諸病。南京吏侍章公綸在錦衣獄,七年不通藥餌,遇胸膈不利、眼痛、頭痛,輒飲此物,無不見效。
古人宗法之立,所以立民極、定民志也。今人不能行者,非法之不立,講之不明,勢不可行也。蓋古者公卿大夫世祿世官,其法可行。今武職猶有世祿世官遺意,然惟公侯伯家能行之。其餘武職,若承襲一事,支庶不敢奪嫡,賴有法令維持之耳。至於祠堂祭禮,便已窒礙難行。如宗子雖承世官,其所食世祿,月給官廩而已,非若前代有食邑采地圭田之制也。故貧乏不能自存者,多僦民屋以居,甚至寄居公廨及神廟旁屋。使爲支子者知禮畏義,歲時欲祭於其家,則神主且不知何在,又安有行禮之地哉!今武官支子家富,能行時祭者,宗子宗婦,不過就其家饗餕餘而已。此勢不行於武職者職者如此。文職之家,宗子有祿士者,固知有宗法矣。亦有宗子不仕,支子由科第出仕者,任四品以下官,得封贈其父母;任二品三品官,得封贈其祖父母;任一品官,得封贈其曾祖父母。夫朝廷恩典,既因支子而追及其先世,則祖宗之氣脈,自與支子相爲流通矣。揆幽明之情,推感格之禮,雖不欲奪嫡,自有不容已者矣。此勢不行於文職者如此。故曰:非法之不立,講之不明,勢不可行也。知禮者,家必立宗,宗必立譜,使宗支不紊。宗子雖微,支子不得以富強凌之,則仁讓以興,乖爭以息,亦庶乎不失先王之意矣。
成化二十二年八月十二日正午,天宇澄霽,皎無纖雲。松江城郭之人,見空中駕一小舟,從東而西,又折而東,落序班董進卿樓上,市人從觀者塞道。細視之,乃茭草所結。時進卿之父仲頫已患耳瘡,乃曰:“此船來載我也。”瘡果不療而卒。張汝弼志其墓如此。
《西湖竹枝詞》,楊廉夫爲倡,南北名士屬和者,虞伯生而下,凡一百二十二人,吳郡土二十六人,而崑山在列者一十一人。其間最有名,時稱郭、陸、秦、袁,謂羲仲、良貴、文仲、子英也。陸本崑山太倉人。其稱河南,蓋姓原郡望耳。秦則崇明人,居太倉,崇明時屬揚州,故稱淮海。呂敬夫稱東倉,即太倉。漫錄廉夫原敘如左,以見吾鄉文事之盛,有自來矣。
郭翼,字羲仲,吳之崑山人。博文史,不爲舉子業,專資以爲詩。其詩精悍者,在李商隱間。風流姿媚者,不在玉臺下也。
顧瑛,字仲瑛,吳郡崑山人,吳中世家也。喜讀書,憲府試闢會稽教官,不就。築室號可齋,以詩酒自樂,才性高曠,尤善小李詩及今樂府。海內文士樂與之交,推爲片玉山人云。
袁華,字子瑛,吳郡崑山人。博學有奇才,自幼以詩名搢紳間。如“三峯月寒木客嘯,丹陽湖深姑惡飛。”皆膾炙語也。又如“銀杏樹陰不受暑,薔薇花開猶早春。”可稱才子矣。
顧晉,字進道,仲瑛次子。好讀書,性不愛浮靡,見趨競者不與交,貞素自守,淡如也。字法古甚,其詩法有玉山之風雲。
陸元泰,字長卿,吳之崑山人。先世故宋進士,以貲雄一邑。至長卿,不求顯達,而專志書史,家聲不墜焉。
顧元臣,字國衡,仲瑛之子。年少能讀書,作詩俊爽,世其家者也。
顧佐,字翼之,仲瑛兄仁之子。好吟詩,時有驚人句,蓋亦漸染玉山之習雲。
張希賢,字希顏,吳之崑山人。讀書儒雅,酷志作詩,好古物圖畫列左右,人間欲得之者,即便持去,毋所顧惜,趣尚可知矣。
陸仁,字良貴,河南人。明經好古文,其詩學有祖法,清俊奇偉,如《佛郎國進天馬頌》、《水仙廟迎送神辭》、《渡黃河望神京》諸篇,縉紳先生莫不稱道之。其翰墨法歐宿章草,皆灑然可觀。
秦約,字文仲,淮海人。博學強記,不妄交。隱居著書,尤好吟詠《古樂詩》,如《精衛》、《望夫石》,律詩如《吳桓王》、《嶽鄂王》諸篇,的的可傳者也。
呂誠,字敬夫,吳之東倉人也。幼聰敏,喜讀書,能去豪習,家有梅雪齋,日與文士倡和。其作詩故清絕雲。
其餘吳士則陳廉子平、沈右仲說、張簡仲簡、馬稷民立、張田芸己、顧敬思恭、張守中大本、周南正道、陸繼美繼之、富恕子微、繆侃叔正、嚴恭景安、強珇彥慄、釋椿大、年璞良琦也。
公廨,正廳三間,耳房各二間,通計七間。府、州、縣外牆高一丈五尺,有青灰泥。府治深七十五丈,闊五十丈,州治次之,縣治又次之。公廨後起蓋房屋,與守令正官居住,左右兩旁,佐貳官首領官居之。公廨東另起蓋分司一所,監察御史、按察分巡官居之。公廨西起蓋館驛一所,使客居之。此洪武元年十二月欽定製度,大約如此。見《溫州府志》。
初至嵊縣,問嵊字之義,一庠生雲:“四山爲嵊,如四馬四矢之義。”問其所出,雲:“聞之前輩耳。”考之《縣誌》、《韻書》,皆不具此說。偶閱《蘇州志》,齊張稷爲剡令,至嵊亭生子,因名嵊,字四山。以此命字,必有出也。特讀書未到古人耳。
司寇林公季聰爲給事中時,有盛名。冢宰尹公同仁嘗問汀州守張公靖之雲:“自宣德以來,六科人物,公以何人爲第一?”張以季聰爲對。尹雲:“葉與中當是第一人。”靖之嘗爲予道之。
古人稱呼簡質,如足下之稱,率施於尊貴者。蓋不能自達,因其足下執事之人以上達耳。後世遂定以天子稱陛下,諸王稱殿下,宰相稱閤下。今平交相謂,亦稱閤下,聞人稱足下,則不喜矣。又如今人遇主事稱主政,評事稱廷評之類。此特換字耳,何輕重耶?至若給事中,與古中黃門、小黃門,監察御史與古繡衣直指稍不同。今聞稱給事中、御史,輒皆不喜。大抵黃門、繡衣,隨俗稱呼猶可,施之文章記載,似不可也。
成化丙戌科至弘治辛亥二十六年間,同年雖存亡不一,通計束金者一百六十六人矣。故近時言科目之盛者,多以丙戌爲稱。然其間如羅倫上疏論李文達奪情起復之非,卒著爲令。章懋、黃仲昭、莊昶諫鰲山煙火之戲,陸淵之論陳文諡莊靖之不當,賀欽、胡智、鄭己、張進祿輩之劾商文毅、姚文敏,強珍之劾汪直、陳鉞,皆氣節凜然,表表出色。後來各科,多無此風。此丙戌之科所以爲尤盛也。
同寮嘗曾飲予官舍,坐有譽威寧伯之才美者。劉時雍雲:“人皆謂王世昌智,以予言之,天下第一不智者此人也。以如此聰明,如此才力,卻不用以爲善。及在顯位,又不自重,阿附權官,以取功名。名節既壞,而所得爵位,畢竟削奪,爲天下笑。豈非不智而何?”坐客爲之肅然。
宋與金人和議,天下後世專罪秦檜。予嘗觀之,檜之罪固無所逃,而推原其本,實由高宗懷苟安自全之心,無雪恥復仇之志。檜之奸有以窺知之,故逢迎其君,以爲容悅,以固恩寵耳。使高宗能如勾踐臥薪嚐膽,必以復仇雪恥爲心,則中原常在夢寐,其於臨安偏隅,蓋不能一朝居矣。恢復之計,將日不暇給,而何以風景爲哉!今杭之聚景、玉津等園,雲皆始於紹興間,而孝宗遂以爲致養之地。近遊報恩寺,後山頂有平曠處,雲是高宗快活臺遺址。又如西湖喫宋五嫂魚羹之類,則當時以天下爲樂,而君父之讎置之度外矣。和議之罪,可獨歸之檜哉?
