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齋閒錄
正文
《立齋閒錄》明 宋端儀
●立齋閒錄一
太祖於吳元年置翰林院,以陶安爲學士。於是設承旨,學士,侍講、侍讀學士,直學士及待制、應奉等官。洪武元年定品級,承旨與六部尚書俱正二品,學士從三品,侍講學士從四品。十八年正月,革承旨、直學士、待制、應奉之名,設學士二員,秩五品,講、讀學士各一員,從五品。其屬則有侍講、侍讀、五經博士、典籍、侍書、待詔。外此又有修撰、編修、檢討,以爲史官。
太祖未登基之前,乙巳歲立國子學,擢許存仁爲博士,以專學事。四年,升學爲四品,始設祭酒,即拜存仁爲之。(存仁,金華人,元許謙之孫。愚按:存仁乃謙之子,非謙之孫也。)
洪武二年,詔天下立府州縣學。八年,詔立社學。
吳元年,改濠州爲臨濠府。洪武三年,改爲中立府,定中都,築新城(在臨濠舊城西三十里),營皇城(在新城內)。皇城內有萬歲山,有四門,曰午門、玄武、東華、西華。建宮殿,立宗廟、大社,並置中書省、大都督府、御史臺於午門東西。新城門十有二:洪武、朝陽、玄武、塗山、父道、子順、長春、長秋、南左甲第、北左甲第、前右甲第、後右甲第。圜丘在洪武門外,方丘在左甲第門外(《中都志》)。洪武七年十月,改中立府爲鳳陽府,署治於新城,即舊會同館而爲之。賜名“鳳陽府”者,以在鳳凰山之陽也。二十七年,以中都國子監爲鳳陽府學(同上)。洪武中,撤中都宮室名材,建大龍興寺於鳳陽府治之北。正統五年,火,天順二年,奏準撤皇城內中書省等衙門房五百餘間,依式重建。(同上)
洪武元年八月,詔以大梁爲北京,金陵爲南京。南京既立宗社,建宮室,定朝市。北京令有司次第舉行。
按:金陵即今南京。戰國楚威王時,以其地有王氣,埋金以鎮之,故名。漢改曰秣陵。吳曰建業。晉曰建康。六朝皆建都於此。隋爲蔣州。唐爲升州。宋爲江陵府。元爲集慶路,置江南諸道行御史臺於此,故又爲之南臺。
楊王墳在盱眙縣西南八十里太平鄉津裏鎮牧羊山西北。洪武元年設祠祭署,以王親陳氏爲奉祀。設墳戶一百一十戶,供祭祀灑掃。王姓陳氏,先世維揚人,徙盱眙,年九十九卒。皇帝既追崇祖宗四代帝號,建立太廟。復念皇太后之所自出,追封外王父爲楊王,外王母爲楊王夫人。建祠於太廟之東,歲遣重臣致祭。近有言王墓在盱眙者,詔內官及圜丘署令往祭而修治之,設灑掃戶以護視塋域,命詞臣宋濂撰文樹諸神道。
徐王墳在宿州城北七十里閔子鄉,龜山之左,豐山之右。王姓馬氏,閔子鄉新豐里人,孝慈高後之父。國初,追封徐王配鄭氏,封徐王夫人。洪武四年,詔立廟塋域之南,設祠祭所。二十五年,改祠祭署,除徐王親武氏爲奉祀;祀丞二員。宿州奉春秋祭祀,餘節序之祭,徐州供備。設墳戶九十三戶,供灑掃。洪武四年夏六月丙申,皇帝御宮門,召禮部尚書陶凱諭之曰:“皇后父徐王馬氏,世爲宿州人,家閔子鄉新豐裏。王本農家,素質樸。以兄弟齒序,人稱之曰“馬三”。少壯時膂力過人,沉毅寡言笑,重然諾而性剛強。疾惡,見有爲不義者視之若讎讎。然或少忤其意,輒肆毆擊,雖至死無所畏憚,鄉人無敢犯。當元政失馭,天下將亂,以忿爭殺人,恐逮於法,移家定遠。及天下大亂,乃挈皇后母避兵它所,而以皇后託定遠郭氏,俾育爲己女。後郭氏首雄,自立爲元帥,收鄉民兵,朕亦爲部下士。遂以皇后正位中宮,封皇后父爲徐王,母鄭氏爲徐王夫人。以他無繼嗣,因立廟於太廟之東,歲時奉祭。然稽諸典禮,古無其義,於是即王所居鄉里,闕地於塋封之南,作新廟奉安神主。每歲以春秋仲月,俾有司祗奉祀事。爾其述其梗槩,刻諸堅珉,用垂不朽。”
至正壬辰,汝、穎兵起,定遠郭子興拔濠梁據之。時皇上潛民間,爲訛言所逼,懼禍將及,遂挺身入濠梁。抵其城,爲門者所執,將欲加害。人以告子興,子興親馳活之。撫之麾下,間召與語,異之,取爲親兵。居數月,子興謂曰:“汝單居,當爲汝婚。”子興暮歸,與夫人飲食,語及斯事。次夫人忽惋惜謂曰:“方今兵亂,正當收召豪傑,是子舉止異常,若不撫於家而使爲他人之親,是失智矣。”子興悟,遂以女妻之,孝慈皇后是也。後子興南至和陽,薨,歸葬滁州。洪武初,追封滁陽王,立廟於滁,祀之。其女爲妃,生蜀王、豫王、如意王。洪武十六年十一月七日,上親藁子興事實,召太常丞張來儀,諭使爲文,刻於廟石。(文載《中都志》)
洪武初,建帝王廟於南京雞鳴山之陽,以祀三皇、五帝、三王、漢高祖、光武、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又詔以歷代名臣從祀,風后、力牧、皋陶、夔、龍、伯夷、伯益、伊尹、傅說、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方叔、召虎、張良、蕭何、曹參、陳平、周勃、鄧禹、馮異、諸葛亮、房玄齡、杜如晦、李靖、郭子儀、李晟、曹彬、潘美、韓世忠、岳飛、張浚、木華黎、博爾忽、博爾術、赤老溫、伯顏,凡三十有七人。
洪武初,欲作鐵券而不得其製作依制。有言吳越王錢氏子孫居浙東者,家傳唐昭宗賜鏐之券猶存。乃遣使覓得,按其製作焉。
太祖於開國之初,開禮、樂二局,徵天下耆儒宿學,分局以講究禮典、樂律。當時集成有大明集禮,而樂未有全書。
洪武元年,命中書省暨翰林院、太常寺定擬三禮。明年,再命集議。又明年,遍徵草澤、道德、文章之士,相與考訂之,以爲一代之制。今書之存者有大明集禮,洪武禮制,禮儀定式,稽古定製,諸司職掌。
洪武初,西北邊防重鎮曰宣府,曰大同,曰甘肅,曰遼東,曰大寧。永樂初,革去大寧,惟有四鎮。(寧夏守鎮亦永樂初始立,正統中始有榆林。)
太祖未登基之前,鑄“大中通寶”,既登寶位,乃鑄“洪武通寶”。
洪武元年,制大明令。六年,命刑部尚書劉惟謙等造《大明律》。明年,書成。
洪武三年八月,應天府鄉試,禮部以聞。皇帝御謹身殿,召前御史中丞臣基、今治書侍御史臣裕伯,俾司去留之任,而以翰林侍讀學士臣同、弘文館學士臣稼、起居注臣韶鳳、尚寶寺丞臣潛、國史臣濂佐其事。基姓劉,裕伯姓秦,同姓詹,稼姓睢,韶鳳姓樂,濂姓宋。(出《宋濂小錄序》)
洪武辛亥八月,應天鄉試,禮部以聞。上親選兵部尚書吳琳、國子司業宋濂司考文主任。(濂小錄序)
太祖定鼎金陵,遣使樊觀徵濂爲江南等處儒學提舉。入朝,授皇太子經筵、起居注,總修《元史》。升翰林學士。
洪武三年,命儒士魏俊民等六人編類天下郡縣、地理、形勢、降附始末爲《大明志》。
洪武己酉冬,宰相奉上旨纂修一代禮樂書。選取天下儒士十八人,訥備員在列。(宋訥《西隱文集》)
洪武三年,御史胡延平嘗上書,言今國家宜徙都關中。據古今說事情累數千言。(見楊士奇所撰《胡延平傳》。延平,江西吉水人,學士廣之父)
洪武三年庚戌,詔天下郡縣更修城隍廟,祀立木主,退泥像。郡廟儷郡治之制,縣則又與縣治同焉。改舊圖新,遠近一制,以次第告成。(宋訥)
洪武壬子,簡會試土張睢等十八人,授編修等職。入文華堂,命宋濂爲之師。俾肄業,上間至堂中,取其文親評優劣。命光祿給酒饌。每食,皇太子、親王迭爲主之。給冬夏衣,時賜白金、鞍馬。
潘廷堅,字叔剛,當塗人。元季爲富陽教諭。乙未年,車駕駐蹕太平,授府教授。明年克金陵,改中書博士。庚子,除金華同知。壬寅,召入,除翰林學士、嘉議大夫。以老致仕。子黼,初爲太平教授、金壇縣主簿,擢起居注。丙午,除中書左司都事。丁未,除嘉議大夫、江西湖東道按察使。會修大明令,爲議律官。洪武元年卒,年四十。
陶安,字主敬,當塗人。元末爲山長。乙未,天兵至太平,安率父老開城門降,即參幕府。歷江南行省都事、員外郎,知黃州府、饒州府。吳元年,拜翰林學士、嘉議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洪武元年,除中奉大夫、江西省參知政事。卒於任,年五十七。子晟,浙江按察使;昱,知州,謫戍寧遠。洪武三十年八月,安妻陳氏赴京陳訴,太祖親命釋之。
錢宰,會稽人,鏐之裔,元末老儒。洪武中徵,同諸儒修纂尚書會選、孟子節文。已而,以國子博士致仕。
皇帝御天下之九年,以諸行中書省之設本於權宜之制,中外並稱失尊朝廷意。乃詔丞相、御史大夫及翰林侍從之臣議更其名職,革行省,置承宣布政使司。(方希直代宋景濂學士送葉佈政序)
洪武九年,天下考校錢穀策書。空印事起,凡主印吏及署字有名者皆繫獄中。天子方怒空印事,以爲欺罔。行省大臣二十餘輩,守、令署印者皆欲置之死,佐貳以下榜一百,免死,爲軍遠方。丞相、御史大夫皆知其無他罪可恕,莫敢諫。寧海鄭士利爲書數千言,言數事而於空印事最詳。士利遂輸作終身,而竟殺生印者。 (希直文集)
洪武丙辰,俾任內外職九年爲滿秩。每三年具錄行事之實,朝京以考績焉。(宋訥文集。)
今上皇帝遣使以束帛召,公乃幡然而起,與青田劉基、麗水葉琛、金華宋濂同召至建業。入見,上問勞曰:“我爲天下屈四先生耳。” (宋濂所著章中丞溢神道碑文。) 其後葉君出守南昌,沒於王事。後五年,章君爲資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贊善大夫,以卒。又後十年,劉君亦去御史中丞,授封伯爵,投老於家。五年,濂亦乞骸骨還山。
宋濂事太祖幾二十年。洪武九年六月,首置翰林承旨,以濂爲之。是年冬十一月致仕,歸金華,猶歲一朝京師。十三年冬,其孫慎以罪被刑,舉家當置重闢。上念之,特降赦安置茂州。明年五月二十日,卒於夔府,年七十二。葬府西蓮花山下。
國初,各行中書省、府、州、縣社稷、山川等壇,原定行禮,獻官以守禦武臣爲初獻,文臣爲亞獻、終獻。
洪武十四年,命以文職長司通行三獻禮,武官不與祭。
洪武十三年,召壺關縣儒士杜斆到京。十月初一日,制命爲四輔官兼太子賓客。
上之十有五年,詔立諸殿閣官,以寵侍從儒臣之賢者。於是金華吳公沉(沉,字浚仲。) 由太史屬拜東閣大學士,臣親制誥文以授之。(方希直文集)
宋訥,洪武十三年冬除國子助教。橫經發難,擊蔀廓塞,學者如客得歸。嘗同諸儒應制撰文,畀僧道錄司領教事者十有六道,操筆立成,雅稱上意。超授翰林學士、奉議大夫。十五年冬,升文淵閣大學士。會建太學成,中外歲貢生徒日夥,而職大司成者往往迂愞,師生相姦,教化不行。宸衷簡注,擢爲祭酒,升朝列大夫,以釐正前弊,十八年九月也。其後,師道既立,大被賞遇。二十三年春,壽八十,卒於太學。
洪武十八年三月十四日,聖旨:“恁禮部選年紀小秀才,將尚書陳氏、蔡氏二傳並古註疏,參考是非,定奪去取,編成新書。將來看中了時刻板印,去各處教習,下次科舉使用他。欽此。”欽遵。行取博學通經教官,將陳、蔡二傳並古註疏參考編類,成書進呈。洪武二十八年,新校正尚書會選、孟子節文刻板完備,給散天下學校。
洪武二十年冬,命禮部尚書李原名等着爲禮儀定式,凡三十七條;出使禮儀,凡三條。二十七年,又命禮官參用二書爲出使禮儀,總二十條。
高廟亦難受諫。翰林編修張姓者能直言,不能容,出爲山西蒲州學正。例應進賀。撰表,高廟閱之,識其名。見其表詞有曰“天下有道”,又曰“萬壽無疆”,發怒曰:“此老還謗我,以“疆道”二字擬之。”即差人逮來。引見,曰:“送法司問,汝更何說?”張曰:“臣有一言,說畢就死。陛下有旨,表文不許杜撰,務出經典。臣謂‘天下有道’,乃先聖孔子之格言;臣謂‘萬壽無疆’,乃《詩經》臣子祝君之至情。今謂臣誹謗,不過如此。”聞其說,良久曰:“此老還嘴強。”令去,竟不問。左右相謂曰:“數年以來,才見容此一人而已。”!!
陳寧大夫、劉三吾學士俱茶陵人。寧告歸,赴京,將朝見,而自引決。三吾亦再召入京,道卒。(此得之高郵訓導攸縣人陳嵩)
洪武二十七年三月初九日戊申,升行人司正爲正七品,左、右司副爲從七品,行人爲正八品。凡設官四十員,鹹以進士爲之。先是,所任行人多孝廉人材,上以其將命四方,往往不稱使旨,至是始命以進士爲之。凡齎捧詔赦、奉使外夷、諭勞賞賜、祭祀、徵聘賢才、賑濟、軍務、整典軍司等事則命之。餘外,不奉旨諸司不得擅差,而行人之權重矣。
洪武十九年,詔:“民年八十、九十爲鄉閭所推者,賜爵有差。貧不能養者,日給酒肉,歲畀絮帛。着爲令。”
陳遇,字中行,居金陵。元時江東明道書院山長,教授溫州。元季兵興,歸金陵。太祖渡江至金陵,御史秦元之薦遇孝行才識,上致書禮徵。與語,大悅,俾典戎務籌畫。上幸其第,諮以機密,授供奉司丞,辭不就。洪武元年,首陳爲治要道三事,授翰林學士,皆辭。賜肩輿,校尉十人畀其出入,除中書左丞,又固辭。上御華蓋殿,詔令坐,草平西詔。極喜,賜宴,重賞金銀、段疋、衣服等物,除禮部侍郎兼弘文館大學士,復辭。除太常卿,又辭。遘疾,上親賜藥,命太醫院官醫治,賜錦褥被、粥米。及瘥,除禮部尚書,又固辭。上御奉天門,召入,命坐,詢問典故。時炎暑,賜紗衣,命引入內澡沐,賜宴,令其子充宿衛,亦辭。屢蒙厚賚,當時公侯卿大夫無此寵遇也。病復作,上命太醫院官醫治,弗痊,卒,年七十二。上再三哀悼,賜棺木、麻布、米鈔葬祭。次子恭,天順間官至兵部尚書,管柴炭。(遇後因子貴,贈大理卿,有楊士奇撰墓表。)
太祖皇帝大兵克金陵,元江南行臺御史大夫福壽死之。天下既定,立廟京都城南土門。因廛市喧鬧,弗稱神宅。洪武二十一年秋,命工曹改作於欽天山陽。明年夏告成功。尚書臣秦逵傳制,俾臣宋訥撰碑記。
洪武九年,星變,求言。平遙縣學官葉伯巨謂人曰:“今天下有三事最切,其二事易見而爲患小,其一事難知而爲患大。此三者積於吾心久矣,縱不求言,吾猶將言之,況有明詔乎。”即爲書,言三事。曰:“分封太侈也,圖治太急也,用刑太煩也。今四方已平矣,民庶思治矣,而不務以寬厚御之,視誅殺人如滅螻蟻,使民不獲安息,欲以圖治,難矣!夫圖治於亂世之餘,猶理絲於棼亂之後,緩之則端緒可得,欲速則膠結而不可理。今病民之不安,奸邪不正,朝夕異令,賞罰不準,君勞於上,臣困於下,治烏可致乎?此二者人皆知不可,然非敗之根也。所謂分封太侈者,天子畿內,地止千里,而燕、秦、晉、楚,千里之國,以封少年未達事之王,無事則易驕佚,有事則易僭亂,此人所未知而臣所謂爲患難見者也。”其語皆切直。上大怒,曰:“小子何乃敢疏吾家骨肉!我見之且心憤,況使吾兒見之耶?速收以來,吾將手射之而啖其肉!”伯巨至,丞相乘上喜乃敢奏,詔系刑曹問狀。瘐死獄中。 (方希直作傳)
按:漢封七國踰制,賈生痛哭極言,謂有尾大不掉之憂。其言不用而卒見排於絳、灌。後晁錯建削地之議,而七國以誅錯爲名連兵向闕。后帝誅錯以謝七國,漢始獲安,然亦危矣。解縉言:“漢庶人不宜過寵,恐生異謀。”後果反。興兵誅煦,而縉終罹庶人讒謗,下獄以死,豈不悲哉!葉伯巨言甚切直,其爲國謀亦忠,而竟不免死於獄,亦足悲也!總之,處人主骨肉之間,蓋難言哉!自昔記之矣。
浦江張孟兼,洪武中爲太常丞。兼自負爲文,奴視同輩。劉基嘗爲上言:“今文章士,第一爲宋濂,臣基次之,又其次則孟兼。”由是愈自高。既而濂、基薦之,未幾,除山西按察司僉事。以善糾擿着聲譽,升山東按察司副使。時山東布政使吳印,乃鐘山主僧。上親選拜官,妻用金帛,寵之甚厚,印以見知人主,自尊重,禮節少簡。孟兼自任無敵,且印又僧也,易之。印候孟兼,由中門入。孟兼以吳印雖位大,然風憲司不當由我中門人,召守卒笞之。月朔望入學,令諸生講經,孟兼故以語侵譏印。印不平。孟兼尋復以它事,騎馬入布政司,讁棰僚吏問罪,且言將上封事言於朝。僚吏懼,勸印上封事,言孟兼見凌侮,然孟兼封事終不上也。上覽印言,以爲孟兼凌我任用臣下,逮治笞之。孟兼既辱,愈憤,即捕爲書封事者,欲論以罪。印覆上書,言:“伏請去位避其橫,否則且爲所擠。”上大怒,曰:“彼乃敢與我抗,我今乃與爾抗!”遂械至闕下,廷詰之,命衛士摔發摘拏,垂死,特論棄市。詔印曰:“我除爾害矣,善爲之。” (方希直作傳。)
藍玉從李文忠徵西番,封永昌侯。洪武十五年,命副穎川侯傅友德徵雲南。二十年,徵北虜,至哈剌哈之地,後封涼國公。玉于靖寧侯爲姻家,靖寧既坐胡黨誅滅,玉內懷憂懼。二十五年,徵建昌回,見上,覺上有疑之之心。每謂其所親曰:“上位取我回來,着我做太師,如今又着別人做了。先前胡黨事發,壞了多少官人,我想不如先下手好。”遂與景川侯曹震,東川侯胡海,會寧侯張溫,鶴慶侯張翼,舳艫侯朱壽,都督陳麟、許亮、江信、張政、聶緯、王銘、茆鼎、祝哲、馬俊、謝熊、黃輅、徐質,及舳艫侯男江陰衛指揮朱能,東川侯男胡二舍,府軍衛指揮陶文,吏部尚書詹徽,神宮監太監呂升,瀋陽侯察罕,達官乃兒十花,西僧汝寧王光,府軍衛指揮榮碧英,約以二十六年二月十五日伺上出勸農時舉事,事覺,坐誅。 (出《逆臣錄》)
按:二十六年九月初十日,詔有胡萬盤黨,被誅五千。 (“詔有胡萬盤黨被誅五千”,舊鈔立齋錄作“詔胡藍二黨被誅有萬五千人”。)
王褘,字子充,義烏人。吳元年授江南儒學提舉司校理,升禮部郎兼引進使,轉起居注,出同知南康府事。洪武元年,詔議踐祚禮,改漳州通判。會詔修元史,徵還,與宋景濂俱爲總裁。史成,拜翰林待制。壬子,出使西夷。(方希直所作像贊序。) 雲南元孽梁王據險弗庭,洪武壬子,詔待制王褘往撫諭之。不聽,館褘別室。褘屢諭以禍福。久之,見執,瘞於地藏寺。比時,癸丑冬蠟也。 (雲南志所載王景常所撰文節墓誌。) 建文立,其子紳官太學,言於朝。贈學士,諡文節。 (希直祭公文。)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十三日,冊允炆爲皇太孫。詔曰:“曩古列聖相繼馭宇者首立儲君。朕自甲辰即王位,戊申即帝位,於今二十九年矣。前者操將練兵,平天下亂,偃天下兵,奠生民于田裏,用心多矣。及統一以來,除奸暴,去豪強,亦用心多矣。邇來蒼顏皓首,儲嗣爲重。嫡孫允炆,以九月十三日冊爲皇太孫。奉上下神祇,以安民庶,誥示臣民,想宜知悉。”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十六日,皇太孫即皇帝位。改明年爲建文元年。追尊懿文皇太子爲孝康皇帝,懿敬皇太子妃爲皇后,(姓常氏,開平忠武王遇春之女。) 太子妃呂氏爲皇太后。(壽州人,中都志載:“太常卿呂本之女。”) 洪武三十一年八月,詔書雲,又將呂后之父呂本靈位與太祖高皇帝同祀於西宮。
皇上嗣位之初,即下明詔,行寬政,赦有罪,蠲逋租鉅萬計,去事之妨民者。明年,以紀元賜高年米肉絮帛,民鬻子者官爲之贖,免田之租稅幾年。分遣使者問海內患苦,賞廉平吏,罪至死者多全活之。於是刑部、都察院論囚,視往歲減三之二,人皆重於犯法。二年春二月甲子,有詔:“若曰頃以訴狀繁,易御史臺號“都察院”,與刑部分治庶獄。今賴宗廟神靈,斷獄頗簡,其更都察院仍漢製爲御史府。專以糾貪殘,舉循良,匡政事,宣教化爲職。省御史員定爲二十八人,務爲忠厚,以底治平。”二月戊辰,賜御史衣,明日己巳,以都察院舊署在太平之北,於朝謁爲難,命即詹事府爲御史府。賜宴於新治,覆命文武大臣皆預,以寵綏之。 (方孝儒奉敕爲記。)
皇上嗣登天位,念習俗之陋,貪詐者之多,以爲昔者治之以法,而犯者滋衆,豈非教化有未至歟?乃蠲逋租,赦死刑,選擢良吏以治海內,除民之所患苦而與之以所歡。而未及期年,萬姓協和,四方不變。士君子以行道輔時爲榮而不貪祿位;百執事庶人以謹行保身爲常而恥言貨財。上而朝廷,下而窮邦小邑,皆思洗濯瑕眚以自歸於善,可謂盛矣。上猶以爲未也,親擇廷臣二十有四人爲採訪使,以觀風謠,燭幽隱,利民之事得以便宜行之。由是天下欣然,謂太平可立致。使者之出,莫不自奮勵,各思建明圖畫以求稱任使之意。及既事還朝,卓卓以政事聞者蓋居其半。給事中華亭徐君思勉有聞之最者也,天子以爲可用。會大同有警,俾持詔往,諭慰兵民。思勉精敏勁正,所奏舉皆切時事,其能愈彰。適山東按察司以缺官告,即授按察司僉事。 (方孝孺送徐思勉序文。)
○庚戌科會試錄序
天地之氣有盛衰,而生才隨之。氣之盛也,敦大忠厚之人多而天下治;氣之衰也,險薄佻儇之徒衆而危亂作。聖人中兩間而立,所以輔相天地,豈有他哉!凡以保合培養是氣,使之充盈,而不至於消靡以病乎生才也。自唐虞以來,賢才衆多之世,未有不由人主作興以成之者。人主豈其張能人以爲才也哉?能無傷是而已爾。大明啓運,我太祖高皇帝以雄才神武勘定萬方,孝康皇帝以至德仁恩培植邦本,所以輔相極其盛矣。今皇帝即大位,篤紹前烈,一以仁義爲治。朝廷之上,和厚博文之士相繼而出。天地之氣混淪會合,賢才之衆其不在茲時乎?建文二年春,天下之士貢於鄉者鹹就試於禮部,蓋幾及千人。上慎重選掄之任,俾倫等司其去取。恭率諸儒,不敢懈怠。以二月九日至二十有五日畢,得士若干人,可謂盛哉!然才之生也,資乎天地;而其成也,復佐佑人主。以贊天地之功,使天地之氣和,非特賢才輩出而五穀登,羣生遂而嘉禾畢集,海宇晏寧,靡有一物失其所者。上方日新聖德,以圖至治。多士乘時而出,輔庶政而永鴻業。俾斯民重見二帝三王之盛,豈非天下之所深重望於將來者乎?嘉議大夫、禮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貝州董倫序。
皇上嗣寶曆之二年,大比天下士。英翹俊乂之材,受鄉薦之會試春闈者幾千人。禮部尚書陳公迪,右侍郎黃公觀同知貢舉。前期以考試官爲請,特命禮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董公倫,太常寺右少卿高遜志典文衡,以綜其事。同預校藝者,右拾遺朱逢吉暨修史官吳勵、葉惠仲、趙友士、徐旭、張秉彝,監察御史王度、俞士吉。以二月八日入院,越十七日畢。晨興夜寐,殫力竭慮而校閱之。文理粹而華實兼者鹹選擇而不遺;詞義乖而旨趣異者亦黜落而不貸。參互考繹,僉議克諧,而始揭名焉。嗚呼!昔古盛時,獻鄉書而登天府之名,偕計吏而署奉常之籍,故濟濟多士,而幸遇其會,卒成其業,克遂其志者幾何人哉?矧今聖明馭宇,文軌會同,而貢舉於甲令三十有餘年矣,魁公鉅卿胥此出焉。而奇勳偉績,垂光簡冊以彰一代之盛者,固無以加矣。士君子風承響接,趾美於前,不啻倍蓰焉!將見以其所學施諸有政,而有司之事,卿大夫之職,輔相之業,皆其夙習而素講者,豈特見諸空言而已。自先朝以來,掇巍科取上第者,其名氏之所紀載具存而弗泯,況當皇上龍飛之初,建文之始,而泰運方開者乎?昔賢有云:“士非科目不能以自達。”夫既達矣,所以致君堯舜而康濟斯民者,可不勉諸?建文二年,歲在庚辰,春二月望後十日,中順大夫、太常寺右少卿高遜志謹序。
聖天子稽古圖治,嘉九族。念親王勸講輔德之官未備,無以成藩屏之才也。乃二年春三月,詔增立賓輔一人,佐講讀及書各一人。進封皆稱名而不臣,坐論道德,用賓師之儀。甫定,適慶王奏薦名士三人,請補輔僚之缺。於是天子以王所舉爲必可任也,俱授以官,而槜李朱君仲湯爲伴讀。將行,季弟孝寧時爲中書舍人,請士大夫賦詩以餞之。惟昔太祖高皇帝以雄才神略勘定萬方,懲前代宗室寡弱之弊,衆建支庶,羅列海內,宮室服用下天子一等。朝之大臣雖三公、大將軍皆趣拜殿廷。以至親處權寵之隆,古莫與倫,何其盛哉!然而諸藩德業可擬古之賢王者雖間有之,而未之屢見,豈非處尊崇之極而驕泰易滋,左右之臣位下勢卑不能矯其失故耶?天子慨然,爲深長之思,增立輔臣。重其職任,俾鹹知尊賢取友,以成令德。其爲宗室謀可謂遠矣。朱君首膺是選,其可不知所自重乎? (方希直送朱仲湯序)
○遼州處士高巍贈司馬相公忠孝兩全序
士之處世有二道焉。出與處,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若伊尹、傅說之於殷,太公、召公之於周。此固聖人之遇,後世罕及。下至漢、唐、晉、宋,亦未嘗無其人也。若漢之蕭、曹、諸葛,唐之房、杜、姚、宋,晉之羊祐、王、謝,宋之呂蒙正、寇萊公、司馬公、韓魏公,殊勳異政,名載竹帛,班班可考。傳曰:“何代不生賢?何賢不濟用?”至我聖朝肇興之初,設庠序,立國監,以育英才。經今三十餘年,濟濟多士,固過越於前代矣。其文章政事,可與前賢齊驅並駕而爭衡矣。予不知其他,所知者惟吾友鐵公一人而已。何以知之?其幼處鄉校也,聰敏邁倫,長同胄監也,英華拔萃。先事太祖皇帝也,試以盤根錯節而驗其能。今事皇上也,任以山東參政以宣其化。不意於建文二年秋,某某爲不軌,上命徵虜大將軍曹國公統兵百萬而往伐焉。三路供給糧餉,山東、中州、山西。德州爲山東屬郡,水陸四通五達之道,而大軍聚集焉,以待其進取。孫子曰:“興軍十萬,日費千金。”況百萬乎!鐵相之任漕運也,水陸並進,飛芻輓粟,露積山丘,未嘗乏用,元戎國公亦嘗賞勞焉。不意大軍進取失利,漫散南行,而德州並無守禦官軍,人民逃命散走,四野一空。鐵相與巍並巒怏怏南行。路經臨邑,時序端陽,誓酒同盟,起集民丁,協同都司,固守濟南。至於其不意,某某於五月十六日率衆寇城,詭計百端,誘說軍民開門出見,鐵相遂使軍民穢罵賊寇。彼知忠堅不下,長圍四守,內外不通,百計攻打,晝夜不息。攻之愈急,守之愈固。若非濟南戰守而剉其鋒,某某乘劈竹之勢,目中已無江淮矣。今原濟南之功,比之廣昌、東昌如摧枯振落者,真若急流中之砥柱也。攻圍三月,彼既智窮力盡,師老將疲,援兵方至,遁走圍解。皇上明見之遠,捷音方至,遂命翰林院檢討陳某齎銀段以酬其功績;吏部主事魯某送誥命以光其世,封三代,其榮極矣。昔范文正公得厚祿,欲以養親,親不在,以爲恨。今我司馬公父母俱存而同享爵祿,曾祖亦追封其官,其孝可謂無間於幽明矣。夫子曰:“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又曰:“通於神明,光於四海。”今於鐵相可驗其實矣。原其出處之分明,孝忠之兩全,古今名士亦少及矣。巍忝爲孝之名,今得升斗祿,雙親已沒,興言及此,不覺心手痠軟,閣筆廢書,不能不慼慼於懷也。及司馬公赴京謝恩也,皇上賜御宴,送下程,諫行言聽,膏澤下軍民不少矣。朝廷公論,原其堅守之功,既升本司佈政位,不滿其才德。復授以大司馬之職,佐徵虜大將軍、歷城侯以總天下之兵馬進取焉。其相機決勝,雖在於主將與參副,而運籌策、申軍政、量虛實,籍司馬之一人。須待平燕之畢,自有史官大手筆,圖麟閣而垂竹帛,流芳千載耿耿不磨者,由其忠孝存於心,窮通不易志,故得聲聞滿天下,香名傳後世也。其殊勳異政,委身致力,不避艱險,以社稷爲憂者,豈巍拙筆所能發揮哉!但巍始與司馬同一監中,與司馬相北征,知其始終出處之云爾。誠恐後日史官聞其名而遺其實,故特贈此,姑備戰守進取之實錄耳。
○退敵乘喜宴樂水心亭賦
皇上嗣寶位,屢下詔以求賢。或舉邊陲之軍伍,或舉下僚之卑員。逸民側陋,草澤魚監。思武職於鉅鹿之下,夢文官於版築之間。側席求諫,傾耳聽言。於是本州之太守充舉子於林泉。禮請送於京師,赴天官之銓選。值某之不軌,命將帥之徵焉。憑坐井之管見,特獻策於君筵。蒙聖恩之寵厚,參贊軍務於元戎之前。心期子房,志慕仲連,修書只尺,欲屈強燕。志抑鬱而不伸,攬歸轡而南遷。至濟南之日而被圍,思張巡守城之中堅。幸遇知己之相,逢英輩濟濟而云聯。若徐將軍之赳赳,盛總兵之桓桓,僉憲高公之紏慢,參軍宋公之周旋,掠陣張都統之能勇,儲給王太守之從權,吾道王府校之論議,斯文王肯播之勉旃。衆資羣策,屈力保全。焚燒賊衆之樓櫓,擒獲巨寇之尤奸。是日也,天地晝晦,劍戟聲寒,湖水爲赤,原野而丹。彼既智窮而力盡,我固守不動如丘山。乘夜遁去,棄甲奔還。聞風聲而鶴唳,已破膽而推奸。備勝事報四方脣齒之國,具捷音奏九重仁聖之前。
○高巍賡和鐵參政贈詩
羣書歷覽見隨何,錯節盤根利器磨。久隱遼山思傅說,等閒尚志慕鄒軻。爲臣盡己全名節,處友知音取瑟歌。只尺凌煙題姓字,歸田舊計且蹉跎。
勉賡前韻
供輸糧餉若蕭何,竹帛公忠事不磨。講藝投戈明卓茂,輕謀淺慮笑荊軻。傾心順水推舟楫,側耳臨風聽凱歌。方想從來福祿大,共成保障莫蹉跎。
又贈
山林隱逸一書生,上策平諧自失驚。董賈同心陳治道,蘇張異路笑縱橫。歸期草舍名高隱,豈望朝廷作六卿?管蔡監殷同日叛,周公狼跋亦東征。
又賡前後韻
糧儲轉餉若蕭何,耿耿香名永不磨。竭力勞心常會計,從流順陸並舟軻。琵琶不解青衫溼,玳瑁安思白雪歌?異日功勞垂竹帛,三傑同載世無多。
又
韜光晦跡號狂生,脫穎囊中衆笑驚。自薦平原班後立,要盟楚主劍頭橫。常羞秦帝辛桓衍,且喜和番蘇子卿。承稟元戎如不許,披堅執銳亦能徵。
又
憂民爲國老儒生,進退存亡久慣驚。十載芳名林下隱,五陵和氣劍頭橫。昔年有表平胡虜,今日陳情動國卿。三寸筆如安國劍,燕人來格又何徵?
