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燕語
正文
石林燕語 宋 葉夢得
●原序
宣和五年,餘既卜別館於卞山之石林谷,稍遠城市,不復更交世事,故人親戚時時相過周旋。甚巖之下,無與爲娛,縱談所及,多故實舊聞,或古今嘉言善行,皆少日所傳於長老名流,及出入中朝身所踐更者;下至田夫野老之言,與夫滑稽諧謔之辭,時以抵掌一笑。窮谷無事,偶遇筆札,隨輒書之。建炎二年,避亂縉雲歸。兵火蕩析之餘,井閭湮廢,前日之客死亡轉徙略相半,而餘亦老矣。氵存罹變故,志意銷隳,平日所見聞,日以廢忘,因令棟更裒集爲十卷,以《石林燕語》名之。其言先後本無倫次,不復更整齊。孔子語虞仲、夷逸曰:“隱居放言”;而公明賈論公叔文子曰:“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子曰:“然。”夫言不言,吾何敢議?抑謂初無意於言而言,則雖未免有言,以餘爲未嘗言可也。八月望日,石林山人序。
●卷一
太祖皇帝微時,嘗被酒入南京高辛廟,香案有竹否{交},因取以佔己之名位,以一俯一仰爲聖{交}。自小校而上至節度使,一一擲之,皆不應。忽曰:“過是則爲天子乎?”一擲而得聖{交}。天命豈不素定矣哉!晏元獻爲留守,題廟中詩,所謂“庚庚大橫兆,謦如有聞。”蓋記是也。
太祖英武大度,初取僭僞諸國,皆無甚難之意。將伐蜀,命建第五百間於右掖門之前,下臨汴水,曰:“吾聞孟昶族屬多,無使有不足。”昶既俘,即以賜之。召李煜入朝,覆命作禮賢宅於州南,略與昶等。嘗親倖視役,以煜江南嘉山水,令大作園池,導惠民河水注之。會煜稱疾,錢ㄈ先請覲,即以賜ㄈ。二居壯麗,制度略侔宮室。是時,諸國皆如在掌握間矣。昶居後爲尚書都省,ㄈ居至錢思公惟演,亦歸有司,以爲冀公宮錫慶院,今太學其故地也。
《考異》:禮賢宅在京城南,錢ㄈ入覲太祖,以此館之。至太宗初,ㄈ納土始賜焉,非ㄈ先請覲即賜也。錢思公與諸弟乞歸之有司,非思公獨請也。
漢凡王宮,皆曰“禁中”;後以元后父名禁,遂改“禁”爲“省”。唐以前,天子之命通稱“詔”,武后名照(照疑),遂改“詔”爲“制”。肅、代後,集賢院有待制之名,即漢東方朔之徒所謂“待詔金馬門”者也。京師大內,梁氏建國,止以爲建昌宮,本唐宣武節度治所,未暇增大也。後唐莊宗遷洛,復廢以爲宣武軍(案:此句舊本脫“武”字,今據《五代會要》增正)。晉天福中,因高祖臨幸,更號大寧宮,今新城是也。其增展外羅城,蓋周世宗始爲之。
《考異》:漢制度雲:帝之下書有四:一曰策書,二曰制書,三曰詔,四曰戒敕(見蔡邕《獨斷》)。此雲天子之命通稱“詔書”,非也。唐永徽中,命弘文館學士一人日待制於武德殿西門,則待制名非始於肅、代以後也。明皇置翰林院,延文章之士至術數之士皆處之,謂之“待詔”。即待詔之名,初不改也。
太祖建隆初,以大內製度草創,乃詔圖洛陽宮殿,展皇城東北隅,以鐵騎都尉李懷義與中貴人董役按圖營建。初命懷義等,凡諸門與殿須相望,無得輒差,故垂拱、福寧、柔儀、清居四殿正重,而左右掖與龍、銀臺等諸門皆然,惟大慶殿與端門少差爾。宮成,太祖坐福寧寢殿,令闢門前後,召近臣入觀。諭曰:“我心端直正如此,有少偏曲處,汝曹必見之矣!”羣臣皆再拜。後雖嘗經火屢修,率不敢易其故處矣。
太宗即位,尊孝章皇后爲開寶皇后,移居東宮,而不建名。真宗尊明德太后,始名所居殿曰嘉慶。後中書門下請爲皇太后建宮立名,於是,詔築宮曰萬安。明肅太后既臨朝,不築宮,止名所居殿曰會慶。明肅上仙,遺詔進太妃楊氏爲皇太后,乃名所居爲保慶,號保慶太后。訖治平,慈聖宮曰慈壽,元宣仁宮曰崇慶,建中欽聖宮曰慈德,皆遵用萬安故事也。崇寧初,元符太后宮稱崇恩,蓋進太后故禮,加於開寶雲(案:“崇寧初”以下,原本誤另作一條,據文義當合爲一,今改正)。
崇政殿即舊講武殿,惟國忌前一日,及軍頭司引見,呈試武藝人。吏部引改官人,即常朝退,少頃,以衫帽再坐。忌前則服淡黃衫皁帶,自延和殿出,降階由庭中步至,不乘輦;遇雨,然後行西廊。皆祖宗之舊也。從官獨二史得入侍。舊制不甚大。崇寧初,始徙向後數十步。因增舊制,發舊基,正中得玉斧,大七八寸,五色如截肪,兩旁碾波濤戲龍,文如屈發,製作極工妙。餘爲左史時,每見之。蓋古殿其下必有寶器爲之鎮。今乘輿行幸,最近駕前所持玉斧是也。
東華門直北有東向門,西與內東門相直,俗爲之烏門,而無榜。張平子《東京賦》所謂“烏門曲榭”者也。薛綜注:“訁移,屈曲斜行,依城池爲道。”《集韻》:“訁移字或作{移}”,以爲宮室相連之稱。今循東華門牆而北轉,東面爲北門,亦可謂斜行依牆矣。凡宮禁之言,相承必皆有自也。
啓聖禪院,太宗降誕之地,太平興國中既建爲寺,以奉太宗神御。太祖降誕於西京山子營,久失其處。真宗朝,嘗遣人訪之。或以驍勝營旁馬廄隙地有二岡隱起爲是。復即其地建應天禪院,以奉太祖。天聖中,明肅欲置真宗神御其間,而難於遺太宗,因以殿後齋宮並置二殿,曰三聖殿。慶曆中,始名太祖殿曰興先,太宗曰帝華,真宗曰昭考。
《考異》:昭考當作昭孝。
瓊林苑、金明池、宜春苑、玉津園,謂之四園。瓊林苑,乾德中置。太平興國中,復鑿金明池於苑北,導金水河水注之,以教神衛虎翼水軍習舟楫,因爲水嬉。宜春苑本秦悼王園,因以皇城宜春舊苑爲富國倉,遂遷於此。玉津園,則五代之舊也。今惟瓊林、金明最盛。歲以二月開,命士庶縱觀,謂之“開池”;至上巳,車駕臨幸畢,即閉。歲賜二府從官燕,及進士聞喜燕,皆在其間。金明,水戰不復習,而諸軍猶爲鬼神戲,謂之“旱教”。玉津,半以種麥,每仲夏,駕幸觀刈麥;自仁宗後,亦不復講矣,惟契丹賜射爲故事。宜春,俗但稱庶人園,以秦王故也,荒廢殆不復治。祖宗不崇園池之觀,前代未有也。
太祖嘗問趙中令:“禮何以男子跪拜,而婦人不跪?”趙不能對。詢遍禮官,皆無知者。王貽孫,祁公溥之子也,爲言古詩“長跪問故夫”,即婦人亦跪也。則天時,婦人始拜而不跪,因以大和中張建章《渤海國記》所載爲證。趙大賞。天聖初,明肅太后垂簾,欲被袞冕,親祠南郊,大臣爭莫能得。薛簡肅公問:“即服袞冕,陛下當爲男子拜乎?婦人拜乎?”議遂格。禮九拜,雖男子亦不跪,貽孫之言蓋陋矣。簡肅亦適幸其言偶中,使當時有以貽孫所陳密啓者,則亦無及矣。然天下至今服簡肅之抗論也。
母后加諡自東漢始。本朝後諡,初止二字;明道中,以章獻明肅嘗臨朝,特加四字。至元豐中,慶壽太皇太后上仙,章子厚爲諡議請於朝,詔以太后功德盛大,四字猶懼未盡,始仍故事,遂諡慈聖光獻。自是宣仁聖烈與欽聖憲肅,皆四字雲。
《考異》:始仍故事,當作姑仍故事。詔雲:今以四字爲諡,大懼未足形容萬一,姑循故事而已,宜以四字定諡。
熙寧末年旱,詔議改元。執政初擬大成,神宗曰:“不可!成字於文,一人負戈。”繼又擬豐亨,復曰:“不可!亨字爲子不成,惟豐字可用。”改元豐。
範魯公質、王祁公溥皆周朝舊相。太祖受禪時,質年四十四,溥四十二,在位俱二年。質罷八年薨,溥二十年薨。雍容禪代之際,疑問不生,雖二人各有賢德,然太祖保全大臣,亦前代所未有也。質性本卞急,好面折人過,然以廉介自居,未嘗營生事,四方饋獻皆不納。太宗嘗論前宰相,以質循規矩,慎名器,持廉節爲稱。溥寬厚,喜薦導後進。罷相時,其父尚無恙,猶常執子弟之禮不廢。貽永尚太宗女,乃其子也。
張伯玉皇間爲侍御史,時陳恭公當國。伯玉首言天下未治,未得真相故也,由是忤恭公。仁宗時眷恭公厚,不得已出伯玉知太平州,然亦惜其去,密使小黃門諭旨勞之,曰:“聞卿貧,無慮,朕當爲卿治裝。”翌日,中旨三司賜錢五萬,恭公猶執以爲無例。上曰:“吾業已許之矣。”卒賜之。祖宗愛惜財用如此,又見所以獎勵言官之意也。
明肅太后上徽號初,欲御天安殿,即今大慶殿也。王沂公爭之,乃改御文德殿。元初,宣仁太后受冊,有司援文德故事爲請,宣仁不許,令學士院降詔。蘇子瞻當制,頗斥天聖之制,猶以御文德爲非是。既進本,宣仁批出曰:“如此是彰先姑之失,可別作一意,但言吾德薄,不敢比方前人。”聞者無不畏服。是歲,冊禮止御崇政殿。
《考異》:按子瞻草詔雲:矧予涼薄,常慕謙虛,豈敢躬御治朝。自同先後處之無過之地,乃是愛君之深。內批常慕字以下二十六字,旨意稍涉今是,不免有昔非之議,可敘述太皇太后碩德,實不及章獻,不敢必依章獻御文德殿故事,宜三省改此意進入。
韓魏公爲英宗山陵使。是時,兩宮常爲近侍奸人所間。一日侵夜,忽有中使持簾帷御封至,魏公持之久不發,忽自起赴燭焚之。使者驚懇曰:“有事當別論奏,安可輒焚御筆?”公曰:“此某事,非使人之罪也,歸但以此奏知。”卒焚之。有頃,外傳有中使再至,公亟出迎問故。曰:“得旨追前使人,取御封。”公曰:“不發,焚之矣。”二使歸報,慈聖太后嘆息曰:“韓琦終見事遠,有斷。”
《考異》:英宗當作仁宗。
大遼國信書式,前稱月日,大宋皇帝謹致書於大遼國徽號皇帝闕下,入辭,次具使副全銜,稱今差某官充某事國信使副,有少禮物,具諸別幅,奉書陳賀不宣,謹白,其辭率不過八句。回書其前式同,後具所來使銜,稱今某官等回,專奉書陳謝不宜,謹白,不具副使銜,辭亦不過八句。元間,宣仁太后臨朝,別遣太后使副以皇帝書達意,式皆如前,但云:今差某官充太皇太后某使爾。賀書亦如之。
元垂簾,呂司空晦叔當國。元日,欲率羣臣以天聖故事,請太后同御殿,行慶會稱賀之禮。宣仁謙避不從,止令候皇帝御殿禮畢,百官內東門拜表而已。蘇子容當制,作手詔雲:”顧惟菲涼,豈敢比隆於先後?其在典法,亦當幾合於前規。”是歲,進《春帖子》,其一篇雲:“上壽春朝近外廷,詔恩不許會公卿。即時二吏書謙德,只使羣官進姓名。”
國朝典禮,初循用唐《開元禮》,舊書一百五十卷。太祖開寶中,始命劉溫叟、盧多遜、扈蒙三人,補緝遺逸,通以今事,爲《開寶通禮》二百卷,又《義纂》一百卷,以發明其旨,且依《開元禮》,設科取士。嘉初,歐陽文忠公知太常禮院,復請續編,以姚闢、蘇洵掌其事,爲《太常因革禮》一百卷,議者病其太簡。元豐中,蘇子容複議,以《開寶通禮》及近歲詳定禮文,分有司、儀注、沿革爲三門,爲《元豐新禮》,不及行。至大觀中始修之,鄭達夫主其事。然時無知禮舊人,書成頗多牴牾,後亦廢。