韻書分平、上、去、入四聲,然上、去、入,皆平聲之轉耳。若支、微、魚、虞、齊、佳、灰、蕭、餚、豪、歌、麻、尤,此十三韻無入聲。近有《切韻指南》一書,乃元人關中劉鑑所編。其書調四聲,如雲脂、旨、至、質、非、斐、費、拂、戈、果、過、郭、鉤、苟、遘、谷之類,皆不知音韻而妄爲牽合者也。蓋質本真之轉,拂本分之轉,郭本光之轉,谷本公之轉耳。脂轉質,非轉拂,未爲不可。但韻中他字,多轉不去。況戈、果、過若轉入聲,當時谷,不當爲郭。鉤、苟、遘若轉入聲,當時革,不當爲谷也。
書爲六藝之一,書學不講,亦士大夫一俗也。如周佈政晟,其弟蘇州同知冕;南京戶部孫郎中{曰山},其弟會杭知縣冕,皆不識冕字。又刊有刪除之義,如隨山刊木,井堙木刊,不刊之典之類是已。今人雕刻書版皆謂之刊,殊非字義。然宋人文字中,已有用之者,其來遠矣。六書有諧聲,梨之從利,榴之從留,桃之從兆,猶鵝之從我,鴨之從甲,雞之從奚,可類推也。近世作《本草衍義補》者,曰榴者留也,梨者利也,若曰桃者兆也,則不通矣。當各言性味可也。
近嘗行桐廬道中,見一婦隔溪哀訴人殺其夫。然溪深水闊,方思所以處之,左右以其病風雲,不足問。予以爲其聲哀切,決非病風者。適有縣官從行,遂免其送,令往取詞以復。乃於潛民陳某,夫婦以弄猴乞食,暮投宿山家。其家業漁,兄弟俱未娶,同侍一母。見陳婦勤爽,將圖之。夜說陳:“弄猴所得無幾,吾漁日得利數倍,詰旦盍從吾試之。”旦果同出,及暮,兄弟同返,而陳不至。婦問之,雲:“爾夫被虎銜去矣。”婦不信,號哭不寐。漁者母說以甘言,欲令爲兒婦。婦不許,且言將訴之官,求夫所在。兄弟懼,乃並猴殺之,猴以棄之水,婦以埋之廢冢中。逾二宿,婦復生,覺有人蹴其脅,大呼雲:“明星至矣,何不走訴!”婦開眼昏然,猶不知身在何處。偶見容光之隙,有日透入,遂從隙攻潰而出,始知空槨中也。於是往來奔走,候俟上司如狂,人因謂病風雲。至是,案令有司捕鞫之,猴亦復生,而適至其家。弄猴篾圈,嘗投之火,火不能焚。皆得實狀,漁者兄弟並論死。是亦非偶然也。近聞裏俗傳道,予嘗聽鬼訴冤,親斷其事若神明者,皆妄也。
松江山人沈宗正,每深秋設斷於塘,取蟹入饌。一日見二三蟹相附而起,近視之,一蟹八跪皆脫,不能行,二蟹舁以過斷。因嘆曰:“人爲萬物之靈,兄弟朋友,有相爭相訟,至有乘人危困而擠陷之者。水族之微,乃有義如此。”遂命拆斷,終身不復食蟹。太倉張用良,吾妻兄也。素惡胡蜂螫人,見即撲殺之。嘗見一飛蟲罥於蛛網,蛛束縛之,甚急。一蜂來螫蛛,蛛避去。蜂數含水溼蟲,久之,得脫去。因感蜂義,自是不復殺蜂。
●卷十四
“種竹無時,雨過便移,多留舊土,記取南枝。”此種竹訣也。知此,則鄉俗以五月十三日爲移竹之候者,誤人多矣。又云:“十人移竹,一年得竹;一人種竹,十年得竹。”蓋十人移者,言其根柢之大,即多留舊土之謂也。《癸辛雜識》有種竹法,又以新竹成竿後移爲佳。嘗聞圃人云:“花木在晴日栽移者茂盛,陰雨栽移者多衰。今人種藝,率乘陰雨,以其潤澤耳。”然圃人之說,蓋有驗者,不可不知。
吾鄉布衣沈先生名璵,字孟溫。洪武中,其家坐累謫戍雲南之金齒。宣德初,歸省墳墓。鄉人以其經學該博,留教子弟。時年幾六十,目已眚,終日端坐,與諸生講解《四書》、《五經》,章分句析,亹亹不倦,微辭奧義,亦多發明。後還雲南,所著有《稽言錄》、《昆岡文稿》、《釋奠議》。太倉在勝國時,崑山州治在焉,故多文學之士。後因兵燹,隨州西遷。自設兵衛以來,軍民雜處,人不知學。今文學日盛,固由學校作養之功。而其講說來歷,實先生有以啓之也。其《釋奠議》大略言:斯道肇於堯、舜,衍於禹、湯、文、武、周公,而折衷於孔子。然則由堯、舜而下,皆合祀於天子之學。天子之學有五,東曰東膠,西曰瞽宗,南曰成均,北曰上癢,而其中曰辟雍。蓋上癢者,有虞氏之學也,居於北者,象五行之水,宜以堯、舜爲先聖,稷、契爲先師,而以建子之月行事。成均者,夏后氏之學也,居於南者,象五行之火,宜以禹爲先聖,皋陶、伯益爲先師,而以建午之月行事。瞽宗者,殷人之學也,居於西者,象五行之金,宜以湯爲先聖,尹伊、仲虺、傅說爲先師,而以建酉之月行事。東膠者,周人之學也,居於東者,象五行之木,宜以文、武、周公爲先聖,太公望、召公奭爲先師,而以建卯之月行事。辟雍居中,象五行之土,而孔子集羣聖之大成,宜以孔子爲先聖,顏子、曾子、子思、孟子、周子、二程子、張子、朱子爲先師,而以辰戌醜未四建之月行事。其四代之賢者,各從祀於其學之兩廡。自七十子而下,以及後世大儒,鹹從祀於辟雍之兩廡。然惟天子得以遍祀歷代之先聖先師,而守令則唯祀孔子一聖、顏子至諸子九師而已。蓋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諸侯祭封內山川,故唯天子得以遍祀天下之名賢,而其餘皆不必祀,祀之則爲僭且濫矣。近世金華宋濂作《孔子廟堂議》,頗合禮意,而惜乎猶有所未備也,故推廣其說如此。先生自謂好禮之士,有能以此言請於朝,未有不從者,恐未必然。然此足以見其考古之學矣。
