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補明紀編年
正文
續補明紀編年 明 王汝南 撰
●自序
(上缺)見取其滅亡之禍矣,無或爽也。臣也某公、某卿,吾所素習也;廉既見其榮及後人矣,貪亦見其災逮夫身矣,無少忒也。某政也善,則民聚;不善,則民散。某法也良,則國安;不良,則國危。莫不操若符券,應如影響;使人刺目驚心,深思猛省。此「明紀」一書不可不急懸心目也。
顧明之有紀,自陳東莞、鄭端簡而下,代有着述。然皆繁蕪,不儆惕人心。惟鍾竟陵「編年」爲簡要。獨惜其僅及熹廟而止;而興亡之際,反後先不及。南不自揣,每欲續成全書;而苦搜輯不廣,日抱闕略以俟。今幸「邸錄」未盡亡,野求漸出。而懷宗十七年之鴻猷大烈,臚若日星,因取而卒業。又得鄒流綺「明季遺聞」載弘光、隆武事甚詳,復擇其確有可據、言尤雅循者詮次之,以爲子嬰、帝昺之續。而有明一代興亡,不盡昭昭於茲乎?
雖然,興亡人事也,而所以興亡則天也。何也?古今無不亡之國,何亡國之時猶是此天下也,不分崩則離析;猶是此君臣也,不好色則貪財;猶是此政也,不禍國則殃民。即間有英明在上,焦勞宵旰,亦孤立而無援;即時挺忠貞於下,痛哭流涕,亦疏斥而不用。而一輩庸碌之臣,乞靈奧竈,偏承恩寵,而據要津。民窮矣,復剝削之;財盡矣,復耗散之;寇衆矣,復驅益之;兵驕矣,復縱肆之:不令國破君亡不已也。回思此庸碌之臣,非不讀書、非不多才,非不高談經濟而慷慨以治平自期;即任此庸碌之臣者,亦非不深信其讀書多才、能談經濟、能以治平自期而漫然以天下付之也。及一敗塗地而事後觀之,始知其所讀之書、所用之才、所談經濟及慷慨自期者,皆苟且貪榮,而厝火積薪自趨於亡也。嗟乎!此豈自趨於亡耳,亦天心實有所興而致然耳。書成,低迴嘆息,不禁痛言之以志感。
順治庚子仲秋,楚人季雍王汝南謹書於虎丘僧舍。
●懷宗端皇帝(諱由檢,熹宗嫡弟。在位十七年)
崇禎元年(戊辰)春正月,禁衣飾僭侈;從御史梁天奇言也。
命內臣俱入直,非受命不許出禁門。諭戒廷臣結交近侍。
二月,以侍讀學士溫體仁直經筵日講。
三月,以周延儒爲禮部右侍郎。
五月,上召對平臺,諭輔臣曰:『票擬之事,宜悉心商確』。諭吏部曰:『起廢太多,會推宜慎』。責戶部措辦邊餉無術,侍郎王嘉禎引罪。諭兵部邊事,尚書王在晉語未詳,命給筆札錄進。諭刑部曰:『天時亢旱,用法宜平允』。既而,輔臣劉鴻訓言更調甚速,宜久任、責實效。上曰:『海內疲於賦役,朕甚憫之!夫更調速,則民滋攪;任事久,則功易成。自今藩衆郡邑,毋輕改調』。御史任贊化上言:『天下不患有真小人,而患有假君子。真小人居身穢濁,衆所交攻,爲禍猶淺;假君子陰行不肖,彈射莫加,爲禍最烈。今之假君子,楊維垣是也』。
六月,戶科給事韓一良上言:『皇上諭羣臣,有「文官不愛錢」之語。然今之世,何處非用錢之地、何官非愛錢之人?向以錢進,安得不以錢償!臣起縣官、居言路,以官言之,縣官行賄之首,而給事納賄之魁。今俱咎守、令之不廉,然守、令亦安得廉?俸薪幾何,上司督取,不曰無礙官銀,則曰未完紙贖。衝途過客,動有書儀;考滿朝覲,不下三、四千金。而欲守、令之廉得乎』?上嘉納之。尋擢右僉都御史。
上諭閣臣:『內操軍士,俱魏忠賢招來,留居禁中,不測可虞。一朝解散,又恐激變,不如善遣之』。閣臣錢龍錫等極口讚揚。上因傳旨:『內操軍士勞苦特甚,着給假一月,歸鄉省親;仍給月糧,從優犒賞』。衆軍歡感。
七月,上御平臺,召督師袁崇煥,問以平定方略。崇煥慨然奏曰:『所有方略,已具疏中。但假臣便宜至五年,而東方可平』。上曰:『五年平定,朕不吝封侯之賞』。時四輔臣錢龍錫侍立,俱奏曰:『崇煥肝膽意氣、識見方略,種種可嘉;真奇男子也』。上悅,賜茶果、瓜餅而退。
九月,海寇鄭芝龍降於巡撫熊文燦。
十月,錦州軍譁。袁崇煥上疏請餉,上示閣臣,閣臣求允發。周延儒曰:『關門昔防敵,今且防兵。前寧遠譁,錦州尤而效之,未知其極』!上曰:『奈何』?延儒曰:『臣非阻發帑;雖與之,當益求經久之策』。上善之。
十一月,上御暖閣,召問溫體仁參錢謙益浙闈關節之事。先是,有旨會推枚卜,錢謙益名列第二,而溫體仁不與;體仁因參謙益受錢千秋數千金之賄,以「一朝平步上青天」爲關節取中之,結黨欺君。故上召對詰問,體仁與謙益質辨不已。上問諸臣,周延儒對曰:『錢千秋關節是真』。輔臣錢龍錫等對曰:『關節實與錢謙益無干』。上曰:『關節既真,他爲主考,如何說不是他』!遂命擬旨:『錢謙益既有物議,回籍聽勘;錢千秋下法司再問』。科臣章允儒辨體仁以「黨」字加諸臣,是從來小人害君子榜樣。上怒其胡扯,着錦衣衛拿下。
上大行皇帝廟號「熹宗哲皇帝」,上聖母「孝純淵靜、慈肅毗天、鍾聖皇后」。聖母懿親劉效祖,着封新樂伯。
延綏飢。土府谷民王嘉胤倡亂,饑民附之。白水盜王二等複合徒衆,劫掠蒲州、韓城間。時承平久,猝被兵,人無固志。陝西巡撫胡廷宴庸而耄,惡聞賊,杖各縣報者曰:『此飢氓,徐自定耳』。於是有司不敢聞。盜偵知之益肆,遂劫宜君縣獄;北合嘉胤五、六千人,聚延慶之黃龍山。
詔焚燬非刑。諭曰:『非法非刑,慘毒異常,允非盛世所宜有。着遵高皇帝敕旨,概從焚燬』。
十二月,大學士韓爌入朝。
二年(己已)春正月,鄖陽、陝西、延綏各報流賊肆掠。給事薛國觀上言:『賊之熾也,由置盜不問,實釀其禍。今弭盜之方,在整飭吏治;有先事提防之法、有臨事剪滅之法、有後事懲戒之法』。上是之。
二月,陝西兵備劉應選率毛兵入漢中,合川兵攻賊,追斬五百餘,誅渠魁數十人;餘走蜀。其匿漢陰山中者,皆自殺。
欽定逆案,魏忠賢、客氏磔死外,以七等定罪:一曰首逆同謀,兵部崔呈秀等六人。一曰結交近侍,都御史劉志選等十九人。一曰結交近侍次等,大學士魏廣徵等十一人。一曰逆孽軍犯,東平侯魏志德等三十五人;諂附擁戴軍犯,內監等十五人。一曰結交近侍末等,俱配贖,顧秉謙百二十八人。一曰祠頌,照不謹例,冠帶閒住,大學士黃立極等四十四人。
四月,詔毀「三朝要典」。先是,翰林侍講倪元璐上言:『梃擊、紅丸、移宮三案哄於清流,而「三朝要典」成於逆豎。其議不可不兼行,而其書不可不速毀!何也?蓋主梃擊者,力護東宮;爭梃擊者,計安神祖。主紅丸者,伏義之言;爭紅丸者,原心之論。主移宮者,弭變於幾先;爭移宮者,持平於事後。六者各有其是,未可偏非。而奈何逆璫害人,則借三案;羣小求榮,則又借三案:而三案之面目全非。故凡推慈歸孝於先皇,猶夫頌德稱功於義父;於是崔、魏兩奸,乃始創之私編,標題「要典」。由此而觀,三案者,天下之公議;要典者,魏氏之私書。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翻即紛囂,改亦多事;惟有毀之而已』。上從之,故有是命。倪元璐又論『東林,天下之才藪也。其所宗主者,大都稟清挺之標,而或繩人過刻;樹高明之幟,而或持論太深。謂非中行則可,謂之非狂狷則不可;若目曰邪黨,則無不邪黨者矣』。
秦、晉飢,盜起。徵發太衆,朝臣請捐俸助餉。上曰:『諸臣興利除害,則國家受益者多矣;何必言助』。
陝西巡按御史吳煥上言:『秦寇慘掠,古所罕有。撫臣胡廷宴狃於積弛,束手無策,則舉而委之邊兵;延綏撫臣嶽和聲諱言邊兵爲盜,又委之內地。則西安、延安諸邑之被盜,皆兩撫推諉隱諱實釀之也』。
六月,順天府尹劉宗周上言:『陛下勵精圖治,然程效過急,不免見小利而慕近功。慕近功者,邊事也;竭天下之力以養飢軍而軍愈驕,聚天下之軍以冀一戰而戰無日:此計之左者也。見小利者,理財也;民力已竭,司農告匱,而一時所講求者皆聚斂之術,水旱災傷一切不問。有司以掊克爲循良,而撫字之政絕;大吏以催科爲殿最,而黜陟之法亡:赤子無寧歲矣。頃者,嚴贓吏之誅,自執政以下坐重典者十餘人,可謂得救時之權;然貪風不盡息者,由於道之未盡善,而功利之見不泯也』。
御史曹谷奏申太監王安之冤。上憫之,着還原官,家產給與子侄。
詔各處媚璫生祠,盡行拆毀。
給還萬燝誣坐贓銀三百兩。諭曰:『萬燝冤死堪憐,解到誣坐贓銀給還家屬,以旌忠直』。
七月,以司禮監太監曹化淳提督東廠。
十一月,清兵南下,遣幹清宮太監王應朝監視行營。時京師戒嚴,外臣不稱任使,故有是命。
逮薊遼總督尚書袁崇煥於獄。下兵部尚書王洽於獄。
都城警,詔天下勤王。山西巡撫耿如杞以兵入援,譁於涿州,大掠良鄉。耿如杞逮論死,潰兵遂竄走秦、晉山谷間爲盜。先是,元年,米脂人李自成性狡黠,善走,能騎射。家貧,爲驛書;聞王嘉胤,往投焉。已而參政洪承疇擊賊破之,自成走匿山澤間。至是,潰兵竄歸,遂出與之合。旬日間,衆至萬餘,推高迎祥爲首,稱闖王;轉寇山西、河南。已而官軍擊迎祥斬之,羣盜遂推自成爲主。
十二月,以周延儒入閣辦事。
清兵北去,京師解嚴。
三年(庚午)春正月,陝西邊盜王子順、苗美連逃兵衆至三、四千,掠綏德,南圍韓城。總督楊鶴、巡撫劉廣生擊敗之,賊遁。復犯清澗,官兵追逐,賊走西川。先是,萬曆時,朝廷念西軍勞苦,預給三月糧以爲常。至是秦旱,粟騰貴,軍餉告匱,往往譁潰,亡命山谷,遂倡饑民爲亂。時東事益急,廷議核兵餉;各邊鎮戍釐汰至數十萬,乘障兵多噪而下。
給事劉懋請裁定驛站,可歲省金錢數十餘萬。上從之。給事許國榮、御史姜思浚爭之不能得。河北遊民向藉食驛糈,用是益無賴。歲不登,無所得食;所在潰兵煽之,而全陝無寧土矣。
命洪承疇以都御史巡撫延綏。
復故大學士張居正蔭,賜故都督戚繼光表忠祠。
前尚寶司原抱一劾大學士韓爌致寇,爌致仕歸。
四月,磔袁崇煥於市。以崇煥力主和議,擅殺島帥毛文龍,以致清兵深入也。
五月,賊破金鎖關,殺都司王廉。
六月,以溫體仁入閣辦事。
賊降叛不常,總督楊鶴主撫,與陝撫劉廣生遣官持牌四出招賊。賊魁黃虎、小紅狼、一丈青、龍江水、掠地虎、郝小泉等俱給牌免死,安置延綏、河西;但不焚燒,其淫掠如故,民罹毒益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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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事劉懋上言:『秦之流賊,即延慶之兵丁土賊也。邊賊倚土寇爲鄉導、土寇倚邊賊爲羽翼,始數不多,至近年荒旱頻仍,愚民影附,賊勢始大。當事以不練之兵剿之不克,又議撫之。其剿也,所斬獲皆饑民,而真賊飽揚以去;其撫也,非不稱降,聚衆無食,仍出劫掠,名降而實非降也』。御史黃道直上言:『盜起於飢,請發餉銀易米,分賑饑民,庶收拾人心、解散黨附』。不報。
八月,王嘉胤勾西人入犯,洪承疇、杜文煥擊敗之;佯乞降,仍奪路走。
十一月,山西總兵王國樑追賊於河曲,發西洋炮;炮炸,兵自亂。賊乘之,遂陷河曲。
四年(辛未)春正月,給事吳執御上言:『理財加派,不得已而用之;未有年餘不罷者。捐助、蒐括二者,尤難爲訓』。上曰:『加派原不累貧、捐助聽之好義,惟蒐括滋奸。若得良有司奉行,亦豈至病民乎』?不聽。
召各省監司於平臺,詳問利弊。對畢,諭以『正己率屬,愛養百姓。用命有顯擢,不則罰隨之』。各謝退。
諭左都御史閔洪學曰:『巡按賢,則守臣賢;若巡按不肖,其誤非小!屢敕回道嚴核,何近日不稱職之多也』!又曰:『卿與吏部實心任事,天下不難爲也』。
盜神一元陷保安,副總兵張應昌擊敗之。一元死,弟一魁領其衆。
命御史吳牲賫金賑陝西饑荒,招撫流盜。諭曰:『陝西屢報饑荒,小民失業;甚者迫而從賊,自罹鋒刃。誰非赤手,顛連若斯!今特發十萬金,命御史前去的被災處,次第賑給。仍曉諭愚民,即或脅入賊黨,若肯歸正,即爲良民;嘉與維新,一體收恤』。
二月,賊圍慶陽。總督楊鶴在■〈分阝〉幹,不即援。
三月,張應昌等援慶陽,賊圍解。
四月,盜神一魁降於楊鶴。鶴責數其罪,俱伏謝。一魁有戰騎五千,鶴侈其事,上言乞賜一、二萬金賑濟。
省臣論宣大總督魏雲中、陝西總督楊鶴恇怯玩寇,上切責雲中、鶴等平盜自贖。
上念旱,釋前工部尚書張鳳翔、左副都御史易應昌、御史李長春、給事杜齊芳、都督李如楨於獄。
御史吳牲西行至延長,寇聚城下,諭以禍福,分賑之;賊各解散。遊賊聞之,皆回受賑,撫賊七千有幾。
降盜不沾泥擁衆脅糧賞,復攻米脂。總兵王承恩暨綏撫洪承疇連戰,始遁。
五月,盜滿天星降於楊鶴。鶴選其驍勇置營中;散其黨萬二千人,即命其魁分勒回籍。未數月,皆叛去。
吳執御上言:『今日言餉,加派則害民,不加派則害兵。前年遵永之變,袁崇煥以數百萬金錢,狼狽失守;史應、張星、王象虞、左應選各以一邑,固守於嬰城之際。由此言之,不在創法,而在擇人。臣妄謂沿邊諸邑,宜選補賢守,畀以本地錢糧,訓練土着。此法一行,餉不取償於司農、兵不借援於戍卒,計無便於此者』。上以錢糧留本地,則國課何從出;不聽。
六月,曹文詔擊斬王嘉胤於陽城。其黨復推王自用爲首,號曰紫金梁。其黨自相名目,有老回回、八金剛、闖王、闖將、八大王、掃地王、闖塌天、破甲錐、邢紅狼、亂世王、混天王、顯道神、鄉里人、活地草等,分爲三十六營。
七月,給事孟國祥、曹履泰各奏撫賊欺飾之弊。逮總督三邊都御史楊鶴下刑部獄,論戍;以主撫被欺也。
賊趙四兒六千餘人東渡山西,入沁水縣。縣東北有竇莊,系故張忠烈銓里居。先是,銓父尚書五典謂海內將亂,築牆爲堡甚堅。至是,賊犯竇莊,五典、銓已死,銓子道浚、道澤俱官京師,惟銓妻霍氏守舍。衆議棄堡避去,霍氏語其少子道澄曰:『避賊而出,家不保;出而遇賊,身更不免,等死耳。死於家,不猶愈死於野乎?且我堅守,賊必不得志』。躬率僮僕爲守禦。賊至,環攻之;堡中矢石併發,賊傷甚衆。越四日,乃退。其避山谷者,多遇賊淫殺。惟張氏宗族得全,冀北兵備表其堡曰「夫人城」。
八月,御史吳執御論『周延儒攬權壅蔽,私其鄉人。塘報章奏,一字涉邊疆盜賊,輒借軍機密封下部。明畏廷臣摘發短長,他日敗可以捷聞、功可以罪案也。皇上見延儒摘發細事,近於明敏;抑知特藉此以行其私乎』?上切責之。執御疏凡三上,俱留中。
先是,陝西巡撫李應期言秦賊旋撫旋叛,上命吳牲確查。至是,牲報聞曰:『延慶地亙數千裏,土瘠民窮,連歲旱荒,盜賊蜂起,脅從甚衆,幾於無民。近官軍南剿,賊望風潛逃;相繼招安,滿天星降於榆林,餘賊遂徙而北。降者雖散回原籍,仍復劫掠;於是有「官賊」之謠,而人人致恨於招撫之失事。點燈子衆五、六千在青澗,旋撫旋叛;慶陽施臨庵、劉六等亦嘗受撫,今攻陷中部者,皆其衆也。又降賊獨頭虎見大兵之來,已出韓城、潼關,道臣胡其俊猶追送贐錢九十萬,賊復橫索,一一給之惟謹;要挾重資之說,有自來矣。爲今之計,集兵合剿,殲其渠而餘衆自破,明賞罰而士氣自鼓,秦事猶可爲也』。
賊獨頭虎五部恣掠,副總兵趙大胤在韓城去賊營二十里,不敢出戰。土人強之出,報斬五千級;驗之,則率婦人首也。給事魏呈潤劾大胤,落職。
命洪承疇總督三邊、張福臻巡撫延綏。
九月,命太監張彝憲總理戶、工二部錢糧。初,上既罷諸內臣,外事悉委督、撫。然上英察,輒以法隨之,多不稱任使。二年清兵南下,京師戒嚴,乃復以內臣視行營。
自是,銜命四出,動以上官威倨加於庶司,羣相壅蔽矣。
罷工部郎中孫肇興。肇興監督盔甲廠,以帑詘疏劾張彝憲;上怒,落職。
十一月,時黃道周以救錢龍錫謫外。中允倪元璐上言:『黃道周既以謇諤承貶,劉宗周又以骯髒投閒;天下本無人,得其人又不能用,誰爲陛下奮其忠良者』?上不聽。
洪承疇擊賊趙四兒,擒之。即點燈子也,起青澗、綏德,奔突延、西間,往來秦、晉,沿河郡縣多苦之。至是伏誅,平陽稍安。
十二月,甘泉賊陷宜君,又陷葭州;兵備郭景嵩死之。
戶部尚書畢自嚴下獄;以考選科道後,更核在任徵輸未完也。廷臣疏救,上切責之。自是,考選將及,先核稅糧,不問撫字矣。
禮部侍郎羅喻義罷歸。喻義直日講,以尚書商王布、昭聖武章送閣。溫體仁裁其半,皆喻義所引京營大閱語也;喻義執不可。體仁因上言:『舊例,惟經筵多進規語,日講則正講多、進規少。今喻義以日講而用經筵之例,臣駁改不聽,自愧不能表率後進』。上命下部議,部議:『聖聽天亶,何俟喻義多言』!遂放歸。
五年(壬申)春正月,延綏賊僞爲米商,陷宜君,復陷保安、合水;流入山西者,陷蒲州、永寧,大掠四出。山西巡按羅世錦歸咎於秦,謂以鄰爲壑。給事裴君錫,晉人也;上言請責成秦之撫、鎮驅之回秦,而後再議剿撫。當事無識如此。
洪承疇請留陝西餉銀二十萬資剿費,並以勸農。從之。
寧塞逸賊合環慶諸寇屯鎮原之蒲河,欲犯平原,走鳳翔、漢中。陝撫練國事、總兵董志義遣兵各守要害,賊遂不敢出。既而洪承疇從鄜州間道至、曹文詔以臨洮兵至、賀虎臣兵亦至,會於西澳,各夾擊賊;大小十餘戰,追奔數十里,斬首千餘級,傷墜無算,而寧塞之寇盡矣。惟渾天猴等尚據襄樂,練國事遂移鎮寧州。時以西澳之捷,爲用兵來第一。
陝西原任通政司馬鳴世上言:『三秦爲海內上游,自盜發以來,破城屠野,四載於茲。良以盜衆我寡、盜飽我飢,內鮮及時之餉、外乏應手之援。揆厥所由,緣廟堂之上,以延慶視延慶,未嘗以全秦視延慶;以秦視秦,未嘗以天下安危視秦,而且誤視此流賊爲饑民。至今勢焰燎原,莫可撲滅;若非亟增大兵、措大餉,爲一勞永逸之計,恐官軍騖於東、賊馳於西,師老財匱,揭竿莫御。天下事尚忍言哉』!