士大夫家廟,至唐以來不復講。慶曆元年郊祀赦,聽文武官皆立廟,然朝廷未嘗討論立爲制度,無所遵守,故久之不克行。皇二年,初祀明堂,宋莒公爲相,乃始請下禮官定議,於是請平章事以上立四廟,東宮少保以上立三廟,而其詳皆不盡見。文潞公爲平章事,首請立廟於洛,終無所考據,不敢輕作。至和初知長安,因得唐杜佑舊廟於曲江,猶是當時舊制,一堂四室,旁爲兩翼。嘉初,遂仿爲之。兩廡之前,又加以門,以其東廡藏祭器,西廡藏家牒。礻方在中門之右,省牲展饌滌濯等在中門之左。別爲外門,置庖廚於中門外之東南。堂中分四室,用晉苟安昌公故事,作神板而不爲主。唐周元陽《祀錄》以元日、寒食、秋分、冬夏至,爲四時祭之節。前祭皆一日致齋,在洛則以是祭,或在他處則奉神板自隨,仿古諸侯載遷主之義。公元豐間始致仕歸洛,前此在洛無幾,則廟不免猶虛設,乃知古今異制,終不可盡行也。
父沒稱皇考,於《禮》本無見。《王制》言:天子五廟,曰:考廟,王考廟,皇考廟,顯考廟,祖考廟。則皇考者,曾祖之稱也。自屈原《離騷》稱“朕皇考曰伯庸”,則以皇考爲父。故晉司馬機爲《燕王告廟文》,稱“敢昭告於皇考清惠亭侯”,後世遂因不改。漢議宣帝父稱,蔡義初請諡爲悼,曰悼太子;魏相以爲宜稱尊號曰皇考。則皇考乃尊號之稱,非後世所得通用。然沿習已久,雖儒者亦不能自異也。
《考異》:《曲禮》祭父曰皇考,此雲父沒稱皇考,於《禮》本無見,非也。
治平中,議濮安懿王稱號,學士衛禹玉、中丞呂獻可、諫官範景仁、司馬君實等,皆謂宜稱皇伯,此固顯然不可。歐陽永叔爲參政,尤詆之。五代史書追尊皇伯宗儒爲宋州刺史,所以深著其說。然遂欲稱考,則不免有兩統貳父之嫌,故議者紛然久不決。慈聖光獻太后內出手詔,令稱“親”。當時言官亦力爭而止,以諸侯入繼,古未有也。自漢宣帝以來始見之。魏相以爲宜稱皇考,此固亡乎《禮》之禮,而哀帝稱定陶乏爲恭皇,安帝稱清河王爲孝德皇,則甚矣。禮以王以皇以顯冠考,猶是尊稱,若舉諡而加皇,乃帝號,既不足辨父子,子而爵父,此正禮之所禁也。曾子固嘗著議,以爲父沒之通稱,施於爲人後之義爲無賺,此蓋附永叔之意。當時羣議既不決,故仍舊,但稱濮安懿王,蓋難之也。
《考異》:時呂獻可爲御史知雜,範景仁爲翰林學士,此雲呂中丞、範諫官,非也。曾子固謂皇考一名,而爲說有三:如禮之皇考則曾祖也;漢宣帝父稱尊號曰皇考,則加考以皇號也;屈原稱皇考曰伯庸之類,則父沒之通稱也。且言有可有不可者,其剖析甚詳,而以悼園稱皇立廟爲非。今二說中,專舉其父沒之通稱一句,以爲附永叔之意,亦未盡也。若謂皇乃帝號,則或曰皇考,或舉諡而加皇,苟以爲不可,則一也,豈得執一以爲亡禮乎?既以濮議稱皇伯爲顯然不可,又以稱考爲有兩統貳父之嫌,然則當何稱乎?歐陽公嘗辯二父則有之,而非兩統也。然則兩統或可以言嫌,而貳父亦謂之嫌,非也。
皇、治平,天下財賦歲入皆一億萬以上,歲費亦一億萬以上,出入略相當。景德官一萬餘員,皇、治平加二萬餘員,景德郊費六百萬,皇、治平加一千萬以上,二者皆倍於景德。元豐中,曾子固嘗請欲推考所從來,悉爲裁損,使歲入如皇、治平,而祿吏奉郊之費同景德,止二者所省已半。以類推之,歲入以億萬爲率,歲但省三之一,則三十年當有九億萬,遂可以爲十五年之蓄。議格不行。此雖論其大約,未必盡然,要之言節用,似當略仿此,可以得實效,愈於毛舉目前瑣碎,徒爲裁減之名,而訖不能行也。
仁宗慶曆初,嘗詔儒臣檢討唐故事,日進五條,數諭近臣,以爲有補,其後久廢。元間,蘇子容爲承旨,在經筵復請如故事。史官學士採新舊《唐書》諸帝所行,及羣臣獻納,日進數事,因詔講讀。官遇不講日,各進漢、唐故實二事,子容仍於逐事後略論得失大旨,當時遂以爲例。
濮議,廷臣既皆欲止稱皇伯,歐陽文忠力詆以爲不然,因引《儀禮》及《五服敕》雲“爲人後者,爲其父母服”。則是雖出繼,而其本生猶稱父母也,是以漢宣帝、光武皆尊其父稱皇考。時未有難之者。惟司馬君實在諫院獨疏之,雲:“爲人後而言父母,此因服立文;舍父母則無以爲稱,非謂其得稱父母也。此殆政府欲欺罔天下之人,以爲皆不識文理。若宣帝承昭帝之後,以孫繼祖則無嫌,故可尊其父爲皇考,而不敢尊其祖爲皇祖。光武起布衣,雖名中興,與創業同,使自立七廟猶不爲過,況但止稱皇考。今上爲仁宗子,而稱濮王爲皇考,則置仁宗何地乎?”文忠得此,亦無以奪之。謂稱皇伯不然,君實雖辯之力,然無據依,亦終不能奪文忠也。
《考異》:按兩制等議,謂禮律爲父母報雲者,勢當然不可,云爲叔伯報也。趙大觀又引“去婦出母”爲證,則當時論難非獨溫公,而此雲未有能難之者,惟司馬君實云云,非也。既雲文忠得此,亦無以奪之,又云君實終不能奪文忠也,則二者孰是?況二公各持其論,終未嘗少屈乎!
故事,宰相食邑滿萬戶,始開國。賈文元罷相,知北京,未滿萬戶,以出師佐平貝州功,特封安國公,其後以武勝軍節度使入爲祥源觀使,留京師,請還節。仁宗特置觀文殿大學士寵之。觀文有大學士,自文元始。蘇子容挽辭所謂“大邦開國賞元勳,祕殿升班寵舊臣”是也。
故事,臺官皆御史中丞知雜與翰林學士互舉,其資任須中行員外郎以下,太常博士以上,曾任通判。人未歷通判,非特旨不薦,仍爲裏行,此唐馬周故事也。議者頗病太拘,難於應格。熙寧初,司馬君實爲中司,已請稍變舊制;及呂晦叔繼爲中司,遂薦張戩、王子韶,二人皆京官也。既而王荊公驟用李資深,以秀州軍事判官特除太子中允,權監察御史裏行。命下,宋次道當制,封還詞頭;已而次命李才元、蘇子容,皆不奉詔,蓋謂旋除中允而命,猶自選人而除也。三人皆謫,卒用資深。近歲有差遣,合用京官,特改官而除者,自資深始也。
國朝經筵講讀官舊皆坐,乾興後始立。蓋仁宗時年尚幼,坐讀不相聞,故起立欲其近爾,後遂爲故事。熙寧初,呂申公、王荊公爲翰林學士,吳衝卿知諫院,皆兼侍講,始建議:以爲《六經》言先王之道,講者當賜坐,因請復行故事。下太常禮院詳定。當時韓持國、刁景純、胡宇夫爲判院,是申公等言。蘇子容、龔鼎臣、周孟陽,及禮官王汾、劉伊、韓忠彥,以爲講讀官曰“侍”,蓋侍天子,非師道也。且講讀官一等,侍讀仍班侍講上,今侍講坐而侍讀立,不應爲二,申公等議遂格。今講讀官初入,皆坐賜茶,唯當講,官起就案立,講畢復就坐,賜湯而退。侍讀亦如之,蓋乾興之制也。
邢自翰林侍講學士以工部尚書知曹州,仍舊職。翰林侍講學士外除,自始。張文節公知白求罷參知政事,以刑部侍郎充翰林侍讀學士,知天雄軍。翰林侍讀學士外除,自知白始。班翰林學士上,從其官也。
●卷二
《周官》“坐而論道謂之三公”者,非人臣也。王乃天子,公五等諸侯,自三公而下皆卿大夫爾。古者,以六卿兼三公,通謂之“卿”。唐制,宰相對正衙,皆立而不奏事,開延英奏事始得坐,非尊之也,蓋以其論事難於久立。本朝範魯公爲相,當禪代之際,務從謙畏,始請皆立;則今經筵官初皆得坐者,非以其師尊之,亦以講讀難久立故也。太祖開寶中,召王昭素講便殿,太宗端拱中幸國子監,召學官李覺講,皆賜坐。此出一時特恩,非講官例也。
《考異》:《周官》以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公,論道經邦,則坐而論道,非謂五等諸侯也。五等諸侯豈得雲非人臣乎?《周官》孤卿大夫與三公皆不同,豈得雲三公而下皆卿大夫乎?三公不必備,何必以卿兼公而通謂之“卿”乎?周公位冢宰,乃公兼卿也。開寶中,乃開寶元年;端拱中,亦端拱元年。
應天府藝祖肇基之地,祥符七年,始建爲南京,詔即衙城爲大內,正殿以歸德爲名。當時雖降圖營建,而實未嘗行。天禧中,王沂公爲守,始請減省舊制,別爲圖以進,亦但報聞。其後夏文莊、韓忠憲、張文定相繼爲守,有請僅能修祥輝、崇禮二門而已。元豐間,蘇子容自南京被召還朝,復以爲言,但請以沂公奏先修歸德一殿,約爲屋百間,神宗亦未暇也。至今惟正門以真宗東封回,嘗駐蹕、賜赦、觀,賜名重熙頒慶樓。猶是雙門,未嘗改作,內中唯有御製詩碑亭二,餘爲守時已將傾頹,其中榛莽,殆不可入也。
元豐官制行,王禹玉爲左僕射,蔡持正爲右僕射,新省成,即都堂禮上,郎中、員外郎迎於門外。僕射拜廳訖,升廳,各判祥瑞案三道,學士、兩省官賀於廳上,中丞、尚書以下百官班於庭下,東西向。僕射降階就褥位,直省官贊揖;臺吏引中丞出班,北向致辭賀,復位;直省吏贊拜,僕射答拜;退即尚書省燕,侍郎、給舍以上,及中丞、學士皆與。時有司定儀制以聞,禹玉等拜辭,神宗以官名始正,特行之。自後爲相者,初正謝即辭,例從之,故唯此一舉而已。
元豐官制行,吳雍以左司郎中出爲河北都轉運使。是時,神宗方經營朔方,有巡幸之意,密以委雍,乃除直龍圖閣。都司除職,自此始。其後文及甫自吏部員外郎出知陝府,潞公在洛便養爲請,欲以示優禮,亦除直龍圖閣。郎官除職,自此始,皆非常例也。故自是郎官出入,皆未有得職者。至元間,範子奇自左司郎中除河北轉運使,範純粹自右司郎中除京東轉運使,皆除直龍圖閣,用吳雍例也。
元豐五年,官制初行,新省猶未就,僕丞並六曹寓治於舊三司。司農寺、尚書省及三司使廨舍,七月成,始遷入。新省揭榜曰“文昌府”,前爲都省令廳,在中,僕射廳分左右,凡爲屋一千五百八十間有奇。六曹列於後,東西向,爲屋四百二十間有奇。凡二千五百二十間有奇,合四千一百間有奇。時首拜王禹玉、蔡持正爲相,至元、紹聖間二人皆貶,其後追治元黨人,呂申公、司馬溫公、呂汲公、範忠宣、劉莘老皆貶,免者惟蘇公一人而已。故言陰陽者,皆謂凡居室以後爲重,今僕射廳不當在六曹前。持正請遷,遂遷舊七寺監,移建如唐制。既那其地步,欲速成,將作少監李誡總其事,殺其間數,工亦滅裂,餘爲祠曹郎,尚及居之。議者惜其壯麗不逮前也。
