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朝彤史拾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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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朝彤史拾遺記

蕭山毛奇齡大可

●卷一

彤史者,後宮女官名也。其制選良家女子之知書者充之,使之記宮闈起居及內廷燕褻之事,用示勸戒,而惜其書不外傳。予幼時,得先子石阡府君教授所藏《宮闈記聞》一卷,自洪武至萬曆凡十三朝,可謂小備,雖所闕亦無幾。第載事未確,其文不雅馴。予承乏爲史官,值修明史,常鬮題起草,得順成弘正四朝後妃列傳。因歷探中祕,以爲必有異聞畸事,可補疏略。而遍搜史,但得詳冊封年時及后妃崩死喪葬諸禮節,而他無所有。乃不得己,仍取外史所記與實錄稍不符者,草成應之。而拾其餘剩歸而雜之先子之所藏,復爲斯篇。大抵事取可驗,寧闕勿備,謂之拾遺。既無彤史,稱彤史者,曰非史官之正史焉。

〖太祖朝 洪武〗孝慈高皇后馬氏,宿州徐王馬公女也。馬之先有宋太保默者,家於宿之新豐裏,(一作閔子卿新豐裏)數傳及公,以貲豪裏中,善施而貧。

元至順間,其母鄭媼生後卒,公殺人避仇,投所好友定遠郭子興,以後託焉。會江淮亂,子興起兵據濠州,太祖在軍中,子興妻張氏奇太祖,力勸子興妻太祖以後。曰:“是人有異相非常,當藉此收之,且馬公不可負也。”子興以爲然,遂贅太祖於其家。獨子興子三與太祖不相能,數數構太祖,間以他事幽太祖別室,絕口食。後竊懷鐺底飼之,值飠麼飠羅熱,後乘熱竊其一懷之薄乳傍,乳爲之糜。幸張氏憐後意,皇急陰解之。(原評曰:陰解不屬上一節,然急接此句,又急接下一段,則與後冊後諭言照映警切。)時諸軍四出多滷獻,獨太祖無有,子興怒。後密丐張氏婉轉,且以棗脯薦子興,子興置不問。後善承人意而知書,精女紅。太祖每出軍,一切軍狀皆屬後。籍簿井井,雖逾時詢之不少遺。暇即率諸校妻縫紉衣礻兩以備不給。至太祖渡江,後多智,恐元兵躡其後,必相隔。

不俟太祖命,急率諸校妻過太平止繁昌陳迪家,而元兵果扼渡如後慮,後遂於迪家生皇長子焉。時吳漢接境,戰無虛日,後時時贊太祖規畫,嘗謂太祖曰:“定天下在得人心,人心者,天下之本也。”又曰:“用兵焉能不殺人,但不嗜殺人,則殺亦罕也。”太祖深然之。洪武元年,上即皇帝位,冊後。既冊,謂羣臣曰:“昔光武受命,嘗回思滹沱麥飯以勞馮異。唐德長孫後,以其能周旋於隱太子構巢之問。今皇后同朕起布衣,閱歷憂患,每不憚灼肌體懷熱食飼朕,此不止麥飯也。至郭氏猜嫌,幾罹不測,後卒能多方彌縫,以脫朕於難,其與長孫之周旋險易何等。語曰:妻者齊也。又曰:家貧思賢妻。非後德齊一,安有今日?

其敢以富貴忘貧賤哉。”羣臣呼萬歲,既而語後,後曰:“妾聞夫婦相保易,君臣相保難。陛下不忘妾,妾願陛下尤不忘羣臣百姓。”(原評曰,一段雖似馮異傳,然文氣直逼西京,與後漢稍異。)乃追封馬公爲徐王,鄭媼爲夫人,以無嗣,且不得公媼死所,乃瘞袞冕置冢戶立廟新豐裏,後歲時饗祀哀焉。

清江範孺人者,習女史,後令說古今賢后事,至竇太后,後曰:“黃老者何教?而太后好之。”曰:“黃老者,清靜無所爲,不必爲仁義,而民自孝慈,是其教也。”後曰:“孝慈即仁義也。世有舍仁義爲孝慈者哉。”左右諸嬪有以明德馬後比後者,後曰:“吾安所及之,亦效之耳。”第後性本儉,嘗命練故織爲衾褥以賜貧民,緝裁餘繒帛及織工治絲有荒類者,纂集爲衣帔以賜諸王公主。身御瀚濯久紕不即易,曰:“此弋綈遣法也。周王之國,遣慈母江貴妃從,(一作孫貴妃)賜以已取御紕衣一、杖一,曰:‘王有過,則披衣杖之。’”即違馳以聞。歲災,六宮皆蔬食,請上賑恤,上許之。後曰:“儲備之不先,以致有此。

夫賑以恤其後,不如儲之備於先爲有要也。”上深然其言。上意氣豪略,威福多不測,後順事承指,每從容開導,其所補救,有爲外廷所未知者。

先是參軍郭景祥總制和州,或言景祥子不孝,嘗持槊趣景祥,上曰:“若此,當誅之。”後從容曰:“妾聞景祥止一子,獨子者,必驕情也。然亦安至是,且陛下殺一人而遽至絕人之後,此非細也。毋亦廉而後殺之。”及廉之,果不實。

上曰:“微後言,幾誤斬郭氏祀矣。”李文忠守嚴州,上聽楊憲言,欲召改爲揚州守。後曰:“文忠賢,其行信於人,改則失人心。且敵方壓境,守將未易動也。”

上然之,文忠遂克杭州。春坊李希顏,爲諸王授經,擊王額以管。上怒甚,後解之曰:“幾有使制錦而惡其翦者。夫曲謹婦寺之愛也,而以責師傅可乎?”宋濂以學士歸裏,坐孫罪被逮將刑,後念其有師傅功,急進曰:“宋學士家居,豈知情者。妾聞裏塾延一師,尚終身敬衛之,況官家乎?”上曰:“此非汝所知也。”

會後侍上食,舉七向鼎,潸然而卻。上問故,後曰:“妾痛宋學士之刑,而欲爲諸兒服心喪也。”上聞,投箸起,明日赦濂,改安置茂州。吳興民沈秀,貲富侔國,曾爲上犒軍,而築都城三之一。上忌欲誅之,後諫曰:“妾聞法也者,所以誅不法也,非所以誅不祥。民富侔國,民自不祥爾。夫不祥之民,天災有之,於國法何預焉。”乃釋秀戌雲南。嘗令死囚築都城贖刑,後曰:“以役贖死,仁也。然以久瘐之囚而重之力役,得微仍以役死乎?”上爲罷其役,釋之。

後慈愛性成,而尤持大體,嘗曰:“施恩必使遍,然推之有差等也。今民間衆庶固多艱難,獨念京朝官去井裏挈妻子僮僕奔走事上,而俸入有限,反多遍謫,差祿之謂何?”乃勸帝厚日給,別賜諸饔錢,且請太學生之攜妻室者,置家糧,名紅板倉糧,皆後恩也。後細務必親,既貴,尤自主饋事。近臣及奏事官朝罷必會食,後每取嘗之。即不旨,必爲上言責光祿卿。至御膳日上,後必省祝,宮人請自重,後曰:“事夫親饋食,禮也,且上性嚴急,萬一偶失飪,吾得承之,汝輩堪此耶。”他日羹寒,上翻羹污後衣,後令焯再進,他無所責。上嘗怒宮人,後亦怒,令付宮正司治罪,上稍解。問後曰:“不自責,付宮人,何也?”後曰:“妾聞賞罰惟公,足以服人,故明主不以喜怒加刑賞。當陛下怒時,恐有奇重,付宮正則酌之矣。即陛下論罪人,亦有司者治之耳。”上曰:“爾怒何也?”後曰:“妾之怒,所以解陛下怒也。”後初知書,及貴,益好學,嘗謂上曰:“法屢更必弊,法弊則奸生。民數擾必困,民困則亂生。”上曰:“至哉言也。”命女史書之冊。嘗俘元寶玉至,陳於廷,後陽認之曰:“元有是,何以失之?”意者,此非寶與,上曰:“朕知之矣。後多學,必謂珠玉非寶,惟善爲寶也。”後拜曰:“如陛下言。”(原評曰:“不以爲諷諫,而以爲銜弄多學”一語,不可刪去。)

洪武十五年八月,後疾,羣臣請禱醫,後曰:“生死,命也,禱醫何益。且醫一不效,或致錄醫,是重吾過也。”上問:“有言乎?”曰:“陛下與妾起布衣,藉陛下神聖,得貴爲母后足矣,復何言。所願言者,惟陛下求賢人納讜諫而已。”是月丙戌崩,年五十一。上悲悼,終身不再立後,九月葬孝陵。(葬日各不同,故不錄。)以成穆孫貴妃、永貴妃、江貴妃,越日太廟。逾年,宮人思之,作歌曰:我後聖慈,化行家邦。撫我育我,懷德難忘。懷德難忘,於萬斯年。泌彼下泉,悠悠蒼天。後生懿文太子標、秦王爽、晉王岡、成祖文皇帝、周王肅、寧國、安慶兩公主。初諡曰孝慈皇后,永樂元年上尊諡曰孝慈昭憲至仁文德承天順聖高皇后。嘉靖十七年覆上尊諡曰孝慈貞化哲順仁徽成天育聖高皇后。初後生成祖,有龍見於寢。嘗夢微時野歸,遇賊皆紅冠追之,成祖以馬進,扶後執,賊見成祖皆避去。後以故鍾愛之,然勿言所夢。及上厭太子柔弱,曰:“非繼體也。”後始以夢告,仍戒勿泄,而其後卒有靖難之事。

貴妃孫氏,陳州人,父和卿,以仕元偕妻晁氏,至常州家焉。元末兵亂,妃父母相繼死,獨長兄瑛有材幹,辭家遠遊,久未歸。妃年十三,隨其次兄避兵江都。將以次北還,而江都城陷,又死。元帥馬世熊妻得妃,育爲女,年十八,未字也。上求有容德者納宮中,人或以妃告,及按果然,遂納之。妃敏慧端麗而嫺禮法,言動皆中矩。高後嘗謂上曰:“古賢女也。”妃痛無外家,間一請上,求兄瑛所在。久之,得瑛,官參省。上即位,冊貴妃,位冠諸妃上。妃佐高後相六宮事,高後以慈,妃以法,皆相濟得治。洪武七年九月癸未(一作庚寅)死,年三十二。上震悼,賜諡成穆。妃無子,只生四女。上命周王肅主其喪,服慈母三年,皇太子諸王皆期,並敕詞臣撰《孝慈錄》。凡庶子爲生母服三年,衆子爲庶母皆期,推妃恩也。時命有司營厝於朝陽門外,褚岡之原,賜兄瑛田租以供歲祀,而其後高後陵。

郭寧妃,臨淮郭山甫女也。山甫善相人,上龍潛時,嘗遊臨淮,過山甫家,山甫自外至,見上大驚,急呼內治饌。治畢,夫婦捧七箸侍上飲,笑語甚歡。中酒,闔外戶跽曰:“公非常人也,自愛。”嘗言鍾離有王者氣,當在公矣。上去,山甫謂諸子:“若曹皆田舍郎耳,而有封侯之相。吾初疑之,今始知以是也。”

(原評曰:此等形寫在史公高紀之上。)

乃遣其二子從龍渡江,而親飾妃納一室,侍孝慈皇后行間。洪武三年,封寧妃。

孝慈崩,妃攝六宮事,稱皇寧妃。生一子,名檀,封魯王。上甚念山甫,及妃貴而山甫已死。乃累贈山甫爲營國公,二子皆以開國勳封侯。如山甫言,長子興,鞏昌侯。次英,武定侯。

皇淑妃李氏,壽州人,其父傑。當洪武初曾以廣武衛指插北征,戰而死。十七年九月冊淑妃,以高皇后服闋不立後,進爲皇淑妃,攝六宮事。

郭惠妃者,滁陽王長子郭大舍女。滁陽生三子,皆非命死,獨大舍遺一女,封惠妃。人有相郭氏宅者曰:宅有女,當大貴。初惡其言,至是驗。徐王託孝慈於滁陽,滁陽育之,亦郭氏女也。妃生蜀王、預王、谷王及汝陽、永嘉二公主,預王即代王。胡妃,臨淮人,父顯,以世開國功襲定遼都指揮同知,進都督,既而改武昌護衛。妃生一子,名楨,封楚王。

〖建文帝朝〗孝康皇后常氏,懿文皇太子妃,開平王遇春女也。洪武四年,冊爲皇太子妃,既而有疾,死。太祖哀之,爲輟朝三日。高後素服臨,諡曰懿敬。

建文元年,追尊懿文皇太子爲孝康皇帝,廟號興宗,遂尊妃爲孝康皇后。永樂改元,復降稱懿敬皇太子妃,懿文陵。其後嘉靖二十年,孝宗張皇后崩,廷臣議尊諡,有以孝康進者,或曰:“此興宗皇后諡也。”世宗曰:“興宗既降尊,襲之何害。”遂諡孝康,蓋世宗有微意雲。

建文太后呂氏,壽州人。洪武十一年,冊爲皇太子繼妃。國初有呂本曾仕元爲總管府,已而歸順,官吏部尚書,出爲都轉運鹽使,是其父也。妃生虞懷王雄英及建文皇帝、吳王允通、衡王允堅、徐王允熙。建文元年,尊妃爲皇太后。靖難兵至金川門,遣人迎太后。太后至軍中,成祖再拜,自陳不得已起兵之情,太后無一言慰勞而返。及返,未至宮,宮中火起。遂於是年七月,隨幼子允熙,居懿文陵。永樂改元,革太后號,複稱皇嫂皇太子妃。

建文皇后馬氏,光祿少卿馬全女。洪武二十八年十月,冊後爲皇太孫妃。建文改元,立爲後。生二子,文奎、文圭。靖難兵入城,而後崩於火,聞者哀焉。

〖成祖朝 永樂〗徐皇后,成祖後也。武寧王徐達以張夫人妒,太祖爲之娶謝氏。生後而賢,幼時誦書史,一過不忘,人稱女諸生。然縝慎不狎獵,每觀書,得一善事,必一再思曰:“奈何效之。”太祖聞其賢,親召達,乞聘爲燕王妃。

洪武九年正月授封冊。高皇后深愛之,曰:“真吾婦也。”燕王之國,後理王宮政,甚治,乃以居。高皇后喪,斷酒肉三年,每語及高皇后輒流涕。成祖問後:“高皇后遺言多可誦,顧何言最要,後能舉之乎?”後一一舉之,無所遺。靖難兵起,後留與世子居守。李景隆攻城,城幾陷,後親率諸將校妻擐甲登陴,挾矢石御之,敵遂以卻。洪武三十五年,上即皇帝位,乃以十一月壬辰冊皇后。後明於治理,每言南北兵爭久,民敝,宜急休息。而上方用人,稍稍以新舊爲間,後力爲解釋。有曰:“伊呂宮散,即勝朝猶用之,況太祖所遺者乎?”(原評曰:此學問語,惜以成祖之英敏而反不及此。)後弟增壽,當建文時,曾以國情輸之上,而建文君誅之。

至是議贈爵,後不可。上曰:“後欲爲漢明德耶,顧今豈以外戚故封之。”

竟封定國公而命其子景昌襲其爵。命下始告後,後不謝,曰:“非妾志也。”會冊皇太子及漢趙二王,後以爲太子仁,不可忝主器。而二王不馴,勸選宮僚,且請仍用廷臣兼署之,曰:“一則任使,一則疑隙不生,此高皇帝善制,此宜萬世永遵者。”嘗問陛下:“所與共治者何也。”上曰:“六卿理政務,翰林職論思,皆是也。”後曰:“請得悉召諸命婦觀之。”上許諾,及召入遍觀,喜甚,各賜以冠服鈔幣,且諭之曰:“凡婦相夫,豈止衣服饋食云爾,必將有德行之助焉。

古公侯夫人,及大夫士之妻,其能助成夫德,載諸簡牘夥矣。今上所共理者,六卿翰林之臣也。爾諸命婦,詎無所以贊於內者。夫百姓安則國家安,國家安則君臣夫婦皆安,此所當共勉者也。且夫朋友之言,有從有違。夫婦之言,婉而易入,爾其思之。”

又召翰林學士解縉、黃淮、胡廣、胡儼、楊榮、楊士奇、金幼孜妻,見柔德殿,各賜勸勉,且賞賚甚至。後嘗輯《女憲》、《女誡》諸書,採其要者,作《內訓》二十篇。曰德性,曰修身,曰慎言,曰謹行,曰勤勵,曰儆戒,曰節險,曰積善,曰遷善,曰崇聖,曰景賢範,曰事父母,曰事君,曰事舅姑,曰奉祭祀,曰母儀,曰睦親,曰慈幼,曰逮下,曰待外戚。又纂古嘉言善行匯一編,名《勸善書》,頒行天下。永樂五年七月,後疾,上臨問,後以“求賢才,明邪正,厚宗室,抑外戚”爲請,上納之。既而謂皇太子曰:“往者靖難時,諸從徵婦之居留者,皆爲我授兵嬰城捍敵,往往扯衿纏,瀝粉汗,每愧無以謝之。聞上將北巡,吾欲於此時爲追請恩澤,今不逮矣。”又曰:“積善如登山,久必高。積惡如穿坎,久必陷。”乙未崩,年四十有六。後生仁宗及漢庶人高煦、趙王燧,永安、永平、安成、咸寧四公主。上慟曰:“吾從此不得聞善言矣。”乃爲後薦大齋於靈谷、天禧二寺,聽羣臣致祭,光祿卿營齋事惟謹。十月甲午,冊諡曰仁孝皇后。