二月,寧塞逋賊復熾。盜夜入鄜州,兵備僉事郭應響死之。
三月,陝西賊陷華亭。知縣徐兆麒赴任才七日,城陷;逮至,竟坐棄市。
工部右侍郎高弘圖上言:『臣部有公署,中則尚書、旁列侍郎,禮也。內臣張彝憲奉總理兩部之命,儼臨其上,不亦辱朝廷而褻國體乎?臣之爲侍郎也,貳尚書、非貳內臣也。國家大體,不容不慎;故僅以川堂相賓主,而公座毋寧已之。雖大拂憲意,臣不顧也。且總理公署,奉命別建;則在臣部者,宜還之臣部:豈不名正言順而內外平』?上以軍興餉事重,應到各部驗覈;不聽。弘圖遂引疾求去;疏七上,削籍。
四月,湖廣流寇自興國入江西泰和、吉安等處。
六月,兵部員外華允誠上言三大可惜、四大可憂;內刺溫體仁、閔洪學。上切責之。允誠回奏,又極言其私沈演、唐世濟等。上怒,奪允誠俸。
七月,山西賊陷大寧。
以司禮監太監曹化淳提督京營。
八月,曹文詔擊賊甘泉,敗之。
九月,山西賊破臨縣,賊魁豹五等據其城。又陷修武,殺知縣劉鳳翔。焚掠武涉、暉縣,遂圍懷慶。上以藩封重地,切責河南巡撫樊尚燝殺賊自贖。
十一月,海盜劉香老犯福建小埕,遊擊鄭芝龍擊走之。
十二月,南禮主事周鑣上言:『內臣用易而去難,此從來之通患;然不能遽去,猶冀有以裁挹之。今張彝憲用,而高弘圖之骨鯁不可容矣;金鉉之撫蘆雖倖免罪,以他事中之矣。王坤用,而魏呈潤以救胡良機處矣,趙良曦以直糾扶同處矣。鄧希詔用,而曹文衡以互結投閒矣,王弘祖以禮數苛斥矣。若夫孫肇興之激直,李曰輔、熊開元之慷慨,無不罷斥。尤可嘆者,每讀邸報,半屬內侍之溫綸。從此以後,草菅臣子委褻天言,祗徇中貴之心,將不知所極矣』。上怒其切直,削籍。禮部員外郎袁繼鹹疏救之,不聽。
以司禮監右少監劉芳譽提督九門。
令百官進馬:二品以上各貢一匹,餘合進,俱納於御馬監;實賫金貿之本監也。否則,雖駿驥亦卻之。
詔停開納例。
六年(癸酉)春正月,大學士周延儒爲宣府視閱太監王坤所劾,因上疏乞罷;不允。左副都御史王志道上言:『王坤內臣,不宜侵輔臣』。上詔羣臣於平臺,謂志道曰:『遣用內臣,原非得已;朕言甚明,何議論之多也!王坤之疏,朕已責其誣妄。乃廷臣舉劾,莫不牽引內臣;豈處分各官,皆爲內臣耶』?志道奏曰:『王坤直劾輔臣,舉朝皇皇,爲紀綱法度之憂。臣爲法度惜,非爲諸臣地也』。上曰:『廷臣於國家大計不之言,惟因內臣在鎮不利奸弊,乃借王坤疏要挾朝廷,誠巧佞也』。因詰志道者再。周延儒曰:『志道非專論內臣,實責臣等溺職』。上色稍霽,曰:『職掌不修,沽名立論,何堪憲紀』!立命志道退。延儒遂放歸。
左良玉攻賊於涉縣西,斬其渠,賊望其旗幟皆靡。然賊勢尚熾,謀犯河南。
二月,賊踞林縣山中,饑民相望而起。左良玉敗績於武安,河南兵七千先後失亡殆盡,賊益熾。
諭吏部舉潛修之士,科道不必專出考選、館員須先歷知推,垂爲法。
五月,諭兵部:『流寇蔓延,各路兵將功罪,應有監紀。特命太監陳大金、閻思印、謝文舉、孫茂霖爲內中軍,會各撫道分入曹文詔、左良玉諸營,紀功過、催糧餉;仍發內帑四萬金、素紅蟒段四百匹、紅素千匹,軍前給賞。
山西巡撫許鼎臣以流寇肆掠,請蠲積逋並預免數年賦額。不許。
六月,海寇劉香老犯長樂。
七月,賊屯彰德;復以閻思印同總兵張應昌合剿。汾陽知縣費甲鏸以供應逼迫,投井死。
八月,陝西賊攻隆德,殺知縣費彥芳。分守固原參政陸夢龍戰於綏德城下,死之。
九月,張應昌敗賊於平山,獲賊首張有義,即一盞燈也。
十月,論囚。上素服御建極殿,召閣臣商確,溫體仁竟無所平反。陝西華亭知縣徐兆麒赴任僅七日城陷,竟棄市;上頗心惻。體仁不爲救,人皆冤之。
十二月,延綏賊首鑽天哨、開山斧據永寧關;前阻山險、下臨黃河,負固數年不下。延綏巡撫陳奇瑜謀取之,乃陽傳總制檄,發兵簡衆七千人抵延州,因潛師疾走入山;賊不虞大兵至,倉皇潰佚。焚其巢縱擊,斬首千八百級,二賊死。分兵擊賊首一座城,斬之。延永盜悉平,奇瑜威名着關陝。
是歲,陝西、山西大飢。
七年(甲戌)春正月,謫給事中李世祺於外;以劾大學士溫體仁、吳宗達也。山西提學袁繼鹹上言曰:『養鳳欲鳴、養鷹欲擊,今鳴而箝其舌、擊而紲其羽,朝廷之於言官,何以異此?使言官括囊無咎而大臣無一人議其後,大臣所甚利、忠臣所深憂,臣所爲太息也。且皇上樂聽讜言,而天下知以攻彈大臣爲天子所厭聞,其勢將披靡不止也』。上以越職言事,切責之。
降盜王剛、王之臣、通天柱等至太原挾賞,巡撫戴君恩設宴誘剛等斬之,共斬四百二十九人。
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上言:『南都、鳳泗、承天陵寢所在,乞敕淮撫楊一鵬急爲預備,防賊東犯』。
二月,監視登島太監魏相以給事中莊鰲獻上「太平十二策」,請撤監視;因求罷。上不允,因貶鰲獻於外。
總理太監張彝憲請入覲官投冊,以隆體統;許之。提學袁繼鹹上言:『士有廉恥,然後有風俗;有氣節,然後有事功。今諸臣未覲天子之光,先拜內臣之座,士大夫尚得有廉恥乎?逆璫方張時,義子、乾兒昏夜拜伏,猶以爲羞;今且白晝公庭,恬不知怪,所爲太息也』。上以越職言事,責之。張彝憲奏辨覲官參謁,乃尊朝廷。繼鹹覆上言:『尊朝廷,莫大於典例。知府見藩臬行屬禮,典例也;見內臣行屬禮,亦典例乎?諸司至京投冊吏部各官,典例也;先揭內臣,亦典例乎?事本典例,雖坐受猶以爲安;事創彝憲,即長揖祗增其辱。高皇帝立法,內臣不幹外事;若必以內臣繩外臣,「會典」所不載』。上仍切責之。
進延綏巡撫陳奇瑜兵部右侍郎,總督陝西、山西、河南、湖廣、四川軍務;視賊所向,隨方剿撫。先是,賊既蔓延秦、晉、楚、豫之郊,流突無定;廷議以爲各鎮、撫事權不一,互相觀望,宜以重臣開督府,統攝諸道兵討賊,上允之。參議洪承疇因陝西三邊所恃,未可輕易;故有奇瑜之命。
三月,山西大飢,民相食;發金五萬賑之。
免浙江崇禎三年以前織造。
四月,海盜劉香老犯海豐。
五月,陝西按察副使賀自鏡奏:監紀太監孫茂霖玩寇。宣府太監王坤奏:『監軍紀功罪耳,追遂有將吏在:果如自鏡言,則地方官罪不在茂霖下矣』。上不問。
六月,江西飢,逋負益多。觀政進士陸運昌上「撫字八條」,上可其奏,下部議。
敘禁旅功,蔭太監曹化淳世襲錦衣衛千戶,袁禮、楊朝進、盧志德各百戶;以擊盜屢捷也。
罷各道監視太監。諭曰:『朕御極之初,撤還內鎮,舉天下悉以委之大小臣工。比者多營私,罔恤民艱;廉謹者,又迂疏無通論。己已之冬,京都被兵,宗社震恐;此士大夫負國家也。朕不得已,用成祖監理之例,分遣各鎮監視,添設兩部總理;雖一時權宜,亦欲諸臣自知引罪。今經制粗立,兵餉稍清,諸臣亦應知省。其將總理、監視等官盡行撤回,以信朕之初心』。惟關寧密邇外境,高起潛兼兩鎮暨內臣提督如故。
八月,總督陳奇瑜招撫降賊復叛。先是,衆賊爲洪承疇所逐,竄漢中;川兵扼巴西諸險,賊飢無所得食,故乞降於奇瑜凡數萬人。奇瑜專事招撫,受其降,檄諸部按甲無動,遣官監護降者;且檄所過郡邑,爲具糗粻傳送之。諸盜本無降意,又未大創,徒以飢疲睏於地險不得逞;既度棧道、已出險,漸不受繩束,仍事殺掠,所至罷市。賊遂盡殺監視官三十員,攻陷麟遊、永壽,勢不可遏矣。
賊先鋒高傑降於賀人龍。
閏八月,陳奇瑜至鳳縣。時賊益熾,北接慶陽,西至鞏昌,西北至■〈分阝〉州、長安,西南至盩厔、寶雞,衆殆二十萬。奇瑜始悔其見愚,急分兵出御而兵已寡矣。
九月,陝西巡按傅永淳上言:『漢南降賊陷城破邑,所在騷然。皆由奇瑜專主招降,謂盜心已革,不許道途訊詰;故郡邑不敢問,開門揖盜,剿撫兩妨。皆奇瑜之流毒也』。
十月,上數御經筵,遇雪不輟。諭講官韓日纘、姜逢元等,毋忌諱。
十一月,削總督陳奇瑜職,聽勘。
侍讀倪元璐上言:『邊臣之情(?)歸命監軍,無事稟成爲恭,寇至,推委百出;陽以號於人曰:「吾不自由也」。陛下何不信賞必罰,以持其後;而必使近習之人,試之鋒鏑,又使藉口迄用無成哉!始陛下曰:「行之有績,即撤」;今行之無績,益宜撤』。不聽。
禮部右侍郎陳子壯嘗謁大學士溫體仁,體仁盛稱主上聖神,臣下不宜異同。子壯曰:『世宗皇帝最英明,然祔廟之議、勳戚之獄,當日臣工猶執持不已;皇上威嚴有類世宗,而公之恩遇孰與張桂?但以將順而廢匡救,恐非「善則歸君」之意也』。體仁意沮,遂成嫌隙。
十二月,進洪承疇兵部尚書,總督河南、山西、陝西、湖廣、保定、真定等處軍務;其總督三邊如故。
總督兩廣熊文燦戴罪自效。先是,文燦令守道洪雲蒸、巡道康承祖、參將夏之木、張一傑往謝道山招降劉香老,既而被執。文燦奏『道將信賊自陷』;上曰『賊渠受撫,自當聽其輸誠;豈有登舟往撫之理!弛備長寇,尚稱未知;督臣節制何事』?故令戴罪。
八年(乙亥)春正月,兵部職方主事賀王聖劾溫體仁庸奸誤國;謫外。御史吳履中劾溫體仁、王應熊並及監視內臣;上切責之。
上以祖訓凡郡王子孫有文武才能堪任用者,宗人府具以名聞,朝廷考驗授以職,遷除如常例。侍郎陳子壯上言:『宗秩改授,適開僥倖之門;隳藩規、溷銓政』。上以其間親,下於理。明年四月,始得釋。已而宗秩蒞官多不法,公私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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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遊擊鄭芝龍合粵兵擊劉香老於田尾遠洋,香老脅兵備道洪雲蒸出船止兵。雲蒸大呼曰:『我矢死報國,亟擊勿失』!遂遇害。香老勢蹙,自焚溺死。康承祖、夏之木、張一傑脫歸。
七月,以文震孟入閣辦事。講「春秋」稱旨,故有此特簡。
八月,上諭:『致治安民,全在守、令。而兩京文職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各舉知府一人,無論科第貢監;在內翰林科道、在外撫按司道,各舉州縣官一人,無論貢監吏士。過期不舉議處,失舉連坐』。
十月,上避殿撤樂,下罪己之詔曰:『朕以涼德,纘承大統。不期倚用非人,邊乃三入,寇則七年;師徒暴露,黎庶顛連。國帑匱詘,而徵調未已;閭閻凋敝,而加派難停。中夜思維,不勝愧憤。今年正月流氛震驚皇陵,祖恫民怨,責實在朕。今調勁兵、留新餉,立救元元,務在此舉。惟是行間文武吏士勞苦飢寒,深切朕念。念其風餐露宿,朕不忍安臥深宮;念其飲水食粗,朕不忍獨享甘旨;念其披堅冒險,朕不忍獨衣文繡。擇茲十月三日,避居武英殿,減膳撤樂;非典祀事,惟以青衣從事,與我行間文武吏士甘苦共之,以寇平之日爲止。文武官其各省愆淬厲,用迴天心,以救民命』。
十一月,大學士何吾騶、文震孟罷。初,吾騶、震孟欲以工科給事許譽卿補南京太常卿,溫體仁與吏部尚書謝陞難之。陞遂疏糾譽卿,震孟止欲奪譽卿俸,體仁不肯;震孟作色擲筆曰:『即削籍無害』。體仁夕揭上,而吾騶、震孟朝罷矣。
逮庶吉士鄭鄤。鄤繼母,大學士吳宗達女弟也。鄤薄於宗達,宗達因揭其杖母、烝〔父〕妾;體仁入告,下獄。
太監高起潛弟,蔭錦衣衛中所正百戶,世襲。
十二月,城鳳陽。
吏部尚書謝升奏起廢一百六人,不果用。
賊闖王攻陷光州,賊舁大炮二十座攻城,然二炮,城拉然崩頹。城中頃刻火作,賊乘而入,官吏士民屠戮無遺。
九年(丙子)春正月,以劉宗周爲工部右侍郎。
特簡淮安衛三科武舉陳啓新爲吏科給事中。先是,啓新伏闕獻疏;疏稱:『朝廷有三大病根:以科目取人,一病根也。據其文章,孝弟與堯舜同轍、仁義與孔孟爭衡;及考政事,則恣其貪、任其酷,前所言者皆紙上空談。蓋其幼學文時,父、師所訓皆謂讀書可致富貴,故進步止知榮身、榮親,誰更思行其致君、澤民之道哉!臣所以效賈生之哭者,此也。以資格取人,一病根也。考國初,典史馮堅任僉都、貢士彭友信任佈政、秀才曾太授尚書,何嘗以資格限之。至嘉靖時,猶三途並用。獨今惟尚文之一途,即一途且分界地:貢士官止於貢、舉人官止於舉。貢者明知前途無路,取如是、不取如是,毋寧多取;舉者明知歷任有限,清如是、貪亦如是,毋寧貪求。若進士,則又知天下之爵,皆其砧幾之物;天下之士,皆其朋比中人:煉成一氣、打成一片,橫行莫之問、放誕莫之稽。取憑其取、與遂其求,又安得官不貪、吏不污耶?偶有一清廉自愛者,則共道其矯、共駭其異,不去之不已。臣所以效賈誼之痛哭者,此也。以推知行取科道,又一病根也。知縣者,民之父母;入仕之初,尚畏簡書,自應謹飭。今一選知推,便不思愛養;梃政兼施,貪酷相濟。所以然者,良由行取爲科道也。彼受任時,先以科道自居,謂異日能舉劾人、能榮辱人;及至守巡司府,竟以科道相待,謂彼異日可顯我、可斥我:結交可爲膀臂、投契可爲奧援,畏敬之不暇,又何敢侮其意、制其行乎?故虐民、剝民、顛倒民、凌斃民,無不肆其所欲。可憐此蚩蚩之氓,叩閽無路、赴訴無門,欲不爲盜得乎?臣所以效賈誼之痛哭者,此也。國家受此三大病痛,由是章句無用、黨羽日盛,惟利是好、非情不行,竟成一迷局,舉世盡醉夢於其中而不醒矣。嘗見青衿子朝不謀夕,一叨鄉薦便無窮;舉人及登甲科,遂鐘鳴鼎食、肥馬輕裘,非數百萬則數十萬。試思此胡爲乎來哉?嗟嗟!古云:「財不在下則在上」。使在下也,今日輸賦稅、明日輸加派,猶有入之之日;即使在上,今日發內帑、明日發京庫,猶有出之之時。今何不幸,而盡奪於中之縉紳乎!則何日而得其出而流通於世乎?不獨不出也,彼且身無賦、產無徭、田無糧、物無稅,且庇護奸民賦徭糧稅,其入之正未艾也。即或有時而出,非買科第,則買地方、買遷陞,而出一無不入千。天下有數之財,豈堪此乎?上好下甚,日趨日極。今天下危矣,若病根不除,則盜賊必不能息;勢不以皇上之天下斷送於章句腐儒之手不止也!臣所以席藁跪伏於大明門外引領待死,上陳治病之藥言有四:一當速停科目,以黜虛文;一當速舉孝廉,以崇實行;一當速罷知推行取科道,以除積年橫恣之陋習;一當速蠲災傷錢糧,以蘇屢歲無告之顛連。由此真才自出、風俗還醇,而世臻上理矣』。灑灑五千餘言,皆切時弊。上嘉異之,故特有是命。啓新既拜命,惟敝車羸馬以從事。
給事中常自裕上言:『流寇數十萬,最強無過闖王。彼多番、漢降丁,堅甲鐵騎;洪承疇、盧象升即日報斬獲,不過別營小隊耳,於闖勢曾無損也。督、理兩臣宜令專圍闖王,而餘賊自破竹矣』。
二月,鄖襄賊犯竹山。竹山自七年爲賊屠陷,至八年知縣黃應鵬僅棲草舍數椽;至是,賊復至,應鵬棄城走,賊入據城。有徵糧六百石,盡爲賊食;食盡,焚縣治而去爲空城矣。
唐王聿鍵奏南陽洊飢,有母烹其女者。
三月,工部右侍郎劉宗周上言:『皇上即位之初,銳意太平;而施爲次第之間,未得其要。屬意邊疆,而賊臣以五年爲期之說進;遂至戎馬生郊,震及宗社,而朝廷始有積輕士大夫之心矣。由是廠衛司譏防,而告密之風熾;詔獄及卿士,而堂簾之情違。人人救過不給,而欺罔之習轉甚;事事仰承獨斷,而諂諛之風日長。甚者參勘之法,惟重徵輸;官愈貪、民愈困,而賊愈逋。總理之外,復設監紀;權愈分、法愈廢,而盜愈多矣。君臣相與,至難也!得一文震孟,而單詞報罷矣;得一陳子壯,又以過戇下獄矣。市井雜流,乃得操其訛說投間抵隙,以希進用,而國事尚可問哉?乞皇上體上天生物之心,而不徒用風雷;念祖宗學古之益,而不至輕言改作。以寬大養人才,以拊循結人心;而且還內庭以掃除之役、正懦帥以失律之誅、慎宗賢以改秩之授。特頒尺一,遣廷臣賫內帑巡行郡國爲招撫使,赦其無罪;而流亡者專責撫、鎮陳師險隘、堅壁清野,聽其窮而自歸。誅渠之外,不殺一人。此聖王治天下之明效也。武生新授吏科給事中陳啓新,一言投契,立置清華;此誠盛事。臣愚謂宜先令以冠帶,辦事黃門,稍如試御史例;俟數月後,果有忠言奇計,實授未晚。不然,如名器可惜何』!疏入,不報。
四月,武生李璡奏:『致治在足國,請蒐括巨室助餉』。大學士錢士升擬下之法司,不聽。士升上言:『比者藉端倖進,實繁有徒。而李璡者,乃倡爲縉紳豪右報名輸官,欲行手實籍沒之法。此皆衰世亂政,而敢陳於聖人之前,小人無忌憚一至於此!且所惡於富者,兼併小民耳。郡邑之有富家,亦貧民衣食之源也;以兵荒之故,歸罪富家而籍沒之,此秦始皇所不行於巴清、漢武帝所不行於卜式者也。此議一倡,亡命無賴之徒相率而與富家爲難,大亂自此始矣』。已而溫體仁以上欲通言路,竟改擬;上仍切責士升,以『密勿大臣,即欲要譽已足致之,毋庸汲汲』!時福建右衛經歷吳化鯤訐奏士升弟士晉,體仁亦擬嚴旨。士升遂乞罷,許之。御史詹爾選上言:『大學士錢士升引咎回籍,明乎輔臣以執爭去也。皇上宜鼓舞之不暇,顧以爲要譽耶!人臣而沽名,義所不敢也;乃人主不以名義鼓天下,使其臣爲尸祿保寵,習爲寡廉鮮恥之世,又豈國家所利哉?天下明知一切苟且之政,拊心愧恨,有難殫述;輔臣不過偶因一事,代天下請命耳,而竟鬱志以去。所日與皇上處者,惟此刻薄、不識大體之徒,毀成法而釀隱憂,天下事尚可言哉』?上召見廷臣於武英殿。上怒詹爾選,詰之聲色俱厲;爾選從容奏對,不爲詘。上問『如何爲苟且』?對曰:『即捐助一事,亦苟且也』。反覆數百言。且曰:『臣死不足惜,皇上幸聽臣,事尚可爲;即不聽臣,亦可留爲他日之思』。上益怒,欲下之獄。閣臣申救;良久,命項系直廬,下都御史論罪。
國子監祭酒倪元璐上言:『昨見黃安縣學生鄒華妄行薦舉,列及臣名;不勝驚異。陛下求言若渴,本期宣幽燭隱;而宵人幹進,薄孔孟爲秕糠,網簪纓爲桃李。吳鯤化部民也,參及撫按;鄒華下士也,薦及朝紳。如是而望朝廷之上昂首伸眉,豈可得乎』?上是之。
大學士溫體仁等各捐俸市馬;從關寧太監高起潛之請也。劉宗周上言:『一歲之間,助陵工、助城工,又助馬價,亦何報稱於萬一;而時奉急公之旨,諸臣於此毋乃沾沾有市心乎?惟皇上罷得已之役、停不急之務,節省愛養,不徒爲一切旦夕之計,亦何事屑屑以利爲言乎』!不聽。宗周尋報罷。
命鄉、會試二、三場兼武經、書算,放榜後習騎射。
四川重慶府盩縣童生瞿昌進獻白兔;上嫌其獻瑞瀆奏,驅逐回籍。
五月,下詔大赦山、陝脅從羣盜,令地方官多方安插,以消反側;違者重治之。
逮滋陽縣知縣成德下錦衣衛獄。德性剛激,出文震孟之門。震孟罷,連章攻體仁;凡十上,盡發其奸。母張氏,伺體仁輿出,輒道詬之。後移獄刑部,戍延綏。
六月,命司禮監太監曹化淳同法司錄囚。
七月,大清兵至居庸;分遣諸內臣李國輔等各守關隘。以張元佐爲兵部右侍郎,鎮守昌平;司禮監太監魏國徵守天壽山,國徵即日往。上語閣臣曰:『內臣即日就道,而侍郎三日不出;何怪朕之用內臣耶』!
都城戒嚴,鬥米三百錢。上憂之,召廷臣於平臺,問方略。戶部尚書侯恂言禁市沽,左都御史唐世濟言破格用人,刑部侍郎朱大啓請列營城外爲守禦,吏科都給事中顏繼祖言收養京民細弱。上諭:『莫若蠲助爲便』。
陝西巡撫孫傳廷擊賊於盩厔,大破之;擒賊首闖王高迎祥及劉哲等獻俘闕下,磔於市。
國子監祭酒倪元璐罷;誠意伯劉孔昭參其以妾冒妻封也。有旨:『冠帶閒住』。
八月,召廷臣於平臺。初,御史金光宸參通州兵部右侍郎仇維楨首敘內臣功爲借援,又請罷內臣督兵,上勿善也。是日,怒詰之曰:『仇維楨方至通州,爾即借題沽名』!欲重治之。適大雷雨,議謫。
九月,都城戒嚴,命督理盧象幹總督各鎮兵入援。時象升方追賊至鄖西,聞警以師入衛;因改象升總督宣大、山西軍務。
大清兵從建昌冷口還,守將崔秉德請率兵遏歸路;總監高起潛不敢進,揚言當半渡擊之。偵騎報師已盡行四日,起潛始進石門山,報斬三級。
十月,前工部右侍郎劉宗周上言:『往者袁崇煥誤國,其他不過爲法受過耳;小人競起而修門戶之怨,舉朝士之異己者概坐煥黨,次第置之重典。自此小人進、君子退,中官用事而外臣浸疏,今日之禍實己已釀成之也。且張鳳翼溺職中樞而與之專征,何以服王洽之死;丁魁楚之失事於邊而與之戴罪,何以服劉策之死;諸鎮巡勤王之師爭先入衛者幾人,何以服耿如杞之死?豈昔之爲異己驅除者,今不難以同己互相容隱歟?臣於是知小人之禍人國無已時也。皇上惡私交,而臣下多以告訐進;皇上錄清節,而臣下多以曲謹容;皇上崇厲精,而臣下奔走承順以爲恭;皇上尚綜覈,而臣下瑣屑苛求以示察。窺其用心,無往不出於身家利祿;皇上不察而用之,則聚天下之小人立於朝而有所不覺矣。嗚呼!八年之間,誰秉國成?臣不能爲首揆溫體仁解矣』。
禁文武輿蓋、器飾之僭。
起守制楊嗣昌爲兵部尚書。
命採平陽、鳳翔諸礦以儲國用。
賜太監曹化淳等彩幣,以各進馬也。敘京師城守功,太監張國元、曹化淳蔭指揮僉事,各世襲。
吏部尚書謝升罷。先是,上命吏部指奏數年銓政大弊;吏部覆奏不稱旨。上切責之曰:『爾部職專用人,推舉不效,乃反稱綱目太密,使中外束手;且平時陞轉,必優京卿、甲科,乃雲京卿未必勝外官、甲榜未必勝乙榜。如此遊移,豈大臣實心體國之道』?故謝升罷職。
十一月,下左都御史唐世濟於獄;以薦霍維華也。上以維華逆案,世濟矇蔽也。
十年(丁丑)春正月,常熟縣民張從儒訐奏前禮部右侍郎錢謙益、科臣瞿式耜;謂二臣『喜怒操人才進退之權,賄賂握江南死生之柄。三黨九族無不詐之人,興販通番無不爲之事;甚至侵國帑、謗朝廷、危社稷。止因門生故舊列於要津,鳴冤無地;官幹豪奴滿於道路,泄忿何從』!奏上,溫體仁擬旨,逮錢謙益、瞿式耜下刑部獄。先是,奸民陳履謙爭產,求二官關說不允懷恨,遂唆從儒訐奏。既奉旨提問,履謙等得志,遂捏造「款曹、和溫」等虛詞,多方嚇詐。款曹者,謂謙益嘗作故太監王安祠記,曹化淳出王安門,宜款之;和溫者,謂溫與謙益有隙,宜和之。曹化淳訪知之,憤發其奸。至是,刑部尚書鄭三俊審出真情,陳履謙、張從儒各打一百棍,立枷三月死;謙等尋釋歸。
賊老回回、闖塌天等各數十股分擾江北;應天巡撫張國維駐師京口,沿江營火,夜燭數十里。儀真、六合人民俱倚擔而立。
二月,左良玉大破賊於舒城、六安,連戰三捷。既而賊潛竄大山中,張國維檄左良玉入山搜捕。良玉既立功,驕蹇不奉調發,縱兵焚劫。國維三檄之,始自舒城進發,賊已飽掠出境。廷臣核之,革良玉職,殺賊自贖。
遣廷臣趨各省逋賦。
三月,太倉州監生陸文聲陳風俗之弊,皆原於士子;太倉庶吉士張溥、前臨川知縣張釆倡復社,以亂天下。命南直提學倪元珙查究。元珙回奏,極言文聲之妄。稱『東吳精進之學,復社爲最着。大都誠心質行、講藝談經,互相琢磨;文必先正、品必賢良,無慚名教。大都陸文聲有憾於婁東,故借復社爲名耳』。上責其蒙飾,降光祿寺錄事。
四月,諭百官求直言。給事中李如燦上言:『國家祖制,千古稱善。自軍不用而兵設,民始不得安其身;自屯不耕而餉興,農始不得有其食。有兵不練,兵增而餉益匱;有餉不核,餉多而兵愈冒。比者覈實之使四出,而掊克屢聞、佔冒不減;可謂有政事乎?魏呈潤、詹爾選、李化龍、劉宗周皆以一鳴輒斥,今下明詔求直言,倘赦其前愚、收之左右,是直言不求而自至也。若夫輔成君道,尤在朝臣;今此瞻彼顧、結黨徇私,又何怪水旱、盜賊之屢見哉』!上怒,下如燦於獄。左諭德黃道周上言:『陛下下詔求直言,而建言者輒斥;清刑獄,而下獄者旋聞。大臣雖清強,曾何益理亂之數』!上不懌,切責之。
新安衛千戶楊光先疏參陳啓新並及溫體仁,舁棺自隨。謂『啓新荷皇上獨斷,拔之泥淖之中、置之言路之首,宜致皇上爲商周。啓新爲築說,乃鄙夫既得、患失心生,稱量利害、口與言違,正世俗所謂「說真方、賣假藥」之小人也。按啓新原疏所指諸大病根,今當首申前議,以拯斯民;何受事以來,絕無一字談及?何當日在局外,則自謂傍觀最清;一入局中,頓鶻突也!臣今所言清屯、贖鍰,皆啓新未結之局、皆啓新分內之事。如啓新不知弊源,是爲不智;知而不言,是爲不忠。人臣不忠,罪當死;不智而以浮詞誑皇上騙美官,亦當死。啓新本太倉州軍士,嘗充漕司書辦。前啓新五千餘言,不出破「情面」二字。而原任山西佈政樊良樞是其刑司服役之故主,則特疏引薦;情面乎?不情面乎?最可駭者,書辦被殺,何關國體重輕?何與諫垣名節?乃以申明賞罰,爲胡爾儀等請恤;非貪其一千四百金之賄,何耶?今胡爾儀見在關臣衙門供役,而啓新謂之已死;是與指鹿爲馬何異?啓新罪不容於死矣!至若首輔溫體仁,自與啓新不同:治國、平天下是其責,持危扶顛是其任,休休有容是其量。體仁柄國以來,邊騎兩薄都城、流賊各省延蔓,平治之績安在?國危於上而不求所以安、民怨於下而不思所以恤,扶持之責安在?忠告之言不受、睚眥之怨不忘,休休之量安在?三者無一,誠殆哉一個臣也。惟有引罪以去,庶幾不誤人國;乃悠悠忽忽,一利不興、一害不除,靦顏戀棧,若不斷送盡天下蒼生不已也』。上責其瀆陳。陳啓新疏辨,有旨:責其軍國大事,竟無一言陳奏;着降二級,照舊供職。工部主事朱國壽疏參陳啓新『何物麼麼?巧假滅祖、叛聖、坑儒亂世之言,遂騙六垣之長。啓新久爲漕運刑司書手,兔狡蠅營之醜、舞文弄智之奸。謂武舉也,矮矮孱夫,無赳赳之壯氣;謂文士也,錄寫椽役,可是藹藹之吉人?以不文、不武之書手,而大言無忌,才品何在?治行何在?鄉評公議又何在?竟儼然垣長也!前奉明旨:「啓新自破格特用後,軍國大事竟無一言。陳啓新着降二級」。大哉皇言!已窺破啓新之假騙矣』。有旨:責其踵襲陳奏。楊光先屢疏參陳啓新,上怒其恣意亂政,廷杖、戍遼東。
四月,撫寧侯朱國弼劾溫體仁私左都御史唐世濟;又劾體仁受霍維華賄,令唐世濟發端。上慰諭體仁,奪國弼侯爵,世濟亦戍邊。
總監高起潛行部,永平道劉景耀、關內道楊於國俱恥行屬體,上疏求免。上謂:『總監原以總督體統行事,罷於國、降景耀一級』。以後監司皆莫敢爭。
閏四月,大旱;久祈不雨。聖諭責臣罪己曰:『帝德好生,降罰必有所致;久祈不應,乃朕躬之悃誠未足上達、朝廷之德澤不能下沾。如張官設吏,原爲治國安民。今出仕專爲身謀、居官有同貿易,催錢糧先比火耗、完正額又欲羨餘。甚至已經蠲免,悖旨私徵;才議繕修,乘機自潤。或召買不給價值、或驛遞詭名轎抬;或差派則賣富殃貧、或理讞則以直爲枉。阿堵違心,則敲樸任意;囊橐既富,則解網念工。撫按之薦劾失真,要津之譭譽倒置。又如勳戚不知厭足,縱貪橫於京畿;鄉宦滅棄防維,肆侵凌於閭里。納無賴爲爪牙,受奸民之投獻。不肖官吏,畏勢而曲承;積惡衙蠹,生端而勾引。嗟此小民,誰能安枕!似此種種,足幹天和。積過良深,所以挽回不易;都着洗滌肺肝,共竭悃誠,仰祈天意』!