契丹既修兄弟之好,仁宗初,隆緒在位,於仁宗爲伯。故明肅太后臨朝,生辰正旦,契丹皆遣使致書太后,本朝亦遣使報之,猶娣婦通書於伯母,無嫌也。至和二年,宗真卒,洪基嗣位,宗真妻臨朝,則仁宗之弟婦也,與隆緒時異。衆議:每遣使但致書洪基,使專達禮意,其報亦如之,最爲得體。元初,宣仁臨朝,洪基亦英宗之弟,因用至和故事。
禮逮事父母,則諱王父母;不逮事父母,則不諱王父母。鄭氏以逮爲及識,當是有知之稱。舊法:祖父母私忌不爲假。元豐編敕修《假寧令》,於父母私忌假下,添入逮事祖父母者准此,意謂生時祖父母尚存云爾。然不當言逮事,蓋誤用禮之文也。原爲此法者,謂生而祖父母死,則爲不假,存則爲假,所以別於父母也。若謂逮事爲及見之辭,則禮雲不逮父母者,今遺腹子固有不及見父者矣,而母則安有不及見者乎?法初行,安厚卿爲樞密,適祖母忌。祖母沒時,厚卿才二歲,疑而以問禮部郎官何洵直。洵直雖知法官之誤,因欲遷就其說,引“子生三月而父名之”,以爲天時一變爲有識,欲以三月爲限斷。過矣。今士大夫凡生,而祖父母存者,皆告假,從立法者之意也。
唐以宣政殿爲前殿,謂之“正衙”,即古之內朝也;以紫宸殿爲便殿,謂之“上閣”,即古之燕朝也,而外別有含元殿。古者,天子三朝:外朝、內朝、燕朝。外朝在王宮庫門外,有非常之事,以詢萬民於宮中。內朝在路門外,燕朝在路門內。蓋內朝以見羣臣,或謂之路朝;燕朝以聽政,猶今之奏事,或謂之燕寢。鄭氏《小宗伯》注,以漢司徒府有天子以下大會殿,爲周之外朝,而蕭何造未央宮。言前殿則宜有後殿。大會殿設於司徒府,則爲外朝;而宮中有前後殿,爲內朝、燕朝,蓋去周猶未遠也。唐含元殿,宜如漢之大會殿,宣政、紫宸乃前後殿,其沿習有自來矣。方其盛時,宣政蓋常朝,日見羣臣,遇朔望陵寢薦食,然後御紫宸;旋傳宣喚仗入閣,宰相押之,由閣門進,百官隨之入,謂之“喚仗入閣”。紫宸殿言“閣”,猶古之言“寢”,此御朝之常制也。中世亂離,宣政不復御正衙,立仗之禮遂廢;惟以隻日常朝,御紫宸而不設仗。敬宗始復修之,因以朔望陳仗紫宸以爲盛禮,亦謂之“入閣”,誤矣。
唐正衙日見羣臣,百官皆在,謂之“常參”;喚仗入閣,百官亦隨以入,則唐制天子未嘗不日見百官也。其後不御正衙,紫宸所見惟大臣及內諸司。百官俟朝於正衙者,傳聞不坐即退,則百官無復見天子矣。敬宗再舉入閣禮之後,百官復存朔望兩朝,至五代又廢。故後唐明宗始詔羣臣,每五日一隨宰相入見,謂之“起居”。時李淇爲中丞,以爲非禮,請復朔望入閣之禮。明宗曰:“五日起居,吾思見羣臣,不可罷,朔望入閣可復。”遂以五日羣臣一入見中興便殿,爲起居;朔望天子一出御文明前殿,爲入閣,訖本朝不改。元豐官制行,始詔侍從官而上,日朝垂拱,謂之“常參官”;百司朝官以上,每五日一朝紫宸,爲“六參官”;在京朝官以上,朔望一朝紫宸,爲“朔參官”。遂爲定製。
古者天子之居,總言宮而不名,其別名皆曰堂,明堂是也。故《詩》言“自堂徂基”,而《禮》言“天子之堂”。初未有稱殿者。《秦始皇紀》言作阿房、甘泉前殿,《蕭何傳》言作未央前殿,其名始見。而阿房、甘泉、未央亦以名宮,疑皆起於秦時。然秦制獨天子稱陛下。漢有魯靈光殿,而司馬仲達稱曹操,範縝稱竟陵王子良,皆曰殿下,則諸侯王漢以來,皆通稱殿下矣。至唐初制令,惟皇太后、皇后,百官上疏稱殿下,至今循用之,蓋自唐始也。其制設吻者爲殿,無吻不爲殿矣。
本朝未定六參之制,百官日俟朝於前殿者。便殿初引班,常以四色官一人,立垂拱門外,亢聲唱。前殿不坐,及宰相便殿奏事畢,即復出,押百官虛拜於前殿庭下而散。其宰相遇奏事日高皆不復押,亦百官以序自拜於陛下而出。韓魏公爲相,在位久,遂更不押班。王樂道爲中丞,力擊之以爲不臣,其言難過,然當時議者猶以無故不押班爲非禮。故司馬君實代樂道,以辰時二刻前朝,退則押班,過則免,遂以爲例。
前世常患加役流法太重,官有監驅之勞,而配隸者有道路奔亡困踣之患。蘇子容元豐中建議,請依古置圜土,取當流者治罪訖,髡首鉗足,晝夜居作,夜則置之圜土,滿三歲而後釋。未滿歲而遇赦者不原。既釋仍送本鄉,議察出入;又三歲不犯,乃聽自如。崇寧中,蔡魯公始行之,人不以爲善也。
集賢院學士,故事,初不分高下,但以爲名而品秩自從其官。故吳正肅公以前執政,資政殿大學士劉原甫以從官翰林侍讀學士,皆以疾換授,蓋不爲要職也。然在學士之列,視待制則爲優,故元厚之以天章閣待制知南京。仁宗即位,亦特換授,是歲遷龍圖閣直學士,知廣州。蘇子容罷知制誥,知亳州;再遇赦,遂復此職。嘗請別其品秩,不報,故其謝表雲:“惟麗正圖書之府,盛開元禮樂之司。在外館之地則爲閒,正學士之名則已重。先朝著令,或自二府公臺而踐更;近例遷官,皆由兩省丞郎而兼領。”又云:“惟其恩數之優,當有官儀之別,亦嘗自言於公府,豈敢取必於僉諧?”
《考異》:集賢院學士錢若水、陳恕、郭贄,皆自前執政除,非獨吳正肅也。呂之、呂文仲、李維、盛度皆自翰林學士,晁迥自翰林學士承旨除,非獨劉原甫也。李行簡自龍圖閣待制除,非獨元厚之也。又有自集賢院學士除待制者陳昇之、李大臨、陳繹、曾布、鄧綰、沈括、豐稷,皆是。其除龍圖直學士者,陳堯諮、任布、任中師、魏、呂居簡、李東之、李參、孫長卿、呂溱、宋敏求皆是,亦非獨元厚之也。鄧綰自御史中丞得罪,元豐元年正月復除待制,則是時集賢院學士次於待制矣。蘇子容罷知制誥,歲餘會恩知婺州、亳州,入勾當三班院,加集賢院學士。此雲罷知制誥而知亳州,再遇赦遂復此職,非也。
國朝講讀官初未有定製,太宗始命呂文仲爲侍讀,繼而加翰林侍讀,寓直於御書院。文仲官著作佐郎,但如其本官班而已。真宗初即位,楊文莊公徽之爲樞密直學士,以老求罷。徽之嘗爲東宮官,乃特置翰林侍讀學士以命之,並授文仲、夏侯嶠三人。又以邢爲翰林侍讀學士,始升其班次,翰林學士祿賜並與之同。設直廬於祕閣,侍讀更直,侍講長上。
講讀官自楊文莊等,後馮元、魯宗道皆以龍圖閣直學士兼侍讀,高若訥以天章閣待制兼侍讀,皆不加翰林及學士之名。讀官初無定職,但從講官入侍而已。宋宣獻、夏文莊爲侍讀學士,始請日讀《唐書》一傳,仍參釋義理,後遂爲定製。
《考異》:馮元、魯宗道皆兼侍講,此雲侍讀,非也。
唐有翰林侍書學士,柳公權嘗爲之。太祖平蜀,王著,蜀人,善書,爲趙州隆平縣主簿。或薦其能書,召爲衛尉寺丞、史館祗候,使詳定《急就章》等,後遂以爲翰林侍書,而不加學士之名,蓋惜之也。自著後,不復除人。著後官亦不顯。有翰林學士王著者,自別一人,非此人也。王君玉琪爲館閣校勘,晏元獻以前執政留守南京,闢爲籤書留守判官公事,詔特令帶舊職,從之。館職外除,自君玉始。
神宗初,欲爲《韓魏公神道碑》。王禹玉爲學士,密詔禹玉具故事有無。禹玉以唐太宗作《魏徵碑》,高宗作《李碑》,明皇作《張說碑》,德宗作《段秀實碑》,及本朝太宗作《趙普碑》,仁宗作《李用和碑》六事以聞,於是御製碑賜魏公家。或雲:即禹玉之辭也。
唐制:門下省有弘文館,中書省有集賢殿書院,皆以爲藏圖書。弘文館即修文館也。武德初置,設生徒,使習書,選京官五品以上爲學士,六品以上爲直學士,及使他官領直館。武后垂拱後,以宰相兼領館務。中宗景龍中置大學士,至開元初,乾元殿寫四部書置乾元院,後改麗政修書院,又改集賢,直學士等官,略如弘文。自是宰相皆帶弘文、集賢大學士,遂爲故事。
梁遷都汴,貞明中始於右長慶門東北,設屋十餘間,謂之“三館”,蓋昭文、集賢、史館也。初極卑隘。太宗太平興國中,更命於左升龍門裏,舊車輅院地改作,置集賢書於東廡,昭文書於西廡,史館書於南廡,賜名崇文院,猶未有祕書省也。端拱中,始分三館,書萬餘卷,別爲祕閣,命李至兼祕書監,宋泌兼直閣,杜鎬兼校理,三館與祕閣始合爲一,故謂之“館閣”,然皆但有書庫而已。元豐官制行,遂改爲祕書省。
唐貞觀初,始置史館於門下省,以他官兼領,秩卑者以爲直館,宰相蒞修撰。開元中,李林甫爲監修國史,始遷於中書省。復置史館修撰,迄五代,遂爲故事。本朝乾德初,首以趙韓王監修國史,修撰之外復有編修、校勘、勘書。校勘,編修隨時創制不一,舊但以書庫吏鈔錄報狀論次,其後遂命進奏院及諸司,凡詔令等皆關送。開寶後,命中書樞密皆書《時政記》,以授史官。淳化中,張祕請別置起居院,爲左右史之職,以梁周翰、李宗諤爲之。凡長春崇德殿宣諭陳列事,中書以《時政記》記之,樞密院則本院記之,其餘百司封拜除授,沿革制置等事,皆悉記錄,月終送史館;而起居郎、舍人分直崇政殿,別記言動爲起居注。元豐官制行,左右史所書如舊,各爲廳於兩後省,史館歸之。著作局、國史院有故,則置假左散騎常侍廳爲之,而後始以宰相監修。
梁改樞密院爲崇政院,因置直崇政院。唐莊宗復舊名,遂改爲樞密院直學士。至明宗時,安重誨爲樞密使。明宗既不知書,而重誨又武人,故孔循始議置端明殿學士二人,專備顧問,以馮道、趙鳳爲之,班翰林學士上,蓋樞密院職事官也。本朝樞密院官既備,學士之職浸廢,然猶會食樞密使廳。每文德殿視朝,則升殿侍立,亦不多除人。官制行,乃與學士皆爲職名,爲直學士之冠,不隸樞密院。升殿侍立,爲樞密都承旨之任。每吏部尚書補外,除龍圖閣學士,戶部以下五曹,則除樞密直學士,相呼謂之“密學”。
元昊請和,歐公具當時議論有三:一曰天下困矣,不和則不能支,少屈就之,可以紓患;一曰羌夷險詐,雖和而不敢罷兵,則與不和無異,是空包屈就之羞,全無紓患之實;一曰自屈志講和之後,退而休息,練兵訓卒以爲後圖。三說皆力破之,以爲不和害少,和則害多。因言方今不羞屈志急欲就和之人,其類有五:不忠於陛下者欲急和,謂數年以來,廟堂勞於斡運,邊鄙勞於戎事,苟欲避此勤勞,自偷目下安逸;他時後患,任陛下獨當也。無識之人慾急和,謂和而偷安,利在目下;和後大患,伏而未發也。奸邪之人慾急和,謂寬陛下以太平無事,而望聖心怠於庶事;因欲進其邪佞,惑亂聰明也。疲兵懦將欲急和,謂屢敗之軍不知得人則勝,但懼賊來常敗也。陝西之民欲急和,謂其困於調發誅求也。五者,惟陝西之民可因宣撫使告以朝廷非不欲和,而賊未遜順之意,其餘可一切不聽,使大議不沮,而善算有成。