陳某者,常熟塗松人。家頗饒,然誇奢無節。每設廣席,郩飣如雞鵝之類,每一人前,必欲具頭尾。嘗泊舟蘇城沙盆潭,買蟹作蟹螯湯,以螯小不堪,盡棄之水。狎一妓,爲制金銀首飾,妓哂其吝,悉拋水中,重令易制。積歲負租及官物料價頗多,官府追償,因而蕩產。乃僦屋以居,手藝蔬,妻闢糹盧自給。鄰翁憐其勞苦,持白酒一壺、豆腐一盂饋之,一嚼而病泄累日。妻問曰:“沙盆潭首飾留今日用,何如?”某雲:“汝又殺我矣。”
大臣進退,聽望所繫。而館閣輔導密勿之地,居此者所繫尤重也。近年閣老之去,自商文毅後,皆不以禮。壽光劉公一日朝退,將入閣,有校尉邀於路雲:“免入,請回。”公徑出,翌日辭。眉州萬公之去,一大璫至閣下,摘去所佩牙牌,公遂出。舁夫以非時未至,徒行至朝房,借馬歸,遂辭。博野劉公之去,一內使至其家,促其疏辭。是在朝廷員失體貌,必諸公有以自取也。聞壽光以私受德王名酒,眉州以認皇貴妃同族,博野以撰張巒鐵券文過遲,致嫌謗也。未知然否?
高皇嘗集畫工傳寫御容,多不稱旨。有筆意逼真者,自以爲必見賞。及進覽,亦然。一工探知上意,稍於形似之外,加穆穆之容以進。上覽之,甚喜,仍命傳數本以賜諸王。蓋上之意有在,它工不能知也。又聞蘇州天王堂一土地神像,洪武中國工所塑。永樂初,有闔百戶者除至蘇州衛,偶見之,拜且泣。人問故,雲:“在高皇左右日久,稔識天顏,此像蓋逼真已。”
王繼之,福建莆田人。爲某官,壬午年死於國事。其死與方希直同,不可泯也。王良,河南人,以刑部左侍郎出爲浙江按察使,是年闔室自焚。見《杭州志》。
《大學衍義》一書,人君修齊治平之術,至切至要,非迂遠而難行者。其中三十九、四十卷《齊家之要》,歷引前代宦官之事、忠謹之福僅八條,而預政之禍四倍其多。縱使人主知讀之,左右其肯使之一見哉?蘇人陳祚,宣德間爲御史,嘗上章勸讀此書,上怒,逮祚及其子侄八九人,俱下錦衣獄,禁錮數年。上賓天,始得釋。成化初,聞葉文莊亦嘗言之,不報。近時邱祭酒先生濬,進所著《大學衍義補》若干卷,朝廷命刻板印行。其所補者,治平二事耳。愚謂能盡齊家已上工夫,則治平事業,皆自此而推之,雖無補可也。
京師有依託官府賺人財貨者,名撞太歲,吳中名賣廳角,江西名樹背張風,蓋穿窬之行也。士人熟於囑託公事者,此行亦忍爲之。鄉里前輩爲顯官,不入官府囑事者,刑部主事吳凱相虞、進士鄭文康時乂、吏部侍郎葉盛與中、刑部郎中孫瓊蘊章、浙江副使張和節之而已。聞山東佈政龔理彥文、福建副使沈訥文敏,皆端士,然皆卒官,予未之識也。
宋葉文康公時著《禮經會元》,於《周禮》大義多所發明。其言漢河間獻王以《考工記》補《冬官》之缺,何異拾賤醫之方,以補盧、扁之書,庸人按之,適足爲病。且百工事,固非《周官》所可無,而於周公設官之意何補?況《秋官》有典端,玉人不必補可也。《夏官》有量人,匠人不必補可也。《天官》有染人,鍾氏、■〈巾荒〉氏,雖闕何害?《地官》有鼓人,鮑人、韓人,雖亡何損?雖無車人,而巾車之職尚存;雖無弓人,而司弓矢之職猶在。匠人溝洫之制,已見於遂人;校人射侯之制,已見於射人。有如攻皮之工五,既補其三,而又缺其二,不知韋氏、裘氏,豈非《天官》司裘、掌皮之職乎?《周禮》無待於《考工記》,獻王以此補之,陋矣。自《考工記》補《冬官》之後,先儒論議《周禮》者頗多,而未有爲此說者,亦卓識也。
邱氏,蘇人俞欽玉之妻也。欽玉,故刑部尚書士悅子,頗知書,而輕財好色。嘗以邱無子,置妾七人,邱待之慈惠,而防之則嚴。每旦暮出入房闥,皆有節制。童子十五以上,不許入中門。成化間,欽玉遊京師,客死教坊妓家。邱待衆妾益厚,而制馭益嚴。喪甫終,存有其子者二人,餘悉嫁之。二子皆遣爲府學生,雲:“吾待汝無厚薄,成否,汝之責也。”邱之父兄,皆不拘禮節之士,懼其有所窺,每至,必先出中門,延之別室飲食之。自欽玉死,家無妄費,而門無雜賓。俞氏已衰而復振者,皆邱之力也。
《杜律虞注》本名《杜律演義》,元進士臨川張伯成之所作也,後人謬以爲虞伯生所注。予嘗見《演義》刻本,有天順丁丑臨川黎送久大序及伯成傳序,其略雲:注少陵詩者非一,皆弗如吾鄉先進士張氏伯成《七言律詩演義》,訓釋字理極精詳,抑揚趣致極其切當。蓋少陵有言外之詩,而《演義》得詩外之意也。然近時江陰諸處,以爲虞文靖公注,而刻板盛行,謬矣。其《桃樹》等篇,“來行萬里”等句,復有數字之謬焉。吾臨川故有刻本,且首載曾昂夫、吳伯慶所著《伯成傳》並輓詞,敘述所以作《演義》甚悉,奈何以之加誣虞公哉?按文靖蚤居禁近,繼掌絲綸,嘗欲釐析詩書,匯正三禮,弗暇,獨暇爲此乎?楊文貞公固疑此注非虞,惜不知爲伯成耳。嫁白詭坡,自昔難免哉。