羣盜盤踞江北,廷議大發兵。計臣苦於無餉,兵部尚書楊嗣昌建議,因改糧爲均輸,以濟軍食。因加賦二萬兩;下詔曰:『暫累吾民一年,除此腹心大患』。
六月,大學士溫體仁引疾免;賜金幣,遣行人護歸。初,體仁以摘發錢謙益受主知,遂入相。時上英明,憤廷臣苞苴無狀。體仁惟斤斤自守,不殖貨賄;故上始終信之。
至是,庇私黨、排異己,舉朝爲仇,攻者無虛日;故免歸。
七月,以史可法爲右僉都御史,巡撫安、廬、池、太等處軍務。時以寇患,故創設。
工部員外郎方璽上言:『皇上親擒魏忠賢而手刃之,豈溺情閹豎者;不過以外廷諸臣無一可用,而借才及之。況人臣苟知報答,何論內外!內臣既徼茲曠典,孰不欲棄捐頂踵以酬我皇上者,不必鰓鰓過計也』。給事中何楷駁其通內呈身,吏部請削其籍;上手改降三級,調外。
八月,以薛國觀入閣辦事。
十月,定東宮官屬。先是,黃道周自陳「七不如」;謂品行不如劉宗周,至性不如倪元璐,遠見深慮不如魏呈潤,犯顏敢諫不如詹爾選,老成足備顧問不如陳繼儒,樸心醇行不如李如燦、傅朝佑,文章氣節不如錢謙益、鄭鄤。有旨:責其『顛倒是非;甚至蔑倫杖母、名教罪人,猶曰不如,是何肺腸?着回將話來』!於是道周復疏辨謂:『臣與鄭鄤同爲庶常時,文震孟疏論魏忠賢,鄭鄤抗疏,任之削籍入山;每以臣爲怯,臣心愧之也。每執筆不能明白,輒思鄭鄤。以爲不如,真不如也。蓋以此自砭,亦以此分規,非爲累臣地也』。上念道周起廢不久,有旨不究。至是,定東宮官屬;右諭德項煜、編修楊廷麟交讓道周,閣臣以道周有「不如鄭鄤」語,謂其意見偏,寢之。給事中馮元飈言『道周忠足以動聖監,而不能得執政之心,恐天下後世有以議閣臣之得失也』。不聽。
十一月,兵部尚書楊嗣昌請限剿賊之期,令各撫鎮分任斷截要害地方,提兵合剿。從之。
十一年(戊寅)春正月,近畿任丘、清苑等州縣各有司多不法,上內訪知,逮入。責撫按不先劾爲溺職;近幾如此,遠地可知。命部院申飭。
裁南京冗員八十九員。
左良玉、陳洪範大破賊於鄖西。
二月,河南巡按張任學改都督僉事總兵官,鎮守河南。先是,任學覬得巡撫,且欲薦丹陽知縣張放;因極詆諸鎮兵不足恃,盛稱文吏有奇才,可禦寇。及承茲命,意大沮悔。
上御經筵畢,召諸臣問保舉、考選,孰爲得人?少詹黃道周對:『樹人如樹木,須養之數十年。近來人才遠不及古,況摧殘之後,必深加培養』。又曰:『立朝之才存乎心術,治邊之才存乎形勢。先年督、撫未按形勢,隨賊奔走;事既不效,輒謂兵餉不足。其實新舊餉約千二百萬,可養四十萬之師;今寧、錦三協師僅十六萬,似不煩別求剿寇之用也』。
庶子黃景昉請宥鄭三俊。上曰:『三俊蒙徇,雖清何濟』?會南京應天府丞徐石麒亦上言鄭三俊清節,上因釋之。三俊爲司寇,敝衣一篋,爨煙不給,以擬獄輕得罪。上亦素知之,故得放還。
城蘆溝,名拱極城。太監督役,掠塗人爲工;民力爲憊。
三月,戶部主事張縉彥上言:『臣任清澗知縣,於兵情、賊勢親見有素;蓋賊之得勢在流、失勢在止,長技在分、窮計在合,乘時在秋夏、失時在冬春。昔大賊王嘉胤破河南據其城,曹文詔奪門斫殺而嘉胤殲;李老柴破中都據其城,練國事督兵攻圍而老柴擒;神一元破寧塞據其城,左光先與戰而一元死;譚雄破安塞據其城,王承恩等攻圍而譚雄誅:此皆守而不去,故速死也。過天星、老回回等所破城邑無算,官軍未至,旋即奔逸:此皆流而不居,故緩死也。賊入晉、豫,分頭成部;自秦至汝、雒以至江北,無處不被賊。豈賊真有數十百萬?蓋分股以披其黨牽制我兵,故見多也。前總督驅天下之賊盡入漢中、出棧道關,正可一鼓而滅;乃以招安致敗,不可復收。古人以八日而平賊數萬者,利其合也。夏、秋之間,芻糧盡在場圃,足爲士馬之資;冬、春非破城攻堡,不能得食,官兵促之則尤易:故時有利、不利也。今欲破賊,惟在亂其所長而使之短、破其所得而使之失;直截以攻之,分爲兩軍:一追、一駐,賊當之必破矣。敵黨雖衆,大都觀望;其先倡者,不過一、二支。故盡一股則論賞,不必事平匯敘;縱一股即論罰,不許報級塞責。誠如此,賊不望風而靡,未之有也』。上是之。
上御左順門,召考選諸臣,問兵食計。曾就義對曰:『百姓之困,皆由吏之不廉;使守、令俱廉,即稍從加派以濟軍興,未爲不可』。上拔第一。未幾,即有剿餉、練餉之加。
四月己酉醜刻,熒惑,去月僅七、八寸;退至尾初度,漸入心宿。兵部尚書楊嗣昌上言:『古今變異,月食五星,史不絕書,然亦觀其時。昔漢元帝建武二十三年月食火星,明年呼韓單于款五原塞;明帝永平二年日食火星,皇后馬氏德貫後宮,明帝圖畫功臣於雲臺;唐憲宗元和七年月食熒惑,其年田興以魏博來降;宋太祖太平興國三年月掩熒惑,明年興師滅北漢,遂徵契丹,連年兵敗。今者月食火星,猶幸在尾;內則陰宮,外則陰國。皇上修德召和,必有災而不害者』。給事中何楷糾之;言『古人謂月變修刑,又言禮虧則罰見熒惑。誠欲修刑,莫如右禮;誠欲右禮,莫如修刑。楊嗣昌縷縷援引,出何典記?其言款塞者,欲藉以伸通市之說也;其言元和者,欲藉以伸招撫之說也;其言太平興國連年兵敗者,欲藉以伸不敢用兵之說也。附會誠巧,矯誣實甚!至所述「永平皇后」等語,一篇之中,三致意焉;臣更不知其所指斥矣』。嗣昌復疏自理,但言科臣以危機中臣,不復及通市、招撫事。戶部主事李鳳鳴亦言火星逆行,常而非變;給事中解學尹糾其諂。然實考嗣昌所引年月,俱謬。
奪總督洪承疇尚書爵,仍以侍郎總督;左光先、曹應蛟並奪五級,限五月盡賊。
六月,以楊嗣昌入閣辦事,仍署兵部。
七月,楊嗣昌母服才五月,有旨:『嗣昌大禮、大慶暨傳制、頒詔諸大典不與,朝講召見如常服隨班』。給事中何楷劾嗣昌忘親,上切責之。先是,吏部會推閣員,止及詞臣資序。上不允,命並及在籍守制者;蓋嗣昌爲陳新甲地也。已而特召新甲爲兵部侍郎,總督宣大。〔大〕學士黃道周上言:『朝廷即乏人,豈無一定策效謀者?而必破非常之格,以奉不祥之人』!上不懌。召羣臣於平臺,上問黃道周曰:『無所爲而爲之,謂天理;有所爲而爲之,謂人慾。爾前疏適當枚卜不用之時,果無所爲乎』?道周對曰:『天人止是義利,臣心爲國家、不爲功名,自信其無所爲』。上曰:『前月推陳新甲,何不言』?對曰:『時御史林蘭友、給事何楷皆有疏,二人臣同鄉,恐涉嫌疑耳』。上曰:『今遂無嫌乎』?道周對曰:『天下綱常、邊疆大計,失今不言,後將無及,非私也』。上曰:『清雖美德,不可傲物遂非。惟伯夷爲聖之清;若小廉曲謹,是廉、非清也』。道周曰:『伯夷忠孝,故孔子許其仁』。上怒其強說。道周又極詆楊嗣昌;嗣昌奏曰:『臣不生於空桑,豈遂不知父母;臣嘗再疏,而明旨迫切。道周學行,臣實企仰之。今謂不如鄭鄤,臣始嘆息絕望。鄤杖母,行同梟獍;道周又不如鄤,何言綱常也』!道周曰:『臣言文章不如鄭鄤』。上責其朋比;道周曰:『衆惡必察,何敢爲比』。上曰:『孔子誅少正卯,當時亦稱聞人;惟行僻而堅、言僞而辯,不免孔子之誅』。道周曰:『少正卯欺世盜名,臣無此心。臣今日不盡言,則臣負陛下;陛下今日殺臣,則陛下負臣』。上曰:『爾讀書有年,祗成佞耳』。叱去。道周叩頭起,復奏曰:『「忠佞」二字,臣不敢不辨。夫臣在君父之前獨立敢言爲佞,豈在君父之前讒諂而諛者爲忠乎?忠佞不分,則邪正混淆,何以致治』?上怒甚,嗣昌乞優容之。上曰:『朕亦優容多矣』。諸臣退,上召回,諭以毋黨同伐異,宜共修職業。翰林院修撰劉同升、編修趙士春、給事何楷、試御史林蘭友各疏救道周、劾楊嗣昌,俱謫調有差。
八月,總督洪承疇報陝西賊剿降略盡。
十月,京師戒嚴,召孫傳庭於陝西、洪承疇於三邊。於是承疇、傳庭率諸將合兵五萬,先後出潼關入援。賊曹操聞之,謂爲剿己也,率九營從鄖陽淺渚亂流而涉,突走均州,叩太和山。提督太監李維政乞撫。維政言於文燦,文燦乃檄止諸軍,曹操九營皆就撫。曹操,名羅汝才。汝才既撫,屯羣賊於房、竹,保障四邑;自言不願受官食餉,願爲百姓耕由此中。文燦一切羈縻,檄汝才解散脅從,簡壯勇從徵立功;汝纔不聽,因與鄖、均諸邑居民分地錯壤而居。時張獻忠亦就撫屯榖城,汝才遙與爲聲援。撫治鄖陽戴東旻奏曰:『曹操就撫,不從解散之令,願爲百姓耕田;此目前爲盜鈴之說耳。張獻忠入據榖城,屢檄不前;其意將有不可言者。然數省大寇環聚二、三百里,四面合圍,實有釜魚、阱獸之勢。以理臣現在兵馬,再令督臣發秦兵由興安馳赴協同掃蕩,實蕩平之機也』。
十一月,括廢銅鑄錢。
十二年(己卯)春正月,敘緝奸功,東廠太監王之心、曹化淳蔭錦衣衛百戶。
二月,御史王聚奎劾刑科右給事陳啓新緘默溺職;上切責之。都御史李先春議當奪俸,上不懌。謫聚奎,並罷先春。先春爲編修林增志薦入,遂追責增志;增志亦引罪。
三月,左良玉大敗河南賊於內鄉。上聞其步兵淫掠,責之。
召參議鄭二陽於平臺,問練兵、措餉之計。對曰:『大抵額設之兵,原有額餉。但求實練,則兵不虛冒、餉自足用;是核兵即足餉也。若兵不實練,雖措餉何益』?上問措餉;對曰:『諸臣條例盡之矣,在得人。得人,則利歸公家;否則在私室』。又曰:『臣見州縣多破殘,宜下寬大之詔,收拾人心』。上稱善,擢僉都御史。
四月,撫治鄖陽戴東旻免,以王鰲永代之。
諭釋輕系。時上頗於內庭建設齋醮。給事中張埰上言:『宗社之安危,必非佛氏之禍福。正德初年,遣太監驅馳西域,可爲監戒』。不聽。
京城浚濠,廣五丈、深三丈。給事中夏尚絅上言:『連年塞垣失守,門庭無恙。若使塹水足拒,則去年通德、滄濟,其爲廣川巨浸何限?而揚鞭飛渡,如入無人。則控扼險要在人、不在險明矣。擲此百萬於水濱,孰若用之於巖疆,使敵騎不得躪入哉』!不聽。
五月,出帑金三十萬濟餉,仍命後償之。山西按察副使魏士章請遣京官蒐括天下錢糧充餉;從之。
六月,禮部尚書林欲楫請核僧道贍地、毀淫祠,括絕田充餉。
張獻忠復叛於榖城,羅汝才九營並起應之。既而二賊合於房縣,左良玉追及之,大敗而還,失其符印。事聞,革熊文燦職、降左良玉職,戴罪殺賊。初,文燦與大學士楊嗣昌深相結納,嗣昌冀文燦成功,以結上知。文燦既僨,嗣昌內不自安;因請督師南征,上甚慰勞之。
安慶巡撫史可法以憂歸。
考選科道左懋第等、給事中詹時雨等、試御史吳昌時等並各部主事。昌時首擬吏部,疏上,上自手定先後,示不測。昌時得禮部主事,謂薛國觀所爲:恨之。
七月,以司禮監太監張榮提督九門。
戒午門、端門諸內臣延接朝士,戒中外官饋遺請託。
八月,故庶吉士鄭鄤磔於市。先是,吳宗達揭後,中書舍人許曦奏鄤不孝瀆倫,又與溫體仁疏合,命逮下獄。刑部尚書馮英會問奏稱:『據原參謂鄭鄤假箕仙幻術,蠱惑伊父鄭振先無端披剃;又假箕仙批詞,迫其父以杖母,亦未嘗真指鄤之杖母也』。又稱鄤有才名,語近迴護。上怒,責其徇私,着吏部議處。法司再定鄤罪擬闢;上命加等,故磔於市。鄤初選庶吉士,有直諫聲;文震孟、黃道周皆與之遊。當事欲借鄤以傾震孟、道周,讞駁逾重;而鄤居鄉多不法,遂罹慘禍。
命大學士楊嗣昌以兵部尚書督師討賊,賜尚方劍並「督師輔臣」銀印;給金四萬,賞功牌千五百,蟒紵絹各五百。
九月,楊嗣昌陛辭,上宴於平臺後殿;手觴嗣昌三爵,賜詩。命會兵十萬,給本、折色銀二萬兩。出師之隆,莫盛於此。
免各州縣田租有差。時中外交訌,上念窮民罹災,己卯、庚辰之間蠲貸屢下;而有司骫法,侵蠹如故。
十月,彗星見。諭停刑。
楊嗣昌至襄陽,入熊文燦軍中;逮文燦入京論死,棄西市。
拜左良玉爲平賊將軍。良玉所部多降將,嗣昌謂可倚以辦賊,爲請於上,故有是命。
遼將黃得功、川將杜先春屢戰卻賊,賊每避其軍。
賊多購蘄、黃人爲間,或攜藥囊、蓍蔡爲醫卜,或談青烏、姑布星家言,或緇流黃冠,或爲乞丐戲術,分佈江、皖諸境覘虛實。時時突出焚掠;相持逾年,流毒四境。
十一月,庶吉士張居請行銅鈔;從之。
是年,兩京、河南、山東、山西、陝西旱,飢。
十三年(庚辰)春閏正月,紀錄卓異諸臣。蘇州知府陳洪謐多逋賦不預,尋削籍;松江知府方岳貢亦以逋負,奪官。
命巡城御史煮粥賑饑,發帑金八千賑真定、發帑金六千賑山東。
楊嗣昌奏闢永州推官萬元吉爲軍前監紀;從之。
二月,給楊嗣昌萬金;賜鬥牛服,又賜海騮馬一、棗騮馬一、金鞍二。嗣昌駐襄陽,調兵會剿;以陝西興安一路失期,斬其監軍殷太白。
令會試貢士先廷對日習射。
風霾亢旱,詔求直言。
三月,賑京師貧民各錢二百。給事中左懋第上言:『去歲彗見,下詔停刑,而彗即消;何今日之不應也?夫停刑之詔,特其具耳;令之齋醮,猶其文也。臣知皇上先以文,即繼以實;此時得無實尚未見而天不之信乎?臣敢以實進。練餉之派,以益軍實;今兵汰而餉猶未免,恐貪者藉以飽其私。惟陛下詔寬加派之數,使天下明知之。至於刑獄之輕重,宜一一得其實。停刑可以消彗,豈明刑不足以返風乎』?已而分賑畿南三萬金,是日雨。
楊嗣昌次荊門,立大剿營,以新募湖南殺手二千人隸之;更以戲下騎兵爲上將營,新撫降丁皆隸焉,以副將猛如虎將之。日望撤各鎮內監還京。
策貢士於建極殿,賜魏藻德第一。先是,上召貢士四十八人於文華殿,上問『邊隅多警,何以報仇雪恥』?藻德對曰:『使大小諸臣皆知所恥,則功業自建』。娓娓數百言。藻德,通州人;更自言戊寅守城功。上心識之。至是,遂拔第一。
四月,命考選大典湏科貢兼取,以收人才之用。已而吏部考選不列舉貢,特命貢士並歲貢二百六十三人俱補部寺司屬、推官、知縣,不爲例。
令朝臣及撫按各舉將才。
黃道周以前召對忤旨,謫布政司斷事。巡撫江西僉都御史解學龍薦舉之。上以道周黨邪亂政、學龍徇私,俱逮下理,廷杖論戍。戶部主事葉廷秀請寬之,並杖,削籍。監生塗仲吉上言:『黃道周通籍二十載,半居墳廬,稽古著書;一生學力,止知君親。雖言嘗過戇,而志實忠純。今喘息僅存,猶讀書不倦。此臣不爲道周惜,而爲皇上天下萬世惜也。昔唐太宗恨魏徵之面折,至欲殺而終不果;漢武帝惡汲黯之直諫,雖遠出而實優容。皇上欲遠法堯、舜,奈何出漢、唐主下?斷不宜以黨人輕議學行才品之臣也』。通政司格之不上,仲吉並劾通政使施邦曜遏抑言路。上怒,下獄杖之,論戍。
四月,罷鄖撫王鰲永,以袁繼永代之。
五月,召廷臣於平臺,問守邊、救荒,安民三事。通政使徐石麒對曰:『守邊在農、戰互用,救荒在勸民輸粟,安民在省官用賢』。上是之。
羅汝才、過天星七股盡入蜀,監軍萬元吉扼夔門。已而賊陷大昌、犯夔州,石柱女帥秦良玉發兵授夔州,萬元吉與之合。
副將軍賀人龍所將陝兵驍勇善戰而多擁降丁,思得總兵名號以統轄之;川撫邵捷春爲請於嗣昌。初,嗣昌以左良玉兵強,足破賊;表佩平賊將軍印。良玉進止多不從節制,嗣昌乃密疏於朝,請以人龍易之。後不果,人龍始怨。
黃梅貢士吳卿上言:『流賊奸宄出沒,尤善偵走;嘗日馳二百里,酗酒耽色,渴睡不醒。若將勇敢銜枚夜襲,賊不能覺也。今兵不殺賊,反以仇民。窮鄉男婦匿林逃難,割首獻功以愚主將、主將以愚監紀;監紀不知,遂奏其功。此弊踵行久矣,所當痛懲者也』。
六月,大學士薛國觀免。初,國觀以溫體仁援,得入閣;上頗用之。至是,擬諭失旨議處,致仕。上嘗語國觀:『朝士婪賄』。國觀對曰:『使廠衛得人,朝士何敢黷貨』!時東廠太監王化民在側,汗出浹背;於是專偵其陰事,以至於敗。國觀既削籍,給事中袁愷再疏劾之,言國觀納賄有跡並及尚書傅永淳、侍郎蔡奕琛等,俱下鎮撫司訊。又下都御史葉有聲於獄;亦以通賄國觀也。時株連頗衆。
七月,發帑金二萬賑順天、保定。
八月,發倉粟賑河東饑民。
九月,免汝州十年前田租。
諭災荒停刑。又恐人心肆玩,其事關封疆及錢糧、剿寇者,限刑部五日具獄。
命有司祭難民、瘞暴骸。
御史魏景琦論囚西市,御史高欽舜、工部郎中胡璉等十五人已論闢,忽內臣本清銜命馳免,因釋十一人。明日,景琦回奏,被責下錦衣衛獄。蓋上以囚或有聲冤者停刑請旨,景琦倉卒不辨也。
加福建參將鄭芝龍署總兵。芝龍既俘劉香老,海氛頗息;因以海利交通朝貴,寖以大顯。
冬十月,出帑金萬兩市舊綿衣一萬,給京師窮民。
十一月,工部主事李振聲請限品官佔田。如一品田十頃、屋百間,其下遞減。下部議。
是歲賊寇橫流四境,雖時有斬獲、屢報招降,然降黨未經解散而饑民復相煽聚,勢若燎原,莫可撲滅。
十四年(辛巳)春正月,故大學士辨國觀奏辨袁愷誣劾出禮部主事吳昌時之意;上不聽。
山東土賊李廷實、李鼎鉉陷高唐州,一時嘯聚響應,所在皆賊。東平州吏胥倡亂,迎賊入城;巡撫王國賓檄劉澤清擊破之,復其城。河南土賊艾一、侯二、侯四嘯聚數千人,封丘知縣擊破之。
二月,河南土賊瓦礶子、一斗榖諸盜盡歸於李自成,合攻開封。
東寇益熾,徐、德數千裏白骨縱橫。又旱荒大飢,民父子相食,行人斷絕。
三月,革山東巡撫王國寶職,命楊御蕃、劉澤清會兵剿曹、濮賊。
四月,召前大學士周延儒、張至發、賀逢聖入朝。至發辭不出,逢聖出不久以病歸;惟延儒受事。初,延儒既罷,丹陽監生賀順、虞城侯氏共斂金,屬太監等冀乘間得復相。至是召用,主事吳昌時之力居多,延儒德之。
六月,兩京、山東、河南、浙江旱,蝗。
八月,故大學士薛國觀賜死,籍其家。國觀性偏刻,因溫體仁薦,自僉憲驟登政府,欲結於上。會上憂用匱,因導以藉助;曰:『外則鄉紳,臣等任之;內則戚畹,非出自獨斷不可』。微以李武清爲言。遂密旨借四十萬金,李氏盡鬻其所有,追比未已;戚畹人人自危。皇子病,衆倡爲九蓮菩薩之言,雲上薄待外戚,行夭折且盡。上大悔懼。國觀又忤太監王化民,遂敗。
誅中書舍人王陞彥,籍其家。初,國觀以王升彥通賂免官,命伺其卯,則王升彥至,執之下獄。升彥爲吳昌時甥,臨刑呼曰:『此舅氏所作,我若有言,即累名教矣』。時國觀事發於東廠,僉雲昌時實啓其機。
上幸大學,以重修告成也。先期,司禮監太監王德化奉命率羣臣習儀;時比之唐魚朝恩講經、元李邦寧釋奠事。
九月,改東廠提督京營者,亦稱總督。
冬十月,特設裕國足民、奇謀異勇科,諭朝臣諮訪徵辟,稱朕破格旁求之意。
十一月,禁朝臣私探內閣、通內侍。於是待漏俱露立,毋敢入直舍。
襄城守將李萬慶沒於賊。萬慶,乃降將射塌天也;累功至副將。至是,闖賊陷襄陽,殺之。詔贈都督同知、榮祿大夫,立祠襄城。
十二月,黃道周、解學龍遣戍。初,刑部尚書劉澤深擬道周瘴戍,再奏不允。因上言曰:『道周之罪,前兩疏已嚴矣;過此,惟有論死。死生之際,臣不敢不慎也。自來論死諸臣,非封疆、則貪酷,未有以建言誅者。今以此加道周,道周無封疆、貪酷之失,而有建言受戮之名;在道周固得矣,非我皇上覆載之量也。且皇上所疑者,黨耳;黨者,見諸實事。道周具疏空言,一、二臣工未始不相與也。今且短之、繼而斥之,烏有所謂黨而煩朝廷之大法耶?去年行刑時,忽奉旨停免;今皇上豈有積恨於道周?萬一轉圜動念,而臣已論定,噬臍何及?敢仍以原擬上』。上從之。
諭停內操。
敕內臣毋幹外政,申戒廷臣毋交通近侍。
十五年(壬午)春正月辛未朔,上朝畢,召大學士周延儒、賀逢聖、謝升入殿;曰:『古聖帝明王,皆崇師道。卿等,朕之師也;宗社奠安,惟諸先生是賴』。命東向立,上降座西向揖之;各愧謝。
山東盜平,擒李青山入京。青山,本屠人;乘機嘯聚萬人,屢寇兗州。給事範淑泰、魯府左相俞起蛟拒戰,擒之。
罷提督京營內臣。
御史楊仁願上言:『臣稽高皇帝初無所謂緝事,臣工不法,止於明糾,無陰訐也。臣待罪南城,所見詞訟,多假番役,妄稱東廠,誘人作奸,挾仇首告;惟恐其不爲惡,又惟恐其不即罹於法。揆之皇上泣罪解網之仁,豈不傷哉?伏願先寬東廠;東廠寬,則刑法可以漸省。臣更有請:臣子獲罪,檻送闕下可也;若緹騎一出,有資者家門破散、無資者地方斂饋,爲害匪淺』。上是之。諭東廠所緝,止於謀逆亂倫;其作奸犯科,自有司存。並戒錦衣校尉奉使需攪。
二月,發帑金二萬賑山東。免省直十二年以前稅糧,有司混徵者罪;百姓歡呼稱慶。
四月,給事中倪仁禎上言:『臣初拜官,例候閣臣謝升;言及兵餉事,忽曰「皇上自用聰明,察察爲務,天下俱壞」。陞位極人臣,敢歸罪天子如此』。上怒,命削陞籍。
清兵再入內地,上特命周延儒以閣部督師,斷其歸路,務期盡剿,無令生還。然清兵勢大,畏不敢逼;適天氣漸炎,清兵大肆劫掠而還。延儒偵知之,奏捷,加封太師,賜歸。有山人題詩譏之曰:『虜畏炎■〈高炎〉歸思催,黃金紅粉盡馱回;出關一月無消息,昨日元戎報捷來』。既而臺省交章論列延儒受賄,縱敵出口。上頷之。
宥馬士英,起兵部左侍郎兼僉都御史,提督鳳陽。士英初撫宣大,以總監王坤論罪。至是,故太常少卿阮大鋮爲營救,故得起用。
五月,革賊陷無爲州,士民投河死者無算。潁州參將李栩偵知之,伏兵東南二十里。左至,栩以騎兵迎戰;伏兵起繞其後,奮擊敗之,斬首千餘。
六月,免開封、河南、歸德、汝州去年田租。諭各省直停刑三年。
以蔣德璟、黃景昉、吳牲入閣辦事。且諭責吏部:『會推大典,自當矢公矢慎。今稱詡徇情,如房可壯、張三謨、宋玫並與推舉,豈大臣之道』?
召廷臣於中左門,賜饌。上青袍,太子、定王、永王緋衣侍。上詰吏部尚書李日宣曰:『朕屢諭諸臣,有「寧背君父、不背私交,寧隳職業、不破情面」兩語。昨枚卜猶濫舉如此,況其他乎』?日宣奏辨。上又責吏科都給事章正宸、河南道御史張煊,閣臣力爲救解,不聽。明日,下日宣等六人於理;日宣等戍邊、可壯等削籍。初,大學士陳演所親廖惟一爲試御史;及考覈,託房可壯爲之地,不納。張煊又加厲焉,遂外調;演憾之。適上游西苑,演從;密奏枚卜大典,皆二人主持。上怒,故有是譴。
御史吳履中上言:『誤用溫體仁、楊嗣昌爲二失』。又曰:『內治闕,而後戎馬生;民生促,而後盜賊起。今者敵起於外,而政治癒棼;寇起於內,而賦斂愈急。欲無生亂得乎』?