七年,葬天壽山,升太廟。二十二年,仁宗即位,改葬長陵,上尊諡曰仁孝慈懿誠明莊獻配天齊聖文皇后。

昭獻王貴妃,蘇州人也,隨父宦在京。永樂初,選擇良家女,妃入宮,冊爲昭容。時宮中上下多朔產,略少委曲。獨妃具才德,能從容婉娩以行其意,以故妃佐理宮政稱愜伏,仁孝愛之。永樂七年,仁孝服闋,進貴妃,上自仁孝崩後,在宮多任性,間或躁怒,宮人皆惴惴懼。妃特輾轉調護,徐俟意解。自皇太子、親王、公主以下,皆重賴焉。十八年七月丙子,以疾死。上震悼,爲輟朝五日,賜祭諡照獻貴妃。命禮臣考高皇帝成穆貴妃故事,一視其喪葬,以寵恤之。

權妃者,朝鮮人。永樂七年五月,朝鮮貢女充掖庭,妃隨衆女入。上見妃色白而質復粹,問其技,出所攜玉吹之,窈眇多遠音。上大悅,驟拔妃出衆女上。逾月,冊賢妃,授妃父永均爲光祿卿。八年十月,妃侍上北征,凱還而疾,至臨城曰:“不能復侍上矣。”遂死。上哀悼,親賜祭,諡曰恭獻,命厝其柩於澤縣,敕縣官守之。時朝鮮所貢女,其見具位號者,復有任順妃、李昭儀、呂婕妤、崔美人四人,皆命其父爲京朝官。順妃父添年爲鴻臚寺鄉,昭儀父文,婕妤父貴真爲光祿少卿,美人父得霖爲鴻臚少卿。其後永均以宣德(一作洪熙)中卒。

訃聞,上仰推先澤,遣中官賜祭。賜其家白金二百兩,文帛表裏有差。

●卷二

〖仁宗朝 洪熙〗仁宗皇后張氏,河南永城張麒女也。麒由兵馬指揮使封彭城伯,生二子,一女,即後也。後以洪武二十六年,冊燕世子妃。永樂二年四月,改冊爲皇太子妃。時仁宗體肥,腰腹經數圍而累贅。上命與諸王馳馬,仁宗辭不能。上大恚,命有司減仁宗膳,仁宗危甚。會上令監國、二王播流言中之,幾易儲。後內寬仁宗,而外事成祖及仁孝皇后甚謹,重得仁孝心。仁孝每言於成祖,成祖亦意解。嘗曲宴內苑,仁宗侍成祖,見仁宗色變,唾而詈。移時指後曰:“此佳歸,他日當承我家,脫微此,廢爾久矣。”後起,頓首謝,頃之,忽失後所在。上怪,使覓後,則後方親入宮庖,手湯餅出薦。上且感且喜,顧仁孝。

(原評曰:三字人所忽,此段傳神全在此三字。)仁孝爲慰勞泣下,乃呼仁宗及後前劇飲,盡歡乃罷。由是太子得不易。

永樂二十二年十月,仁宗既即位,命英國公張輔持節冊皇后。明年仁宗崩,宣宗立,尊爲皇太后。凡軍國大事,悉上皇太后忝決。皇太后亦每事諮詢,不敢以聽政自居,擅外廷議。方是時,海內太平,上入奉起居,出侍遊宴,四方貢獻,雖瓜果微物,亦必先上皇太后,然後嘗食,兩宮慈孝聞天下。宣德三年,太后遊西苑,上親掖輿,皇后皇妃皆從行。泛舟登萬歲山,上捧觴上壽,獻詩頌太后。

太后亦賜觴諭上以保境安民至意,上稽首謝。五年二月,謁長陵、獻陵,上親橐,騎導至河橋下騎扶輦行。既過復騎,畿民觀者夾道傍,皆感悅呼萬歲。時陵園父老適迎至,太后顧上曰:“百姓以君能安民,故不憚遠赴,趨承踊躍,爭欲得一望顏色。倘無以安之,則天下之望君者,不止是矣。”上拜謝。及還,上奉太后過乓,召婦女問生業安否,婦女應對俚樸如家人然。太后喜,賜鈔幣飲食。

時有以野蔬、村酒獻者,後嘗訖,復賜上曰:“此乓味,當知之。”扈臣張輔、蹇義、楊士奇、楊榮、金幼孜、楊溥請候見行殿,太后慰勞之,賜酒饌及白金文綺,且曰:“爾等皆先朝舊臣,今日之清寧,得展遊宴,雖祖宗實之,亦卿等輔相力也。其勉導嗣君無忽。”輔等頓首謝,是日諭上作《賞春賦》。他日上謂士奇曰:“太后謁陵還,悉能道汝輩姓名及所行事,謂張輔,武臣也,而達大義;蹇義,厚重小心,但少斷耳;惟汝能正言無所避,先帝或數不樂,然終能從汝,以致不敗,特三事未從,可悔也。”士奇謝。

太后遇外戚嚴,兄彭城伯、弟升忠安伯至醇謹,時諭以恭儉毖飭,保家族,不許預議國事。楊士奇每言“升果賢,非他戚比”。即所議事,鮮非是者,其預令議便,太后終不許。暨宣宗又崩,英宗方九歲。太后謂國福長君,欲召立襄王不果。英宗既嗣,大臣請太后聽政。太后曰:“毋壞我家法,凡事付閣議,然後行。”致書兄及弟升,第朝參勿干預一切。特除去宣宗宮中諸玩物及不急諸務,特勖上以學,又數語洪宣間委任股肱事。故是時,天子尊師傅,興學校,舉任賢才,爲一代極盛。

正統二年,太后御便殿,召張輔、楊士奇、楊榮、楊溥、胡氵熒入。上東立近榻,輔等立西,下女官佩刀劍雜侍。太后召輔等前曰:“卿等皆舊臣,嗣君幼,幸同心爲社稷計。”又語士奇、溥曰:“先皇帝監國,時念二卿孤忠。及在位,猶時時道之。言在耳,不忘也。”士奇等伏地謝,乃顧謂上曰:“此五臣皆先朝所簡,帝其重之,凡事非五臣贊決勿行也。”先是中官王振者,在宣宗時,曾以技巧逆上意。後用英宗伴讀,恩秉司禮監,惡未著也。然而太后知其奸,故當大臣請垂簾時,太后令一切政務,必閣下議決。越日,遣使一至閣,詢若日議若事,俟閣臣列奏,太后親驗之始行。或出振不赴閣議者,必立召振,責格其事。其防如此,然終恐振不可制,(原評曰:急著此段則後之懲振自嚴。舊本或遺此,或將此記他處,俱失篇法。)至是令呼振。振至,太后色頓改曰:“汝侍帝起居多不法,今賜汝死。”女官抽刃加振頸。帝跪請,五臣隨帝跪。太后曰:“此輩誤人國多矣,帝烏知之。”既而曰:“且以帝及諸公故,寬汝勿再也。”由是振終太后世,不敢預大政。

七年乙巳十月,太后崩。遺詔曰:“吾自洪武中,配仁宗皇帝三十餘年。及爲未亡人,又十有八年。今得全歸,從先皇帝地下足矣。惟是國家至重,當以愛人爲保國之本。爾諸臣鹹佐帝行仁政,秉忠勤勿懈。諸后妃家遵皇祖訓戒,勿干預國事。喪服遵仁宗遺詔,以日易月。天地祖宗社稷之祭,不可以卑廢尊。及百神之祀,皆循常例勿停。”十一月丁巳,上尊諡曰誠孝恭肅明德弘仁順天啓聖昭皇后。越日太廟,合葬獻陵。後生宣宗及越王瞻墉、襄王瞻善。方太后大漸時,召大臣榻前,問國家尚有何大事未舉者。士奇言:“建庶人立四歲,雖已亡,當復其位號,修其實錄。太宗詔‘有收方孝孺諸臣遺書者死’宜弛其禁。”太后默然未答,若不省者。諸臣受顧命遽出,故遺詔不及焉。

〖宣宗朝 宜德〗恭讓胡皇后者,宣宗廢后也,名善庠,濟寧人,父榮生七女。洪武初,長女名善圍,以才色給事掖庭,充尚宮,頗見任使。榮故於是時得授錦衣衛指揮。至永樂十五年,有詔選皇太孫妃。司天奏星氣見奎婁,當在濟河間求之。使者下濟寧,因以榮第三女進,則後也。按之合法相,遂於是年冊皇太孫妃。先是鄒平孫忠者,由太學生擢永城主簿,生一女,姣皙而慧。仁宗張皇后,永城人也,其母彭城伯夫人,曾見孫氏女於主簿官舍,奇之。會永樂八年,太宗謂皇太孫長當擇配。彭城夫人稱孫氏女賢,乃因張皇后言於太宗,太宗取孫氏入宮。甫十歲,即令張皇后育之,已七年矣。(原評曰:此以合傳體敘二後事方有眉目,舊史如隔幔張炬,絕不明白。)至是詔選妃,以司天奏故,竟冊立胡氏,而以孫氏爲之嬪。彭城夫人每爲張皇后唧唧,而張皇后賢,不言也。(原評曰:著此句又著下句,俱見筋節。)是時仁宗知其事,故於仁宗嗣位,冊孫氏嬪時,特賜孫氏得服妃冠服。

宣德改元,尊張皇后爲皇太后。皇太后有旨,謂兩家定位久,無可議,仍冊胡氏爲皇后,孫氏爲貴妃。故事冊皇后用金寶金冊,皇貴妃而下,金冊無寶。時宣宗初嗣位,意亦稍稍向孫氏,特爲孫氏請寶於太后。敕尚寶制金寶如後,賜孫氏,當時疑之。既而上頗事遊幸,且好弄。後數數規諷,上稍厭後。適後疾無子,而貴妃,宮人有身者,貴妃隱之爲已有。

二年十一月,宮中傳言貴妃生皇第一子,上遂召張輔、蹇義、楊榮、夏原吉、楊士奇入。諭之曰:“朕有一大事與卿等議,固出不得已,然亦決矣。朕三十無子,而中宮屢身不得育,頃且病。日者言中宮祿命必無子,今貴妃有子,當立爲嗣。夫母以子貴,禮也。特何以處中宮。”輔等皆不答。上乃舉後過一二顧榮,榮進曰:“是可廢也。”上曰:“廢后有故事耶?”義曰:“宋仁宗廢郭後爲仙妃是也。”時輔與原吉、士奇、嘿然無言。上特問士奇,士奇曰:“臣事帝后,猶子事父母也。寧有爲人子而議廢母者。”榮曰:“上命也。”士奇曰:“正惟上命,勿輕出耳。”輔與原吉是士奇,且曰:“此大事非羣議不可。”上曰:“不貽外議乎?”士奇曰:“宋仁宗廢后,孔道輔范仲淹極言其非,因率臺臣十數人入諫見黜。夫廷臣非之,至今史冊猶譏之,誰謂無議哉。”既退,榮謂原吉曰:“上志久矣,恐非臣下所能止者。”原吉曰:“然廢之不可也。”士奇曰:“即上所舉中宮過,亦何一當廢者,而輕言若是。”明日,上召榮、士奇至西角門問曰:“昨議云何。”榮出懷中紙條“後當廢事”以進。上覽未及竟,艴然曰:“渠曷有此。”顧士奇:“爾何言?”對曰:“漢光武廢后,詔書有曰‘異常之事,非國休福’。宋仁宗廢后而後復悔之。顧陛下詳慎,幸勿卻休福而貽後悔。”

上不懌罷。他日又詔問五人,輔、原吉對如前。士奇曰:“皇太后神聖,豈無旨者?”上曰:“與卿等議即太后旨也。”是日議未決。最後乃獨召士奇於文華殿,屏左右諭曰:“朕丐卿,必欲卿處之如何?”士奇曰:“此非臣所能處也。”上曰:“雖然,以丐卿。”如是者三。士奇俯久之,仰而曰:“中宮與貴妃無嫌乎?”

(原評曰有:明一代多廢后,自此始。大臣依回處寫出可惜。)曰:“無之,頃中宮病逾月,而貴妃日過視,且倍殷也。”士奇曰:“若然,曷若乘中宮有疾,而陛下導之使辭讓焉。”上曰:“善,卿第勿言,俟朕入導之。”數日復召士奇曰:“如卿言,中宮果辭讓,雖太后不許,貴妃亦不受,然中宮意決矣。”士奇曰:“若此,願陛下待兩宮均等,無厚薄、無崇庳,終之始之。昔宋仁宗廢郭後而恩意彌篤,可監也。”上曰:“朕不食言。”明日以諭議等,議等皆曰:“善。”

上乃敕禮部:“皇后自罹多病,不能承饋祀。重以無子,懷謙退,上表請閒。朕念伉儷重,屢拒不納。而後懇再三,不得已已從所請矣。夫因其謙德而遂尊之,禮也。其稱號、服食、侍從悉仍舊不改如敕。”乃更立孫氏爲後,而後竟廢。後乃退居長安宮,性本恬不喜事華飾,至是學清淨,奉黃老爲仙姑。張太后甚憐之,特召入,居清寧宮。凡內廷朝會饗宴,必命後居孫後上,孫後常怏怏。英宗立,尊張太后爲太皇太后,孫後爲皇太后,後益謙讓,然視後如故。

正統七年,太皇太后崩,後祭奠列名妃嬪中,竟不得與孫後齒,因痛哭不巳,逾年亦崩。下外庭議喪禮,時楊士奇病,在告諸臣就問之。士奇請用後禮葬,諸臣曰:“此非內庭意也。”士奇面牀陰不言。諸臣竟用嬪御禮,別葬於金山,諡靜慈仙師。

天順六年,孫太后崩。英宗皇后錢氏,嘗事後,知後賢,每爲英宗言後無罪廢。羣臣畏太后,殮葬諡號皆無禮傷之。英宗問李賢:“胡母后以疾請閒耳,諡仙師豈令典耶?朕欲尊上皇后諡,且飾其陵寢,饗殿神主,皆得更制如奉先殿式何如?”(原評曰:英宗復胡後位號,與止宮妃殉葬皆足爲千古法式。第復位號事,稍涉私嫌,猶不及孝宗之公,若止殉,則度越遠矣。)賢頓首謝稱善。上敕羣臣:“皇考以胡母后多疾,聽其請閒。朕以沖齡,當母后令終,上諡無狀,心甚缺然。”其改議尊諡,令所司修葺陵寢,饗殿如制。七年七月己未,禮部尚書姚夔等議上尊諡,曰:“胡太后入嬪先皇,久專宮閫。嗣任姒之徽音,慕黃老之清淨。讓位別居,優遊卒歲。顧典禮未行,重違素志。尊崇有自,特發宸衷。夫有至行者,必受令名。慎追遠者,可風末俗。先太后謙讓如彼,我皇上克念如此。

至德大孝,古今罕有。臣等躬逢盛事,不敢掩忽。”謹議上尊諡曰恭讓誠順康穆靜慈章皇后。乙丑修陵寢。甲戌遣駙馬都尉石詣陵所上冊寶焉。

宣宗繼後孫氏,鄒平人。永樂八年選入宮,十五年爲皇太孫嬪,二十二年改稱皇太子嬪,宣德改元冊貴妃。時雖立皇后胡氏,而後以無子且多病,將遜位與妃。妃乃謬敬後,後病,妃故朝夕視,陽爲憂勞。及妃稱有子,後上表退讓,請定國本。妃猶固辭曰:“皇后病已自有子,吾子敢先皇后子耶?”