本朝宰相,自建隆元年,至元四年,一百三十年,凡五十人;自元五年,至今紹興六年,四十六年,凡二十八人,幾倍於前也。
故事,制科分五等,上二等皆虛,惟以下三等取人。然中選者亦皆第四等,獨吳正肅公嘗入第三等,後未有繼者。至嘉中,蘇子瞻、子由乃始皆入第三等。已而子由以言太直,爲考官胡武平所駁,欲黜落,復降爲第四等。設科以來,止吳正肅與子瞻入第三等而已。故子瞻《謝啓》雲:“誤佔久虛之等。”
官制行,內兩省諸廳照壁,自僕射而下,皆郭熙畫樹石;外尚書省諸廳照壁,自令僕而下,皆待詔書《周官》。蘇子容時爲吏部侍郎,《謝幸省進官表》雲:“三朝漢省,已叨過輦之恩;六典《周官》,願謹書屏之戒。”
元豐間,三佛齊、注輦國入貢,請以所貢金蓮花、真珠、龍腦,依其國中法,親撒於御座,謂之“撒殿”。詔特許之。御延和殿引見,使跪撒於殿柱外,前未有也。注輦在廣州南,水行約四千裏至廣州;三佛齊,南蠻別種,與占城國爲鄰。
國朝三公官,未始兼備,惟元豐末年,文潞公守太尉,雍王、曹王守司空,富鄭公、曹濟陽守司徒,皆同一時。其後宣和間,蔡魯公爲太師,王將明爲太傳,鄭達夫爲太保,方相繼兩見。
元豐三年,高麗入貢,有日本國車一乘,正使柳洪,副使樸寅亮,先致意館伴官雲:“諸侯不貢車服,誠知非禮,但本國與中朝,略見日本工拙爾。”詔特許進。
內香藥庫在訁移門外,凡二十八庫。真宗賜御製七言二韻詩一首,爲庫額曰:“每歲沈檀來遠裔,累朝珠玉實皇居;今辰內府初開處,充刃尤宜史筆書。”
唐正衙宣政殿庭皆植松。開成中,詔入閣賜封,官班退立東階樹下是也。殿門外復有藥樹,元微之詩云:“松間待制應全遠,藥樹監搜可得知。”自晉魏以來,凡入殿奏事官,以御史一人立殿門外搜索,而後許入,謂之“監搜”。御史立藥樹下。至唐猶然,大和中始罷之。
《考異》:宣政殿庭東西有四松,非皆植松也。詔書乃開成元年正月,賜封當作次對。唐制:百官入宮殿門必搜,非止爲奏事官也。藥樹,有監搜御史監搜,位非泛用,御史一人亦非立也。太和元年詔,今後坐朝,衆僚既退,宰臣復進奏事,其監搜宜停止,謂宰臣勿搜,非皆罷也。
高麗自端拱後不復入貢。王徽立,嘗誦《華嚴經》,願生中國。舊俗,以二月望張燈祀天神,如中國上元。徽一夕夢至京師觀燈,若宣召然。遍呼國中嘗至京師者問之,略皆夢中所見,乃自爲詩識之曰:“宿業因緣近契丹,一年朝貢幾多般,忽蒙舜日龍輪召,便侍堯天佛會觀。燈焰似蓮丹闕迥,月華如水碧雲寒,移身幸入華胥境,可惜終宵漏滴殘。”會神宗遣海商喻旨使來朝,遂復請修故事。餘館伴時,見初朝張誠一《館伴語錄》所載云爾。
●卷三
唐舊事,門狀,清要官見宰相,及交友同列往來,皆不書前銜,止曰“某謹祗候”,“某官謹狀”。其人親在,即曰“謹祗候”,“某官兼起居,謹狀”;祗候、起居不併稱,各有所施也。至於府縣官見長吏,諸司僚屬見官長,藩鎮入朝見宰相及臺參,則用公狀,前具銜,稱“右某謹祗候”,“某官伏聽處分”,“牒件狀如前,謹牒”。此乃申狀,非門狀也。元豐以前,門狀尚帶“牒件狀如前”等語,蓋沿習之久,後雖去,而祗候、起居並稱,猶不改。今從官而上,於某官下稱“謹狀”,去“伏候裁旨”四字,略如唐制,而具前銜,謂之“小狀”。他官則前銜與前四字兼具,而不言“謹狀”,不知有“牒件狀如前,謹牒”七字,則“謹狀”字自不應重出。若既去此七字,則當稱“謹狀”。以爲恭而反簡,自元豐以來失之也。
太平興國中,司天言太一式有五福、大遊、小遊、四神、天一、地一、真符、君綦、臣綦、民綦凡十神,皆天之貴神。而五福所臨無兵疫,凡行五宮,四十五年一易。今自甲申歲,入黃室巽宮,當吳分,請即蘇州建宮祠之。已而復有言今京城東南有蘇村,可應姑蘇之名,乃改築於蘇村,京師建太一宮自此始。
樞密使拜罷,舊皆用麻。皇中,狄武襄嶺南成功回,高文莊若訥爲使,罷爲羣牧制置使,武襄自副使補其闕,止令舍人院草辭,自是遂爲故事。
唐起居郎、舍人,皆隨宰相入殿。預聞奏事,仗在紫宸,則立殿下,直第二螭頭,即其幻處,和墨以記事,故號“螭頭”,或曰“螭幻”。自高宗後,前殿不奏事,則二史固無所書矣。本朝記注,初不侍立,但於前後殿爲次,使候上殿臣僚退,面問所嘗言書之,然未嘗有敢告之也。後始詔後殿輪日入侍。崇寧初,鄭丞相達夫爲史官,復建言:並前殿皆入,並立於垛殿,雖存故事,而奏對語略不相聞,亦不敢自書。惟經筵與講讀官並列,嘉間,賈直孺所請也。
太祖初削平諸僞國,得其帑藏金帛,以別庫儲之,曰“封樁庫”,本以待經營契丹也。其後三司歲終所用,常賦有餘,亦並歸之。嘗諭近臣,欲候滿三五百萬,即以與契丹,以贖幽、燕故土;不從,則爲用兵之費,蓋不欲常賦橫斂於民。故不隸於三司,今內藏庫是也。
狨坐不知始何時,唐以前猶未施用。太平興國中,詔工商庶人許乘烏漆素鞍,不得用狨毛暖坐,則當時蓋通上下用之矣。天禧元年,始定兩省五品、宗室將軍以上,許乘狨毛暖坐,餘悉禁,遂爲定製。今文臣自中書舍人以上,武臣節度使以上,方許用,而宗室將軍之制,亦不行矣。
《考異》:太平興國七年,翰林學士承旨李等奏:商賈庶人有僭乘銀裝鞍勒、狨毛暖坐等,請禁斷。從之。當時以爲僭,則非通上下用之矣。今著令諫議大夫以上,及節度使、曾任執政官者,許乘狨坐。此雲文臣中書舍人以上,武臣節度使以上,方許用,非也。
參知政事班,舊不與宰相同行。至道中,呂正惠公與寇萊公同爲參知政事,正惠先相,恐萊公意不平,乃請進與宰相同行。萊公罷,復如舊。
服色,凡言賜者,謂於官品未合服而特賜也。故執事官服紫,雖侍從以上官,未當其品,亦皆言賜;若官當其品,雖非侍從,如磨勘告便不帶賜矣。告不帶賜,則亦不當入銜。近見士大夫有誤以賜爲正服之名,雖官及品,而銜猶沿習言賜,此不惟不知所應服,亦自讀其告不審也。
郭進守雄州,太祖令有司造第於御街之東,欲以賜之。使盡用<同瓦>瓦。有司言:非親王、公主,例不應用。太祖大怒,曰:“進爲我捍契丹十餘年,使我不憂西北,豈不可比我兒女?”卒用之宅成以賜。進屢辭,乃敢受。太平興國中,始別賜進宅。或以爲因展修相國寺,併入爲寺基也。
祖宗駙馬都尉宅,主薨,例皆復納入官,或別賜第。曹沂王宅,許懷德舊第也。李和文宅,亦王貽永舊第。自和文始,世有之,宏麗甲諸主第,園池尤勝,號“東莊”。和文好賢樂士,以楊文公爲師友,其子孫多守家法,一時名公卿率從之遊。宣和間,復取爲擷芳園,後改崇德宮,以居寧德皇后雲。
哲宗元初,春秋尚少,淵嘿未嘗語。一日經筵,司馬康講《洪範》,至“用三德”。忽問:“只此三德,爲更有德?”羣臣聳然。康言:“三德雖少,然推而廣之,天下事無不皆在。”上曰:“然。”
太宗留意字書。淳化中,嚐出內府及士大夫家所藏漢、晉以下古帖,集爲十卷,刻石於祕閣,世傳爲“閣帖”是也。中間晉、宋貼多出王貽永家。貽永,祁公之子,國初藏名書畫最多,真跡今猶有爲李駙馬公照家所得者,實爲奇蹟。而當時摹勒出待詔手,筆多凝滯;間亦有僞本,如李斯書,乃李陽冰、王密《德政碑》,石本也。石後入禁中,被火焚,絳人潘師旦取閣本再摹,藏於家,爲絳本。慶曆間,劉丞相沆知潭州,亦令僧希白摹刻於州廨,爲潭本。絳本雜以五代近世人書,微出鋒。希白自善書,潭本差能得其行筆意。元間,徐王府又取閣本刻於木板,無甚精彩。建中、靖國初,曾丞相布當國,命劉燾爲館職,取淳化所遺與近出者,別爲《續法帖》十卷,字多作燾體,又每下矣。
《考異》:淳化官帖,黃魯直、秦少游所記,皆雲“刻板”,此乃雲“刻石”,非也。魯直雲:“元中,親賢宅從禁中借板墨百本,分遺宮僚”,此雲“徐王府取閣本刻於木板”,豈各自一事耶?《續法帖跋》雲:“元五年四月十三日,祕書省請以祕閣所藏墨跡,未經太宗朝摹刻者,刊於石,有旨從之。至建中靖國元年四月二十三日,出內藏緡錢十五萬趣其工,以八月旦日畢,釐爲十卷,上之。”此雲:曾丞相當國,命劉燾別爲《續法帖》十卷,非也。
楊文公以工部侍郎卒。舊制,四品不應得諡。王文康公爲樞密使,明其嘗與寇萊公共議請皇太子決事,以其家奏草上聞,遂特賜諡。李獻臣當制,略曰:“天禧之末,政漸宮闈,能葉元臣,議尊儲極。”文康,萊公婿也。
張僕射齊賢爲相時,其母晉國夫人,年八十餘,尚康強。太宗方眷張,時召其母入內,親款如家人。餘嘗於張氏家見賜其母詩云:“往日貧儒母,年高壽太平;齊賢行孝侍,神理甚分明。”又一手詔雲:“張齊賢拜相,不是今生,宿世遭逢;本性於家孝,事君忠;婆婆老福,見兒榮貴。”祖宗誠意待大臣,簡質不爲飾,蓋如此也。
宣徽南北院使,唐末舊官也。置院在樞密院之北,總內諸司及三班內侍等事。國初,與樞密先後入敘班,蓋視二府一等也。每除樞密先爲使者,必辭請居其下,而後從之。熙寧間,始詔定班樞密副使下。元豐官制行,猶存不廢;自王拱辰改除節度使,遂罷不除。元間復置,以命張安道,後亦廢。
燕樂教坊外,復有云韶班、鈞容直二樂。太祖平嶺表,得劉氏閹官聰慧者八十人,使學於教坊,賜名“簫韶部”,後改今名。鈞容直,軍樂也。太平興國中,擇軍中善樂者,初曰“引龍直”,以備行幸騎導;淳化中改今名,皆與教坊參用。元豐後,又有化成殿親事官。
唐中書制詔有四:封拜冊書用簡,以竹爲之;畫旨而施行者曰“發日敕”,用黃麻紙;承旨而行者曰“敕牒”,用黃藤紙;赦書皆用絹黃紙,始貞觀間。或雲,取其不蠹也。紙以麻爲上,藤次之,用此爲重輕之辨。學士制不自中書出,故獨用白麻紙而已,因謂之“白麻”。今制不復以紙爲辨,號爲白麻者,亦池州楮紙耳。曰“發日敕”,蓋今手詔之類;而敕牒乃尚書省牒,其紙皆一等也。
職事官差除,皆除目先下。惟中書舍人、宰相得旨,朝退,遣直省官召詣都堂,面傳旨召試。被命者致辭,宰相謝之,直省官徑引入中書省。前期,侍郎廳設幕次几案於中。就坐少頃,本省吏房主首,持丞相封題目來,即就試中書。具食罷,侍郎致茶果。是日宰相住省,俟納試卷始上馬;翌日進呈,除命方下。蓋召試之制也。有思遲不即就者,往往過期,或爲留內門,然已不稱職矣。嘉間,有試而不除,改天章閣待制者。