八月,召還黃道周,仍任少詹事。先是,道周在獄,人謂必不可救。時周延儒承上眷最深,凡上怒莫能回,延儒以微詞解之。至是,上偶言及岳飛事,嘆曰:『安得將如岳飛者而用之』?延儒曰:『岳飛自是名將,然其破金人事,史或多溢詞;即如黃道周之爲人,傳之史冊,不免曰其不用也,天下惜之』。上默然。甫還宮,即傳旨復官。
保鎮遊擊趙崇新與賊袁時中講撫於夏邑,爲賊所紿,被殺;時中復徉就撫,詔許之。時中出不備,突入蕭縣,執知縣以去。
進劉宗周左都御史。
刑科給事中陳啓新匿喪被劾,下撫按訊之。尋遁。
九月,誅兵部尚書陳新甲;以邊疆多失也。周延儒爲營解曰:『國法:大司馬兵不臨城,不斬』。上曰:『他邊疆即勿論,戮辱我親藩七,不甚於薄城乎』?不聽。
冬十月,誅司禮監太監劉元斌。元斌監軍河南,羣盜在陝、洛,元斌留歸德不敢進,縱兵大掠,殺樵汲者論功。及論闢,未得旨,即奏辨。上怒,並誅太監王裕民。
賜貧民米布。
十一月,左都御史劉宗周上言六事:『一建道揆:京師首善,請立書院,以昭聖明致治之本。一貞法守:請立焚錦衣刑具,一切獄詞專聽法司。一崇國體:大臣自三品以上犯罪者,宜令九卿詳會,乃付司寇;司寇議闢,乃得收系。此於戮辱之中,不忘禮遇之意。一清伏奸:凡匿名文書,請一切立毀。一懲官邪:京師士大夫與外官交際愈多愈巧,臣必風聞彈劾之。一飭吏治:吏治之敗,無如催科、火耗、詞訟、贖鍰,已復爲長例矣。至於營陞、謝薦,巡方御史尤甚。請以風憲受贓之律,爲回道考察之第一義』。上是之。
召大學士王應熊入朝。已而陛見請老,許之;賜金幣還。先是,周延儒知己漸有異議,故薦以自代,資爲援也。已而上知其非,故賜還。
閏十一月,下詔罪己。
下禮科給事姜埰於理。時有匿名書二十四氣之說,隱詆朝士。埰上言:『誹語騰謗,必大奸巨憨惡言官而思中之;謂不重其罪,不能激皇上之怒。箝言官之口後,將爭效塞蟬,壅蔽天聽,誰爲皇上言之哉』?上怒,立置獄。
召廷臣於中左門,問用督、撫之宜。都御史劉宗周對曰:『使貪、使詐,此最誤事。爲督、撫者,須先極廉』。上曰:『亦須論才』。又問禦敵;御史楊若橋舉西洋人湯若望習火器。宗周曰:『唐、宋以前,並無火器;自有火器,輒依爲勁,誤專在此』。上色不懌曰:『火器終爲中國長技』。命宗周退。時姜垓、熊開元俱繫獄,宗周又進請釋之;曰:『廠衛不可輕信,是朝廷有私刑也』。上遽怒,仰視屋樑曰:『廠衛俱是朝廷,何公、何私』?宗周抗論不屈;都御史金光宸言宗周無他意。上益怒,宗周免冠謝。始命退。既而,姜垓、熊開元廷杖,劉宗周削籍,金光宸降調;廷臣疏救,不聽。
給事中陳燕翼上言:『兵餉皆緣朝廷無剛正之臣,而利臣獲進也。陛下設廠衛,即因廠衛爲介紹;託近侍,即因近侍爲援引。陛下籌兵、措餉不遺餘力,而此輩平日所輦輸以得官者,皆陛下之兵;所滿載而侯代者,即陛下之餉也。必左右大臣發憤改圖,庶幾挽積習而強國本』。
十六年(癸未)春正月,左良玉率衆二十萬避賊東下,沿江縱掠。時降兵、叛將所在蜂擁,俱冒左兵攻剽;南都大震。留守諸軍盡列沿江兩岸,不問爲兵、爲賊,皆擊之。良玉列狀上兵部自白,兵稍戢,羣賊始散。
三月,闖賊襲殺革裏眼、左金王,並其衆。時羣賊俱歸闖賊,聽其約束,惟革裏眼恃其衆不相下。闖賊置酒宴左、革,殺之席上(革裏眼名賀一龍)。
闖賊屯襄陽,命羅汝才攻鄖陽久不下,多死。汝才所部怨闖賊。
改禮部儀制主事吳昌時爲吏部文選主事,署郎中事。昌時好結納,通太監王化民等,欲轉銓司。吏部尚書鄭三俊問鄉人徐石麒,答曰:『君子也』。三俊遂薦於上。蓋石麒畏昌時深機,故譽之;而三俊不知。
例轉給事中範士髦等四人、御史陳藎等六人。故事:例轉科一、道二。文選主事吳昌時特廣其數,意脅臺省,爲驅除地也。
免直隸、山東殘破州、縣去年田租。
四月,闖賊數十騎突入汝才營;汝才臥未起,入帳中斬其頭,汝才一軍皆譁。闖賊以大隊兵脅之,七日乃定,所部多散亡。汝才,延安人;多智而狡。初隸高迎祥,後合獻忠;又合自成,折節下之。闖兵長於攻、羅兵長於戰,相倚爲用。汝才嗜聲色,每破城邑,擇子女之美者,後房數百、女樂數部。所至,珍食山積,酣燕歌舞。闖賊每噱之曰:『酒色之徒也』。以山東人玄珪爲謀主,每事取決焉;闖賊並殺珪。
御史祁彪佳劾吳昌時紊制弄權,御史徐殿臣、賀登選各疏參之。
五月,召巡撫保定右都御史徐標入對;標曰:『臣自江淮來,數千裏見城陷處,蕩然一空;即有完城,僅餘四壁。蓬蒿滿路,雞犬無聲,曾不見一耕者;皇上何以致治乎』?上欷歔泣下。標又曰:『天下以邊疆爲門戶;門戶固,則堂奧安。其要致備內治,重守、令;守、令賢,則政簡刑清,而盜自息』。上善之。標受事不久,而數數召見;蓋閔念饑民,欲得其詳也。
以魏藻德入閣辦事。
命勳臣子弟騎射。
吏部尚書鄭三俊自引咎罷;以誤薦吳昌時也。大學士周延儒放歸。給事中郝絅復參吏部郎中吳昌時、禮部郎中周仲璉『竊權附勢、納賄行私;內閣票擬機密,每事先知。總之,延儒天下之罪人,而昌時、仲璉又延儒之罪人也』。御史蔣拱宸、何綸亦交劾之。
闖賊攻袁時中,殺之;小袁營遂滅。
六月,召見桐城諸生蔣臣於中左門。臣言鈔法曰:『經費之條,銀錢鈔三分用之,納銀買鈔者以九錢七分爲一金;民間不用,以違法論。不出五年,天下之金錢盡歸內帑矣』。給事中馬嘉植疏爭之。
七月,召山東兵備雷演祚與山東總督範志完面質於中左門。先是,演祚入朝,面奏志完在山東縱兵淫掠及金銀鞍馬行賄,上命逮訊。至是逮至,面質。上問行賄京師狀;演祚歷歷有指。上問演祚曰:『爾言稱功頌德、遍於班聯者誰也』?演祚曰:『周延儒招權納賄,如起廢、清獄、蠲租自以爲功,考選科道盡收門下。凡求總兵、巡撫,必先通賄幕客董廷獻,然後得之』。上怒,即命逮董廷獻。又問志完鞍馬何所饋?志完謝無有。上斥其妄。因問御史吳履中:『爾在天津,察志完云何』?履中對如演祚言。尋誅志完。
以史可法爲南京兵部尚書。
發帑金四十萬貯富新倉,出陳納新,毋得輕重。
出千金資太醫院療疫。時京師大疫,自春徂秋,死亡略盡。又出金二萬,下巡城御史收殯。
戒廷臣私謁內侍。果有事,朝房商之。
上自訊吳昌時於中左門,拷掠至折脛乃止。徵周延儒聽勘。初,延儒再召時,庶吉士張溥、馬世奇以公論感動之,故其所舉措,盡反前事;向之所排,更援而進之,上亦虛己以聽。溥既沒,世奇遠權勢不入都;延儒左右皆昌時輩,故以至於敗。
八月,諭入覲官薦將才。
九月,擢山東漕運副使方岳貢爲左都副御史。嶽貢上言四事:清言路以收人心,定推遷以養廉恥,責吏治於荒殘,儲將才於部伍。上是之。尋進東閣大學士。
十月,上自用銅錫木器,屏金銀;命文武諸臣各崇省約,士庶不得衣錦繡珠玉。
十一月,諭臣民助餉立功者錄之。
十二月,誅吏部文選司郎中吳昌時。前大學士周延儒有罪,賜死。延儒當中外交訌,無能爲上畫一籌。然受主眷深,故其罷內監、撤廠衛,諸璫日夜乘間媒孽,上俱不信,延儒益忽之。迨視師行邊,上意稍移;而諸當乃盡發其矇蔽狀,上始信之。至是,吳昌時事發,聖怒遂不可回矣。
十七年(甲申)春正月朔,大風霾;佔曰:風從幹起,主暴兵破城。
鳳陽地震。
李自成稱王於西安,僭國號曰順,改元永昌。劫掠河東絛州,一路俱陷。
自成投僞牒於兵部約戰,言三月十日至。兵部執投牒者,斬之。
上憂寇,臨朝而嘆曰:『卿等無爲朕分憂哉』?大學士李建泰進曰:『主憂如此,臣敢不竭力!願以家財佐軍,北召甘肅、寧夏之兵,外連羗部,召募忠勇,剿寇立功;否亦內守西河,扼吭延安,使賊不得東渡』。上悅曰:『卿若行,朕當仿古推輪行之』。
癸丑夜,星入月中;佔曰:國破君亡。
乙卯,李建泰出師。上以特牲告廟,廷授節劍、法駕;御正陽門設宴作樂,親賜卮酒。曰:『先生之去,如朕親行』。建泰頓首起行,上目送之。是日,大風揚沙;佔曰:不利行師。建泰肩輿不數武,杆折;識者憂之。建泰出都,恃有家財佐軍。道聞山西烽火甚急,家已破;進退失措,逗遛畿內。
二月朔,上視朝。忽得僞封啓之,其詞甚悖;末雲:『限三月望日至順天,會同館繳』。一時相顧失色。
李自成陷蒲州及汾州。
懷慶不守,福王出奔,與太妃相失,遂至衛輝依潞王。
自成至太原,巡撫蔡懋德遣驍將牛勇、朱孔訓出戰;孔訓炮傷、牛勇陣死,一軍皆沒,城中奪氣。賊移檄遠近,有云:『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甚至賄通公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紳,閭左之脂膏盡竭』。又云:『公侯皆食肉紈褲,而倚爲腹心;宦官悉齕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獄囚累累,士無報禮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人讀之,多爲扼腕。蔡懋德知事必不支,寫遺表間道奏京師。八日,風沙大起,賊乘風夜登城;懋德暨中軍盛應時策馬赴敵死。應時誓死,先已自殺其妻子。趙佈政、毛副使及府、縣各官四十六員鹹死之。
李自成至黎城。
上下罪己詔。詔甫下,賊前鋒已至大安驛。議京師城守。
督輔李建泰兵過東光不戢,士民閉城拒守。建泰怒,留攻三日破之。
真定知府丘茂華叛,降賊。先是,茂華聞警,遣家人出城;總督徐標執茂華下獄。標麾下中軍伺標登城,盡守禦,劫標城外殺之,出茂華。茂華遂檄屬縣叛,待賊。賊數騎入城,收帑籍。近京三百里,寂然無言者。
進魏藻德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總督河道屯練。進方岳貢戶部尚書兼兵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總督漕運屯練,往濟寧。會有言各官不可令出,出即潛逃;遂止藻德等不遣。
徵天下勤王。命府部大臣各條戰守事宜。都御史李邦華、少詹項煜、左庶子李明睿各言南遷及東宮遷撫南京;上驟覽之,怒甚。曰:『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國家至此,無一忠臣、義士爲朝廷分憂,而謀乃若此!夫國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朕志已定,毋復多言』。給事中吳麟徵請棄山海關外,召吳三桂入衛。廷臣皆以棄地非策,不敢主其議。陝西總督餘應桂上言:『賊衆號百萬,非天下全力注之不可;請調左良玉、吳三桂並高傑、唐通、周遇吉、黃得功、曹友義、馬科、張天祿、馬岱、劉澤清、土國寶、劉良佐、葛汝芝及副將丘磊、惠登相、王光恩、孔希賢、金守亮等會師真、保之間。督輔之外,加一督師;如史可法、王永吉其人者,賜以尚方,懸以公侯之賞以鼓勵之,庶賊可滅也』。
大學士陳演乞休;許之。先是,上憂秦寇,演謂無足慮。至是不自安,故求去。
寇薄寧武關,傳檄五日不下,且屠。總兵周遇吉悉力拒守,大炮擊傷萬餘人。會火藥盡,或言賊勢重,可款也;遇吉曰:『戰三日,殺賊且萬;若輩何怯耶?然勝之,一軍皆爲忠義;萬一不支,縛我以獻,若輩可無恙』!於是開門奮擊,殺賊數千人。賊懼欲遁,或謂賊策曰:『我衆彼寡,但使主客分別,以十擊一,蔑不勝矣。請去帽爲識,見戴帽擊之。遞出戰,不二日可殲矣』。賊引兵復進,脫帽遞戰,我兵大敗。遇吉闔室自焚,揮短刀力鬥,被流矢,見執;賊縛於市,磔焉。遂屠武寧,嬰稚不遺。李自成既殺遇吉,嘆曰:『使守將盡周將軍,吾安得至此』!
寇犯大同,兵民皆欲降,命城守不應。總兵朱三樂自刎,巡撫衛景瑗、督糧郎中徐有聲、朱家仕俱死之。文學李若葵闔家九人自縊,先題曰「一門完節」。
三月,宣府告急;命鎮朔將軍王承胤偵寇所向。
督師李建泰上書:『請駕南遷,願奉太子先行』。上召對平臺;諭閣臣曰:『李建泰有疏,勸朕南遷。國君死社稷,朕將何往』!大學士範景文、都御史李邦華、少詹項煜請先奉太子撫軍江南;給事中光時亨大聲曰:『奉太子往南諸臣,意欲何爲?將欲爲唐肅宗靈武故事乎』?景文等遂不敢言。上覆問戰守之策,衆臣默然。上嘆曰:『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盡亡國之臣爾』!遂拂袖起。
欽天監奏帝星下移。
詔封吳三桂平西伯、左良玉寧南伯、黃得功靖南伯,其餘俱各陞一級。
始棄寧遠,徵吳三桂、王永吉率兵入衛。又召唐通、劉澤清率兵入衛。澤清前命移鎮彰德,因縱掠臨清,南奔;惟唐通以八千人入衛,守居庸。
賊犯保定,李建泰已病,中軍郭中傑縋城降賊。賊入城,建泰被執。御史金毓峒守西門,賊執之。入三皇廟見賊帥,毓峒奮拳毆賊帥僕之,躍入井中死。妻王氏,自經。從侄振孫以武舉效力行間,登城射賊。城陷,衆解戎衣自匿;振孫衣裲襠,大呼曰:『我金御史侄也』。賊支解之。毓峒子嬰、子婦陳年十八,與其祖母張、母楊、嫂常一時盡投於井,侍婢四人亦從下。
李自成長驅向宣府。宣府叛將白廣恩貽總兵姜鑲書,約降。監視太監杜勳緋袍八騶,郊迎三十里。巡撫朱之馮勞軍守城,無一應者;三命之,鹹叩頭曰:『願中丞聽軍民納款』。之馮獨行巡城,見大炮,曰:『汝曹試發之,可殺數百人;賊雖殺我,無恨矣』。衆又不應。之馮不得已,自起燃火;兵民競抱其手。之馮憤甚,乃奪士卒刃自刎。軍民遂迎降於賊。
上按籍令勳戚、大璫助餉。遣太監徐高諭嘉定伯周奎爲倡,奎謝無有。高泣諭再三,奎漫詞以對。高悱然起曰:『外戚如此,國事去矣,多金何益』!奎不得已,奏捐萬金。上少之,勒其二萬。奎密書皇后求助,後勉應以五千金;奎匿二千金,僅輸三千金。太監曹化淳、王永祚助至三萬、五萬。王之心最富,上面諭之,僅輸萬金。諸內官各大書於門曰:『此房急賣』。後賊拷王之心,追十五萬;周奎抄現銀五十二萬。
丙申,大風霾,晝晦。
賊警益逼,有勸上南遷者;上怒曰:『卿等平日專營門戶,今日死守,夫復何言』!
上召對,以舉朝無人,常泣下。廷臣長策,惟閉門止出入;餘無一籌。給九門守者人百錢。召前太監曹化淳守城。
南京孝陵夜哭。
賊自柳溝抵居庸關,總兵唐通、太監杜之秩迎降。撫臣何謙僞死私遁,總兵馬岱自殺。時京師以西諸郡縣望風瓦解,將吏或降、或遁。僞權將軍移檄至京雲:『十八日至幽州會同館暫繳』;京師大震。
賊陷昌平州,諸軍皆降。總兵李守鑅罵賊不屈,手格殺數人,人不能執;諸賊圍之,守鑅引刀自刎。賊焚十二陵享殿,傳檄至京師。先是,上知寇警益急,從吳麟徵請徙寧遠疏,飛檄趨吳三桂入關。三桂徒五十萬衆,日行數十里;是日始及關,賊騎已過昌平矣。
上御殿,召考選諸臣問裕餉安人。滋陽知縣黃國琦對中旨,授給事中;餘以次對。未及半,祕封入;上覽之色變,即起入。諸臣立候移刻,命俱退;始知爲昌平失守也。是夜,賊直犯平則門,竟夜焚掠,火光燭天。京師內外,雉堞凡十五萬四千有奇;時登陴守城,止羸弱五、六萬人,守陴不充。又無炊具,市飯爲餐;餉久闕,僅人給百錢,無不解體。
賊久窺畿輔空虛,潛遣其黨輦金錢氈■〈山上〈廠剡〉下〉,飾爲大賈,列肆于都門;更遣奸黨挾貲充衙門掾吏,專刺陰事,纖悉必知。都中日遣撥馬探之,賊黨即指示告賊;賊掠之入營,厚賄結之,撥馬多降賊,無一騎還者。
上早朝,召對諸臣而泣,俛首書御案十二字,以示司禮監王之心;尋拭去。須臾,賊大至;方報過蘆溝橋,俄報攻平則、彰義等門矣。城外三大營皆潰降,火車、巨炮、蒺藜、鹿角皆爲賊有。賊反炮攻城,轟聲震地。諸臣方侍班,襄城伯李國楨匹馬馳闕下,汗浹沾衣;內侍呵止之,國楨曰:『此何時也!君臣即求相見,不可多得矣』。上召入,因奏守軍不用命,鞭一人起、一人復臥如故。上因命內臣俱守城;諸內臣譁曰:『諸文武何爲』?且言『官止內操,我甲械俱無,奈何』!亦有曰:『我輩月食五十萬,傚死固當』。乃請如己已所派數俱乘城,凡數千人。上括中外庫金二十萬犒軍。是日細民有痛哭輸金者,或三百金、或四百金,各授錦衣衛千戶。
丙午,寇攻城,炮聲不絕,流矢雨集。賊仰語守兵曰:『亟開門!否則屠矣』。守者懼,空炮向外不實鉛子,徒以硝焰鳴之;猶揮手示賊退,乃發。李自成對彰義門設座,晉王、代王左右席地坐。太監杜勳侍其下,因呼『城上人莫射,我杜勳也;可縋下一人以語』。守者曰:『留一人下爲質,請公上』。勳曰:『我杜勳無所畏,何質爲』?提督太監王承恩縋之上,因入大內,盛稱『賊勢重,皇上可自爲計』。守陵太監申之秀自昌平降賊,亦縋上入見,備述賊犯上不道語,請遜位。上怒叱之。諸內臣請留勳,勳曰:『有秦、晉二王爲質;不反,則二王不免矣』。乃縱之出,仍縋下。勳語守璫王則堯等曰:『吾黨富貴自在也』。初,聞勳殉難,贈司禮監,蔭錦衣,立祠;至是,方知其從賊爲逆也。
上下詔親征,召駙馬鞏永固謀以家丁護太子南行。對曰:『臣等安敢私蓄家丁;即有之,何足當賊』!乃罷。
申刻,彰義門啓,李自成率羣賊大隊疾驅入,沿途殺掠。大學士蔣德璟宿會館,被創。上亟召閣臣入,曰:『卿等知外城破乎』?曰:『不知』。上曰:『事亟矣!今出何策』?俱曰:『陞下之福,自當無慮。如其不利,臣等巷戰,誓不負國』。命退。是夕,上不能寢。內城陷,一閹奔告;上曰:『大營兵安在?李國楨安在』?答曰:『大營兵散矣,皇上宜急走』。其人即出,呼之不應。上即同王承恩幸南宮,登萬壽山,望烽火燭天。徘徊踰時,回幹清宮,朱書諭內閣。命成國公朱純臣提督內外諸軍事,夾輔東宮。內臣持至閣。因命進酒,連沃數觥;嘆曰:『苦我民爾』!以太子、永王、定王分送外戚周、田二氏。語皇后曰:『大事去矣』!各泣下。宮人環泣,上揮去,令各爲計。皇后頓首曰:『妾侍陛下十有八年,幸不聽一語,至有今日』。拊太子、二王慟甚,遣之出;後自經。召公主至(年十五),嘆曰:『爾何生我家』!左袖掩面,右手揮刃斷左臂,未殊死,手慄而止。命袁貴妃自經;系絕復甦,上拔劍刃其肩。又刃所御妃嬪數人。召王承恩對飲;少頃,易靴出中南門,手持三眼槍,雜內豎數十人,皆騎而持斧,出東華門。內監守城疑有內變,施矢石相向。時成國公朱純臣守齊化門,因至其第,閽人辭焉;上太息而去。走安定門,門堅不可啓,天且曙矣。上御前殿,鳴鐘集百官,無一至者。遂仍回南宮,登萬壽山之靈壽亭,自經。亭新成,所閱內操處也。太監王承恩對縊。上披髮,御藍衣;跣左足,右朱履。衣前御書曰:『朕自登極十七年,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匪躬,上幹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又書一行:『百官俱赴東宮行在』;猶謂閣臣已得朱書也。不知內侍持硃諭至閣,閣臣已散,置几上而返;文武羣臣,並無一人知者。先是,大內有祕室,鐍鍵甚嚴。相傳劉誠意藏祕記於內,非大變,戒勿啓。至是,事急啓之,得繪圖三軸。末一軸,圖像酷肖聖容,身穿白背心,右足跣,披髮中懸;於今無異,誠天數也。
丁未昧爽,天忽雨,俄微雪。城陷,賊騎塞巷;投矢,令人持歸閉門得免死。於是俱門書「順民」。賊經象房橋,羣象哀鳴,淚下如雨。
太子走詣周奎第,奎臥未起,叩門不得入;同走匿內官外舍。初,上之出至南宮也,使人詣懿安皇后所,勸後自裁;倉卒不得達。宮中既亂,懿安皇后青衣矇頭,徒步走入成國公第。尚衣監何新入宮見長公主斷肩仆地,與宮人救之而蘇。公主曰:『父皇賜我死,我何敢偷生』!何新曰:『賊已將入,恐受其辱;且至國丈府避之』。乃負之出。既而賊入,宮人魏氏大呼曰:『賊入大內,我輩必遭所污。有志者,早爲計』。遂躍入御河死。頃間從死者一、二百人。
自成入至承天門,顧盼自得,彎弓指門榜語諸賊曰:『我一矢中其字,必一統』。射之不中,中「天」字下;自成愕然。賊黨牛金星趨進曰:『中其下,當中分天下』。
自成喜,投弓而笑。太監王德化以內員三百人先迎德勝門,令仍舊任;各監局印官迎,亦如之。自成入宮,問帝所在,大索不得。乃下令:獻帝者,賞萬金、封伯爵;匿者夷族。
明日午刻,始得先帝兇問於煤山。自成令以雙扉舁帝后於東華門側,斂以柳棺、覆以蓬廠,莫有敢往哭者。
自成登皇極殿,據黼座。牛金星檄召百官,期二十一日俱集於朝。賊黨入宮,太監杜之秩等每率黨前導;自成責其背主當斬,秩等叩首曰:『識天命,故至此』。自成叱去之。
賊分宮嬪各三十人,牛金星、軍師宋獻策亦各數人。宮人費氏年十六,投眢井。賊鉤出之,見其姿容,爭相奪。費氏紿曰:『我長公主也,若不得無禮!必告汝主』。羣賊擁見自成,自成令內官審之,非是;賞部校羅賊,令攜出。費氏復紿曰:『我實天潢之胤,義難苟合;惟將軍擇吉成禮,死生惟命』。賊喜,置酒極歡。費氏懷利刃,俟賊醉,斷其喉;因自刎。自成大驚,命收葬之。
內臣獻太子,自成留之西宮,封爲宋王;太子不爲屈。
辛亥,改殯先帝后。出梓宮二,以丹漆殯先帝、黝漆殯先後。加帝翼善冠、袞玉、滲金靴,後袍帶亦如之。
諸臣聞變,大學士範景文死之。初,賊犯都城,景文知事不可爲,嘆曰:『身爲大臣,不能從疆場、少樹功伐,雖死奚益』?十八日召對,已不食三日矣;飲泣入告,聲不能續。翼日城陷,景文望闕再拜,自經。家人解之,乃賦詩二首,潛赴龍泉巷古井死。其妾亦自經。戶部尚書兼侍讀學士倪元璐聞變,嘆曰:『國家至此,臣死有餘辜』。乃衣冠向闕北謝天子、南謝母,索酒招二友爲別於漢壽亭侯像前。題几案曰:『南都尚可爲;死,吾分也』。謂家人曰:『慎勿棺衾,以志吾痛。即欲殮,必大行殮,方收吾屍』。遂縊死。三日後,賊突入,見顏色如生,驚避去。一門殉節共十有三人。左都御史李邦華聞變,嘆曰:『主辱臣死,臣之分也,夫復何辭。但得爲東宮導一去路,死無憾矣!勢不可爲矣』!乃題閣門曰:『堂堂丈夫,聖賢爲徒;忠孝大節,矢死靡他』。乃走文丞相祠,再拜自經。賊至,見其冠帶危坐,爭前執之;知其死,驚避去。副都御史施邦曜聞變,慟哭題詩於幾曰;『愧無半策匡時難,但有微軀報主恩』。遂自經。僕解之後蘇,邦曜叱曰:『若知大義,毋久留我』!乃更飲藥而卒。大理卿凌義渠聞難,以首觸柱,流血被面;盡焚其生平所着述,服緋正笏,望闕拜,復南向拜。遺書上其父,有曰:『盡忠即所以盡孝,能死庶不辱父』。乃系帛奮身,絕吭而死。兵部右侍郎王家彥,賊犯城都,奉命守德勝門;城陷,自投城下,不死,折臂足。其僕掖入民舍,自縊死。賊燔民舍,焚其一臂,餘體僕收歸。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奉命守正陽門,賊至,死於門下。妻何氏亦死。子進士章明,收葬父屍;亟歸,別其妻王氏曰:『吾不忍大人獨死,當死從之』。王氏曰:『君死,妾亦死』。章明以頭蹌地曰:『謝夫人。然夫人須先死』!乃遣其家人盡出,章明視妻縊,取筆大書壁曰:『有侮吾夫婦屍者,吾必爲厲鬼殺之』。妻氣絕,取一扉置上,加緋服;又取一扉置妻左,亦服緋自縊。囑婢曰:『吾死,亦置扉上』。遂死。左諭德馬世奇,是日方早食,聞變,曰:『是當死』。家人曰:『奈太夫人何』?世奇曰:『正恐辱太夫人耳』!遂作書別母。侍妾朱氏、李氏盛服前,世奇曰:『若辭我去耶』?二妾言:『主人盡節,吾二人亦欲盡節』。拜辭已,併入堂自縊。世奇亦自縊,家人救之復甦,告曰:『聞聖駕已南幸矣,可爲從亡計』!世奇不應,睹二妾已死,笑曰:『若少年,遂能死乎』!乃朝服捧敕,北面再拜,焚冠帶於庭,以司經局印置案上,囑僕曰:『上如出幸,以此上行在;否則,投之吏部』。復南拜母,端坐引頸自縊死。左中允劉理順聞變,題於壁曰:『成仁取義,孔孟所傳;文信踐之,餘何不然』?酌酒自盡。其妻萬氏、妾李氏及子孝廉並婢僕十八人闔門縊死。賊多河南人,至其居曰:『此吾鄉杞縣劉狀元,居鄉厚德,奉李將軍令護衛,公何遽死也』!數百人下拜,泣涕而去。時謂臣死君、妻死夫、子死父、僕死主,一家殉難者以劉狀元爲最。太常少卿吳麟徵,城陷時,傳天子蒙塵,有勸公南歸者,不應;同官招之降賊,怒揮之戶外,遂自經。家人救之蘇,泣而請曰:『明旦待祝孝廉至,可一訣』。麟徵許之。祝淵晨至,麟徵酌酒慷慨與別,曰:『山河破碎,不死何爲』!相對泣數行下。因作書訣家人曰:『祖宗二百七十年宗社,一旦有失,身居諫垣,無所匡救,法應褫服;殮時用角巾青衫,覆以單衾、藉以布蓆足矣。茫茫泉路,咽咽寸心,所以瞑於目者,又不在乎此也。罪臣吳麟徵絕筆』。書畢,投繯死之。淵爲視含殮,乃去。左庶子周鳳翔,帝崩,梓宮暴露東華門外,鳳翔赴哭慟絕;歸寓,遺書訣父曰:『男今日幸不虧辱此身貽兩大人羞,吾事畢矣!罔極之思,無以爲報,矢之來生』。復作詩一首,有『碧血九重依聖主,白頭二老泣忠魂』之句。向闕再拜,自縊;二妾從之,俱死。簡討汪偉聞賊漸近都城,遺書友人曰:『京師單弱,不惟不能戰,亦不能守;一死外,無他計也』。及賊犯闕,累日不食。妻耿氏從容語曰:『苟事不測,請從君死』。城陷,偉趨吳給事甘來所,約同殉難。歸與妻呼酒命酌,因大書前人語於壁曰:『志不可屈,身不可降;夫婦同死,節義成雙』!爲兩繯於梁間,偉以便就右、耿氏就左;既皆縊,耿氏復抑曰:『止止!雖在顛沛,夫婦之序不可失也』。復解繯正左右序而死。戶部給事中吳甘來,賊薄京師,兄禮部員外泰來至寓執甘來手泣曰:『事勢至此,奈何』?甘來曰:『有死,無二義也』。城陷,傳聞駕南出,甘來曰:『上明且決,必不輕出』。家人進飲食,卻之。有勸潛遁者,甘來曰:『今不能調兵殺賊,顧欲苟全求活耶』?遂作書,以後事屬其兄弟。簡几上有疏草在,曰:『留此恐彰君過』。取火焚之。兄子家儀奔至,甘來相與慟哭,曰:『我不死,無以見志;汝父死,無以終養。古者兄弟同難,必存其一。使皇上在,則土木袁彬、遜國程濟皆可爲也。否則,求真人於白水、起斟鄩於有仍,是我雖死猶生也。努力勉之』?遂冠帶北向拜者五、南向拜者四、賦絕命詩一首,引佩帶自縊死。御史王章巡城至阜城門,賊緣堞而上,從人駭走;賊持刃問曰:『降否』?章叱之曰:『不降』?賊以刃築其膝仆地,遂遇害。章子之拭,後亦死難於閩甚烈,與章同。御史陳良謨聞變,痛飲作詩,爲繯於梁,欲自縊;妾時氏有娠,良謀謂之曰:『吾年踰五十無子,幸有娠;尚生男,可延陳氏血食,勉之』!時氏曰:『主人死,妾將誰依?與其爲賊辱,不如無子。請先死,以絕君念』!遂入投繯。良謨別作一繯,與之同盡。御史陳純德,時提督北直學校,行部至易水,試士未竟。聞都城賊警,即戎裝入都;不數日城陷,自縊。御史趙譔巡視中城,捕賊諜殺之。城陷,賊獲譔,譔瞑目大罵;賊怒,殺於白帽衚衕。太僕寺丞申佳胤聞城陷,投井死。吏部員外許直,城陷,傳天子南遷,有勸其扈蹕偕行者;直唯之。既而出門一望,曰:『當此四面干戈,駕將焉往』?