宣德三年三月,以後表遜,故竟冊貴妃爲皇后。子爲皇太子,是爲英宗。英宗即位,上尊號曰皇太后,車駕北狩,後用于謙策,斥議遷者,而命成阝王入監國,社稷安。成阝王即位,尊後曰上聖皇太后。時英宗在迤北,後嘗寄禦寒衣裘,手自縫織。及居南內,後時時遣使問候,遺珍饌,且數自入視。會守者王城舒良密謀,伺後入,當白景皇帝,留後南內。後聞始不往。

既而石亨、曹吉祥等謀奪門,密白後,後許之。英宗復辟,上徽號曰聖烈慈壽皇太后。先是宣宗冊後爲嬪,時賜嬪冠服。及冊妃賜妃寶,皆非制。(原評曰:此用略筆,後用詳筆,一詳一略,當與胡後記參看。)明初,宮閨無上尊者。時岷王徽享,因禮部尚書楊善以請,英宗難之曰:“恐非祖宗法,貽後議也。”

其後尚寶卿錢溥、兵部尚書陳汝言復以爲請,且曰:“復辟時非太后有詔,誰敢提兵入禁門者。今曹石等皆受賞,而太后尊號缺然,是逮卑而反遺尊也。”上從之。然而明代之廢后上後徽號,凡宮閨破例,皆自後始矣。後端慎而有裁決,然故識大體,其待外家皆有法。初王振肆橫,祭酒李時勉遇振車不下,振怒。廉時勉他過,械其首示文廟前。太后聞,大驚,召上曰:“祭酒者,國子師也,至重。

即有罪,奈何戴囊頭辱之,謂觀瞻何?”上謝不知,太后大怒曰:“即不知,何用汝作皇帝。”帝遣問,知振所爲,立釋之。

土木之變,太后知于謙能任難,即以侍郎升本兵。復辟後,太后憐謙忠社稷,以不賞死,面詰上曰:“何爲不留謙。”上稱悔悟。至若後父忠,在永樂初爲永城主簿。母董氏,年九十,有子五人,繼宗、紹宗、顯宗、續宗、純宗及諸孫數十人,並以後故,賜官爵,繼宗爵會昌侯。董興,董太夫人弟,亦以奪門功,封海寧伯。然太后無私外家意,時繼宗已侯,復有爲紹宗言者,上謂李賢曰:“孫氏授官,必數請而後得之,然太后猶怫怫不樂,曰‘我家有何功而冒濫至此’。

今左右復爲之求恩,謂慰太后心,不知正不爾也。”賢頓首稱歎,因曰:“祖宗家法,外戚總不得預政。今會昌侯典禁中,太后知之乎?”上曰:“近侍初言京營者,所以禁非常,非皇舅領之不可,故與之。實非太后意,且太后未嘗不悔也。”

會顯宗奴客奪莊田,私造店房,奪估人貨,上命議如法。其兄會昌侯乘間請,且乞太后念董太夫人,太后曰:“豈可以親故,國法也。”敕還田,毀店房,械其奴客戍之。天順四年,清冒迎駕功,許檢舉。繼宗檢舉其子弟家人,共二十餘名。上用李賢言,令革去家人,存子弟名。曰:“若白太后不侯矣。”六年九月崩,上尊諡曰孝恭懿憲慈仁莊烈齊天配聖章皇后,合葬景陵,主廟。

景泰吳太后者,宣宗妃,景帝母也,丹徒人。宣宗以宣德中冊吳氏爲賢妃。

景帝即位,尊爲皇太后。英宗復辟,複稱宣廟皇賢妃。成化中死,父彥忠,先官都督卒。子安,封安平伯,天順元年削爵。

郭嬪,名愛,字善理,鳳陽人。穎悟警敏,有文章名。宣宗聞之,納爲嬪,入宮二十日卒。嬪自知死期,書楚聲以自哀,其詞曰:修短有數兮,不足較也。

生而如夢兮,死則覺也。先吾親而歸兮,獨慚乎予之孝也。心傍徨而不能已兮,是則可悼也。

〖英宗朝 正統 天順〗睿皇后,英宗後也。姓錢氏,直隸海州人。洪武初,有錢萬者,以軍功封昭勇將軍,世襲金吾指揮使。再傳及貴,由金吾指揮使升中軍都督,追贈安昌伯。(一作後族微外家無封誤)娶明威將軍燕山衛指揮僉事包諒女,(一作後父貴以燕山護衛升指揮僉事誤)生後。正統六年正月,奉太皇太后懿旨,敕禮部選擇直隸、南京、鳳陽、淮徐、河南、山東、陝西官民家女子年十三至十五、容貌端潔、姿性純美、中禮度者,有司聘給其父母,親送詣闕。時後年十四,中選,迎入宮。八年四月冊爲後。十四年,上北狩,後盡出中宮所有貲仗變之,佐迎賀費。每夜露告天罷,即臥地,因壞一股。復以久泣故,傷目。

景棠元,遷後仁壽宮。及迎上還,後乃隨上居南城。上覆闢,太監蔣冕白於皇太后,謂後無子,周貴妃有子,請立周貴妃爲後。上怒,立斥之。先是,太后陰以上爲子,人無敢言者。至是太后崩,後具言狀,且爲胡廢后白所枉,上始悟。然終莫知母宮人者爲誰也,甚恨。會後弟欽鍾,以從徵殉土木難。上念之,欲封其子雄,而後辭甚至。上以是益重後。然終念後無子,恐他日蹈胡後轍,特於彌留時,遺命錢皇后:“千秋萬歲,後與朕同葬。”大學士李賢書冊,藏閣中。

憲宗立,上兩宮尊號。周貴妃倚子責,故不欲與後齒,曰:“豈有皇帝非其子而稱太后者。”倡言錢後無子,損肢體,久病,當視胡廢后故事,獨尊上生母爲太后。遂傳貴妃意,使太監夏時集外廷議。大學士彭時、李賢交爭之,且曰:“胡太后以讓位故,遲於上尊。今太后名位在,未嘗讓也。”夏時曰:“即讓,何不可?”時曰:“胡皇后讓位,宣廟在也。先帝已大行,臣子誰敢爲太后讓者。”

夏時厲聲曰:“公等敢二耶,二即罪矣。”彭時仰天立語曰:“兩宮同尊,皇上之孝也。臣子所不敢不尊者,正爲皇上全孝德耳。錢太后已無子,又誰利耶。有太祖、太宗之遺法在,又誰二耶。”夏時入請命,良久出,令草並尊詔。時復與賢議,特加正宮二字以別之。乃上後曰:慈懿皇太后。而上週後曰皇太后。

當是時,上方營裕陵,時與賢復疏營三壙以俟,而上不之許。成化四年,太后崩,復集廷臣議葬事。彭時首言:“梓宮當合葬裕陵,主廟,故制也,有何議。”夏時曰:“所議者,謂慈懿無子,損肢體,必難以入山林耳。”彭時曰:“慈懿母儀三十年,當先皇帝在時,未嘗以損肢體無子違寢御也。夫先皇帝不異室,而爲臣子者,反謂其難與同穴,吾未敢聞。況先皇帝遺命在耶,(原闕約四百餘字)前既共所尊,而身後更同其享,此後衤冀觀型所由起也。”疏入再下議。

吏部尚書李秉、禮部尚書姚夔、廷臣九十九人,皆議如時言,且曰:“萬一大行皇太后與皇太后千秋萬歲後,不合葬同,安保後來無議改者。”上曰:“卿等言是也,但朕屢請皆未得,乖禮非孝,違親亦非孝,卿等爲朕圖之。”明日詹事柯潛、給事魏元等疏上,又明日尚書姚夔等合疏上,皆執議如初。內旨猶傳別揆葬地,夔等乃率百官跪伏文華門候旨,自己至申。上諭羣臣退,衆叩首曰:“不得旨不退。”於是商輅劉定之等皆入內勸,上降旨如羣臣議,羣臣齊聲呼萬歲退。

七月丙子,上尊諡曰孝莊獻穆弘惠顯仁恭天欽聖睿皇后。九月庚申裕陵,然猶異隧,去英宗元堂約數丈,中窒之而虛右壙。待周太后,則隧道通焉,且又不得與於奉先殿配祭。

弘治十七年,周太后崩。孝宗問劉健、李東陽、謝遷,出裕陵圖指示曰:“此有二隧,然是隧中通,而是隧獨否。此當日中官爲之,外廷未曉也。朕見成化間有彭時、姚夔等疏,嘆先朝大臣,爲國如此,而猶有遺憾爾爾。”健遷等乃極言當時委曲先帝不得已之意。上曰:“當時先帝亦惑於形家言耳。司天詔上幹陵堂,恐漏風氣,故因循聽之,朕今欲爲之一決。”因以指畫幣曰:“皇堂窒,天地閉。[叶音必列反]皇堂一通,風氣流行。朕意既定,可無慮此。”健等力贊之。他日御便殿問健等曰:“太后廟禮如何?”健等言:“二後自唐人始也,三後自宋人始也,漢以前一帝一後而已。曩者定議合配享,以孝莊太后居左。今大行太皇太后居右,如唐宋故事,臣等以是不敢復請。”上曰:“二後已非,況三後乎?”遷曰:“彼三後者,謂一繼立,一生母也。”上曰:“凡事須師古,太皇太后,鞠育朕躬,朕豈敢忘,顧私情耳。祖宗舊制,一帝一後。今設並,則改壞祖制,自朕始矣,不可。且卿輩尚不知奉先殿祭也。皇祖特座,一飯一匙而已。夫孝穆皇太后生朕,朕且設奉慈別祀之。今仁壽宮前殿寬,朕意欲奉太皇太后於此,他日奉孝穆王太后於傍,歲時享祀,如太廟禮如何?”(原評曰:聖主舉動可威。)東陽對曰:“陛下言是也。”上曰:“雖然,此大事須卿等確議。”時吳寬以禮部尚書掌詹事府事,立議曰:“魯頌姜原宮,春秋考仲子之宮,皆別廟也,漢唐亦然。自宋始祭,其禮已謬。然猶是諸帝繼室,生前作配,非後世子孫所追尊者。惟李宸妃沒,仁宗悲慟,乃爲追。雖至情,然實非禮不足法。”上覽議大喜。翼日,出奉先殿圖示羣臣,指仁壽宮前可廟處曰:“廟成,並遷孝穆太后於此。”皆對曰:“善。”再問再對,遂命爲廟名。孝肅太皇太后殿在仁壽宮前,奉先殿西,其制中奉孝肅,左奉孝穆,中外稱合禮。頃之,奏監天欽陵事歲向不利,內官監亦言英廟寢傍,難以輕動,竟不行。

上意終不已,就陵殿移英廟神座居中,孝莊居左,孝肅居右。

憲宗太后周氏,英宗妃也,昌平人。初入宮爲貴嬪,正統十二年十月生太子,即憲宗也。天順元年四月冊爲貴妃。八年正月,憲宗立,尊爲皇太后,與慈懿並。

成化二十三年四月,上徽號曰聖慈仁壽皇太后。是年十月,孝宗即位,加尊爲太皇太后,而徽稱如故。太后當憲宗時,憲宗孝,所以事養者備至,五日一朝,宴饗必躬親。每出遊,至尊必躬導寶輿。太后意所欲得,惟恐不得當。稍不豫,即憂疑見顏色。以故慈懿葬事獨難太后,意久不能決。及孝宗入宮,紀太后暴死,懼罹不測,太后親育之。飲食起居,必護視得以無恙,故孝宗之事太后,過於憲宗。日夕問寢膳,定省不輟。太后偶瘍,孝宗夜籲天。適春郊當宴,以太后未安,詔罷。太后病已,特詔諭羣臣謂:“疇昔憲宗,以天下養,克盡子道。今皇帝嗣位,實能紹述先志,奉養加厚。予偶嬰瘍疾,皇帝夜起籲天,爲予請命。春郊罷宴,問視惟謹。頃者醫藥奏功,飲食如舊。以昔視今,父子一道。予甚嘉焉。”

又謂:“予感帝孝,以爲天下物皆帝所有,無以報帝意。故託之語言,以彰聖德。”

(原評曰:孝宗實有可感語,亦諄切堪念。)且命副藏內閣,傳之無窮。而上於是時,亦奉表稱謝,一時中外稱慈孝焉。

十一年十月,太后以清寧宮災,遷居仁壽宮。越一年,清寧宮成,太后還居之。先是太后家以恩澤封者甚衆,太后父能由慶雲伯進侯,加太傅。及死,進贈寧國公,諡榮靖。弟壽嗣慶雲侯,封長寧伯,尋加世襲。壽子璋瑾、瓚瑛、子瑭晉皆授錦衣衛指揮,千百戶。嘗與張鶴齡忿爭,哄聞上前,上以太后故不問。至是家有賜田,有司請釐正,上難之。太后聞曰:“奈何以我故,令皇帝不得守法。”使歸田於官。而後有長弟名吉祥者,兒時好遊,遊即去其家。爾時太后未入宮也,久之不歸,至天順中爲僧大覺寺,好遊如故,晝遊他所,夜即宿報國寺伽藍殿中,太后亦忘之。報國寺者,都城宣武門外小寺也。太后夜忽夢枷藍神來告妃“弟在我殿中宿,妃知之乎”?其夜英宗夢亦如之,醒而相語,初不信,遣小黃門物色之。至則小黃門見吉祥坦腹臥伽藍殿中,遂擁以行,入白太后。

大後時爲妃以告帝,帝召入大喜。使具言生平,太后泣下,因曰:“弟爲僧,何如爲皇親耶?”吉祥曰:“爲皇親何如爲僧。”(原評曰:其前後行徑只此一語已了)乃遣還寺,厚賜之。憲宗嗣位,太后爲拓報國寺,建大慈仁寺居之,賜莊田數百頃。其後壽與歸所賜田,身後隨見奪。而吉祥莊田藏寺中者,雖至今猶存焉。

弘治十七年三月,太后崩,議上尊諡曰孝肅貞順康懿光烈輔天成聖太皇太后。

詔撰冊,文未及上,孝宗尋與劉健、謝遷議立奉慈殿,別祀不廟。遂罷諡,仍稱太皇太后,語在睿皇后記。嘉靖十五年,遷太后奉慈殿主與紀邵二太后主並祀於陵殿,不繫睿純別嫡庶雲。

王皇妃,順天人。與胡惠妃皆有寵,英宗遺命止宮妃殉葬。有云王妃他日宜合葬,惠妃葬桃山,亦宜遷來。以下諸妃,皆任其年終,次第陪葬。其後惠妃仍葬桃山,諸妃皆別葬金山,然竟無殉者。初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其中所殉,惟宮人十數人。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建文帝以張鳳、李衡、趙福、張弼、汪賓、

孫瑞、王斌、楊忠、林良、李成、張敏、劉政由錦衣衛所試百戶、散騎、帶刀舍

人進爲本所千百戶,其官皆世襲。以諸人皆西宮殉葬宮人父兄,世所朝朝天女戶者也。成祖以十六妃葬長陵,中有殉者。仁宗殉五妃,其餘三妃以年終,別葬金山。興熙元年七月,宣宗追諡皇庶母貴妃郭氏,諡恭肅;淑妃王氏,諡貞惠;麗妃王氏,諡惠安;順妃譚氏,諡恭僖;充妃黃氏,諡恭靖;其郭妃、二王妃,即永樂二十三年十月所冊立者。宣宗殉十妃。

宣德十年八月,英宗追贈皇庶母惠妃何氏爲貴妃,諡端靖;趙氏爲賢妃,諡純靜;吳氏爲惠妃,諡貞順;焦氏爲淑妃,諡莊靜;曹氏爲敬妃,諡莊順;徐氏爲順妃,諡貞惠;袁氏爲麗妃,諡恭定;諸氏爲恭妃,諡貞靜;李氏爲充妃,諡恭順;何氏爲成妃,諡肅僖。其冊辭曰:茲委身而蹈義,隨龍馭以上賓,宜薦徽稱,用彰節行。嗣後皆無殉,自英宗始,惟景泰帝尚以唐妃殉,則天順元年事,在遺詔前。

●卷三

〖景泰朝帝〗景皇后汪姓,順天人,祖泉,金吾左衛指揮使,父瑛,中兵馬指揮使,皆以後封故,進都督。正統十年八月,英宗選擇王妃,得後而賢,冊立之。十四年,英宗北狩,成阝王由監國即帝位,冊爲皇后。時京師新被滷,凡死事及老弱殺傷者,暴骨滿原野。後下懿旨,令官校掩埋,且勸帝設齋醮恤之。

第後無子,生二女。而次妃杭氏生一子,名見濟。

景泰三年五月,將廢英宗子憲宗爲沂王,而立見濟爲皇太子。議定,後執不可,謂:“若此,恐礙監國名。夫猶是祖宗之天下,已代之爲帝而反其子,讓也。

讓則公,公則賢名皆歸之。”上怒曰:“謂見濟非而子耶。”竟廢英宗子立見濟,並冊見濟母杭氏爲後,而後竟廢。禮部郎中章綸上弭災疏,首請復中宮位號以正母儀。忤旨,榜掠幾死。英宗復辟,仍令稱王妃。會景帝晏駕,廷臣議王妃之殉,時杭氏先景帝崩。將及後,李賢曰:“景泰妃雖嘗爲後,然旋見幽抑,生亦何有恩而死殉之。且遺二女幼,可憫也。”上惻然曰:“卿言是。”而憲宗時爲太子,雅知後不欲廢,已感後意。因言上,令他妃殉,遷後外王府,而留養二女於宮中。

當是時,錢皇后在宮,憂勞哭泣,日藉後,慰恤有如妯娌。而孝肅孫太后以母后ピ赫頓失勢,危疑見門闥。賴後事恭謹多保護,願有以報後。至是後淪落,一興一衰。因於後歸國時流涕飲餞,凡在宮所有服御貲器及其故宮人,答應皆令隨後遷外王府而。於是外王府所蓄與宮禁等。(原評曰:興廢情形,寫得綿邈。)後既歸,齋素事佛。每歲時令節,太后與後,猶必召入飲宴,敘家人禮。而二女稍長亦齋素,矢不下嫁。至憲宗強之,始嫁其一於郡馬王憲。惟後父瑛於天順改元,仍降都督爲兵馬指揮使。然亦隨進爲錦衣僉事,終後之世,皆無恙。

正德元年十二月死,壽八十。廷臣疑祭葬,王鏊曰:“葬以妃,祭以後。”