○從軍吟
百萬貔貅過太行,軍容整肅陣堂堂。亡羣走兔無藏藪,失木飛禽近上蒼。白刃林磨山振響,紅旗風動日無光。將軍駐馬鞭麾指,信宿擒燕會晉陽。
○班師回過倒馬關
鐵騎千羣過雁門,旌旗簇簇彩雲屯。晉民遙見皆驚喜,燕寇聞之喪膽魂。燦爛銀盔明雪月,青紅繡襖邑煙塵。將軍不速追窮寇,勝算降燕在暮春。
皇帝始即祚,布德施仁,大宥萬方,恩聲義聞,震於四表,函夏之間,羣黎胥慶。於是天啓厥祥,地效其珍。乃元年,使者還自西方,爰得青玉於雪山,廣袤踰二尺。揆其初得,徵兆異常,質理慄溫,世所罕見,來獻天府。先是,上在儲宮,常夢神人致上帝命授以重寶,及是宜獲玉。宸衷密感,未及宣露。二年正月十一日,上將郊祀。乘輿出,宿齋宮。其夕,復若有睹,與前夢協。驚悟,欣喜,遂命玉人肇工琢爲大璽。方尺六寸九分,親定其文曰:“天命明德,表正萬方。精一執中,宇宙永昌。”其歲十二月,工以成奏,名曰“凝命神寶。”三年正月元旦,告於天地祖宗,爲文以示遐邇。 (方希直凝命神寶頌序)
○處士高巍上時事
一、墾荒田。臣讀豳風七月之詩,見周公拳拳以農桑爲念者,蓋農桑者衣食之本,生民之命,教化之源也,有國家者誠不可以緩。夫不耕則無粟,不蠶則無衣,豈非衣食之本乎?無食則飢,無衣則寒,豈非生民之命乎?禮義出於富足,盜賊出於貧窮,豈非教化之源乎?臣觀河南、山東、北平數千裏沃壤之土,自兵燹以來盡化爲榛莽之墟。土著之民流離,軍伍百不存一。地廣民稀,開闢之無方,展轉於臣心久矣。今欲變曠野爲沃土,蓋有三策焉。一則當下明詔,頒告鄰境布政司,末役遊食之民,示以開墾之田,各取地方,順便兩處。有司各立文簿,去者,審其所往;來者,根其所從。官給子種牛只,蠲免三年之稅,使之盡力開墾,此一法也。二則凡官吏軍民人等,全家遷發化外者,不必照依荒田去處,限以畝數,使之自備牛隻子種,料時科徵,此又一法也。三則我國家承平日久,干戈無黷武之勞,走馬有糞革之用。當廣設屯所,使之三時務農,一時講武。又當內立司農之官,外設田畯之屬,使之巡行郊野,督責勸勉。殆見四野無曠土之譏,千疇有多稼之美矣。
二、抑末役。今天下之人民,務本者少,逐末者多。爲何,蓋因務農之家,地有租,丁有役,三時力農,一時輸納,終歲憂勤,舉家勞苦,或遇薄斂之歲,俯仰有不足者矣。今爲商賈者,坐列街市,日登壟斷,窺時去取,賤買貴賣,獲十分之利,納分毫之稅,何益於國家用度哉?彼則乘堅策肥,冬溫夏清,妻孥無勞身之苦,飲食有兼羞之膳,四時有適體之服,終歲優遊而無糧草督責之患,是以逐末者多也。昔周時,宅不毛者有里布;漢時,不種桑麻者不能衣綿絹,是以或罰之,或辱之,使長務本也。今欲使逐末之務本,荒田之盡闢,當輕稅糧以恤農民,重稅課以抑商賈。如此,不遲三五年間,逐末遊食之民不待督責勸勉,自轉遷於南畝矣。
三、慎選舉,惜名爵。慎選舉者,得人才之本源;惜名爵者,待有功之盛典。故古之明王,愛一嚬一笑,況爵乎?古者舉逸民,揚側陋,實聖王之盛典。故所謂逸民、側陋者,如太公之釣渭,伊尹之耕莘,百里奚之販牛,孫叔敖之魚鹽,一旦舉而用之,不惜高爵重祿而勸賞之。爲何?才足以頓綱振紀,德足以變化風俗,故不問其昔之鄙賤也。今我朝所取人才,科目最多。曰孝弟力田,曰聰明正直,曰歲貢人才及孝廉等項。命各處有司,每歲務舉一人,往往輒赴吏部以聽選官除之。雖知人如劉穆之,識人如裴行儉,未能一時別辨其賢否也。舉當無賞,不當無罰,是以有因循苟且而不得其人。以臣愚見,若保得其人,儒吏兼濟,及器量重厚,聰慧敏達,加以吏部復考查而任用之。其後,稱職而當者有賞,不當者有罰。如此,名不得虛,爵無妄費也。故漢宣帝有曰:“郎官上應列宿,出宰百里,苟非其人,民受其殃,可不慎其選歟?”故漢時有官者子孫後爲姓氏,曰倉氏、庫氏,此倉庫官之後也,可不愛惜歟?
四、開鐵冶。臣聞地不愛寶。夫寶者何?魚鹽、金銀、銅錫、鐵是也。今我國家魚鹽之利既興,不可復有議也。惟金銀、銅錫、黑鐵,所謂山澤之利,未盡出也。曰金銀雖寶,不過富貴之家爲婦女之首飾,銅錫爲器皿妝點耳。惟黑鐵一物,軍民利器不可一日而無者也。天下山澤之利,臣不知其餘,且以臣鄰境所有言之。今在河南之北,北平之南,山西之東,山東之西,舊有八冶:曰臨水,曰彭城,曰固鎮,曰崔爐,曰祁陽,曰山唃兒,曰沙窩,曰渡口。詢之故老,言說在胡元時設立總司提督,煽取日萬貫,例禁民間,不敢私販,此胡元之舊弊。今三布政司地面,農民多缺利器,欲自煽取,許納課程,猶且不敢。以臣愚見,以產鐵去處行移文榜,如有丁力之家,或二戶,或三戶,或五戶,相合起爐一座,礦炭隨便所取。國家月課收鈔貫,止徵鐵數,易換粟帛,許民興販。如此,上濟國用,下便農器,庶不棄山澤自然之利也。臣昔經過礦炭之場,見料炭之例,而興販之,實軍國所用之大利也。
皇帝既即位,詔紀今年元爲建文。春三月,上丁,車駕幸太學,親祀先師孔子。拜跽盥獻,鹹用享廟社禮。縉紳聚觀,皆思自奮以進庸於世。秋八月,天下當大比,太學及畿內士集於京府者千五百人。有詔命翰林儒臣及時之名士校其文,御史蒞之,而董其庶事則屬之府僚佐焉。八月甲辰入院,越九月己巳而畢。屏蕪黜陋,選擢俊良,蓋去者幾十之八,而登名於籍者二百十四人。非難之也,蓋以上初取士,天下後世將以是觀盛美焉,而不敢弗慎也。昔太祖高皇帝創業,紹正統之三年即興科舉。至十七年甲子而益盛。歷四舉而至於茲。今在朝廷之人,率多先朝之所簡拔者也。 (方希直所作應天府己卯科鄉試小錄序文。)
貴州都司軍士臣高巍,系山西遼州五指里民,誠忻誠忭,稽首頓首謹言:伏聞鳳凰至而諸禽舞,麒麟出而百獸鳴。物類之微,尚知有主而飛鳴以賀,何況人靈萬物者。今我皇上,龍飛九五,鳳歷初春,謳歌歸向,四海會同。臣歡忻踊躍,如流水朝宗而不能自已也。於洪武三十一年六月十二日,遠聞聖詔頒告臣民,於本年閏五月十六日恭依太祖皇帝遺詔嗣登寶位,以理萬機之勞。天下士庶臣民萬口一言,齊聲共賀。嘉賀太祖皇帝傳位以嫡,長大居正也。使聖子神孫,本宗百世爲天子,支庶百世爲諸侯,上法三代之公,下洗漢唐之陋。祖訓一定,後世永法,繼繼繩繩於千萬年也。微臣才識疏短,文詞鄙野,何足以頌祝聖代宏軌之遠?故又復詠歌大雅下武二章以賀。詩云:“昭茲來許,繩其祖武。於萬斯年,受天之祜。受天之祜,四方來賀。於萬斯年,不遐有佐。”軍士微臣高巍,久蒙教育,頗通經史,知聖君即位,體春秋五始之要,敢不奉表稱賀以聞?
○王仲縉送司業張先生祀宣聖詩 (張名智,字去略。)
聖皇嗣丕祚,舉禮秩無文。幽明既肹蠁,小大齊駿奔。況茲曲阜宅,巍巍闕里尊。神靈於斯萃,於焉致明禋。肅將豈無人?顧屬耆德臣。精誠冀有託,達此皇意惇。軺車戒遠道,宴餞及良辰。雲山渺東魯,歸途春正殷。
嘉議大夫、禮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臣董倫,伏以七月十三日自手詔賜臣御書“怡老堂”三大字及髹幾、玉鳩杖各一者,臣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伏言:
聖慈軫念,特降殊恩,閭里傳觀。欣逢盛典,誠千齡之奇遇,豈一己之私榮。臣素無閥閱功勞,兼乏智能才藝,徒知篤信於古道,自分無用於當時。幸蒙高皇帝之知,忝拜左春坊之命,任臣以兩宮尊親之職,稱臣爲三葉帝王之師。自愧學匪經綸,功虧啓沃。切睹聖道之淵懿,皆由睿性之高明,豈有涓塵可裨海嶽?恭遇皇帝陛下傳大舜精一執中之語,以武王崇德報功爲心,能自得師,與人爲善。念臣久陪於硯席,憐臣遠寓於蠻夷,踐祚之初,馳書以召。蒼顏白髮,越萬里而來歸;金馬玉堂,想十年之如昨。入承顧問,喜動聖顏;出視班行,驚非昔侶。陛下存求舊之意,推養老之心。既俾正席於詞林,復令伴食於宗伯。錫以田土,欲使之富;頒之第宅,又遺以安。旨酒時出於大官,華衣每裁於天府。寵榮兼至,慚懼已深。豈意宸眷益加,禮文彌盛。髹幾玉杖,法古制之多儀;奎畫雲章,賜佳名以“怡老”。朝着誇其榮美,縉紳嘆此遭逢。惟漢顯宗,稱其養老,迨宋仁廟,亦克尊賢。然桓榮受几杖於太常,而不聞有宸翰之賜;晏殊題舊學於神道,而不見有几杖之頒。在於昔賢,猶難兼乎其美,愧茲老朽,乃得荷乎鴻私。此於聖德之增光,豈獨臣門之多幸?自今將杖以戒噎,則當思四海或有飢餒之民;憑几以安身,則當念一物或有失所之嘆。至於瞻心畫之優禮,永誓教子孫以繼忠。嘉謀嘉猷,敢不以時而入告?聖名聖壽,願祝與天而長存。臣無任瞻天仰聖,荷德感恩之至,謹奉表陳謝以聞。
河南右參議董公安常, (名倫,) 世居燕之宛平。自爲儒生處山林間,服葛褐而茹藜粟,已懷憂民之心。及元亡而國朝有天下,公以薦入朝,爲贊善大夫,事懿文皇太子。其所陳說,多忠厚之言,皇上聞而善之,超遷左春坊大學士。會東宮晏駕,俄出治河南。盡心於民事,民有所未安,若疾在肢體;政有所未宜,若災在旦夕。草封事數千言上於闕下,而題其退食思政之堂曰“後樂”。 (方希直有記。) 倫既出爲參議,已而謫居遠徼,至是召還。歲庚辰,會試,倫充總考官。 (註腳雲:“東昌府恩縣人。”又楊士奇撰李侍郎嘉墓誌雲:“前大學士董倫,時爲宛平學諭,公從受業。”)
王紳,字仲縉,待制褘之子。蜀王聘教諭蜀郡將十年。新天子即位,召爲國子博士,遂入詞垣,編摩太祖實錄。常以其父死事聞於朝,得贈諡。庚辰十二月卒,年四十一。其送劉子祿詩曰“回來上疏入九重”,由此蒙恩,諡文節。 (並紳遺文。)
王景彰,爲山西布政司參政。坐事,謫雲南。建文初召還,爲翰林侍講,預修太祖實錄。 (中都志。)
東里楊公,舉明經,任教職,未赴。會朝廷以博學徵,入翰林,任編纂。未幾,有旨,諸編纂悉赴吏部試文章,考第高下而官之。尚書張紞讀其策,獨喜曰:“明達時務,有用之才,不但文詞之工也。”以爲第一。奏授王府審理副。受命之明日,復召入翰林,任編纂。明年,太宗即位,改翰林院編修。 (士奇小傳。)
按:張紞,以洪武三十一年自雲南佈政召爲吏部尚書,則此所云“編纂”者,正太祖實錄也。
皇帝肇禋上下神祇,奉太祖高皇配。先是,十二月癸卯朔,乘輿臨視,殿壇戒飭。百吏滌牲省器,各嚴厥職,無敢或違。是月戊寅,上御奉天殿,公卿羣士鹹受誓戒。其夕,宿於齋宮。明日己卯,出舍皇邸,尚食進素膳,及期行事。自元旦至於祭,天地開朗,日月華曜,祲氛屏除,風氣穆清。方當出郊,龍旗徐行,萬騎不驚。山川草木,皆有喜色,六軍百姓,欣躍聚觀。洎將展禮,玉輅望門,降趾而趨。脫舄登殿,秉璧奠瓚,興俯拜跪,寅畏慎恭,如對天顏,與神明居。星妃嶽君,海王瀆長,翕忽晻靄,若歆若格。夜半禮成,仰瞻霄漢,煥朗澄瑩,上爲動容。昧爽,還坐正殿。在廷臣僚及百執事相率賀畢,同進言曰:“王者嗣位而郊見上帝,蓋上以佔天心,下以定民志。若天地享答,神靈悅豫,黎民永受福祉。苟不順洽,人用弗寧。今皇上肇祀而神祇協贊,六合之內,光照顯赫,陽明發舒,陰慝消伏。浹於旬日,纖翳靡形,白叟鮐翁,嘆未嘗遇茲,豈智力所及哉!上之至誠,貫徹二儀,皇天降鑑,錫以萬年休命,祥徵灼灼,可信不誣。翰林侍講臣某曰: (“翰林侍講臣某曰”,“某”,舊鈔立齋錄作“孝孺”。) “誠之動天固然矣。然臣伏睹陛下自即位以來,鴻恩惠澤漸漬萬方。赦重罪,免逋租,恤困窮,賑乏絕,受直言,褒賞良吏,登任才俊。寧屈國法,而不忍以法病民,寧闕儲積,而不忍以斂妨農。仁聲義聞,聲格穹昊,上帝眷懷,保佑顧綏。若父慈子,夙夜不忘,禋而居歆,蓋盛德之明驗也。天所享不常,視德臧否以爲喜怒。有德而生民安其治,則天心悅;無德而怨讟下興,則天用不佑。德之動天,厥惟昭哉!臣不佞,幸執筆綴從官後,躬睹盛禮,謹作頌辭。以明聖德之格天,以播善政之無極。”其詞曰:
“上帝至仁,視民如傷,眷求同德,俾典萬邦。自唐之衰,夷擅中國,迨於有元,人胥於狄。赫赫太祖,受命孔時,黃鉞朱旗,載清九圍。復天之常,修人之紀,蕩削穢腥,上帝攸喜。休養黎元,若疾在身,大功未終,授之聖孫。惟聖天子,皇祖是嗣,奉承天心,克受帝祉。沛澤是施,大賚是庸,桁楊不陳,囹圄虛空。孰租之逋?奚貸之負?厥數千億,棄而勿取。孰爲螟蟊?撲之除之,降以風雨,俾■〈氵亟〉濡之。登賢用能,幽滯奮發,容受嘉言,衆志必達。四海所環,有萬其區,至仁溥暢,庶類昭蘇。乃諏令辰,正月壬午,誓戒臣工,大祀攸舉。陽德顯融,斂戢羣陰,天開日舒,百神鑑臨。玉輅出郊,樂備不作,齋於祠宮,盛服儼恪。肅肅於動,慄慄於言,上帝在茲,敢有弗虔?昭哉廣殿,取類明堂,金鋪瑤礎,勢切穹蒼。鼎俎既豐,幣玉既飭,灺燭煒煌,騂牲芬苾。乘輿徐來,及門而趨,執圭屏息,仰覿天居。乃盥乃薦,乃綏乃燎,儼若居歆,觀其色笑。分命臣僚,獻於羣神,合敬同誠,百禮具陳。雲君嶽只,海王瀆伯,厥靈洋洋,來舉飲食。帝謂天子,至孝事天,爰錫純嘏,子孫萬年。太祖嘆言,天子至仁,恩加黎庶,四夷鹹賓。天子稽首,受天之胙,拜跪周旋,如奉寶璐。樂止禮成,夜氣正中,星斗交羅,其光烿烿。聖情欣豫,上帝予輔,萬口同聲,昔未嘗睹。還坐法宮,端拱受朝,至和盈庭,如聞九韶。天子曰嘻。來爾臣鄰,惟天惟祖,匪德疇親。政或未修,惠或未溥,各殫乃心,助予諮度。勿厚其斂,重困細氓,勿苛爾刑,必臻於平。乃稽詩書,乃施教化,乃建皇極,崇王斥霸。準則堯禹,紹述商周,純用道德,配古作逑。邪慝陰類,弗暱弗使,君子陽剛,是崇是任,民所願欲,宵旰惟行,其所畏惡,絕於未萌。人心欣悅,天命自久,聖子神孫,百世之保。流以源長,國以仁興,敬天靡渝,萬方永貞。”
皇帝嗣大寶位,清心恭己,喜怒不形。輕徭減賦,賞罰以類,舉措得宜。行之期年,萬姓悅服,羣生欣豫,薄海內外,薰爲太和。上猶謙讓,弗自以爲德。旦暮親政,勤勵靡遑。復於幹清、坤寧南北二宮間爲退朝燕處之殿,置古書聖訓於其中,沉玩靜思,名之曰“省躬”。諭以尚父所存丹書之旨,夏書所歌聲色宮室之戒,曰:“汝其以是爲銘。” (方希直文集有銘。)
高巍上書內一件:“欲弱藩王之權,使下無背叛之心,上無誅伐之意,經制一定而萬世無疑。臣當借漢爲喻。昔漢高祖提三尺劍,起布衣,摧強秦,滅暴楚,以定禍亂。憫秦孤弱而亡,遂大封同姓。荊王賈,楚王交,代王喜,齊王肥,淮南、濟北,分王天下之半。其漢高祖遠慮之策,莫不欲藩四夷而御中國也,豈想遺文景不治之痾疾哉!故賈誼治安策曰:“今天下方病股大於腰,一指之大幾於股。平居不可屈伸,後雖有扁鵲不能爲矣。”故發痛哭流涕之嘆。其欲削移六國之意不言可知矣。賴文帝寬厚長者,含忍容之。是以吳王不朝,賜以几杖,以折其強悍不臣之心。其弟厲王長謀反,廢處蜀郡,罰所當也。不免有斗粟尺布之謠,以累文帝寬厚長者之德,此往事可鑑也。其後景帝寬厚不如乃考,又遇晁錯,恃才刻削諸侯,遂挑六國之禍。非文帝遺命託將得人,民心輔漢,又遇趙涉遮說餚澠指示之方,幾亡劉氏之社稷,則晁錯不能辭其責矣。
昔我太祖高皇帝之起,與漢高同而神武過之。漢高馬上居帝位數年,故不免中伏弩、冒流矢,危然後定。我太祖皇帝遭胡運之大更,羣雄並起,龍飛淮甸,芟刈羣雄,東征西討,混一區宇。中國既定,惟有四夷,命將征討,高居九重,神謀聖算,所向克捷。海內之國,三皇五帝不能臣服者皆來臣服,莫不納貢而效職焉。比之漢高,誠以爲過。正所謂“我武維揚,於湯有光”者也。雖因天與人歸,實賴我太祖皇帝有文王純一之德,大行皇后有後妃不妒之行,則百斯男,無不穆穆皇皇宜君宜王者矣。故使之本宗百世爲天子,支庶百世爲諸侯。上法三代之公,下洗秦世之陋,體三代之封建,分茅胙土。先封形勢之地。陝西百二山河,昔有人言:“一夫當關,萬人莫敵。”其人悍勇,西鄰吐番,故以藩王之長秦府王之。山西表裏山河,地產良馬,屈產之乘在焉。其人剛壯,所謂山西將者也。北近胡虜,故以晉府王之。燕國雖無名山大川之限,其南冀州、真定、保定、順德、廣平、大名等府,所謂桑土之野。地裏坦平肥沃,其供賦之饒不待言而可知。其北雖曰沙漠寒涼不毛之地,廣畜羊馬。其土地之人,不耕不蠶,皮衣肉食,鞍馬是務。遼、金、殘元藉之而各興一代之業,故以燕府王之。其四川雖曰西南一隅,山河阻深,劉備、諸葛處之而虎視吳、魏者也。故以蜀府王之。其餘楚、湘、齊、兗、寧、遼、谷、代、慶、肅,星羅棋佈。比之古制,雖皆分封過當,然太祖皇帝之聖意,莫不欲護中國而屏四夷也。今各處親王故多驕逸不法違犯朝制者,不削則朝廷紀綱不立,削之則傷親親之恩,此我皇上之所難處也。賈誼曰:“欲天下之治安,莫若於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率從。”真裁製諸侯之良策也。當今之勢,以臣愚見,莫聽晁錯削奪之策,當行主父偃下推恩之令。秦、晉、燕、蜀四府子弟分王於齊、兗、吳、楚、潭、湘,齊、兗、吳、楚、潭、湘分王於秦、晉、燕、蜀,其餘寧、遼、谷、代、慶、肅等府,比類而分王之。少其地而小其城,如此則藩王之權不削而自弱矣。臣又願皇上待遇親王,薄其貢而厚其恩,常盡親親之禮。如歲時伏臘,外國所貢稀罕之物並京制嘉餚美味,命使臣頒送之,就問起居安否何如。其賢如漢之河間獻王與東平王蒼者,下明詔褒賞之。其驕逸不法如淮南、濟北者,初犯則容之,再犯則赦之,三犯而不改者,當會親王而告太廟,削其地以廢處之。豈有不順服者哉?臣嘗以爲人君之有天下,亦如人之有一身也。天下之患有內外,一身之疾有腹膚。四夷之患,人之疥癬也,骨肉之患,人之腹心之疾也。疥癬之疾,有時而搔癢吾體,命良醫而修藥,一掃之而平復矣。腹心之疾,非智識膏肓者不能也。昔賈誼見漢諸侯強盛,故以腰脛指股爲喻,今臣以一身百體爲譬。今我皇上乃天君一心也,所謂具衆理而宰萬物,百體之從命也。各處親王,五臟、耳目、口鼻、手足也。五臟酸甜嗜慾不同,手足安危亦異,如目好色而耳好音,鼻好臭而口好甘。其心天君,隨其百體之好,則失主宰之道;不隨,則攪亂吾心而已。故醫書雲:“智者能調五臟和。”既和,不惟無腹心之疾,而疥癬之疾亦不生矣。噫!五臟和而一身安,一家和而百事遂。里諺曰:“家不和,鄰里欺。”臣亦謂:“國不和而四夷窺。”此一理也。蓋自古帝王之治天下,莫不以爲身家當先。是以堯之文思安安,允恭克讓者,亦必先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文王之小心翼翼,亦必先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即孔子所謂“身修而家齊,家齊而國治,國治而天下平。”孟子曰:“言舉斯心加諸彼。”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此古今聖王治天下之軌範也,伏望皇上鑑察焉。”