比聞帝崩,號慟幾絕。旁解慰者輒曰:『親老子幼』。直曰:『有兄在,吾無憂也』。是夜,爲書報其父,作詩六章,有『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節空留死後聲』之句。起拜闕,已復拜父,自縊死;一手持繩尾、一手上握,神色如生。兵部郎中成德,報賊急,即致書同年馬世奇曰:『主憂臣辱,我等不能匡救,貽禍至此!惟有一死以報國耳。君常忠孝夙稟,宜有同心也』。及帝崩,德以雞酒哭奠梓宮前;賊怒,露刃脅視之,不爲動。歸寓,跪母張氏前慟哭。母曰:『我知之矣』!入室,自縊死。妻張氏亦死。一子六歲,撲殺之;然後自殺。兵部員外金鉉,賊攻城急,跪母章氏前曰:『兒世受國恩,義在必死。得一僻地可以藏母,幸速去』!母曰:『爾受國恩,我獨不受國恩乎?事急,廡下井是吾死所』。鉉痛哭,即辭母往視事。丁未,歸至御河橋,聞城陷,望寓再拜,即投入御河;從人拯救,鉉齧其臂,急赴深處。時河淺,俯首泥濘死之。家人報至,母章氏亦投井死,妾王氏亦隨死。其弟諸生錝哭曰:『母死,我必從死;然母未歸土,未敢死也』。遂棺殮其母。既葬三日,復投井而死。光祿寺署丞於騰蛟,自冠帶,呼妻亦衣命服,同縊死。襄城伯李國楨聞賊舁帝后梓宮於東華門外設廠,百官過者莫敢進視;國楨泥首去幘,踉蹌奔赴,跪梓宮前大哭。賊執國楨見自成,復大哭,以頭觸階,流血被面;賊衆持之,自成以好語誘國楨,使降。國楨曰:『有三事,爾從我即降。一、祖宗陵寢不可發;一、須葬先帝以天子禮;一、太子、二王不可害』。自成悉諾之。扶出,賊欲誘其降,因以天子禮葬先帝于田貴妃墓;惟國楨一人斬衰徒步往葬。至陵襄事畢,慟哭作詩數章,遂於帝后寢前自縊,死之。新樂侯劉文炳,賊破外城,文炳嘆曰:『身爲戚臣,義不受辱,不可不與國同難』。其女弟適李,未三十而寡;文炳召之歸。城陷,與弟左都督文耀擇一大井,驅子孫男女及其妹十六人,盡投其中;縱火焚賜第,火燃,俱投火死。祖母瀛國太夫人,即帝外祖母也,年九十餘;亦投井死。駙馬鞏永固殺其愛馬、焚其弓刀鎧仗,大書於壁曰:『世受國恩,身不可辱』。時安樂公主先囊以黃繩,縛子女五人於柱,命外舉火,遂自剄。惠安伯張慶臻聞城陷,盡散財物與親戚,置酒一家聚飲,積薪四圍,閤家燔死。宣城伯衛時春聞變,閤家赴井死,無一存者。錦衣衛都指揮王國興聞變,自縊死。錦衣衛指揮同知李若珪守崇文門,城陷,作絕命詞雲:『死矣即爲今日事,悲哉何必後人知』。自縊死。錦衣衛千戶高文采,城陷,一家十七人俱自殺,屍狼籍於路。順天府知府陳貞達自盡。副司馬使姚成、中書舍人宋天顯皆自盡。中書舍人滕之所、阮文貴、經歷張應選,鹹投御河死。陽和衛經歷毛維張,不屈死。百戶王某,周鍾寓其家,百戶勸鍾死,鐘不應,出門欲降;百戶挽鍾帶至斷,鐘不聽,百戶自縊。儒士張世禧二子懋賞、懋官父子,俱自經。順天府學教官五人,同縊明倫堂上。長洲生員許琰聞京師之變,悲號欲絕,遍體書「崇禎聖上」四字,絕粒七日而死。布衣湯文瓊聞變,書其身曰:『位非文丞相之位,心存文丞相之心』。見先帝梓宮過,慟哭觸石死。賊既竊據,一時諸臣盡節稍不決烈,即被其拘執於朝,極刑拷掠,迫脅獻金;陳演獻至銀三萬兩、金三千兩、珠三鬥。其餘多寡不同,俱不免有獻;獻不滿意,仍復受刑;受刑不過,魏操德自勒死、方岳貢不食死、丘瑜自縊死。丘瑜未被執前,即書絕命詞;有云:『百歲春光強半過,匡時力短愧鳴珂;詩書萬卷都無用,惟有先賢正氣歌』。既被執後死,浪傳從賊,事與願違,君子惜之。庶吉士魏學濂臨死有絕命詞雲:『忠孝千古事,於我只家風;一死輕鴻毛,臨難須從容。有血灑微軀,官卑非侍中;有舌且存之,並遜常山公。因約同志友,延頸受霜鋒。不能張空拳,與彼爭雌雄;不能奉龍種,再造成奇功。死且有餘罪,何敢言丹忠!所痛母垂白,七十仍尸饔;未葬凡五喪,留與子侄封。人生誰百年,壽夭死所同。我比兄與弟,我年獨爲豐;高堂無復悲,譬不生阿儂;辭母卻就父,死生猶西東;骸骨雖不歸,即瘞此詩筒。墓木有拱時,清韻入楸松』。君子讀之,多哀其意而原其心焉。
賊兵充塞街巷,恣意淫掠;惟殉難諸臣家,賊戒不敢騷攪。貫城罪囚,一時盡放。
京城洶洶,早有官民勸進。勸進表文有云:『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之句;出自才筆,一時相傳爲士林之羞。賊既受朝賀,即命毀太廟神主,遷太祖神主於歷代帝王廟中。賊每陞御座,輒目眩頭暈,見白衣人數丈者前立。命鑄永昌錢,字不成文;又鑄九璽不成。又命改閣爲天佑等名,改六部尚書爲政府。明朝制度,任意紛更,識者已知其終於賊矣。
既而,吳三桂率兵入關。報至,軍民鼎沸。先是,三桂軍衆行遲,十六日入關,二十日抵豐潤,京師陷矣。三桂聞變憤甚,頓兵山海,走清朝乞師,而後長驅以入。賊急,脅三桂父驤作書招三桂,復賫銀四萬兩,遣唐通犒之;別以賊兵二萬守關。三桂佯受其金而出不意,盡行斫殺,賊將負重傷逃歸。三桂致書絕父曰:『兒以父蔭,熟聞義訓,得待罪戎行;日夜勵志,冀得一當,以酬聖眷。屬邊警方急,寧遠巨鎮爲國門戶,淪陷幾盡。兒方力圖恢復,以爲李賊猖狂,不久即當撲滅。恐往反道路兩失事機,故爾暫稽時日;不意我國無人,望風而靡。吾父督理御營,勢非小弱;巍巍萬雉,何至一、二日內便已失墮!使兒卷甲赴闕,事已後期,可悲可恨。側聞聖主晏駕,臣民戮辱,不勝眥裂。猶意吾父素負忠義,大勢雖去,猶當奮槌一擊,誓不俱生;不則,刎頸闕下以殉國難,使兒縞素號慟,仗甲復仇,不濟則以死繼之,豈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隱忍偷生,訓以非義;既無孝寬禦寇之才,復媿平原罵賊之勇!父既不能爲忠臣,兒亦安能爲孝子乎?兒與父訣,請自今日。父不早圖,賊雖置父鼎俎旁以誘三桂,不顧也』。自成怒,盡戮吳驤家口三十餘人。三桂痛哭誓師,令其兵皆薙髮,刻期剿賊,軍聲大振,大敗賊於一片石。
二十六日,賊狼狽還京,誅陳演及成國、定國諸勳戚。二十八日,悉衆西行,輜重無算;或曰太子、二王,挾之俱出。二十九日,焚宮殿,後隊亦盡去。
五月初一日,大清定鼎,諡先帝爲懷宗端皇帝、周皇后爲烈皇后。明遂南。
●赧皇帝
崇禎十七年三月二十三日,南京府部科道等官聞京師陷、上殉社稷,大小驚惶;齊集中軍都督魏國公徐弘基第,推戴討賊。時惠王、桂王道遠難至,潞王、福王、周世孫各避賊至淮安。鳳陽總督馬士英移書兵部尚書史可法及署禮部侍郎呂大器,請以倫序立福王。蓋以福王,神宗之孫、光宗之侄、大行皇帝之兄也。可法、大器持不可。四月二十七日,衆官復集朝內,議不決。吏科給事中李沾奮袂厲聲曰:『今日有異議者,以死殉之』。誠意伯劉孔昭、司禮太監韓贊周復持之,遂以福王告廟。衆議監國,御史祁彪佳言監國名極正,益彰賢德;且示謙讓,使海內知無因以得位之心。俟發喪,擇吉登大寶爲當。孔昭請即正位,禮部、魏國皆然之。遂定五月初一日迎王入京,以守備府爲行宮。初四日監國,十五日即位,詔以明年爲弘光元年。
以史可法、馬士英、高弘圖、姜曰廣、王鐸俱入閣辦事,改張慎言吏部尚書、呂大器吏部左侍郎、李沾太常寺少卿、郭維經應天府府丞、韓贊周司禮監秉筆,餘各加恩有差。
設淮徐、揚滁、鳳泗、廬和爲四鎮,以靖南伯黃得功、總兵官高傑、劉澤清、劉良佐分轄之。每鎮額兵三萬人,本色米二十萬、折色銀四十萬。調鄭鴻逵、黃蜚充總兵官,各率所部兵守鎮江。史可法請督師江北。進黃得功靖南侯,封高傑興平伯、劉澤清東平伯、劉良佐廣昌伯。高傑,降賊也;稱翻山鷂。舊與闖賊同夥,有驍勇名。闖嬖妾邢氏貌美,屬傑護內營;傑與邢通,挈之來降。初隸洪承疇及孫傳庭,後調赴李建泰軍前;未至,聞建泰兵潰,遂率兵南下,大肆劫掠。抵揚州,欲入;揚人畏懼,爲之罷市,登陴死守。傑攻之,多殺掠。淮撫黃家瑞、守道馬鳴騄集衆議事,進士鄭元勳與傑善,登城言於當事,請放高兵入城。衆怒譁,指元勳爲高黨,寸斬之城樓。傑恨,攻益力。史可法曲解之,始移駐瓜洲。及設四鎮,傑卒駐揚,澤清駐淮、良佐駐鳳泗、黃得功駐廬。得功心薄之,因提兵爭淮、揚,與傑戰不勝。朝廷聞之,陞萬元吉太僕少卿,監江北軍解之,始各罷兵。隸傑於史可法標下,爲前部總兵官。
吏部尚書張慎言條議北來諸臣雖屈膝靦顏,事或脅從,情非委順;如能自拔南來,酌定用之之法。因薦原任督師大學士吳牲、吏部尚書鄭三俊。有旨:赦牲罪陛見,三俊候另議。三月三日早朝,誠意伯劉孔昭於多官前大罵慎言曰:『雪恥除兇,防江、防河,舉朝全副精神宜注於此。乃今日講推官、明日講陞官,結黨行私。所薦吳牲有悖成憲,不可不誅』。御史王孫蕃訐孔昭曰:『先帝裁文操江、歸武操江,亦未見作何事業;且吏部職司用人,除推官、陞官外,別無職掌』。喧爭殿上。高弘圖言:『塚臣自有本末,何遽殿爭』?衆始退。明日,孔昭補疏糾參慎言,且疏求去。李沾言:『孔昭擁戴有功,文臣啓事屢登、武臣封爵未定,所以有殿上之爭』。高弘圖、姜曰廣亦言:『文武各有職掌,用人乃慎言事;孔昭一手握定,臣等皆贅員矣。天子之貴,貴於叔孫;今坐視宸陛幾若訟庭,愧死無地,請賜罷斥』。奉旨:『兩解之,各慰留』。
六月,命禮部鑄國璽,以金代之。
史可法、馬士英奏報清兵南下。先是,吳三桂逐賊西遁,大清定鼎燕京;至是移諭江南,削髮投順。故可法以聞。封吳三桂薊國公,世襲。遣使沈廷揚海運米十萬石、銀五萬濟其軍。
上先帝諡號思宗烈皇帝(忻誠伯趙之龍言「思」非美字,尋易爲「毅」)。尊建文爲惠宗讓皇帝、景泰爲代宗景皇帝;復懿文太子爲孝康皇帝。上皇考爲恭皇帝,立專廟。密諭河南參將王之綱,迎聖母於河南郭家塞常守義家。
加原任都督陳弘範太子太保、左懋第兵部侍郎,奉使燕京,經理河北。
賊破郡縣,各署僞官;自賊西遁,各殺僞來歸。德州諸生謝陛與原任遼撫黎玉田、御史盧世■〈榷,氵代木〉、貢生馬元錄等,殺僞防禦閻傑十八人。淮揚漕撫路振飛、巡按王燮擒原任河南參議僞官呂弼周、王富,率士民射殺之;又擒僞官胡來賀、宋自成、李魁春,沈之河;又擒癸未進士武愫解京。宿遷百姓擒僞將董學禮,殺之。濟寧都司李允和殺僞官劉浚、尹宗衡、張簡行、傅龍等九人,解京獻俘。開封府推官陳潛夫、塞勇李遇知、劉洪起等,各殺僞官南附:不一而足。上嘉之,各有獎諭。
大學士馬士英薦欽定逆案阮大鋮知兵,有旨賜冠帶陛見,舉朝大駭。高弘圖請下九卿會議;士英曰:『會議,則大鋮必不得用』。弘圖曰:『臣非阻大鋮,舊制京堂必會議,乃於大鋮更光明』。士英曰:『臣非受其賄,何所不光明』?因復爲大鋮奏辨曰:『魏忠賢之逆,非闖賊可比。且弘圖、曰廣諸人於所愛而登之,則曰先帝原無成心也;於所忌而錮之,則曰先帝定案不可翻也。欺罔莫甚』!姜曰廣亦奏曰:『今日欽案掀翻,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頓付逝波,陛下數日前之明詔竟同覆雨。梓宮未冷,增龍馭之淒涼;制墨未乾,駭四方之觀聽。惜哉維新,遂有此舉』。郭維經亦奏曰:『案成先帝之手,今「實錄」將修,若將此案抹殺不書,赫赫英靈,恐有餘恫;非陛下所以待先帝。若書之,而與今日起用大鋮對照,則顯顯令旨,未免少愆;並非輔臣所以愛陛下也』。呂大器亦奏曰:『先帝血食未寒,爰書凜若日星。士英悍然不顧,請用大鋮;不惟視吏部如芻狗,抑且視陛下爲弁髦』。給事羅萬象亦奏曰:『輔臣薦用大鋮,或以愧世之無知兵者;然而大鋮實未知兵,恐「燕子箋」「春燈謎」,即枕上之陰符、袖中之黃石也』。御史詹兆恆亦奏曰:『陛下蹕御龍江,痛心先帝,與諸臣抱頭號哭;百姓聞之,莫不灑血搥胸,願思一報。今梓宮夜雨,一壞未乾;太子諸王,六尺安在?國仇未復,而忽召見大鋮,還以冠帶,豈不上傷在天之靈、下短忠義之氣』?懷遠侯常延齡、太僕少卿萬元吉、御史張良弼、王孫蕃、左光先、兵部郎中尹民興等皆連疏糾,俱不聽。既而大鋮召對,具聯絡、控扼、進取、接應四策,又陳長江兩合、三要、十四隙,俱稱旨;竟用爲江防兵部尚書。
起劉宗周都察院左都御史。吏部尚書張慎言乞休去。
劉宗周三抗疏論時事,不署銜,止稱草莽孤臣。首言大鋮進退,關係江左興亡。又言討賊之法有四:『一據形勢:江左偏安,請進而東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顧荊襄,漸恢漸進,秦、晉、燕、齊當必響應。一重藩屏:路振飛坐守淮城,以家眷浮舟於遠地,是倡之逃也;於是鎮臣劉澤清、高傑尤而效之。按軍法臨陣脫逃者斬;臣謂一撫、二鎮皆可斬也。一慎爵賞:將悍兵驕,已非一日。宜分別各帥之封賞,孰應孰濫;輕則量收、重則並奪。軍功既核,無不用命。夫以左帥恢復焉而封,高、劉敗逃也而亦封,又誰爲不封者?武臣既濫,文臣隨之;外廷既濫,中璫從之:臣恐天下聞而解體也。一核舊官:燕京既破,有受僞官而逃者、有在封守而逃者、有在使命而逃者,於法皆不赦。至於僞命南下,徘徊於順逆之間,實繁有徒;尤當顯示誅絕。至罪廢諸臣,量從昭雪,自應援遺詔而及之;乃一概竟用新恩,「三年無改」之謂何?嗟乎已矣!先帝十七年之憂勤,念念可以對皇天、泣后土;一旦身殉社稷,罹古今未有之慘,而食報於臣工乃如此之薄』!劉澤清、高傑等公疏糾宗周稱草莽孤臣,有不臣之心。勸上親征,以搖動帝祚;奪諸將封,以激變軍心。不仁、不智,獲罪名教。疏列黃得功名,得功又疏辨實不與聞。廷議欲譴高、劉,而莫可誰何;欲罷宗周,而難違清議。史可法因疏兩解之曰:『朝廷論是非、疆臣論功罪,各不相礙』。既而宗周予告去。過吳,連見振飛捷奏,因悔謂錢謙益曰:『參兩鎮過責淮撫,是予激也』。人服其無私。
御史李模上言:『今日諸臣能刻刻自認先帝之罪臣,方能紀常勒滷,爲陛下之功臣。且擁立之事,皇上既不以得位爲利,諸臣又何以定策爲功乎?至於鎮將,事先帝,未聞效桑榆之收;事陛下,又未聞〔有〕汗馬之績。按其身亦在戴罪之例,名實何容輕假?若夫經綸有體,勿因大僚而過繁;拜下宜嚴,勿以泰交而稍越;繁纓可惜,勿因近侍而稍寬』。吏科馬嘉植上言:『立國本:一、改葬梓宮;一、迎養國母;一、訪求東宮、二王;一、祭告燕山陵寢』。末言『尊養原非樂受,富貴豈所相期?茅茨雖陋可勿翦也,有以勞人費財導者勿聽;經武之外可概節也,有以處優晏衎進者勿聽』。刑部侍郎賀世奇上言:『刑賞宜慎。如吳三桂奮勇血戰,李、郭同功,拜爵方無愧邑。若夫口頭報國,豈其遂是干城?河上擁兵,曷不以之敵愾?恩數已盈,勳名不立,冒濫莫甚』!疏上,俱報聞。
釋高牆罪宗七十五案,凡三百四十一名爲庶人。
湖廣巡按御史黃澍同承天守備太監何志孔入朝,求召對。既入見,澍面糾馬士英權奸誤國,淚隨語下。士英奏辨,志孔復前佐■〈氵豆寸〉;秉筆太監韓贊周叱退之。士英恐上動怒,因以金幣饋福邸舊閽田成、張執中等白上曰:『主上非馬公不得立;茲逐馬公,天下皆議主上背恩矣』。上默然,即賜諭留。■〈氵豆寸〉復連上十疏,言『自古未有奸臣在朝,而將帥能成功於外者』!又曰『附逆之人與薦逆之人皆有賊心,乞懸諸日月以除魍魎』。上不得已,屢諭趨其赴楚。
馬士英疏請誅逆,言從逆諸臣,強半盡是正人君子之流。禮科袁彭年駁之曰:『從逆姓名傳播不一,恐僉人乘間,陽爲正人口實、陰爲逆黨解嘲;甚且借今日討逆之微詞,爲異日翻案之轉語。且從來善類所歸,閒雜匪德。東京盛名,豈無逃死之張儉?元佑錮籍,亦有巧免之王章。豈因鄴宮一姓之惡,遂毀銅臺全部之音?惟是溫公一信蔡京,而紹述之禍旋起;唐室一進逢吉,而興復之業不終。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歷觀往事,斯言誠千古定案也;今日何獨疑之』。
建安王府鎮國中尉吏部候考朱統■〈金類〉疏參姜曰廣定策時有逆謀;禮科給事袁彭年駁奏曰:『祖制中尉奏請,必先具啓親王參詳可否,然後給批賫奏;若候考吏部則與外吏等,應從通政司封進。今何徑何竇,直達御前不問』?吏部熊汝霖奏言:『統■〈金類〉含血噴人,不顧拔舌;如此不駁,朝廷設立言官何用』?通政使劉士禎亦言:『曰廣勁骨贛性,守正不阿;居鄉、立朝,皆有公論。統■〈金類〉何人?揚波噴血、掩耳盜鈴;飛章越奏,不由職司,此真奸險之尤!豈可容於聖世』?皆不報。
太常卿李沾自陳定策時奪爭狀,因論呂大器懷二心。呂大器疏參馬士英賣官鬻爵;有旨予告去。
遣太監王肇基督催閩、浙金花銀兩。肇基原名坤,即崇禎朝肆惡淮、揚者。大學士高弘圖諫止之。
予大學士高弘圖請告去。先是,章正宸爭中旨陞張有譽、朱統■〈金類〉糾姜曰廣及爭用阮大鋮諸票擬,俱不稱旨,發改票;再擬,再發改。弘圖力爭曰:『臣死不敢將順』。後具疏請乞,故有是命。
陞李沾左都御史、晉撫寧侯朱國弼保國公,皆以定策功也。改授朱統■〈金類〉行人,以疏逐姜曰廣也。
赦從逆來歸兵科給事中時敏開屯大瞿山。
賜北京殉難文臣二十二人、勳臣一人、戚臣一人祭葬、贈蔭、祠諡有差:閣臣範景文諡「文貞」、大學士倪元璐諡「文正」、都御史李邦華諡「忠文」、兵部侍郎王家彥諡「忠端」、刑部尚書孟兆祥諡「忠貞」、右都御史施邦曜諡「忠介」、大理寺卿凌義渠諡「忠靖」、太常少卿吳麟徵諡「忠節」、左春坊周鳳翔諡「文節」、左諭德馬世奇諡「文忠」、左中允劉理順諡「文正」、太僕卿申佳胤諡「節愍」、簡討汪偉諡「文烈」、戶科給事吳甘來諡「忠節」、御史陳良謨諡「忠愍」、御史陳純德諡「恭節」、御史王章諡「忠烈」、吏部員外許直諡「忠節」、兵部郎中成德諡「忠毅」、主事金鉉諡「忠節」、觀政進士孟章明諡「節愍」、惠安伯張慶臻諡「忠武」、襄城伯李國楨諡「貞武」、駙馬都尉鞏永固諡「貞愍」,立祠南京,賜名「旌忠」。又贈死節諸生許琰官,從祀功臣廟中。
六月,大清傳檄至濟寧,令所過地方官民出郭迎接,違者以抗師治罪。
興平伯高傑上言:『目今大勢,守江北以保江南,人人言之。然從曹、單渡,則黃河無險;自潁、歸入,則鳳、泗可慮:猶或曰有長江天塹在耳。若何而據上游?若何而防海道?豈止瓜、儀、浦、釆爲江南門戶已乎?伏乞和盤打算,定斷速行;中興大業,庶有可觀』。
寧南侯左良玉報稱副將蘇薦、遊擊朱國強斬賊四百餘級,獲僞官江一洪,獻俘京師。
建陽知縣蘇芬捐俸造火器,募勇士朱千筋、劉鐵臂等,三請勤王。疏曰:『幸而邀天之幸,迅掃狂氛,指日奏凱,社稷之福;否則,惟有斷脰決腹、一瞑而萬世不視,以明國家養士三百年之報,亦無負職三十年讀書之志』。識者壯之。廣西巡撫方震孺、松江知府陳亨、給事中李維樾、僉都御史李光泰先後各捐餉募兵入衛。
時獻賊在川陷涪、瀘,順流破重慶。巡撫龍文光及舊撫陳士奇、重慶推官王行儉俱死之,瑞王、蜀王滿門遇害。總兵趙光遠降賊,士英猶請降敕獎之。
吏科給事中章正宸上言:『兩月以來,聞大吏錫鞶矣,不聞獻俘;聞武臣私鬥矣,不聞公戰;聞老成引遯矣,不聞敵愾;聞諸生卷堂矣,不聞請纓。如此而曰是興朝氣象,臣雖愚、知其未也。計惟有進取爲第一義;進取不銳,則守禦必不堅。宜亟檄江北四鎮分渡河、淮,聯絡諸路齊心協力,互爲後援;使兩京血脈通,而後塞井陘、絕孟津、據武關以攻隴右,則賊不難旦夕殄也』。
封太后弟鄒存義爲大興伯。封福府千戶常應俊爲襄衛伯,青浦知縣陳爊爲中書舍人,王鋒弟王鏞、子王無黨世襲錦衣指揮使。應俊本革工;值上出亡,負之行雪中數十里,脫於難。與鏞、爊、無黨,俱扈衛有功者也。
兵科給事中陳子龍疏請慎名器:『陛下間關南返,從官幾何?今天位既登,來者何衆!人誇翼贊之功、家切從龍之念,一爲輕濫,後將無極!惟陛下慎持之。果系服勞有功,但當賞之金帛,不應授以爵位,以貽曹風「不稱」之譏、犯大易「負乘」之戒』。又言『爵人宜公。如計臣之特用也,計臣清端敏練,百僚所服。但古制爵人於朝,與衆共之。墨敕斜封,覆轍可監。萬一異日有奸邪乘間、左右先容,銓司不及議、宰輔不及知,而竟以內降出之。臣等不爭,則幸門日開;臣等爭之,則已有前例。立國之始,臣願陛下慎持之也』。疏入,俱不聽。
陞祁彪佳爲僉都御史,巡撫蘇松。戶科錢增疏請修水利。蘇松巡按周元泰上言:劉家河急宜開浚。工部主事葉國華亦疏請浚吳淞。俱有旨:該撫察議。
八月,命錦衣都督馮可宗遣役緝事。袁彭年上言:『廠衛之興廢,世運之治亂因之。先帝亦嘗任廠衛訪緝矣,乃當世決無不營而得之官、中外〔自〕有不脛而走之賄。故逃網之方,即從密網之地而布;作奸之事,又資發奸之人以行。不可不革』。疏入,謫浙江按察司照磨。
太妃來自河南。諭戶、工二部:限三日內蒐括萬金,以給賞賜。
太監諸朝進請給工料錢糧約數十萬,工部、工科並疏請節省;不聽。詔選內員宮女,閭巷騷然。科道李維樾、陳子龍、朱國昌各疏諫,俱不聽。
以中允衛胤文兼兵科給事中,監興平伯軍。以遼薊總督王永吉經略山東、河北,兵部尚書張縉彥總督河南勸農。
罷浙江巡撫黃鳴俊,降浙江巡按任天成;以許都餘黨復叛處分未定也。先是,許都變起東陽,兩浙洶洶;前任按巡召光先受計紹興推官陳子龍誘斬之。光先爲光鬥弟,故與阮大鋮有世仇,又首劾大鋮,士英故借誘降激變,並議光先之罪而陷之,朝右無敢直言者。蘇松巡撫祁彪佳獨言『許都之變突發,東陽、義烏、浦江皆無堅城,光先事竣出境,聞變遄還,一切調兵、措餉皆其拮据;不一月而元兇授首,兩浙復安。乃今奉旨推求,夫弄兵揭竿至於破城據邑,其罪豈不當死?當日兵威所迫,賊已窮蹙而後乞命,與陣擒無異,非誘降也。設誅鋤不力,養虎遺患;後來國難方張,又不知作何舉動矣!豈可反以激變罪之』?於是大鋮等切齒彪佳,因而御史張孫振論劾祁彪佳貪奸,且定策有異議。彪佳因罷去。
起越其傑巡撫河南。其傑鄉科罷閒;以士英妹夫故起之。
封福建總兵官鄭芝龍南安伯。以欽案楊維垣爲通政使,從朱國弼薦也。
禮科沈胤培請立中宮。
大理寺卿鄭瑄疏薦蘇松兵備程珣。會珣與鄉官彭歌祥妾杜氏通情,事敗互訐聞於士英,即批重處。杜贈珣詩有云:『爲憐貴客芳心辭,欲訪仙郎帆影遲』。時共傳之。
召降賊錦衣都督劉僑至京,仍補原官;以重賄士英也。
加淮撫田仰兵部尚書,世襲錦衣。時劉澤清大興土木,造宅淮安,極其壯麗,四時之室俱備,僭擬皇居;休卒淮上,無意北往。仰與其事,故屢爲請餉。
馬士英請免府縣童生應試,上戶納銀六兩、中戶四兩、下戶三兩以助軍興,竟赴院試。溧陽知縣李思謨不令童生納銀,特降三級。又開納事例。時爲之語曰:『中書隨地有,都督滿街走;監紀多如羊,職方賤似狗。蔭起千年塵,拔貢一呈首。掃盡江南錢,填塞馬家口』。
奉化布衣方翼明抗疏「政祈克終」;着刑部問罪。又布衣何光顯疏請誅馬士英、劉孔昭;詔戮於市,籍其家。
史可法上言:『大仇在目,一兵不加。臣備員督師,死不塞責。北來塘報,清必南窺;宗社安危,決於此日。我即卑官菲食、枕戈待旦,尚恐無濟;今睹廟堂作用、百執精神,殊未盡然。憶皇上初見臣等,言及先帝,則淚下沾襟;次謁孝陵,則淚痕滿袖。皇天后土,實式監臨。曾幾何時,頓忘前事!先帝崩於賊、恭皇帝亦崩於賊,此千古未有之變、未有之仇。庶民之家父兄被殺,尚思穴胸斷脰得而甘心;朝廷顧可漠置!今宜速行討賊,嚴責四鎮滅賊剿敵,庶人心可救、天意可回耳。陛下嗣承大統,原與前代不同;諸臣但有罪之當誅,實無功之足錄。今恩外加恩,紛紛未已;武臣腰玉,直等尋常。名器濫觴,於斯爲極!以後似宜慎重,端待真正戰功;庶行間猛將勁兵,有所激勵也』。上報聞。可法遂進兵抵白洋河。
十月朔,命鑄弘光錢。
時廟門災。戶科吳廷疏陳昭事之實:一曰日講宜行、一曰午朝宜舉。俱不省覽。
大清攝政王遣副將唐起龍招撫江南。致書史可法,有曰:『君父之仇,不共戴天;闖賊手毒君親,中國臣民,不聞加遺一矢。朝廷念夙好、棄小嫌,嚴整貔貅,驅除梟獍。首崇懷宗帝后諡號,卜葬山陵,悉如典禮』。又曰:『國家之定燕都,乃得之闖賊、非得之於明朝也。賊毀明朝之廟主、辱及先王;國家代爲雪恥,仁人君子,何以報德?乃乘寇稽誅、王師暫息,即欲雄據江南,坐享漁人之利;豈可謂江、淮以爲天塹之憑,遂不能飛渡耶』?又曰:『予聞君子愛人也以德,小人則以姑息。諸君子果識時知命,切念故主、篤愛賢王,宜勸令削號歸藩,永綏福土;朝廷當待以虞賓。南國安危,在此一舉;無貪瞬息之榮,致令故國有無窮之禍,爲亂臣賊子所笑。予尚有厚望焉』!史可法答書曰:『法待罪南都,凶信突來,一時臣民哀痛如喪考妣,無不撫膺切齒,立剪兇仇。而二三老臣,謂國破君亡,宗社爲重;相與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人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孫、光宗猶子、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羣臣勸進,僅允監國;迨臣民伏闕屢請,始於五月十五日進位南都。越數日,即命法視師江北,刻日西征。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成;殿下入都,爲我先帝后發喪成禮。凡爲大明臣子,無不頂禮加額,感恩圖報。乃辱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推而言之,此爲「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賊未討,不忍其君」之說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拘牽「不即位」之說、坐昧「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卒出師,將何以維繫人心、號召忠義?紫陽「綱目」,踵事「春秋」。其間特書莽移漢祚,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祚;懷、愍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纘統。是皆於國仇未報之日亟正位號,「綱目」未嘗斥爲自立,卒以正統與之。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貴國夙膺封號,載在盟府。殿下豈不聞乎?今痛心本朝之難而驅除亂逆,可謂大義;萬代瞻仰,在此一舉。若夫手足膺難,並同秦、越;規此員幅,爲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利終也,貽賊人竊笑。貴國豈其然乎』?