近得《晦庵先生同年錄》,因得以知宋科舉之制。紹興十八年二月十二日,鎖院,敕差知貢舉官一人,同知貢舉官一人,參詳官八人,點檢試卷官二十人。十八日、十九日、二十日,引試詩賦論策三場,二十二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引試經義論策三場。別試考試官一人,點檢試卷官四人。二十三日,引試御試。敕差初考官三人,覆考官三人,詳定官三人,編排官二人,初考、覆考點校試卷官各一人,續差對讀畢克初、覆考同共考校官六人。四月十七日,皇帝御集英殿,唱名,賜狀元王佐以下及第、出身、同出身共三百三十人釋褐。當月十八日,赴期集所,糾彈三人,箋表五人,主管題名小錄九人,掌儀二人,典客二人,掌計、掌器、掌膳、掌酒果各一人,監門二人。二十六日,依令賜錢一千七百貫。二十九日,朝謝。五月初二日,就法慧寺拜黃甲,敘同年。初五日,赴國子監謁謝先聖先師鄒國公,立題名石刻於禮部貢院,賜狀元王佐等聞喜宴於禮部貢院。第五甲第九十人朱熹,字元晦,小名沈郎,小字季延,年十九,九月十五日生。外氏祝偏侍下第五一兄弟無人一舉娶劉氏。曾祖徇,故不仕。祖森,故贈承事郎。父松,故,任左承議郎。本貫建州建陽縣羣玉鄉三桂裏,父爲戶。
鬥葉子之戲,吾昆城上自士夫,下至僮堅皆能這。予遊昆癢八年,獨不解此。人以拙嗤之。近得閱其形制,一錢至九錢各一葉,一百至九百各一葉,自萬貫以上皆圖人形,萬萬貫呼保義宋江,千萬貫行者武松,百萬貫阮小五,九十萬貫活閻羅阮小七,八十萬貫混江龍李進,七十萬貫病尉遲孫立,六十萬貫鐵鞭呼延綽,五十萬貫花和尚魯智深,四十萬貫賽關索王雄,三十萬貫青面獸楊志,二十萬貫一丈青張橫,九萬貫插翅虎雷橫,八萬貫急先鋒索超,七萬貫霹靂火秦明,六萬貫混江龍李海,五萬貫黑旋風李逵,四萬貫小旋風柴進,三萬貫大刀關勝,二萬貫小李廣花榮,一萬貫浪子燕青。或謂賭博以勝人爲強,故葉子所圖,皆才力絕倫之人,非也。蓋宋江等皆大盜,詳見《宣和遺事》及《癸辛雜識》。作此者,蓋以賭博如羣盜劫奪之行,故以此警世。而人爲利所迷,自不悟耳。記此,庶吾後之人知所以自重雲。
閣老邱公《世史正綱》有云:佛氏入中國,始鑄金爲像,後又爲土木之偶。後世祀先師亦以塑像,不知始何時。考史,開元八年,改顏子等十哲爲坐像,則前此固有爲塑像者矣。但先聖坐,而諸賢皆立,至是乃改立爲坐耳。按晦庵先生《跪坐拜說》,聞成都府學有漢時禮殿,諸像皆席而地跪坐,文翁猶是當時琢石所爲,尤足據信。及楊方子直入蜀帥幕府,因使訪焉,則果如所聞者。且爲仿文翁石像爲小土偶以來,觀此,則先聖先師之置像,蓋自漢以來已有之矣。
種桕必須接,否則不結子,結亦不多。冬月取桕子舂於水碓,候桕肉皆脫,然後篩出核,煎而爲蠟。其核磨碎,入甑蒸軟,壓取清油,可燃燈。或和蠟澆燭,或雜桐油制傘,但不可食,食則令人吐瀉。其渣名油餅,壅田甚肥。
苧,每四五年一種,種須八九月去舊根,取當年旁生枝爲佳。久不更種,到老根生白蟻傷之。種法,先鋤地作溝,用污泥填壅,每溝約疏五六尺,或一尺。五月刈者名頭苧,七月刈者名二苧,九月刈者名三苧。如茂盛,亦不須待至此月。及其未生旁枝,未生花,未遭狂風可也。若過時而生旁枝,則苧皮不長。生花則老,而皮粘於骨,不可剝。遭大風吹折倒,皮亦有斷痕,而不佳矣。凡將刈,先以杖擊去葉,然後刈之。落葉既壅於根,久而浥爛,到地亦肥,刈後,乘其未澡,以水沃之,剝重皮漚水中,一時取起,以鐵刀戛去粗皮,陰乾;若曬乾,則硬脆不堪績矣。雨後刈者,光潤而佳。戛法以時,但一面著刀,以指按粗皮於刀上而抽取之。每一刈後,制苧稍暇,須灌糞一度,又以污泥覆之則肥,而收刈可以及時。大率織布以頭苧爲尚,二苧滋潤而便於績者耳,三苧尤劣。
五金之礦,生於山川重複高峯峻嶺之間。其發之初,唯於頑石中隱見礦脈,微如毫髮。有識礦者得之,鑿取烹試。其礦色樣不同,精粗亦異。礦中得銀,多少不定,或一籮重二十五斤,得銀多至二三兩,少或三四錢。礦脈深淺不可測,有地面方發而遽絕者,有深入數丈而絕者,有甚微久而方闊者,有礦脈中絕而鑿取不已復見興盛者,此名爲過璧。有方採於此,忽然不現,而復發於尋丈之間者,謂之蝦蟆跳。大率坑匠採礦,如蟲蠹木,或深數丈,或數十丈,或數百丈。隨其淺深,斷絕方止。舊取礦攜尖鐵及鐵錘,竭力擊之,凡數十下僅得一片。今不用錘尖,惟燒爆得礦。礦石不拘多少,採入碓坊,舂碓極細,是謂礦末。次以大桶盛水,投礦末於中,攪數百次,謂之攪粘。凡桶中之粘,分三等,浮於面者謂之細粘,桶中者謂之梅沙,沉於底者謂之粗礦肉。若細粘與梅沙,用尖底淘盆浮於淘池中,且淘且汰,泛颺去粗,留取其精英者。其粗礦肉,則用一木盆如小舟然,淘汰亦如前法。大率欲淘去石末,存其真礦,以桶盛貯,璀璨星星可觀,是謂礦肉。次用米糊搜拌,圓如拳大,排於炭上,更以炭一尺許覆之。自旦發火,至申時住火候冷,名窖團。次用■〈火平〉銀爐熾炭,投鉛於爐中,候化,即投窖團入爐,用鞴鼓扇不停手,蓋鉛性能收銀盡歸爐底,獨有滓浮於面。凡數次,爐■〈瓜句〉出熾火,掠出爐面滓。烹煉既熟,良久,以水滅火,則銀鉛爲一,是謂鉛駝。次就地用上等爐灰,視鉛駝大小作一淺灰窠,置鉛駝於灰窠內,用炭圍疊側,扇火不住手。初鉛銀混,泓然於灰窠之內,望泓面有煙雲之氣,飛走不定,久之稍散,則雪花騰湧。雪花既盡,湛然澄澈。又少頃,其色自一邊先變渾色,是謂窠翻。煙雲雪花,乃鉛氣未盡之狀。鉛性畏灰,故用灰以捕鉛。鉛既入灰,唯銀獨存。自辰至午,方見盡銀。鉛入於灰坯,乃生藥中蜜陀僧也。