遂用皇妃禮,合葬金山。明年上尊諡曰貞惠安和景皇后。後性本醇懿,然多執持不輕徇。英宗既復辟,嘗入內帑檢故物,問大監劉桓曰:“記有玉玲瓏繫腰,今何在?”桓言景帝嘗取去,當在汪所。上遣使再三索,皆對以無有。左右勸後出還上,後不肯,既而語人曰:“是實有之,但景帝雖廢,亦嘗爲天子七年,一腰繫,何不可消受,乃迫取耶。且景之天下尚歸之上,何有此數片玉。當上索時,吾實怒而投之井矣。”(原評曰:賢后此節尤不可少,舊本多刪,句不合。)其執持如此。後有言後出攜甚多者,英宗命檢取,得銀二十萬,他物稱是,則所蓄可知矣。後賢而壽,與景帝同齒,閱歷數朝復位號。而杭氏以景泰七年庚子崩,諡孝肅廟。至天順初,革封號,遷主別室,其一子即懷獻太子,早卒。

唐氏者,景帝妃,都督唐興女也。以景泰七年進宮,八年封皇貴妃,寵幸冠後廷。嘗乘馬隨帝遊西苑,馬驚妃墮,帝乃命中官劉茂,選御廄之最良者,日控習以待。天順元年二月革封號。成阝王死,羣臣議殉葬。及妃,妃無言,遂殉之,葬金山。

〖憲宗朝 成化〗憲宗廢后吳氏,順天人,天順八年七月,冊立爲皇后。方憲宗居東宮時,有宮人甫笄,竊侍太子起居者,即萬妃也。寵甚,多無禮,後立而惡之,摘其不法加杖焉。(原評曰:後能杖萬妃,雖廢何憾。舊史猶諱言,只稱帝所寵宮人何威懾乃爾。)先是英宗擇太子宮妃,有司以十二人進,英宗親選得三人,一吳氏,一王氏,一柏氏也。三人皆留居宮中,而第王爲首。會孝肅太后與英宗先後崩,憲宗不敢主,復奉太后旨,命禮部選擇三人,選如故。而掌選者,爲司禮牛玉,遂選立吳氏。至是憲宗怒,謂吳氏德不稱,輕率好歌曲,不足母天下。且選立非先帝意,下掌選詔獄,重鞫之。詞連後父俊及後弟雄。謂立後時,玉以王氏非已選,說太后更易,而雄俊父子遂賂玉。獄上,上乃白太后,敕諭中宮:“爾輕浮粗率,留心曲調,不足以敬承宗廟,表正閨闥。其上皇后冊寶,退居別宮。”且下詔羣臣:“朕仰遵憑几勉舉大婚,時方在疚,不忍聞命,矧敢知其事。特念皇后位重,當先帝臨御,親爲朕簡擇賢淑。其時已定王氏,儲俟及時。而太監牛玉,朦朧奏請易選吳氏。禮成之後,朕親見舉動輕率,德不稱位。

因察其實,始知非預立者。用是不得已,請命母后。已廢吳氏,閒住別宮。更冊王氏,以仰承先帝遺意。”時後父俊已授都督同知,乃敕與其弟雄同戍登州,而發牛玉孝陵種菜,聞者冤之。初典璽扃扃丞王綸者,侍憲宗東宮。侍讀錢溥,嘗教內書館,綸受學焉。時尚寶司丞朱奎以幼童陪讀,皆相狎。及英宗不預,溥意綸必入司禮,密遣奎通綸。綸因偕奎造溥宅,歡飲必竟夕。而大學士陳文者,居第與溥鄰,每綸至,溥必邀文俱,而是夕獨否,覘之,則屏人語選婚事,然未有屬也。既而英宗崩,李賢當草詔,文掣賢筆曰:無庸有草之者矣,錢侍讀與閹綸計且代公。賢頷之未發也。會英宗大殮,綸侍立,外衰而襲貂,上惡之。玉亦恐綸即柄用,遂悉數綸過,且發其通溥狀。降綸南京閒住,而謫溥爲順德縣知縣,凡與通者皆得罪,玉勢大振。至是傾玉者,亦互相根株,玉侄侍讀牛綸,甥吏部員外郎孫琮皆革職。而南京六科給事中王徽、王淵、朱寬、李翔、李鈞等,復羣起劾玉,詞連李賢,謂賢與玉通。上重黜徽等乃罷。然兩家傾陷者,皆借兩後事抵,言詞曖昧,多周章,而於是廢立之勢成,竟難挽焉。後退居西宮,適紀氏以懷妊故,懼萬妃不測,居後宮傍。生孝宗,而後保護之備至。孝宗即位,念後恩命,服膳起居,一如母后禮,且將復後位號,而抑於孝貞,遂已之。時邏卒有捕後侄,盜幽宮寶器者,召問之。曰:“吳後自門隙投出,非盜也。”上憐之,置不問,且復官其侄錦衣衛百戶。(原評曰:聖主舉動可感,此當與神宗敕穆廟恭妃事參看。)正德中,後死,劉瑾欲焚屍以滅其跡,閣臣力持之,乃罷。既而議以妃禮葬。

王皇后,上元人,中軍都督追贈阜國公王鎮女也。英宗初擇太子妃,以後與廢后吳氏、柏氏留宮中,意屬後。英宗崩,太監牛玉請太后冊立吳氏,而後與柏居別宮。憲宗不悅,下牛玉詔獄,仍廢吳後立後焉。時萬妃有寵,吳後與妃不相中,因見廢。後賢而有智,鑑吳氏,一以曲處之。嘗遊西苑,妃車先後行,歲時朝見,不執妃禮。昭德宮醞釀,每加於中宮。帝嘗令妃戎服侍酒,使太監段英掌宮,後一無所忌。成化二十三年,孝宗即位,尊爲皇太后。孝宗崩,後傳諭內閣:“自古帝王能力孝行,竭事慈宮,如大行皇帝者,恐不多得。先生輩應定一佳諡傳之。”故事上列帝諡,率上十六字,而末統以孝。惟孝宗獨用爲廟諱,感後旨雲。弘治十八年,武宗即位,加尊太皇太后。正德五年,加上尊號曰慈聖康壽太皇太后。十三年二月,後崩,合葬茂陵。三月上尊諡曰孝貞莊懿恭靖仁慈欽天輔聖純皇后,太廟。

孝穆紀太后者,憲宗妃,孝宗母也。賀人,本蠻土官女,成化中徵蠻,太后在俘中,久之,中宮人選,授女史。以警敏,俾守內藏。時萬貴妃寵而妒,他妃幸上者,皆治使傷妊,即妊,百計使墮,由是他妃勿敢進。上嘗行內藏,紀太后應對稱上意,上悅之,就藏幸太后。萬貴妃察知,恚甚,至不食,嘿俟數月,令婢鉤治之。婢謬報曰病痞,於是貴妃譖太后上前,謫居安樂堂。久之,孝宗生,太后使門監張敏溺焉。敏驚曰:“上未有子,今縱不敢使上知,顧奈何棄之。”

稍哺粉餌飴蜜,藏之他室。當是時,貴妃雖日伺,無所得。且甚祕,至五六歲,尚不敢剪其胎髮,唯吳太后廢居西內,近安樂,獨往來知其事,時時就哺養,上不知也。他日上召張敏櫛,照鑑嘆曰:“冉冉矣,而無子。”敏伏地曰:“死罪,萬歲見有子,何言無耶?”上叱安得有,敏伏地叩頭曰:“有,只恐不能保耳,倘能保,子見在也。”上曰:“吾自能保之,顧安得有?有安在?”敏叩頭言狀,上急起入西內,令召見,使至安樂堂宣旨。後抱孝宗泣曰:“事已覺,吾無生矣!

兒去,見黃袍有須者,兒父也。”乃爲孝宗易衣,置小車中舁之行。既至,孝宗發被地,走入上懷,牽上衣。上顧視大喜,且泣下曰:“我子也,類我。”(一雲太監段英乘間爲妃言,妃念已不復孕,乃啓上召見,非是。原評曰:此段淋漓不必言,且亦倉卒處寫得安洽。與他本所記召見處迥然不同。)

會其年五月,乾清宮災,外廷憂上無繼嗣者,稍稍見章奏。上乃使司禮監懷恩,出謂大學士商輅等曰:“主上有子六歲矣。”莫之知,因具道故,羣臣聞之,皆大喜,即請爲命名。擬上,不稱旨,上自名之。於是後宮報有子者,相繼至。

上乃移太后居永壽宮,數數召飲酒,甚歡。貴妃日夜泣怨曰:“羣小無狀,不使我知。”其六月,候上召太后飲,置毒酒中,暴死。上悲悼之,意貴妃而不敢言,賜諡恭恪莊僖淑妃。張敏懼,亦吞金死,孝宗竟立爲太子。成化二十三年十月,孝宗嗣位,即以其年十二月,追封皇太后,諡孝穆慈慧恭恪莊僖崇天承聖皇太后,遷葬茂陵,奉主奉慈殿。時貴妃已死,中外譁然,切指貴妃家。監察御史曹等,請告貴妃罪於大行皇帝,斥其葬,削其諡號。孝宗不許曰:“何以妥先帝。”遂已。乃特遣太監蔡用之賀,求紀家,得紀父貴、紀祖旺兄弟二人以聞,上既悲傷念太后,聞得其家兄弟來,大喜。詔改名父貴爲貴,授錦衣指揮同知。祖旺爲旺,授指揮僉事。賜予金帛、第宅、莊田、奴婢不可勝計。追贈太后父爲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媼爲夫人,其曾祖、祖父亦如之。遣修太后先塋之在賀者,置守墳戶,復其家,而其既以僞敗也。先是太后在宮中,嘗自語:世賀縣姓紀親族幼不能知也。太監郭鏞、陸愷皆聞之。愷故廣西人姓李,蠻中紀與李同音,因妄稱太后兄。

(一雲愷故無爲州巢縣人,其時冒太后兄世,官錦衣百戶)遙嗾鎮守兩廣,太監爲訪其族來,而族虛無人,唯愷女兄夫韋父成者出冒之。有司遂待父成以戚畹,名所居里曰迎恩裏。於是貴旺者謀曰:“父成本韋氏,而猶冒焉,況我姓李。”

因詐爲宗系,上有司,有司莫辨也。既而父成詣闕爭,聽者逐父成,而仍不能察貴旺是否。及上使使者,修治後先塋。蠻人凡姓李者,皆自稱太后家,數輩見使者,使者訝之。謂紀也而李。及還,奏貴旺不實。上覆遣給事中孫圭、御史滕、間行連賀間訪之。圭微服入犭犭童中,察得其僞狀。歸奏上,謫罪鏞等,而戍貴旺邊海。於是數求太后家,竟不得。弘治三年八月庚寅,禮部尚書耿裕奏曰:“臣伏見陛下追念太后,深渭陽之思,重力微之痛。(魏書力微無舅家)使者數輩相訪,見似而喜,上聖之降恩,昊天之極感也。但粵西當大徵之後,人民奔竄,歲月悠遠,蹤跡難明。陛下求之益勤,恐天下鑿空以應陛下者益巧。昔者孝慈高皇后尋求家族,久不克獲,乃立廟宿州,春秋祭祀,以表霜露。今紀太后幼離西粵,賓天已久,連賀非徐宿中原之地,嬪宮無母后正位之年。陛下風木雖悲,訪詢雖切,安能得其要領,獲其疏屬哉。臣愚謂可仿徐王故事,定擬太后父母封號,立祠桂林,春秋致祭,必有在天之靈,來歆明祀者。”上曰:“孝穆皇太后早棄朕躬,每一思念,焉如割。向謂宗親尚可旁求,寧受百欺,冀獲一是。

卿等謂歲久無從物色,請加封立廟,以追慰聖母地下之孝,朕虛有此心,終天痛之。其依我皇祖故事封后父,推誠宣力,武臣特進先祿大夫柱國慶元伯。諡端僖後母伯夫人。”有司立祠桂林府,歲歲祀。大學士尹直撰哀冊,有“睹漢家堯母之門,增宋室仁宗之慟”二語,上燕閒唸誦,輒流涕。

邵貴妃者,昌化人,興獻王母也,父林,淘沙軍。杭俗軍衛,多貧人無業,取民屋,傍沙淘之,得金以易食,他人則否。後凡淘沙者,即非軍,亦皆以軍名之。(一作妃兵家女,年十四,聘者七人輒死,有指揮聘之,已上馬矣,墮而死。

其父充漕,卒攜妃至京。)生一女,鬻於杭鎮守太監。太監愛其慧,爲授書,讀唐詩,詩餘數千首。稍長,有容色知禮,太監攜還京。會中宮選掌禮嬪妃,應選。

時萬妃妒甚,妃託微疾居外宮未進也。偶夜坐自詠所制紅藥詩,憲宗過聞之大喜,遂召幸。(原評曰:今人見此,必以爲小說家言矣。紅藥一本作紅葉。)

成化十二年冊爲宸妃,二十三年進貴妃。生三子,一興王杭,一岐王榆,一雍王標,興王即睿宗也。興王之國,妃不得從。興王作思親詩上妃,妃答之。

正德十四年,世宗繼大統,妃老矣。尚在宮,目盲,喜其孫爲皇帝,摸世宗身頂至踵。乃推本所生,越舊制進稱皇太后。嘉靖元年三月壬戌,頒詔曰:“自古帝王以孝治天下,尊親之禮,其來遠矣。朕祖母邵氏,聖善慈仁,靜專明哲。克事憲祖,贊理內政。燕兆祥,澤隆啓祜,浚發慶源,若斯之遠。而徽號未加,朕甚恚焉。”其尊稱曰壽安皇太后,大赦。乃封太后弟昌化伯大爲林治墳西湖,費可十餘萬,名邵皇親墳,杭人訛呼爲邵王墳。是年八月,上選婚。初傳昭聖皇太后懿旨。昭聖者,孝宗張皇后也。既而諭內閣候壽安皇太后旨行。大學士楊廷和等再疏言,事不歸一,無以昭示中外,仍改傳奉昭聖旨。十一月,太后崩,卜葬橡子嶺。世宗欲葬茂林下。廷臣集議,禮部尚書毛澄等知上意所在,不敢爭。

楊廷和言:“宋寧宗欲孝宗於裕思諸陵,朱熹以爲祖陵不當數興工作,驚神靈。

今壽安於茂陵,不幾驚憲祖靈乎?如原議便。”上猶豫未決,後用工部侍郎賈詠奏,卒合葬茂陵。明年上尊諡曰孝惠康肅溫仁懿順協天佑聖太皇太后,別祀奉慈殿,尊遷主陵廟,改稱皇后。即孝肅、孝穆亦如之,皆前此未有者。太后嘗曰:“女子入宮無生人樂,飲食起居,皆不得自如,如幽系然。以後選女入宮,毋下江南,此我留大恩於江南女子者也。”江南人家,亦幸無以丐恩澤送女子入宮,當時皆以爲良言。太后侄喜,既爲昌化伯,一年卒。於蘭嗣,五年又卒。無嗣,其族人爭襲。下吏部,會郭勳、張璁、方獻夫、胡世寧、李承勳議,世勳議曰:“皇上必嗣邵氏封者。推皇考所自於皇太后,又推皇太后所自於其父母。與其族氏子姓,可謂遠矣。今皇太子子孫,不幸皆絕。而爭祀者,又世次不明。誠恐賜之一門之爵,反瀆其百代之宗。祚祀不享,彌滋貿亂。莫若留封爵量加恩澤,不報。”久之,特降旨,令其族人傑嗣伯。又久之,革去。其後族人貧,毀邵王墳,拆其石,賣官築湖塘焉。

萬妃,青州諸城人。父貴,爲本縣椽史,以坐法謫居霸州。妃生四歲,選入掖廷,爲聖烈孫太后宮人。及笄而妍,充小答應給事仁壽宮。憲宗爲太子時,見而悅之。因竊侍太子,旋命司秩,改侍太子宮有日矣。及即位,吳後初立,猶以宮人禮視之,加撲責。吳後廢,王皇后繼立,鑑吳後事,每損意優容之。妃亦警敏,故善迎帝后意,且籠絡諸嬪御,諸嬪御畏之,無敢忤者。上嘗遊幸諸宮,必令妃褲褶爲前驅。猥褻備至,然猶未立爲貴妃也。成化二年正月,生皇第一子,上大喜,爲遣中使四出祈諸山川之神,三月封貴妃。既而皇子死,妃亦自是不再娠,於是大冒忌,絕嬪御進幸。即偶有進幸者,必藥之,墮其胎,且有從是死者。柏賢妃生悼恭太子,暴卒。即孝宗之生,頂上有寸許無發,皆藥所中也。

時中外洶洶,皆知妃無狀,上將乏嗣,將憂之。言者每勸上溥恩澤,廣御幸,然未敢顯言妃之妒也。硒事中李森言及之,而妃寵益甚。初居昭德宮,後復移安喜宮,進封皇妃,服用器物,每侈僭在中宮上。會彗星見,六科給事魏元等上疏曰:“竊見春來,災異疊仍。近者彗星又見東方,光侵臺垣,此皆陰陽相薄之所致也。臣聞陰陽分政,不可參貳。頃傳中宮、昭德,彼此相亢,一若有參貳之者。