長庚星見東方;光芒閃爍,或四角、或五角,中有刀劍、旗幟、馬影,且倏大倏小、倏長倏縮。鳳陽祖陵疊火。地一日三震,有聲如吼。
修興寧宮、建慈禧殿,大工繁浩。上深居禁中,漁幼女、飲火酒,雜伶官演戲爲樂。國用匱乏,因佃練湖、放洋船,瓜、儀制鹽,蘆洲升課;甚至沽酒之家,每筋定稅錢一文。利之所在,蒐括殆盡。
十一月十二日,清兵入宿遷;史可法提兵救之,隨拔營去。十三日,高傑抵徐州,清兵甚緊。傑遺書劉澤清:『近日河南撫鎮接踵告警,一日文數至;開封北岸,俱是清兵。恐一越渡,則天塹失恃,長江南北盡爲戰場。時事到此,令人應接不暇。惟有■〈歹卑〉心竭力,直前無二,以報國恩而已』。澤清以聞。士英報稱:『清兵雖縱橫,然賊勢尚張,豈敢投鞭問渡?且強弱何嘗之有;赤壁百萬、淝水八千,一戰而江左以定。況國家全盛,兵力萬倍於前,廓清底定、痛飲黃龍,願諸臣刻勵之也』。
加高傑太子太傅。先是,徐州逋賊程繼孔斬木編筏,勾引清兵渡河,僞投傑降。傑知其詐,因誘斬之,收其衆;故有是命。清命唐虞時致書高傑,勸其早斷速行;有「大者王、小者侯;不失如帶、如礪,世世茅土」之語。傑皆不聽。惟沿河築牆,端力備禦。高傑致書清帥肅王雲:『逆闖犯闕,危我君父;一時豪傑忠義之士,莫不西望飲泣,欲食其肉而寢其皮。關東大兵復我神州、葬我先帝、救我黎民、雪我深怨,原有莫大之恩;豈敢苟萌異念,自幹負義之德!傑猥以菲劣,奉旨堵河;不揣綿力,急欲會合勁旅分道入秦,殲闖賊之首,哭奠先帝。則傑之血忠已盡,便當披髮入山,不與世事。茲咫尺光耀,無由面質;若傑本念,千言萬語,總欲合師剿闖,始終成貴國恤鄰之名。若能明此苦心,而共以逆闖爲事,此本朝之厚幸也。本朝列聖相承,原無失德;祗因貪官污吏,致禍至此。然正朔承統,天意有在。三百年來豢養士民,淪肌浹髓,忠君報國,未盡泯滅;亦祈貴國之垂念也』。清報書曰:『肅王致書高大將軍:欽差官遠來,知有投誠之意,正首建功之日也。果能棄暗投明、擇主而事,躬來過河會面,將軍功名不在尋常中矣。若願合兵滅闖,其事不與予言;或差官北上,予令引奏我皇上,予不自主。此復』。
清兵至夏鎮,別從濟寧南下;又從雒陽渡河,攻海州、圍邳州。史可法、劉澤清、高傑各告急。
十二月,都督陳洪範南還。先是,陳洪範與左懋第等至德州,清撫方大猷止許百人赴京。十月初一日,至張家灣。懋第欲先謁陵,攝政王不許;乃遙祭先帝。於十二日入京,館鴻臚寺。內院剛林來責江南不應更立天子,懋第不屈。因請祭告諸陵,改葬先帝;皆不許。乃陳太牢於寺堂,哭祭之。十七日,放歸。十一月初四日,至滄州。後遣兵追執懋第北去,改禁太醫院;放洪範。至是,歸;稱清兵萬分緊急,旦夕南下。馬士英惡之,曰:『有四鎮在,何慮焉』!
時賊窺突禹州、襄城等處,各鎮擁兵不進;因分寧陵以東至歸德,屬總兵王之綱;寧陵以西至蘭陽,屬總兵許定國;祥符以西至泛水,屬總兵劉洪起;河、洛,屬都督李際遇。
巡按陳潛夫報獲太康僞知縣安中外等。副將劉鉉、郭從寬殺賊六百餘級,擒鄢陵僞知縣王度、許州僞巡捕王清唐。王之綱斬賊都司虞世傑。劉洪起獲汝寧府僞官祝永苞、上蔡僞知縣馬世遇,斬三百七十級;又於襄城斬賊二千二百七十六級,擒賊一百三十一名。許定國獲陳州僞官惠在公。各加級,以洪起斬獲最多,仍加二級。
陳洪範請加恩使北勞臣;兵科戴英劾止之。言洪範出使無功,正使身陷異域、下役羣聚晉爵,天下聞之,恐鬨然竊笑也。
加左良玉太子太傅,予世襲,蔭指揮使;開藩武昌。予夢庚都督僉事,掛平賊將軍印。
授楚宗朱盛濃池州府推官。因盛濃疏參黃■〈氵豆寸〉毀制辱宗、食賄激變,士英喜,特擢之。內批刑部提問■〈氵豆寸〉,不至。
刑部尚書解學龍上從逆諸臣六等罪。除在北京何瑞徵等二十二人俟三年後定奪,一等應磔,宋企郊等十一人;二等應斬、擬長系秋決,光時亨等四人;三等應絞、擬贖,陳名夏等七人;四等應戍、擬贖,王孫蕙等十五人;五等應徒、擬贖,沈元龍等十人;六等應杖、擬續,潘同春等八名;存疑另擬,翁元益等二十八人。保國公朱國弼合疏糾刑官六失。御史張孫振亦言『從逆一案,明諭法宜從重。大司寇操此三尺,推諉半年;人人出脫。北來諸人,乃賊棄之而來,非棄賊而來;解學龍恣意舞文,乞敕公鞫』。革學龍職,以高倬爲刑部尚書。
時張捷秉銓,部務出多阮大鋮手,吏道龐雜。惟給事吳適辦事垣中,抄駁侃侃,不憚權貴。安遠侯柳祚昌薦程士達督理京營;適抄參:『士達不過積分監生,非屬科貢正途。勳臣非有標營之責,何得侵樞戎職掌,以奪銓部權衡』?慶遠知府郭儀鳳請掛冠勤王,並參巡撫方震儒貪狀;適駁參:『郡守無勤王之例,掛冠非入援之名;儀鳳不候憲檄,非奉明綸,擅離職守,飾詞妄瀆。撫臣清執有素,儀鳳穢跡着聞,必懼題參,先行反噬。自應嚴究,以杜刁風』。光祿署丞張星疏求考選;適駁參:『張星初以縣令躁進降處,又掛察典;不惟望斷清華之夢,亦已身絕仕進之階。乃無端幻想,僥倖上賞;欺君孰甚!若不一爲點破,則闕門大典,不幾爲燃灰之地、向躍之門耶』?保定侯勳衛梁世烈請襲祖爵;適抄參:『國難以來,雖王侯戚里,鹹喂虎狼;而其間脫身埋名,固亦不乏。該勳何以逆料其家之必殲,而忍以子嗣乎?萬一本宗匹馬來歸,將奪該勳以授乎?
抑姑仍之,且兩封乎?恐無此法紀也。該勳世受國恩,誠恢復有志,何難倡諸勳舊破家從軍,自當直搗燕雲,上爲先帝復仇、次爲諸勳雪恥!爾時訪問本支有無存否,然後請諸朝命,光復祖爵,不亦休乎』?中書舍人張鍾齡請給部銜;適抄參:『職方何官、監軍何事?妄行陳請。若果報國有心,何官不可自效?而藉口贊畫輒請高銜,躁進尤甚』!
刑部鍾言奏請:『凡監紀等官,猾棍白丁借題幕府騙錢者,悉行驅逐』。上從之。
馬士英奏:楊御藩五載戰功,着進左都督;馬進忠、王允成並加太子太保。
史可法疏奏:『北使之旋,和議已無成矣。向以全力禦寇而不足,今復分而御北矣。先帝待諸鎮,何等厚恩!皇上之封諸鎮,何等隆遇!諸鎮之不能救難,何等罪過!釋此不問而日尋干戈,於心忍乎?和不成,惟有戰;戰非諸將之事而誰事也?閫外視廟堂、廟堂視皇上,尤望深思痛憤,無容泄沓。古人言「不本人情,何由恢復」;今之人情大可見矣』。
兵部侍郎阮大鋮報沿江築堡;上嘉之。
禁四六麗文。
除夕,上在興寧宮,色忽不怡。韓贊周言:『新宮宜權』。上曰:『梨園殊少佳者』!贊周泣曰:『臣以陛下令節或思皇考、或念先帝,乃作此想耶』!
弘光元年(乙酉)元日,日有蝕之。初八日壬辰立春,流星入紫薇宮。
給事中吳適上言維新五事:一曰信詔旨、一曰核人才、一曰儲邊才、一曰伸國法、一曰明言責。疏入,不省。
都督李際遇降清。
總兵許定國仇殺興平伯高傑,以其衆降清。先是,傑作賊時,常劫許定國村,殺其一家,惟定國逃免。至是,同爲列將,定國銜之,祕而不言。陽與傑好,許讓睢州。招傑飲,傑赴飲不疑。定國伏甲於寢,夜半殺傑,剖腹以祭先靈;親兵遇害過半,餘衆潰還。定國遂以衆降清。
高傑妻邢氏率子元爵請恤。史可法請以傑部將李本身爲提督;有旨:『興平伯有子,朕豈以兵馬汛地,遽授他人?加監軍衛胤文兵部尚書,總督傑軍;所部將士,仍聽邢氏統轄』。既而,再請加本身太子太保左都督,提督本鎮赴歸德。黃得功聞高傑被害,復來爭揚州;史可法馳歸鎮撫之。請旨,上諭曰:『大臣當先國事,而後私憾。得功若向揚州,致高營兵將棄汛東顧,設清兵乘隙渡河,罪將誰任?諸藩當恪守臣節,不必任意』!又諭史可法:『卿既歸揚解諭黃得功回汛,何必與孤兒寡婦爭構?河上防禦,責成王永吉、衛胤文料理』。劉良佐見傑死,欲並其衆;疏稱:潰兵不宜授本身提督。劉澤清、黃得功、劉良佐又合奏:『高傑從無寸功,驕奢淫殺,上天默除大患;史可法乃欲其子承襲,又欲李本身爲提督,何是肺腸?倘誤聽加恩太重,臣等實不能相安矣』。九江總督袁繼鹹疏奏:興平伯有可念之勞。詔贈傑太子太保,許其子襲爵,再蔭一子錦衣衛百戶;從優祭葬。
汀州賊閻王豬婆盤據簾子洞,劫掠橫行;福建巡撫張肯堂親征之。寧化知縣於華玉不得於鄉紳,願撫賊自效。既往,賊橫幾不免,遂許以官,與數百人偕來;肯堂給劄,命華玉率之勤王。至浙東,各散去;華玉亦削髮爲僧。
通政使楊維垣疏請重定欽案,吏部尚書張捷又奏請表章三案諸臣。於是劉廷元、呂純如、王德完、黃克贊、王永光、楊所修、章光嶽、徐大化、範濟世各予諡蔭、祭葬;徐楊先、劉廷宣、許鼎臣、嶽駿聲、徐卿伯、姜麟各贈官,與祭葬;王紹徽、徐兆魁、喬應甲、陸澄源各復原官。而唐世濟、水佳胤、楊兆升、吳孔嘉、郎如闇、周昌晉、袁洪勳、徐復揚、陳以瑞等先後起用。
楊維垣又請重頒「三朝要典」;言『張差瘋顛,強坐爲刺客者,王之釆也;李可灼紅丸,謂之行鴆者,孫慎行也;李選侍移宮,造以垂簾之謗者,楊漣也。劉鴻訓、文震孟只快驅除異己、不顧誣謗君父,此「要典」必須重頒也』。袁弘勳又請追論焚「要典」諸臣罪。左良玉力言「要典」治亂所關,勿聽邪言,致興大獄;袁繼鹹亦言「要典」不必重疏。有旨:『皇祖妣、皇考無妄之誣,豈可不雪?事在青史,非存宿憾。羣臣當體朕意』!
陞楊維垣都察院副都御史。陞阮大鋮兵部尚書,賜蟒服。
中書舍人林翹疏稱:『正月初六日雷聲自北至西,佔在趙、晉之野有兵;日在庚寅,主口角妖言』。翹,江浦人,善星術。馬士英在戍日,卜其大用。至是,士英神其術,固薦授中書。尋躐一品武銜,蟒玉趨事。
棄妖僧大悲於市,以詐冒定王也。大悲系齊庶宗。
兩淮運司解糧渡江,鎮江都督鄭彩截留之;詔諭彩勿擅。
普錄衆臣迎駕之勞,補指揮、千戶等官。
丙申,召內臣五十三人進宮演戲飲酒。上醉後縱淫,童女有淫死者。
榮澤縣郭村於十一日午刻忽現大城,堞門畢具;一時方隱(天官家謂:廣莫之氣成城郭,今河西苑無人煙)。
殿宇鼎新,輔臣、內臣俱賜銀幣,蔭有差。
甲辰,復召內監進宮演戲。
劉澤清奏:清兵攻邳州,推官沈伶之守四十日,乃退。
二月,工科李清請修先帝「實錄」並易廟號及定東宮、定王之諡。
戶部尚書張有譽請以酒稅助餉;不允。
袁繼鹹報鄖鎮重圍。刑部梁雲構奏:全蜀已無完土。
輸納富人,授翰林待詔等官。太監李國輔請往浙江雲霧山開採;上命馳驛去。科臣吳適疏爭之,不聽。
禮臣管紹寧請諡皇太子「獻愍」、永王曰「悼」、定王曰「哀」,改諡先帝「毅宗烈皇帝」。
命禮部廣選淑女。
陞瞿式耜僉都御史,巡撫廣西。
劉良佐等合詞薦起朱大典爲兵部侍郎。戎政兵部尚書張國維予告歸。御史張孫振劾在告禮部尚書顧錫疇險邪,有沾秩宗;命致仕去。以其請削溫體仁諡而諡文震孟也。
時自二月以來,日月色甚赤。欽天監占候以聞。
三月甲申朔,有傳稱皇太子至自金華,從石城門入;送止興善寺,尋移寓錦衣都督同知馮可宗家。傳文武官識認,俱莫能辨。先是,傳吳三桂擁太子離永平,陰逸之民間,遂浮海而南。八月抵淮上,聞定王之沉,懼弗敢留,前至揚州。鴻臚寺少卿高夢箕家人高成、穆虎挾之渡江,因棲於蘇,復轉於杭。太子不堪羈旅,漸露貴倨,遂爲路人所指。高夢箕懼禍及己,乃赴京密奏。於是遣內豎李繼周,持御札召之。至是,至。都人聞太子至,踊躍趨謁;文武投職名者,絡繹不絕。最後太監盧九德至,禮倨,太子呼名呵之;盧不覺叩頭曰:『奴無禮,小爺保重』。觳觫辭出。隨有旨諭文武官,不許私謁。是夜,移太子入內。己丑,會審太子於大明門外。太子東向倨坐,一官置禁城圖於前;問之,答曰:『此北京宮殿也』。太子指承華宮曰:『此我所居』;指坤寧宮曰:『此我娘娘所居』。一官前問曰:『公主今何在』?太子曰:『不知,想已死矣』。一官問:『公主同宮女早叩周國舅門』?太子曰:『同宮女叩國舅者,我也』。劉正宗曰:『我是講官,汝識否』?太子一視,不應。正宗又問講讀先後;太子曰:『忘之矣』。正宗更多辭以折之。太子笑而不應,曰:『汝以爲僞,即僞可耳』。諸臣無可如何,遂以肩輿送入中城。先是,楊維垣揚言駙馬王昺侄孫王之明貌類太子;故兵科戴英襲其言,奏稱『王之明僞假太子,質以先帝曾攜之中左門不答,問以嘉定伯姓名而不答,其僞無疑。然稚年何以辦此,必有大奸人挾爲奇貨;宜敕法司根究』。刑部遂捕高成、穆虎嚴訊,五毒備至,至死不承假冒。穆虎曰:『我家主是忠臣,直言奏聞,一字非謬;我等何得畏死背義』。高夢箕覆上書自明,並逮治之。馬士英疏奏:『太子一事,其言雖似,而疑處甚多。既爲東宮幸脫虎口,不即到官說明,卻走紹興;一可疑也。東宮厚質凝重,此人機辨百出;二可疑也。公主現養周奎家,而云已死;三可疑也。左懋第在北,北中亦有假太子事;懋第密書貽蔡奕琛,念(?)奕琛抄騰進覽。是太子不死於賊,即死於清兵之手矣。原日講官方拱干係獄,可出令辨之。如其假冒,當付法司,臣民共見而棄之;如真東宮,則祈取入深宮,留養別院,不可分封於外,以啓奸人之心』。辛卯,復會審太子於午門,出原講官方拱幹於獄辨識之。太子仍倨坐,衆擁拱幹至。王鐸指示太子曰:『此何人』?太子曰:『方先生』。拱幹疑似,不敢質言真僞。張孫振曰:『汝是王之明』!太子曰:『我南來從不曾言太子,汝不認罷了,何必坐名改姓!汝等不嘗在皇考之朝乎?何一旦蒙面至此』。衆官有赧者、有恨者,莫之敢決。仍送還獄。十五戊戌,復會審太子於朝。左都李沾呼『王之明』,不應;喝問『何不應』?太子曰:『何不呼明之王』!沾喝上桚,太子號呼皇天上帝,聲徹於內。士英傳催放桚,沾復好言問之。太子曰:『汝令校尉囑我,校尉自能言之,何必我言;前日追我何處,追者自知,何必問我』。高倬見其言切,急令扶出。將出朝,舊東宮伴讀丘致中捧持大慟。上聞,即令擒下,發鎮撫司嚴訊。有題詩於皇城者雲:『百神護蹕賊中來,會見前星閉復開。海上扶蘇原未死,獄中病已又奚猜!安危定自關宗社,忠義何曾到鼎臺。烈烈大行何處遇?普天空向棘圜哀』。
皇考恭皇帝,改諡孝皇帝。
馮可宗訊高夢箕,夢箕列自此來來歷甚詳,假冒欺隱至死不認;爰書故久之未定。御史陳言奏:『愚民觀聽易惑,道路籍籍,皆以諸臣有意〔傾〕先帝之血胤』。有旨:『王之明好生護養,勿輕加刑,以招民謗』。
寧南侯左良玉疏參馬士英曰:『竊見逆賊馬士英,出自苗種、性本兇頑。先帝皇太子至京,道路洶傳,陛下屢發矜慈;士英以真爲假,必欲置之死地。臣前兩疏,望皇上從容審處,以存先帝一線。不意士英奸謀日甚,臣自此義不與奸賊共天日矣。臣已提師在途,將士眥目指發,皆欲食其肉。臣恐百萬之衆發而難收,震驚宮闕;且聲其罪狀,正告陛下,仰祗剛斷,與天下共棄之。自先帝之變,人人號泣。士英利災擅權,事事與先帝爲仇。逆案先帝手定者,士英首翻之;〔要典〕先帝手焚者,士英復修之。「思宗」改諡「毅宗」,明示先帝不足思,以絕天下報雪之心:罪不容於死者,一也。國家提衡文武全恃名器,士英賣官鬻爵,殆無虛刻;致都門有「職方賤如狗,都督滿街走」之謠:罪不容於死者,二也。閣臣司票擬、政事歸六部,士英佔握兵柄不放,是弁髦太祖法度;又引腹心阮大鋮爲添設尚書,以濟其篡弒之謀。兩子梟獍,各操重兵,司馬昭復生於今日:罪不容於死者,三也。陛下選立中宮,典禮攸關。士英擇其尤者以充下陳,罪通於天;而又私買歌女寄於阮大鋮家,希圖進選,計亂中宮,陰謀叵測:罪不容於死者,四也。陛下恭儉仁明,士英百計誑惑。進優童豔女,損傷聖德;每對人言,惡則歸君:罪不容於死者,五也。國家遭此大變,須寬仁慈愛以收人心。士英乃睚眥殺人,將生平不快之人一網打盡:罪不容於死者,六也。又募死士竄伏皇城,詭名禁軍,以觀陛下動靜,曰廢立由我:罪不容於死者,七也。先帝殉難,皇子倖存。士英乃與大鋮一手拏定,抹煞的確誠認之方拱幹,而信串通朋謀之劉正宗,不畏天道神明,不畏二祖列宗,不畏天下公議,不畏萬古綱常。忍以先帝已立十七年之嗣君,四海謳歌訟獄所歸者,付諸幽囚;天昏地慘,神人共憤。凡有血氣,皆欲寸磔士英、大鋮以謝先帝。此非臣之私言,諸將士之言也;非獨臣標將士之言,天下忠臣義士、愚夫愚婦之公言也。伏乞陛下立將士英等肆諸朝市,傳首四方,用抒公憤。臣謹束兵計刻以待,不禁大被疾呼,激切以聞』。又傳檄雲:『蓋聞大義之垂,炳於星日;無禮之逐,嚴於鷹鸇。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馬士英者,根原赤身、種類藍面。昔冒九死之罪,業已僑妾作妓、屠發爲僧;重荷三代之恩,徒爾狐窟白門、狼吞泗上。會當國家多難之日,侈言擁戴勸進之功。以今上歷數之歸,爲私家攜贈之物;竊弄威福,煬蔽聰明。持兵力以脅人,致天子閉目拱手;張僞旨以讋俗,俾丘民重足寒心。本爲報仇而立君,乃事事與先帝爲仇,不祗矯誣聖德;初因民願而立主,乃事事拂民之願,何由奠麗民生!幻蜃蔽天,妖讖障日。賣官必先姻婭,試看七十老囚、三木敗類,居然節鉞監軍;漁色罔識君親,託言六宮備選、二八紅顏,變爲桑間濮上。蘇、松、常、鎮,橫徵之使肆行;檇李、會稽,妙選之音日下。江南無夜安之枕,言馬家便爾殺人;北斗有朝彗之心,謂英名實應圖讖。除誥命贈蔭之餘無朝政,自私怨舊仇而外無功能。類此之爲,何其亟也。而乃冰山發焰、鱷水興波,羣小充斥於朝端、賢良竄逐於崖谷。同己者,罪同夷虜、行列豬豭如阮大鋮、張孫振、袁弘勳等數十憨惡,皆引之爲羽翼,以張殺人媚人之〔赤〕幟;異己者,德並蘇、黃、才媲房、杜如劉宗周、姜曰廣、高弘圖等數十大節,皆誣之朋黨,以快虺如蛇如之狼心。道路有口,空憐「職方如狗、都督滿街」之謠;神明誰欺?最痛「立君由我,殺人何妨」之句。嗚呼!江漢長流、瀟湘盡竹,罄此之罪,豈有極歟?若鮑魚蓄而日羶、若火木重而愈烈。放崔、魏之瘈狗,遽敢滅倫;收闖、獻之獼猴,教以升木。用腹心出鎮,太尉朱泚之故智,几几殆有甚馬;募死士入宮,宇文化及之所爲,人人而知之矣。是誠河山爲之削色、日月倏以無光!又況皇嗣幽囚、列祖怨恫,海內懷忠之臣,誰不願食其肉;故國向風之士,鹹思操盾其家。本藩先帝舊臣、招討重任,頻年痛心疾首,願爲鼎邊雞犬以無從;此日履地戴天,誓與君側豺狼而並命。在昔陶八州靖石頭之難,大義於今炳然;迄乎韓蘄王除苗氏之奸,臣職如斯乃盡。是用礪兵秣馬,討賊興師;當鄭畋討賊之軍,憶裴度閉邪之語。謂朝中奸黨盡去,則諸賊不討自平;倘左右兇惡未除,則河北雖平無用。三軍之士,戮力同仇;申明仁義之聲聞,首嚴焚戮之隱禍。不敢妄殺一人以傷天心,不敢荒忽一日以忘王室。義旗所指,正明爲人臣子,不忘君父之心;天意中興,必有間世英靈,矢翼皇明之運。茲告先帝,揭此心肝。願斬賊臣之首,以復九京;還收阮奴之黨,以報四望。倘惑於邪說、詿誤流言,或受奸人之指揮、或樹義兵之仇敵,本藩一腔熱血,鬱爲輪囷離奇;勢必百萬雄師,化作蛟螭妖孽。玉石俱焚之禍,近在日前;水火無情之時,追維心痛。故敬布苦衷,願言共事。嗚呼!朝無直臣,誰斥李林甫之奸邪;國有同心,尚懷鄭虎臣之素志。我祖宗三百年養士之德,豈其決裂於僉壬;大明朝十五國忠義之心,正宜暴白於忠魂。速張殪虎之機,勿作逋猿之藪!然董卓之腹,膏溢三旬;籍元載之廚,椒盈八百。國士儘快,中外甘心。謹檄』。
決從逆賊臣光時亨、周鍾、武愫於市;周鑣、雷演祚勒於自盡。餘盡革職放還。
設壇太平門外,百官素服望祭先帝。時阮大鋮後至,哭呼先帝而來曰:『致先帝殉社稷者,東林諸臣也;不盡殺東林諸臣,不足以謝先帝。今陳名夏、徐汧等俱北走矣』!馬士英急止之曰:『徐九一現有人在』。
禮部請恤甲申殉難諸臣。有旨:『閣部大僚謀國無能,致茲顛覆;雖殉節堪憐,贈恤已渥。先帝斬焉不永,諸臣延世加恩,臣誼何安?通着另議』。
史可法自劾師久無功。阮大鋮薦馬錫總兵〔官〕,仍蒞京營。錫即士英長子,以白衣徑仕。
張捷言左懋第抗節清庭,請優其母兄並馬紹愉家屬。
左僉都郭維經告病去,江中遭寇甚慘,人皆惜之。或雲阮大鋮密遣兵劫之也。
黃得功上言:『東宮未必假冒,先帝之子即皇上之子,未有不明不白、混然雷同;將人臣之義謂何?恐在廷諸臣諂徇者多、抗顏者少;即明白認識,亦不敢出頭取禍也』
。有旨:『王之明假冒來歷,系親口供吐;有何逢迎,不必懸揣過慮』。
琉球國遣使入貢,請襲封。命給事陳燕翼、行人韓元勳各給一品服前去。
諭刑部:『穆虎若非奸人,豈敢挾王之明冒認東宮?正月、二月,所成何局?往閩、往楚,欲幹何事?豈高夢箕一人所辦?主使附逆,實繁有徒;着法司窮治』。馬士英意在姜、黃輩,故嚴旨究問。左良玉疏請保全東宮曰:『東宮之來,吳三桂實有符驗,史可法明知之而不敢言。滿朝諸臣,但知逢君,不惜大體。前者李賊逆亂,尚錫王封,不忍遽加刑害;何至一家反視爲仇?明知窮究並無別情,必欲輾轉誅求,遂使皇上忘屋烏之德、臣下絕委裘之義。普天同怨,皇上獨與二、三奸臣保守天下,無是理也。親親而仁民,願皇上省之』。有旨:『東宮果真,當不失王封;但王之明被穆虎使冒太子,正在根究奸黨。其吳三封、史可法等語,尤系訛傳。法司將審明略節,宣諭該藩』。
原任中允李明睿泛海南歸,上嘉之。
童氏自稱舊妃,自越其傑所解至;上命付錦衣衛監候。初,上爲郡王,娶妃黃氏,早逝。既爲世子,繼妃李氏,洛陽遭變又亡。嗣王之歲,相傳即封氏爲妃,曾生一子不育。已而遭亂播遷,太妃與妃各依人自活。太妃之南,陳潛夫奏童氏故在;上弗召。至是,自詣其傑所。其傑不敢隱,解至南。上弗善,故繫獄。氏在獄,細書入宮日月、相離情事甚悉。馮可宗達上,上棄之弗見。劉良佐疏言:『王之明、童氏兩案未協輿論,懇求曲全兩朝彝倫』!有旨:『童氏妖婦,冒認結髮;王之明系駙馬王昺侄孫避難南來,冒認東宮,妄圖不軌,正在嚴究。朕與先帝素無嫌怨,不得已從羣臣之請,勉承重寄;豈有利天下之心,害其血胤?舉朝文武,誰非先帝舊臣?誰不如卿?肯訛心至此。法司官即將兩案刊佈,以息羣疑』。
太監田成選到淑女程氏。
吏部恭報剪除羣賊,加馬士英太保、王鐸少傅。
史可法恭請詔見,面言東宮處分,以息羣囂。有旨:『西警方急,卿專心料理;待奏凱後見』。可法嘆曰:『「奏凱」二字,談何容易;面君不知何日矣』!