貴州都司軍士臣高巍,系山西遼州人。原系洪武十五年願入太學生員。蒙本州知州王欽奉詔書內一款,以“山林巖穴懷材抱德之士”保舉到京,於建文元年九月十二日蒙吏部引奏。爲臣不曾在役,欽依發還本所,今臣有侄高二應役不缺。臣雖不爲國用,聞知某軍作亂,人人得而誅之。臣委身敵愾之心不能自已,謹奏爲願使協燕事。臣聞成周時,管、蔡監殷以叛,周成王命周公往討之。以周公聖人之全才,率武王伐紂之大衆,取三叔所監之小國如反掌也。而周公緩攻徐戰者,非兵不利而戰不勝。聖人之心,以兵,兇器也,戰,危事也,孤人之子,寡人之妻,獨人父母,傷天地之和,召水旱之災,不至於不得已不用也。故必待三年之後而滅絕之。其初豈不欲三叔、武庚自悔過而投戈耶?觀於東山、破斧之詩可見。今某國謀爲不軌,皇上命大將率大衆而往討之,其蕞爾一隅之小國,固易破也。今我皇上,苦恐傷生靈,損折軍將,況彼之軍民,即皇上之軍民,以皇上天地好生之仁,豈忍赤子肝腦塗地乎?臣願奉明詔或只尺之書,臣當披露忠膽,大陳義理之詞,對彼明以天命,曉以禍福,明親親有和解之義,無仇殺之理,使各罷兵而復守分土。從,則着我皇上英武之威德;不從,當盡臣子之節義。蓋自古用兵,交使在其間。昔酈食其掉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餘城,魯仲連修只尺之書,燕之軍將見者無不涕泣。臣雖無二子通變之口才,頗有二子破燕下齊之素志,惟在我皇上用與不用,聽與不聽爾。
高巍爲假周公說,援引詩書,反覆幾千言。說雲:“昔周公聞流言之謗,避位居東。若使大王始知謀逆者,擒其逆賊,或械送京師,或戮而奏聞。若聞疑謗之言,或解其護衛甲兵,或質其所愛子孫,釋骨肉猜忌之疑,塞讒奸離間之口。如此,大王安得不與周公比隆哉?大王慮不及此,遂移檄遠近,大興甲兵,侵襲疆宇。所以任事者得藉其口,以爲殿下假誅左班文臣,欲效漢之吳王倡七國以誅晁錯爲名也。臣獨以爲不然,殿下欲伸伊尹、周公之道也。雖然,不聞孟子有云:“家必自毀,然後人毀之;國必自伐,然後人伐之。”臣愚過慮,恐一奸雄豪傑鳩集無賴,因昧乘釁,率衆數萬,突起而橫擊之。萬一有失,大王獲罪於先帝,不能辭其責矣。今大王據北平,取密雲,攻永平,襲雄縣,掩真定,擒將虜士,易若建瓴。雖古之用兵若孫武者豈能過哉?但自興兵以來,已經數月,尚不能出區區蕞爾一隅之地,較之以天下,十五而未有一焉,其用兵之計,又可知矣。且百戰百勝,兵家不以爲勝。其老子又云:“佳兵者不祥。”今計大王之將士,東戰西伐,馬無停足,殆亦疲矣。況朝廷驅天下無限之師,大王以一國有限之衆應之,大王得心之士,大約不過三十萬衆。大王與我聖天子,義則君臣,親則骨肉,尚生離間之疑,況三十萬衆異姓之士,寧可保終身困迫而死於殿下乎?蓋將軍屢戰則疲,疲則離,離則取大王如拾芥。正所謂徒能料事而不能料人。臣寄跡巖穴,不忍坐視兵連禍結,所以挺身效一策。蓋爲一二之慾而顛覆百萬億之生靈,露宿風眠,披堅執銳,嗟諮滿野,肝腦塗地,孤人之子,寡人之妻,獨人之父母,傷天地之和,召水旱之災,是豈智者之所爲哉?臣以爲動干戈孰若和解,使帝者復帝,王者復王,君臣之義大明,骨肉之親愈厚,乃天下萬世之幸也。臣所以得奉聖天子明詔,置死度外,來見大王,欲盡一言求頸血污地者,緣臣宿許太祖高皇帝,生當殞首,死當結草之願,豈有要求於其間哉。且老子云:“天下神器也,不可智力求,不能以三代守。”若我太祖皇帝,乘胡元亂極思治之機,提一旅於鳳陽,揮三尺於馬上,兵不血刃,席捲驅逐,羣雄屏跡,奄有華夏,是豈智力之所能?實應乎天也。是以既即寶位,立綱陳紀,奠安華夷,分茅胙土,封建子孫,欲其藩屏王室而外御戎夷,其神謀聖算,爲天下子孫萬萬年之慮也。以大王之賢智,躬承先帝遺訓,不爲不熟矣。夫何以一朝之忿,遂以骨肉之親翻成仇敵?其爲先帝之累爲何如哉?大王其熟思之。以臣之計,臣躬奉聖天子之旨,念及大王以爲帝室最近之親,何至如此?未嘗不灑泣流涕。今大王若信臣言,以臣爲質,備述情由,上表謝罪,按甲休兵以待。事報朝廷,必寬宥大王擅興甲兵、軍民將士脅從之罪。如用修親好,則天意順,人情和,太祖皇帝在天之靈亦妥安矣。如其不驗,臣願烹鼎鑊,甘無畏色。不然,大王執迷不回,舍千乘之尊,損一國之富,輕謀淺慮,爰及干戈,走風塵,冒霜露,恃區區之小勝,忘親親之大義,以寡敵衆,以弱敵強,而爲此僥倖不可成之悖事,臣又不知孰優而孰劣也。況太祖皇帝大喪未終,毒興師旅,恐與伯夷、叔齊、泰伯、仲雍求仁讓國之義有徑庭矣。雖殿下有清夷朝廷之心,天下臣民謂以殿下不無有篡奪之議。幸而兵勝得成,固中大王之計,後世公論之士以大王爲何如哉?倘有蹉跌,取譏萬世,於是時也,追復愚臣之言可得乎?伏願大王再思而審處焉。”
國朝處士高巍言:“嘗聞世之所謂丈夫者,蓋以其能爲國家排難解紛,上足以安宗社,下可以服黎庶,而無一毫徼利幹譽之私。臣樗櫟朽材,年甫桑榆,遨遊山野,經史自娛。內有飽暖之樂,外無攘竊之虞,感荷皇朝之賜厚且深矣。臣雖無丈夫之才,頗有丈夫之志,素慕仲連、子產之爲人,善與人排難解紛,名世而不朽也。臣因天下不幸,我太祖高皇帝升遐,遺詔內外臣民同心輔政。蓋欲使聖子神孫本支百世爲天子,支庶百世爲諸侯,上法三代之公,下洗漢唐之陋。祖訓一定,萬世永賴,我聖天子欽遵遺詔嗣登寶位。龍飛之初,誕布惟新之政,下養老之詔,天下感戴,奚啻考妣?莫不願立於朝而忠於其事。朝野皆曰:內有聖明君主,外有骨肉藩翰,二帝三王之治只尺可待,此萬世磐石之固也。籲!不意忽聞大王與朝廷有隙,張皇三軍,抗禦六師,竟不知其意何出?今在朝諸臣,文者導之以智,武者奮之以勇,皆謂執言仗義,以順討逆,焉有不勝取者乎?如反掌爾。今殿下論親親最賢最長,即我朝之周公也。當存周公大公至正之心,毋惑他人流言之謗。亦如周公安重自修,使無一毫驕吝之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內輔朝廷,外屏四夷,則周公製作之功不得專美矣。惟其我朝基業同周室,太祖皇帝純德同文王,大行皇后慈惠同周后妃。 (“大行皇后慈惠同周后妃”,“周”原無,據明鈔本補。) 今殿下才美同周公,輔我皇上守成邁成康,故以周家始終之說言之。巍白髮書生,蜉蝣微命,生死不懼者。但久蒙太祖皇帝教養,無所補報,況朝廷勉勵風俗,於洪武十七年以行旌表愚臣孝行之門,臣竊自負。既爲家之孝子,不可不爲國之忠臣。死忠死孝,臣素願也。故敢披露忠肝,陳大義辭。惟願皇上與殿下各棄流謗之言和好,親親如故,罷兵息民。臣之忠義既盡,如果賜死,於九泉之下得見太祖皇帝在天之靈,問臣所以,臣亦有以藉口矣。”
麾下從軍秀才高巍謹上北征長篇五十韻,伏冀電覽。詩曰:
“皇帝建文初一年,管、霍、蔡叔共流言。不思太祖艱難日,遂入鴟鴞惡鳥篇。皇帝虛己問羣賢,遭家多難豈自天?羣臣叩首御階前,選將練兵去平燕。三軍宿將無可舉,取人無過親賢裏。一一重瞳親鑑別,文武全才居上列。通天玉帶就賜腰,將之拜受辭金闕。即日推輪送江滸,奉命北征三叩首。奇謀勝算蘊胸中,奏捷飛書待日數。旌旐央央映日明,軍容肅整向前行。不徐不疾盡一舍,蕞爾燕城早晚傾。躬承製諭效曹彬,城陷不務戮一人。緩攻徐戰非示弱,生靈糜滅痛傷神。斂兵長圍且退守,能與士卒同甘苦。在昔吳起吮癰疽,卒母聞知悲死所。即旦水流草復青,軍人超距馬騰鳴。凡蒙犒賞願奮戰,一鼓天誅四海清。春日載陽鳥嚶嚶,江山明麗木忻榮。撫卹良民不易肆,執訊獲醜歸神京。緩轡鞭敲金鐙向,衆軍齊和凱歌聲。奏凱還京告太廟,自古班師當宴樂。金罍玉盞布天廷,光祿進饌且奏樂。工歌杕杜與車攻,鹿鳴四牡皇華詠。彤弓湛露更相奏,絃歌悠悠樂有餘。醉酒飽德時靡爭,嵩呼萬歲賀太平。放牛牧馬桃林野,載戢干戈不用兵。退食公門拜老母,喜動慈顏上壽酒。座中嘉客有誰人?惟有亥唐張仲友。論功行賞禮當封,官上加官祿萬鍾。御筆丹書鐵券至,同與山河誓始終。憶昔唐朝郭子儀,同心輔佐李光弼。聖朝名將隨時出,身系安危更有誰?巍本遼山一野民,當年有志入成均。幸受微職斷事府,斷事不明宥從軍。投筆班超事已遂,據鞍馬援志將伸。今逢大帥斯文說,何必乘槎去問津?”
●立齋閒錄二
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十三日,燕王令旨,諭在京軍民人等知道:
“予昔者守固藩國,以左班奸臣竊弄威福,骨肉被其殘害,起兵誅之,蓋以扶持宗社保安親藩也。於六月十三日撫定京城。奸臣之有罪者予不敢赦,無罪者予不敢殺,惟順乎天而已。或有無知小人,乘時有事,圖報私仇,擅自綁縛,劫掠財物,禍及無辜,非予本意。今後凡有首惡,有名,聽人擒拿;餘無者,不許擅自綁縛。惟恐有傷治道,諭爾衆庶,鹹使聞知。”
○計開奸臣
太常寺卿黃子澄 兵部尚書齊泰 禮部尚書陳迪
左副都御史練安 翰林院侍講方孝孺 禮部右侍郎黃觀 (即許觀)
大理寺寺丞鄒公瑾 大理寺少卿胡閏 戶部侍郎郭任
盧迥 刑部尚書侯泰 刑部侍郎暴昭
戶科給事中陳繼之 吏部尚書張紞 吏部侍郎毛泰
監察御史董庸 監察御史曾鳳韶 王度
高翔 魏公冕 宗人府經歷宋徵
禮部主事巨敬 禮部侍郎黃魁 戶科給事中韓永
謝升 黃彥清 戶科都給事中龔泰
徽州知府陳彥回 中山王子徐□□ 葉惠仲
牛景先 卓敬 山東佈政鐵鉉
都指揮使平安 都御史茅大芳 山東僉事鬍子昭
指揮宋忠 蘇州知府姚善 德慶侯廖鏞
周璇 高不危 大理寺少卿盧元質
左都御史景清 左抬遺戴德彝 北平布政使張昺
葛誠 盧振 魏國公徐輝祖
翰林院修撰王叔英 衡府紀善周是修 沛縣令顏瑰
左斷事高巍 蕭縣令鄭恕
黃子澄,江西袁州府分宜縣人。洪武十八年會試第一,少年有文采,伴讀東宮。建文時,爲太常寺卿。建議削諸王之權,大見信用。已而,坐赤族。妻入浣衣局,生子,名舜家兒,鄭氏養爲子,冒姓鄭,今尚存。生女四,見在南京西院。子澄嘗題寒江把釣圖, 詩曰:“風攪蘆花雪作團,扁舟一葉任盤桓。榮身不用千鍾粟,度日常消一釣竿。欵乃數聲天地窄,遨遊萬頃水雲寬。絲竿直下三千丈,欲得鰲頭與世看。”
永樂十一年正月十一日,教坊司等官於右順門口奏:“有奸惡齊泰的姐並兩個外甥媳婦,又有黃子澄妹,四個婦人每一日一夜二十條漢子看守着。年小的都懷身孕,除生子令做小龜子,又有三歲小的女兒。”奉欽依:“由他,不的長到大便是個淫賤材兒。”又奏:“當初黃子澄妻生一個小廝,如今十歲也。又有史家,有鐵信家小妮子。”奉欽依:“都由他,欽此。”
齊泰應天府溧水人。兵部尚書。北兵起,泰主征討之策,命將出師,多其籌畫。兵至金川門,潭王及李景隆開門迎降。泰出走,過廣德州,遇王原採。後被執凌遲,而赤其族。泰宗族兄弟宗敬,叔楊彥、時永等俱充軍,從弟敬宗與刑。
陳迪,字景道,寧國府宣城人。世居麻姑山西村。曾祖巨卿,元江州路總管,祖宥賢、父仲康,撫州守禦千戶所百戶。迪幼倜儻有志操,洪武初闢本府學訓導。己未,以通經召試,除翰林編修。乙丑二月,升侍讀,預修大典。解縉書成,辛未八月,升山東布政司左參政。捕蝗弭盜,綽有政聲。甲戌十月,丁內艱。起復,辭,弗許。乙亥二月,升雲南左佈政。時普定、曲靖、烏撒、烏蒙等處苗賊猖獗,迪率土兵擊破之,獻俘於朝,有白金彩幣之賜。戊寅八月徵,詣行在,升禮部尚書,授特進榮祿大夫。庚辰,水旱,有旨集議。迪以刑獄未清,乞敕法司,精擇公廉仁厚官分詣司、府、州、縣,將罪囚審實具奏區處,勿令久禁,致傷和氣。又建言:“逃民家業盡喪,又畏公私逋負之迫,夫今不恤,必致團結山林爲非。俾所司願歸者善加存恤,否則,令所在附籍,給與閒田耕種,免其三年差徭,庶得民安盜息。”上皆從之。辛巳三月,加太子少保,辭兼俸不受。聞北平兵迫近,與太常卿黃子澄、吏部尚書張紞、兵部尚書齊泰、戶部侍郎郭任、刑部尚書侯泰、禮部侍郎黃觀、翰林院侍講方孝孺、左副都御史練子寧、大理寺卿胡閏、左拾遺戴德彝、宗人經歷宋徵、戶科給事中韓永等奏:“請急設法防禦,不然禍且不測。”
太宗皇帝既即位,召迪與子澄、齊泰、任、孝孺、安、德彝、永等,不服,皆被族誅。迪既與二子鳳山、丹山同日死。家人拾遺骨,歸葬於宣城計家橋圩埂上。後宗姻有憤其累己謫戍者,掘其骨投河中。洪熙元年,詔釋宗姻在戍者還鄉,給復產業。成化壬辰,郡人設迪神主於鄉賢祠。甲辰,郡守復於迪故居址立祠並立石墓門。寧國舊傳:是日,既縛父子六人於柱,將刑,鳳山等叫曰:“父親你累我們。”迪曰:“我兒,不要說這話。”迪罵不絕口。遂割鳳山等舌、鼻、耳,大小炒熟,納迪口中使食之,遂俱凌遲碎骨。有老奴拾遺骸,負歸宣城,葬外家計家橋。
練安,字子寧,江西臨江府新淦人。洪武十八年進士及第,歷翰林修撰,遷吏部侍郎、左副都御史。嘗上書論曹國公。已而,靖難之師渡淮,靖江王府長史蕭用道與衡府紀善周是修上書論大計,斥用事者誤國。書下廷臣及兩人議。用事者怒,盛氣以詰兩人。安言:“國事至此,尚不容言者乎?顧所論吾過,有即改之,無則加勉。”詰者愧而止。三十五年六月內,坐族誅。始以直言讜論,對策於大廷,繼以柔和忠厚,揚翹於法從,時中外之士,以文學行義稱之。逮皇上嗣位,升之銓曹,而屬之進賢退不肖之任。
正月二十四日,校尉劉通等齎帖一將科,引犯人張鳥子等男婦六名爲奸惡事,又引犯人楊文壽等男婦五百一十一名爲奸惡事。欽依:“是,連這幾日解到的,都是練家的親。前日那一時起,還有不平氣的,在城外不肯進來。嗔怪催他,又打那長解錦衣衛。把這廝每都拿去同刑科審,近親的揀出來便凌遲了,遠親的只發去四散充軍。若拿遠親不宜,把近親的說出來,也都凌遲了。”二月,又解到鄒公瑾等男婦四百四十八名口。
方孝儒,字希直,台州寧海人。父克勤,字去矜,從董彝學易,元未仕。洪武二年,郡闢爲邑庠師,人稱“愚庵先生”。已而,以母老罷歸。明年,部使者薦,詣京師,授濟寧府知府。四年,以誣被系。孝孺上書政府,願以身爲軍贖父罪。不報,竟謫江浦。終歲,將釋歸,會印章事起,吏又誣。及九年十二月,卒於京。聞兄弟孝友。 (見希直所輯父行狀及宋濂所撰墓版文。) 方正學負精純之資,修端潔之行。考其學術,皆非流俗所可及。言其功業,則以伊、周爲準;語道德,則以孔、孟爲宗,會其道而不泥於一志乎。大而不局於小,實有志於聖賢者也。 (王仲縉遜志齋集序。) 正學先生早有盛名,自童時,鄉人即呼爲“小韓子”。迄今,年既壯,而德愈凝。故其爲言益宏粹,嘗着學箴九首。 (王仲縉跋語。) 方希直,篤孝友,爲文章雄邁醇深,登宋公門者,皆莫能與之齒。公特鍾愛之,雖親子侄弗及也。 (葉見泰送希直序。) 正學方孝孺,稟氣粹和,秉志直諒。爰自幼衝,遹修厥學。厥學既昌,爲德益着。由是大肆厥辭,若披雲漢昭回,罔有不矚。克丕皇猷,式輔玄化,聿洗委靡舊習,以昭我皇家文明之治,厥有旨哉。 (王仲縉述蜀王辭。) 希直從宋學士爲文章,其年甚少,其文甚工,不惟同門之士未有及之者,自朝中縉紳以至四方老成,凡與宋公友者無不推許之。 (蘇伯衡染說。) 洪武丙辰,予官禁林,寧海方生希直以文爲贄,一覽輒奇之。館置,左右與其譚經,歷三時乃去。明年丁巳,予蒙恩謝事。還,浦陽生復執經來侍,喜動於中。凡理學淵源之統,人物絕續之紀,云云,其進修之功日有異而月不同。僅越四春秋,而已英發光着如斯,使後歷春秋,則其所至又不知爲何如。以近代言之,歐陽少卿、蘇長公輩姑置勿論,其餘諸子與之角逐文場,不識孰爲後先也。今爲此語,人必疑予之過情,後二十餘年,當信其爲知言而許生者非過也。 (宋學士送公序。) 希直年甫弱冠,聲譽已播於縉紳間。國初大老如太史潛溪宋公、教授長山胡公,即以斯文之任爲屬。迄今德性凝定,年益壯而業益成。云云。甲戌之春,以蜀府召命之成都,賢王虛己待之。 (王仲縉送先生還漢中王府序。) 天子即位,首召入翰林院侍講,而名益著聞。 (仲縉文集。) 側聞被召時必獲當大任,敢有說以進於左右。凡人有措天下之材固難,自用其才者尤難。如子房於高祖能用其才,賈誼於文帝未能自用其才者也。何則?子房於高祖察其可行而後言,言之未嘗不中,高祖得以用之而常受利。故親如樊、呂不可得以間,信如陵、勃不可得而非,任如蕭何不可得而奪,此子房所以能用其才者也。賈誼於文帝不察其未能而易言之,且又言之太過,故大臣灌、絳之屬得以短之,於是文帝不能獲用其言,此賈誼所以不能自用其才也。今聖天子求賢用才之意,上追堯、舜,固非高祖、文帝可比,而執事之術遠過皋、夔,亦非子房、賈誼可倫,真所謂明良相遇千載一時者也。時見吾君,不問則已,問則執事必能盡言;執事不言則已,言則吾君必能盡用。致斯世於唐、虞,雍熙之盛者在是矣,豈非天下之幸歟?雖然,天下之事固有行於古而亦可行於今者,如夏時、周冕之類,此行於古而亦可行於今者也;如井田、封建之類,可行於古而難行於今者也。可行者行之,則人從之也易;難行而行之,則人從之也難。從之易,則人樂其利,從之難,則民受其患,此君子之用世所貴乎得時措之宜也。執事於此固不待愚言之贅。然人情,愛其人之深而慮其患之至者, 必救其失於未患之先,苟待其既失而後救之,是乃愛之淺而慮之疏也,其得爲忠乎?天下之知執事之深、愛執事之至如僕者固多矣,竊謂忠於執事未有過於僕者,伏惟少垂察焉。 (王叔英與正學書。)
文廟初即位,欲詔天下,問姚廣孝可代草者。曰:“必須方孝孺。”召之數次,不來。以勢迫之,不得已,孝孺持斬衰而行。見文廟,命草詔,乃舉聲大哭曰:“將何爲?”辭敕。左右禁其哭,授以筆,即投於地,曰:“有死而已,詔不可草。”文廟大怒,以凌遲之刑刑之,夷其族。孝孺學於宋濂,其文章傍沛,議論波瀾,類東坡之才,而忠義之氣凜然不可犯,濂不及也。 (天順日錄。) 先生既應召,擢蜀府教授,引道匡主,獨秀於玉葉中。尋用交薦,侍講內閣,一時倚重,凡將相間所爲,惟先生之諮。四方夷裔,得一字寶於玉璧。晚路埼危,皎皎大節,出人所難,先生易之,今猶薰灼耳目也。噫!先生之淑履如此,天宜有以培祐之,而澌蕩慘於無遺,如此豈理也耶!自古有然又何雲異? (天順間同郡趙洪正學文集序。) 希直爲絕命詞雲:“天降亂離兮孰知其由?三綱易位兮四維不修。骨肉相殘兮至親爲仇,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猷。忠臣發憤兮血淚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嗚呼哀哉庶不我尤。”令尹郭紳又嘗即先生故居所謂祠堂者而新之,蓋洪熙初先生之遺族得從寬法而爲之者也。 (成化己亥翰林謝鐸遜志齋集序。) 遜志,先生自號;正學,蜀獻王所命。洪武二十九年六月間任將仕佐郎、漢中府教授。三十年九月尚在漢中。今校南京錦衣衛鎮撫司監簿,除前編缺壞外,所存簿籍載正學宗族抄扎人口有八百四十七人,族叔文度、文恭、海、敏,族侄諒、經、良,族弟希定、希崇、希用、希善,族侄孫起宗、起成、起莊、小荀、居安、淵勝,族孫崇儉等。
許觀,字尚賓,池州貴池人。複姓黃。洪武二十四年殿試第一。建文初,歷詞垣、禮部右侍郎屬。官制改,進位爲侍中。嘗草責燕王書。北兵將近,觀募民兵於池。文廟既即位,乃召觀赴京師。渡江,中流,紿使者曰:“今至京,須盛服行見禮,若不先習,至臨時不能無失。”乃朝服南向拜,畢,即自沉於水,觀建文未遷侍郎,金華王仲縉有題黃侍中翠微書舍詩,曰:“決策當大廷,題名獨先奪。”又云:“詞垣暨南宮,終歲知幾遷?”