曩者大學士彭時、禮部尚書姚夔每以爲言,陛下謂:‘此係內事,朕自處置。’臣等聞命以來,屏息傾聽,將半年矣,而處置未聞。(原評曰:彭姚二公疏諫不另出,附見於此,此亦作法。)但傳尚食所司昭德進饌,不減中宮。夫宮牆雖深,視聽甚近。衽席雖微,懸象甚著。陛下富有春秋,震位甚闕。豈可以宮廟社稷之大,聽其蠱蔽而不思‘固國本、安民心’哉。”不聽,妃益驕恣。凡四方所進獻,珍異奇巧必歸之妃。中官即用事,稍忤妃,立見斥逐。妃所親倖者,出外鎮守如錢能、覃勤、汪直、梁芳、韋興輩,皆假貢獻科民財,中外騷擾。至爲妃求福,凡一切祠廟宮觀齋醮懺禮之費,竭水衡輸之,宮中幣藏爲之一空。上嘗指語芳、興曰:“幣藏之空,由汝二人,汝知之乎?”興懼不敢言,芳仰言曰:“臣爲陛下造齊天之福,何爲藏空。”即以所建祠宇歷數之。上曰:“我或恕汝,恐後人無汝恕者,蓋指東宮也。”芳等退而懼。時上方鍾愛興王,或爲芳等謀曰:“不如語昭德,勸上易之,立興王。是昭德無子而有子,興王無國而有國。如此則共保富貴無已,豈直免禍哉!”然之,言於妃。先是東宮生母死,孝肅皇太后養之,每囑之曰:“貴妃召爾食,勿食也。”既而妃進太子羹,太子卻之,曰:“疑有毒。”不食。妃恚曰:“是兒數歲,即如是,他日魚肉我矣。”氣憤不能語,至是力勸上易儲。會泰山震,臺官奏東朝有戒心。上覽奏,悟曰:“天意也。”事遂寢。

二十三年春,上郊天大霧,人皆訝之。明日慶成宴罷,上還宮,忽報責妃死。

妃體肥,是日以拂子撻宮人,怒甚中痰死。上聞報憮然曰:“萬使上去,吾亦安能久矣。”爲輟朝七日,諡曰恭肅端慎榮靖皇貴妃,葬天壽山。初妃父貴,以兵馬指揮使進都督同知,兄通,錦衣衛都指揮使。通妻王氏出入掖庭,大學士萬安呼“丘嫂”,每邀之來家,敬禮之。朝士倖進者,爭趨通門。弘治初,言者藉藉,御史曹請削妃諡號,而魚臺縣縣丞徐頊請籍萬氏家。窮治紀太后暴死狀,孝宗不從,遂已。語具紀太后記。

●卷四

〖孝宗朝 弘治〗張皇后,孝宗後也。興濟人,父巒,母金夫人夢月入懷,生後。後當適人,其所當適者,忽大病。及選爲太子妃,則前所當適者病已。孝宗即位,立爲後。篤愛,宮中同起居,無所別寵,有如民間伉儷然者。巒自都督同知封壽寧伯,其卒也,加贈昌國公,子鶴齡嗣,而鶴齡弟延齡亦從都督同知,進封建昌伯並加保傅。其他羣從以後故,受中書舍人及錦衣百戶諸官者不可勝數。

帝又爲後立家廟於興濟,土木閎麗。明世外戚之盛,無過張氏者。後知大體,不干預政事,而外家稍盛,多側目,帝陰爲之解。山東副使楊茂元,以河決論事,言水陰象失職以後故。後怒甚,必殺茂元。上爲後徼茂元至,薄謫之。而御史胡獻論延齡、鶴齡上,下之獄竟解。戶部主事李夢陽言二齡,二齡奏夢陽謗訕母后當斬。金夫人入泣訴上,下夢陽詔獄。他日上與後夜遊南宮,二齡侍酒半,上召鶴膝前解之曰:“毋使我以外戚殺諫臣。”鶴齡免冠謝,乃已。帝之所以內應後而外處羣臣若此。後生武宗及蔚王厚煒。至武宗即位,尊爲皇太后。正德五年,加慈聖皇太后。武宗崩,太后委政楊廷和,散豹房,收江彬、神周下獄,罷威武團練官軍,革皇校,而遣各邊鎮守。太監之在京者,凡喇嘛、哈密諸屬國留侍者,皆使還國。一切政務皆整飭儲備,以侍世宗。世宗入嗣,加稱聖母昭聖慈壽皇太后。已而復進聖帝昭聖康惠慈壽皇太后。上初母太后已用璁議,母本生太后,而以後爲皇伯母,居仁壽宮。

十五年,進昭聖恭安康惠慈壽皇太后。二十年八月辛巳崩,諡曰孝康靖肅莊慈哲懿翊天贊聖敬皇后,合葬泰陵,主廟。後正位中宮,侍孝宗者十八年,歷武宗朝爲太后十六年,及世宗嗣位,又二十年。其長年享尊,宮中比之孝誠張太后。獨太后定策,迎立世宗,而世宗事之不以禮。

初興國太后迎入宮,後尚以藩妃相視,稍抑之。及上入朝後,後頗倨,上以此銜後。當大婚時初傳昭聖旨,而即以壽安易之。及三年二月,興國太后誕期,敕命婦朝賀。燕賚倍常,至後誕,獨免賀。修撰舒芬具疏言:“昭聖誕節,乃陛下承歡之會。所當聚天下歡心,以奉事其親者也。今處傳免賀,遠近驚疑。宜別降綸音,以彰至孝。”敕奪俸三月。御史朱浙言:“昭聖手攜神器,親授陛下母子至恩,天日昭見,幸值千秋,義應請賀。縱母后固辭,陛下猶宜敦請,豈可以傳免之旨,出自陛下。”命建詔獄。又御史馬明衡言:“暫免朝賀,在平時則可。

當此議禮紛更之時,忽聞報罷,安得無疑。使此旨出自太后,則必有因事拂鬱,生今昔之感,此不可不有以慰之。若出聖意,則母后在宮,恩同一體。豈可以本生嗣統分等殺哉。”下北鎮撫拷訊。已而御史陳逅季木、員外郎林惟聰又言:“陛下以宮闈之故,罷及言官。其於本生正統之義,軒輊已極。忠臣義士,尚敢慷慨言天下事乎。”並逮訊之。會後遞延齡爲人上變以殺人謀逆坐族誅,(原評曰:世宗隱仁,大不可問。此篇芝芝具良史筆意)刑部尚書聶賢覆言:“無左證,即有謀,亦未成。”世宗怒曰:“論謀逆者,謀不謀耳。以成否耶?”詰責賢等使急促窮治,太后惶恐無所出。會哀衝太子生,太后請入賀。上知太后欲有言,謝不見。太后使人請,亦不許。閣臣張孚敬乃上奏曰:“延齡,過惡有之,顧實未反。且孝宗皇帝,獻皇帝兄也。延齡其懿親,陛下宜推獻皇帝友愛之情,以全椒房之義,毋傷伯母心。”世宗降手書曰:“親不過同姓。同姓爲逆,其能免乎?

天下者,高皇帝天下,孝宗皇帝守高皇帝之法者。卿慮傷皇伯母心,亦慮傷高孝二廟心耶。”孚敬復奏曰:“臣何敢爲延齡遊說,但臣受恩重,不敢不對。當陛下嗣統時,昭聖太后欲子陛下。在朝諸臣,亦曾多設謬妄惑誤太后。陛下獨用臣言,排破衆議,孝隆所生始尊太后曰伯母,然而朝士歸過陛下,至今未已。茲者延齡被罪,大小臣工,嘿無一言。豈以爲延齡果可誅,太后不足顧哉?誠幸太后一旦不得所安,以深陛下之過耳。夫謀逆之罪,滅人種類。必欲成獄,當坐族誅。

昭聖皇太后,獨非張氏人乎?臣又不審陛下可以處此。”世宗乃第坐延齡殺人罪絞,降鶴齡南京錦衣衛指揮。會冬月慮囚,上欲即誅之,令考問漢薄昭故事,孚敬又奏曰:“明律:皇家袒免以上親,太皇太后、皇太后緦麻以上親,皇后小工以上親,皇太子妃大功以上親,犯罪當議,公侯誓券有免死文。延齡戚,則皇太后親也,爵則侯也,宜緩與否,似應議。”上曰:“且爲卿已。”既而有男子班明者,奏鶴齡私通益莊王,造符咒壓帝星。上逮鶴齡道死。而市人劉東山者,陰賊人也。以他事繫獄,與延齡居。延齡久系怨望,時採擴故事寫成帙,題其端曰“君道不明”,東山竊取之。他日,牢吏弛延齡鉗,系紲東山。東山不受紲,吏笞焉。東山忿,因挾延齡手書上奏。奏及吏,上覆大怒曰:“死革無君果矣。”

召赦東山,加延齡罪斬,而罰諸刑部官前後弛系者。東山出,益僞張疏草,持喝延齡家。日鮮衣怒馬,恣行長安中,百官畏之。大學士夏言曰:“誰能治此。”

御史陳讓曰:“讓能。”一日東山怨其父,彎弓射之不中。父告讓,讓窮捕東山。

東山急,反誣讓諸子與延齡通,併爲壓星圖壓鎮聖母皇上。其圖凡五十,向年班明所言皆實。延齡家人往來仁壽宮,盜內藏,伺上動靜,皆御史讓陰主之。上大怒,逮讓等與延齡俱移系詔獄。東山因益株引所不快,定國、京山諸公侯俱坐系。

太后至衣敝襦席藁爲延齡請,上猶不許。陳讓從獄中上書曰:“東山等結構奸黨,瀆毀聖躬,妄連宮禁。陛下有帝堯既睦之德,而東山敢言漢武巫蠱之禍。陛下有帝舜底豫之孝,而東山敢言暴秦遷母之事。若復赦不誅,則將睚眥殺人如郭解,離間骨肉如江充矣。且天下未有忍於弒父,而可以預人家國事者,唯陛下詳察。”

書奏不省,會按詔獄者指揮王佐,謬與東山知。次第飠舌之得其情,牘上反坐。

乃始械死東山,出讓等,而延齡竟長系不釋。暨後崩,而延齡誅矣。始巒故宦族鄉,貢入太學。父爲夔州守有聲。從兄歧爲都御史負侃侃名。獨二齡以外戚故,墮其家,聞者悲之。

沈氏選侍名蓮,烏程人,昭慶富民沈秀後也。秀行萬三,洪武初徙家雲南,而其族仍留烏程。父廷禮,仕於朝。弘治初被選入掖庭,孝宗試選女知書者,命爲守宮論,氏援筆立成。其發端曰:甚矣,秦之無道也,宮何必守哉。孝宗悅,擢居第一,使給事御前,賜名曰女學士。弟溥舉人,官通判,氏有《寄弟試春官》詩,傳於外。鄭金蓮者,初名王女兒,武城中衛軍卒鄭旺女也。幼鬻之高通政家,因採入內。備選侍,得侍上寢。其後遷周太后宮,侍太后,名鄭金蓮,宮中有訛言皇太子爲鄭金蓮生者。時皇太子己冊立,會金蓮父旺,陰結內使劉山,求自通。

山遂與言若女鄭金蓮,即皇太子母也,在周太后宮,汝何不潛發其事,而受尊享焉。旺聞之大喜,遂稍稍播其語。語聞孝宗,孝宗怒,礫山於市,並論旺死罪,尋赦免。至武宗嗣位,旺悻悻,以爲及今不即發,則何待矣。乃仍爲浮言如初,而市儈王璽覬與旺共厚利,因於正德二年十月二十八日,璽密攜旺潛入東安門。

喧言國母鄭娘娘幽居太后宮若干年矣,欲面見皇上,有所奏。東廠執以聞,下刑部訊,無實。擬妖言律,兩人不肯伏。大理寺駁讞者再,乃具獄誣罔議如山例,置極刑,鄭金蓮不罪。

〖武宗朝 正德〗夏皇后,大興人,(一作上元誤,考實錄,作大興當是)

武宗後也。正德元年,冊立。其父儒,初授錦衣衛指揮,尋升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時監察御史杜上言:“人君處貴戚,患在不教,蓋其人多起側微。一旦姻連帝室,非乞田請爵,則侵官罔利。以所與居者,非端謹之士,未嘗聞禮義之訓故也。都督同知夏儒,以後父得饗殊錫,恐驕侈易成,罪必至。宜慎選儒生,俾爲師友。”吏部議如言。乃選老成端潔堪爲師友者一人,授以訓導之職,令爲儒講學,未幾封儒慶陽伯。尋卒,後以世宗即位歲,上尊號曰皇嫂莊肅皇后。

十四年崩,禮部上喪儀,請上素服冠經帶舉哀,臣民二十日如禮。上曰:“嫂叔無服,又兩宮在上,朕服青足矣。臣民則如母后服耳。”禮部尚書夏言謂皇上以嫂叔絕服,則羣臣不敢素服見皇上。請暫罷朝參,許之。既而下羣臣議諡。

故事凡帝后諡並用十二字,至是大學士張孚敬持異議曰:“大行皇后,皇上嫂也,與累朝元后異諡,宜用二字或四字。”大學士李時曰:“當用八字。”而都御史王廷相曰:“均帝后也,何殊之有。”夏言集上其議,因奏:“古人尚質,諡法簡。今以漸而增,非獨飾微,抑亦臣子之情矣。夫少可多,多不可少。大行皇后諡,其於皇上服制有無。名分尊卑,固不相涉。惟是帝后媲美,妻以夫尊。今列聖元后皆用一十二字,而獨於大行皇后諡文減損,跡涉降殺。二四與八,與禮無據。不如仍用十二字爲當。”上曰:“朕,昔在藩臣子也,今則無事嫂如母后之義。且兩宮在上,昭聖皇太后於皇嫂實壓母道不便。”其再議,禮部請如孚敬言用二字,上曰:“其用六字數既半,合陰焉。”於是上諡孝靜莊惠安肅毅皇后。

十五年上忽曰:“字不備,不稱配武宗。”加孝靜莊惠安肅溫誠順天偕聖毅皇后,十二字如故。

沈賢妃、吳德妃、皆武宗妃也。賢妃父傳,德妃父讓,皆以妃貴授指揮僉事。

故事選後,以二女陪選。正德改元,上大婚,二妃陪後進慈聖太后,即命封爲妃。

越一月,命禮官上冊妃議,上乃具袞冕告大行皇帝几筵。預命鴻臚寺官設立冊案、彩輿,教坊司設中和韶樂及大樂,錦衣衛設鹵簿法駕。上御華蓋殿,皮弁升座,傳制。執事官舉節冊由殿左門出,正副二使跪受制。制曰:正統元年九月初七日,皇帝冊沈氏爲賢妃,吳氏爲德妃,卿等其持節行禮。於是執事官舉冊置彩輿中,蓋用黃,鼓樂,至右順門,正使持節,副使捧冊,北向授內官。內官齎之由正門入,詣二妃所。二妃禮服護以扇,宮人隨者各擎執迎節冊入,拜受之。女官宣冊授二妃,而以節授內官齎之。出右順門授使,使持復節命。於是二妃謁奉先、奉慈二殿几筵,詣太皇太后、皇太后兩宮行禮。還內殿,上皮弁。皇后具禮服,升座。女官導二妃詣前行禮,禮畢還宮。方是時,二妃固嫺禮,當太后意。而上甫親政,盡宗廟之敬,動合矩度,一時宮中皆稱之。(原評曰:帶敘帶議皆見筆法,舊於此處全不曉。且上詳敘冊禮處,舊俱不備。H而賜後家及二妃家各給莊田若干頃。時奸民投獻者,鹹謂近畿土地腴利饒當佃諸近畿,而近畿之不便者多怨望。至嘉靖改元,奸民覘世宗意薄,無復舊戚恩,遂嗾之上訴,而莊田盡除。

王妃,順天人,能詩工筆札,以才色爲武帝所幸。嘗侍上幸薊州溫泉,命妃爲詩,妃手自書之,刻於石。(附詩:塞外風霜凍異常,水池何事暖如湯。溶溶一派流今古,不爲人間洗冷腸。)

馬氏,馬昂妹,豹房供奉女也。美而豔,江彬白之上。時已適畢指揮,有娠,(寧庶人僞檄稱馬指揮妻,非是。)上令中使召迎之至豹房。馬氏善騎射,解于闐龜茲諸樂,能道番語。遂絕幸,封兄昂右軍都督。馬氏一門無大小,皆賜蟒衣。

內庭中官,皆呼昂爲舅。賜第太平倉東。上嘗從數騎過飲其第,六科都給事中呂經等言:“近聞閒住將官馬昂,獻其有孕女弟輒見狎愛,且睹內降已超授昂右軍都督,臣等惶懼,不知所爲。夫以失身之婦,而寵奪宮闈,必其人之有異耳。夫天生尤物,亂人聽視。苟非德盛,鮮不及禍,況其身己失也。今昂及子弟,出入禁闥。楊釗之寵,重見今日。昔者王氏封侯,黃霧四塞。昂今拜官,異亦若是。