清兵至范家塞,總兵王之綱邀巡按凌駉南避,駉不聽。清陷睢州,巡按御史凌駉被執,不屈;投印水中,與其侄潤生自縊。遺書豫王曰:『慎無渡江;若渡江,則揚子江頭凌御史,即錢塘江頭伍相國也』。清帥厚斂之。事聞,贈兵部。
乙卯,馬士英告退,有旨慰留。
四月癸丑朔,馬士英請更鑄各衙門印,去「南京」〔二〕字;其舊印悉行繳入。先是,管紹寧私寓失去部印;士英庇之,故有此請。
左良玉反兵東下,請除君側之惡。又移檄遠近,以討馬士英。其略雲:『馬士英者,蠻獠無知,貪狼背義;挾異人爲奇貨,私嫪毒以種奸。欺蝦蟆之不聞,恣鹿馬以任意;不難屠滅皇宗,遂敢刑戮太子。效胡濴之名訪邋遢,既不使之遯於荒野;踵錢寧之即訊大千,又不容其斃於深宮。羣小羅織,比燕啄而已深;中犴幽囚,視雀探而更慘。李沾威栲,何如崔季舒拳毆;王鐸喝招,有甚朱友恭塞謗。豈先帝不足復留種,既沉其弟、又滅其兄;將小朝自有一番人,既削其臣、並剪其主。嗟乎!安金藏之不作,丙定侯之已亡。附會成羣,誰曰吾君之子;依違欲了,鹹稱的系他人。臨江之當乳虎,是可忍也;子輿之遇毒■〈蟲酉〉,尚何言哉!良玉受恩故主、爵忝通侯,寧無食蕊之恩,詎忘結草之報!願同義士,共討天仇。嚴虎豹之亟驅,風雲氣憤;矢鷹鸇之必逐,日月光昭。郿塢豐盈,應有燃臍之禍;漸臺高擁,難逃切舌之災』。檄下,遠近相傳,惟京中噤口。
王永吉報清兵已過河,自歸德以達象山七、八百里無一兵敢守。揚州、邳、徐,勢同鼎沸。
黔兵殺掠徽境,徽人汪爵率衆御之,殺其兇首數人。詔擒爵抵罪;御史黃耳鼎請赦,不允。
百姓王詔奏鎮兵避清南遷,佔奪民房、民物。
御史袁〔弘勳〕請追三案諸臣得罪孝寧太后先莊妃者。
清兵分路至亳州碭山。
湖廣何騰蛟疏言:『太子到南,何人奏聞、何人物色?馬士英何以獨知其僞?既是王昺侄孫,何人舉發?內官公侯多北來之人,何無一人確認而泛雲自供?高夢箕前後二疏,何以不發抄傳?明旨愈宣,則臣下愈惑。此自關天下萬世是非』。有旨:『王之明自供甚明,百官士民萬目昭然,不日即將口詞、章疏刊行。何騰蛟不必滋擾』!江督袁繼鹹疏言:『太子居移氣養,必非外間兒童所能假襲。既走紹興,於朝廷有何關係,遣人召來?詐冒從何因起?望陛下勿信偏辭,使一人免向隅之悲,則宇宙享蕩平之福矣』。有旨:『王之明不刑自認,高夢箕、穆虎合口輸情,諸臣無端過疑,何視朕太薄、視廷臣太淺!袁繼鹹身爲大臣,不得過聽訛言,別生憶揣』!
左兵東下,沿途遍張告示,稱本藩奉太子密旨,率師赴救。士英等大懼,京師戒嚴。調黃得功、劉良佐離汛,又遣劉孔昭、阮大鋮及方國安共御之。
清兵攻破徐、碭,又破泗州;塘報洶洶。上召對,士英請亟御良玉。大理姚思孝、尚寶李之椿合詞請備淮、揚,給事吳希哲等亦請備清兵。上諭士英曰:『還該備淮、揚,不可撤江防兵』。士英厲聲指諸臣曰:『此皆良玉死黨爲遊說,其言不可聽;臣已調良佐渡江矣。寧可君臣死於清,不可死於左良玉之手』!大呼有異說者斬。上默然而罷。於是北守愈疏矣。史可法三報緊急,上諭:『上游急,則赴上游;北兵急,則御北,自是良策』。馬士英自出五千金,委黃金鐘招募健卒,即補府同知。馬士英薦白衣李毓知兵,即補職方主事。
梁雲構請召劉澤清、黃得功將兵入衛。
錢謙益奏選到淑女;着於十五日進元輝殿。貢院七十人中選元姓一人、田成浙選五人中選王姓一人,周書辦自獻女一人,俱進皇城內。
左良玉舉兵不數日,即病死。子夢庚東下至釆石,爲黃得功、方國安所敗。聞清兵緊急,遂引兵還。黃得功兵至江上,着於荻港三山暫駐,有警進前。
劉洪起奏:清兵乘勢南下如同破竹,無人敢遏,恐爲南京之憂。
馬士英言開洋之船,每隻或二百金、三百金,設太監給批放行,於崇明等處起稅,如臨清關例。
馬士英奏上江大捷,賞劉孔昭、朱大典、黃得功、阮大鋮、黃斌卿、黃蜚、鄭彩、方國安等銀幣有差。
令乙榜廩生輸銀準貢。
甲戌二十二日,清師渡淮,如入無人之境。二十四日丙子,猝至揚州,圍攻新城,可法力御。攻益急,可法血書寸紙,馳詣兵部代題請救,不報。丁丑,清兵破城入,屠殺甚慘。可法立城上見之,拔劍自刎。
自左兵檄至、清兵信急洶洶,上日怨士英強之稱帝,因謀所以自全。士英請召黔兵入衛,辦走貴陽(是日黔兵一千二百至,全駐雞鳴山,踐踏僧房殆遍)。
清既破揚州,沿江窺渡。總兵官鄭鴻逵帥水師御之京口,清兵編筏張燈向鎮江,而別由老鸛河渡。龍潭驛探馬報雲:『敵編木爲筏,乘風而下』。又一報雲:『江中一炮,京口城去四垛』。最後楊文驄令箭至雲:『江中有數筏,因架炮城下,火從後發,震倒頹城半垛;早發三炮,江筏粉碎矣』。士英將前報捆打而重賞楊使。自是,報警寂然。
庚辰召對,上下寂無一言。良久,上曰:『外人皆言朕欲出去』。王鐸曰:『此語從何來』?上指一小閹。鐸正色語閹曰:『外間話不可傳』。因請講期;上曰:『且過端午』。
五月壬午朔,時揚州信絕,左兵停留不下。日報捷音,百官進賀,以愚都人耳目。阮大鋮日與楊維垣謀,欲殺東林復社諸人。大獄將興,以上游告警始緩。有夜半書聯於東西長安門柱雲:『福人沉睡未醒,全憑馬上胡謅;幕府凱歌已休,猶聽阮中曲變』。丙戌,百官進賀,上不視朝,以串戲無暇也。
陞楊文驄右僉都,巡撫蘇、松、常、鎮、揚五府。鄭鴻逵封靖虜伯,世襲;將士各進一級。
庚寅晨,清兵開閘放舟,蔽江而南。二鄭見之,揚帆東遁,一路燒劫甚慘。江南武弁一時皆潰,黔兵奔走;南京知敵已渡江,都人大震。丁亥,傳令城門下閘,辰開申閉。百官集清議堂議事,大臣俱竊竊偶語,衆不與聞,大約言納款於清也。是日,晝晦大風,人心洶洶。
辛卯晨,傳旨:『三淑女在經廠者,放還母家』。午復召優人入內演戲,上與太監韓贊周、屈尚忠、田成等雜坐酣飲。二鼓後,上奉太后、一妃率內官多人,跨馬從聚寶門出狩,百官無一人知者。
壬辰,馬士英詐稱奉太后召守陵黔兵自衛奔浙。黎明,見宮門不守,宮女亂奔,百姓始知君相俱遜去,驚惶無措。亂擁入宮,搶掠御物,遺落滿街。文武一時逃遁隱竄,各不相顧。戎政趙之龍出示安民曰:『此土已致大清』。午刻,百姓千餘人擒大臣至中城獄,羣毆之,使認太子;太子亟止之,命系之於獄。百姓因擁太子,走馬入宮;倉卒無備,冠服俱取諸戲廂中。遂於武英殿登座,羣呼萬歲。各部署寺官,俱行四拜禮。大僚亦間有至者。黔兵在城者,百姓盡搜殺之,以先受其害也。
癸已,太子傳示,略曰:『先皇帝慘罹奇禍,凡有血氣,裂眥痛心。泣予小子,奔投南都,實欲哭陳大義;不意臣奸蔽障,桎梏幽獄。今福王聞兵遠遁,其如高皇帝之陵寢何?泣予小子,父老人民圍抱出獄,擁入皇宮。予身負重冤,豈忍稱尊!謹此佈告在京勳舊文武先生士庶人等:念此痛懷,勿惜會議。予當恭聽,共抒皇猷。勿以前日不識予之嫌,惜爾經綸之教也』。
甲申,太子釋王鐸於獄,仍以爲大學士。又召高夢箕於獄,亦以爲大學士;夢箕出獄即逃。文武諸臣集中府會議,齒及太子,皆有難色。大都恐清兵入城,無以善後。遂鬨然而散,不及立新主之事。馬士英居第,百姓焚劫一空。
乙未,清兵薄城下,忻城伯趙之龍率禮部總憲縋城出迎。時豫王駐師天壇中,衆拜禮畢,即問太子何在?之龍以王之明對。豫王曰:『逃難之人,自然改易姓名;若說姓朱,你們早殺之矣』。朱國弼曰:『太子原不認是,馬士英坐易』。豫王大笑曰:『奸臣!奸臣』!遂發示曉諭南京官民曰:『福王僭稱尊號,沉緬酒色、信任僉壬,民生日瘁。文臣弄權,只知作惡納賄;武臣欺君,惟思假威跋扈。上下離心,遠近仇恨』。時以爲實錄。晚間,趙之龍捧太子出城至營,豫王離席迎之,坐於己右。丁酉早,豫王受百官朝賀。百官遞職名,則營參謁如蟻。王鐸詣營投到,以其弟王■〈金磨〉在營,甚禮之。
劉澤清自浦口掠舟東遁,入海。
己亥,豫王冥飲營中。正酣悅,忽報各鎮兵至。王殊不爲意,發兵三百,遣將迎之。有頃,即擒劉良佐至。良佐叩首,請擒弘光贖罪,豫王允而遣之。
上倉卒至太平府,欲避入城,百姓閉城不納。旁徨江次,乃奔蕪湖。蕪釆水師總兵黃斌卿先遁去,因就黃得功營。得功方出兵與左兵戰,聞之即歸營,向上泣曰:『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猶可借勢作事;奈何聽奸人之言輕出,進退將何所據?此陛下自誤,非臣等負陛下也』。居兩日,將謀幸浙。劉良佐追至,且奏豫王之命召得功。得功大怒,不甲而出,單騎馳北營,隔岸罵之曰:『我黃將軍死不受屈』。良佐伏弩射中得功喉,得功嘆曰:『我無能爲矣』!歸營,拔劍自刎。良佐即入其營,挾上回南京。丙午,上見豫王,豫王薄之不爲禮。置酒靈壁侯第,坐上於太子下。酒半,問上曰:『汝先帝自有子,汝何擅立?既立,不遣一兵討賊,於義何居?先帝遺體逃難遠來,既不讓位、又磨滅之,何爲』?上不能答。豫王又曰:『我兵尚在揚州,汝何爲便走!自主之耶?抑人教之耶』?上汗出浹背,不能答,終席俛首。豫王北凱,將上與太子俱去,後俱兇問。有遺宗監國,諡曰「赧皇帝」。
劉孔昭掠舟東遁,入海。馬士英率黔兵稱奉太后南遷,所過村鎮,奔避一空。至廣德州,州守閉城不納。士英攻破,殺州守;浙撫張秉貞遂備法駕,迎入杭州。太后舍公廨,士英屯兵城南。潞王時寓杭州,恭謁太后如常禮。士英欲立潞王,潞王峻辭不可;聞豫王調兵八萬下蘇、杭,復渡江南遁,遂有隆武帝、魯監國之事。
是變也,吏部尚書張捷微行至雞鳴寺,以佛幡自縊死。刑部尚書高倬,署中自縊死。禮部主事黃端作不屈,被殺。戶部郎中劉成沼,亦自縊。國子監生吳可箕,自縊於雞鳴山關廟中。中書舍人龔廷祥,投秦淮河水死。中書舍人陳爊及子舉人陳伯俞,俱自死。戶部主事吳嘉胤,亦自死。欽天監挈壺陳於階,自縊。副都楊維垣置三棺,傳雲並二妾俱死;或雲假此遁去,後爲仇家擊死。不知名投秦淮河死者,馮小璫與百川橋下乞兒也。乞兒題詩橋上有云:『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蘇州,則原任少詹徐汧,沉虎丘後溪死。諸生顧所受,儒服哭文廟,投泮池死。玄妙觀賣麪人,夫婦對經死。常州石生及賣扇歐姓者,投西廟池中死。一鄉民賣柴入城,聞安撫使至,棄柴船躍入文城壩南龍游河死。五牧有蓄鵜鳥薛叟,以薙髮自經死。常熟諸生徐懌,以薙髮自縊死。諸者項志寧,不食死。武進諸生董元哲,痛哭死。至於各處起兵見殺,則貴池諸生吳應箕、宣城諸生麻三衡、徽州鄉宦金聲、武官陳有功、餘元宣、萬會、吳國楨。而蘇州原任遊擊魯之璵及韋武韜,俱戰死。嘉定原任通政使侯峒曾,城破,與子諸生侯玄演、侯玄潔被殺。進士黃淳耀與兄黃淵耀及舉人張錫眉、龔用圓,俱死。常熟諸生徐守質,戰死。崑山貢生朱集璜,城破被執不順死。故將王公揚年七十,戰死。諸生陶琰,城破自刎死。原任狼山總兵王伯才,爲亂兵殺死,一家老幼屠戮殆盡。松江原任中書李待問、博羅知縣章簡,城破被殺。吏部主事夏允彝,投水死。總兵吳志葵、黃蜚駐兵豆腐濱被擒,解至南京殺死。華亭教諭睦明永,被執不順死。常州諸生吳福生、徐安遠,入太湖從黃兵兵敗,福之投水死、安遠被殺。諸生張龍文率鄉兵薄城,殺死。江陰屢攻不下,至三月乃克;遂屠其城。典史陳明遇,合門投火。閻應元,不順見殺。訓導馮某,自縊明倫堂上。中書戚勳,全家焚死。楊州城破,原任兵部尚書張伯鯨並標下游擊龔克臣,俱被執不屈死。兵下嘉、湖,吏部郎中錢棅,戰歿震澤。原任吏部尚書徐石麒,自縊;其僕祖敏、徐錦從死。兵至杭州,原任行人陸培,縊死。錢塘知縣顧鹹建,不順被殺。某縣知縣梁於錦,亦死。其前遣使臣左懋第在北聞江南陷,七日不食;攝政王召見,麻衣、孝巾、草履向上長揖,南面而坐。攝政王數以僞立福王、勾引士寇、不投國書、擅殺總兵、當廷抗禮五大罪,懋第抗詞,惟請一死。命薙髮,堅不肯。於閏六月十九日殺之。題絕命詩有云:『峽坼巢封歸路迥,片雲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難盡,蕩作寒煙總不磨』!參謀兵部主事陳用極、遊擊王一斌、張良佐、王廷佐、劉統等五人從死。忽風沙四起,卷市棚於雲際,屋瓦皆飛;一時罷市。
●隆武(魯監國附)
弘光元年(乙酉)五月,清兵渡江,南都失守。鎮江總兵官鄭鴻逵、鄭彩知勢不可爲,因撤師回閩。會唐王從河南來。王性率直,喜詩書、善文翰,灑灑千言。初封南陽,以父殀,失愛於祖端王。兩叔謀奪嫡,未得請名。及祖端王薨,守道陳奇瑜、知府王之柱始爲請嗣。後復以統兵勤王,擅離南陽,錮高牆。會赦出,避亂邊浙,鴻逵因奉之俱南。至福州,福建巡撫張肯堂、巡按御史吳春枝、禮部尚書黃道周、南安伯鄭芝龍等共會議立王監國。時擁入者豔翊戴功,鹹請正位。諸大臣多言監國名正,出關尺寸,建號未遲。鄭芝龍亦固爭,以爲不可。李長倩亦有「急出關、緩正位,示監國無富天下心」之疏。惟鄭鴻逵請正位,曰:『不正位,無以壓衆心,以杜後起』。遂定議。於閏六月十五日奉王即皇帝位於福州。是日郊天,大風震起,拔木揚沙。及駕回宮,尚寶司卿坐馬忽驚躍起,玉璽墜地,損其一角。人鹹異之。
改福州爲天興府,以布政司爲大內。大赦,改元隆武。命頒詔於兩浙、兩粵。
晉鄭芝龍、鄭鴻逵爲侯,鄭芝豹、鄭彩爲伯。設六部九卿,以張肯堂爲吏部尚書、李長倩爲戶部尚書、曹學銓爲禮部尚書、吳春枝爲兵部尚書、周應期爲刑部尚書、鄭瑄爲工部尚書、馬思理爲通政使、鄭廣英爲錦衣衛都督。以天、建、延、興四府爲上游,汀、邵、漳、泉爲下游;各設撫、按。縣陞府、府陞道、道轉內卿,一命以上,鹹與寵錫。起蔣德璟、黃景璟、黃道周、蘇觀生、何楷、陳洪謐、林欲揖、朱繼祚、黃鳴俊、皆爲大學士。又起曾櫻、何吾騶、郭維經、葉廷桂,皆入閣辦事。其遠不能至者,如王應熊、楊廷麟等僅列其名。閣臣三十餘員,俱不令票旨;凡有批答,皆上親爲之。
德璟陛見,首以清屯、練軍上請;上然之,而不能行。
改庶吉士爲庶萃士,命蘇觀生主之,以招選賢才。
時文武濟濟,然兵餉戰守俱鄭芝龍爲政。芝龍,泉州人;幼習海情,凡海盜皆故盟或出門下。自就撫後,海舶不得鄭氏令旗,不能往來。每一舶,例入三千金;歲入千萬計,以此富敵國。府第安平鎮,去泉州城南三十里;後築城於安平,海梢直通臥內。其守城兵,自給餉,不取於官。旗幟鮮明,戈甲堅利;凡賊遁入海者,檄付芝龍,取之如寄。故八閩以鄭氏爲長城。至是,開府於福州,坐見九卿,入不揖、出不送。
集廷臣議戰守,兵定二十萬。自仙霞關外,宜守者一百七十處,每處多寡不等,約計十萬;餘十萬今冬精練,明春出關。一枝出浙東、一枝出江西,合計八閩、兩浙、兩粵之餉,尚虞不足。
時粵西有靖江王者,八月亦稱監國。隆武詔至不受,舉兵欲東。廣西巡撫瞿式耜知之,移書兩廣總制丁魁楚爲備;又檄思恩參將陳邦傳防梧。靖江王遣桂平道井濟促式耜入,式耜不允。未幾,靖江提兵至梧,命式耜易朝服朝;式耜不從,且以兵脅之,卒不可奪。靖江兵尋爲丁兵戰敗返桂,式耜因密授計於粵西總鎮楊國威、旗鼓焦璉,遂擒靖江及國威;械至福州,奉旨斬於市。以擒靖功,封魁楚爲伯;晉式耜兵部侍郎銜,兼副都御史。
清兵既渡江,平定南都,因分兵入浙。時潞藩避杭,不忍殘民,因舉城降。清帥貝勒散佈官吏至浙東招撫,且令薙髮。山陰原任蘇松巡撫祁彪佳,赴池水死。原任左都御史劉宗周,不食死。有絕命詞雲:『留此旬日死,少存匡濟意;決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慷慨與從容,何難亦何易』!又示婿雲:『信國不可爲,偷生豈能久!止水與疊山,只爭死先後。若雲袁夏甫,時地皆非偶。得正而斃矣,庶幾全所受』。門人會稽諸生王毓蓍聞變,即遺書宗周曰:『願先生早自決,毋爲王炎午所吊』。亦投柳橋河死。儒士潘集奔東渡橋,袖石自沉死。儒士周卜年,赴東海死。原任大學士高弘圖流寓紹興,逃至野寺不食死。時馬士英潛率所部,奉弘光母后突至紹興。紹興士大夫未知弘光所在,原任九江僉事王思任因上疏太后請斬馬士英,曰:『主上寬仁有餘,而剛斷不足。心惑於奸相馬士英爰立之功,遂將天下大計盡行交付。而士英公竊太阿,肆無忌憚,窺上之微而曲中之。上嗜飲,則進■〈酉靈〉醁;上悅色,則獻妖淫;上喜音,則貢優鮑;上好玩,則奉古董。而以疆場擔子,盡推史可法;又心忌其成功,絕不照應。每一出朝,賣官鬻爵,攫盡金珠。四方狐狗之輩,得一望見,費至百金;得一登簿,費至千金。以至文選、職方,乘機打劫;巡撫、總督,現兌即題。其餘編頭修腳、服錦橫行者,又不足數矣。所以然者,士英獨掌朝綱,知利而不知害、知存而不知亡,朝廷篤信之以至於此也。今事急矣,政本閣臣可以走乎?兵部尚書可以逃乎?不戰不守而身擁重兵,口稱護太后之駕,則聖駕獨不當護耶?一味欺矇、滿口謊說,英雄所以解體、豪傑所以灰心也。及今猶可呼號泣召之際,太后亦宜速趣上照臨出政,斷酒絕色、臥薪嚐膽,立斬士英之頭,傳示各省,以爲誤國欺君之戒;仍下哀痛罪己之詔,以昭悔悟。則四方人心士氣猶可復振,而戰鼓可勵、苞桑可固也』。思任又上書士英曰:『閣下文采風流,職素欽慕。然氣驕腹滿,只知貪黷之謀。酒色逢居、門牆固黨,叛兵至則束手無策,強敵來而先期以走;致令乘輿播越,社稷丘墟!閣下謀國至此,即啄長三尺,亦何以自解?以職上計,莫若明水一盂,自刎以謝天下;則忠憤節義之士,尚爾相亮無他。若但求全首領,亦當立解樞權,授之才能大臣,以召英雄,猶可共望中興。如或逍遙湖上、潦倒煙霞,仍效賈似道之故轍,千古笑齒已經冷絕。再不然,如伯嚭渡江,吾越乃報仇雪恥之國,非藏垢納污之區也。職當先赴胥濤,乞素車白馬以拒閣下』。士英愧憤,不敢答。清招撫使至錢塘江上,原任山西僉事鄭之尹子鄭遵謙忿殺之。聞魯王避難在臺州,遂與張國維、方逢國、柯夏卿、宋之普、陳函輝、熊汝霖、孫嘉績等共謀迎立。適朱大典亦遣孫珏上表勸進,遂定議,擁立魯王監國於紹興。逢年、國維、之普、大典俱爲大學士,封方國安荊國公、張鵬翼永豐伯、鄭遵謙義興伯、王之仁武寧伯。分國安守嚴州、鵬翼守衢州;國維督師江上,賜上方劍行事。時馬士英逡巡浙東,聞魯王監國,欲入朝。張國維知之,首參其誤國十大罪。士英懼,遂不敢入。補御史陳潛夫原官,加太僕寺少卿,命監各藩鎮兵馬。七月,復富陽;八月,復於潛。時兵馬雲集,人治一軍,不相統一,部曲騷然。國維疏請於王,言『剋期會戰,則彼出此入,我有休番之逸;而攻堅搗虛,人無應接之暇:此爲勝算。然必連諸帥之心化爲一心,然後使人人之功罪視爲一人之功罪』。十月,清兵至,方國安嚴陣當之。國維率王國斌、趙天祥接應,追戰於草橋門。
會天大風雨,火炮弓矢不得發,遂收兵。清兵營木城於沿江。閩中隆武頒詔至,諸求富貴者爭欲應之。魯王不悅,下令欲返臺州,士民惶惶。國維聞之,星馳至紹,上疏隆武;言:『國當大變,凡爲高皇帝子孫、臣庶,所當同心並力;成功之後,入關者王。監國退守藩服,禮制昭然。若以倫序,叔侄定分,在今日原未假易。且監國當人心奔散之日,鳩集爲勞,一旦南拜正朔,鞭長不及;猝然有變,脣亡齒寒,悔莫可追。臣老臣也,豈若朝秦暮楚之客哉』!疏出,議始定。然浙、閩成水火矣。
閩餉不足,鄭芝龍遣給事中梁應奇入廣督餉。應奇往督,因參遲誤者數十人,俱奉旨提問,然遲疑未有提至者。潮州知府楊球欲入朝,聞旨遂止粵界,不敢入。芝龍又令撫、按以下皆捐俸助餉。官助之外,有紳助;紳助之外,有大戶助。又借徵次年錢糧,又察括府、縣積存銀,釐毫皆解。不足,又大鬻官爵:部司價銀三百兩,後減至百兩;武劄僅數十兩,或數兩。娼優廝隸,盡列衣冠;但無俸、無衙門,空銜而已。然藉此倩軒蓋、僱僕役,拜謁官府,鞭撻鄰里。甚至府、縣蒞訟,兩造皆稱職官;立語不服,互毆於庭而莫可制。受害者延頸清兵;謠曰:『清行如蟹,曷遲其來』!識者已知其必敗也。
鄭芝龍所招關門兵,不過數百疲癃。廷臣請出關者,章滿公車。隆武每欲躬履行間,而芝龍但以缺餉爲辭。會十月曾氏至,迎入宮,乃暫止。
大造宮殿。初,隆武孤身南來,鴻逵以所掠美人十二獻用,隨居官衙。至是曾氏至,遂大興工作,擴構宮殿。卮匜之屬,皆用黃金。開織造府,造龍袍;後下體服,皆織龍鳳。然後性儆敏,頗知書賢能;隆武每召奏對,輒於屏後聽之,共決進止。隆武頗嚴憚之。
隆武尚未有嗣,鄭芝龍乃令子鄭森入侍。隆武賜國姓,改名成功。隆武每意有所向,成功輒先得以告芝龍。由是,廷臣無敢異同者。何楷入朝,與芝龍爭朝班不合,乞歸;中途盜截其耳,詔追賊不得。兵科給事劉中藻,亦以忤鄭氏去。有密告鄭芝龍攬權者,隆武輒責芝龍;芝龍怒,佯欲謝事。隆武心知芝龍不可恃,無以制之。因復固留曰:『此非朕意,乃某人之言也』。芝龍潛中傷之。於是左右無一同心矣。
丙戌,邵武知府吳炇煒、推官朱健移家眷他駐,坐倡逃;建陽知縣施懅爲奸胥摘發,坐貪酷:俱斬於市。龍溪知縣謝泰宗以貪參,罰八千金。
杭嚴道龔可楷航海至閩,不用。而南來無賴之徒,爭上疏談兵;片言合旨,賚寶錠、賜官爵。久之,部曹幾及千人。
廷臣屢請命芝龍出關,芝龍亦知不出關無以壓衆心,因分兵爲二,聲言萬人,實不滿千。以鄭鴻逵爲大元帥,出浙東;鄭彩爲副元帥,出江西。隆武仿淮陰故事,築壇郊拜而送之。二將既出關,疏稱候餉,不行。逗留月餘,隆武下詔切責曰:『倘畏縮不前,自有國法在』!二將不得已,踰關行四、五百里,仍疏言餉絕,留駐如故。
大學士黃道周憤師不前,因請以師相募兵江西。曰:『江西多臣子弟,願招之效死軍前』。隆武命芝龍助之資,芝龍不與一錢,隆武惟給空劄百函而已。道周以劄號召門下得百人,居吉安,與楊廷麟、萬吉元爲呼應。出兵徽州,爲清兵所擒,械送江寧。道周絕粒不食,積十四日不死。清內院洪承疇憐而欲生之,道周不屈,竟斬於市。
閣臣蔣德璟見鄭師逗留,因自請行關確察情形,相機督戰;隆武許之。比至,則疲兵弱卒、朽甲鈍戈,一無可爲。德璟因嘆息告病去。戶部尚書李長倩以餉不繼,憂憤而死。
吏部郎中趙玉成與尚書張肯堂同籍江南,疏言『臣等生長海濱,請以水師千人從海道直抵君山,襲取金陵,以迎陛下』。隆武大喜,亟催芝龍造艘;芝龍笑諾。會有上疏言水師諸臣宜留其家眷以防逃歸者,事遂不果。
隆武決意親征;二月,駐建寧。楚撫何騰蛟、江右楊廷麟皆疏迎隆武,隆武意欲往江右,猶豫不定;而芝龍固請回省:『省中人數萬呼擁請還,不還則絕天下望』。因駐蹕劍津。
任兵部尚書吳春枝留守,晉大學士;辭不受。
六月,吳炳自江右單騎入關;命以佈政提調棘闈。以編修劉以修爲主考,取中舉人萬瓚等百餘名;猶雍雍太平象也。
皇子誕生,羣臣表賀,有「日月爲明、止戈爲武」語;隆武嗟異。大赦、覃恩,鄭氏廝養俱得三代誥。
誅魯王使都督陳謙。謙奉使至關,趑趄不敢入;芝龍與之有舊,以書招之,乃入。陛見,啓函稱皇叔父、不稱陛下,隆武大怒,下之獄。芝龍疏救,不聽。謙,武進人。乙酉春,齎弘光詔封芝龍南安伯;比讀券,乃誤書安南。謙謂芝龍曰:『安南則兼兩廣,南安僅一邑耳;請留券而易詔』。芝龍大喜,厚贈而別;及半途而南京變。芝龍德之;故至是,力救。監察御史錢邦芑密奏:『陳謙爲魯心腹,且與鄭至交;不急除,恐有內患』。隆武信之。或以告芝龍,芝龍謂刑人必經其門,臨期救之更便。至夜半,內傳片紙,別移謙斬之。芝龍聞知,伏屍而哭,極其哀;以千金葬謙,爲文以祭,有「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之句。