鄒公瑾,字□□,吉之永豐人。嘗官蜀之重慶,後遷大理寺丞、少卿。 (“大理寺丞少卿”,“少”,舊鈔立齋錄作“歐”,並於“歐”前有數十字空格。) 鄒公瑾氏以簪纓故家,且少聞庭訓。其志篤,其才敏,自弱冠即知所當學,然而不安於小成。歲甲戌,予胥會於古渝,與之議論,落落可喜。自是凡三會,會必握手劇談,而知其所學益以進。 (王仲縉贈文。)
胡閏,鄱陽人。大理寺少卿。即時坐誅戮。本月二十五日,其男傅道亦典刑。次男傅慶、復俱戍邊衛,妻汪氏及二女俱配象奴。
郭任,字□□,鎮江丹徒在城人。戶部侍郎。戮死。其子經,年三十,本年六月二十五日亦處決金山;保,廣西充軍。三女俱配象奴。
盧迥,台州仙居人。戶部侍郎。迥爲人疏俊,每飲酣,擅長謳,人以爲狂。及歷任顯達,恭順自將。比犯難,將就刑,長謳而絕,聞者悲之。
侯泰,字□□,□□□□人,刑部尚書。三十五年正月內到濟南等處運糧,五月內前去淮安等處運糧,本年六月二十一日赴京。行至高郵,與皁隸上高人茅印仔一同被拿。本月二十六日送錦衣衛鎮撫司,七月初十日典刑。弟敬祖,男■〈王巳〉,俱七月十五月典刑。其他子弟多充軍身故。妻曾氏,年四十九,永樂元年三月配象奴剌三爲妻。後剌三病故。永樂三年六月,以老病發與男錦衣衛習匠人侯京兒隨住。六月,送浣衣局。至九年三月,京兒尚在監聽決。
暴昭,□□□□□□人,刑部侍郎。
陳繼之,字□□,福建莆田縣仁壽裏十五圖人。庚辰科進士,戶科給事中。嘗以江南僧道多佔腴田,乃奏:“僧道人給五畝,餘以賦民。” 從之。北兵起,繼之又有建白,因肆指斥。京師平,與黃子澄、齊泰、巨敬、韓永輩不服,被族誅。父四季,年六十九,發甘肅充軍。本年十月二十四日行至開封府病故。母黃一姐,年六十五,發甘肅隨住。本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行至鄭州故。男徵仔,四歲,隨母饒氏給配,後以永樂六年抄送鎮撫司,十月十六日在屯田所病故。妻饒氏即姚氏,年四十二,配象奴阿□爲妻。女進奴,年十三歲,配指揮袁江爲奴;京奴,一歲,永樂初故。弟餘翔等俱充軍。
張紞,字昭季,號鷃庵,又號月川,西安府富平人。文行知名。紞由明經舉,歷雲南布政司右參政,進左布政使,凡雲南土地、貢賦、法令、條格、祀神、壇祠、公署,廨宇,與夫上下典儀、公用程度,悉紞裁定。民夷心孚,遠邇奠安。洪武三十年入覲,考其功能爲天下第一,深蒙獎諭而還。三十一年,召爲吏部尚書。癸未夏六月,王師既入京城,紞縊死於部之後堂。
毛泰,□□□□□□□人,吏部侍郎。
董鏞,□□□□□□□人,監察御史。
曾鳳韶,吉安府廬陵人。洪武末年進士。高皇帝升遐後爲監察御史。時藩王入覲,有馳皇道入且不糾者。鳳韶時侍班,有“殿上宜展君臣之禮,宮中乃敘叔侄之倫”之言,聞者駭愕。靖難師起,議遣使致書,請罷兵歸國。無敢行者,鳳韶獨請。行至軍前,不納。取竹通節入書,鼓風達之,亦不報。既而歸第。文廟即位,嘉其直,復以御史召,不赴。尋加侍郎召,又不赴。乃刺血書憤詞於襟,其略曰:“予生居廬陵,素負骨鯁,一死之得宜,可以含笑於地下而不愧吾天祥矣。”囑其妻李氏、子公望勿易衣,遂自殺。時年二十有九。李氏亦死於節雲。
王度,字子中,年四十七,惠州歸善縣人。由明經儒士任山東道御史。其年七月內,發賀縣千戶所充軍。永樂七年十月,發北京,去訖。
高翔,西安朝邑人。有文學節行。洪武中以明經徵,爲監察御史,高皇帝甚眷注。翔所論奏,無不關國家機事當上心者。革除間,文皇帝素聞翔名,召將大用之。會翔服喪服入見,語又忤旨,乃殺翔於其家,沒入其產。諸給高氏產者,皆倍其稅,曰:“以世世怒罵御史也。”親戚皆配爲軍。 (朝邑志。)
魏公冕,吉安永豐人。爲監察御史。靖難師駐金川門,有約開門迎納者,公冕與大理寺丞鄒公瑾率同僚十八人即殿前毆之幾死。其日輟朝,二人大呼曰:“請速加誅,臣等義不與同生。”不聽。次日,宮中自焚,走。或曰:“宜急迎附。”曰:“使吾二人改其臣節,明君必所不用。”文皇帝繼統,二人皆自刎。詔夷其族。
宋徵,□□□□人,宗人府經歷。嘗建議削親藩屬籍,故靖難之師討焉。事平就戮,其詳不可深考。
巨敬,陝西平涼人。戶部主事。
黃魁,□□□□人禮部侍郎。
韓永,陝西西安人。戶科給事中。癸未六月與陳迪、巨敬、戴德彝等被責問,不屈而死。同約守義者二十五人,惟鄭賜、黃福、尹昌隆歸附。
謝升。父旺,年七十四。男咬兒,年二十,俱本年十月初二日發金齒衛充軍。四女俱送浣衣局。妻韓氏,年三十九,本年九月二十日送淇國公丘福處,轉營奸宿。
黃彥清。相傳有黃清者,巡撫某地方。太宗即位,頒詔至,力拒之。其下皆用命。欲興兵,力寡而死。蓋即彥清也。
龔泰,字叔安,義烏人。洪武丙子舉人,爲戶科都給事中。癸未六月王師入京城,駐金川門。泰自城上投下死,年三十六。 (金華府志。)
陳彥回,年四十七,莆田縣惟新里人。任徽州知府。是年十月十一日典刑。妻屠氏,年五十二,元年四月內就浣衣局,取配蔚州千戶卜友生爲奴。
徐壽。
葉惠仲,年六十四,台州臨海人。曾以知縣充修史官,爲庚辰會試考官。元年二月二十二日凌遲。妻蕭氏配永平衛千戶秦貴爲奴。
牛景先。永樂二年十一月十九日,教坊司官於右順門口奏:“蒙錦衣衛鎮撫司發下在逃官牛景先的次妻,合無照例刺了。”奉欽依:“還照舊例科遲。欽此。”
卓敬。永樂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教坊司於奉天門題奏:“有奸惡婦卓敬女楊奴、牛景先次妻劉氏,合無照依前例。”奉欽依:“是,欽此。”
鐵鉉,鄧州和豐鄉人。由監生除禮科給事中。革除年間升山東參政。洪武三十五年八月初二日送司,十月十七日典刑。時年三十七。十月初五日,山東布政司經歷司送其家屬到京。男福安,十二歲,永樂二年發河池千戶所充軍;康七,七歲,永樂元年在鞍轡局病故。妻楊氏,年三十五,十月初五日取送教坊司,元年閏十一月初病故。女玉兒,四歲,送教坊司。父仲名,年八十三,母薛氏,並海南安置。六年,故。 (以上並南京錦衣衛鎮撫司監簿。) 山東參政鐵鉉,初爲五軍斷事,奏聞詳明,高廟喜之,字曰“鼎石”。凡法司有疑獄未決者,必屬鉉而成。文廟潛邸時,有訴違法狀者。召至,屬法司,問之數日,獄未成。高廟命屬鉉鞫之,片時而成。以此益愛之。未幾,擢山東參政。文廟兵至,城不下,圍之用餘亦不得。時城有攻破者隨完之。以計詐開門降,用板候其入下之,幾中其計。既而出戰。文廟被其窘甚,知不能克,乃棄去。及過江登位,用計擒至,正言不屈。令其一顧,終不可得,去其耳鼻亦不顧。碎分其體,至死罵聲方已。後思忠烈不可撓者,惟鉉一人而已,平氏有愧焉。 (天順日錄。)
平氏,名安,一名保兒。驍勇有名,戰時得勝。庚辰四月,以都指揮從曹國公戰白溝河。辛巳閏三月,進城總兵十餘萬,大敗北於小河。 (“大敗北於小河”,疑“北”後軼“兵”字。) 壬午春,督遼兵十餘萬圍通州,又戰單家橋。四月,退至靈璧,大戰,爲北兵所擒。上慰勞備至,命掌北平都指揮使司事。京城既平,久之,上嘗謂:“平保兒尚在耶?”遂自縊死。
茅大芳,年五十四,楊州府泰興縣人。由儒士入官。嘗寄詩淮甸守將雲:“幽燕消息近如何?聞道將軍志不磨。縱使火龍蟠地軸,莫教鐵騎過天河。關中事業蕭丞相,塞上功勳馬伏波。老耄不才無補報,西風一度一悲歌。”蓋北兵初起,爲山東鐵佈政所拒,久尚未到淮。三十五年八月十七日,與其男順童、道壽俱典刑。幼男文生,永樂四年十二月亦處決。順童男添孫充軍,道壽男歸生等俱在監,續故。妻張氏,年五十六,發教坊司,本年十二月病故。教坊司右韶舞安政等官,今於奉天門奏:“有茅大芳妻張氏,年五十六,病故。”奉聖旨“着錦衣衛分付上元縣,臺去門外着狗喫了。欽此。”
鬍子昭,年四十一歲,嘉定州榮縣榮州鄉人。由儒士任山東按察司僉事。 (先是,庚辰年與同御史官。) 本年八月十九日送鎮撫司,九月十一日處決。妻王氏,年四十,帶幼女住兒配千戶喜孫爲奴。父復初,年八十三,充軍。母郭氏,年八十一,隨住。男縝,年七歲,習匠,六年五月故;繼,年十四,習匠,永樂三年充軍,九年三月,問合收監聽決,見在。
宋忠,始爲鳳陽衛指揮使,以智勇聞。洪武二十一年,都督齊讓討西南夷無功,以忠代爲參將,以虜功奏。革除君尤任之。元年二月,詔忠調緣邊各衛馬步軍三萬屯開平,燕府護衛精壯官軍悉選隸忠麾下。靖難兵起,忠守懷來,大將俞頊守居庸關,相爲聲援。己卯,靖難將指揮徐安等敗頊,拔其城,頊走依忠,而居庸爲將所守。 (“而居庸爲將所守”,疑“將”前軼“燕”字。) 太宗嘗語諸將曰:“宋忠擁兵懷來,則居庸有必爭之理,伺其未至可先擊之。”於是鼓譟直衝其陣。忠大敗,匿於廁,搜獲之,遂誅之。男謙,年十六,任鎮南衛指揮使。三十五年九月充軍。繼而賜死。
姚善,字克一,年四十三,湖南安陸州人。任蘇州知府。是年六月二十日送問,七月初十日凌遲。妻宋氏,年四十二,配燕山中護衛指揮紀綱爲奴。本年八月,改配旗手衛指揮張■〈日上永下〉爲奴。長子節,賀縣千戶所充軍;幼子繼兒,蘇州隨母給配,保兒、項兒,永樂九年尚監候聽決。三女俱給都督陳虛家爲奴。
廖鏞,無爲州巢縣人,已故德慶侯廖權男,任散騎。元年四月初十日,鎮撫司奏送刑部。伊弟銘、鉞俱充軍。父升,甘州充軍。母湯氏,年四十五,並銘女俱送浣衣局。堂兄,烏撒衛指揮基,本年十二月到京自首。
周璇,青州府諸城人,曾抗禦燕師。壬午,內難平,戮死。妻王氏,年四十三。男蠻兒,七歲,是年十二月隨母給配隨住,永樂九年三月內收監聽決。
高不危,□□人。壬午七月十七日,送到不危任所家屬男婦十三名。弟宣,年二十七,海南衛充軍;實,十三歲,發習匠,永樂九年三月,案令監候聽決。
盧原質,字希魯,台州寧海人,世爲巨族。父中,鄉稱善人;母方氏,孝孺之姑也。洪武二十一年登進士第二人,除編修,升太常寺少卿。革除間,多所建明。文廟登極,詔族其家。原質與弟原樸等皆死於難。
景清,陝西寧州真寧縣人。洪武二十七年進士第二人,歷升右都御史。太宗即位,羣臣朝服稱賀,清着衰麻哭於庭。太宗罵曰:“此是亂臣。”清回曰:“你是賊子。”當命力士以金瓜碎齒,至死罵不絕口。以草裝屍。守者奏曰:“屍自行動。”太宗大驚。是夜,又夢清以血唾罵。寤,視所夢之衣,血星燦燦。遂以奸惡抄及九族。後子孫逃出,改姓李,不拘尊卑,皆雲李景雲。
戴德彝,浙江寧波府奉化縣人。洪武二十七年進士第三。入翰林,歷編修、侍講、監察御史。革除間改左拾遺。靖難師起,死於難。
張昺,山西澤州人。爲北平左布政使。己卯七月六日,靖難兵起,昺不屈而死。永樂□年□月二十三日,禮科引犯人程亨等男婦五名爲奸惡事,合送該衙門。奉欽依:“是,這張昺的親是鐵,錦衣衛拿去着火燒。”
葛誠,不知其所以仕。爲燕府長史。靖難師未起時,王嘗病瘧。暑中,四圍皆着火爐,猶自言寒。三司官入視疾,皆懼危篤,獨誠知之以不侍於上之故,因令人告變。會王遣人至京奏事,齊泰等言於上,執之,鍛鍊成獄。即發符逮王府官屬,且約謝貴舉兵,誠許爲內應。後謀不密,見戮,族其家。
盧振,□□□□□人。嘗與魏國公徐輝祖同謀抗禦靖難之師。事見輝祖傳。
徐輝祖,中山王徐達之嫡長子。洪武□□年襲魏國公,歷仕建文君。永樂五年八月朔日,奉聖旨:“比先徐輝祖與黃子澄、齊泰、盧振、張昺、葛誠等通同謀危社稷,以後事發,黃子澄等伏誅。徐輝祖是中山王男,因念中山王比先平定天下,有大功於國家,由此不曾罪他,只着在閒。今病故了,中山王的功不可忘。如今着他嫡長男襲中山王,原封魏國公的爵。中山王歿後的祿米,戶部查了都還他。欽此。” (出吏部驗封司藁簿內。)
周德,字是修,以字行,泰和人。是修初舉霍丘縣訓導,入見太祖高皇帝,擢周府奉祀正。建文初,有告言王府過失事, (“有告言王府過失事”,“過”原無,據舊鈔立齋錄補。) 王府官屬皆下吏,是修以嘗諫得免。改衡府紀善,預纂修於翰林,數論國家大計及指斥用事者。衆怒,共挫抑之,是修屹不爲動。太宗皇帝既渡江,駐金川門,宮中悉自焚。明日,留書其家,別友人江中隆、解大紳、胡光大、蕭用道、楊士奇,且付後事。暮,入應天府學自經,六月十五日也。又明日,太宗皇帝即大位。數月,御史言:“是修不順天命,請加誅戮。”上曰:“彼食其祿,自盡其心。”一無所問。 (楊士奇是修傳。)
王叔英,字原採,號靜學,黃岩人。少年豪氣不屈,爲文嚴重通和。洪武丁卯,闢仙居訓導。丁丑,改德安府學。及入修撰於翰林,嘗薦士奇爲學士於朝,士奇由是獲用。壬午夏,客死廣德州。其妻死於獄,二女亦死於井。叔英之將死也,沐浴具衣冠,作絕命詞序及漸詞。初,叔英與同郡林佑、方希直友善,叔英有文若干篇,佑序之。未幾,佑先沒,既而叔英死,希直亦繼死。士奇欲纂集叔英文,求無完藁。 (成化間好事者收拾,十無一二。) 重修王修撰墓記:去廣德城西五里許,王修撰墓在焉。修撰,故台州人,姓王氏,名叔英,字原採。有氣節,仕建文朝爲文字官。未幾,文皇帝南巡,原採募丁壯廣德,道自經而死。死時嘗自爲序文曰:“生既久矣,未有補於當時;死固徒然,庶無慚於來世。”又自爲詞曰:“人生穹壤間,忠孝徒然全。嗟予事君父,自省多過愆。有志未及竟,奇疾忽見纏。肥甘空在案,對之不能咽。意者造化神,有命歸九泉。嘗念夷與齊,餓死首陽巔。周粟豈不佳?所見良獨偏。高高蹤遠繼,偶爾無足傳。千載史臣筆,慎勿稱希賢。”尋有詔治奸黨,二女赴井死,其妻繫獄死。人爲上其所賦詩,上曰:“彼食其祿,自盡其心。”乃實不問。初,原採將死,以書抵祠山道士盛希年,曰:“可葬我祠山之麓。”希年卒收葬之。蓋原採、希年同台州人,故託以後事。正統中,少師楊公士奇題其墓曰:“嗚呼!故翰林修撰王公原採之墓。”且爲文以祭之,曰:“先生之學,聖賢是師;先生之行,綱常是持;先生之心,金石其貞;先生之志,霜雪其明。浩然歸全,乘雲翩翩。我懷先生,崇山大川。祠山之藏,既固且深。遙致觴奠,神其來歆。”蓋原採嘗薦楊公建文朝,以後事定,故及此。原採死,無後,墳墓陵夷,鞠爲丘莽,所可識別者,僅有楊公之碑而已。周瑛初爲進士時嘗聞其事,於其鄉諸縉紳及官廣德者,以特羊祭於其墓。繼而訪諸故老,得其遺事而詳雲:原採入廣德,未幾,車駕渡江,郡人皆出走。原採募丁壯番上,遇兵部尚書齊泰來奔,皆潰歸。原採以齊爲二,令州人執之。既至,告以故。其夕,原採引決。死時年未四十。蓋其見理之明,殺身之勇,處死不亂,良由有所養,非若一時忙迫失據,計出無聊而自經於溝瀆者之比也。因念其行義之篤,且悲其無後而爲修治其墓,並述其事,以告後人。或議之曰:“原採,建文臣,子不爲諱而表章之,非罪耶?”瑛曰:“不然也。自古忠臣義士各爲其主,原採仕建文朝故忠於建文,若仕於太宗朝其忠於太宗也必矣。況兩朝天下,皆太祖高皇帝所經營之天下,兩朝臣子,皆太祖高皇帝所培植之人物也。譬如天地分爲四時,凡禽感時而鳴者,雖有春秋之異,要皆造化中物,未可舍此而取彼也。”議者謝曰:“子之言是也,麗牲有石其鑱諸。”廣德州知州莆田周瑛記。
楊士奇簡問廣德州官,訪王靜學葬所:“翰林院修撰王叔英先生,洪武三十五年六月二十七晚卒於廣德州,就葬於彼。未知在寺中在觀中住,但聞臨卒時囑所下處姓潘師兄爲葬之,近祠山上下。今煩詢問其墓。”
顏瑰,字伯瑋,廬陵人。楊士奇亦廬陵人,過沛縣,悼伯瑋雲:“伯瑋,其先出唐魯公之後,伯瑋爲沛令。太宗皇帝舉師靖難,所過郡縣皆歸附,伯瑋度不支,遂不出。時惟一子在側,預送之出走。遂入,衣冠南望拜,自經。其子不忍去,父已死,亦死之。事具國史。僕於伯瑋有故,過沛,悼之詩云:“平生金石見臨危,就義從容子亦隨。千載山河遺縣在,一門忠孝史官知。故鄉住近文丞相,先德傳從魯太師。欲酹丘墳何處是?離離芳草淚空垂。””和楊少卿韻:“父子捐生總蹈危,精魂常與日光隨。縣南荒隴遺民識,地下丹心故老知。雙節名家先世德,四忠同郡後賢師。古今載筆皆公道,共使清名百代垂。”
高巍,山西遼州人。洪武十五年入學,十七年旌表孝子,尋除督府試左斷事。十八年八月初一日,上表陳策,欲墾河南、山東、北平兵後荒田及抑末技,慎選舉,皆名器數事,上嘉納之。後因斷事不稱旨,當罪,以“議賢”發貴州關索嶺千戶所充軍,仍許以侄代伍。建庶人初立,上書陳情,乞歸田裏。既而有詔求賢,遼守王欽辟舉,禮送赴銓曹。北兵起,獻策,欲以弱藩王之權。差參贊徵虜大將軍、曹國公李景隆軍務。修書詣北軍講解,不聽。乃歸景隆軍,駐劄德州。俄,戰敗,與督餉參政鐵鉉在臨邑盟誓,招兵協同守濟南。又從徵晉陽、雁門等處,後聞京師已平,經死於驛。
鄭恕,年五十六,台州府仙居縣二十六都人。由訓導舉蕭縣知縣。是年八月十七日典刑凌遲。妻彭氏,年四十七,並妾夏氏,女百家奴,年五歲,俱送浣衣局。男濂,濂男楷,侄韞,韞男申湛,俱發北京種田。男湜,永樂七年三月內,侄汲,八年二月內,各病在監,故。
太宗皇帝既即位,革建文元年、二年、三年、四年年號,仍稱洪武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三十四年、三十五年。其故皇太子及妃,稱皇兄懿文皇太子、皇嫂懿敬皇太子妃,建文君廢爲建庶人。詔曰:“昔我父皇太祖高皇帝,龍飛淮甸,汛掃區宇,東抵虞淵,西踰崑崙,南跨南交,北際瀚海。仁風義聲,震盪六合,曶爽闇昧,鹹際光明。三十年間,九有寧謐,晏駕之日,萬方嗟悼。煌煌功業,恢於湯武,德澤廣佈,至仁彌流。侄允炆以幼衝之資,嗣守大業,秉心不孝,更改憲章,戕害諸王,放黜師保,崇信奸回,大興土木。天變於上而不畏,地震於下而不懼,災延承天而文其過,飛蝗蔽天而不修德。益乃委政宦官,淫泆無度,禍機四發,將及於朕。朕爲高皇帝嫡子,祖有明訓:“朝無正臣,內有奸惡,王得興師討之。”朕遵奉條章,舉兵以清君側之惡,蓋出於不得已也。使朕兵不舉,天下亦將有聲罪而攻之者。允炆曾不反躬自責,肆行旅拒。朕荷天地祖宗之靈,戰勝攻克。搗之於壩上,殲之於白溝,破之於滄州,潰之於藁城,鏖之於夾河,轥之於靈璧,六戰而已不國矣。朕於是駐師畿甸,索其奸回,庶布周公輔成王之義。而乃不究朕懷,闔宮自焚,以自絕於宗社,天地所不庇,鬼神所不容。事不可以中止,朕乃整師入京,秋毫無犯。諸王大臣謂朕太祖之嫡,應天順人,天位不可以久虛,神器不可以無主,上章勸進。朕拒之再三,爰乃俯徇輿情,已於六月十七日即皇帝位。大禮既成,所有合行庶政並宜兼舉。
一、今年仍以洪武三十五年爲紀, (“今年仍以洪武三十五年爲紀”,“洪武”原無,據舊鈔立齋錄補。) 其改明年爲永樂元年。
一、建文以來祖宗成法有更改者,仍復舊制。刑名一依大明律科斷。
一、奉天征討將士,數年以來從朕征討,披堅執銳,櫛風沐雨,忠義奮發,屢戰屢勝,翊輔成功,勤勞甚矣。簡在朕心,宜速論功升賞,用酬前勞。
一、自洪武三十五年七月初一日昧爽以前,官吏軍民人等,有犯除謀反大逆,謀殺祖父母、父母,妻妾殺夫,奴婢殺主,謀殺、故殺人,蠱毒魘魅,毒藥殺人及見提奸惡不赦外,其餘已發覺未發覺,已結正未結正,罪無大小鹹赦除之。敢有以赦前事相告言者,以其罪罪之。
一、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以後,周、齊、湘、代、岷五府被誣陷。時文武官員軍民人等連累致罪者官復原職,已故者,文官優免其家差役,武官子孫承襲,民充軍者復還原籍爲民,軍發邊遠者仍還原衛,爲奴者即放寧家,入官田產照數給還。
一、遞年爲事煎鹽、買馬、當站,及充遞運、 (“遞運”,原作“遞運所”,據舊鈔立齋錄去“所”字。) 水夫、皁隸、膳夫人數,一體赦免,各放寧家。
一、建文年間,上書陳言有干犯之詞者,悉皆勿論所出,一應榜文條例,盡行除毀。
一、山林隱逸懷材抱德之士,有司詢訪以禮,敦請赴京,量才擢用。其有志尚閒逸不願出仕者,具實來聞。
一、鰥寡孤獨,有司依例存恤,毋令失所。民年七十以上及篤廢殘疾者,許令一丁侍養,若飢寒不能自存者,官爲賑濟。
一、山東、河南、北平府州縣人民,有被兵不能種田者,並兔三年差稅。不曾被兵者,與直隸、鳳陽、淮安、徐州、滁州、楊州,今年秋、夏稅糧盡行蠲免。其餘直隸府州、山西、陝西、浙江、福建、江西、湖廣、兩廣、四川、雲南,蠲免一半。其有洪武三十五年七月初一日以前拖欠,一應錢糧、鹽課、段疋、木植、蘆柴等項,及軍民所養馬疋牛羊等項,倒死並欠孳牲者並免追賠,其弓兵砍辦蘆柴者,仍優免二年。
一、河南、山東、北平、淮南、北流移人戶,各還原籍復業,合用子種牛具,官爲給付。
一、北方學校,仍依舊制開設,毋致廢弛。
一、建文除授並升調文武官員,仍依見職不動。軍官有升職事者,止終本身,子孫仍襲原職。
一、各處新收勇士、壯士,盡數放回爲民,各安生業。所設衛分並軍民指揮司,盡皆除去指揮,千百戶。衛所鎮撫有系民間並舍人選用者,亦各罷官放還。
一、諸色人匠,除輪當正班外,其餘一應雜工人匠俱各放還,依次輪班。
一、各處見造軍器、軍裝、船隻,一切不急之務,盡皆停止,今後有司非奉上司明文,勿得一毫擅自科擾於民。
一、自洪武三十五年七月初一日以前,軍官爲事充軍及罷閒者,赦免軍役,復其原職。亡故者,子孫承襲總、小旗,革役充軍者,各還原役。
一、北平衛分管旗軍人等,有因公差或被拘執不得已赴京者,皆免其罪。
一、各處守城官軍,有系別衛調到並徵進漫散軍士,見在他處,各還原衛所,本處官司不許留難阻當。其奉差守城文武官員及內官人等,詔書到日,俱各回京。
一、凡軍民人等,男女人口,有被官軍拘擄者,官爲贖還。
一、遞年逃軍並徵進漫散軍士藏躲山林者,詔書到日爲始,限一個月之內赴官,首告免罪,所在官司發回原衛所着役。
一、拋荒田土,除有人耕種納糧外,其無人佃種荒田,所司取勘明白,開除稅糧,免致拋荒損民。
一、所在城市鄉村,凡有骸骨,有司即爲收斂埋瘞,毋致暴露。
一、天下各都司衛所官軍,皆太祖皇帝恩養者,奸臣迫脅調遣拒戰,衝冒矢石,情有可憫。見存者俱還原衛所,其有陣亡傷故、失陷病故者,官則襲其子孫。旗軍每名賞鈔五錠,戶無壯丁補役遺下寡婦母女者,所司善爲存恤,願從親還鄉者聽從其便。有幼男者,給糧紀錄,出幼補役。
一、沿海軍民人等,近年以來往往私自下番交通外國,今後不許。所司一遵洪武事例禁治。
於戲!文帝入漢,尚資恭儉之風;武王紹周,願廣至仁之化。佈告天下,其體朕懷。
洪武三十五年七月初一日。”
皇帝敕諭天下文武羣臣軍民人等知道:“昔者元末昏君壞其祖宗成法,荒淫無度,奸臣擅權,塗炭生民,羣雄並起,曠世無君,糜爛鼎沸。天命我父皇高皇帝龍飛淮甸,掃除禍亂,救民水火之中,措之袵席之上。立綱陳紀,政令惟新,官守其職,民樂其生,天下太平三十餘年。不幸太祖賓天,建文嗣位,荒迷酒色,不近忠良。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爲禽獸之行,信任奸臣黃子澄、王叔英、齊泰等,改更祖宗法度。太祖不豫,不報各王,一日而殮,七日即葬。初崩之時,將鬼見愁、硫黃、雄黃調水遍灑滿殿,使穢氣觸忤梓宮。及至發引,仗劍在後,謂人曰:“我仗此劍,不畏強鬼。”矯稱不許諸王會葬。如此詭祕,事皆可疑。居喪未及一月,便差內官往福建、兩浙選取女子,將後宮拆毀,掘地二丈,大興土木之工,軍民不得聊生。溺於佛教,印經飭像,禮懺飯僧,糜費鉅萬。甚至改去公主名號,舍與道姑爲徒,尼媼出入官闈,穢德醜露,瀆亂人倫,滅絕天理。又將父皇母后御容盡行燒燬。上天怒其無道,災於承天門,災於乙字庫,災於錦衣衛,飛蝗蔽天,餓殍盈路。猶不改過,愈加爲惡,起夫運糧,點民爲兵,造作科徵,天下被害。將欲成造炮架,雷火燒其木植;將欲練習水戰,雷震其大將之船;將欲守城,雷雨震陷其城,屢修屢陷,數十餘次。欽天監奏天象大變,佔雲國失山河。以其奏本擲於地,用腳蹉踏,怒罵上天,言:“我如此唸佛好善,天不護我到去護他?”如此逆天。又將呂太后之父呂本靈位與太祖皇帝同祀於西宮,判解褻瀆,如此悖祖。殘害一家骨肉,首謫周王於煙瘴,穴牆通食,體無完衣,妻子凍餓。及生一子,不與乳母,至以寶鈔買一乳羊乳之,困苦何可勝言?不旋踵,又罪代王,出其宮人,悉配于軍。湘王無罪,逼令闔官焚死。齊王、岷王,皆其無辜降爲庶人。絕親親之義,紊綱常之理,我被他謀害到至極處,無故調兵圍我宮城,殺我父子。到此之時,哀號痛哭,叩天呼地,無所控訴。圖全性命,遂不得已,欽承祖訓,興兵誅討在朝奸惡,爲父報仇,保全骨肉,扶持宗杜。四年之間,往來中原,進回再四,不肯長驅。觀兵濟南,振旅河北,朕之本心,惟欲使之悔悟。於是焚香告天,盡誠具奏,屢遣使者,懇求息兵。反以詔書辱罵,斷絕不許。密敕其總兵者,獲我父子必盡誅戮,勿令赴京。必欲逞兵,不顧軍士暴露寒暑,百姓轉輸勞困,無辜之人死者無算。朕深痛切於心,嚴約三軍,不許妄殺一人。賴天地祖宗鑑佑,屢戰屢勝,踰淮渡江,若履平地。入京之時,秋毫無犯。建文爲閹豎逼脅,闔宮自焚。其奸臣黃子澄、齊泰等已凌遲處死,軍民人等皆無侵擾。我今主宰天下,謹遵父皇太祖高皇帝成法,纖毫不敢改違。今天下文武官員軍民人等,共守太祖高皇帝成法,爲官者保守祿位,軍民士庶,百工技藝,安分樂生。若不守太祖高皇帝成法,是爾等自取其禍,但有違犯,必難輕饒。省諭之後,依我言語,永爲遵守,共享太平之福。故敕。洪武三十五年八月□□日。”