恐失今不治,漸致難測。伏乞誅昂,並斥孕婦,以遠禍水。”御史徐文華亦言:“中人之家,尚恥再醮之婦。以萬乘之尊而顧有是,誰爲陛下進此者,罪可族也。

竊料其熒惑聖聽,不過曰‘是姬殊色多技能,而又宜子’。陛下悅彼甘言,誤蒙寵納。已婚未婚,有身無身,皆所不計。萬一防杜疏闊,而不韋、李園之徒,抵隙以進,所繫豈細故哉。且陛下降等威,削尊嚴,與昂兄弟子侄服共坐,或共臥起,賞賚無章。倖臣皆降禮而莫敢抗,其權寵可知矣。馬姬專寵於內,昂等擅權於外,欲禍機不發,得耶?”俱不報。未幾六科都給事中石天柱等又言:“馬昂進納孕婦,臣等已疏諭,迄今再旬,未蒙進止。豈陛下之意,將爲其有身諱與。

秦以呂易嬴而嬴亡,晉以牛易馬而馬滅。彼二君者,特不知而墮其計耳。今陛下知之而復爲之,何也?萬或陛下急於宗嗣,蹤跡曖昧,真僞未明,言之咋舌。宜立賜裁決,早絕覬望。”御史程起充等又言:“內寵爲嬖,是謂女戎。外寵爲幸,是謂男戎。妹喜伐夏,妲已伐商,褒姒伐周,此女戎也。莽卓伐漢,賈趙伐晉,安史伐唐,此男戎也。夫兵戈之顯伐易知,而中之伏機難測。馬昂兄妹,寵擅後宮。子侄無賴,雜處中禁。臣等昧死有言,未蒙聖斷。夫昂本驕淫暴橫,而濟之以奸。馬姬柔佞多能,而濟之以媚。是兼內外之戎於一家,積夏、商、周、漢、晉、唐之患於一時也。”復不報。後上幸昂第,酒酣召昂妾,昂忤上旨。上怒起,昂懼,乃謝病歸。既後得劉美人,而馬氏寵衰。

劉美人,亦稱劉夫人,太原民劉良之女,(世稱美人名良女,非是)晉王府樂戶楊騰名下妓也。正德十二年,上幸大同,駐蹕偏頭關,遍索女樂於太原。美人偕衆妓雜進,上遙見美人,悅其色。及聆謳,大喜。遂從榆林還,再召之,載以歸,命爲美人,大見寵幸。初居豹房,後漸入西內專寢。飲食起居,必與偕,言事輒聽。左右或觸上怒,陰求之,輒一笑而解。江彬諸近幸,雖甚貴倨,見必觸首,以母事之。呼之曰劉娘娘。後上將南征,陰移美人至潞河,約駕先發,而隨以他舟迎美人。美人脫一簪贈上行,且以爲信,曰:見簪而後赴。上藏簪衣間,過蘆溝,馳馬失簪。大索數日不獲去。及至臨清州,上遣中使召美人,美人辭曰:“不見簪非信,不敢赴。”上乃獨乘舸晝夜行,傍徨至張家灣親迎美人,載而南。

(原評曰:此千載韻事,且出自《實錄》,而舊史以異詞諱之,殊不必然。)當上發臨清時倉卒,內外從官無知者。既而有數人追及之,亦寥甚。民船爭榜,見上舟,不能避,牴觸譏訶。湖廣參議杜文纘,衛上舟過,怒止之,入其舟,奪一妾行。及上至揚州,每以數騎獵揚州城西,止宿上方寺。後遂無厭,屢出獵,馳突不測,美人諫乃止。時又稱爲夫人,自上方寺至南京所臨寺觀,幡旌錦繡,梵貝夾冊。有爲上所錫賚者,悉署上與夫人劉氏名字其上。正德十六年,世宗入嗣,用南絕事王紀言,以爲至尊別號,啓侮,不可示天下後世。自今南北凡大行皇帝御駕所臨驛置寺觀有書“威武將軍鎮國總督及夫人劉氏”名者,悉令撤去。

浣衣王滿堂者,霸州民王智女也。以麗色,嘗與選嬪宮。既而罷歸,恥不肯適人。又時時感異夢,謂必有趙萬興者來聘,當許之,其人貴不可言。裏中僧出入智家,知其夢,間以語人。道士段釒長挾妖術聞之,遂潛易姓名,且賂僧,使僧先一日謂智家曰:“爾家明日當有大貴人至。”詰旦釒長至,問其姓名,曰:“我趙萬興也。”智家歡呼羅拜之,遂妻以滿堂。釒長乃出妖書轉相煽亂,愚民既神其夢。及見書大信,從之者日益衆。釒長畏事漏,攜滿堂逃之嵫陽,既而嵫陽人亦信之。有嶧縣儒生潘依道、孫爵杖策至,陰受其術,時揹人行主臣禮。於是釒長遂替號,改元大順平定,往來牛蘭、神仙二山間。久之,釒長出行新城,民掩獲釒長,並得其妖書。撫按以聞,詔釋愚民之從者,獨斬釒長與依道、爵三人西市。乃特降中旨,令勿殺滿堂,沒入之,以官奴送浣衣扃,既而召入侍豹房,大幸。世宗嗣位,復出浣衣扃。人謂之王浣衣雲。

●卷五

〖世宗朝 嘉靖〗興王妃蔣氏,世宗母也。其先徐州人,以尺藉隸京師,父效,初授兵馬指揮使,嘉靖間追贈玉田伯。生妃,通詩書,嘗著《女訓》十二篇。

弘治五年,冊爲興王妃。生二子,長嶽王厚熙,次即世宗也。興王死,妃居邸一年,世宗入繼大統即位,甫三日,即奉箋詣藩邸迎妃,而令廷臣議推尊禮。廷臣舉大義謂:“宜考孝宗而稱興王爲皇叔父,妃爲皇叔母。”議三上不允。時妃已迎至通州,聞稱皇叔母,大恚,曰:“安得以我子謂他人母乎?”不肯入,上聞之,啓慈壽太后,願奉母歸藩。而進士張璁者,逆上意,謂:“宜考興王而母太妃。”上大喜,乃始迎妃來。將入宮,禮臣具儀注,謂:“當由崇文門進東安門,皇帝出東華門迎而入。”不許。再議:“自正陽門進大明門,承天端門、午門之東從王門入。”又不許。崇文門,京師東門也。正陽門者,正門也,御道在焉。王門,諸王所出入門也。上曰:“聖母當從御道入朝太廟。”於是羣臣相顧,爭謂“王妃無謁廟禮。”不聽。又謂“當具諸王妃儀仗。”不聽。乃尊稱興獻太后,具太后車服儀仗,竟以太后從正陽門直入,謁奉先殿,不廟見。頃之,加稱興獻皇太后。羣臣又力爭,謂“稱皇非是。”大學士楊廷和至辭位去。不聽。會清寧宮旁室災,論者謂“議禮所致”,乃姑稱興國太后,然非上意也。越三年,上尊號曰本生章聖皇太后。當是時,張璁、桂萼等揣上意有在,益任情與羣臣辨,謂“上宜考興獻帝,而母興獻後,去本生二字乃成禮。”上是之。遂以是年秋,尊妃爲聖母章聖太后,去本生二字。(原評曰:此篇以逐節反覆爲章法。)

五年,爲興王作世廟成,奉妃入謁廟。大學士石瑤等力爭之。不聽。七年,加尊稱曰慈仁。九年,頒所制《女訓》於天下。十五年,四郊廟享禮成,加尊稱曰慶靜貞壽。九月,奉妃謁天壽山七陵,又謁恭讓章太后及景帝后陵。十六年,奉妃幸金山,命諸臣進賀行殿。十七年九月,奉妃居慈寧宮。十二月癸卯崩,諭禮、工二部曰:“朕皇考獻皇帝陵,遠在承天。升遐之日,尚以諸王禮葬。藩衛淺薄,堂隧狹隘。比者展視山陵於成祖長陵之北,得支山曰大峪,林崗鬱衍,實爲吉丘。欲起逆梓宮,遷於此,朕不敢專,卜告於皇祖。”既得吉卜,二三勳輔近臣鹹贊曰:“宜爾郡臣其擇期襄事。”又諭曰:“聖母升遐,山陵爲重。”

分遣大臣祭告大峪山頂建顯陵,於是以駙馬都尉京山侯崔元爲奉迎行禮使,兵部尚書張瓚爲禮儀護行使,太監鮑忠爲奉侍官,指揮趙俊爲吉凶儀仗官,又賴太師翊國公郭勳知聖母山陵事。上親倖大峪視之,忽諭曰:“獻皇帝體魄藏顯陵者二十年,北遷遙遠,大不寧於朕心,朕將奉慈宮南詣合葬。”其議以聞,於是禮臣嚴嵩等議謂:“靈駕北來,慈宮南舉,共一舉也。而春秋享祀,遠近迥殊,如初議便。”上曰:“孰謂四海非王土歟,且孝陵何以尚在南也。”因止崔元等毋行,第令趙俊往順天啓視元宮,乃上太后尊諡曰孝慈貞順仁敬誠一步天誕聖獻皇后。

明年趙俊還,謂顯陵不吉,上乃議南巡。九卿大臣許賢等暨左都御史王廷相各疏諫。不聽。已而侍郎呂楠、給事中曾蜓、御史劉賢、郎中嶽倫皆相繼諫。不聽。已而太學生陳良鼎上書諫。不聽。良鼎下詔獄。上乃至承天作新宮,虛其一以待合葬。工竣,歸過慶都,御史謝少南言慶都有堯母墓,佚於祀典,請祀之。

上忽曰:“帝堯母有墓,洵乎!合葬非古也。”即拜少南左春坊左司直兼翰林院檢討,更議聖母,葬大峪山。四月,上躬謁長陵,忽召禮臣嚴嵩曰:“大峪山何如?純德山耶。”仍命崔元護樟宮南。七月合葬顯陵,主睿宗廟。

陳皇后,元城人。少與諸女擲錢戲,錢四側。既長,紹聖張太后爲世宗選婚,臺官言“大名有佳氣。”得後迎入宮。嘉靖元年冊爲後,授後父萬言都督同知,賜第西安門外。工部尚書趙璜言:“西安門近宮,治萬言第,請毋過高廣。”上怒,逮營膳郎中葉寬、員外郎翟下獄,而封萬言泰和伯,給世券。既而萬言侵牟其縣民,縣令張好古執萬言家人杖之,好古亦下獄。時上方議禮,以爲禮始自宮闈。每誦關睢講教化,(原評曰:先入此數語史筆)值上與後坐,張文二妃者嘗茗,上循視其手。後恚,投杯起。上大怒,後以驚悸忽墮妊,既而崩。當墮妊時,萬言乞妻入視,上以非祖制,不許。至是議喪禮,欲從殺,因裁禮官所上儀注:上玄冠素衣,十二日更淺色衣,聽政西角門,朝兩宮,則具如常服。百官三日臨,喪服十二日,朝則玄冠素衣,通二十七日除。閣臣張璁執不可,請上素衣帶十二月,乃更服玄冠素衣。百官則素衣帶侍西角門,通二十七日除。上曰:“不如朕言,朕且以九日除矣。”璁曰:“不然。天子與後,猶父與母。春秋天王歲有三年之喪二焉,爲後也。古人服妻三,後世易以期,期之喪,諸侯絕旁期也。妻之喪,正期也,日易月殺矣。殺之九月後,若有殺者,則將無也。且寧忍臣子不終君母之服者?”上曰:“以上有兩宮皇太后故也。”終不聽。

既而詹事霍韜奏曰:“今百官有妻之喪,不當公。古人父在喪母,仗不上於堂,避尊也。臣請陛下玄冠素衣,御西角門十日,即玄冠玄裳,御奉天門。百官朝則玄冠玄裳,退則素,二十七日除。謂夫陛下二十七日,皆御西角門,則無辨於大喪也。百官素衣朝中門,則禮不肅敬也。陛下即以玄冠玄裳御奉天門者,當陽之義也,猶之百官有妻之喪不當公也。百官退而素不敢見陛下,避尊之義也。

猶之古人杖不上於堂也。庶幾變於禮者之禮也。”上可其奏,乃諡曰悼靈皇后,以其年別葬之天壽山澳兒峪。葬之日,出梓宮王門罷辭祖禮,百官一日臨。都給事王汝梅諫。不聽。十五年,禮部尚書夏言議謂:“先皇后正位中宮,母儀天下者七年。夭崩諡悼,雖侔古法,而靈義有六,並非美稱。請下翰林更諡。”上意既久釋,乃改諡曰孝潔皇后。其後繼後諡孝烈,先廟而後只奉先殿西室。

(即西夾室也,一作東室誤)隆慶初,禮臣議:“孝潔,大行皇帝元配也,宜合葬廟。若遵遺制,孝烈,則舍元配也。若同,則二後也。皆不合典制。臣竊以大行皇帝升時,宜奉孝潔配,遷葬永陵。孝烈移主陵廟制。”曰:“可。”

乃上尊諡曰孝潔恭懿慈睿安莊相天翊聖肅皇后。

廢后張氏,世宗第二後也。父楫,錦衣衛指揮僉事。後初入宮,封順妃。嘉靖七年,陳皇后崩,兩宮皇太后命上自擇諸妃中可者。因下詔曰:“皇后之尊,與朕同體。承宗廟,母天下者也。順妃張氏,侍朕以來,克盡禮道,其冊立爲皇后。”當是時,上方追古禮,而後甚婉娩稱上意。每歲祭,後必從上分獻宗廟。

方春率嬪御行親蠶禮,日講章聖太后《女訓》於宮中。嘗誦翰林所撰《內則新詩》,使宮人歌之,以當古房中之樂,如是者六年。(原評曰:着此段績績,不知其爲風也。)

至十三年正月癸卯,忽降諭禮部曰:“朕惟陰以相陽,若地承天。妻綱於夫,道在敬順而已。朕元配早夭,進冊張氏。藉其內助,恩遇特隆。近乃不思敬異,罔顧承乾。俟其既悛,竟成終怙。應收皇后冊寶,退閒別所。其天下箋賀總停如敕。”十五年死,上命喪葬,視憲廟吳後禮。十六年,改稱廢后,葬金山。

方後,江寧人。安平侯方銳女,以嘉靖九年選入宮。十年,奉章聖皇太后旨選九嬪。先是,祖制無九嬪名,自後妃下雜置諸嬪宮,而間以婕妤、昭儀、貴人、美人諸位號。(今史官言明代宮中無昭儀、昭華諸位號,非是。)雖稍參漢制,要其所以爲儲嗣計,未嘗乏也。至是特用張璁言,謂:“上未有子。古者天子立後,並建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以廣儲嗣。陛下春秋鼎盛,宜博求淑女爲似續計。”於是下慈旨爲九嬪之選,而後居其首。三月,後與鄭氏、王氏、閻氏、韋氏、沈氏、盧氏、沈氏、杜氏九人並受冊,並冠九翟冠,大采鞠衣,圭用次玉谷文,冊黃金塗,視皇后殺五分之一。至期,上袞冕,告大廟。還服皮弁,御華蓋殿,傳制遣大臣行冊禮。既冊,乃從皇后朝奉先殿。禮成,百官入賀。上仍服皮弁受之。當是時,後冊名德嬪。上以其行禮敬,且升降有儀度,悅之,然未爲後也。(原評曰:此篇逐段起伏,皆見筋節。)越二年,忽廢張皇后。欲立後,以問夏言。言故逆上意,頓首曰:“臣請爲陛下賀,夫天圓而地方者也。”上大喜,遂以其年立爲後,而以僖嬪沈氏爲宸妃、麗嬪閻氏爲麗妃副之,故事立後謁內廟而已。內廟者,奉先殿也。上謂:“天子立三宮,所以承宗廟。故《禮經》有‘廟見’之文,何以不謁廟?”下翰林禮部議,議謁廟是。

正月壬子,上御奉先殿,遣太傅武定侯勳爲正使,少傅孚敬爲副使,持節冊立。

上乃率後謁太廟及世廟。越三日,頒詔天下。明日,受命婦朝賀於未央宮。自是之後,上嘗薦高祖及高後尊號。後捧高後主亞獻,上稱其有禮,睿皇后升。及禁日,後親扶寶幄,尚七挾惟謹。睿皇后、祥後奉几筵,帥嬪御行享祀,皆恭恪稱上意,上嘗特褒之。

二十一年十月,上性卞,待宮人多不測,宮人懼。會所幸曹妃及王寧嬪侍上寢。寢酣,宮人楊金英等謀弒逆,用組繫上頸,而以釵股雜刺上胯間。幸系組倉卒,誤爲殊死,結得不縮。金英懼,同事張金蓮者,知事敗,走告後。後馳至解組,上蘇,然病悸不能言。後命太監張左、高忠捕宮人雜治。詞首王寧嬪,雲曹妃者雖不與,然亦知之。後乃傳上命,收曹妃及金英等十餘人磔於市。並捕斬其族屬十餘人而籍其家。先是曹妃有容色,上愛之,冊爲端妃,故每侍上寢。至是上稍愈,疑妃冤,曰:“端妃,我所愛,宜無此心。”因德後救已,而翻以妃故憾後。是年進後父銳安平伯爲安平侯,以報後功。二十六年十一月,宮中火,中宮請救後,上不應,後遂崩。已而復悼曰:“後救我,而我不能救後。”(原評曰:此以述語爲斷語,純乎史法。)乃欲厚其喪葬禮,且欲重抑孝潔以厚之。遂稱後爲元后,豫名所葬地曰永陵。遣太傅兼太子太傅、成國公希忠爲正使持節,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文華殿大學士言爲副使,捧冊諡曰孝烈皇后。故事凡冊諡,使臣至宮門,內侍傳節冊以入。上又諭諡後禮重。其命二使上殿,拜命於門內勿如舊。明年二月,喪百日,特修薦事於永禧宮,詔羣臣齋戒十日。是日皆素服辦事,五月葬永陵。將葬,禮官請儀注,上命梓宮從中道行,虞嬪如禮用九數,百官送喪者,皆制服。至入朝,以素服加烏紗帽黑角帶,退而以素服素冠辦事。至迎主之日,仍用制服至善安門。外行安神禮,主還,更以素服素冠辦事,禮畢除。時廷臣謂逾舊制,且有引孝潔前事爭者,皆不聽。