《考異》:鹹平中,黃夷簡、曾致堯皆試而不除。嘉七年,司馬溫公既試,除知制誥,力辭,改天章閣待制。黃、曾雖試而不除,非改待制也。溫公雖改待制,非試而不除也。
韓門下維以賜出身,熙寧末,特除翰林學士。崇寧中,林彥振賜出身,用韓例亦除翰林學士。國朝以來,學士不由科第除者,惟此二人。
唐制,翰林學士本職在官下。五代趙鳳爲之,始諷宰相任圜移在官上,後遂爲定製。本朝凡兼學士,結銜皆以職名爲冠,蓋沿習此例。
《考異》:趙鳳乃端明殿學士,此雲翰林學士,非。此書第四卷亦云趙鳳爲端明殿學士,雲兼學士,非兼也。此雲本朝凡兼學士,結銜皆以職名爲冠,第四卷又云唐以宰相兼昭文館、集賢殿學士,結銜皆在官下,蓋兼職宜然,本朝循用其舊云云,前後未免牾。
自兩漢以來,謂中書爲政本,蓋中書省出令,而門下省覆之。王命之重,莫大於此,故唐以後,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爲宰相者,此也。尚書省但受成事而行之耳。奉朝沿習唐制,官制行始用《六典》,別尚書、門下、中書爲三省,各以其省長官爲宰相,則侍中、中書、尚書令是也。既又以秩高不除,故以尚書令之貳左右僕射爲宰相;而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以行侍中之職,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以行中書令之職,而別置侍郎以佐之,則三省互相兼矣。然左右僕射既爲宰相,則凡命令進擬,未有不由之出者,而左僕射又爲之長,則出命令之職,自己身行,尚何省而覆之乎?方其進對,執政無不同,則所謂門下侍郎者,亦預聞之矣。故批旨皆曰:“三省同奉聖旨。”既已奉之,而又審之,亦無是理。門下省事惟給事中對駁而已,未有左僕射與門下侍郎自駁已奉之命者,則侍中、侍郎所謂省審者,殆成虛文也。元間,議者以詔令稽留,吏員冗多,徒爲重複,因有並廢門下省之意。後雖不行,然事有當奏稟,左相必批送中書,左相將上而右相有不同,往往或持之不上,或退送不受,左相無如之何。侍郎無所用力,事權多在中書。自中書侍郎遷門下侍郎,雖名進,其實皆未必樂也。
《考異》:此雲唐以後,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爲宰相,後又云唐參知乃宰相,而平章乃參佐之名。秦、漢至唐有官名雖相沿,而實不同者。尚書,秦官;漢武帝使宦者典事尚書,謂之“中書”。故蕭望之謂“中書,政本”;又云“尚書,百官之本,宜罷”。中書,宦官也。至成帝乃罷中書宦者,置尚書。魏武帝爲魏王,置祕書令,典尚書奏事,文帝改爲中書令。此雲“自兩漢以來,謂中書爲政本,中書省出令而門下省覆之”;又云“尚書省但受成事行之”。蓋漢、魏所謂尚書、中書者,本出於一,且初未有門下省,今乃以歷代官名職制混而言之,非也。
故事:職事官以告老得謝,受命即行;不入謝辭,爲其致爲臣而去也。神宗初,李少保東之自侍讀致仕,上特召對延和殿,命坐賜茶,退偕講讀官燕餞於資善堂。後數日,李侍郎受繼去,亦用東之故事,召對賜燕。二人皆英宗經筵舊臣,故禮之特厚,非常例也。當時謂之二李。東之,文定公子,素忠謹,樂易。受亦謹慎長者雲。
景中,宋莒公爲知制誥,仁宗眷之厚,即除同知樞密院事。時王沂公爲相,以故事未有自知制誥除二府者,乃改翰林學士。明年遂除參知政事。
唐參議朝政、參議政事、參知機務。參知政事,皆宰相之任也。參知政事,蓋劉洎爲相時名。唐初,宰相未有定名,因人而命,皆出於臨時。其後高宗欲用郭待舉爲參知政事,以其資淺,故命於中書門下同受進止平章事。參知,非參佐也。蓋宰相非一人,猶言共知爾,而平章乃參佐之名。本朝太祖始以趙中令獨相,久欲拜薛文惠公等爲之副而難其名,召學士陶問:“下丞相一等有何官?”以“唐有參知政事”對,遂以命之。不知此名本自高於平章事,輕重失倫,後遂沿習莫能改雲。
本朝以科舉取士,得人爲最盛。宰相同在第一甲者,王文正榜,王文忠;宋莒公榜,曾魯公;王伯庸榜,韓魏公、文潞公;劉輝榜,劉莘老、章子厚;葉祖洽榜,蔡魯公、趙正夫;惟楊榜,王禹玉、韓子華、王荊公三人,皆又連名,前世未有也。自熙寧三年,餘中榜至今,惟焦蹈榜,徐擇之一人而已,他榜亦未有登執政者。
元豐末,文潞公致仕歸洛,入對時,年幾八十矣。神宗見其康強,問其“攝生亦有道乎”?潞公對“無他,臣但能任意自適,不以外物傷和氣,不敢做過當事,酌中恰好即止。”上以爲名言。
館職初除,故事,皆行啓遍謝內外從官以上。從官以中書舍人初除,亦行啓遍謝內外。蓋惟此兩職,試而後除,與直拜命者異,故其禮亦殊。近年,中書舍人行啓,但及見任執政而不及外,館職雖在內,從官亦有不及者矣。
三衙內中見宰執,皆橫杖子,文德殿後主廊階下唱喏。宰執出笏,階上揖之。外遇從官於通衢,皆斂馬避。斂馬之制久廢,前輩記之矣。惟內中橫杖子之禮,迄今不敢廢也。
舊制,袱頭巾皆折而斂前。神宗嘗謂近臣,此制有承上之意。紹聖後,始有改而偃後者,一時宗之,謂前爲斂巾,遂不復用。此雖非古服,隨時之好,然古者爲冕,皆前俯而後仰,斂巾尚有遺意也。
元豐既新官制,四十年間,職事官未有不經除者。惟御史大夫、左右散騎常侍,至今未嘗除人。蓋兩官爲臺諫之長,非宰執所利,故無有啓之者。或雲:元豐末,黃安中爲中丞久次,神宗欲擢爲常侍,會寢疾不果。崇寧中,朱聖予爲中丞,嘗請除二官,竟不行。
唐制,降敕有所更改,以紙貼之,謂之“貼黃”。蓋敕書用黃紙,則貼者亦黃紙也。今奏狀札子皆白紙,有意所未盡,揭其要處,以黃紙別書於後,乃謂之“貼黃”,蓋失之矣。其表章略舉事目與日月道里,見於前及封皮者,又謂之“引黃”。
舊大朝會等慶賀,及春秋謝賜衣,請上聽政之類,宰相率百官奉表,皆禮部郎官之職,唐人謂之“南宮舍人”。元豐官制行,謂之“知名錶郎官”。禮部別有印曰“知名錶印”,以其從上官一人掌之。大觀後,朝廷慶賀事多非常例,郎官不能得其意,蔡魯公乃命中書舍人雜爲之。既又不欲有所去取,於是參取首尾,或摘其一兩聯次比成之,故辭多不倫,當時謂之集句表。禮部所撰,惟春秋兩謝賜衣表而已。
後唐明宗嘗入倉觀受納,主吏懼責其多取,乃故爲輕量。明宗曰:“倉廩宿藏,動經數歲,若取之如此,後豈免銷折乎?”吏因訴曰:“自來主藏者,所以至破家竭產以償欠,正爲是。”明宗惻然,乃詔“自今石取二升爲雀鼠耗”,至今行之,所謂“加耗者”是也。明宗知恤吏矣,不知反墮其計中,遂爲民害。近世立“盤量出剩法”,本防吏奸,而州縣貪暴者因以斂民,至於倍蓰。以其正數上供及應監司之求,而留出剩以自給,監司知之亦不問,“加耗”又不足言也。
唐至五代,國初,京師皆不禁打傘。五代始命御史服裁帽。本朝淳化初,又命公卿皆服之。既有傘,又服帽,故謂之“重戴”。自祥符後始禁,惟親王、宗室得打傘。其後通及宰相、樞密、參政,則重戴之名有別矣。今席帽、裁帽分爲兩等,中丞至御史,與六曹郎中,則於席帽前加全幅皁紗,僅圍其半爲裁帽;非臺官及自郎中而上,與員外而下,則無有爲席帽,不知何義,而“裁”與“席”之名,亦不可曉。
宋次道記,金帶曾經賜者皆許系,宰相罷免,雖散官,並依舊服笏帶。因宣獻公爲學士,以玉清、昭應宮災,落職爲中書舍人,仍系遇仙花帶。李文定天聖中,自祕書監來朝,除刑部侍郎,仍系笏頭帶,以爲經賜許服。景中著於詔令。近歲,前執政官到闕,止系遇仙花帶。從官非見帶學士,亦不敢系。待制自如本品,無職則隨本官,在庶官班中皆系皁帶,蓋閣門之制,不知衝改始何時。餘建炎中召至揚州行在,以杭州變罷職,官朝請大夫,親如上制。
元豐以後,待高麗之禮特厚,所過州皆旋爲築館,別爲庫,以儲供帳什物。始至,太守皆郊迓,其餞亦如之。張安道知南京,獨曰:“吾嘗班二府,不可爲陪臣屈。”乃使通判代將迎,已受謁而後報,時以爲得體。大觀中,蔡元度知鎮江,高麗來朝,遂亦用安道例。
契丹曆法與本朝素差一日。熙寧中,蘇子容奉使賀生辰,適遇冬至,本朝先契丹一日。使副欲爲慶,而契丹館伴官不受。子容徐曰:“歷家遲速不同,不能無小異;既不能一,各以其日爲節,致慶可也。”契丹不能奪,遂從之。歸奏,神宗喜曰:“此事難處,無逾於此。”其後奉使者或不知此,遇朔日有不同,至更相推謁而不受,非國禮也。
《考異》:此爲熙寧中,第九捲雲元豐中;此雲冬至,本朝先契丹一日,第九捲雲契丹歷先一日;此雲使副欲爲慶,契丹館伴官不受,第九捲雲契丹趣使者入賀。皆前後牾。按《蘇墓誌》雲:熙寧十年冬至,本朝歷先契丹一日,敵疑彼此致慶,當孰從,公言各從本朝歷可也。
給事中、中書舍人雖皆四品,給事中自服緋,除受告日,便自易服,蓋品應得也。惟中書舍人必俟後殿正謝面賜,乃易服。後殿不常坐,或待數日,則或緋或綠,猶仍其舊服。祖宗時,知制誥皆然,而亦有不賜者。李憲成公諮自知制誥出守荊南尚服緋,以學士召還並賜紫,而後服金帶是也。
國朝選人寄祿官,凡四等七資。留守節察判官、掌書記支使防團判官,留守節察推官、軍事判官,爲兩使職官;防團軍事推官、軍監判官,爲初等職官;司錄、縣令、知縣爲令錄;軍巡判官、司理、司戶、司法、簿尉,爲判司簿尉。其升遷之序,則自判司簿尉舉令錄遷令錄;舉職官,遷初等職官。自職令薦書及格,皆改京官,不及格而有二薦書,則遷兩使職官,謂之“短般”;以勞敘賞,謂之“循資”。崇寧中,鄧樞密洵武建言,以爲名實混淆不正,乃改今七等名。
●卷四
官制:寄祿官銀青光祿大夫,與光祿、正議、中散、朝議,皆分左右。朝議、中散,有出身人皆超右,其餘並以序遷。大觀中,餘爲中書舍人,奉詔以爲非元豐本意,下擬定釐正,乃參取舊名,以奉直易右朝議,中奉易左中散,通奉易右正議,正奉易右光祿,宣奉易左光祿,而右銀青光祿大夫正爲光祿大夫,遂爲定製。