詔曰:“仁義之推,施由親始,帝王之治,睦族爲先。歷觀往古,克致太平,未有不由茲道也。朕皇考太祖高皇帝,受天明命,奄有萬方。隆厚親親,及於異姓,寰宇同風,鹹敦孝友。仍遵古制,封建諸王,藩屏帝室,與國鹹休。允炆無道,不孝不君,不恥不仁,不畏不義,滅絕天理,敗壞人倫,恣其狂狠,悖祖滅親,即位三年,骨肉幾盡。周王奉藩,守法循理,匡輔朝廷,初無罪愆。忠不見信,以賢見疑,偏聽讒言,忽興師旅。藉其資財,空其宮室,害其官屬,周王莫知其由。自來京師,欲伸枉屈,略不加察,即竄之蠻夷萬里瘴癘之鄉。流離道路,父子殊方,幽囚困苦,穴牆通食,體無完衣,窮窘挫辱,淪於死亡。誣構湘王,令其闔宮自焚,加以惡諡。執齊王於京邸,囚代王於大同,囚岷王於雲南。日夜所思,惟戕賊骨肉之計,不盡不饜。乃以懿文太子薨逝之時,皇考欲立朕爲嗣,尤所猜忌。無釁可圖,聽信奸臣,縱兵害朕。朕不得已,舉兵自救。荷天地神明,祖宗孚祐,皇考之靈,兵至畿甸,索其奸回。允炆自知慚負天地,無顏相見,自焚而死。諸王臣民,尊朕爲皇帝。重念骨肉之親良深,存沒之感是用,復封周王於河南,齊王於青州。湘王賜諡曰“獻”,治其墳廟。代王、岷王皆脫拘監,還其封爵。秦愍王之子尚烐封爲興平王,尚灴爲永壽王,尚炌爲安定王。晉恭王之子濟熿爲平陽王,濟熇爲廣昌王。周王長子有燉復爲周世子,次子有慟封汝南王,有烜爲順陽王,有爝爲祥符王,有熺爲新安王,有■〈火光〉爲永寧王,有煽爲汝陽王,有爌爲鎮平王,有炥爲宜陽王。齊王次子賢烶爲樂安王,賢焌爲長山王,賢■〈完上炅下〉爲平原王。於戲!天有顯道,厥類惟彰,善惡之應,捷於影響。皇考重分封之意,允炆絕骨肉之恩,不孝違天,天命殛之。今朕奉天,復遵舊制,藩屏宗親,期百世本支之盛,山河帶礪,資萬年磐石之安。佈告天下,鹹使聞知。永樂元年正月十三日。”
敕諭天下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朕以高皇帝嫡子奉藩於燕,高皇帝以燕地與胡虜連境,屢屬以邊事。後懿文太子薨,高皇帝以朕堪屬大事,欲正位東宮,永固基本。不幸高皇帝賓天,允炆矯遺詔嗣位,戕害諸王骨肉,懷釁之意已具,疑朕之心實深。即位未幾,首遣奸臣圍逼,如金魚罝兔,決無生理。朕實不得已,起兵相救,初豈有心於天下哉?竟以一隅之衆,敵天下之兵,三四年間,大戰數十,小戰無算,制勝克捷,卒平禍難,此豈人力所能爲也?賴天地宗社之靈,父皇母后之佑,天意所集,人心所歸,是以至此。永樂元年四月□□日。”
詔曰:“朕聞帝王之道,立愛惟親,爲子不祗,不及於父。朕皇考聖神文武欽明啓運俊德成功統天大孝高皇帝,皇妣孝慈昭憲至仁文德承天順聖高皇后,鹹有一德,克享天心,創業垂統,傳之萬世。朕長兄懿文皇太子降生弗永,胤子允炆幼衝嗣立,昏愚自暴,顛覆舊章,崇信奸邪,戕害骨肉。舉兵攻朕,必欲鹹劉,俾無噍類,天下蕩然,社稷幾墜。朕惟祖宗積德之功,父皇母后創業艱難,不得已而應兵。賴天地之佑,內難廓清,允炆罪惡貫盈,闔宮赴火。諸臣民同辭勸進,朕以宗社爲重,勉循輿情,君臨大寶。長兄諸子允熥、允熞,仍錫王封。不意允熥、允熞弗知省躬,自生疑懟。朕以長兄至情,不忍譴責,免爲庶人,以保全之。朕痛切於心,常存念慮長兄未有承嗣。其第四子允熙生十有四年矣,器資端重,改封甌寧王,世守懿文皇太子之祀。於戲!協和之道,睦族爲先,惇敘之仁,繼祖爲重,大展同氣之情,庶續親親之義。佈告天下,鹹使聞知。永樂二年三月二十七日。 (“永樂二年三月二十七日”,“二年”原作“三年”,據舊鈔立齋錄、太宗實錄卷二九改。)
●立齋閒錄三
永樂二十二年十一月,御札付禮部尚書呂震,曰:“建文中奸臣,其正犯已悉受顯戮,家屬初發教坊司、錦衣衛、浣衣局並習匠及功臣家爲奴,今有存者,既經大赦,可宥爲民,給還田土。”
太宗靖難兵起,南師曹國公李景隆爲徵虜大將軍,帥師百萬往伐。前鋒將楊松等既敗於雄縣,耿炳文等又敗於真定。十一月,景隆引兵數十萬圍北平城,再戰鄭村壩,大敗。明年四月,引兵號百萬,遇戰白溝河。三進三卻,兵將漫散南走,而德州等處俱失守。時山東參政鐵鉉募兵固守濟南,閱三月,北兵解圍,退襲滄州。上既渡江,駐蹕金川門,潭王及景隆開門迎納。是年九月初四日,論功行賞,封奉天輔運推誠宣力武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太子太師、曹國公,增祿一千石,通前四千石,子孫世世承襲。賞銀四百兩,彩段四十表裏,鈔四千貫。尋命充太祖皇帝實錄都總裁官,其後闔門被監禁。 (景隆,泗州盱眙人,曹國公主之孫,曹國公李文忠之子。洪武十九年四月襲爵。)
鄭賜,字彥嘉,建寧府甌寧人。乙丑進士,除監察御史,升湖廣布政司右參議。丁艱,起復,改北平布政司。坐事,謫安東屯。召爲工部尚書。太宗登極,轉刑部尚書,後爲侍郎。趙羾讒間,憂鬱成疾,卒。仁宗初,贈太子少師,諡文安。
黃福,字如錫,平度州昌邑人。由監生授項城主簿,遷金吾前衛知事,升龍江衛經歷。上書論國家大計,洪武中超升工部右侍郎。永樂初遷左侍郎,尋升尚書。北京初建,改北京刑部尚書。交阯既平,置三司,命掌布、按二司印。在交二十年,仁宗初召還。會交人叛,鎮守尚書陳洽奏乞還福於交。朝命福同將臣帥師以往。及戰,失利,交人不忍加害,禮送北歸。拜戶部尚書,居數日,轉南京戶部。正統初,加少保,仍兼尚書,守備南京。五年正月卒。成化三年五月內,贈太保,諡忠宣。太宗皇帝初臨御,治齊、黃離間之罪。李景隆於上前並指公爲奸臣。公厲聲言:“臣罪應死,但目爲奸則非。”上知其正直,不問。 (楊士奇撰神道碑。)
尹昌隆,字彥謙,泰和人。洪武三十年進士, (“洪武三十年進士”,“三十年”原作“二十年”,據明鈔本、舊鈔立齋錄改。) 禮闈第二人,除監察御史。壬午,出爲福州府福寧縣知縣。清白公勤,士民敬服。永樂中遷禮部主事。時呂震爲尚書,屬官諂附者率得遷。昌隆以罪去之,卒擠之死。 (“主事”以下,出楊士奇所撰山東參政陳士啓墓誌。)
茹瑺,衡州衡山人。洪武中由監生超遷通政,甚稱上意,累遷兵部尚書、太子少保。建文中,以尚書掌河南布政司事。太宗登極,以奉天征討功封奉天翊運守正文臣、特進榮祿大夫、柱國、太子少保兼兵部尚書、忠誠伯,食祿一千石。
王鈍,字士魯,河南太康人。洪武間由吏部郎中爲福建布政司參議,升參政。寬慎廉介,民懷其惠。建文時遷戶部尚書。靖難兵至,鈍走出城,已而歸附。史本雲:“走出城外,不死,降,佈政着致仕。”子噩,戶部侍郎。孫二。
○過江南詩 (有闕文)
臨江號各郡,麗澤傳自昔。豈不產異人?爲茲壯顏色。雲胡百年間,不見有遺蹟。館人聞我言,掩袂長嘆息。扣之至再三,欲語還踧踖。爲說有奸臣,名字不記憶。道是練狀頭,□□□□□。內臺司風紀,適遭陽九厄。□□□□□,□□□□□。飛簡論槐曹,戮力事□□。□□□□□,討賊泊沾臆。膠固不知幾,祗顧順與逆。 □□□□□,奇禍嬰六戚。茲事有始末,賤子請掛□。神考早謝世,太孫推正適。母妃開平家,元勳載帝室。姻婭盡雄豪,健鬥萬人敵。隱然九鼎重,□□□□□。嫌隙一以聞,讒言肆罔極。□□□□□,□□□ 見斥。居然尾不掉,大都勢偶國。時有黃太常,輕佻故無匹。伴讀□東宮,□□□□□。蹤跡類叔文,論事時造膝。一旦削侯王,匆惶何太急?細大暗大體,國釁此焉隙。漁陽鼙鼓來,六軍盡股慄。齊公爲司馬,折衝乃其職。堂堂正正旗,誓師嚴紀律。內相方夫子,蚤學富經術。倚馬草檄文,樞機資密勿。又有黃門陳,自少稱英特。五畝給緇黃,異端恨至骨。餘者亦黨人,我今半遺失。當其橫行時,俱立萬仞壁。之死矢靡他,鼎鑊甘如蜜。仰視三光高,萬古常昭晰。俯視五嶽尊,坤維賴以立。父母俱不顧,天常不可易。妻子豈不愛?吾分當自適。寄語謝諸親,業緣皆宿積。慎勿我怨尤,怨尤竟何益?所貴賢士模,萬段何足恤?後來奸佞儒,巧言自粉飾。叩頭乞餘生,無乃非直筆。簿書日埋頭,面面嘆昏塞。乍聞毛髮豎,空拳幾欲擊。孤我守夜長,四壁蟲聲唧。耿耿不成寐,此意誰能識?聖人順天命,四海瞻堯日。爾胡守贛愚,甘心取族滅?不見解與胡,乘時附鳳翼。恩寵日日加,聲名垂簡冊。
太宗興靖難之師,仁宗以燕世子居守。曹國公李景隆引兵數十萬圍北平城。時城中兵不及萬人,晝夜拒敵,數夜使人開門斫敵營,驚亂自殺,或至明乃定。遂退營數十里。 (今編入歷代君鑑錄。)
太宗皇帝初奉藩北京。建文中,廷臣有因齊藩不法,遂建議凡藩國所在更置守臣。於是擢張昺爲北平布政使。昺至,日求王府細事,將爲不利。其吏李友直密聞於太宗。義旅既舉,遂擢用友直。 (楊士奇撰李尚書友直墓誌。) 洪武三十二年七月初六日,北平布政司吏李友直, (清苑縣人,) 首告布政使張昺謀反。奉太宗聖旨:“昨日送張昺反詞的吏,除他本司官。欽此。”授右參議,前去楊柳青等處拘收糧米,及提調宛平、大興兩縣人夫,挑齊化等門城壕。十月,南軍圍城,同參政郭資守各門。既而聞白溝河聲息,又同內使賽因帖木等守平則、西直等門。又差長蘆截南軍運來米。及平都司來攻,又守禦各門。往來通州、永平、保定等處守禦及探聽聲息。後遼東軍攻通州,又同承奉李謙守門。 (見吏部驗封司藁簿內,又楊士奇有友直墓誌。)
是年七月初六日,燕山右護衛副千戶譚淵於端禮門擒拿都指揮謝貴、布政使張昺等官。及攻奪九門,隨徵真定及鄭村壩等處,殺敗曹國公等軍馬,攻破九門營寨。三十四年,至夾河轉戰,所乘馬蹶被殺。
七月初五日,爲奸臣齊泰等變亂祖宗成法,調兵殺害親王,車駕奉天征討,克懷來。八月,克雄縣、鄭州,攻圍真定。九月,接應永平。十月,攻克大同。十一月,鄭村壩大戰,大捷。十二月,取廣昌。三十三年正月,取蔚州攻圍大同。四月,白溝河大捷。五月,圍濟南。十月,克滄州。十二月,東昌大戰。三十四年三月,夾河大捷。閏月,藁城大捷。十月,克保定、西水寨。三十五年正月,克東阿、東平、汶上、沛縣。四月,小河、齊眉山、靈璧縣大捷,攻破營寨。五月,至泗州,降之,過淮河。六月,渡江,十三日,平定京師。
朱能,洪武甲戌襲父職爲燕山中護衛副千戶。靖難之師初興,帷幄密議,惟河間忠武王張玉與王與焉。時北平三司之交構造禍者,王與忠武建議率麾下首擒之。遂奪城九門,撫綏城內外。三日,人心大定。引兵攻薊州,擒其將都指揮馬宣等,遂取遵化、永平、密雲,從上攻灤河。既還,從克雄縣,首破其東門,敵衆敗走。追擊於月漾橋,執其總帥都督楊松、潘忠等。復追其餘衆於鄚州,斬獲不可數計。乘勝長驅,入真定,大敗長興侯耿炳文兵。時王獨與敢死士三十餘騎追奔至滹沱河,炳文衆尚數萬,複列陣向王。王奮勇大呼,衝入敵陣。衆披靡自相蹂躪,死者無算,棄甲來降者三千餘人。上大悅,贈書褒諭。永平馳報:江陰侯吳高以遼東兵攻城急。王從上赴援,江陰侯遁走。王追及之,多所殺獲,遂從定大寧,戮其拒命者,撫輯其衆而還。時曹國公李景隆率兵攻北平城,王從上至鄭村壩,與景隆狼兵遇,大戰,敗之。城中亦出兵夾擊,景隆狼狽走。王從攻廣昌、蔚州、大同,次第悉下。景隆復收潰散之卒,號百萬來攻。上親御之,王爲前鋒。至白溝河,敗其都指揮平安軍,及申,又與敵兵戰,大敗之。明日,王領左哨當前鋒,又大敗敵兵,盡克其砦柵。敵走,保濟南,王率衆追之至鏵山。敵嚴兵列陣以待,王連破之,敵衆釋兵降者萬餘人。王以聞,上悉撫而縱之。蓋自是敵兵戴德,皆願來歸,無復鬥志。然上得之,即遣之不留。王從攻滄州,先破其東門入城,斬首六萬餘級,敵震懼,遂獲其總帥徐凱。進攻東昌,敵列陣決戰。上以數千騎出陣後,敵圍上數匝,王奮力翼上以出。進戰夾河。王爲奇兵,前鋒大敗敵將盛庸兵,又敗平安兵於藁城。追奔至真定,戰其東門,斬首萬餘級。遂略彰德、定州,克東阿、東平,破汶上諸寨,設伏淝河,敗平安兵十餘萬。進戰小河,爲敵所乘,稍卻。諸將遽請旋師,獨王力勸上行,曰:“ 用兵未必常勝,豈可因小挫輒自沮。項羽百戰百勝竟亡,漢高屢敗而終興。自殿下舉兵來,克捷多矣,此小挫何足致意?但當以宗社爲重,整兵前進耳。”上撫掌笑曰:“爾言深合吾心。”遂行。至靈璧,敵盛兵迎戰。王先登陷陣,大敗之,生擒其副總兵陳暉、平安,參將馬溥、徐真,及都指揮三十餘人,獲馬二萬。敵衆死者屍蔽原野,降者數十萬人,悉縱遣之。進克泗州。渡淮,敗盛庸兵,遂克盱眙。下揚州,從上渡江入京師。 (楊士奇撰能神道碑。能封成國公,追封東平武烈王。)
張玉,洪武末調燕山左護衛指揮僉事。癸酉,追虜至黑松林。甲戌,徵野人等處。升北平都指揮同知。戊寅,朝廷用讒,加兵親藩。事急,太宗皇帝不得已舉靖難之師。帷幄謀畫,悉以任王。王推誠至慮,夙夜匪懈。事可否進止,衆論紛紜未定者,王正色數語決之,鹹中機宜。故凡舉措必諮於王。首用王策奪北平九門,撫順討逆。三日,城內外悉定。師將南出,王曰:“不先定薊州,將爲後患。薊平餘不足平。”時薊州守臣馬宣謀起兵迎拒,上命王討之。王至,諭之不下,環城攻之。宣率衆出戰,遂執宣,殺之。並執指揮毛某。王知其可用,釋不殺,送詣北平,遂撫軍民。是夜,急趨遵化,預戒將士止殺,曰:“師行,以得人心爲本。”遂簡敢勇士,四鼓,登陴開其城門。將士皆入,城中始覺。守將率衆拒戰,執其將斬之,餘不傷一人,將吏悉隨王上謁。遂移師永平、密雲,皆望風輸款。從至灤河,王進曰:“都督潘忠、楊松在鄚州,扼吾南路,宜先擒之。”上悅,遂發兵,命王爲先鋒。用其計取涿州、雄縣,生擒潘、楊。時長興侯耿炳文率兵二十萬屯真定,王自請往覘之。還,言:“軍無紀律,且其上有敗氣,無能爲也。”上至無極,以敵衆我寡,欲試諸將勇怯。召問:“今舉無所向,且度可必勝否?”衆未有適說。王曰:“今當徑趨真定,彼雖衆,然新集未齊,我軍乘勝,一鼓可破之。”上曰:“汝言合吾意,倚汝一人足辦。”明日,抵真定。接戰,炳文大敗,幾被擒。獲其左副將軍、駙馬都尉李堅,右副將軍、都督寧忠及都督顧成等,斬首三萬餘級,獲馬三萬。覆敗安陸侯吳傑軍。上召王諭曰:“汝之功也,非汝與吾意合不及此。”永平馳報:江陰侯吳高等以遼東兵攻圍城急。又諜報:曹國公李景隆引兵數十萬將攻北平城。上與王謀,先援永平。既至,高等望風棄輜重遁。王從上追之,斬獲甚衆。王言:“大寧去此不遠,請移軍襲之,可免後顧。”從之,遂從攻大寧。自辰至午,城破,斬其都指揮朱鑑,執都指揮房寬。下令安撫,城中頃刻而定。北平報:李景隆兵圍城。遂旋師。王請先攻其營,然後歸援,從之。徑搗景隆營,大戰三日,城中亦鼓譟出,表裏夾攻。景隆軍不支,遁去。後攻廣昌、蔚州,進攻大同,悉下。諜報:景隆收潰卒,號百萬,且後復至。王言:“兵貴神速,先事者勝。請往駐白溝河,以逸待勞,可必勝也。”上命王率衆馳往,駐三日,景隆兵至。王以精騎馳擊之,斬獲無算,景隆復大敗,收餘卒退保濟南。王乘勝追擊,圍其城。既而解圍,還攻滄州,獲其大將徐凱。進攻東昌,敵列陣決戰。上以數千騎繞出陣後,敵圍數匝,上已衝擊而出,王不知上所在,突入敵陣大戰,連殺百數十人,王亦被創而歿,十二月二十五日雲。 (楊士奇撰玉神道碑。玉以都司同知再追封而爲河間忠武王。)
太宗起義靖難,公以驍勇著稱。壩上、白溝、藁城、滄州、夾河、東昌之戰,輒賈勇當先。及大軍至淮,先遣公銜命渡江,遂爲敵所害。時洪武三十五年五月十六日也。 (王英所撰燕河千戶贈北平都指揮僉事武勝墓誌。)
靖難帥師與吳傑、平安兵戰於藁城,燕師多被殺傷。忽大風起,髮屋折樹,燕師乘之,傑等軍大潰。追奔直抵真定城下,俘斬六萬餘人,生擒都指揮鄧戩、陳鵬等,吳傑、平安僅得入城。南兵降於燕王悉釋之南還,自是南兵愈解體矣。
按:前此白溝河與今此藁城三大戰,靖難兵皆有風助之異,先敗而後勝。天意所在,不見而章。自此而南北成敗之形成矣。嗚呼!漢高以大風而脫睢水之圍,我成祖以大風而成屢勝之功。自古帝王之得天下,何往而非得天以爲之本?
顧成,洪武二十九年升右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充徵南總兵官。既歸,靖難之師起北方,公受命往御。至真定,靖難之師縶公以獻。文皇識公先朝舊人,解其縶,與之語曰:“豈非皇考之靈以汝授我乎?”因語以不得已興師之故。言已泣下,公亦泣。遂遣元獲人送北京,令輔仁宗皇帝居守。時姚廣孝奉命輔居守,有腹心之寄。姚素不習兵事,與公議多不合。會南兵圍城,仁皇于軍旅調度恆從公言,城中文武之臣競進曰:“顧成,南將,其中叵測,不可專任。”然公所言計,皆合機用,皆有效。數命公出將兵,固辭曰:“使臣侍左右,日陪論議,得效尺寸足矣。”賜以甲冑、刀劍、弓矢,皆不受。南兵數圍城卒以敗去者,多用公謀也。 (楊士奇撰鎮遠侯墓碑。)
李彬,爲濟南衛指揮僉事。洪武辛未,從潁國公徵北虜,累有擒獲。太宗皇帝居潛邸,聞其驍雄,召見與語,奇之,遂隆眷注。後領兵駐劄廣昌。靖難兵起,公爲前鋒,首率兵攻克薊州,遂進指揮同知。攻克雄縣、鄚州,進都指揮僉事。已而,戰真定,援永平,下大寧,剗壩上,取廣昌;明年,鏖白溝,攻濟南,進都指揮同知。其冬,破滄州;明年,所敵單橋,擊衆藁城,追奪順德,略地定州,進都督僉事。冬,戰楊村,中傷,俾還北平,輔世子居守。上既正位宸極,命彬護中宮至京。 (倪謙所著豐城侯贈茂國剛毅公李彬傳。)
孫公巖,既引年致政,而以子亨代。己卯,太宗舉義靖難,以公宿將知兵,特起守通州。是歲,南兵大至,城圍數週。起土山臨城,攻四門,毀樓堞,公率衆極力捍禦,城賴以完。未幾,兩軍合戰,公操戈身先士卒,大呼陷陣,士氣爭奮,追奔逐北,斬馘不可勝紀。得饋送舡三百餘艘,貲糧無算,以功升指揮僉事,保鎮通州。辛巳,兵復至,攻城益急。公勵將士,登城力戰,矢石交下,敵乃退走,升都指揮僉事。壬午春,南帥平安督遼東兵十餘萬逼城。公語將佐曰:“彼衆我寡,若城守不出,自亡道也。不若及其始至而擊之,彼必敗亡。”乃率敢死士數百犯其鋒,而城上亦合勢大呼,安衆大潰。自是,無復來攻者。 (楊少師榮所撰應城伯孫公神道碑。)
陳圭,爲燕山中護衛副千戶。洪武三十二年七月內,攻奪九門,從徵雄縣,取鄚州,擊真定,援永平,升本衛指揮。已而,克大寧,戰壩上,升都指揮僉事。三十三年,攻海洋,克兔耳山;三十四年,破楊村,大戰通州,升中府督僉。三十五年,拔薊州,敗東軍於別山,遂留守北平。
洪武三十二年,大興縣生員劉中孚被選守安定門中心敵臺,當年入王府辦事。庚辰三月,差往保定招撫人民,趲運糧儲。辛巳,差同官石童守通州。八月,東軍臨城,中孚與陳圭等出東門外截殺,全勝而還。
己卯,靖難師興,徐忠以濟陽衛指揮僉事鎮開平,首從義旗。克密雲,克雄縣、真定、永平,克大寧。還,戰鄭村壩,取廣昌、薊州,戰白溝河,進攻濟南,克滄州,大戰東昌及夾河,攻彰德,破西水寨,克東阿、東平、汶上,大戰靈璧,遂從渡淮及江,至京師,以功封侯。
薛祿,以戎伍從攻九門,克薊州、遵化,拔密雲,攻雄縣,追敵鄚州。戰真定,生擒敵將左副將軍、駙馬都尉李堅,升燕山右護衛指揮僉事。從援永平,下大寧、富峪、會州、寬河。時南兵已圍北平城,祿還,先遇其哨騎,薄戰,敗之。車駕繼至,從戰鄭村壩,敵大敗,升指揮同知。從克廣昌、蔚州,攻大同,率居前哨,獲敵人馬。遂從南征,大戰白溝河,追奔至濟南,升指揮使。從克滄州,大戰東昌,祿以五十騎前哨遇敵兵數百,與戰,敗之,獲馬三十餘匹。敵悉衆來追,祿復奮戰,大敗之。敵於威縣及深州伏兵以要旋師,皆擊走之。從戰夾河,大捷。戰滹沱河,右軍力屈,祿率衆馳赴之,出入敵陣,數十合戰,敵敗走,追至夾河,斬馘無算。明日,戰單家橋,祿馬蹶,爲敵兵所得。拔劍斬敵兵,覆上馬督戰,遂敗敵將平安軍,以次攻下順德、大名、彰德。及攻西水寨,生擒敵都指揮一人,斬獲尤多。從攻東阿、東平、汶上,皆下之。繼戰淝河、大店、小河、汴堤、靈璧,遂渡淮渡江,入京師。 (見楊士奇所撰陽武侯薛祿墓碑。)
靖難初,陳賢以護衛指揮僉事攻奪九門,從克雄縣、鄚州。其年冬,升北平都司僉事。已而援永平,敗敵於海灘,退敵於塔河,解通州之圍。三十四年十月,升右府督僉。三十五年,仍居守北平。
太宗皇帝初自北藩靖內難,至江上,都督陳公瑄具舟迎濟。上正大統,進封平江伯。 (瑄,字彥純,合肥人。見楊士奇所撰瑄神道碑。)
吳中,爲大寧都司經歷。太宗師至大寧,公以衆出迎上,一見拔於羣衆中。賜衣,命守會州。南兵攻城,率衆卻之。移守薊州,遂命署北平布政司理問,升經歷,給餉運,督城守。 (楊士奇撰少保吳公墓碑。)
金忠,僑居北京二十年。上初舉義靖內難,公佈衣入見,署紀善,遂從征伐。明年,署長史。 (楊士奇撰金尚書墓誌。)
中山武寧王四子。長輝祖,襲爵魏國公。次增壽,當太宗皇帝靖難,有翼戴功,而竟死非命。初追封武陽侯,進封定國公,諡忠愍。 (楊士奇撰其子定國公景昌碑。)
奉天征討官員,洪武三十五年九月初四日,奉制封:都督僉事丘福,爲中府左都督、淇國公。都督僉事朱能,爲左府左都督、成國公。
以上,俱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右柱國,食祿二千五百石,子孫世襲。
都督僉事張武,爲中府都督同知、成陽侯,食祿一千五百石。
鄭亨,爲中府左都督、武安侯,食祿一千五百石。
都督僉事陳圭,爲後府都督同知、泰寧侯,食祿一千二百石。
孟善,爲右府都督同知、保定侯,食祿一千二百石。
火真,爲中府都督僉事、同安侯,食祿一千五百石。
王忠,爲右府都督同知、靖安侯,食祿一千石。
都指揮王聰,爲中府都督僉事、武城侯,食祿一千五百石。
都督僉事徐忠,爲前府左都督、永康侯,食祿一千五百石。
張信,爲隆平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隆平伯。
李遠,爲中府都督同知、安平侯,食祿一千二百石,子孫世襲安平伯。
郭亮,爲左府都督同知、成安侯,食祿一千二百石,子孫世襲成安伯。
以上,俱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柱國,子孫世世承襲。
都督僉事房寬,爲思恩侯,食祿八百石,子孫世襲指揮使,無階勳。
右都督顧成,爲奉天翊運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柱國、後府右都督、鎮遠侯,食祿一千五百石,子孫世襲。
都指揮使徐祥,爲興安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
都督僉事徐理,爲武康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
都指揮僉事李浚,爲襄城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
都指揮同知張輔,爲信安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
都督僉事唐雲,爲新昌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指揮使。
都指揮使孫巖,爲應城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
都指揮使房勝,爲富昌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指揮使。
都指揮使趙彝,爲忻城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
都督僉事陳旭,爲雲陽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
都督僉事劉才,爲廣恩伯,食祿九百石,子孫世襲指揮同知。
以上,俱奉天翊衛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柱國。
都指揮同知張玉,追封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柱國、榮國公, (“榮國公”,“榮”,原本及各校本俱缺,據明史卷一四五張玉傳補。) 諡忠顯。
都指揮同知譚淵,追封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柱國、崇安侯,諡壯節。
曹國公李景隆,爲奉天輔運推誠宣力武王、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子太師、曹國公,增祿一千石,通前四千石,子孫世襲。
兵部尚書茹瑺,爲奉天翊運守正文臣、特進榮祿大夫。柱國、太子少保兼兵部尚書、忠誠伯, 食祿一千石,以給本身。
都督同知王佐,爲中府都督同知、順昌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指揮使。
都督僉事陳瑄,爲右府都督僉事、平江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指揮使。
右王佐、陳瑄,俱奉天翊運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柱國。
谷王護衛指揮僉事張興,爲驃騎將軍、都督僉事。
儀衛正張成,爲驃騎將軍、都指揮使。
駙馬都尉王寧,爲奉天輔運推誠效義武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駙馬都尉、永春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
都指揮譚淵男譚忠,特進榮祿大夫、柱國、新寧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襲。
太祖初,封建諸子,以燕舊京且近北虜,擇可以鎮服者,遂以封上。太祖嘗曰:“異日安國家必燕王也。”建文君崩,上以諸王及文武羣臣之請即皇帝位,時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十七日也。詔改明年爲永樂元年,以七月朔大祀天地,預告太祖高皇帝配神。
有言建文所用之人宜屏斥者。上曰:“今之人才,皆皇考數十年所作養者,豈建文一二年間便能成就?”又曰:“雖仍其官,不宜置之要地。”上曰:“致治必資賢才。天生才以爲世用,隨器任用,共理天工,何必致疑?” (以上俱歷代君鑑。)