二十八年十一月,後大祥,禮官請安主奉先殿東夾室,先是孝潔葬澳兒峪,後主不議。至十五年,禮官始請奉慈殿邵太后傍,以爲《喪服小記》有“婦祖姑”之文,因主焉。及邵太后遷陵廟而奉慈殿廢,廷臣議:“遷孝潔殿於奉先殿旁室。而殿旁地陋,惟斜廊兩廡,難以奉安。於是有奉先殿盡西夾室之,蓋迫於所請也。今請安後主於奉先殿東,則位先孝潔,此明以元后尊後者。”而上覆不許。謂當太廟。下輔臣嚴嵩、尚書費採等議:“嵩等言祖姑,禮也。

請歲時饗獻,則入太廟,藏主則幄憲廟皇祖妣之傍,以從於祖姑之義。”而上曰:“不然。禮無遷就者。後雖非帝,然帝之配也。帝自有一定之序,而後即因之。今後以朕存,不啓櫃不定已矣。安有饗在此而主藏彼之禮?其依祖制,奉祧仁宗而以朕,他日之新序,其勿違。”蓋上意尊後,且慮他日祧睿考,故欲乘已生存時預祧仁宗,而借後以定序也。(原評曰:直斷數語皆舊史所未敢道者。然《史記》、《漢書》在本朝已自有此。)嵩等謂:“諭及新序,則非臣子所敢言,乞下廷臣議。”上命暫已,待再期,姑藏主皇妣睿皇后傍。明年再期,奉主睿皇后傍,入享於太廟,位設新序不及祝,而上終欲主太廟。命再議。禮部尚書徐階、都給事楊思忠皆以爲不可,餘無言者。時帝使人覘,會議得狀,及疏入,怒曰:“爾等懷二三心猶爾耶?此非專論後也,及非子爲親、夫爲婦也。

第以朕躬論正序定位,禮所應有,乃無肯奉行者,階、思忠二人議定即是矣。”

於是階、思忠惶恐言:“臣等愚昧,不能仰知聖諭。竊惟周建九廟、三昭、三穆、率六世而祧,至後兄弟相及,亦有不及六世者。國朝廟制,同堂異室,與周禮不同。今太廟九室皆滿,若以聖躬論,仁宗當祧,固不待言。但此係異日聖子神孫之事,而陛下自言之,是自豫廟也。臣聞夏人之廟五,商以七,周以九。禮由義起,五可七,七可九,九之外亦可加也。請於太廟及奉先殿各增二室爲十廟,孝烈皇后,母祧仁宗,陛下亦無豫焉。”上曰:“會議當人人盡言。今兩人各一言而止,此會議耶?臣子之誼,當祧當,自應上請,而乃自爲見。且禮有一定,苟定矣,何避豫爲。”於是階等乃如旨議上報聞,隨條上祧儀注。並請曰:“忌祭近矣,望可臣奏。”上猶銜初議報曰:“孝烈繼後,非元后,其所配者又入繼之君,不忌祭亦可。”階等惶恐請益力。上曰:“非天子,不議禮。後當廟,朕久諭之,顧謂未宜,徒飾繁言,惑衆聽,實欲待題朕主矣。”因諭嚴嵩曰:“禮官即從朕言,勉強耳。諸臣爭親、爭帝、爭、爭名三十年矣,至今猶未化耶。今即不忍祧仁宗,且置後主別廟。他日任臣下處之,令忌日奠一卮酒,不致以仁宗傷衆情也。”於是禮臣不敢復言,第請如敕行。許之。

後二年,六科官表賀正旦,思忠首署名。上猶修前卻,摘其表語詰責之,杖之百,削籍以杜異議。然當時,議臣從無敢爲孝潔言者。隆慶初,上後尊諡曰孝烈端順敏惠恭誠祗天衛聖皇后,不稱肅字,且移孝潔配世宗廟,遷葬永陵。而別祀後主弘孝殿。見《陳皇后記》。

皇貴妃王氏,指揮僉事王隆之女。嘉靖九年選入宮,十年冊爲昭嬪。十五年生皇子戴睿。生時有他妃夢星官以嬰兒送昭嬪,上異之。是年進昭妃,明年冊爲貴妃。皇子有奇質,嘗見上叩頭曰:“見不敢時時舉手者,以天在上也。”上奇其言,至是益重妃。十九年,進皇貴妃。二十八年,皇子死,年十有四。時初冠,行冠禮。翼日而病,命太醫視之,不治。忽北面拜曰:“兒去矣。”端坐而逝。

上悼之,諡莊敬太子。明年妃死,先是閻麗妃生一子死,諡哀衝太子。至是命妃與閻妃同葬,而以哀衝、莊敬二太子之,其地在天壽山。已而禮官言妃當與閻妃同主孝潔皇后陵廟,詔可。妃弟朝用,累官都督僉事。

杜康妃者,穆宗生母也,大興人,父林,封慶都伯。嘉靖九年,妃應選入掖庭。明年封康嬪。十五年進封康妃。十六年正月皇子生,是爲穆宗。三十三年,妃薨。是時穆宗以裕王居邸,上下禮部議喪禮。尚書歐陽德等言:“累朝皇妃,或未生皇子,或子非居長。而受封國,或子立爲東宮而先死,俱與今不同。惟成化中淑妃紀氏死,所生皇子倫序居長,與妃事相類。但彼時孝宗尚幼也。今裕王既已成婚,禮宜持服主喪送葬。”乃議上輟朝五日,裕王主喪。遵孝慈錄,斬衰三年。其儀仗人數,皆視舊有加。上不許。於是輔臣引洪武七年,太祖命周王肅服貴妃孫氏故事以對。曰:“彼慈母猶爾,況生母耶?”上命考賢妃鄭氏例以聞。於是德等覆上儀注。制可敕,諡爲榮淑康妃,葬金山。

及穆宗入嗣,以隆慶元年正月乙未諭禮部曰:“朕仰荷天眷,嗣守丕基。溯惟慶源所自,我生母榮淑康妃,恩實大焉。朕曩居外邸,奉養之禮,既闕生前。

光揚之典,未從身後。追思罔極,痛切於衷。夫孝在篤於所生,愛必由於親始。

今朕方以孝治天下,而母恩未報,大禮未舉,其何以表因親之誼,立成教之本哉。

昔孝宗皇帝上生母淑妃尊諡,葬茂陵,建奉慈殿大內。歲時享祀,萬世稱孝焉。

茲當如故事,仰稽懿德,恭薦鴻稱,舉遷之上儀,營祀享之專宇。爾禮部其議詳以聞。”丙寅上尊諡曰孝恪淵純慈懿恭順贊天開聖皇太后。遷礻付永陵,祀主神霄殿。

李嬪,延津人。嘉靖十四年十月,夏言請慎選賢淑,補嬪御,以廣儲嗣。上命夫人女官出諸王館選擇。妃父李拱臣自詣通政司上白:“有女端麗,堪充下陳。”

因轉送禮部以請,上曰:“此非大臣獻諛也。既系親陳,當從所願。”遂令拱臣送至京。既至,適上行郊祀,夏言請淑女赴諸王館擇日選視。上曰:“淑女至京,適逢郊享,此高之兆也。”(原評曰:動必引古,然不可已。)敕勿赴館選,徑進大內。既進,冊寧嬪,無子死。

〖穆宗朝 隆慶〗穆宗皇后,姓李氏,昌平人。封德平伯李銘女。穆宗爲裕王,冊爲妃,生憲懷太子。嘉靖三十七年歿皇邸。穆宗即位,諡曰孝懿皇后。六年秋,神宗即位,加上尊諡曰孝懿尊惠順哲恭仁儷天襄聖莊皇后,合葬昭陵,主礻付廟。

繼後姓陳氏,通州人,(一作大名8景行封固安伯。嘉靖中,孝懿李皇后爲太子妃,早死,冊後繼之。隆慶元年,進爲後。已而後無子,出居別宮。越一年後疾,左右無侍者,外廷憂之。既疾甚,試御史詹仰庇上疏曰:“皇后者,本先帝所賜以配陛下。陛下宜遵先帝命,篤宮闈之好。上承宗廟,下以立四方家人之則。舊聞皇后舉止端肅,久拂聖意。而去歲車駕謁陵園,皇后隨輦,朝野皆慶。

以爲相傳或失實,羣疑總釋。頃又聞皇后離坤寧,置之別宮,左右失起居,以致抑鬱成疾。陛下又略無眷顧之意,中外憂懸。萬一不起,如聖德何?亦何以承先帝命?”上曰:“後無子多病,近移居別宮,冀稍安適,或可從此卻病耳。爾不曉內廷事,乃妄言。”神宗即位,上徽稱曰仁聖皇太后。

六年進懿安。十年進康靜。二十四年七月崩,諡曰孝安貞懿恭純溫惠佐天弘聖皇太后,祀奉先殿別室,與孝烈皇后同。先是神宗在東宮時,後病居別宮,而神宗生母李太后者,斯時尚爲貴妃也。神宗每辰謁奉先殿朝帝及貴妃畢,即往候後曰:“娘娘寂寞,禮不可曠。”後聞履聲即喜,疆起取經書指而問之,神宗應聲答。後且感且喜,貴妃聞妃喜,亦喜。(原評曰:貴妃和厚,神宗睿孝兩皆可感。)神宗既嗣,後稱人仁聖,貴妃稱慈聖,兩宮既同尊。而後與慈聖皆賢,素無猜嫌,至是益親謐。神宗又孝事兩宮,一無所間。由是後無疾,優遊慈宮者二十五年。神宗嘗設四齋,近侍二百餘人,陳百戲爲兩宮歡。每遇令節,先於乾清宮大設兩宮座,使貴嬪請導,上預俟雲臺門下拱而立。北向久之,仁聖輿至景運門,慈聖輿至隆宗門,上居中北向跪,少頃兩輿齊來前,已復齊至乾清門。上起,於是宮中王皇后扶仁聖輿,皇貴妃鄭氏扶慈聖輿,導而入。少憩,請升座,自捧觴安幾,以及獻饌。更衣必膝行稽首,屏顧攝息,(原評曰:一段只摹敘迎宴一節,如許詳盡委皙,豈非司馬寫生之筆。)皆從來儀注所未有者。於是始陳戲,劇飲乃罷,凡大饗多此類。

●卷六

〖光宗朝 泰昌〗光宗後郭氏,順天人。萬曆二十九年,冊爲皇太子妃,生皇一女。四十一年十一月丁未死,諡恭靖。四十八年九月,進諡恭靖端懿溫惠元妃。熹宗即位,上尊諡曰孝元昭懿哲惠莊仁合天弼聖貞皇后,遷葬慶陵,主礻付廟。後父初封博平伯進侯,既死,子振明襲。

王皇后者,熹宗生母也,順天人。初入東宮爲選侍,萬曆三十四年十一月生熹宗,進才人。四十七年三月丁未死,諡昭蕭恭和章懿皇貴妃。熹宗即位,十一月上諡曰孝和恭獻溫穆徽慈諧天鞠聖皇太后,遷葬慶陵,祀奉先殿。封后父王升爲新城伯,升卒,子國興襲,崇禎末殉難。

孝純皇太后,姓劉氏,海州人。後居河間,父應元,(一作應槐誤,應元號思槐。)母徐媼。初入太子宮,爲淑女。萬曆三十八年十二月生莊烈愍皇帝,旋以細故失光宗意,被譴薨。既而光宗悔,恐神廟知之,戒掖庭勿復言,葬於西山。

愍皇帝封信王,進賢妃。天啓中,信王未之邸,嘗居勖勤宮,問近侍曰:“西山有田懿王墳乎?”曰:“有。”“其傍有劉娘娘墳乎?”曰:“有。”每密封金錢往祭焉。及即位,上尊諡曰孝純恭懿淑穆莊靜毗天毓聖皇太后,遷葬慶陵。而封后父瀛國公,母瀛國太夫人,稱太異數也。弟效祖和陽衛正千戶,封新樂伯,繼祖錦衣衛都指揮同知。侄文炳、文耀錦衣衛指揮同知,後皆加保傅,進都督。

上五歲失太后,問左右以遺像,莫能得。傅懿妃者,亦東宮淑女也,生皇六女、皇七女,進封懿妃。嘗與太后比宮居,自言宮人有相類者。雜指其眉睫及頰輔間,召太后母瀛國太夫人認之。時武英殿中書梁祝善形摩,瀛國太夫人同懿妃出宮人指示,揣以意,令彷彿爲圖。圖成,敕具法駕鹵簿,由正陽門警而入,上親跪午門迎之。既入,懸像乾清宮,呼老宮婢及素侍太后者來前,使瞻視。或曰是,或曰否,上爲之雨泣,兩宮皆泣。(原評曰:聖主痛心事偏摩寫瑣屑乃爾,猶記瀛國太夫人謝表有云:聖孝難窮,慈容不密。上揮涕慰勞,即以所圖四軸賜其一令供於家。

及國破,文炳率家人環哭於孝純像前,閉門自焚,凡死者四十二人。)乃加傳懿妃封號,賞賚太后家及承奉王裕民中書梁祝各有差。上既追念太后,且自以薄祜當憂勞,於加上太后尊號。時羣臣奉冊寶以進,上以手拭淚,欷不能已。

故事生母忌日,不得設祭服青。十五年六月,上以太后故,欲追宣宗以來生繼七後,同建一廟,而祀太后於其末。乃御德政殿,召輔臣及禮部尚書林欲楫、侍郎蔣德景等議。上曰:“太廟制有九,皆一帝一後,祧廟亦然。今祧廟自德、懿、熙、仁四祖外,加以仁、宣、英、憲、孝五帝,凡九廟。而其廟已滿,且其制一帝一後,其繼後及生後七位仍不得入。即宮中奉先殿,亦一帝一後,雖嘉靖後有以繼後及生後入者,而前此七位尚無祭也。”上意在太后而特未顯言,德景曰:“奉先之後有奉慈殿,亦祀繼後及生後者。今雖廢,盍舉行焉。”上曰:“孝宗皇帝建奉慈而世廟廢之。然尚有弘孝、神霄、本恩諸殿,不止一奉慈也。”德景曰:“內廷規制,臣未之悉。但既有諸殿,則似隨在可奉祀者。”上曰:“太廟之禮,一帝一後,朕豈敢輕易。惟是奉先地廣,可以恢拓。朕欲將祧廟之主袷祀奉先,未審可否?”德景曰:“大袷之禮,在歲暮已行於太廟。今復欲以祧廟之主,併入奉先,終恐陋耳。”上曰:“奉先殿中,已現有繼後及生後七位主矣。”

德景曰:“此萬曆初始增入,非舊制也。”上曰:“然按故事,弘光初,別建奉慈以奉孝穆紀太后,而孝肅、孝惠亦並祀之。嘉靖中,遷三主礻付陵廟,罷奉慈之祭。至隆慶初,奉安、孝烈於景雲殿,更其名曰奉孝,又奉孝恪於神霄殿。萬曆三年,即奉孝恪、孝烈於奉先,而弘孝神霄之祭又罷,此奉先附祀所由來也。

然以朕思之,奉先之祀,既有定禮,則諸殿沿革,歷世可驗。似不若別建一殿,以祀七後爲較便。”德景曰:“善。”於是闢殿祀太后,而七後共之。崇禎十七年都城戒嚴,文炳、文耀入衛帝。時李邦華請太子南遷不得。及事急,上召文炳及駙馬都尉鞏永固使護行。文炳叩頭言:“外戚親臣不藏甲,臣等徒手安能護皇上搏賊?”皆相向哭。既而城陷,文炳、文耀闔門死。

李妃者,光宗選侍也。時宮中有兩李選侍,無所別,因以所居東西宮別之。

莊妃居東宮,稱東李。此居西宮稱西李,然西李最有寵。神宗初,以熹宗早失母,命西李母之,既而信王亦失母,仍以命西李。會西李生皇八女,遂改命東李母之。

皇八女即後稱皇八妹者也。光宗即位,妃與鄭貴妃同住乾清宮。時上諭封郭元妃爲皇后,王才人爲貴妃。又諭封李選侍爲皇貴妃。及上不豫,召大臣入乾清宮,上御暖閣,憑几諭曰:“李選侍夙保震器,撫育國本,宜速封。如是者再,署禮部事。”侍郎孫如遊對曰:“今孝端、孝靖兩太后及元妃、才人大典未竣,俟四大禮舉後,行未晚也。既而上崩,選侍遂踞乾清宮。因挾制皇長子,邀封皇后。

傳言欲垂簾聽政。於是大學士劉一景、吏部尚書周嘉謨、都給事中楊漣、御史左光斗等力請移宮,而選侍始踉蹌移仁壽殿去,於是移宮之案興焉。熹宗即位,下詔曰:“朕昔幼衝,皇考選侍李氏,恃寵屢行,氣毆聖母,以致崩逝,使朕抱終天之恨。朕雖幼,未嘗忘也。皇考病篤,大臣進內問安,選侍威挾朕躬,使朕傳封皇后。複用手推朕,向大臣顏口傳。至今念及,尚合羞赧。朕因避李氏暫居慈慶宮。又令李進忠、劉遜等傳言,每日章奏文書,先呈選侍,方付朕覽,仍欲垂簾聽政。且欲處分御史所言選侍,他日必有武氏之禍者。朕思祖宗家法甚嚴,從來有此規制否?朕今奉養李氏於噦鸞宮,俱遵皇考遺愛,有此體恤。外廷誤聽李黨謠諑,實未識朕心之故也。其李進忠、田詔等,皆系盜庫首惡,自幹憲法。

勿使渠魁賄囑當事,播弄脫罪。卿可傳示遵行,故諭。”

十二月復下詔曰:“朕沖齡登極,仰庇祖宗眷佑,內外清平。以爲大小臣工,開誠佈公,定無異議。不意外廷近來乃妄生謗語,輕聽僞傳,誠有如科臣楊漣所奏者。朕不得不再伸諭避宮始末,以釋羣疑。九月初一日,皇考賓天,閣臣文武大臣科道等進宮,哭臨畢,請朝見朕躬,李選侍阻朕於暖閣。當時司禮監等官,設法請朕出見羣臣,選侍許而復悔。及朕出暖閣,又使李進忠等請回。如此者至再至三。朕至乾清宮,丹陛大臣扈從前導,選侍又使李進忠等持朕衣不釋。若非司禮監奏請,朕前進不可,退又不能,此時顏面,存於何處。及至前宮門,選侍又差人數次著朕還宮,不令御文華殿。卿等親見,當時景象,安乎?危乎?當避宮乎?不當避宮乎?諸宮欲行庇護之謀,先藉安選侍爲題目,使是非混淆,朝政不寧。輔臣義在體國,爲朕分憂,何不代朕傳諭一言,屏息紛擾,君臣大義何在?