故事:百官磨勘,中書止用定辭。熙寧中,孫巨源爲知制誥,建言:君恩無高下,何獨於磨勘簡之?非所以重王命也。乃詔各爲辭。元豐官制行,惟侍從官而上,吏部檢舉,奏抄命辭;他官自陳於吏部,奏抄擬遷,而不命辭。
國朝兩制,皆避宰相執政官親。曾魯公修《起居注》,賈文元爲相,其友婿也。當召試,乃除天章閣待制,文元去位,始爲知制誥。劉原甫,王文定之甥。文定之爲參知政事,乃以侍讀學士出知揚州。宋子京、王原叔爲翰林學士,子京避莒公改龍圖閣學士,原叔避文安改侍讀學士,元間,蘇子由秉政,子瞻自揚州召爲承旨,引原叔例請補外,不從。近歲惟避本省官,如宰相二丞親則不除尚書侍郎,門下侍郎親則不除給事中,中書侍郎親則不除舍人之類。六曹尚書避親,多除翰林學士,蓋於三省無所隸。異於舊制,自子瞻以來然也。
大駕儀仗,通號“鹵簿”,蔡邕《獨斷》已有此名。唐人謂滷,櫓也,甲之別名。凡兵衛以甲居外爲前導,捍蔽其先後,皆著之簿籍,故曰“鹵簿”。因舉南朝御史中丞、建康令皆有“鹵簿”,爲君臣通稱,二字別無義,此說爲差近。或又以“滷”爲“鼓”,“簿”爲“部”,謂鼓駕成於部伍,不知“滷”何以謂之“鼓”?又謂石季龍以女騎千人爲一“滷部”,“簿”乃作“部”,皆不可曉。今有《鹵簿記》,宋宣獻公所修,審以“部”爲簿籍之“簿”,則既雲“簿”,不應更言“記”。
唐制,節度使加中書門下平章事爲使相,自郭元振始,李光弼等繼之。蓋平章事,宰相之名,以節度使兼,故云爾也。國朝因之。元豐官制,罷平章事名,而以開府儀同三司易之,亦帶節度使,謂之使相。蓋以儀同爲相也。
《唐書》言大臣初拜官,獻食天子,名曰“燒尾”。蘇環爲相,以食貴,百姓不足,獨不進。然唐人小說所載與此不同,乃雲:士子初登科,及在官者遷除,朋僚慰賀,皆盛置酒饌、音樂宴之,爲“燒尾”。舉韋嗣立入三品,趙彥昭假金紫,崔復舊官,中宗皆令於興慶池“燒尾”,則非獻食天子也。其解“燒尾”之義,以爲虎豹化爲人,惟尾不化,必以火燒之乃成人;猶人之新除,必樂飲燕客,乃能成其榮。其言迂誕無據,然謂太宗已嘗問朱子奢,則其來蓋已久矣。近世獻食天子固無是,而朋僚以音樂燕集,亦未之講也。
慶曆五年,賈文元爲相,始建議重修《唐書》。詔以判館閣王文安、宋景文、楊宣懿(察)、趙康靖(概),及張文定、餘襄公爲史館修撰。刊修未幾,諸人皆以故去,獨景文下筆。已而景文亦補外,乃許以史稿自隨。編修官置局於京師者仍舊,遇有疑義取證,則移文於局中,往來迂遠,書久不及成。是時,歐陽文忠公非文元所喜,且方貶出,獨不得預,嘉初,文忠還,範蜀公爲諫官,乃請以《紀》、《志》屬文忠。至五年,書始成。初,文元以宰相自領提舉官。及罷去,陳恭公相,辭不領,乃命參知政事王文安。訖奏書,亦曾魯公以參知政事領也。
從駕謂之“扈從”,始司馬相如。《上林賦》雲:“扈從橫行,出乎四校之中。”晉灼以扈爲“大”,張揖謂“跋扈從橫,不案鹵簿”。故顏師古因之,亦以爲“跋扈恣縱而行”。果爾,縱蓋作平聲。侍天子而言“跋扈”,可乎?唐封演以爲“扈養以從”,猶之“僕御”。此或近之。然不知通用此語自何時也。
唐自明皇以誕日爲千秋節,其後肅宗爲地平天成節,至代宗,羣臣請建天興節,不報。自是歷德、順、憲、穆、敬五帝,皆不爲節。文宗大和中,復置慶成節,故武宗爲慶陽節。終唐世,宣宗爲壽昌節,僖宗爲嘉會節,昭宗爲乾和節,中間惟懿宗不置。則唐世此禮亦不常,各系其時君耳。千秋節詔天下鹹燕樂,有司休務三日;其餘凡建節,皆以爲例。穆宗雖不建節,而紫宸殿受百官稱賀,命婦光順門賀皇太后;及有麟德殿沙門、道士、儒官討論三教之制。文宗時,又嘗禁屠宰,燕會惟蔬食脯醢,後旋仍舊。
熙寧初,改經義取士,興建太學,訖崇寧罷科,賦每榜魁,南省皆迭爲得失。始餘中榜,邵剛魁得;次徐鐸榜(案:《宋史》及馬氏《文獻通考》俱作“徐鐸”、舊本“鐸”訛作“驛”,今改正),餘干落;時彥榜,黃中魁得;次黃裳榜,侯綬落;惟焦蹈榜,陶直夫落。差一榜,次七榜。李常寧、畢漸、李釜(案:馬氏《文獻通考》作“李”,鹹淳《昆陵志》作“李奎”,舊本作“釜”,未詳孰是,今仍原文)、蔡嶷榜,章、李樸、蔡靖、陳國林皆得;馬涓、何昌言、霍端友榜,費元量、王瞻、陳賓皆落,不差一人,亦可怪也。時謂之“雄雌解元”。
兩京留臺皆有公宇,亦榜曰御史臺。舊爲前執政重臣休老養疾之地,故例不視事。皇間,吳正肅公爲西京留臺,獨舉其職。時張堯佐以宣徽使知河南府,郡政不當,有訴於臺者,正肅即爲移文詰之。堯佐惶恐,奉行不敢異。其後司馬溫公熙寧、元豐間相繼爲者十七年,雖不甚預府事,然亦守其法令甚嚴,如國忌行香等,班列有不肅,亦必繩治。自創置宮觀後,重臣不復爲,率用常調庶官,比宮殿給使,請俸差優爾。朝廷既但以此爲恩,故來者奔走府廷,殆與屬吏無異矣。
國朝侍從官間有換武職者,蓋唐袁滋故事,例皆換觀察使。如李尚書維自承旨,李左丞衡自三司使,皆然。天聖間,陳康肅以翰林學士知開封府,亦換宿州觀察使,加檢校司徒,知天雄軍。陳不樂行,力辭。明肅後以隻日御朝,而諭之曰:“天雄,朔方會府,敵人視守臣爲輕重,非文武兼材不可。”陳不得已受命,自是加留後,遂建節。慶曆中,陝西用兵,韓魏公、范文正公、龐莊敏公爲帥,皆以龍圖閣直學士換觀察使,文正懇辭不拜。蓋當權者時欲排之,而以俸優爲言,故文正不肯受。已而韓、龐亦辭,遂罷。
臣僚上殿札子,末概言“取進止”,猶言進退也。蓋唐日輪清望官兩員于禁中,以待召對,故有“進止”之辭。崔甫奏“待制官候奏事官盡,然後趨出,於內廊賜食,待進止,至酉時放”是也。今乃以爲可否取決之辭,自三省大臣論事皆同一體,著爲定式。若爾自當爲取聖旨,蓋沿習唐制不悟也。
唐武德初,以太宗爲西討元帥,自是非親王不爲。安祿山叛,以哥舒翰守潼關,除諸道兵馬元帥,始以臣庶爲之。至德初,代宗以廣平王爲天下兵馬大元帥,以郭子儀爲副。其後又以舒王謨爲荊南等道節度,諸軍行營都元帥,加“都”字自是始,此皆實領兵柄。唐末以授錢Α,則姑以名寵之耳。
唐乾元中,以戶部尚書李亙爲都統淮南、江東、江西節度使,始立“都統”之號。其後以節度使充者,建中二年,李勉以汴州節度使充汴、宋、滑、亳、河陽等道都統是也。宰相充者,中和二年,王鐸以司徒、中書令爲京城四面諸道行營兵馬都統是也。
高麗自三國以來見於史者,句驪其國號,高其姓也。隋去“句”字,故自唐以來止稱高麗。《五代史》記後唐同光元年韓申來,其王尚姓高,則自三國至五代,止傳一姓。長興中,始稱“權知國事王建”。王氏代高,當在同光、長興之間,而史失其傳。元豐初,王徽遣使金梯入貢,建之七世孫也。其表章稱“知國王事”,蓋習用其舊;而年稱甲子,以其受契丹正朔故也。
唐以宰相兼昭文館、集賢院學士,結銜皆在官下,蓋兼職宜然。本朝循用其舊,而他學士則皆冠於官上,此自五代趙鳳爲之也。始後唐置端明殿學士,以命鳳及馮道;後鳳遷禮部侍郎,因懇宰相任圜升學士於官上,蓋自示其貴重。故本朝觀文殿大學士而下,皆以爲例,亦世以職爲重故爾。若宰相則所貴不待職也。
樞密使,《唐書》、《五代史》皆不載其創始之因,蓋在唐本宦者之職。唐中世後,宦人使名如是者多,殆不勝記,本不繫職官重輕,而五代特因唐名而增大之,故史官皆不暇詳考。據《續事始》雲:“代宗永泰中,以中人董秀管樞密,因置內樞密使。”《續事始)爲蜀馮鑑所作也。
唐翰林學士結銜或在官下,無定製。餘家藏唐碑多,如大和中《李藏用碑》,撰者言“中散大夫、守尚書戶部侍郎、知制誥、翰林學士王源中”之類,則在官下;大中中《王巨鏞碑》,撰者言“翰林學士、中散大夫、守中書舍人劉彖”之類,則在官上。彖仍不稱知制誥,殊不可曉。不應當時官名而升降,龐雜乃爾也。
尚書省文字下六司諸路,例皆言“勘會”。曾魯公爲相,始改作“勘當”,以其父名會避之也。京師舊有“平準務”,自漢以來有是名。蔡魯公相,以其父名準,亦改爲“平貨務”。
唐舊制,集賢書藏於門下省。永泰後,以勳臣罷節制歸京師者無職事,欲以慰其意,乃詔與儒臣日並於集賢院待制,仍賜錢三千緡爲食本,以給其費。於是郭英、孫志直、臧希讓、高升、王延昌,與裴遵慶、暢璀、崔渙、賈至、李季卿、吳令圭等十一人皆在選。待制之名,於此蓋無別於文武。餘有裴士淹所作《孫志直碑》。待制給食入銜,此出一時權宜,後不以爲常,故《唐書》載之不詳。
向傳範,欽聖太后之叔也。在神宗時,已爲觀察使,歷知陝州、滄州矣。神宗即位,徙知鄆州。楊繪知諫院,言“鄆州領京東西路安撫使,不宜以後族爲之”。文潞公在樞府,因稱傳範在先朝已累典大郡,今用非以外戚。上徐曰:“得諫官如此言亦甚好,可以止他日妄求者。”乃移知潞州。祖宗用人無私,雖以材選,而每不忘後世之戒如此。
婕妤,《史記?索隱》訓婕爲承,妤爲佐。字本皆從人。大抵古人取訓,各以其意適然者,而字多從省。蓋亻,捷也,乃相承敏捷之意,字從省去扌。亻予爲相予,則訓佐理亦宜,然後以爲婦職,因易人爲女耳。
元豐既新官制,建尚書省於外,而中書、門下省,樞密、學士院,設於禁中,規模極雄麗。其照壁屏下,悉用重布,不糊紙。尚書省及六曹皆書《周官》,兩省及後省樞密、學士院,皆郭熙一手畫,中間甚有傑然可觀者。而學士院畫《春江曉景》爲尤工。後兩省除官未嘗足,多有空閒處,看守老卒以其下有布,往往竊毀盜取。徐擇之爲給事中時,有竊其半屏者,欲付有司,會竊處有刃痕,議者以禁廷經由,株連所及多,遂止。然因是毀者浸多,亦可惜也。
古者婦人無名,以姓爲名,或系之字,則如仲子、季姜之類;或系之諡,則如戴嬀、成風之類,各不同。周人稱“王姬”、“伯姬”,蓋周姬姓,故云。而後世相承,遂以姬爲婦人通稱,以戚夫人爲戚姬,虞美人爲虞姬。自漢以來失之。政和間,改公主而下名曰“帝姬”、“族姬”,此亦沿習熟慣而不悟。國姓自當爲嬴,餘嘗以白蔡魯公,憚於改作而止。
曾宣靖公提舉修《英宗實錄》成,將上,故事當遷一官。曾官已左僕射,乃預辭於上曰:“臣官進一等則爲司空,此三公之職也。坐而論道,不可以賞勞。”神宗以爲誠,遂從其請。書上,曾獨不遷官,人以爲得體。