永樂元年六月,再修太祖實錄。以太子太師、曹國公李景隆充都總裁,翰林院侍讀學士解縉充副總裁,右通政李至剛等爲纂修官。十六年,重修太祖實錄。以尚書夏原吉監修,大學士胡廣等四員爲總裁,侍讀學士曾棨等七員爲纂修官。是年五月,書成。
永樂二年,饒州府士人朱季友獻所著書,專斥濂、洛、關、閩之說,肆其醜詆。楊士奇白上,命官押回本貫,會官及鄉之士人,明諭其罪, (“明諭其罪”,原作“明論不罪”,據明鈔本、舊鈔立齋錄改。) 笞以示罰。而搜檢其家,所著書焚之。 (三朝聖諭錄。)
永樂三年正月,翰林學士解縉等選新進士俾就文淵閣進學。得修撰曾棨,編修周述、曾孟簡,庶吉士楊相等二十八人。時庶吉士周忱自陳年少願進學,命增忱爲二十九人。
四年四月,從解縉之請,召禮部尚書鄭賜,令擇通知典籍者四出購求遺書。
太宗簡翰林之臣七人處之內閣,付以密務,而兩制悉歸焉。七人者,盧陵胡廣、解縉、楊士奇,永嘉黃淮,南昌胡儼,建安楊榮。 (七人缺金幼孜,原文如此。)
永樂乙酉,廣召文儒,纂修大典。命太子少師姚廣孝、禮部尚書鄭賜監修,而擇六卿之二有文學者一人爲之副,遂以命刑部左侍郎劉季篪。 (楊士奇所撰季篪墓誌。)
時修永樂大典,召至四方儒學、老成充纂修及繕寫之士,幾三千人。人衆事殷,特命太子少師姚廣孝、禮部尚書鄭賜總之。已而,賜卒,命禮部翰林院修撰兼右春坊右贊善梁潛。六年戊子三月,大典成。廣孝,潛邸舊僧也。
永樂十四年十一月,周王橚、楚王楨相繼來朝。例次日謁孝陵。周王先至,適遇節,上命東宮、皇太孫及小皇孫陪謁。已出東華門,上遽召翰林臣。及至,問曰:“二王、東宮、太孫及小皇孫謁陵,展敬之位如何?朕意雖略定,爾三人試言之。”楊、金未及對,上顧問臣。對曰:“周、楚二王屬尊,當列稍前,兩傍;東宮列稍後,居中;皇太孫列東宮之後;諸王孫與皇太孫同班而分列兩傍。”上曰:“爾所言有據乎?”曰:“朱熹家禮大略如此。”上出片楮,宸翰所畫位次正與士奇所言合。遂命鴻臚丞周升馳齎赴陵,俾率行之。 (聖諭錄。)
翰林檢討閩中王偁與修永樂大典。五年,有旨,戴頭巾修書。既而以目疾不能到館。侍郎劉季篪奏請得旨,帶鐐仍修書。初,偁當大典,諸儒羣集。一日,有及凡例未當者,偁曰:“譬之慾構層樓華屋,乃計工於箍桶,都料不有誤耶?”諭者謂其禍以此。
永樂丙戌三月,上臨軒策士。傳臚之明日,進會試聽選副榜士於廷親試之。上御右順門,命侍講楊士奇、金幼孜諭旨,令就試者從容盡所蘊,勿苟且取具。命光祿給食,中官夕給燭。遂親拔三人入禁林,餘第爲二等,付吏部授學官。 (楊士奇送高伯琴序。)
永樂十一年,置貴州布政司。洪武年間,止設貴州、思南、思州宣慰司,管屬土民,仍設都指揮使司衙門鎮守其地,有鎮遠侯顧成在彼鎮守。至是,湖廣參政蔣廷瓚具奏開設布、按二司,將思南等三宣慰司地方改設六府。
安南陳日焜爲黎季犛所試。季犛上陳,竄氏名爲胡一元,子蒼易名■〈大上互下〉,詐稱陳氏絕嗣,■〈大上互下〉爲甥,求權署國事。朝廷從其請。逾年,陳氏孫添平遁至京師,愬其事。季犛因表請迎添平,還以國。朝廷乃遣使臣護送。歸至其境,季犛伏兵殺之,並殺使者。事聞,遂命徵夷將軍成國公朱能、副將軍張輔等往討之。能道卒,輔至其地,生擒季犛及■〈大上互下〉等,獻俘於朝。詔求陳氏後立之,國人鹹稱爲季犛殺盡,無可繼承。僉請復古郡縣,遂立交阯都、布、按三司及各府、州、縣、衛所諸司,時永樂五年春也。
太宗嘗與論羣臣,御筆書蹇義等十人名,命各疏於下。十人者皆上所信任政事之臣,亦多與縉善,而具以實對。於義曰:“其資厚重而中無定見。”於夏原吉曰:“有德有量而不遠小人。”於劉俊曰:“雖有才幹,不知顧義。”於鄭賜曰:“可爲君子,頗短於才。”於李至剛曰:“誕而附勢,雖纔不端。”於黃福曰:“秉心易直,確有執守。”於陳瑛曰:“刻於用法,好惡頗端。”於宋禮曰:“戇直而苛,人怨不恤。”於陳洽曰:“疏通警敏,亦不失正。”於方賓曰:“簿書之才,駔會之心。”既奏,上以授仁宗,曰:“李至剛朕洞燭之矣,餘徐驗之。”仁宗因問公建文所用諸人,對曰:“此皆洪武中人材,往事不足論已。”遂問尹昌隆、王汝玉。對曰:“昌隆,君子而量不弘。汝玉,文翰不易得,所惜者市心耳。”後十餘年,仁宗出其所奏十人者示士奇,且諭之曰:“人率謂縉狂士,縉非狂士,向所論皆定見也。” (楊士奇所撰解縉墓誌。)
太宗時,禮部郎中周納建請封禪,羣臣亦多言此太平盛事,上皆不聽。時獨胡廣言與上意合,既退,作卻封禪頌奏之。
永樂七年三月,文淵閣大學士兼左春坊大學士胡廣卒。贈禮部尚書,諡文穆。國朝文臣有諡,自太子少師姚廣孝與廣始也。
永樂七年八月,北虜寇邊,命淇國公丘福統兵三十萬計之。福至貓兒莊,敗績,隻輪不返。
永樂八年,上諭兵部臣曰:“守備固不可卑弱,若兵食不足,亦難與守。宜視其地之險夷,制多寡之數。陽和留什之四,天城、朔州留什之三,解州留什之二,餘悉令屯種,且耕且守,以爲定製。”
按:祖宗朝屯田之制甚重甚嚴,且耕且守。後來乃一切怠弛,專仰饋糴,沿邊數十萬衆嗷嗷待哺,如之何其可也?欲安邊足食,其急復祖宗之舊乎。愚考於治安要議,惓惓於重勸賞、興屯田之說,俟經世者考焉。
永樂八年,本雅失裏拒逆朝命,拘殺詔使,侵犯邊境。時駕巡北京,詔皇太子監國。至是,復詔皇太子,告天地宗社,及詔告天下興兵。庚寅二月,發北京。上出塞,踰五雲關,道壓虜川,五月己卯至玄溟間。本雅失裏率衆迎拒。上以數百騎獨先大破之,諸將率麾下繼進,虜棄族屬牛羊輜重,以七騎遁去。諸將鹹請追戮之,不從。時生縶虜衆來獻者萬計,詔悉去其縶。虜衆有釋兵以其兵來附者又有萬計,上皆諭遣之,虜平。獨支寇阿魯臺聞天兵且壓境,率衆先遁,上命還師撲之。六月甲辰,至靜虜鎮,寇迫急請降。上曰:“詐也!”麾將士上馬,控弦以俟。言未既,虜悉衆簿我右翼,諸將赴之,未決。上麾虎賁、三千奮進斬擄,虜人震布,悉解兵伏降,阿魯臺以數騎遁。遂誅其同惡,盡釋其餘,從而撫定之。由是,瀚海以北,沙漠萬里悉平。封山敕石,紀述功德。七月壬午,還至北京。
皇帝稽古定製,肇建北京。首立郊廟社稷之位,以祗事天地、祖宗、百神。先是,詔太常以羣執事之半詣北京,而神樂觀提點徐善淵恭承詔命,率樂生三百人就道。
永樂十二年二月巡狩北京,詔皇太子監國。
太宗皇帝肇建北京,敕翰林院:“凡南京文淵閣所貯古今一切書籍,自一部至有百部以上各取一部送京,餘悉封識收貯如故。”
永樂十二年,上親率師五十萬往徵瓦剌胡寇答裏巴、馬哈木、太平、把禿孛羅等。以三月十七日啓行,六月初至忽蘭忽失溫。答裏巴等掃境來拒,可三萬餘人。須臾間再戰,皆退卻,寇大敗,人馬死傷無算,遁至瓦剌河。後每遇寇輒擊走之。至十七日,阿魯臺使人來,賜以衣服等物,遣還之。旋即班師。八月朔日,駕至京師。
永樂十一年正月辛巳朔,日食。詔罷朝賀宴會之禮。
永樂十四年四月,禮部祠祭郎中周訥請封禪泰山,尚書呂震亦言宜如訥請,不從。十二月,黃淮、楊士奇等所採輯歷代名臣奏議書成,進御。
十五年三月,頒五經、四書、性理大全書於六部並兩京國子監及天下郡縣學。
上初與武臣丘福等二三人議建儲,文臣惟金忠預,皆靖難時股肱也。武臣鹹請立皇第二子高煦,謂其有扈從功,上不聽。福等叩首請不已,終不聽。遂召公預議。事定,然祕未發。明年,冊仁宗皇帝爲皇太子,封高煦爲漢王,進公翰林學士兼右春坊大學士。又明年,福等所議頗泄於外。高煦素不樂公,言於上曰:“藩府之舊無泄者,其縉泄之。”遂出公爲廣西布政司參議。又以李至剛言公怨望,改交阯。八年,入奏事。時車駕已出征北虜。至京師,見仁宗而歸。車駕還,高煦言縉瞰上遠出,覲儲君徑歸,無人臣禮。遂徵下獄。後三年,十三年三月,死獄中。 (楊士奇所撰解縉墓誌銘。)
按:解縉所評十餘人具以實對,各疏其短長。及雲漢王高煦不宜過寵,致有異志。十餘年後,上出前所評人以示士奇,人人不爽,而漢庶人果後有異圖,可謂知人之明。而好盡言以昭人過,禍亦胎於此矣。厥後縉出參議,以李至剛言縉怨望改交阯,會高煦亦謗縉於上,遂下縉於獄,卒死獄中,此盡言之禍也。
太宗皇帝將巡北京,召吏部尚書兼詹事蹇義、兵部尚書兼詹事金忠、右春坊大學士兼翰林侍讀黃淮、左春坊左諭德兼翰林侍講楊士奇,諭之曰:“居守事重,今文臣中簡留汝四人輔導監國。昔唐太宗簡輔監國必付房玄齡,汝等宜識朕此意,敬共無怠。”四臣皆拜稽受命。其後,凡下璽書,論機務,必四臣與聞。時仁宗皇帝在東宮,所以禮遇四臣甚厚。而支庶有留京邸潛志奪嫡者,日夜窺伺間隙,從而張虛駕妄以爲監國之過。又結嬖近助於內。賴上聖明,終不爲惑。然爲宮臣者,胥懍懍卼臲,數見拘繫,雖四臣不免。或浹旬,或累月,惟淮一滯十年。 (楊士奇所書黃淮省愆集後。)
永樂十五年,車駕巡狩北京。仁宗皇帝在春宮,監國南京。凡南京庶務,惟文武除拜、四夷朝獻、邊警調發上請行在,若祭祀、賞罰,一切之務有司具成式啓聞,施行事竟,令所司具本末奏達而已。
上既有疾,兩京距隔數千裏,支庶萌異志者,內結嬖倖,飭詐僞聞,一二讒人助於外。近禁之臣侍監國者,惴惴苟活朝暮間。賴上明聖,終保全無事。小人之計不能行,然其意不已也。會南京有陳千戶者,擅取民財。事覺,令旨謫交阯。數日,念其軍功貸之,召還。有言於上曰:“上所謫罪人,皇太子曲宥之矣。”遂殺陳千戶,事連贊善梁潛、司諫周冕。既逮至,上親問之,潛等具實對。上顧翰林學士楊榮等曰:“事固無預潛。”他日,又諭禮部尚書呂震曰:“事亦豈得由潛?”然猶未悉陳千戶非出上命謫之也,兩人者皆未釋。有毀冕者,數言其佻簿放恣不可用。遂並潛皆死非命,十六年九月十七日也。 (楊士奇撰梁用之墓碣銘。)
永樂癸卯五月,太宗皇帝微不懌,數日未出見羣臣。仁宗皇帝在東宮,軍國重務悉啓聞施行。邪僻傾險之徒不得騁其私,鹹所不便。趙簡王時留北京,敬修孝弟。其護衛指揮孟賢等十數輩,潛結歷官王射成等及內侍養子,共構邪謀,欲俟宮車晏駕,矯詔從中出,立簡王而己得志焉。實祕不令簡王知,蓋慮不從即事敗齏粉,而任其謀者護衛軍王瑜姻家高以正。佈置已定,高密以語瑜。駭曰:“奈何耳?爲覆宗滅嗣計。”高不聽,又涕泣戒之。高怒而慮其泄也,謀害之。遂格關入疏。上初疑其詐諼,曰:“豈應有是?”反覆詰難,衆爲瑜危。既捕賢等至,上親問狀,得其邪謀本末及所造僞詔。立誅以正、射成及內侍養子,升瑜遼海衛千戶。後賢等皆伏誅。瑜詔還,又升錦衣衛指揮同知。歷事仁宗、宣宗、英宗,官至左府都督僉事。 (楊士奇撰王瑜神道碑。)
禮部胡尚書濙嘗雲:“太宗命予使外。濱行,諭曰:“人言東宮所行多失當,南京可多留數日,試觀如何,密奏來。奏所書字須大,晚至,我即欲觀也。”予至於南京,旦晚隨朝。敕免朝,辭以不敢。蓋凡所見殿下所行之善,退則記之。如一日趨朝,勳臣某者語譁,侍從捶之,仍口奏。有旨,不問。既退朝,急宣侍衛者,賞鈔若干錠。於是羣臣皆言不顯責大臣而旌禁衛,所以寬罪而愧其心,見殿下之明斷。住稍久,鄰居楊學士士奇曰:“公,命使也,宜亟行。”權辭謝之曰:“錦衣數種未完耳。”及至安慶,書回奏,令所從校尉給驛驢齎進也。” (水東日記。)
太宗巡狩北京,公預扈從,命兼行在禮部、都察院事。歲餘,車駕親征北虜,今上以皇嫡長孫留守北京,命公輔導。 (楊士奇所著黃淮墓碑。)
永樂十五年初,建北京宮殿,命都督薛祿董營繕。
四夷館有八:曰西天,曰韃靼,曰回回,曰女直,曰高昌,曰西蕃,曰緬甸,曰百夷,永樂中所設。
永樂十九年冬,儲君自南京入朝,楊士奇等侍。北虜犯邊,太宗皇帝將親征。公言:“今邊儲不足,請遣將,無煩六師。”忤旨,罷官。仁宗嗣位,即日復公戶部尚書。 (楊士奇所撰黃淮碑。)
太宗初臨御,擢文學之臣七人侍從左右,任遇甚厚,公及士奇皆與焉。仁宗嗣位,七人者五人在。無幾,太子賓客豫章胡公引疾去,其四人任遇益厚。皇上嗣位,一循祖宗之舊以任遇四人,公今又引疾去。 (楊士奇送黃少保序。)
太監木敬,建文中人,容貌魁偉,敢慷慨直言。永樂中,從徵漠北。逾月不與虜遇,人馬困頓,上意猶未已,諫者被重譴。敬陳再四,上詈之曰:“反蠻!”敬曰:“蠻固不知,豈敢反耶?”上怒,命曳出斬之。敬辭色不爲動。上徐曰:“我家養人皆若此人,豈不誠有益?”釋之。 (錢溥南使交之同行奉御張榮爲道其事。葉盛收以編入日記。)
永樂二十二年八月,學士楊榮自行在還報大行晏駕。東宮殿下即遣皇太孫出居庸赴開平迎梓官。時京師諸衛軍皆隨徵聚行在,惟趙府三護衛軍留京師。一時浮議籍籍,慮護衛軍爲變,遂祕不發喪。
永樂二十一年,也先土幹、把臺等率領部屬來歸。封也先土幹爲忠勇王,以把臺爲都督。二十二年北征,忠勇王及把臺隨駕黑松林。後正統十四年二月,把臺由都督進封忠勇伯。十四年,忠勇伯把臺隨駕徵迤北。
太宗皇帝興靖難之耐,仁宗皇帝以燕世子奉命居守。李景隆引兵數十萬圍北平,城中兵不及萬人,晝夜拒敵。數夜使人開門斫敵營,敵驚亂自殺,或至明乃定,遂退營數十里。太宗既正大位,升北平爲北京,仍命居守。
永樂十八年十一月,仁宗爲皇太子,過鳳陽。謁陵畢,周顧陵塋。見仁祖淳皇帝所遺石農器,顧侍郎張本、學士楊士奇曰:“國家帝業所自也。”徘徊久而後退陵下,賜耆老酒饌。有知太祖龍興時事者留,從容與語至日夕。知當時事者蓋鮮矣。 (歷代君鑑。)
十九年正月,禮部尚書呂震言於皇太子曰:“殿下前在南京,數遣中使進保進奏牘。每至,輒以殿下過失上聞,而皆其妄言。今宜疏此人。”答曰:“過失吾豈能無?今至尊既不信之,我又可與人計較耶?”卒置之。 (君鑑。)
二十二年十月,賜衍聖公孔彥縉宅於京師。先是,彥縉數來朝,皆館於民間。上聞之,顧近臣曰:“四夷朝貢之使皆有公館,先聖子孫乃寓宿於民家,何以稱崇儒之意?”遂命工部賜宅。
十二月,御札付禮部尚書呂震:“建文中奸臣,其正犯已悉受顯戮。家屬初發教坊司、錦衣衛、浣衣局並習匠及功臣家爲奴,今有存者,既經大赦,可放爲民,給還田土。凡前爲言事失當調充軍者,亦宥爲民。”
祖宗時,於文臣少有贈諡。至仁宗登基,思念舊臣,贈禮部尚書鄭賜太子少師,諡文安;贈戶部侍郎王鐘太子太保,諡僖敏;禮部侍郎儀智太子少傅,諡愍節;春坊贊善兼翰林編修王汝玉太子賓客,諡文靖;春坊贊善鄒濟、徐善述俱太子少保,濟諡文敏,善述諡文肅;北京吏部尚書朱浚諡榮願;翰林學士、贈禮部尚書文穆公胡廣加贈少師;北京禮部右侍郎楊泰賜戶部尚書;太醫院判蔣用文、袁寶俱贈院使,用文諡恭靖。洪熙元年四月,有旨:“鄒濟、徐善述、王汝玉皆贈官賜諡,官建祠於墓,四時賜祭。”楊士奇謂:“朝廷惟宗廟以四時享,社稷、孔子皆春秋二祭。濟等安可與宗廟等?”遂詔禮部改春秋祭雲。
洪熙時,初建弘文閣于思善門之右,以儲經史,備訪問,命楊溥等日直其中。凡五人:翰林學士楊溥,侍讀王進, (字汝嘉,蘇州人,) 翰林院五經博士陳繼, (蘇州人,) 吏科給事中王榮。 (五人缺一人,原文如此。) (錢塘人。)
洪熙元年四月某日,尚書蹇義、夏原吉、楊榮及楊士奇奏事奉天門。畢,上問夜來星變曾見否,皆對以未見。上曰:“蹇義等三人雖見不能知,士奇當知之。”對曰:“士奇愚,亦不能知。”上曰:“天命定矣。”嘆息而起。又明日,早朝罷,召義、士奇至奉天門,諭曰:“朕監國二十年,爲讒慝所構,心之艱危,吾三人共之。賴皇考仁明,終遂保全。” 言已泫然。義、士奇亦流涕。臣士奇對曰:“今已脫險即夷,皆先帝之賜,陛下至誠之效,更不煩聖明多慮。”上曰:“吾即去世,後誰復知吾同心一誠?”遂出二敕三印賜兩人,皆拜而退。踰月,宮車宴駕矣。
宣宗皇帝甫四歲,在北京。適太宗嗣天位,隨仁孝皇后以至南京。初,出就學。太宗命設講席於華蓋殿之東,令太子少師姚廣孝及翰林內閣之臣侍講讀。永樂七年,駕幸北京,宣宗爲太孫隨行。道途所經,太宗親以上過田家,遍覽農具及其衣服,且諭以農民勤苦之事。
按:太祖教諭太子,必命遍歷農家,觀其居處、服食、器用,使知農民勤苦之勞。成祖之教太孫,深得太祖心法。昔商高宗爲太子時,其父小乙,常使之久居民間,與小民出入同事,即此意也。至於洪武末,命選秀才隨春坊官分班入直,近前說民間利害、田裏稼穡等事,其次乎聖神繼作。教諭太子,宜法二祖。
太宗親征北虜,命上留守北京,以尚書夏原吉贊輔。自是,太宗巡狩北京及徵胡虜,皆從行。
洪熙元年四月,御製大明神功聖德之碑,雲:“洪武三年,太祖封建諸子,曰:“元之舊都,地廣民衆,且密邇北胡,非有大器量不足以當之。”封皇考爲燕王,三十年就國。云云。兩奉命徵胡虜,踰北漠萬里外,朝其名王以下不得數計,所得部衆、駝馬悉歸朝廷。自是功名日盛而謙下逾至。會懿文太子薨,術者言燕地有天子氣。高皇上賓,建文君嗣位,左右以王氣之言,屢進削奪之計。時諸王多以罪削,於是奸臣造誣飭詐,言皇考之過。璽書數下,王府羣臣惴慄。皇考諭之曰:“省己不愆,奚恤外言哉?”凡四上章,奸臣皆匿不奏,而佈置其黨於北平三司。繼調八府兵圍王城,護衛羣臣言:“事急矣!寧當俯伏作杌上肉乎?”皇考曰:“此非上意,奸臣所爲耳。”衆曰:“朝有奸臣,親王請誅之。此祖訓也。奈何不率而坐受生執?”既而圍城兵增三匝,衆念起出鬥,皇考不能止也。遄聞赴鬥者鹹奮死力,一以當百,圍城兵稍卻。皇考泣曰:“汝輩成吾罪矣。”猶上章自白,冀朝廷開悟也。又爲奸臣所格不達,而京營數十萬兵奄薄城下。於是,皇考誓天曰:“臣不敢負朝廷,然奸臣之志不但在臣也。臣不往請誅之,將壞及朝廷。遂以護衛將士赴京師,冀陛下謝罪,且面陳奸臣之罪,請誅之既歸本藩。”時朝廷召四方兵皆至,道途所遇,倒戈迎降。皇考撫而散遣之,而多願留侍衛不去。既臨大江,護江之帥具舟迎濟,守城親王開門豫待。皇考慮驚乘輿,駐金川門,遣人奉章且陳所以不得已來朝之故。奸臣蒼黃,知罪不宥,閉皇城門不納,而脅建文君自焚。皇考聞之大驚,發衆馳救,至已不及。皇考仰天慟哭曰:“臣之來也,固將清君側之惡,用寧邦家。何意蔽於奸回不悟?”遂備天子禮殮葬。釋親王。因執奸臣,數其罪,斬於市。告謝祖宗,將北歸。京師諸王及文武羣臣合辭上請:“今國家無主,願留以主宗社臣民。”皇考固讓親賢。衆曰:“今嫡長與德鹹屬殿下,願早正位。”懇辭弗獲,乃告天地、宗廟、社稷,即皇帝位。凡建文奸臣所削諸王封爵、所變亂洪武制度、所廢黜洪武臣僚,非其罪,鹹復之。中外文武之臣無改。”
洪熙元年春,南京屢奏地震。羣臣或請命親王及重臣往守者。 (“羣臣或請命親王及重臣往守者”,“或”原無,據舊鈔立齋錄改。) 仁宗曰:“非皇太子不可至南京謁孝陵。”仁宗不豫,召還。夏六月辛丑至北京,是月庚戌即位。
太宗初營天壽山,命皇太子偕趙王、漢王暨皇太孫往視之。過沙河,河凍,王請卻步輦就行。仁宗素苦足疾,中官翼之,猶或時失足。漢顧趙曰:“前人失腳,後人把滑。”宣廟即應聲曰:“更有後人把滑哩!”漢王回顧,怒目者久之。此雖出一時,而後來武定州事已兆於此矣。 (水東日記。)
永樂十四年,上在北京頗聞高煦有異志,驛召隆平侯張信詢之。上未信,車駕遂還南京以問皇太子。對曰:“人言未可輒信,且父皇在上,當未敢有此心。”一日,翰林諸臣奏事退,召士奇還。問曰:“汝與蹇義在此,漢府事皆當悉知。昨日詢義,固辭不知,不肯言,汝當爲朕言之。”又曰:“如朕未有知,汝輩慮有離間之罪,朕既知矣,汝何慮?”對曰:“臣與義同事東宮,外人固無敢與臣等言。雖間有言者,亦百之一二,又多出臆度,非見實跡,此固不敢對陛下言。然漢王始授冊,封國雲南,不肯行。復改過青州,又堅不行。今知朝廷將徙都北京,惟欲留守南京,此天下之人疑其心,亦豈待事有實哉?惟陛下早善處置,使有定所,用全父子之恩,以貽永世之利。”上默然起,還後宮。數日,上得高煦私造兵器及皮舡,教習水戰,及僭乘輿服飾、挾私擊死官民、縱護衛官軍京城內外劫掠,悉有實跡。大怒,褫其冠帶,縶之西華門外。東宮叩頭,懇爲救解,乃免。雖命翰林院條示其罪,且曰:“若此所爲,將來必不靜。朕今削兩護衛,處之山東樂安州。”
宣德元年八月,漢王高煦反。初,高煦永樂中削兩護衛,徙置樂安州。至是,招聚無賴,授以兵器,驅掠善良,縱容軍士搶奪軍民馬疋,擅放有司囚繫,縱其爲惡,給與賞賜。暗結都司軍衛、有司官吏人等,賞與金銀等物,除指揮王斌、知州朱恆等太師、都督、尚書等官,其餘各授以職。散刀與真定等衛軍官爲號,潛結北京官員軍民,俾爲內應。於是,北京官員軍民,山東三司、府、衛、州、縣等衙門官員人等,及其護衛親信軍校並被害軍民約五百餘人奏發其事。上親率六師問罪。兵至臨境,高煦仍擁衆抗拒,翌日,罪人斯得。
宣德元年,高煦反,車駕親征。罪人既得,師還,六部遣尚書陳山迎駕。見上言:“宜乘勝移師彰德,襲執趙王,則朝廷永安。”上召楊榮,以山言諭之。對曰:“此國之大計。”遂召蹇義、夏原吉諭之,兩人不敢異議。榮言:“請先遣敕趙王,詰其與高煦連謀之罪,而六師奄至,可擒也。”從之。榮遂傳上旨,令士奇草敕。士奇曰:“事須有實,天地鬼神豈可欺哉!且敕旨以何辭?”榮厲色曰:“汝可沮國之大事乎?”令錦衣衛責所繫漢府人狀,雲:“與趙連謀,即事之因,何患無辭?”士奇曰:“錦衣衛責狀何以服人心?”榮曰:“汝不然吾言,可往與蹇、夏言之。”往見二人。蹇曰:“上意已定,衆意亦定,可中沮耶?”夏曰:“萬一上從公言,今不行趙,後或有變,如永樂中孟指揮之舉,誰任其咎?”士奇曰:“今事勢與永樂中異。永樂中趙擁三護衛,今已去其二,且昔孟指揮所爲,王實不預聞,不然,趙王豈至今日乎?”蹇曰:“即如公言,今若何處?”士奇曰:“爲今之計,朝廷重尊屬,厚待之,有疑,則嚴防之,亦必無虞,而於國體亦正矣。”二人曰:“公言固當,然上信榮言,不繫吾二人可否也。”士奇退,與榮曰:“太宗皇帝惟三子,今上親叔二人。一人有罪者不可恕,其無罪者當加厚之,庶幾仰慰皇祖在天之靈。”榮曰:“汝既不草敕,則我當以聞。”時惟楊溥與士奇意合。溥曰:“吾二人請入見,上明其大義,兵必不可移。”榮聞溥言,即趨入見。溥、士奇即踵其後,而門者止吾二人,不得入。已而,有旨召蹇、夏入。蹇、夏以士奇言白,上意不懌,然亦不復言移兵,遂還京。自是,道中有顧問,惟召榮及蹇、夏,不復召士奇及溥。至良鄉,臣二人始得見。上意猶若未平,忽厲聲曰:“好機會不得乘,到家皇太后必尼矣。”上至京,大悔,不復及彰德事。然言者猶喋喋,請盡削趙護衛,且請召趙王,拘之京師。上皆不聽。一日,特召士奇,諭曰:“言者論趙王日益多,如何對?”曰:“今日宗室惟趙王與陛下最親,當思保全之,毋惑羣言。”上曰:“吾亦思之,皇考於王最友愛,且吾今惟一叔,奈何不愛?然當思所以保之之道。吾今將封羣言,俾都御史劉觀及公侯中選一人齎以示之,使自處。”對曰:“必不得已,則於皇親中擇一人與趙心相孚者偕觀行,庶幾有所開導。”上曰:“然則誰可?”對曰:“廣平侯袁容,至親,且善開諭,更得璽書親諭之尤好。”上從之,遂遣容、觀行。趙王得璽書及言者所上章,大喜曰:“吾生矣!”即獻護衛,且上表謝恩,而言者頓息。上待趙王日益親厚,而薄陳山,竟疏斥之,蓋上爲山所惑,而後灼知其非。踰數月,召士奇至南齋官,諭之曰:“吾待趙叔不失親親之禮,爾有力焉。自今毋以見忤爲嫌。”遂賜白金、寶楮、文綺。 (聖諭錄。)
按:趙王連謀之事尚無的據,而移兵襲擊,謂親親何?非楊士奇反覆力阻之,趙無噍類矣。尋上亦悔悟,遣所善袁容齎璽書開諭,並封羣言以覽。又上之豁達處,而王即獻上護衛,上表謝恩保全,親親之道得矣。士奇此一事,非人所易及也。
宣德元年五月,纂修太宗、仁宗兩朝實錄,以英國公張輔、少師兼吏部尚書蹇義、戶部尚書夏原吉監修,以楊士奇、楊榮、金幼孜、陳山、張瑛、楊溥充總裁,曾棨、王英、王直、周述、李時勉、錢習禮、餘學夔、陳循、藺從善、蔣驥、苗衷、曾鶴齡、張洪、劉永清、周敘、孫曰恭、楊敬、周瀚、王雅、楊翥、陳繼、陳中、陳叔剛、潘文奎、萬節、丘錫、梁萼爲纂修官。書成,太宗一百三十卷,仁宗十卷,共一百五十四冊。
宣德二年春,交阯之復叛也,守帥奏請益兵。朝廷命安遠侯柳升等將七萬人往益之。命兵部尚書李慶參贊軍務,且敕慶:凡六卿之屬,才且賢者舉以自助。所舉十數人,其最才且賢者,禮部儀制郎中史安,祠祭主事陳鏞。師行,慶與同臥起。九月,入交阯。賊於官軍所經之處悉列柵以守。升既連破之,直抵鎮夷關,升有矜色。升雖勇然不好謀,安、鏞言於慶曰:“總戎之意驕矣,公宜力言之。且夷賊譎詐,不可以其屢敗忽之,安知其不示弱以誘我?況璽書數數戒飭,謂賊專設伏取勝,不宜輕率待之,公宜速入言之。”時慶已病,強起與升力言。升唯唯而已,中實無戒慎意。明日前進,以數百騎獨先,其副及慶等皆在後。升前度橋,既度,橋遽壞,後軍阻不得前。賊伏兵四起,升被創死。明日,慶病不起。又明日,副將崔聚整兵以進。聚固宿將,然倉卒,賊驅象赴鬥,衆亂,聚被執。寇大呼:“官軍降即不殺!”安、鏞皆曰:“吾輩見危授命耳。”皆死之,十月十八日也。先是,賊陷昌江等城,城中如都指揮李任、指揮顧福、知府劉子輔、知州何忠等皆死節。交阯守帥知任等死事,以聞,皆得褒贈。從升等以死者,守帥隔遠不明知,不及聞。時與安、鏞同行親見其事後得脫歸者,雖言之詳而又以無官府上狀,不可質。故安等之節不得暴白於朝,世之所共惜而痛悼者也。一時同死者,如吏部主事李宗昉等蓋多,而安與鏞之事有聞者,在慶左右也。兩人皆進士發身,最相得。安字志靜,元宰相史天澤之後,今爲豐城人,年四十二;鏞字叔振,錢塘人,年三十四。 (楊士奇撰史郎中墓表。)
御史羅公肅,字汝敬,吉水人。方宣廟嗣位,交阯黎利弗靖,成山侯王通等用兵無功。升公工部右侍郎,與李琦等齎璽書諭利。未至,而通與利和,自率衆出境矣。衆止公勿往,公曰:“通師敗辱國,我受命諭賊,可退縮不進乎?賊雖兇暴,亦不敢拒詔。”與琦亟馳至其國,宣上恩義。利惶愧,率其屬拜,自首其過,遣使獻金人,奉表詣闕稱謝,且請立陳氏孫暠。覆命公往立之。既至,利以暠已死,乃張筵列女樂設宴。公叱曰:“暠死,爾國人安可淫樂?”盡擊破其尊罍樂器。時天晴,忽陰雲起,大雨,雷震焚利居室。利懼,貢方物表謝,公還朝。 (王英撰墓碑載其事,亦未知果然否。)