青瓷初出於劉田,去縣六十里。次則有金村窯,與劉田相去五里餘。外則白雁、梧桐、安仁、安福、綠繞等處皆有之。然泥油精細,模範端巧,俱不若劉田。泥則取於窯之近地,其他處皆不及。油則取諸山中,蓄木葉,燒煉成灰,並白石末澄取細者,合而爲油。大率取泥貴細,合油貴精。匠作先以鈞運成器,或模範成形。候泥幹,則蘸油塗飾,用泥筒盛之,寘諸窯內,端正排定,以柴筱日夜燒變。候火色紅焰無煙,即以泥封閉火門,火氣絕而後啓。凡綠豆色瑩淨無瑕者爲上,生菜色者次之。然上等價高,皆轉貨他處,縣官未嘗見也。
韶粉,元出韶州,故名。龍泉得其製造之法,以鉛熔成水,用鐵盤一面,以鐵杓取鉛水入盤,成薄片子,用木作長櫃,櫃中仍置缸三隻,於櫃下掘土,作小火日夜用慢火薰蒸。缸內各盛醋,醋面上用木櫃,疊鉛餅,仍用竹笠蓋之。缸外四畔用稻糠封閉,恐其氣泄也。旬日一次開視,其鉛面成花,即取出敲落;未成花者,依舊入缸添醋,如前法。其敲落花,入水浸數日,用絹袋濾過其滓,取細者別入一桶,再用水浸,每桶入鹽泡水並焰硝泡湯,候粉墜歸桶底,即去清水,凡如此者三。然後用磚結成焙,焙上用木匣盛粉,焙下用慢火薰炙。約旬日後即幹,擘開,細膩光滑者爲上。其絹袋內所留粗滓,即以酸醋入焰硝白礬泥礬鹽等,炒成黃丹。
採銅法,先用大片柴,不計段數,裝疊有礦之地,發火燒一夜,令礦脈柔脆。次日火氣稍歇,作匠方可入身,重錘尖採打。凡一人一日之力,可得礦二十斤,或二十四五斤。每三十餘斤爲一小籮。雖礦之出銅,多小不等,大率一籮可得銅一斤。每■〈火平〉銅一料,用礦二百五十籮,炭七百擔,柴一千七百段,僱工八百餘。用柴炭裝疊燒兩次,共六日六夜,烈火亙天,夜則山谷如晝。銅在礦中,既經烈火,皆成茱萸頭出於礦面。火愈熾,則鉛液成駝。候冷,以鐵錘擊碎,入大旋風爐,連烹三日三夜,方見成銅,名曰生烹。有生烹虧銅者,必碓磨爲末,淘去粗濁,留精英,團成大塊,再用前項烈火,名曰燒窖。次將碎連燒五火,計七日七夜,又依前動大旋風爐連烹一晝夜,是謂成■〈釒瓜〉(音嘲)■〈釒瓜〉者,粗濁既出,漸兒銅體矣。次將■〈釒瓜〉碎用柴炭連燒八日八夜,依前再入大旋風爐連烹兩日兩夜,方見生銅。次將生銅擊碎,依前入旋風爐■〈火平〉煉,如■〈火平〉銀之法。以鉛爲母,除滓浮於面外,淨銅入爐底如水,即於爐前逼近爐口鋪細砂,以木印雕字,作“處州某處銅”印於砂上,旋以砂壅印,刺銅汁入砂匣,即是銅磚,上各有印文。每歲解發赴梓亭寨前,再以銅入爐■〈火平〉煉成水,不留纖毫深雜,以泥裹鐵杓,酌銅入銅鑄模匣中,每片各有鋒窠,如京銷面,是謂十分淨銅。發納饒州、永平監應副鑄。大率■〈火平〉銅所費不貲,坑戶樂於採銀而憚於採銅。銅礦色樣甚多,■〈火平〉煉火次亦各有異。有以礦石徑燒成者,有以礦石碓磨爲末如銀礦燒窖者。得銅之艱,視銀蓋數倍雲。
香蕈,惟深山至陰之處有之。其法,用幹心木、橄欖木,名曰蕈樼。先就深山下斫倒仆地,用斧班駁剉木皮上,候淹溼,經二年始間出,至第三年蕈乃遍出。每經立春後,地氣發泄,雷雨震動,則交出木上,始採取。以竹蔑穿掛,焙乾。至秋冬之交,再用工遍木敲擊,其蕈間出,名曰驚蕈。惟經雨則出多,所制亦如春法,但不若春蕈之厚耳。大率厚而小者,香味俱勝。又有一種,適當清明向日處,間出小蕈,就木上自幹,名曰日蕈。此蕈尤佳,但不可多得。今春蕈用日曬幹,同謂之日蕈,香味亦佳。
已上五條,出《龍泉縣誌》。銀銅青瓷,皆切民用,而青瓷尤易視之,蓋不知其成之之難耳。苟知之,其忍暴殄之哉!蕈字原作葚,土音之訛,今正之。又嘗見《本心齋蔬食譜》作蕁,尤無據。蓋《說文》、《韻會》皆無蕈字,《廣韻》有之。
蔡季通《睡訣》雲:“睡側而屈,覺正而伸,早晚以時。先睡心,後睡眼。”晦庵以爲此古今未發之妙。周密謂睡心、睡眼之語,本出《千金方》,晦庵偶未之見耳。今按前三句亦是衆人良知良能,初無妙處。“半酣酒,獨自宿,軟枕頭,暖蓋足,能息心,自暝目。”此予訣也。