《考異》:時韓忠獻進《仁宗實錄》,曾宣靖進《英宗實錄》。韓奏“竊見宰臣李沆、呂夷簡提舉編修《太宗實錄》及《三朝國史》,並乞書成更不推恩,皆蒙上俞允”云云。曾言“若遷官,臣須改司空,韓琦須改太保,三公亦非賞勞之官。”遂皆許之。然則其同時有韓其,異時有李呂,今止記曾預辭於上,而云“曾獨不遷官,人以爲得體”,非也。
治平初,議濮廟者六人:呂獻可爲中丞,呂微仲、範堯夫、趙大觀、傅欽之與龔鼎臣爲御史。既同時相繼被貶,天下號“六御史”。
唐人初未有押字,但草書其名以爲私記,故號“花書”,韋陟“五雲體”是也。餘見唐誥書名,未見一楷字。今人押字,或多押名,猶是此意。王荊公押石字,初橫一畫,左引腳,中爲一圈。公性急,作圈多不圓,往往窩匾,而收橫畫又多帶過。常有密議公押反字者,公知之,加意作圈。一日書《楊蟠差遣敕》,作圈復不圓,乃以濃墨塗去,旁別作一圈,蓋欲矯言者。楊氏至今藏此敕。
祖宗時,監司、郡守薦部吏,初無定員,有其人則薦之,故人皆慎重,不肯輕舉。改官每歲殆無幾。自慶曆後,始以屬邑多寡制數,於是各務充元額,不復更考材實,改官人歲遂增至數倍。事有欲革弊而反以爲弊者,固不得不慎。其初,治平中,賈直孺爲中司,嘗以爲言,朝廷終莫能處。蓋人情沿習既久,雖使復舊,亦不可爲也。
祖宗時,見任官應進士舉,謂之“鎖廳”雖中選,止令遷官,而不賜科第;不中者則停見任,其愛惜科名如此。淳化三年,滁州軍事推官鮑當等應舉合格,始各賜進士及第。自是遂皆賜第。
《考異》:太平興國五年,見任官赴殿試者六人,惟單飠束、周繕賜及第,餘皆諸州節度掌書。此雲遷官而不賜科第,非皆如此也。
天聖末,詔即河南永安縣訾王山建宮,以奉太祖、太宗、真宗、神宗御容,欲其近陵寢也。宮成,賜名會聖,改訾王山爲鳳台山。自是祖宗山陵成,皆奉安於宮中。蘇子瞻《神宗山陵曲赦文》雲:“敞鳳台之仙宇,粲龜洛之仁祠”。鳳台以山名也。宣祖初葬今京城南,既遷陵寢,遂以其地建奉先寺,仍爲別殿,歲時奉祀宣祖昭憲太后。其後祖宗山陵,遂皆即京師寺宇爲殿,如奉先故事。興國開先殿以奉太祖,啓聖院永隆殿以奉太宗,慈孝崇真殿以奉真宗,普安殿以奉元德皇后。元豐間,建景靈宮,於是皆奉迎以置原廟。自奉先而下皆廢,普安亦元德皇后贊宮舊地也。
鹹平中,以侍讀、侍講班秩未崇,乃命楊徽之爲翰林侍讀學士,邢爲侍講學士,班翰林學士下。講讀置學士自此始。其後以老請補外,真宗以其久在講席,使以本職知曹州;而張文節公罷參知政事知天雄軍,改翰林侍讀學士。於是講讀學士始爲兼職,得外任。慶曆後,凡自翰林學士出者,例皆換侍讀學士,遂爲故事。
《考異》:鹹平二年,命楊徽之、夏侯嶠、呂文仲爲翰林侍讀學士,此止載楊徽之,未盡也。雲講讀學士始爲兼職,非兼也。
趙中令爲相,李處耘爲樞密使,處耘之女爲中令子婦,並居二府,不避姻家。皇中,文潞公爲相,程康肅爲樞密副使;熙甯中王荊公爲相,吳正憲爲樞密副使,皆不避。
江南李煜既降,太祖嘗因曲燕問:“聞卿在國中好作詩”,因使舉其得意者一聯。煜沈吟久之,誦其詠扇雲:“揖讓月在手,動搖風滿懷。”上曰:“滿懷之風,卻有多少?”他日復燕煜,顧近臣曰:“好一個翰林學士。”
鹹平三年,王魏公知舉,數日即院中拜同知樞密院事,當時以爲科舉盛事。餘紹聖試禮部時,鄧安惠公溫伯以翰林學士承旨知舉,亦就拜尚書右丞。時試已第二場,鄧公自聽事上馬揚鞭,左右揖諸生而去。自魏公後,繼之者惟鄧公也。
吳越錢ㄈ初來朝,將歸,朝臣上疏請留勿遣者數十人。太祖皆不納,曰:“無慮。ㄈ若不欲歸我,必不肯來,放去適可結其心。”及ㄈ辭,力陳願奉藩之意。太祖曰:“盡我一世,盡你一世。”乃出御封一匣付之,曰:“到國開視,道中勿發也。”ㄈ載之而歸,日焚香拜之。既至錢塘,發視,乃羣臣請留章疏。ㄈ覽之泣下,曰:“官家獨許我歸,我何可負恩?”及太宗即位,以盡一世之言,遂謀納土。
寇萊公性豪侈,所臨鎮燕會,常至三十。必盛張樂,尤喜《柘枝舞》,用二十四人,每舞連數方畢。或謂之“柘枝顛”。始罷樞密副使,知青州,太宗眷之未衰,數問左右:“寇準在青州樂否?”如是一再。有揣帝意欲複用者,即曰:“陛下思準不少忘,聞準日置酒縱飲,未知亦思陛下否?”上雖少解,然明年卒召爲參知政事。祖宗用人之果,不使細故讒人得乘間如此。
林文節連爲開封府南省第一,廷試皆屬以魁選。仁宗亦遣近伺其程文畢,先進呈。時試《民監賦》,破題雲:“天監不遠,民心可知。”比至上前,一近侍旁觀,忽吐舌,蓋惡其語忌也。仁宗由是不樂,亟付考官,依格考校。考官之意,不敢置之上等,入第三甲;而得章子平卷子,破題雲:“運啓元聖,天臨兆民。”上幸詳定幕次,即以進呈,上曰:“此祖宗之事,朕何足以當之?”遂擢爲第一。
●卷五
祥符中,楊文公爲翰林學士,以久疾初愈入直,乞權免十日起居。詔免半月,仍令出宿私第。文公具表謝,真宗以詩批其末,賜之雲:“承明近侍究儒元,苦學勞心疾已痊,善保興居調飲食,副予前席待多賢。”祖宗眷禮儒臣之盛,古未有也。
《考異》:文公疾,在假。詔遣使挾醫視之。文公上表謝,真宗以詩批其末賜之;其權免起居,又別是一節也。見《會要》。而《金坡遺事》雲:“文公被疾既赴朝參,具狀稱謝,御筆於狀尾批七言二韻詩賜之。”兩說不同,然要非因權免起居賜詩也。
太祖初命曹武惠彬討江南,潘美副之。將行,賜燕於講武殿。酒三行,彬等起跪於榻前,乞面授處分。上懷中出一實封文字,付彬曰:“處分在其間。自潘美以下有罪,但開此,徑斬之,不須奏稟。”二臣股慄而退。訖江南平,無一犯律者。比還,復賜燕講武殿。酒三行,二臣起跪於榻前:“臣等幸無敗事,昨面授文字不敢藏於家。”即納於上前。上徐自發封示之,乃白紙一張也。上神武機權如此。初特以是申命令,使果犯而發封,見爲白紙,則必入稟;及歸而示之,又將以見初無輕斬之意。恩威兩得,故雖彬等無不折服。
仁宗初複製科,立等甚嚴,首得富公,次得吳春卿、張安道、蘇儀甫,惟吳春卿入三等,富公而下皆第四等。自是訖蘇子瞻,方再入第三等。設科以來,兩人而已。故子瞻《謝啓》雲:“誤佔久虛之等。”(案:此條已見第二卷,此係重出,緣中間詳略稍異,今並存之。)
國初貢舉法未備,公卿子弟多艱於進取,蓋恐其請託也。範杲,魯公之兄子,見知陶谷、賣儀,皆待以甲科。會有言“世祿之家不當與寒爭科名”者,遂不敢就試。李內翰宗諤已過省,以文正爲相,因唱名辭疾不敢入,亦被黜。文正罷相,方再登科。天僖後立法,有官人試不中者,皆科私罪,仍限以兩舉。或雲,王冀公所請也。慶曆以來,條令日備,有官人仍別立額,於是進取者始自如矣。
《考異》:天禧二年,王欽若請鎖殿人不及格坐私罪。天聖四年,詔免責罰,聽再舉。以舊制試禮部不及格贖銅,永不得應舉也。七年詔:文臣許應兩次,武臣一次。蓋科罪者,王冀公所請;而免責罰許兩次者,乃後來從寬,今並雲“冀公所請”,非也。“天僖”當作“天禧”。
歐陽文忠公初薦蘇明允,便欲朝廷不次用之。時富公、韓公當國,雖韓公亦以爲當然,獨富公持之不可,曰:“姑少待之。”故止得試銜初等官。明允不甚滿意,再除,方得編修《因革禮》。前輩慎重名器如此。元間,富紹庭欲從子瞻求爲《富公神道碑》,久之不敢發。其後不得已而言,一請而諾,人亦以此多子瞻也。
元初,文潞公爲太師,呂申公爲左僕射,皆以高年特賜免拜。二公力辭。蘇子瞻爲翰林學士,因論“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此但傳命非朝見,猶且不免。周天子賜齊小白無下拜,非不拜,謂無降階,然終下拜。今二臣既辭,宜當從其請。遇見間或傳宣免,則可爲非常之恩。”仍降允詔,當時以爲得體。
故事:臣僚告老,一章即從。仁宗時,始命一章不允,兩章而後從,所以示優禮也。熙寧末,範景仁以薦蘇子瞻、孔經甫不從,曰“臣無顏可見班列”,乃乞致仕。章四上不報。最後第五章並論《青苗法》,於是始以本官致仕。神宗初未嘗怒也。景仁既得謝,猶居京師者三年。時王禹玉爲執政,與景仁久同翰林,景仁每從容過之道舊,樂飲終日,自不以爲嫌,當權者亦不之責。元初,熙寧、元豐所廢舊臣,自司馬溫公以下皆畢集於朝,獨景仁屢召不至,世尤以爲高雲。
唐人記張延賞妻,苗晉卿女。父爲宰相,舅嘉貞,子弘靖,皆宰相;婿韋皋雖不爲真相,而食王爵。以爲有唐衣冠之盛,一門而已。本朝韓忠憲億夫人,王魏公女。忠憲參知政事,雖不爲相,而康公、玉汝皆氵存登相位(案:舊本康公以下有脫字,今據《宋史》本傳增入),持國又爲門下侍郎,長子綜雖早死,亦爲知制誥,皆王氏出。婿李內翰淑與苗氏殆不相遠,他士族未有比者。
宰執每歲有內侍省例賜新火冰之類,將命者曰“快行家”,皆以私錢一千贈之。元豐元年除日,神宗禁中忽得吳道子畫鍾馗像,因使鏤板賜二府。吳衝卿時爲相,欲贈以常例。王禹玉曰:“上前未有特賜,此出異恩,當稍增之。”乃贈五千。其後御藥院遂爲故事。明年除日,復賜衝卿,例復授五千,衝卿因戲同列曰:“一馗足矣。”衆皆大笑。宣和間,一二大臣恩幸既殊,將命之人有飲食果實而得五十千者,日或至一再賜也。
司空圖,朱全忠篡立,召爲禮部尚書。不起,遂卒。宋次道爲河南通判時,嘗於御史臺案牘中,得開平中爲圖薨輟朝敕,乃知雖亂亡之極,禮文尚不盡廢,至如表聖,蓋義不仕全忠者,然亦不以是簡之也。
大臣及近戚有疾,恩禮厚者多宣醫。及薨,例遣內侍監護葬事,謂之“敕葬”。國醫未必皆高手,既被旨,須求面投藥爲功,病者不敢辭,偶病藥不相當,往往又爲害。“敕葬”,喪家無所預,一聽於監護官,不復更計費,惟其所欲,至罄家資有不能辦者。故諺雲:“宣醫納命,敕葬破家。”近年“敕葬”多上章乞免,朝廷知其意,無不從者。
試院官舊不爲小錄。崇寧初,霍端友榜,安樞密知舉,始創爲之。餘時爲檢點試卷官,自後遂爲故事。進士小錄,具生月日時者,敘齒也。安喜考命,時考官有善談命者數人,安日使論之,故亦具生月日時,則過矣。