如初一日,朕躬視皇考入殮,選侍又阻朕於閣中,不令出入。及翼日,恭送皇考梓宮於仁智殿,選侍必欲朕朝見彼後,方許回慈慶宮,明是威挾朕躬垂簾聽政之意。朕蒙皇考命選侍任照管,亦不住彼宮,其飲膳衣服,皆系皇祖皇考所賜。選侍侮慢凌虐,朕晝涕泣。皇考自知其誤,親來勸朕,此其親疏,自有分別。(原評曰:西晉後多此等文字。)諸所行事,朕曾密諭閣臣,不令傳抄。若避宮不早,則爪牙成列,盈虛在手,朕亦不知何如矣。選侍因毆崩聖母,自知有罪,使宮眷王壽花等時來探視,不許朕與聖母下原任各宮娥說話,如有即捕去重處。朕之苦衷,外廷豈能盡知。今朕奉養選侍及皇八妹,俱從優厚,各官何以猜度過計,藉爲口實。如異日選侍患病而逝,將用人以抵命乎?將歸咎於朕乎?豈不聞聖母之崩,由選侍之毆,可不問乎?邇來各官,不爲聖母,只爲選侍,失其輕重,理法何在?前日刑部執奏父母之恩如天地。履后土則思母德,戴皇天則思父仁。仁人孝子之用心,固宜如此。然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朕不加封選侍,以慰聖母在天之靈。奉養選侍,敬遵皇考之意。該部亦可仰體朕心矣。大小臣工,惟知私於李黨,責備朕躬,不顧大義,姑不深究。卿等可傳諭大小臣工,務令和衷,各供乃職。毋得植黨背公,自生枝節,以取罪懲。故諭。”

天啓元年二月,上覆諭曰:“賈繼春暗揭流毒,造言誣人,若黑夜行刺,使人莫防,朕本不深究。然自繼春出揭以來,引類彌天,爭端大起。大臣求去,小臣紛囂。威懼繼春,莫敢直言其非,朕皆隱忍。今繼春全不改省,乃昂然肆辨,目無君父。況選侍移宮以來,未嘗見繼春有疏,明其可否。卻借密揭爲攖鱗逆耳之說,箝制朕躬,要名減罪。姑着照原揭回話。”閏二月又諭曰:“朕以沖年,皇考見背,仰體在天之靈,敬禮選侍。其移宮一事,大小臣工,連章奏請。始末情節,舉朝共知。獨賈繼春首倡邪說,捏造李選侍雉經皇八妹入井。播煽流言,誣詆朕躬。若不窮究分明,何以傳信天下後世?乃繼春奉旨回話,初則一揭朦朧,再則遮飾支吾。本欲逮訊,今自認風聞無影,顯自明肆誣捏,姑從輕削籍,永不敘用。”當是時,上方厭選侍移宮一案,尚無畸見。獨賈繼春有侍選自經皇八妹投井之說,以爲當安選侍,故有是諭。而其既客魏用事,而上意遂變。

四年七月,詔封選妃爲康妃。羣小念移宮之名正,不足以殺諸賢。乃創爲封疆一案,緹騎四出,大獄旁午。至五年九月,賈繼春召至,忠賢遂矯詔諭羣臣曰:“先帝升遐,朕躬嗣服,父子承繼,正統相傳,臣子何得居功。至楊漣左光斗等,妄希定策,串通王安,倡爲移宮之事,捏造垂簾等語。王安奸惡異常,乘機報怨。

內外交結,黨衆力強。不許康妃從容奉旨,而逼令琅出宮。先帝體尚未寒,言猶在耳。漣等即有權勢,固亦人臣。乃棄禮忘君,犯上不道,至於如此。使非賈繼春等明揭於前,天牖朕心補封於後,將終始矇蔽,恩禮有虧。即寸斬楊漣、左光斗,何救於事。況與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深盟固結,招權納賄。黨護熊廷弼,夥壞封疆。鐵案既定,猶貪其重賂,力爲出脫。託汪文言內探消息,暗弄機關。遍樹私人,佈滿津要。壞法亂紀,欺蔽朝廷。及汪文言事發,奸謀畢露。自知理屈,乃巧借他題,以掩其罪。信口裝誣,毫無影響。肺肝如見,欲蓋彌彰。

朕言念及此,深切痛恨。已將熊廷弼處決,傳首九邊。楊漣等雖追贓身死,而顧大章系同惡之人,即送法司從重擬罪。爰書既成,將諸奸罪狀,及守正諸臣向來疏揭,並近日屢次明旨,俱着史臣編輯成書,頒行天下。垂示將來,以昭朕孝思。

據事直書,毋得迴護。使善惡邪正,炳如日星。而黨與不得藉口文奸,飾非亂聽。

違者治以妖言惑衆之罪,特諭。”由此當難大起,而國運隨之,要其禍自移宮始。

先是熹宗初立時,值九月早寒霜甫下,而宮中李花齊開。鹹以爲選侍當封,相顧賀。而其後闖亦李姓,識者謂此草妖雲。

東李妃,亦光宗選侍也。以別西李妃故曰東李。性簡重,寡言笑。名位素居西李前,而寵不能及。嘗奉光宗旨撫視皇五子,皇五子成立,入繼大統,選侍功居多。天啓元年二月,冊封莊妃。客魏用事,妃持正牴牾。凡宮中禮數,多被裁抑,妃不平。會忠賢同官徐應元爲承奉正,當謁妃。傲慢不以禮,嘗在妃前笞宮使,鴟肆無忌。妃以負氣死。(原評曰:此時宮闈極饒氣節,如莊妃、裕妃、成妃輩比比皆是,豈亦東林過激耶。)先是皇五子在宮,每日起,拜天畢,退而謁母,選侍亦愛之。嘗夢黑龍蟠殿柱以告選侍,選侍私自喜,囑勿言。又所居東宮,後有井二,皇五子隨選侍過之,戲汲井,得金魚。汲次井,亦如之。至是泣曰,吾不能奉侍王矣。崇禎初,上念鞠育勞,加上妃封號。與其弟李成棟官,給四千頃。而應元以忠賢敗,發南京賜死。

選侍趙氏者,未有封號,與忠賢客氏不合。熹宗即位後,矯旨賜死。選侍聞命,出光宗所賜物列案上。沐浴,西向禮佛畢,痛哭自縊。客氏復矯旨用宮人禮葬,而斥其答應王亮等發鳳陽陵園。

〖熹宗朝 天啓〗懿安皇后,祥符人,張姓,太康伯張國紀女。天啓元年四月,冊爲皇后。後性嚴正,數於上前以顛倒舊章爲言,蓋指客魏也。客氏橫肆宮闈,後召至,欲繩以法。客魏大恨,遂於宮中播流言,謂後本孫二女,犯闢以女託之生員張國紀,張國紀女之,非己女也。罔上大不道,上亦疑之,幸其說不根,無左驗,乃已。

三年後有身,客魏盡逐宮人之異己者,而以其私人承應。後脅痛,假按摩陰傷之,竟損元子焉。時有匿名帖榜於宮門,列忠賢逆狀並及忠賢黨七十餘人。忠賢怒,疑出國紀並被逐諸人所爲。而逆黨邵輔忠、孫杰等欲因此興大獄,盡殺諸門戶。而借國紀以動搖中宮,事成則立魏良卿女爲後。劉知選偵知之,首上疏參國紀,梁夢環繼之,禍且叵測,賴閣臣力救得免。熹宗大漸,後折逆奄謀,力與大臣傳遺命,定迎立事。愍帝立,上尊號曰懿安,居慈寧宮。時奄方叵測,左右窺伺者皆其黨。後豫戒信王勿食宮中食。

及即位,猶從戚畹家取櫝食進。至是,上見後,感激盡臣子之敬,乃召還戚臣張國紀於河北慰之。而論知選、夢環以謀危先帝中宮之罪。崇禎十四年,刑科給事中胡周鼎請上後徽號。時國用日匱,上恐舉大典多費,嘆曰:“吾之不能盡孝事,貧也!”或言周鼎有所授,已下理而頓釋之曰:“恐傷後心”後嘗語周後曰:“吾南中嘗有家可居。”又曰:“延儒誤皇叔。”因歷言延儒罔上事,周後間以聞。上怒詰周後所從來,周後以後對,遽已。十七年三月,都城陷。賊渠李巖者,中州人,知後賢,特覓後宮中護衛之,後自縊死。

裕妃張氏,有嚴性,不爲客魏用,客魏惡之。會妃已有身,鋪宮膺冊妃禮畢,而遲久不乳。遂誣其有後言,矯旨閉禳道中。盡逐其內官及宮婢等,絕其飲食。

經數日,天雨,妃力疾匍匐啖檐溜死。乃復矯旨革妃封,如宮人例,焚其屍。愍帝嗣,始復妃位號,改葬如禮。

李成妃,順天人。天啓四年二月,生皇二女,封成妃。是日地大震,宮瓦皆墮。既而皇二女薨,妃失寵。會張皇后病,皇貴妃任氏以孕皇三子臨月,成妃仍當夕,上慰之。先是範氏慧妃者頗見幸,生悼懷太子,封皇貴妃,以忤客氏意被斥。妃與慧妃好,每見慧妃輒悵惋。至是侍上寢,從容爲慧妃乞憐。(原評曰:事甚可感,此一段亦殊勝褚先生文。)客氏聞大怒曰:“彼欲樹兵向我耶。”遂矯旨革封,幽妃別宮,而逐內庫管理李謙於海子殺之。幸妃故鑑裕妃事,預蓄乾食藏瓴甓間,半月得不死,後乃斥爲宮人而遷之乾西。崇禎元年,詔復妃封號並膳禮,且請居慈慶後宮,置供奉焉。熹宗六妃,惟王良妃,段純妃居東西兩宮。

任容妃即皇貴妃,生懷獻太子,不受禍。張裕妃以幽死。李成妃、範慧妃俱被斥。又有定嬪、襄嬪、恪嬪,皆禁居乾西。崇禎初,復加封,冊使宮中供養如法。

他有馮貴人,惡忠賢擅,嘗勸上罷內操。忠賢怒,矯旨謂貴人誹謗,賜死。胡貴人甫爲上所幸,以非忠賢黨,恐見寵,乘上出郊日掩殺之。而報以貴人暴卒,上不問。

〖愍皇帝朝 崇禎〗莊烈皇后周姓,其先蘇州人,徙居大興。父奎以醫名,娶繼妻丁氏,生後。家貧能操作,顧性貞靜,居平不見齒。天啓中,選信王邸妃以後進。故事宮中凡選婚,每選一,必以二副者陪,升即中選,皇太后幕以青紗帕取金玉跳脫系其臂。不中則以年月帖子納淑女袖,而侑以銀幣遣還。時神宗劉昭妃,攝太后寶。而中宮之政,悉稟成於熹宗懿安後。懿安後疑後弱小,將及其次,昭妃力贊之曰:“今雖弱小,他日不長大耶。”因冊爲信王妃。

上即位,立爲皇后。以後父奎,爲南城兵馬副指揮,進都督同知,既而封奎嘉定伯。後家本節嗇,而入典宮政,務減儉,裁宮中縻費,不爲外家乞恩澤。即歲時大臣,命婦入朝賀,亦賞賚必以禮。時天下饑饉,府庫虛。上憂勞議節用,而後所行合上意,上甚敬之。初神廟以孝養故,設兩宮百戲,自宮中舊戲以及民間爨弄,無不備。至是悉裁革,而獨留舊戲承應。如所稱過錦戲者,彷彿古優伶供養,取時事諧謔,以備規諷。時旱蝗,中州賊大起,戲者作驅蝗及避賊狀。後見之,徐謂上曰:“有此耶。”因掩面泣,上亦泣,是日遂罷戲。(原評曰:後語只三字,而仁心、靜質、減言、嗇事種種聖德無一不見。)上薄於聲色,宮中不兼寵,惟田貴妃者頗愛之。妃見後稍倨,後每抑之以禮。會歲旦朝正妃當詣坤寧宮朝,適天寒雨雪,翟車止門外不即入,又不令傳免。久之,袁淑妃車至,時淑妃亦進爲貴妃,即傳入相見,且故爲好語謝之去。於是始傳妃車入,坐朝之,朝已遽下,無他言。妃大恨,面上泣訴。妃父教之上書,陽引愆而別爲微詞挑之。

上在交泰殿與後語不合,上推後仆地。後憤不食,欲自戕。上尋悔,遣中使持貂ブ賜後,且問後起居,後勉爲一餐。上傳旨令貴妃省愆,退居啓祥宮,三月不召。

既而後在永和門看花,請召妃,上不應。後遽令以車迎之,乃相見如初。後嚴正自處,而性最仁。母丁太夫人,入宮必先朝後,始行家人禮。後見母之朝己也,而泣欲太子爲謝,左右力言不可,乃止。後聞寇漸棘,微言曰:“吾南中尚有一家居,蓋意在南遷也。”上問何從知之,後不語。後凡有所言,不欲盡,且不欲言,外多類此。先是宣懿康昭劉妃者,神宗妃也。萬曆六年立中宮時,隨冊爲昭妃,於嬪嬙中最賢而有年。崇禎改元,上使之居慈寧宮,掌太后印,稱太妃。

周後之選,昭妃贊成之以是也。至是歲節,上必朝太妃,朝畢,坐而饗以茶。上甫就坐,忽欠申徐聞,太妃戒勿驚。命尚衣者覆以帔,左右皆植立,屏息以俟。有頃,上竟攝衣起,謝曰:“聖祖時,天下少事,宮中皆晏安,太妃所親見也。至兒子苦多著,(北人呼多爲多著)實難枝梧。兩夜省文書,自謂年甫逾壯,尚可磨耗。不謂早困劣,在太妃前,昏然不自持一至此。”太妃泣,上歸,爲後言,後亦泣。時上念寇衤固,茹蔬斷庖割,後見上體瘁,具酒餚爲上解菜。上接瀛國夫人奏。瀛國夫人者,孝純太后母也。瀛國夜夢孝純歸,語上瘁而哭,言動舉止如平時。又云翼日有爲解菜者,上勿卻也。上持奏入宮,見後解菜驚詢曰:“汝何以爲此,豈亦有所聞耶?”曰:“無有。”“外人有導之者耶?”

曰:“無有。”因念先後慈,在冥冥尚保惜至此,後亦賢能感先後意,乃出奏示後再拜,舉箸相向哭,淚溢盤。

後生皇長子及長平、昭仁二公主。皇長子已冊立出閣讀書,昭仁主六歲未封,以居昭仁宮,故名。故事太子既出閣,非上命不朝後。偶上坐便殿,皇長子以後故來請朝,時案有急奏,則寇破河南報也。上嘆曰:“兒見母有幾而關我耶?今後竟入朝,勿問也。”十七年三月十七日,都城陷,上至宮曰:“事急矣。”後即於上前再拜,自經死。大兵定京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