延平陳山、平原戴綸、莆田林長懋諸人,皆文廟簡命以授皇太孫經者。相傳綸、長懋素強諫,不少詭隨,凡宣廟有愆違,多有聞於文廟。以故二人最爲宣廟所不樂。山好順旨,被寵信。後宣廟登極,山由左庶子遷戶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綸遷兵部侍郎,鎮交阯。長懋由中允除守鬱林州。長懋頗不平,上言:“宮臣升擢同異,祈得京秩。坐怨望,下錦衣衛獄,並出其弟刑部主事遵節爲慶遠府通判。又勒令扳指綸,誣以罪,械綸至京師,置獄以死。綸諸父河南守希賢、太僕卿希文,其親族被逮大小男婦百名口,家產籍沒。長懋坐禁系十年。英皇初立,赦出之,仍守鬱林州。而希文幼子還州內,見賜名懷恩,成化間爲司禮監太監雲。
宣德三年五月二十四日,本部官於奉天門欽奉聖旨:“這帖子寫的官員姓名,都是固守交阯城池盡忠死節的。你同吏部計議,褒贈祭祀。欽此。”欽遵。爲照知府劉子輔、知州何忠系文職官員,別無事例,緣系盡忠死節,比照武職品級給賜。所據各官褒贈,未敢擅便定奪,本部等部官於奉天門題奏,節奉聖旨:“知府贈參政,知州贈府同知。欽此。”
劉子輔,廬陵人。由監生爲御史,九載升廣東憲使。丁艱,服闋,坐微累,左遷交阯諒江府知府。叛寇黎利攻城,勢猖獗,他郡邑城多已陷,子輔與守將倡兵民效死守數月。寇增衆攻城,城中食且盡而人心益固。又踰月,寇攻益力,遂破城。城中兵民盡鬥以死,無一人降者。子輔知事不支,曰:“吾奉命守郡,郡亡與亡,義不可污賊手!”即自經死。一子一妾,皆先子輔死。事聞,贈子輔布政司參政,遣官賜祭,復其家。當時總帥王通輩擁勁兵十數萬不能御賊,竟棄城以去,而蔡福之徒甘心從賊,返兵來攻,圖苟活旦暮,卒之不逃誅於國典。與子輔同死節者,都指揮李任等,諒山知府易先、政平知州何忠輩,亦非一人。忠罵賊不絕口,從容賦詩,乃與其子皆死。
宣德元年留守事宜:
一、在京應有事務及各衙門具啓事件,鄭王殿下、襄王殿下同管。凡一應事務,與太監鄭和、楊瑛、趙忠、姚雲、袁誠,廣平侯袁容、武安侯鄭亨,都督張升、山雲,尚書黃福、黃淮、金幼孜,都御史王彰計議停當施行。若系機密重事,差人星馳奏報。
一、祭祀。應合遣官者,該衙門具啓照例遣官;應御祭者,該衙門預期具奏,待報行禮。
一、刑名。笞、杖、徒、流,照例發落;死罪,監候奏請。
一、在京每日啓事,只用啓本。其各處奏報事務,除機密軍情重事啓知,具本差人齎繳奏請,若系強盜反獄等事不可緩者,即時啓知施行。及遇有修理器械之類急用物件,公同會計明白先行,具啓關用,另行具奏。其餘事務,合當行者即具啓施行,可遲緩者,將奏本送該科寄收,候車駕回日奏請。緣五府、六部等衙門印信扈從官俱帶去,遇有施行事務,合用白啓,行移北京行都督府行部,轉行南京該府並各部等衙門,回報該屬施行。但啓奉令旨,止於原來奏本內批寫並抄呈立案,其出事公文內不必雲寫。
一、留守官員,管北京行後府及行部等衙門事。
武職:廣平侯袁容,武安侯鄭亨,都督張升、山雲。
文職:尚書黃福、李友直、黃淮、金幼孜,都御史劉觀、王彰,侍郎張瑛、王讓、陳山、甄儀、許廊,副都御史陳勉, (“副都御史陳勉”,“副”原無,參明史卷一五八顧佐傳所附陳勉事蹟補。) 通政使李嘉,大理寺右少卿王文貴,光祿寺寺丞李鬱,翰林院學士曾棨、王直、王英,鴻臚寺卿王勉。
存留在京聽用:定國公徐景昌,武定侯郭玹,武安侯郭晟,彭城伯張杲,建平伯高遠,廣寧伯劉湍,忻城伯趙榮,安鄉伯張安,光祿寺卿胡容,都督郭鏞、徐景珩。
宣德四年十月□□日,上閱武郊外,先期命諸將整搠軍馬扈從。六部等衙門各令堂上官一員,帶屬官一員,隨侍前去。特命豐城侯李賢、都督蔣黑兒、掌戶部事太子少師郭資、兵部尚書張本、都察院右都御史顧佐居守北京。
行在禮部爲公務事,宣德五年七月初七日,於內府抄出欽定留守事宜到部:
一、在京在外各衙門,凡有緊急重事,差人齎本赴行在所奏請。其餘常事奏本,該科編收,候車駕回日通類奏請發落。
一、各王府進賀表箋,禮部具手本送司禮監交收,差來人發回。
一、祭祀。該衙門預期奏聞,待報行禮。
一、外國、四夷人員進貢到京,馬匹先送御馬監收養,方物送北京會同館頓放,候車駕回日,通類具奏進收。使臣等行在光祿寺支送下程。 (“使臣等行在光祿寺支送下程”,“使”原無,“支”原作“文”,據明鈔本、舊鈔立齋錄補、改。)
一、刑名。笞、杖、徒、流,照例發落;死罪,監候奏請。
一、扈從文武官員,每人於行在兵部取到孳生馬內給與一匹作腳力。
永樂中,官署在金陵,而北京設行部。車駕巡幸,又稱“行在”,官以從罷則否無常員。至十九年辛丑,北京告成,乃置曹司,一依金陵舊制,後加以“行在”。正統辛酉,始去“行在”,正六部之名,而金陵謂之南京,官聯如故。
宣德十年九月,纂修宣廟實錄。以太師英國公張輔監修;少傅、兵部尚書、大學士楊士奇,少傅、工部尚書、大學士楊榮,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楊溥,少詹事兼侍讀學士王直,少詹事兼侍讀學士陳循,右庶子兼侍讀周述,左諭德黎恬,洗馬藺從善,侍讀苗衷,侍講劉永清、高谷、胡種、祁寬,修撰周敘、陳詢、尹鳳岐、孫曰恭、習嘉言、陳叔剛、馬愉、曹鼐、王一寧、儀銘,編修楊翥、楊壽夫、林文、彭琉、鍾復、杜寧,給事中儲懋,監察御史邵宏譽,吏部主事劉鉉,工部主事洪璵,禮部主事劉球,大理寺評事張益爲纂修官。
●立齋閒錄四
景泰丙子秋,順天府鄉試。以春坊大學士劉儼、侍講學士呂原爲主考官,御史林鶚等監試。是時,少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陳循,少保、吏部尚書兼大學士王文俱在內閣。循子瑛、文子倫入試,俱不與選。循等論奏儼、原等不公。有旨,令翰林併科道官復考。瑛、倫又無。當時遂以瑛、倫文章合格,特賜舉人。禮科給事中張寧劾奏循等罪狀,乞加黜罷。不報。儼等問罪還職。未幾,景帝晏駕,循等得罪英皇,循發鐵嶺衛充軍,文伏誅。憲廟登基,二家遇恩宥,子姓放還。倫有子宗彝,第丙戌進士,今爲侍郎。
太監阮安,一名阿留,交阯人。爲人清苦尚介潔,善謀畫,尤長於工作之事。其修營北京城池,九門、兩宮、三殿,五府、六部諸司公宇,及治塞楊村驛諸河,皆大著勞績。工曹諸屬,一受成說而已。詳見東里文集。晚歲,張秋河決,久不治,復承命,行道卒。平生賜予,悉出私帑上之官,不遺一毫,蓋中官中之甚不易得者。嘗刻營建紀成詩,一時名人顯官,無不有作。將傳佈間,以王振一言而止。振於他役皆有碑,獨靳此者,要不可以不矜一善歸之,亦媢嫉云爾。 (水東日記。)
陳蕪,交阯人,永樂丁亥入內府侍皇太孫。宣廟既御極,即升御用監太監,賜姓名曰王瑾,字潤德。又賜“肅慎”圖書。武定州還,賜玉帶、金鞍、廄馬及金帛、寶楮。陳廬陵循志雲:“東夷、北虜、西戎、南蠻竊發,蕪皆與徵行,皆被重賜。又嘗被賜詩章及範金爲圖書四,曰“忠肝義膽”,曰“金貂貴客”,曰“忠誠自勵”,曰“心跡雙清”以賜之。且與兩夫人及養子陳林一官,令亦從其姓曰王春也。其景泰中疾,命太醫院官八人絡繹齎御藥往視,中官遺金帛飲饌問安否不絕於道。既卒,官其家與其從者十二人,賜祭,賜帛,賜鈔五十萬緡,謂內臣恩寵鮮有出其右者。”蓋蕪又有抱保皇子之功,志祕不言也。中官之寵任,肇於永樂中,如孟繼諸人可知,自後益盛矣。嘗記童稚時蕪過太倉,封西洋寶舡,勢張甚,此志所不具聞。蕪性慈仁,而其下人則不可犯,蓋中官通病雲。 (水東日記。)
景泰初,始開經筵。知經筵事:太保、寧陽侯陳懋。同知經筵事:戶部尚書兼翰林學士陳循,工部尚書兼翰林學士高谷。兼經筵官:戶部右侍郎兼學士江淵,侍講學士劉鉉,吏部右侍郎俞山,禮部左侍郎儀銘,兵部右侍郎俞綱,祭酒蕭鎡,左春坊左諭德趙琬。
相傳雲:是時,每講畢,命中官布金錢於地,令講官拾之以爲恩典。時高谷年六十餘,不便俯仰,無所得,有一講官嘗拾以遺。今按:宣德中,李時勉爲侍讀學士。景陵懷金錢至史館,撒之於地,令諸臣拾取。時勉獨正立。乃呼至前,賜以袖中餘錢。金錢之事,其來已久,不知當時諸公曾講到君使臣以禮一章否。
黃■〈王宏〉,廣西思明府人,上世皆土官。弟■〈王岡〉以世嫡爲思明府知府,■〈王宏〉亦以捍禦功累遷廣西都指揮使,守潯州者八年,軍民畏服,賊不敢犯境。景泰二年八月一夕,■〈王岡〉所部民兵四五千包圍其府。黎明,執■〈王岡〉並二子、家人。頭目數其貪虐之罪,幽囚府監。越二日,並其父子俱殺之。實■〈王宏〉欲奪嫡,陰主其謀。乃使其子灝陽以其事聞於官,若欲爲伸理者。已而,巡撫刑部侍郎李棠, (“李棠”,原作“李裳”,據舊鈔立齋錄改。) 總兵、都督僉事武毅等發其情罪,付獄究治之,坐當死。■〈王宏〉遣人赴京,先賄有事者,乃具奏請立見濟爲東宮。下禮部會多官議,複本如所請,■〈王宏〉遂蒙景泰三年五月初二日大赦,原免復職。已而,升都督、參將,因此致仕。英皇復登寶位,時■〈王宏〉已死,發棺鞭屍,以示鑑戒。
景泰五年五月,貴州道監察御史鍾同奏,爲直言安國事。事下禮部會多官議。同使告禮部,務期各官公平,復正東宮。時儀制郎中章綸亦建言前事。當將章綸、鍾同拿送錦衣衛。明年八月十七日,爲因南京大理寺少卿廖莊朝見被拿,本月十八日早,該錦衣衛指揮同知畢旺等傳奉,將綸、同各打一百藤棍。本月二十三日,同卒於獄。天順元年正月十七日,英宗復位,釋綸,升禮部右侍郎。時監生葉華、辦事官阮子平奏請追封鍾同官。本年六月內追封爲大理寺左寺丞,補其長子國子監生。 (祠部文卷內。)
是年七月,南京大理寺少卿廖莊上疏,勸上朝太上皇帝於南宮,仍乞令羣臣於時節亦得朝見,以慰上皇之心。及皇侄猶子,宜令親近儒臣誦經讀書以系人心,以迴天意。留中不出。明年六月,莊以母喪赴京,關給勘合。八月十七日早於西角門朝見。有旨:“這廝在南京十分無禮,錦衣衛拿去着實打八十。”訖,命擡送吏部去,降除陝西定羌驛驛丞。天順元年三月十三日,命吏部取回復職。因丁父憂,奏乞依制祭葬父母,並錄前項所言奏疏以進。俄遷南京禮部侍郎,改刑部侍郎。
○書劉忠愍公遺翰後
劉忠愍公與予爲辛丑進士。正統四年,予僉憲山東,至京師,公時爲講官。留飲,其論邊事將有後來之患。又二年,爲正統六年,召爲大理少卿。又二年,爲正統八年,公上疏言十事,其一即前四年所論邊事。疏有詆忤權臣語,遂爲仇所擠以死。又六年,爲正統十四年,公所言邊事大驗。今聖天子乃別白邪正,誅滅權奸,追贈公翰林學士,加今諡。遣官祭以少牢,所以褒恤禮儀,光榮隆厚,而公之名一日震耀天下。嗚呼!自古以來,士鮮全節,如公者,天地間蓋不多見。其明有以燭事幾於未然,其忠欲以救事勢於將然,其直氣正言至於忤權奸死而不悔,是蓋天與之以全節,足以爲人臣之大防,立萬世之人紀矣。顧若予輩之庸碌不足爲重輕者,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又三年,爲景泰三年。冬,得公與張御史手書。觀之,追想平生,三複慨嘆,書此以識於其後雲。
景泰六年,降各處修志書:事要、條件俱準祝穆方輿勝覽,採取詳密毋略,果無實跡可採者則已。
順天府準杭州府,應天府同;直隸南、北同。
保定府準杭州府,各府同。隆慶州準杭州府,各州同。
浙江布政司, (疑“布政司”後有缺文。) 各布政司同。
杭州府所屬州縣分書,各府同。
建置沿革 郡名 至到 風俗 形勝
土產 山川 宮殿 宗廟 壇壝 館閣
苑囿 公廨 監學 書院 井泉 堂亭
臺榭 樓閣 寺觀 古蹟 祠廟 陵墓
祠墓 橋樑 館驛 池館 名宦 名賢
人物 科甲 題詠
前件,自永樂十六年至景泰五年終照此採取,其十六年以前照十六年。差去官員所採進呈,見成者各通謄寫來。
總裁官:光祿大夫、少保兼太子太傅、戶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陳循,光祿大夫、少保兼工部尚書、東閣大學土高谷,光祿大夫、少保兼吏部尚書、東閣大學士王文,資政大夫、太子少師兼戶部右侍郎、翰林院學士蕭鎡,通議大夫、兵部右侍郎、翰林院學士兼左春坊大學士商輅。
纂修官:奉政大夫、左春坊大學士兼翰林院侍讀彭時,奉政大夫、左春坊大學士兼翰林院侍讀劉儼,翰林院侍讀學士、奉直大夫兼左春坊左中允倪謙,翰林院侍讀學士、奉直大夫兼右春坊右中允呂原,奉直大夫、左春坊右諭德兼翰林院修撰林文,奉直大夫、司經局洗馬兼翰林院侍講劉定之,奉直大夫、司經局洗馬兼翰林院參撰李紹,承德郎、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修撰柯潛,承務郎、左春坊左贊善兼翰林院編修周洪謨,承務郎、右春坊右贊善兼翰林院檢討錢溥,承務郎、左春坊司直兼翰林院編修萬安、李泰,翰林院編修黃諫、陳鑑、劉吉、劉珝、曹恩、王獻、劉宣、童緣,翰林院檢討、從仕郎李本、馬升,徵仕郎、翰林院檢討江朝宗,徵仕郎、中書舍人兼司經局正字趙昂,翰林院庶吉士丘浚、耿裕、彭華、劉釪、何琮、牛綸、孟勳、吳禎、嚴淦、尹直、陳政、寧珍、馮定、金紳、黃甄、夏時、王寬。
景泰八年春正月,上染疾,免百官朝數日,內外羣臣患之。左都御史蕭維禎、左副都御史徐有貞率十三道同百官問安於左順門外。太監興安自內出,問曰:“若皆何官?”維禎答曰:“乃都御史,六科十三道給事中、御史,五府六部堂上官。聖體不寧,謹來問安。”興安以指作十字,謂病之篤不過是日耳。安曰:“若皆朝廷大臣耳目,不能爲社稷計,日日徒問安耳。”衆乃惶惶而退。即日,維禎同有貞集十三道御史議曰:“今日興安之言,若皆達其意否?”衆曰:“皇儲一立,無他患矣,請早立之。”二公喜曰:“斯議得矣。”衆還道中,作封事。草具,略曰:“聖躬不寧,五日未朝,內外憂懼,京民震恐,蓋爲皇儲未立,以致如此。伏望皇上早建元良,正位東宮,以正人心。”草呈堂,二人是之,錄於會稿。次日早,具稿於朝。集文武羣臣石亨、張軏、張輔、于謙、王文、胡濙、楊善等於左掖門,議允僉題。維禎舉筆曰:“我更一字。”乃更“建”字爲“擇”字。更畢,文笑曰:“吾亦欲更也。”是日,登正本進奏。十有三日,本出。奉聖旨:“朕這幾日偶患寒疾,是以不曾視朝,待正月十七日早朝。請擇元良一節,難準。”報院達道,皆勃勃憂慮。瑄與同官監察御史錢璡、樊英曰:“斯當復請。”未幾,禮部尚書胡濙令一辦事官赴道曰:“請立東宮事,今本部會閣下及文武大小羣臣,於十七日待上視朝合辭懇請,令來報知僉名。”瑄與璡、英不勝忻忭,約曰:“若上再不可,若衆等免冠叩頭,辭職乞還田裏。滿朝若是,上亦心動,事無不可。”皆會議於禮部,學士商輅主筆草奏。草具,略曰:“天下者,太祖、太宗之天下,傳之於宣宗。陛下,宣宗之子;見深,宣宗之孫,以祖父之天下傳之於孫,此萬古不易之常法。”稿成,十有五日,登正本會僉。因姓氏衆,字畫多訛,至十六日晡時方完。是日,先進題知本,本具,門閉矣。衆曰:“不先題知,明日對仗陳進,亦無害也。”徐有貞時常往返石亨家,人莫知其故。是日未午,有貞自造亨家,燃燭時方出。十七日四鼓時,衆集於朝,人人謹待上出,以期事濟。頃之,南城呼噪震地,羣臣失色。須臾,鳴鐘鼓,上皇御極矣。於是朝野歡騰,以爲復見太平,本遂不進。旨下,擒于謙、王文等,以其迎立外藩故也。有貞、亨等皆進爵有差。究迎立之跡,無實可驗,乃曰謀而未成,于謙、王文論死棄市,商輅免還爲民,餘從編戎伍。有貞以己乃謀首,功冠文武,論於上前。乃賜以奉天翊運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武功伯兼東閣大學士。亨一日自引千戶盧旺、彥敬二人侍於文華殿前,上問曰:“二人何人也?”亨對曰:“臣之心腹人也。”曰:“何謂心腹?”對曰:“臣每有機事與二人謀,他人不知也。如迎請上時,亦與斯二人謀。”乃特拜二人爲指揮使。自是,求請無虛日,冒報功次升六千餘人,上甚厭之。事定日久,上察迎立事愈無狀,心頗見疑,每詰亨及張軏、曹吉祥等迎立外藩之故。對曰:“臣亦不知,乃有貞向臣等言耳。”石、曹二家恃權恣肆,無復畏忌,死生予奪,皆在其手。士皆重足而立,莫敢仰視,君子患焉。有貞亦欲遏其勢,每沮其謀,互相排抑,於是文武二途矣。成化改元,修國史。瑄詢史館,未載是事。瑄乃身爲目見,故謹錄於斯,以彰國史之公,以備修史者採焉。浙江按察司副史、豐城楊瑄識。
初,景帝不豫,圖富貴者因起異謀。大學士王文與太監王誠謀,欲取襄王之子立爲東宮。其事漸泄。既而景泰病亟,太監興安諷羣臣請復立東宮。僉謂:“上皇子固宜復之。”惟王文之意不在此,閣下陳循輩亦知之。賢因會議,問學士蕭鎡。乃曰:“既退,不可再。”賢始覺其有異謀也。文又對衆曰: (“文又對衆曰”,“文”原無,據明鈔本,舊鈔立齋錄補。) “今只請立東宮,安知朝廷之意在誰?”賢益知其必然。明日早,觀奏詞曰:“早選元良。”人皆曰:“此非復立之意。”遂駕其說於石亨輩,曰:“王文、于謙已遣人齎金牌敕符取襄王世子矣。”即於十七日早帶兵入朝,詣南城,請上皇復位。是時,景泰不朝已四日矣。先一二日,又駕其說於石亨輩,雲:“景泰命太監張永等行拿亨數人掌兵者,以其謀立上皇。”中官吉祥、蔣冕輩白於太后,寫敕旨與亨輩成此事,遂以王文輩爲大逆奸惡。然王文初謀,于謙輩未必知。亨輩不過因於謙平日總督軍務,一切兵政專而行之,亨不得遂所私,乃乘此機而除之。其餘皆因平日不足者而中傷之,未必皆知王文之初謀也。況王文之謀其實未發,所以誅戮者多非其罪。乃曰:“臣等捨命舉此大事,以爲有社稷之功。”上亦信之,極其報典之隆。而亨等遂招權納賄,擅作威福,冒濫官爵,恣情妄爲,勢焰赫然,天下寒心。初,徐有貞亦與迎駕之謀,特命入閣。有貞以陳循輩在前,不得自專,乃助亨除去循輩。未幾,有貞亦爲亨所嫉而出之。人以爲天道好還,不意亨復遭烈禍,益見天道之好還也。 (天順日錄。)
景泰皇帝有疾,都督張軏、武清侯石亨、太監曹吉祥以南城之謀扣太常卿許彬。彬曰:“此社稷功也,雖然,彬老矣,無能爲矣,盍圖之徐元玉?”軏、亨等說其言。是月十四日夜,會有貞。有貞曰:“太上皇帝昔者出狩,非以遊畋,爲赤子故耳。今天下無離心,謀必在此時,不知南城知此意否?”軏等曰:“兩日前有陰達者。”有貞曰:“必伺獲審報,乃可啓議。”軏等去兩日。夜,復會有貞,言:“報得矣,計將安施?”有貞乃升屋覽步乾象,亟下,拊軏等曰:“時在今夕,不可失。”遂相與密語,人不得聞。已而,軏雲:“今虜騎薄都城,奈何?”有貞言:“正宜乘此,以備非常爲名,陰納兵入內,誰不可者?”軏等首肯之。復密語,既倉皇以出。有貞自焚香祝天,與家人訣曰:“事成,社稷之福;不成,家族之禍矣。歸,即人;不歸,即鬼。”遂往會軏、亨、吉祥、王驥、楊善、陳汝言等,收諸門鑰。夜四鼓,開長安門,納兵近千人,宿衛官軍驚愕不知所爲。有出入者,兵輒叱止之。有貞命仍鎖諸門,曰:“萬一內外夾攻,事去矣。”鎖訖,有貞取鑰投水竇中,軏等不知所爲。時天色晦冥,軏等惶惑,有貞趣行。軏顧謂曰:“事當濟否?”有貞大言:“時至矣,勿退。”薄南宮。城門鐵錮牢密,扣不應。俄聞城中隱隱然有開門聲。有貞等命取巨木架懸之,數十人舉撞城門。又令勇士踰垣入,與外兵合毀垣。垣壞門啓,城黯無燈火。軏等入,見太上皇燭下獨出,謂軏曰:“爾等何爲?”俯伏合聲曰:“請陛下登位。”乃呼衛士舉輿來,兵士驚懼不能舉。有貞等助挽以前,掖上皇登輿,有貞等又自挽以行。忽天色昭朗,星月光輝。上皇顧問有貞等:“卿爲誰?”各對某官某。有貞等前導,密邇屬車。既升奉天殿,諸臣猶在輿前者。武士以椎擊有貞,上叱止之。時黼座尚在殿隅,諸臣往推之至中,上升座,鼓鐘鳴,羣臣百官入賀。景皇帝聞鐘鼓聲,問左右雲:“于謙耶?”左右對曰:“太上皇帝。”景皇帝曰:“哥哥做好。”上既復辟,即日命有貞依舊左副都御史兼翰林院學士。明日,升兵部尚書,命掌內閣事。三月,封武功伯,仍命兼華蓋殿大學士,掌文淵閣事。 (蘇林小說。)
景泰八年正月十二日,禮部會內閣及文武羣臣講立東宮事,其本不允。十四日,內閣大臣陳循等招石亨至東閣會本,請復立茂陵爲皇太子。亨對曰:“上面有病,休要激惱他。”又言:“少停,慢慢說話。”因見人多,不曾說得。初,景皇帝有病,羣臣不知其危劇。本月十一日夜,石亨獨蒙宣到郊壇齋宮榻前面受命,代行禮。親見,知必難起,於是始有南城之謀。十七日早四更時,有郎中龍文至循家,蓋文素善張軏,得之軏謂:“前日,石總兵要與循計較,說道西邊病重難起,若復請立東宮,不如就請太上皇復位,可以得功賞。要與循說,輳循不着,卻與徐有貞計較。言:“先要與陳學士說,不曾說得。”本官回言:“陳學士往日在人前說你無功封侯,此事如何與他說?他見爲首請立東宮,若他得知西邊難起,是的又會集百官,懇請太上皇復位。大衆所爲,必無功賞,切不可令之知。”令亨只約內外典兵柄者三五人密爲之,庶幾功勳有歸,權寵在己。又與亨計:“必須捏個異故,方顯得吾輩功高。”此事在今日早發。” (見陳循辨冤錄。)
天順元年正月十七日,聖上覆位。當日,拿于謙、王文。第二拿項文曜。聞喪,未起身。送錦衣衛皆打一百。第二日,拿陳循、蕭鎡、商輅、俞士悅、江淵、王偉、古鏞、丁澄、沈敬等多官,問皆打二十,問擬謀逆重罪。題奉聖旨:“且監着。”內臣王誠、舒良等十四五人,皆擬重罪。升副都御史徐有貞爲兵部尚書,太常卿許彬爲大理卿,薛瑄加禮部右侍郎。敕:“朕居南內,今既七年,心已忘於天下。不幸奸臣謀逆,武靖侯石亨等能機謀變,當忠義,奉邀朕復正大位,功在宗社,可特進封爲忠國公,食祿一千五百石。右都督張軏爲太平侯,食祿一千三百石。張輗爲文安侯,都御史楊善爲興濟伯,食祿一千二百石。俱子孫世襲。”如敕奉行。
正月二十二日,聖旨:“于謙、王文、舒良、王誠、張永、王勤,論法度本當凌遲,從輕決了罷。家下人口免死充軍,家小爲奴,着隨營住,家財入官。陳循、江淵、俞士悅、項文曜免死,發口外永遠充軍,家小隨住。蕭鎡、商輅、王偉、古鏞、丁澄原籍爲民。欽此。”
天順元年正月二十六日,都察院左都御史蕭維禎等於奉天門欽奉聖旨:“于謙、王文結同內賊王誠、舒良、張永、王勤等構成邪謀,逢迎景泰,纂位易儲,依阿從諛,廢黜正後,內外朋奸,紊亂朝廷,擅奪兵權,將軍國大事都弄壞了。近因祁鈺有疾,不能臨朝視政,這廝每自知罪惡深重,恐朕不容,因共謀爲不軌,糾合心腹都督範廣等,要將總兵官等擒殺,迎立外藩,以樹私恩,動搖宗社。其一般奸臣黨陳循、蕭鎡、項文曜、江淵、俞士悅、王偉、古鏞、丁澄、商輅,亦略密知前謀,不行舉發。及朕復位,這廝每奸謀節次敗露。已將於謙、王文、王誠、舒良、張永、王勤處以極刑,籍沒家產,成丁男子俱發充軍。仍將其餘奸黨陳循等發口外永遠充軍及原籍爲民了。論這廝每圖危宗社的情理,窮兇極惡,本當滅族。如今上天好生之德,都從輕處治了。今後內外的官,務要竭力盡忠,奉公守法,以保□家,不許似這廝每朋奸亂政。違了,必誅不饒。恁都察院出榜,曉諭多人每知道。欽此。”
天順元年二月初六日,奉聖旨:“軒輗升刑部尚書,劉廣衡刑部右侍郎,李賓調大理寺卿,李秉調南直隸管糧儲,張鳳調南京戶部,薛希璉調南京刑部,蕭維禎調南京都察院,姚夔調南京禮部,宋琰調兵部,鄭太、李敏、孟鑑、張睿、沈翼、張惠、孫元真、張純、楊寧、張敏、王騋、年富、馬謹、馬昂、韓福、欒憚、程南雲、蔡翼、嚴僧、姜勝都着他致仕。劉本道替張睿管京倉糧儲並通州糧儲,翰林院便寫敕書,着人鋪馬裏去。欽此。”
上覆寶位,二三日間,諸文武首功之人列侍文華殿。上喜見眉宇,呼諸臣曰:“弟弟好矣,喫粥矣。事固無預弟弟,小人壞之耳。”諸臣默然。時都督劉深亦帶刀在侍,亦以復位功進左都督。後充總兵官,掛徵蠻將軍印來廣西,爲盛偶及,此其語,尤詳。(水東日記。)
壬申,易儲之詔既下,何文淵嘗告人曰:“詔語“天佑下民作之君,父有天下傳之子。”此文淵語,陳閣老思不及也。”既歸田裏,又屢以告郡邑親識,人皆知之。天順改元,鄉人因慮文淵必及禍,誅在旦夕。一日,遞報陳都御史將至,邑人並驚懼,文淵因自經死。未幾,至者蓋廣東陳副使泰,取便道過家耳。陳以都憲改職,因誤傳雲。 (同上。)
天順初,石亨專權納賄,文武大臣多出其門,奔競成風。士大夫不知廉恥節義爲何物,賢深憂之,思欲息此風。適廷試舉子,以求賢、安民二事問之,欲得真才,止奔競,以正士習。時都御史員缺,有行賄於權貴之門者薦其名。上知其不可,問賢可以勝此任者,且曰:“若耿九疇何如?”賢曰:“陛下得其人矣。此人廉名素着,士林重之。”未幾,耿九疇自陝西來,遂升都御史。上召見,戒諭諄切,深協輿論。
初,朝廷旨意多出內閣,臣調進旨,藁留閣中,號“絲綸簿”。其後宦寺專恣,特奏收簿祕內。徐有貞既得權寵,乃告上,如故事,還簿閣中。
按:國家閹宦實與公孤之權相盛衰。天子剛明,則天下之權在公孤;一或矇蔽,則天下之權在閹宦。蓋公孤虛坐內閣,累日積月,則章疏乃入司禮監文書房,而主之可否特出內批,李賢憂之。英宗明哲能覺之,遂還絲綸之簿於閣中,於是章奏之發,進退之權,掌於公孤,而權貴近侍不與焉,雖欲行賄賂,無可投之門矣。
英宗初復位,石亨等請罷各邊文臣巡撫。明年四月,上覺其詐,乃命李賢與王翱、馬昂議推進呈。遂定浙江佈政白圭在遼東,山東佈政王宇在宣府,僉都御史李秉在太同,監察御史徐瑄在延綏,山西佈政陳翌在寧夏,陝西佈政芮釗在甘肅,俱以京官巡撫其地。尋復以圭總理貴州軍務。
法司奏:石亨等報升官員俱合查究。上召賢問曰:“此事可否?恐驚人心。”賢對曰:“若查究則不可,但此等冒升職者自不能安,欲自首,猶豫不決。若朝廷許令自首免罪,事方妥貼。”上曰:“然。”遂行之。於是冒升者四千人盡首改正,人心皆快。或有擬欲追其支過俸米者,賢曰:“不可。”下戶部,奏請得旨乃免,人心皆安。亨既置於法,平日出入門下者無不驚懼。一日,賢言於上曰:“元惡既除,宜戒諭羣臣,且安人心,不究其餘。”遂行之。中外釋然,無不感戴朝廷之恩者。
按:石亨之黨,冒功升職者數千人。欲查究之,則人心搖動;縱其冒升,則非國法。惟示以首告之路,開其自新之門,並勿追奪其俸,則人心安而國法正。李賢處石亨數事最爲得體,善應變矣!