鄭芝龍微聞錢塘信急,因疏稱『海寇狎至,今三關餉取之臣、臣取之海,無海則無家,非遄征不可』。拜表即行。隆武手敕留之,曰:『先生稍遲,朕與先生同行』。使奉敕至河,而芝龍飛帆已過延平矣。芝龍既去,守關將施福聲言缺餉,盡撤兵還安平。
浙東將士與清兵跨江相距,自丙戌春屢戰不勝,各營皆西望心碎。王之仁上疏魯王曰:『事起日,人人有直取黃龍之志。乃一敗後,遽欲以錢塘爲鴻溝,天下事何忍言!臣爲今日計,惟有前死一尺,願以所隸沉船一戰。今日欲死,猶戰而死;他日即死,恐不能戰也』。三月,清兵驅船開堰入江,張國維命之仁統水師江心襲戰。是日,東南風大起,之仁揚帆奮擊之,國維督諸軍渡江,清兵爲之少卻。會隆武使陸清源賫詔至江犒師,時馬士英依棲方國安,因唆國安斬之,且出檄數隆武罪。國維聞之,嘆曰:『禍在此矣』。四月,魯王既斬閩使,恐閩發兵;又見杭州固守堅不可破,遂定議抽兵屬國維西征;以餘煌兼兵部尚書督師江上,而事不可爲矣。清貝勒王偵知,遂屯兵北岸,用大炮擊南營,適碎方兵廚竈,國安懼,嘆曰:『此天奪吾食也』。私念隆武曾以手敕相招,入閩必大用;又清兵勢重莫可支,於五月二十七日夜拔營走至紹興,率馬兵、阮兵以威劫魯王而南。翌日,江上諸師聞國安走、鄭遵謙移資入海,餘俱潰散。惟王之仁一軍尚在,國維與之仁議抽兵五千分守各營。之仁泣曰:『壞天下事者,方荊國也!清兵數十萬屯北岸,倏然而渡,孤軍何能迎敵?之仁有船可入海,公兵無船,速自爲計』。國維不得已,乃振旅追扈魯王。六月朔,清兵渡江。禮部尚書餘煌大張朱書,盡啓九門,放兵民出走;遂正衣冠,赴水死。國安、士英南行,謀以魯王投降爲入關計,乃遣人守魯王;守者忽病,魯王得脫,登海舶。聞國維行至黃石巖,因傳命國維遏防四邑;遂過東陽,圖治兵再舉。清既入關,遂遁入舟山。清兵破義烏,衆勸國維入山。國維曰:『誤天下者,文山、疊山也;一死而已』。二十六日,清兵至七里寺。國維具衣冠,南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作絕命詩曰:『艱難百戰戴吾君,拒敵辭唐氣勵雲;時去仍爲朱氏鬼,精靈當傍孝陵墳』。從容赴園池死。興國公王之仁載其妻並兩子婦、幼女、諸孫盡沉於蛟門下,捧所封敕印北面再拜,投之水。獨至松江,峨冠登陸,百姓駭諤聚觀。之仁從容入見內院洪承疇,自稱『仁系前朝大帥,不肯身泛波濤;願來投見,死於明處』。命薙髮,不從。八月二十四日,斬於市。兵部侍郎陳函輝,哭入雲峯寺中,作絕命詞八首。一曰:『生爲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笑指白雲深處,蕭然一無所累』。二曰:『子房始終爲韓,木叔生死爲魯;赤松千古成名,黃櫱寸心獨苦』。三曰:『父母恩無可報,妻兒面不能親;落日樵夫河上,應憐故國孤臣』。四曰:『臣年五十有七,回頭萬事已畢;徒慚赤手擎天,惟見白虹貫日』。五曰:『去夏六月廿七,虛度一年世法;但嚴心內春秋,莫問人間花甲』。六曰:『斬盡人間情種,獨留性地靈光;古衲共參文佛,麻衣泣拜高皇』。七曰:『手着遺文千卷,尚存副在名山;正學焚書亦出,所南心史難刪』。八曰:『慧業降生文人,此去不留隻字;惟將子孝臣忠,貽與人間同志』。又自作祭文一、埋骨記一,從容笑語自經死。禮部侍郎王恩任,不食死。太僕少卿陳潛夫,偕妻孟氏、妾孟氏,夫妻、姊妹聯臂共沉河死。兵部主事葉汝■〈艹〈木亙〉〉與妻王氏,同溺死。兵部主事高岱,絕食死;子諸生高朗,赴水死。通政史吳從魯,不薙髮死。原任山西僉事鄭之尹,沉水死。諸暨諸生方炯、山陰諸生朱煒,俱赴水死。蕭山諸生楊雲門,自縊死。醫生倪舜年,正襟危坐磁缸內,命掩覆朗聲誦經死。清兵至金華,大學士朱大典固守,攻月餘不下;用紅衣炮破之,大典合門縱火焚死。總兵張鵬翼守衢州,標下副將秦應科等爲清內應城破,鵬翼及樂安王、楚王、晉平王、督學御史王景亮皆被殺。馬士英、阮大鋮猶擁殘兵數千請入關,隆武以其罪大,不許。士英計窮,遁至台州山寺爲僧,爲清將搜獲;阮大鋮迎降。貝勒俱令隨內院辦事。方逢年、方國安及刑部尚書蘇壯,俱薙髮投誠。
隆武自芝龍去後,乃議幸贛;故關門無一守兵,寂如也。清兵至,從容過嶺。然清兵入閩,或出建、或由汀、或由福寧,俱走山谷間道出不意,不必定走仙霞也。
潰兵先奔者於路,焚掠爲食;至建寧,科臣黃大鵬、按臣鄭爲虹閉城,發倉米、庫銀以犒賞,俱驩呼而去,一郡獨全。清兵將至浦,百姓議請出降,鄭爲虹不可;再請,爲虹執不可。清兵至,擁見貝勒;衆迫跪,爲虹不屈。貝勒嘉其節,不忍殺,且勸薙髮;爲虹曰:『負國不忠、辱先不孝,忠孝俱虧,我生何用!寧求速死,發不可斷也』。明日,復召見,責輸餉;爲虹曰:『清白吏,何處得金』?百姓爭欲代輸贖其死,爲虹曰:『民窮財盡,烏乎可』!因噴血大罵。貝勒下令斬之,爲虹大喊奮躍,奪刀自刺胸不死,遂見殺。百姓爲之立祠。黃大鵬亦同日殉難。
隆武聞清兵信急,遂決計幸贛。於八月二十一日啓行,猶載書十車以從。二十四日,抵順昌。傳清兵已及劍津,且踵至;遂倉皇騎而奔。從行者,惟何吾騶、郭維經、朱繼祚、黃鳴俊數人而已;何與郭亦散去。
清兵至順昌,獲龍扛搜之,得馬士英、阮大鋮、方國安父子及方逢年連名請駕出關爲內應疏,在已降後。大鋮方遊山,聞信知不免,自投崖死;仍命戮屍。士英等四人,軿斬延平城下;家眷百餘口,悉給賜兵丁。
清兵過延平而東,時隆武將入贛,因停一日曬龍鳳衣。清兵追至,遂及於難;並擒曾後及保駕官朱繼祚、黃鳴俊,械至福州,貝勒斬隆武及曾後於市。朱繼祚勒令致仕,旋爲亂兵所殺;鳴俊許授五品官,以老疾辭免。禮部尚書曹學佺、通政使馬思理,俱自縊。
清別遣李成棟、韓固山略定興、泉、汀、邵、漳州等處。
九月,清兵入泉州,德化知縣陳光晉迎降;大學士蔣德璟絕食死。
既而汀、漳皆降,惟芝龍尚保安平,軍容煊赫;戰船齊備,炮聲不絕,響振天地。貝勒知泉州鄉紳郭必昌與芝龍最厚,因遣必昌招之。芝龍曰:『我非不欲忠於清,恐以立王爲罪耳』。會清固山兵逼安平,芝龍怒曰:『既招我,何相逼也』!貝勒聞之,乃切責固山,令離安平三十里駐軍;而遣內院二人持書至安平,書略曰:『吾所以重將軍者,以將軍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爲,必竭其力;力量不勝天,則投明而事,乘時建功,此豪傑事也。若將軍不輔立,吾何用將軍哉!且兩粵未平,今鑄「閩粵總督」印以相待。吾欲見將軍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芝龍得書大悅,遂進表降。其子弟皆勸芝龍入海,曰:『魚不可脫於淵』。芝龍不聽。至福州,朝見貝勒,握手甚歡,折箭爲誓;命酒痛飲,飲三日。夜半,忽拔營起,遂挾而北矣;明統雲墜。雖有遺孽,不足紀矣。
●附錄
·永曆皇帝·
福州既失,兩廣總督丁魁楚與廣西巡撫瞿式耜會議監國;而閣學兵部尚書呂大器自閩至、原任兵部尚書李永茂以守制並至。式耜首言監國永明王賢,且爲神宗嫡孫,應立。永明王諱由榔,桂王之子。初封衡陽,以寇亂徙寓梧;會桂王已薨,永明猶在衰絰中也。於十月十四日監國,改元永曆。以肇慶府署爲行宮,推置僚署有差。魁楚、大器俱爲大學士,式耜以吏部右侍郎兼閣學、掌銓事;魁楚兼戎政、大器兼中樞,永茂請終制。而福建舊相蘇觀生、何吾騶俱遁回廣東,與布政使顧元鏡於十一月擁立隆武弟唐王聿■〈金粵〉監國,年號紹武;以都司署爲行宮。
會贛州敗書至,司禮太監王坤趨永曆移梧避之。式耜謂:『今日之立,爲祖宗雪仇恥,正宜奮大勇以號遠近。東人復不靖,苟自懦,外棄門戶、內釁蕭牆,國何以立』?爭之不得,遂移梧。
尋還肇慶。故大學士陳子壯書達式耜,請力馘蘇而趣兵東。永曆遣兵科給事彭耀往諭之。耀,粵東人,舊爲秦令,有能聲;譬曉倫序監國先後、國家仇讎利害。觀生等殺耀於市,日集兵向肇慶。右司馬林佳鼎督兵靖東郊,東將詐降,陷佳鼎沒於水,東人益獗。
式耜疏言:『草昧之初,惟養聖德、修紀綱、慎政教、挽人心、布威武、起用人望、招徠賢俊爲首務』。王坤者,固北閹;自南都失而入閩。隆武遣出,茲用司禮秉筆。有戶部郎中周鼎瀚,內批改給事中;瞿式耜力言不可,不聽。〔以〕粵巡使王化澄陞粵督,尋代佳鼎,晉少司馬,掌中樞(大器先以病去矣);內批:陞化澄爲大司馬。式耜疏言:『化澄誠賢,有廷論;斜封墨敕,何可爲例?請補部疏,尚得體』。蓋汲汲爲閹預慮也。
晉永茂大學士;茂守制,僉請專知經筵,不入直。茂疏薦十五人爲十五省鄉望。疏上,王坤啓視,殊不悅。未幾,十四人皆朱之,山西道御史劉湘客一斥。永茂怫然曰:『朝廷方以經筵責茂,茂以十五省人進,非私也;斥湘客者,斥茂也』。即日解舟去。式耜疏言:『大臣論薦,新朝盛事。司禮輒去取其間,無以服御史,何以安大臣』?王坤復疏薦海內碩卿數十人;式耜又言:『司禮抑人不可,薦人更不可』。吏部都給事劉鼒等疏論坤內臣,不得薦人。永曆怒,叱逐鼒等;式耜力持之,得複用。
御史童琳參都御史周光夏越資序、題差用,私亂臺規非法;命廷杖琳。式耜力救,得免。
陞翰林院檢討方以智爲中允。改御史劉湘客爲編修,充經筵講官;坤不悅湘客,且疑劉鼒疏出以智手。以智放舟去(時十二月十五日)。
清總兵李成棟兵薄廣州,命前鋒數十人以紅布裹頭扮作廣軍,直至城下,奪門而入;副將杜永和擒紹武並周王、益王、遼王等,盡斬之。蘇觀生伏誅,顧元鏡、何吾騶皆投誠,百姓薙髮歸順。時有石、馬、徐、鄭四姓聯■〈舟宗〉海上,花山楊光林亦擁衆數萬,水陸交訌,民不聊生。成棟相機剿撫,於二十三日發兵往南韶而親下肇慶。
二十五日聞報,式耜請視師,督戰士駐峽口。王坤復請永曆西避之,式耜爭之不聽,遂駕小艇上西峽。
丁亥正月朔,至梧州。時丁魁楚惑於奸弁蘇聘,從梧西走岑溪;王化澄走潯州。隨行者,止式耜一人。
是月十六日,成棟克定肇慶,隨發副將楊文甫、張月領兵克取高、雷、廉三郡;即於二十九日一鼓而入梧州,廣西巡撫曹燁出降,梧屬俱遍令納印。及南雄、韶州二府報捷,別遣副將閻可義等前赴瓊州。
二月,永曆抵桂林。式耜肅殿陛,敕守禦;誕告楚、蜀各鎮:粵西居山川上游,桂誠可都,疏請道里之可達桂林者。王錫袞、文安之爲相,周堪賡、郭都賢、劉遠生爲六卿。時給事中丁時魁疏論新政,烺烺石劃;召掌禮科。給事中金堡素有清直聲,終制,敕召還。何騰蛟晉閣學督師。
而丁魁楚在岑溪屯兵千餘,清人招之不服;乃水陸設伏,大戰藤江,丁兵敗,魁楚中箭死之。隰江、平樂相繼投降,高、雷、廉三府俱報捷。四月,清兵渡海克瓊州。
方警報之疊至也,王坤又趣永曆往楚。式耜上疏,言勝敗存亡、山川要害甚激切;略曰:『駕不幸楚,楚師得以展布,自有出楚之期;茲半年之內,三、四播遷,民心、兵心狐疑侷促,如飛瓦翻手散而覆手合』。又曰:『在粵而粵在、去粵而粵危。我進一步,則人亦進一步;我去速一日,則人來亦速一日』。又曰:『楚不可遽往,粵不可輕棄。今日勿遽往,則往也易;今日若輕棄,則更入也難』。又曰:『海內幅員,止此一隅。以全盛視西粵,則一隅似小;而就粵西恢中原,則一隅甚大。若棄而不守,愚者亦知其拱手送矣』。擎跪涕泣,不可挽。無已,請身留桂。乃命式耜留守桂林,各路悉秉節制。式耜仍疏請暫駐全州,以扼楚、粵之中。
當平樂之不守也,清兵直薄桂林。三月十一日,衝入文昌門,城中大恐。時焦璉自全甫歸,從者數百人控弦提刃,與清兵接戰;稍卻之。清兵屯陽朔,遍野俱薙髮。式耜與璉危城孤守,疏詣全,徵安國公劉承胤兵。承胤初從武岡入護,猶持正守法,逐司禮王坤爲弄權,面叱周鼎瀚爲奉寺鼻息;故雅重式耜,發兵數千援桂。未幾,承胤請金吾郭承昊、馬吉翔、嚴雲從封伯;御史毛壽登駁參金吾無矢石功,何得援邊鎮例晉五等?
吉翔等疑疏出湘客指,鼎瀚遂造蜚語,爲董卓、■〈榷,氵代木〉、泛之議,激承胤怒,偪永曆立命廷杖,而縛壽登、湘客及御史吳德操、給事中萬六吉於午門外。會諸臣申救,得免;壽登等俱落職。承胤益橫,脅劫永曆幸武岡。式耜疏留全陽,曰:『聞郊社禮成,即圖移駕;不知移駕將回桂林耶?抑幸武岡、辰、沅耶?今日原以恢復兩粵爲心,則不徒西粵未恢不可移動,即東粵未恢亦且當駐全也』。故承胤等嗾杖湘客等,以湘主還蹕桂林之議也。承胤諸部至桂,挾餉不出兵。式耜蒐括庫藏而外,捐囊萬金;夫人邵亦捐簪珥數百。兵卒不肯出,與焦兵主客不和,譁變擊鬥,掠市而去(爲五月十四日)。永曆竟駐武岡。
五月二十五日,清兵偵兵變,積雨城壞,環攻桂城;吏士皆無人色。璉負創奮臂呼督師、撫按,肘羽腹石,分門嬰守;用西洋銃擊中馬騎。尋出城戰,奮勇擊殺。自辰抵午,不及餐;式耜括署中米蒸飯分哺之,士卒俱樂用命。明日復出戰,清兵旋去。式耜先令路將馬之驥伏於隔江犄角接應,固圍倍慎。是三月之內,危於清、亂於兵,式耜一手指揮,璉乃得底定。璉久將桂,得桂人心;式耜國士遇之,故獨得璉死力。
以保桂功,進式耜兼太子太師、臨桂世伯;式耜辭不拜。疏上不允,復請告自劾;言『自二月十五日以迄五月二十九日,凡百六日中,遇變者三,皆極危險;變故當前,總辦一「死」字,亦遂不生恐怖、不起愁煩。惟是臣之病,不獨在身而在心、不徒在形而在神;身與形之病可療也,心與神之病不可醫也』。又疏再請返蹕全陽,卒不聽。乃督璉恢朔、下平;邦傳由賓、柳亦及潯,並復梧。至八月,具疏上言粵西全定,請還桂林,昭告興陵。
時巡道嚴起恆以儀表魁梧,拜大學士。
督師何騰蛟駐衡州、堵胤錫駐長沙。詎清三王平定長沙,而衡州相繼盡失。總兵黃朝選、楊國棟等被執,屍幾斷流。八月二十四日,武崗覆敗。永曆又播越入粵,次柳州。式耜累疏,極言『不可他移一步。滇、黔地荒勢隔,忠義心渙。三百年之土地僅存粵西一線,且山川形勝、兵馬糗糧俱有可恃』。時督師何騰蛟、新輔嚴起恆及劉湘客鹹至桂,南安侯郝永忠率兵驟至,宜章伯盧鼎亦至自楚,式耜復疏,極言『柳州猺獞雜處,地瘠民貧,不可久駐;慶遠壤鄰黔、粵,南寧地偪交彝,不可遠幸』。時騰蛟與永忠、鼎、璉等俱分防任汛。
會土司覃裕春子鳴珂與道臣龍文明構兵,永曆複次象州。式耜與騰蛟、起恆、湘客等籌畫調和主客,集永忠、璉誓於神,刻期出師;宜章鼎與滇鎮總兵趙印選遂各分路駐全。全洲戰勝,諸帥連營而軍。清兵因次楚。
十一月,永曆自象州抵桂,式耜與起恆並相。司禮龐天壽七月請催兵下梧,久在粵;舊司禮王坤被承胤逐者復入。自武崗至柳、至象,票擬皆金吾吉翔手也。式耜疏請永曆攬大權、明賞罰、嚴好惡、親正人、聞正言,威德兼行,以服遠近;時謂名言。
騰蛟再督師出全,兵益不睦;璉下平樂、永忠壁興安。未幾,永忠營被襲,疾至闕,欲撤兵。左右禁近,刻期欲永曆遷。式耜持不可,言『督師警報未至,諸營夜驚無大恐;二百里外風塵,而遽使主露處耶?播遷無寧日,國勢愈弱、兵氣愈難振,民心皇皇復何依?潮回波遊,雖長年三老,能逆挽其戙杙哉』?左右禁近周勢不能止。式耜又請曰:『無已,候督師歸;果急,甲士正山立,觀兵督戰,咫尺威嚴,勸激將士,背城借一,勝敗未知。若以走爲策,桂城危、柳益危;若今日可到桂,明日亦可到南太』。反覆數百言,淚下沾衣。嚴起恆曰:『遲至厥明五鼓』。甫夜半,而永曆已行矣;是戊子二月二十二日也。
時潰兵肆掠,蹂躪公署,職官無一得免;式耜被逼登舟。黎明,刑部侍郎遠生、給事中丁時魁、萬六吉及湘客俱至;蓋湘客奉命安撫亂亡及勸餉糈,而遠生、時魁以召將入也。遇式耜於樟木港,式耜集遠生等入民屋,立草檄分路四發;蹔駐陽朔,催璉兵上援。楚鎮周金湯、熊兆佐亦入桂;又檄翰林簡討蔡之俊、大理寺評事朱盛瀫先入桂。宣式耜令,檄按察司僉事邵之驊部璉兵,定人心。式耜於初一日復入桂署。督師騰蛟自永寧至,滇鎮胡一青統兵至,璉自平樂統兵至。清兵疑桂城空虛,直抵桂北門。三月二十二日,騰蛟督兵三面御之,清兵渡甘棠去。督師列營榕江。
永曆詔旌式耜,賜銀幣,又賜「精忠貫日」金圖書一枚。式耜念主宵衣南寧蠻鄉,不可久駐,日爲永曆清道。前日所憂在內者,今更在外。督勳鎮將士直取全州。
促巡撫魯可藻下梧,會東人有反歸信,令可藻繕兵以待。會可藻銜自署兩廣。舊例:東撫稱制兼粵西,西撫稱撫。式耜曰:『方今武人多自署撫,軍帥一面牽制輒自命,貽遠人笑;予代疏請銜,曷不可』?周鼎瀚以閣部擅,式耜亦疏正之。當武崗之亂,言官彈鼎瀚以附承胤入直;式耜司票擬,獨不苛。王沂公曰:『進賢、退不肖,皆有體。瀚系大臣,應聽自謝免;不謝免而復擅假,毋乃不可乎』?邦傳稱粵西世守,牒四飛。式耜疏駁之:『今日功晉五等,尚未裂土。海宇剝削,止粵西一隅爲駐蹕之地,楚、滇數萬之師日需食;輒曰:「世守」,豈老成憂國所隱料』?式耜身在雖外,在廷大紀綱,極言力請;疏曰:『臣與陛下患難相隨、休慼與共,原自不同於諸臣;一切大政,自得與聞。廟議可否,衆指所關。本亂而求末治,馬阤終古耳』。
永曆駐南寧。四月初一日,世子生,冊爲太子,赦天下,詔曰「萬喜」。
式耜念無講官,經筵不御,石室塵封,何由聞得失;手書「八箴」於扇,進之。
督師騰蛟復全陽,是五月二十七日事也。督師報功疏,不肯自爲功;有曰:『爲陛下以信臣、用臣者,式耜一人也』。
六月,粵東李成棟來歸。先是,成棟下廣,收繳印信凡五十餘顆,於中獨取「總督」印藏之。有愛妾某,松江妓也;揣知其意,因朝夕慫惥。成棟撫幾曰:『憐此雲間眷屬也』。妾曰:『我獨敢富貴乎?先死尊前,以成君子之志』。遂自刎頸。成棟抱屍大哭。明日即衣冠,將「總督」印具疏迎駕。又江右金聲桓據南昌,藏表疏於佛經部面中,遣使賫奏亦至,兩粵俱稱全土。式耜疏請往桂,又請永曆勿遽東;又言『事權宜專,號令宜一。茲軍功爵賞、文武署置決於成棟,若歸之朝廷則中擾,閫外不能專制;聽之,朝廷徒虛拱。且楚、黔雄師百萬,騰蛟翹首威靈,如望雲霓。車駕既東,軍中將帥謂朝廷樂新復之土,成棟亦有邀駕之嫌。號令既遠,則人心渙散。請一見東諸侯,俾共瞻至尊音容,面爲慰勞指屬,然後責其盡意於東,刻期出戰,鹹決於外、不中擾也』。又疏令簡討蔡之俊入迎,再疏令給事中蒙正發迎。永曆竟由梧入肇;先後諸疏,俱不報。式耜聞,淚簌簌下;再疏謂:『前日粵東未復,則宜住桂以規楚;今日江、廣反正,則宜住桂以圖出楚。事機所在,毫釐千里』。吏部侍郎吳貞毓疏請永曆往廣城,式耜乃促遠生入阻永曆。適成棟自嶺還師,修行宮,且迓駕。永曆命遠生詣廣勞師,遠生謂成棟曰:『今駕駐此,爵賞征伐,人疑有私,不可不嫌』。成棟然之,遂罷行宮、止迓駕。成棟具疏,言『式耜擁戴元臣,粵西扼御定,毋容久於外;應亟召還綸扉』。永曆專命遣官三、四召,式耜曰:『前日在南寧,桂林危;桂林危,則天下去矣,其機在外不在內也。今江、廣悉定,何公督師下星沙,朝臣且輻至,予不敢忍危而即安』。具疏乞骸,再上不允。
己丑正月,清兵破湘潭,何騰蛟被執。初,騰蛟檄各處兵馬齊集湘潭,而命馬進忠等由益陽抄出長沙下,邀截上下舟船,焚掠湘陽,斷絕水道。一隻虎率大隊復至長沙,絡繹攻圍。值清援兵合至,戰勝於湘潭;騰蛟被擒,斬之。
二月,清兵破信豐,李成棟歿於陣,南昌敗書復再聞。先是,聲桓據南昌,清兵晝夜攻擊,破之;王得仁被斬、聲桓赴水死。於是先後贈騰蛟中湘王、成棟寧夏王、聲桓〔豫章〕王、永曆設壇掛帛,皆■〈扌攵〉淚親祭。專命式耜留守督歸,兼江、楚各省兵馬。
永州兵再退,式耜疏請兵科給事中吳其靁監各營軍再出。當永曆駐肇慶,疏奏諄諄,以歲月稍暇、財賦優裕,用心盡力修內治以自固、嚴外備以自強,且積弊之後,易致中興也。一才一藝之士,靡不收羅幕府。每慨人才凋零殆盡,凡趼足而至者,非懷忠抱義之人,亦亂世取功名之士。人之歲月精神不用之於正,則用之於邪;安可驅爲他人用?故人鹹以桂林爲稷下。
四月,雲南張獻忠養子孫可望遣龔彝之弟龔鼎獻黃金二十兩、馬四匹,移書求封親王名號。給事中金堡固爭,以爲祖制無有。而廣西南寧府與雲南廣南府錯趾,可望來書有「不允封號,即提兵出戰」等語。陳邦傳恐甚,先封秦王,尋封爲荊郡王;可望不受後封。
時楚制堵胤錫以楚敗達肇慶,滇營自永、全還桂,與焦兵猜疑生隙。
忠貞營自蜀轉戰,由楚至梧休息甲士。
清遣使貽書招式耜,式耜不從。
永州再報失利,興寧侯胡一青兵還榕江;式耜復辦糧械,趨出兵屯於全。民力窮竭,誅割無術,槁悴萬狀。永曆聞,爲廢食;召廷臣議於慈寧宮,發東餉一萬兩。
是時清兵圍困曾慶於平和;尋出降,殺之。而詔安等處一時俱歸於清。鄭芝鵬據石榴城,清兵至,隨遁去。劉中藻在福寧勢窮,自縊。福建盡失,惟延、漳、汀三府界連江右,而延平所屬皆處萬山中。清兵既回,遂立德化王朱慈燁據將軍寨,先陷大田、繼破龍溪,攻順昌、將樂。至十一月,清兵攻破之;王被獲,兵部尚書羅南生等降。
庚寅正月,南雄報不守,寶豐伯羅耀成棄韶州;永曆震恐,戒舟西上。戎政遠生奏自請行清遠,給事中金堡特奏請留,爭之不得。適式耜疏至,曰:『粵東水多於山,雖良騎不能野合。自成棟歸順,始有寧宇,財賦繁盛二十倍於粵西;衣甲糧餉,內可自強、外可備敵。材官兵士南北相雜,制勝、致王,可操券而求。難得而易失,莫此雲急。且韶去肇數百里,強弩乘城、堅營固守,亦可待勤王兵四至。何乃朝聞警而夕登舟』?疏再上,而永曆移德慶、抵梧州矣。蓋自成棟首疏文武各還事權,言官正氣宜獎,鹵簿不得幹機務;失權者意。故急欲永曆移舟,棄東如屣。
時詞諫諸臣正綱紀、慎名器,多失人意。而御史程源輩以攫官不得,伺權者指,攻其所必去,熒惑永曆聽,下給事中丁魁楚、金堡、蒙止發及侍郎劉湘客詔獄。式耜聞報,上疏申救,謂『中興之初,宜保元氣、勿濫刑』。再疏爭之曰:『詔獄追贓,乃熹廟朝魏忠賢弄權鍛鏈楊、左事,何可祖而行之』?頒敕布四人罪狀;非永曆意,敕出忌者之手。式耜封還,謂『法者,天下之至公也。不可以蜚語飲章,橫加考案,開天下之疑。且四人得罪,各有本末;臣在政府若不言,恐失遠近人望,其何辭於後世』!凡七疏。遣孫昌文入見梧州,陳說粵西民貧食盡軍曲折(?)。時昌文孑身由海上來也。閣試,授昌文翰林簡討。
清兵再薄全州,衛國一青兵撤守榕江。
時勳帥鹹進公,次者侯與伯;桂林牙門相望,號令紛出。
十一月初五日辰,報清兵大舉入嚴關;印選、一青、永祚俱以分餉入桂,榕江空壁。武陵侯楊國棟、寧武伯馬養麟方馳出小路軍榕江,兵未戰而四潰。發使趨印選,印選已出城,城中大亂,沿道驅掠。式耜令戢不得,城外鳥散,一青、永祚從城外去。式耜衣冠危坐署中,適總督張同敞自靈州回,過江東,不入寓,過式耜署曰:『事迫矣!公將奈何』?式耜曰:『封疆之臣,知有封疆;封疆既失,身將安往』?同敞曰:『公言是矣!君恩、師義,敞當共之』。遂笑與式耜飲。家人泣請身出危城,號召諸勳,再圖恢復。式耜揮去,不從。厥明被執,見清定南王孔有德;式耜以死自誓,不復一言。命幽式耜、同敞於別所。式耜賦詩,日與同敞賡和。至閏十一月十七日,斬之。其絕命詩有云:『從容待死與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張;三百年來恩澤久,頭絲猶帶滿天香』。死之日,冬雷電大發,遠近皆爲稱異。時給事中金堡已削髮爲僧,上書孔有德請葬式耜、同敞;而吳江有楊■〈禾丸〉,爲具衣冠棺殮,並同敞瘞於北門之園。
永曆上南寧,入土州;嚴起恆、王化澄、馬吉翔、龐天壽皆隨去。後未詳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