古人飲酒有節,多不至夜。所謂厭厭夜飲,不醉無歸,乃天子燕諸侯,以示慈惠耳,非常燕然也。故長夜之飲,君子非之,京師惟六部、十三道等官飲酒多至夜。蓋散衙時,才得赴席,勢不容不夜飲也。若翰林、六科及諸閒散之職,皆是晝飲。吾鄉會飲,往往至昏暮才散。此風亦近年後生輩起之,殊不思主人之情,固所當盡。童僕伺候之難,父每懸念之切,亦不可不體也。李賓之學士飲酒不多,然遇酒邊聯句或對奕,則樂而忘倦。嘗中夜飲酒歸,其尊翁猶未寢,候之,賓之愧悔。自是赴席,誓不見燭。將日晡,必先告歸。此爲人子者所當則效也。
國初,循元之舊,翰林有國史院,院有編修官,階九品而無定員,多或至五六十人。若翰林學士、待制等官兼史事,則帶兼修國史銜。其後更定官制,罷國史院,不復設編修官,而以修撰、編修、檢討專爲史官,隸翰林。翰林自侍讀、侍講以下爲屬官。官名雖異,然皆不分職。史官皆領講讀,講讀官亦領史事。所兼預職事,不以書銜。近年官翰林者,尚循國初之制,書兼修國史。甚者,編修已升爲七品正員,而仍書國史院編修官,亦有書經筵檢討官者,蓋仍襲舊制故也。此出《東里文集》。有關制度,且可以示妄書官銜者,故記之。
●卷十五
朱子注《易》,雖主尚佔立說,而其義理未嘗與程《傳》背馳。故本義於卦文中,或雲說見程《傳》,或雲程《傳》備矣。又曰:“看其《易》,須與程《傳》參看。”故本朝詔告天下,《易》說兼主程、朱,而科舉取士以之。予猶記幼年見《易經》義多兼程《傳》講貫。近年以來,場屋經義,專主朱說取人,主程《傳》者皆被黜。學者靡然從風,程《傳》遂至全無讀者。嘗欲買《周易傳義》爲行篋之用,遍杭城書肆求之,惟有朱子《本義》,兼程《傳》者絕無矣。蓋利之所在,人必趨之。市井之趨利,勢固如此。學者之趨簡便,亦至此哉。
聞天順間,沛縣民楊四家鋤田得一古銅器,狀如今香爐,有耳而無足。洗去土,有聲如彈琵琶不已。其家以爲怪,碎之。不知何物也。
成化甲辰,泗州民家牛生一麟,以爲怪,殺之。工侍賈公俊時公差至此,得其一足歸。足如馬蹄,黃毛中肉鱗隱起,皆如半錢。永康尹昆城王循伯時爲進士,親見之,云然。
弘治五年,揚之瓜州聚船處,一米商船被雷擊,折其桅。近本處,大小鼠若干,皆死。蓋鼠齒空而窟宅其中也。大鼠一重七斤,小鼠約二斗。鄉人印綬初聞而未信,嘗親問其船主云然。意者天恐風折於揚帆時,致誤民命,故擊之耶。
嘗記正統十年,予家祖園新竹二本,皆自數節以上分兩岐,交翠可愛。家僕俟其老,斫而芟去旁枝,用以叉取草飼獵。景泰二年,新居後園,黃瓜一蔓生五條,結蒂與脫花處,分張爲五,瓜之背則相連附。園丁採入,衆玩一過,兒童擘而食之。後仕於朝,有以《瑞竹瑞瓜圖》求題詠者,閱之,則皆予家所嘗有也。況它竹之瑞一本,予家並生二本;它瓜僅二三,又非連理,予家五瓜連理,不尤瑞乎!使當時長老父兄有造言喜事者,諂諛歸之府縣,誇豔歸之家庭,動衆傷財,其爲不靖多矣。惟其悃愊無華,故人之所謂祥瑞,一切不知動其心。惟不知動其心,故驕侈不形而災害不作,可以保其家於悠久也。《傳》曰: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其斯之謂歟?
左氏、莊周、屈原、司馬遷,此四人豪傑之士也。觀其文章,各自成一家,不事蹈襲,可見矣。史遷纂述歷代事蹟,其勢不能不襲。若左、莊、屈三人,千言萬語,未嘗犯《六經》中一句。宋南渡後,學者無程、朱緒餘,則做不成文字。而於數子亦往往妄加貶議,可笑也。先儒謂左氏浮誇,莊周荒唐,屈原懟怨,此公論也。謂莊周爲邪說而闢之,亦公論也。若《左氏春秋傳》,自是天地間一種好文字,而或者以其爲巧言,豈不過哉!爲此言者,正猶貧人喫齋以文其貧,舍曰珍羞品味,力不能辦,而必謂其腥羶不堪食,矯謬孰甚焉。
南京諸衛,官有廨宇,軍有營房,皆洪武中之所經畫。今雖間有頹廢,而其規址尚存。北京自永樂十九年營建告成,鑾輿不復南矣。至弘治元年,閱六十八年,而軍衛居址,尚有未立者。彼固不能陳乞建立,而上司亦未之念及也。是年,襄城馬公文升掌都察院事,奏毀天下淫祠。予嘗建白,欲以城中私創庵院置衛,則財不煩官,力不勞下,其功易成。事寢不行。吾崑山知縣楊子器毀城市鄉村庵院、神祠約百餘所,以其材修理學校、倉廩、公館、社學、樓櫓等事,一時完美。又給發餘材太倉、鎮海二衛,凡所頹廢,率與興舉。軍民至今德之。使當路有子器其人,則國家之廢事以舉,官府之缺典以完,又何難哉。
予觀政工部時,葉文莊公爲禮部侍郎。嘗欲取吾昆元末國初以來諸公文集,擇其可傳者,或詩或文,人不出十篇,名曰《崑山片玉》以傳,命予採集之。若郭翼羲仲《林外野言》、殷奎孝章《強齋集》、袁華子英《耕學稿》、易恆久成《泗園集》、呂誠敬夫《來鶴軒集》、朱德潤澤民《存復齋稿》、偶桓武孟《江雨軒詩》、林鐘仲鏞《松谷集》、沈丙南叔《白雲集》、馬麟公振《淞南漁唱》、屈昉李明《寓庵集》、王資之深《瑞菊堂集》、鄭文康時《乂平橋稿》之類。不久,予除南京吏部主事,恐致遺失,俱以送還。鄉先輩之美,竟泯泯矣。可勝嘆哉!