石亨下獄死,法司請瘞其屍。上召賢曰:“如何?”賢對曰:“如此行之,未爲盡善。法司宜執法論罪,欲梟首示衆,朝廷不從。特全其首領,尤見恩義尚存。”上曰:“然。”即從之。
石亨嘗往來大同。顧紫荊關,謂左右曰:“若塞守斯關,京城何由能至?”識者知其心不順。每憚于謙,兼懼正人之多, (“兼懼正人之多”,“兼”原無,據舊鈔立齋錄補。) 不敢決爲。天順初,南城迎復之功封忠國公,益恃寵招權納賄,天下都司及邊將多出門下。是年二月初三日,朝退,歸私第。所親盧旺、彥敬、杜清等二十餘人各叩頭,起侍,亨曰:“我這職事皆爾之所欲爲者。”衆不知所謂,鹹曰:“我等賴老爺擡舉,各位都指揮及指揮之職,至是足矣。若三公之位,何敢望也。”亨曰:“當時趙太祖陳橋之變,史不稱其謀反。爾等若助我至此,我職非爾爲之而何?”衆皆股戰。南城有功瞽目指揮童先乃手出妖書曰:“惟有石人不動,蓋天意有在,爾等勉力爲之。”乃謀曰:“大同人馬甲天下,我撫之素厚,令石彪在彼充遊擊將軍。異日以彪代李文掛鎮朔將軍印,北塞紫荊關,東出山東,拒臨清。決高郵之堤以絕餉道,則京城可不戰而疲。”遂議以盧旺守裏河一道,各議分其地而還。三月,虜寇延綏,命亨出征。童先力勸亨成前謀。亨曰:“爲此事不難,但天下各處都司除代未周,待周爲之未晚也。”童先曰:“時者難得而易失,恐時一失不可復得。”亨不聽。童先私罵曰:“這廝不足幹此事。”亨師還無功,見上於文華殿,上命環衛露刃以待。
按:自古奸臣謀叛,未有不恃其功者。石亨以奪門爲功,果有異謀。觀其與所親私語一段,令人寒心。然謀未成而先敗,則天意也。我太祖於宦寺曰:“此輩不可令其有功。”爲慮遠矣。
天順五年七月初二日,太監吉祥侄昭武伯曹欽作亂。放火燒東、西長安門,殺害左都御史寇深、恭順侯吳瑾、錦衣衛指揮同知逯杲等。前夕,指揮皮兒馬哈麻在欽家飲,謀叛,既而悔之,乃以聞。內官吉祥居禁廷最久,爲人惟喜私恩小惠,招權納賄,擅作威福。嘗往雲南、福建殺賊,帶去達官軍,能騎射取功,因而收於部下,加以恩澤,爲腹心。天順初,呼召此輩迎駕,俱升大職,此輩亦感吉祥之恩。後石亨事發,冒官者俱革去,此輩又爲吉祥所庇不動。吉祥初以迎駕爲功,貪圖富貴,一家弟侄俱得大官,又賣官鬻獄,黷貨無厭。上初不得已而從其所欲,後不能堪,稍疏抑之。吉祥輒懷異志,令其侄昭武伯曹欽糾集所恩之人謀爲不軌。會兵部尚書馬昂、懷寧伯孫鏜統官軍往陝西殺賊,於五年七月初二日早辭。欽等乘機欲殺馬昂、孫鏜等,就擁兵入內爲變。幸而孫鏜等先覺,二鼓時即報於內,禁門不開。欽兄弟與同惡者詣錦衣衛指揮逯杲宅前,遇杲方出,斬其首,碎其屍。蓋杲亦吉祥所恩之人,後朝廷委任行事,且發欽非理之事,所最恨者,先害之。然後分佈於各禁門,待其開擁入。三鼓至門,欽兄弟四五人俱在東長安門。予四鼓到朝房,聞槍馬驚亂,以爲出征之軍。及入房,聞呼“錦衣衛指揮焦壽、郭英等拿住”。予亦不知何如。俄又聞呼予官名,曰“尋李學士”。予方恐,即出房至門前,見披甲執刀者數人。一人砍予一刀, 又打一背。欽適至,見予,不忍殺,連呼尊長,執予手曰:“毋恐。”叱退持刀者,且告曰:“我父子兄弟盡忠迎駕復位,今被逯杲譖毀,反欲相害。”提杲頭示予曰:“誠爲此人激變,不得已也。”予曰:“此人生事害人,誰不怨恨。既除此害,即可請命。”欽曰:“就與我寫本進入。”而令人防予,至吏部朝房尚書王翱處借紙筆寫成。予拉翱同行,於門縫投進。欽見門不開,乃舉火焚燒,復欲害予。令持刀者同予尋尚書馬昂,得翱等解之。及天明,上馬呼衆馳往東長安門,又令披甲持刀者一人馳馬尋予,翱等復解之。忽有孫鏜領官軍襲而圍之,予乃得脫。時恭順侯吳瑾、左都御史寇深俱被殺死,予被傷,在吏部。至晚,大雨不止,聞官軍圍欽等於其宅,盡誅之。予慮其脅從者不寧,即投本進入,請急宣聖旨,脅從者罔治,以安反側之心。然後詔示天下,布寬恤之恩,一切不急之務悉皆停罷,與民休息。吉祥已正典刑,蓋此亂臣賊子,肆行反逆,天地鬼神所不容。當時若不早覺,各門既開,此賊擁入,縱橫一時,不能御之,其禍不可勝言。畢竟就戮,被其傷害多矣。幸而早撲滅之,實宗社之福也。
皇帝敕諭文武羣臣:“朕恭膺天命,復承祖宗大統,夙夜憂勤,欲使天下羣臣鹹得其所,而況宗室至親者哉。爰念建庶人等白幼爲前人累,拘幽至今已五十餘年。憫此遺孤,特從寬貸,用是厚加賞賚,遣人送至鳳陽居住。月給廩餼,以安其生,仍聽婚姻,以繼其後,庶副眷念親親之意。故諭。天順元年十月二十六日。”
上覆位之初,因思建庶人輩淹禁將五六十年,意欲寬之。一日,謂賢曰:“親親之義,實所不忍。”賢對曰:“陛下此一念,天地鬼神實臨之,太祖在天之靈實臨之,堯舜存心不過如此。”上遂決。即日白太后,許之。左右或以爲不可,上曰:“有天命者任自爲之。”左右聞之,皆愧服不能止。乃遣中官於鳳陽造房屋。畢日,上召賢曰:“今可送去。”敕軍衛有司供給柴米,凡一應器用悉令完具。聽其婚娶,自在出入。給與閽者二十人,婢妾十數人。遣太監牛玉入禁諭其意。建庶人聞之,且悲且喜,不意聖恩如此。時庶人年五十六、七,吳庶人已沒,尚有庶母姐■〈女孕〉老婦五六人,有年八十之上者。庶人入禁時方二歲,出見牛馬亦不識。上謂賢:“可發旨意?”賢謂:“此非細事,宜諭文武百官。”上曰:“然。”次日宣畢,人人感嘆,以爲真帝王美事。既而爲淺見者以利害阻之。 (天順日錄。)
劉江,宿遷人。永樂中爲中軍都督府左都督、總兵,鎮遼東。歲己亥,倭賊二千餘以數十海■〈舟酋〉直逼望海堝下,登岸魚貫行。一賊貌甚醜惡,揮兵率衆如入無人之境。了者飛報。江令犒師秣馬,略不介意。以都指揮徐剛伏兵于山下,百戶江隆率壯士潛燒賊舡,截其歸路。乃與之約曰:“旗舉,伏兵炮鳴奮擊,不用命者以軍法從事。”既而賊至堝下,江披髮舉旗鳴炮,伏兵盡起,繼以兩翼而進。賊衆大敗,死者橫屍草莽,餘衆奔櫻桃園空堡內。我師追逼環擊,皆奮勇請入堡剿殺。江不許,特開西壁以縱之。仍分兩翼夾擊,生擒數百,斬首千餘。間有潛脫而走■〈舟酋〉者,又爲隆所縛,無一人得脫。凱還之際,諸將士請曰:“明公見敵,意思安閒,惟飽士馬;及臨陣,作真武披髮狀;追賊入堡,不殺而縱之,何也?”江曰:“窮寇遠來,必飢且勞。我以逸待勞,以飽待飢,固治力之道。賊始魚貫而來,爲蛇陣,故作此以鎮服之,雖愚士卒之耳目,亦可以壯士卒之氣。賊既入堡,有死而已,我師臨之,彼必致死,未必無傷於我,故縱其生路以逃之,即“圍師必闕”之意。此固兵法,顧諸君未察耳。”事聞,進封廣寧伯。明年,卒。進封廣寧侯,諡忠武。先是,倭寇出沒海上,焚民居,掠財貨,殺虜生口,北自遼東、山東,南抵閩廣濱海,無歲不被其害。官軍卒不能制,往往有坐失機罪死者。至是,寇害屏息,傍海千餘里兵民獲安,以至於今。 (出五倫書、遼陽志及集中楊榮所撰碑。)
楊文貞公,於本朝大臣爲巨擘,廁於宋之公卿,終有愧焉。試一二較之。王文正以張師德兩造其門,惡其奔競,終身不用;文貞必造門者舉之,甚至人舉所知,自以爲不知而棄之,宜恬退自守者不出其門也。文彥博以唐介攻己被謫,再三申救,後卒舉用;文貞以攻己者爲輕薄生事,必欲黜之禁錮終身也。與二公所行何相遠哉! (天順日錄。)
士奇晚年溺愛其子,莫知其惡,最爲敗德事。若藩臬郡邑或出巡者,見其暴橫,以實來告,士奇反疑之,必與子書曰:某人說汝如此,果然即改之。子稷得書,反毀其人,曰某人在此如此行事,男以鄉里故撓其所行,以此誣之。士奇自後不信言子之惡者。有阿附譽子之善者,即以爲實然而喜之,由是子之惡不復聞矣。及被害者連奏其不善之狀,朝廷猶不忍加罪。付其狀於士奇,乃曰:“左右之人非良,助之爲不善也。”已而,有奏其人命數十,惡不可言。朝廷不得已付之法司。時士奇老病不能起,朝廷尤慰安之,恐致憂。後歲餘,士奇終,始論其子於法,斬之。鄉人預爲祭文數其惡,天下傳誦。 (天順日錄。)
按:楊文貞在本朝固爲巨擘,愚獨恨其晚年昧知止之義,知進而不知退也。夫人臣事君,道合則從,不可則止,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正統之初,王振之權已彰,時事一變。文貞年已七十,可以去矣。然猶曰主少國疑,邊事孔棘,未可求安太祖,猶能信任,未可言去也。洎太皇仙逝, (“洎太皇仙逝”,疑“太皇”後軼“太后”二字。) 天下大權盡屬巨閹掌握,文貞復何所恃復何所諉而不去哉?且子稷之惡既播,家且不能正矣,如正國何?猶靦顏具瞻之列,不獨王振厭之,天下之人亦指而議之矣。桑榆景迫,尚貪榮固寵,戀戀而不能捨,鐘鳴漏盡,死而後已,知止有恥者固如是乎?惜夫!以文貞之賢,而於此不能無憾。
王直,字行檢,泰和人。永樂甲申進士,入翰林爲庶吉士,除修撰,侍皇子監國於南京。仁宗即位,升侍講,遂爲春坊庶子兼侍讀學士。宣宗即位,與修兩朝實錄。成,升少詹事,仍兼侍讀學士。英宗即位,命充宣廟實錄總裁官,升禮部侍郎,仍兼侍讀學士。久之,升吏部尚書,尋加太子少保,再加少傅兼太子太師,掌吏部事。天順元年春致仕,敕給驛還裏。卒,年八十三,諡文端。
年富,字大有,懷遠人,本嚴姓。永樂丁酉鄉舉。明年,乙榜,授旌德司訓。九載,升吏科給事中。改刑科,掌科事。升陝西右參政。正統甲子,遷河南右布政使,轉左布政使。升左副都御史,總督大同機務,兼理邊儲。景泰乙亥,丁母憂,有詔起復。至天順初元,石亨修舊怨讟,富被逮至京,令致仕。未幾,起爲兵部侍郎,改戶部。復爲左副都御史,巡撫山東。庚辰,詔爲戶郎尚書。甲申,年七十,卒於官。諡恭定。
耿九疇,永樂二十二年進士,爲禮科給事中,兩淮鹽運使。正統中,升刑部右侍郎。十四年,轉右副都御史,巡撫鳳陽等處,移鎮陝西。天順初召還,爲右都御史。將劾奏石亨,事泄,爲所擯擠下獄,出爲江西右布政使。升四川左布政使。石亨事漸敗露,朝廷念九疇老成廉慎,適禮部缺尚書,召九疇還。上憫其老,命爲南京刑部尚書。及石亨被誅,而九疇已卒。成化五年,伊男裕任修撰,歷敘九疇出入中外三十餘年,忠誠鯁特,懇乞賜諡。特諡曰清惠。
洪恩,字□□,福州人。鄉試、會試皆第一。由文選郎中爲山東左佈政,遷右都御史。未曾至,京中官不識其人。洎往浙江考察,官員被黜者妄訴之,且加謗毀。朝廷不及察而罷之,令致仕。二三大臣雖知其故,莫能扶持,朝士皆後進,不知其爲人。既去,方惜之。真儒雅君子。動履似迂而處世若泛然者,以此見笑於譎智雲。 (天順日錄。)
曹鼐,爲人疏通俊爽。初授教官,不樂,願將繁劇一識,改泰和典史。益進學不倦,復修舉子業,遂登進士第一。楊文貞公嘉其志,薦入經筵。復入內閣與政,士林榮之。自楊文敏公沒後,議大事多決於鼐,明敏之才頗相類焉。雖王振恣橫,亦曲加禮敬。沒於土木之難。 (天順日錄。)
處士吳夢,字與弼,撫州人。司業溥之子。讀書窮理,累闢不就。不教人舉業,弟子從遊者講道而已。父在京師,命還鄉畢姻而來。及至親迎後,不行合巹之禮,另舟赴京,拜父母畢始入室。祭酒胡儼,父執也,自京回家,夢往謁之。至大門,四拜而退。明日,又造其宅,方請見。曰:“昨日已行拜禮,今惟長揖。”問其故,曰:“先生,父執也,若面拜,恐勞尊。”凡行類此。有來從學者,不納贄見之禮。或極其誠敬,姑收之不動,後或有過,即以所收者還之,辭而不教。非其力不食,一介不以取諸人。或親農事,弟子亦隨而助其力,多不能堪。躬行實踐,鄉人化之。往時閩中盜起,四方搖動。聞撫之貧者亦欲乘機劫富家,夢早覺之,急曉其富家曰:“宜散積糧。”於是皆從之,一方遂安。能自重,不妄交人,師道尊嚴。好書,字奇古,自成一家。不立文字,暇則詠物適興。胸襟高邁,凡經史子集、天文兵法、陰陽醫卜,無不曉悉。楊溥先生深重之,兩薦不起。嘗曰:“宦官、釋氏不除而欲天下治,難矣!必除之,吾可出。”人皆笑其迂。曾有詠桃一詩云:“靈臺清曉玉無瑕,獨立東風玩物華,春氣夜來深幾許?小桃又放兩三花。”有吾與點也,氣象方岳。名公皆重其爲人,分巡至,多造其宅。先是,忠國公石亨來閣內議事,因說山林隱士,聞江西撫州有吳與弼者,乃司業溥之子,累薦不起。實淹貫經書,動遵古禮。亨慨然曰:“吾薦之,煩子代草章奏。”即日上之,數日不報,蓋爲左右所沮也。一日,上召賢問曰:“吳與弼果如何?”賢曰:“與弼,儒者之高蹈。自古聖帝明王莫不好賢下士,徵聘隱逸,陛下行此一事,亦本朝盛舉。”上遂決,乃命行人齎敕書束帛造其廬。與弼接見之際,即謂:“朝廷厚意如此,當赴闕謝恩。但本意不受官職,就辭幣帛。”數月未至。
按:吳與弼乃儒者之高蹈。英廟好賢下士,遣官徵聘,是行薦舉之典,稱盛舉也。霍氏韜曰:“國初用人,薦舉爲重,貢舉次之,科舉爲輕。今日科舉爲重,貢舉次之,薦舉不行矣。”故有行同盜蹠、心劣商賈者,能染翰爲文,俱隸仕籍,此士風所以益偷也。
上問數次。一日,行人來報:至通州矣。賢即入言之。上曰:“當授以何職?”賢曰:“今東宮講學,正宜老成儒者輔導之,宜授官僚。”上曰:“何職?”賢曰:“庶子、諭德皆可。”上曰:“莫若諭德之名。”賢曰:“諭德有左右。”上曰:“與之左。”賢曰:“若見畢,可召至文華殿顧問以重之。”上曰:“然仍以文幣賜之。”賢曰:“再於館次張具尤當。”上許之。次日見,上發玉音,召吏部除爲左春坊左諭德。朝士皆悚然驚異,以爲布衣召至,一日受此。上召賢曰:“明日可引至文華殿。”次日,既見,引至上前。問曰:“久聞高義,特聘爾來,如何不受官職?”初不對,賢促其對,良久方對雲:“微臣草茅賤士,年二十嬰疾,日加虛怯,以此不能出仕。山林之下,不敢接見一人,雖聞犬吠亦驚,謂治病軀不暇,非有高世之心。不意聲聞過情,爲當道論薦,蒙聖上厚恩,以天書幣帛來聘。天使到門,不勝感愧,因而動作。老疾復發,延至數月方能起程。至通州,忽失聲一日,又痰作二日。洎見皇上之時,幸不疾作。況年六十有八,老疾衰朽之人,實不堪供職。”上曰:“官僚亦從容優閒,不必辭。”與弼對曰:“朝廷之職,臺諫之次,官僚爲重。”上曰:“官僚亦衆,不專勞先生。”不允所辭,終不敢應。於是賞文幣四表裏、羊酒、柴米,遣太監牛玉送至館。上顧謂賢曰:“此老非迂闊者,務令就職。”與弼終不就,三辭後稱病。叩其所以不就之故,以敕書太重,以伊、傅之禮聘至,卻以此職授之。賢謂:“如此,亦固執矣。且朝廷致敬盡禮,待先生非輕,初無不承權輿之意,今必欲如傅說爰立作相亦難。既稱衰病,務當大任,倘勢不能行,人皆失望。不若且就宮僚,若果有建明,則大任以漸而至。不然,三辭不允,亦宜就職,以答朝廷至意。”間日,上謂賢曰:“與弼既來,如何不受職,亦不相拘,聽其自在。候秋涼欲歸,亦不固留,以俸祿養其終身,不亦可乎?”覆命賢喻以此意,亦不受。賢初見與弼,待以賓師之禮,於是公卿大夫士無不加敬,以爲待布衣之重如此,近世罕見,所以人鹹驚訝,中官尤不然之。賢每爲之解雲:“待此所以勵風俗,使奔競幹求乞哀之徒、孜孜於利祿宦達者觀此自覺羞愧。孟子所謂“貪夫廉,懦夫有立志”,此舉庶幾能之。”
與弼不肯受職,三辭,後以疾不能動履,留京兩月。不敢具本再辭,來賢舍訴衷曲乞回。賢謂:“若肯就職,或有可行之道。且東宮早晚天涼講學,凡有輔導進學之法,賢必能贊說依行。或因其留,可以開聖學,賢當乘間進言云:“與弼於經書義理窮究最精。皇上勵精圖治,日勤政務,凡天下奏章一一親覽自斷。臣先於經書雖嘗講讀,彼時春秋尚早,至今歲久,豈無或忘?況此聖心開明,又非前日之比。若於萬機之暇,令與弼從新講說發明,則陛下於義理愈加精熟,由是剖政事益得其當,有助於聖治不淺矣。”又況賢輩早晚亦得請教,以治身心,以贊治道。”與弼堅辭,謂:“衰疾不能供職,決意乞回,又恐上意見譴,乞成全。”賢次日早見上言:“與弼本意亦欲供職,第以老疾不愈,進退狼狽。望陛下寬容,若不見譴,許其具本再辭。”上曰:“果然,亦難留也。”賢曰:“此朝廷盛事,若始終成美,尚得賜與爲善。”上首肯之,且曰:“既以行人聘來,還以行人送歸。再與敕書,令有司供月糧食米,以贍終身。”賢即拜賀雲:“此舉實帝王盛德之事,曠世稀有。”於是與弼感激,無以報稱,條陳十事上之。覆上表謝恩而去。 (天順日錄。)
按:徵賢聘逸,固明主之盛典,秉彝好德,亦人心之同。然吳公應聘而出,人或少之,豈以其爲石亨所薦及訟田一事耳。不知薛文清公瑄,王振鄉人也,振嘗薦之於上,官之而秉道嫉邪不改初節,士大夫不以其故貶賢,何獨於公過之深耶?且受命未幾,旋獻納十事歸山,其於儒者高蹈之節,卒未有失也。禮士無故不鬻祭田,族人鬻之,非禮也。公爲子孫而守先人宗祀,情固應耳,理亦宜然。白沙陳獻章師事先生有年,既俎豆於賢人之列矣,而公未與焉,士大夫鹹以爲缺典也。
曹欽反時,文官皆畏縮逃避,況兵非己任,誰肯出前。惟工部尚書趙榮自奮,披甲躍馬呼於市曰:“好漢皆來從我,曹家是亂臣賊子,當共剿殺;我輩是忠臣義士,不可退避。”於是從者數十百人,能於陣前鼓舞獎勵士卒,滅賊成功。如此存心行事,人莫能及。上曰:“是亦忠臣。” (天順日錄。)
富順黃仕俊,景泰中爲太僕少卿。武臣石亨善之,而王忠肅公亦愛其才。天順初,大臣多得罪罷,仕俊由是遷刑部侍郎。後亨敗,仕俊與吏部侍郎張用瀚、禮部侍郎蕭璁等皆貶秩,出佐方岳。
景泰元年,英宗皇帝歸自北狩,尊爲太上皇,別居南宮,今上在儲位。又明年,乃易兩宮。疏隔嫌隙滋萌,災異荐臻,人心危懼,廷臣無敢以言。時公爲儀制郎中,特陳修德弭災十四事:一畏天戒,二任爕理,三養聖躬,四節幸御,五務儉約,六勤論政,七惇孝義,八慎賞賚,九重名爵,十革巡撫,十一擇重臣,十二辯異端,十三卻貢獻,十四汰冗官。其“畏天戒”,大意謂:“內臣不可幹外政,佞臣不可假威福,後宮不宜盛聲色。凡爲陰盛之類,請悉革罷。”其“惇孝義”,則謂:“上聖皇太后爲天下母,受天下養,可謂尊養之至矣。然必躬修問安視膳之禮,乃盡尊養之誠。太上皇帝君臨天下十有四年,陛下向嘗親受冊封爲臣子,是天下之父也。至以天位授陛下,尊爲太上皇,是天下之至尊也。每月朔望及歲時節旦,宜率羣臣朝見於延安門,以極尊崇之道。而又復舊皇后於中宮,以正天下之母儀;復舊皇儲於東宮,以定天下之大本。如此,則倫誼篤而和氣充,天意自回,災異自弭矣。”疏上,忤旨,下公錦衣衛獄。刑逼誣引大臣並南宮通謀,榜掠慘酷,體無完膚,濱死者數,卒無一言他及。惟御史鍾同先嚐有言,故並逮之,俱欲重坐。會天大風雨,黃氣四塞,刑乃少緩。明年秋,南京大理卿廖莊入朝,亦以嘗請復儲杖於闕廷。因命杖公與同至百,同死,公幾絕,復生,禁錮愈嚴。公了無懟悔意。越二載。英廟復登寶位,今上還正儲宮。首錄公忠,出之獄,嘉嘆良深,遂升禮部右侍郎。 (出泰和尹直所撰恭毅章公神道碑。)
按:英廟復辟之初,人心危疑,國本搖動,廷臣無敢進言。而士鐫乃上修德彌災十四事, (原本誤將章綸事作士鐫事。) 末歸重於尊禮上皇,復舊儲位,可謂批龍鱗蹈虎尾,議論侃侃,有古大臣之風矣。
成化末,小人用事。南昌李孜省挾左道幹進,既而以尚書掌通政司事。託言神降,有“江西人赤心報國”之語,以太宰歷城尹公不喜江西人物,乃協謀極力擠罷,而用禮城李諮德代之,及薦泰和尹直入內閣,起永新劉敷長臺憲,擢高安黃景貳禮部,四人皆當世極稱沒廉恥者。而新建謝一夔、安成劉宣俱不保修節,竟亦附麗。一夔進工部尚書,宣召亞吏部。物議喧然不平,獨羨盱江何公喬新節行之介特。未幾,一夔先卒,孜省旋亦誅死,直等相嗣免,公論始明。而直志一夔墓云云,是全然不知道理之是非者。今錄其文於左:
皇上臨御二十有三年,既久於總攬,洞鑑羣情乃赫然。漁比繩違,更置一二大臣。首詔直於南都參典密務,且起致仕都憲劉公叔融正中臺,繼擢李公諮德位冢宰,謝公位司空,劉公詔和爲少宰,黃公文昭二宗伯。吾江右士夫素知剛介寡偶,一旦聯陟,輿論翕然稱快。初,直爲翰林侍讀學士,一日,禮部侍郎缺員,歷城尹公素不滿直,他有舉薦,上皆不允,內以直爲之。翼日,廷遇歷城,舉笏謝之。歷城曰:“公簡在帝心者。”自此結怨尤深。已而,直服闋到京,適今少傅大司馬馬公爲兵部侍郎,被宦官汪直誣奏謫戍。直以兵部非所宜爲,請補南京禮部。未幾,寵浸衰,直經營再入,歷城又不許。直凡詩文語言形色率寓嗟嘆不平之意。後既與孜省、景輩擠罷歷城,及作丁未會試錄序,末雲:“登名是錄者異日有服大僚,亦惟斷斷焉,休休焉。好惡用舍,一循乎理,視天下爲一家,中國猶一人,俾無一賢不效於用。云云。斯爲有光於科目。設或此町彼畦,媢賢忌能,且朋比媟黠,自底僨僇,爲斯文玷,亦無賴焉。”說者謂至此猶未忘情於歷城也。既而冰山見晛,直與景等亦爲臺諫論罷職,名至指爲小人之尤,一網盡去,雖若以譏刺歷城,而亦若自嘲云爾。
成化二十三年三月,上召總督兩廣右都御史朱英還掌都察院事,尋加太子太保。英在兩廣,繼韓雍之後,值兵荒之餘,民多橫死鋒鏑及走散巖谷者,至連城數百里無煙火。蓋因用兵以來,戎帥喜邀功,每有小寇輒張大賊勢,覬用兵得成其私。英深知其弊,盡反前政,竭力勞來。下令撫輯徭僚,各安生業,約敕將士,寇來在吾,不許輒進兵。諸峒氓有倡亂者,誅其首惡而釋其脅從,仍遣復業。凡一切徵需供饋,蠲省節縮,十去其五,數年增戶口四十萬,凡巨盜巢穴莫不感德畏威,乞供職貢。上賜敕褒獎,稱其協謀撫治,使對壘之衆化爲編氓。視彼勞師殫費,僅成攘卻之功者,損益大不侔雲。
按:有國者之於夷狄固不可無撫綏之仁,亦不可無膺懲之義,二者皆不可廢,惟其時而不悖其施焉耳。先時,蠻賊流劫,兩廣無完郡,故韓公雍不得不奮武揚威,剿蕩懲創之,非黷武也,宜也!否則縱寇毒吾民矣,可乎?天威即震百蠻,既懾霜雪之後必有陽春,故朱公英不得不反前政,鎮靜撫綏之,非姑息也,亦宜也!安輯徭僚,即所以安吾民也。二公所行皆適其時,各有攸當,後之爲政者察焉,思過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