《遜志齋集》三十卷,《拾遺》十卷,《附錄》一卷,臺人黃郎中世顯、謝侍講鳴治所輯,今刻在寧海縣。其二十八卷內《勉學詩》二十四章,本蘇士陳謙子平所作,誤入方《集》耳。子平,元末人。張士誠兵至吳,有突入其室者,脅其兄訓使拜,不屈,刃其胸。子平以身翼蔽,並遇害。平生著述甚富,兵後散良,獨所著《易解詁》二卷及古今詩數十篇傳於世。正統間,吾崑山所刻《養蒙大訓》收其詩,予幼嘗見之。京師士人徐本以道亦嘗刻其詩印行,後有國初韓奕公望跋語。韓、徐皆蘇人。
京師東廠者,掌巡邏兵校之地也。弘治癸丑五月,忽風大作,地陷經深二三丈許,廣亦如之。明時坊白晝間二人入巡警鋪,久不出。管鋪者疑之,推戶入視,但見衣二領委壁下,衣旁各有積血而不見其人。六月六日,通州東門外訛言寇至,男婦奔走入城,跋涉水潦,多溺死者。今日聞馬進士慶雲。
晦庵先生家墳墓,乃先生自觀溪山向背而爲之。面值一江,有沙亙其間,先生嘗雲:“此沙開時,吾子孫當有入朝者。”其家有私記存焉。景泰間,朝廷念其有功於世,求訪其子孫,於是九世孫延徵入朝,授五經博士,世官一人主祀。公文未至數日,其沙忽被水衝開,適中其言。
昆城夏氏與處州衛一指揮爲親日。指揮聞夏氏有淑女,求爲子婦,數年未成。後求之益力,家人皆許之,女之祖獨不許。因會客,以骨牌爲酒令,祖設難成之計,謂求婚者雲:“蒱牌若得天地人和四色皆全,即與成婚。”一拈而四色不爽,衆驚異,遂許之。太倉曹用文、查用純素友善,適其妾各有娠。一日會飲,戲以骰子爲卜,雲:“使吾二人一擲而六子皆紅,必一男一女,當爲婚姻。”一擲並如其卜。既而,查生男,曹生女,查以子贅曹爲婿雲。此二事相類特甚,蓋亦非偶然也。
江西山水之區多產蛟,蛟出,山必裂,水必暴湧。蛟乘水而下,必有浮菹擁之,蛟昂首其上。近水居民聞蛟出,多往觀之,或投香紙,或投紅綃,若爲之慶賀者然雲。蛟狀大率似龍,但蛟能害及人畜,龍則不然;龍能飛,且變化不測,蛟則不能也。
慶元初,韓侂冑既逐趙忠定,太學生敖陶孫賦詩於三元樓上,雲:“左手旋乾右轉坤,如何羣小恣流言。狼胡無地居姬旦,魚腹終天吊屈原。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幸有史長存。九原若遇韓忠獻,休說渠家末世孫。”陶孫方書於樓壁,酒一再行,壁已不存。陶孫知詩必爲韓所廉得,捕者將至,急更行酒者衣,持暖酒具下樓,捕者與交臂,問以敖上舍在否?敖對以“若問太學秀才耶?飲方酣。”陶孫亟亡命歸走閩,後登乙丑第。此出《杭志紀遺》。陶孫,字器之,宋慶元五年曾從龍榜進士,奉議郎泉州僉判。其名銜僅見《崑山志?進士題名》中,而不知其何如人。觀此,則其爲人可知矣。
宋神宗問呂惠卿:“何草不庶,獨蔗從庶,何也?”惠卿曰:“凡草種之則正生,甘蔗種之則旁生。”上喜之,按六書有諧聲,蔗,庶聲。庶,古遮字,非會意也。若蔗以旁生從庶,則鷓鴣、蟅蟲亦旁生耶?聞本朝天順間,睿皇欲除某爲翰林學士,以翰林已有三員,疑其過多。兵部尚書陳汝言適侍側,叩頭雲:“唐朝學士十八人,聖朝三四人,何多?”上喜之,遂決。蓋唐之十八人,太宗爲太子時,私引文學之士,以爲馮翼,非以學士名官也。學士美官,其濫如此,可乎?小人之率爾妄對,類如此。
《中吳紀聞》六卷,每卷首題雲:崑山龔明之。前有明之淳熙元年自序,後有至正二十五年吾昆盧公武記得書來歷,及校正增補大略。且雲:“非區區留意《郡志》,此書將泯沒而無聞矣。”弘治初,昆令楊子器翻刻印行。考之宣德《崑山志》,不載此人。近檢公武《蘇州府志》,具明之孝行甚詳。蓋公武之志人物,間有略其邑里者。《崑山志?孝友類》載馬友直、周津、曹椿年,皆本之《郡志》,而明之獨遺之,其以是歟?
米南宮以書畫名一時,其文章不多見。家藏故紙中,有《露<角力>烈女碑文》一通,辭亦清古,今《維揚新志》已收入,茲不錄。錄其《贊》雲:“王化煥猗盛江、漢,叔運煽猗人倫亂。一德彥猗昭世典,情莫轉猗天質善。楚澤緬猗雲木偃,煒斯囝猗日星建。”此《贊》每句二韻,亦新奇。囝與繭音同,閩人呼其子云然。古韻書無之,蓋後世方言耳。昔劉夢得以飠羔字不經見,詩中輒不敢用。囝,惟顧況有詩,陸放翁亦有“阿囝略如郎罷意”之句。然用之閩、越,似亦無害。江、淮之俗,故所未聞也。而施之刻石之文,何耶?
本朝文武衙門印章,一品、二品用銀,三品至九品用銅。方幅大小,各有一定分寸。惟御史印比他七品衙門印特小,且用鐵鑄,篆文皆九疊。諸司官銜有使字者,司名印文亦然。惟按察使官銜有使字而司名印文無之。此所未喻也。軍衛千戶所有中、左、右、前、後之別,而所統十百戶印文,但云“某衛某千戶所百戶印,”十印皆同,不免有那移詐僞之弊。若於百戶上添第一、第二等字,則無弊矣。
魏文靖公驥爲南京禮部侍郎時,嘗積求文銀百餘兩置書室中,失去。邏者廉知爲一小吏所盜,發其藏。已費用一紙裹,餘尚在也。當送法司治罪,公憐其貧,且將得冠帶,曰:“若置之法,非惟壞此吏,其妻子恐將失所。”遂釋之。
提督徐州倉糧太監韋通,嘗於桓山寺鑿井,深數丈,聞鍤下有聲鏗然,得獨輪銅車一具,其色綠如瓜皮。通命磨洗,視之,上有識文雲:“陸機造。重三十鈞。”推之輪轉而可行,遂進於朝。時憲宗方好古器物,得之甚喜,受賞頗多。成化乙巳歲也。
邱閣老《世史正綱》:“唐德宗興元元年,書始賜有功將士以功臣名號。其目雲所謂奉天定難功世是也。然其所謂奉天者,以地言也。後世遂襲之,以爲奉天命。失初意矣。”今按五代及宋、元,固皆襲唐號。若本朝功臣勳階,雖有奉天翊衛等字,然朝廷正殿正門皆名奉天,凡詔赦及封贈文武官誥敕起語,皆曰“奉天承運”,其主意正謂天子奉承天命以治天下。故事必稱天,非襲唐奉天之名也。
弘治六年癸丑十二月三日之夕,南京雷電交作,次日大雪。自是雪雨連陰,浹月始晴。考之周密《野語》,記元至元庚寅正月二十九日末時,電光繼以大雷,雪下如傾。是年二月三日春分。又記客雲,《春秋》魯隱公九年二月,即今之正月,三國吳主孫亮太平二年二月,晉安帝元興三年正月,義熙六年正月,皆有雷雪之異。義熙以前,雲皆未考。至元庚寅,密所親見也。然皆在正二月。今癸丑十二月六日大寒,二十一日才立春,尤異也。
北方有蟲名蚰蜒,狀類蜈蚣而細,好入人耳。聞之同寮張大器雲:“人有蚰蜒入耳不能出,初無所苦,久之覺腦痛。疑其入腦,甚苦之而莫能爲計也。一日將午飯,枕案而睡,適有雞肉一盤在旁,夢中忽噴嚏,覺有物出鼻中,視之,乃蚰蜒在雞肉上,自此腦痛不復作矣。”又同寮蘇文簡在山海關時,蚰蜒入其僕耳,文簡知雞能引出,急炒雞置其耳旁,少頃,覺有聲釒訇然。乃此蟲躍出也。
熊去非嘗論孔廟諸賢位置,大意謂四配中若復聖、宗聖、述聖三公,各有父在廡下。揆之父子之分,其心豈安?宜作寢殿,以叔梁紇爲主,配以無繇、子點、伯魚、孟孫氏,於禮爲宜。愚謂無繇、子點、伯魚三人,祀之別室當矣。叔梁紇之爲主,亦無謂。孟孫氏非聖之徒,何可也此?此尤迂繆之見也。
鄉人嘗言野中夜見鬼火、神火。鬼火色青熒,不動;神火色紅,多飛越,聚散不常。蓋火爲陽精,物多有之,世知木石有火而已。如龍雷皆有火,夏天久旱,則空中有流火,今謂之火殃是已。海中夜亦見火,肥貓暗中抹之,則火星迸出。壯夫梳髮亦然。積油見日亦生火,古戰場有磷火,魚鱗積地及積鹽,夜有火光,但不發焰。此蓋腐草生螢之類也。
古人詩集中有哀輓哭悼之作,大率施於交親之厚,或企慕之深,而其情不能已者,不待人之請也。今仕者有父母之喪,輒遍求輓詩爲冊,士大夫亦勉強以副其意,舉世同然也。蓋卿大夫之喪,有當爲《神道碑》者,有當爲《墓表》者,如內閣大臣三人,一人請爲《神道》,一人請爲《葬志》,餘一人恐其以爲遺己也,則以輓詩序爲請,皆有重幣入贄,且以爲後會張本。既有詩序,則不能無詩,於是而遍求詩章以成之。亦有仕未通顯,持此歸示其鄉人,以爲平昔見重於名人,而人之愛敬其親如此。以爲不如是,則於其親之喪有缺然矣。於是人人務爲此舉,而不知其非所當急。甚至江南銅臭之家,與朝紳素不相識,亦必夤緣所交,投贄求挽。受其贄者,不問其人賢否,漫爾應之。銅臭者得此,不但裒冊而已,或刻石墓亭,或刻板家塾。有利其贄而厭其求者,爲活套詩若干首,以備應付。及其印行,則彼此一律。此其最可笑者也。
今雲南、廣西等處土官無嗣者,妻女代職,謂之母土官。隋有譙國夫人洗氏,高涼太守馮寶妻也。其家累葉爲南越首領,跨據山洞,部落十餘萬家。夫人在母家,撫循部衆,能行軍用師,壓服諸越,後以功緻封爵。此女土官事始。但夫人父家有兄,夫家有子,與今不同耳。
弘治癸丑五月,薊州大風雷,牛馬在野者多喪其首。民家一產五子,三男皆無首,肢體蠢動;二女臍下各有口眼,啼則上下相應,數日皆死。
唐詩大家並稱李、杜,蓋自韓子已然矣。或疑太白才氣豪邁,落筆驚人,子美固已服之。又官翰林清切之地,故每親附之。杜詩後人始知愛重,在當時若太白,蓋以尋常目之,故篇章所及,多不酬答。今觀二公集中,杜之於李,或贈,或寄,或憶,或懷,或夢,爲詩頗多。其散於他作,如雲“李白斗酒詩百篇”,“近來海內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南尋禹穴見李白”,“道甫問訊今何如”之類,褒譽親厚之意,不一而足。及觀李之於杜,惟沙邱城之寄,魯郡東石門之送,飯顆山之逢,僅三章而已。況沙邱、石門,略無褒譽親厚之詞;而飯顆山前之作,又涉譏謔,此固不得不起後人之疑也。嘗聞鄉老沈居竹雲:“飯顆山,天下本無此名。白以甫窮餓,寓言譏之。”未知然否?
病霍亂者,濃烈香薷湯冷飲之。或掘地爲坎,汲井水於中取飲之,亦可。最忌飲熱湯,熱米湯者必死。
詩兼美剌,寓勸懲,先王之教也。故有矢詩之典,有采詩之官。蓋將以知政治之得失,風俗之美惡,民生之休慼,以求有補於治,未聞以詩而致禍者。自後世教化不明,邪佞希旨,在上者懷猜忌之心,在左右者肆讒賊之口,於是乎詩禍作矣。唐以詩賦取士,故詩學之盛,莫過於唐。然當時詩人往往以國事入詠,而朝廷亦不之禁,可謂寬大矣。但尊者之失,亦所當諱,而彼皆昧之,何耶?姑以易見者言之,如“三郎沈醉打球回”,“虢國夫人承主恩”,“如何四紀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是何美事?而形之詠歌,固已顯其君上之失矣。至若“薛王沈醉壽王醒”之句,雖前人嘗辯薛王早薨,未嘗與貴妃同宴龍池。然壽王之醒,觸犯忌諱,尤非臣子所忍言者。使猜忌之君觀之,寧不概以賢人君子之爲詩,皆敢於攻發君上陰私者耶!故一有讒譖,皆信之不疑,而傷害隨之矣。予嘗謂後世詩禍,實唐人有以貽之也。
甲寅六月六日,蘇州衛印紐熱炙手不可握。吏以告衛官,各親手握之,始信。乃以布裹而用之,亦可異也。
班孟堅《漢書》,大抵沿襲《史記》。至於季布、蕭何、袁盎、張騫、衛、霍、李廣等贊,率因《史記》舊文稍增損之,或有全用其語者。前作後述,其體當然。至如《司馬相如傳贊》,乃固所自爲,而《史記》乃全載其語,而作“太史公曰”,何耶?又遷在武帝時,雄生漢末,安得謂揚雄以爲靡麗之賦,勸百而風一哉?諸家註釋,皆不及之。又《公孫弘傳》,在平帝元始中,詔賜弘子孫爵。徐廣注謂後人寫此以續卷後。然則相如之贊,亦後人剿入,而誤以爲太史公無疑。至若《管仲傳》雲後百餘年有晏子,《孫武傳》雲後百餘歲有孫臏,《屈原傳》雲後百餘年有賈生,皆以其近似,類推之耳。至於《優孟傳》雲其後二百餘年秦有優旃,而《淳于髡傳》亦云其後百餘年楚有優孟,何耶?殊不思優孟在楚莊王時,淳于在齊威王時,謂前百餘年楚有優孟,可也。今乃錯謬若此。且先傳髡而後敘孟,其次序曉然,謂之非誤,可乎?此出《齊東野語》。常見元吳文正公、本朝王忠文公讀《史記?伯夷傳》,疑其不倫,皆有所更定。竊歎服前賢讀書精察如此。近見此語,又以嘆公謹識見之明,雖前代深於史學者,亦未之覺也。因記之,與讀史者共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