公燕合樂,每酒行一終,伶人必唱“崔酒”,然後樂作,此唐人送酒之辭。本作“碎”音,今多爲平聲,文士亦或用之。王仁裕詩“淑景易從風雨去,芳樽須用管絃崔”。
京師百司胥吏,每至秋,必醵錢爲賽神會,往往因劇飲終日。蘇子美進奏院,會正坐此。餘嘗問其何神?曰“蒼王”,蓋以蒼頡造字,故胥吏祖之,固可笑矣。官局正門裏,皆於中間用小木龕供佛,曰“不動尊佛”,雖禁中諸司皆然。其意亦本吏畏罷斥,以爲禍福甚驗,事之極恭。此不惟流俗之謬可笑,雖神佛亦可笑也。
舊制,學士以上賜御仙花帶而不佩魚,雖翰林學士亦然,惟二府服笏頭帶佩魚,謂之“重金”。元豐官制行,始詔六曹尚書、翰林學士、雜學士皆得佩魚。故蘇子瞻《謝翰林學士表》雲:“玉堂賜篆,仰淳化之彌文;寶帶重金,佩元豐之新渥。”
“玉堂之署”四字,太宗飛白書,淳化中以賜蘇易簡(案:此條詳見第七卷,恐別有脫誤,今並存之)。
樞密院既專總兵柄,宰相非兼領殆不復預聞。慶曆初,元昊用兵,富公爲諫官,乃請宰相如故事兼院事。時呂文靖爲相,不欲兼,富公爭之力,遂兼樞密使。自是相繼爲相者,初授除皆帶兼使。八年,文潞公自參知政事相,始不帶兼使。於是皇初,宋莒公、龐穎公相,皆不兼,蓋元昊已納款故也。神宗初更官制,王荊公諸人皆欲罷樞密院,神宗難之。其後遂定官制,論者終以宰相不預兵政爲嫌,使如故事復兼,則非正名之意,乃詔釐其事大小:大事,三省與樞密院同議進呈,畫旨稱三省樞密院同奉聖旨,三省官皆籤書,付樞密院行之;小事,樞密院獨取旨,行訖關三省,每朝三省、樞密院先同對,樞密院退待於殿廬,三省始留進呈,三省事退,樞密院再上進呈,獨取旨,遂爲定製。
殿廬幕次,三省官爲一幕,樞密院爲一幕,兩省官爲一幕,尚書省官爲一幕,御史臺爲一幕,中司則獨設椅子坐於隔門之內,惟翰林學士與知開封府同幕。蓋舊制,知府常以翰林學士兼故也。始樞密院與中書門下同一幕,趙中令末年,太祖惡其專,而樞密使李崇矩乃其子婦之父,故特命拆之,迄今不改。
唐制:惟弘文館、集賢院置學士,宰相得兼外,他官未有兼者,亦別無學士之名,如翰林學士、侍講學士、侍讀學士、侍書學士,乃是職事之名爾。自後唐安重誨爲樞密使,明宗以其不通文義,始置端明殿學士,以馮道、趙鳳爲之,班樞密使下,食於其院;端明即正衙殿也。本朝改端明爲文明,以命程羽;自後文明避真宗諡號,改紫宸;既又以紫宸非人臣所稱,改觀文;則端明、文明、紫宸本一殿;觀文雖異,而創職之意則同,四名均一等職也。明道中,既別改承明殿爲端明,仍置學士,中間又設資政殿大學士、學士,則職名增多,不得盡循舊制。始真宗爲王冀公置資政殿學士,班樞密下,此即文明之職也。蓋是時真宗眷冀公方厚,故不除文明,而別創此名;及丁文簡之罷參政,不除資政殿大學士,復置觀文,觀文班在資政殿大學士上。而皇中乃以命孫威敏,蓋用丁文簡故事爾,輕重疑亦不倫。近歲,自資政殿以上,皆爲二府職名,乃是本朝新制;而端明殿爲從官兼職之冠,則後唐故事也。
《考異》:唐弘文館、集賢殿學士有非宰相而爲之者,宰相亦非兼也。明皇以集仙殿爲集賢殿,麗正書院爲集賢院,殿與院不同,此雲集賢院,非也。有大學士,有直學士,此雲他官未有兼者,亦別無學士之名,非也。端明即西京正衙殿,當有西京二字;資政殿大學士,班文明學士下,翰林學士承旨上,此雲班樞密下,又云即文明之職,不知何據?第六捲雲班翰林承旨上,第十卷雲班樞密副使下,前後不同。近歲有非二府而除資政者,亦有二府罷止除端明者,端明往往特拜。此雲近歲自資政殿以上皆爲二府職名,是本朝新制,而端明爲從官兼職之冠,則後唐故事,皆非也。
古者喪服有負版,綴於領下,垂放之,方尺有八寸,《服傳》所謂“負廣出於適寸”者也。鄭氏言:負在背上,適,闢領也。蓋喪服之制,前有衰,後有負版,左右有闢領,此禮不見於世久矣。自秦、漢以來,未之聞。翟內翰公巽嘗言:《論語》式負版,非版籍之版,乃喪眼之版,以“子見齊衰者必式”爲證。
堯稱陶唐氏,舜稱有虞氏,禹稱有夏氏,唐、虞、夏氏其封國,或其所生土名,故其先皆命以爲氏,後因以爲國,則堯、舜、禹者,疑其爲諡號也。然《易》稱“堯舜氏作”,則堯、舜亦氏,豈復追稱或以諡耶?其通稱則皆謂之帝。秦本欲稱泰皇,既去泰號稱皇帝,固已過矣,漢以後因之,不能易。至唐武后天授中,加尊號曰聖神皇帝,中宗神龍加尊號曰應天皇帝,明皇又以年冠之,稱開元皇帝。其後更相衍,多至十餘字,此乃生而爲諡,果何禮哉?本朝初廢不講。仁宗景初,羣臣用開元故事,請以景爲號。自是每遇南郊大禮畢,則百官拜表,加上尊號,以示歸美之意。神宗即位,諸臣累上尊號,皆辭不受,元豐三年遂下詔罷之。帝王之盛舉也。
俗稱翰林學士爲“坡”,蓋唐德宗時嘗移學士院於金鑾坡上,故亦稱“鑾坡”。唐制:學士院無常處,駕在大內,則置於明福門;在興慶宮,則置於金明門,不專在翰林院也。然明福、金明不以爲稱,不常居之爾。諫議大夫亦稱“坡”,此乃出唐人之語。諫議大夫班本在給舍上,其遷轉則諫議歲滿方遷給事中,自給事中遷舍人。故當時語云:“饒道鬥上坡去,亦須卻下坡來。”以諫議爲上坡,故因以爲稱,見李文正所記。
國初取進士,循唐故事,每歲多不過三十人。太宗初即位,天下已定,有意於修文,嘗語宰相薛文惠公治道長久之術,因曰:“莫若參用文武之士。吾欲科場中廣求俊彥,但十得一二,亦可以致治。”居正曰:“善。”是歲御試題,以“訓練將”爲賦,“主聖臣賢”爲詩,蓋以示參用之意。特取一百九人,自唐以來未有也。遂得呂文穆公爲狀頭,李參政至第二人,張僕射齊賢、王參政化基等數人,皆在其間。自是連放五榜,通取八百一人,一時名臣,悉自此出矣。
《考異》:國初取進士,每歲有不止三十人者,此雲多不過三十人,非也。
唐末、五代武選,有東西頭供奉、左右班侍禁殿直;本朝又增內殿承製崇班,皆禁廷奉至尊之名。然宰執及戚里,當時得奏乞給使恩澤,皆例受此官,沿習既久,不以爲過。政和中,改武官名,有拱衛、親衛、大夫等職,宰相給使有至此官者,會其將罷,或欲陰中之,因言人臣而用拱衛、親衛,意不可測,不知亦前日承製、侍禁之類也。
唐致仕官,非有特敕,例不給俸。國初循用唐制,至真宗乃始詔致仕官特給一半料錢,蓋以示優賢養老之意。當時詔雲:始呈材而盡力,終告老以乞骸。賢哉,雖嘆於東門;邈矣,遂辭於北闕。用尊耆德,特示殊恩。故士之得請者頗艱。慶曆中,馬季良在謫籍得致仕,言者論而奪之,蓋以此。其後有司既爲定製,有請無不獲,人浸不以爲貴。乃有過期而不請者,於是御史臺每歲一檢舉;有年將及格者,則移牒諷之,今亦不復舉矣。
《考異》:唐貞元五年,蕭昕等致仕,給半俸,遂爲例。大和元年,楊於陵致仕,特全給俸料,辭雲:“半給之俸,近古所行,伏自思惟,已爲過幸。”此雲唐致仕官非有特敕,例不給俸,非也。太宗淳化元年,詔致仕官給半俸,此雲真宗,非也。鹹平五年,謝泌言:致仕官近皆遷秩,今錄授朝官給半俸,須有清名及勞效乃可聽。乃詔七十以上求退者許致仕,因疾及歷任有贓犯者聽從便;若謫籍不得致仕,後來亦然。範忠宣公是也。蘇子由詩云:“餘年迫懸車,奏草屢濡筆,籍中顧未敢,爾後當容乞”是也。明道二年大赦,丁謂特許致仕,真宗朝御史盧琰言:“朝士有衰老不退者,請舉休致之典。”時二三名卿,猶有不退之譏,則過期不請,非獨後來也。
唐三院御史,謂侍御史與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也。侍御史所居曰“臺院”,殿中曰“殿院”,監察曰“察院”,此其公宇之號,非官稱也。侍御史自稱“端公”,知雜事則稱“雜端”;而殿中、監察稱曰“侍御”,近世“殿院”、“察院”,乃以名其官,蓋失之矣。而侍御史復不稱“臺院”,止曰“侍御”;“端公”、“雜端”但私以相號,而不見於通稱,各從其所沿襲而已。
《考異》:《因話錄》侍御史衆呼曰爲“端公”,非自稱也。
唐御史臺北向,蓋沿隋之舊。公堂會食,侍御史設榻於南,而主簿在北,兩院分爲東西,故俗號侍御史爲“南榻”。
監察御史裏行,監察御史之資淺者也。始唐太宗自布衣擢馬周令於監察御史裏行,遂以名官。《馬周傳》不載,《六典》言之。或曰:始龍朔中王本立,亦見唐人雜記,然不若《六典》爲可據也。
《考異》:馬周、王本立爲監察御史裏行,皆見《唐書?職官志》。此雲見《六典》及唐人雜記,不若以《唐書》爲據也。唐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皆有裏行,非獨監察御史也。
唐詔令雖一出於翰林學士,然遇有邊防機要大事,學士所不能盡知者,則多宰相以其處分之要者自爲之辭,而付學士院,使增其首尾常式之言而已,謂之“詔意”。故無所更易增損,今猶見於李德裕、鄭畋集中。近歲或盡出於宰相。進呈訖,但召待詔,即私第書寫;或詔學士,宰相面授意,使退而具草,然不能無改定也。
元初,用治平故事,命大臣薦士試館職,多一時名士,在館率論資考次遷,未有越次進用者,皆有滯留之嘆。張文潛、晁無咎俱在其間。一日,二人閱朝報,見蘇子由自中書舍人除戶部侍郎,無咎意以爲平,緩曰:“子由此除不離核。”謂如果之粘核者。文潛遽曰:“豈不勝汝枝頭幹乎?”聞者皆大笑。東北有果如李,每熟不得摘,輒便槁,土人因取藏之,謂之“枝頭幹”,故云。
陳恭公自爲參政時,仁宗即眷之厚,不但以其嘗請建儲德之也。皇初,趙清獻諸人攻恭公二十餘章,意終不解。一日,喟然顧一老中官曰:“汝知我不樂乎?”中官曰:“豈非以陳相公去住未定耶?”上曰:“然。”中官曰:“此亦易耳!既臺諫官有言,何不從之,使去?”上曰:“吾豈不知此?但難得如此老子不謾我爾。”後不得已,欲罷之,猶令自舉代。恭公薦吳正肅公。即召至闕下,會賜宴,正肅疾作不果相,然世亦以此多恭公也。
陳恭公初相,張安道爲學士,仁宗召至幄殿,面諭曰:“善爲草麻辭,無使外人得有言。”蓋恐其物望未孚也。安道載其請建儲之事雲:“納忠先帝,有德朕躬。”上覽稱善。及恭公薨,墓碑未立,時論者猶未一,上賜額曰“褒忠之碑”,特命安道爲之。故安道首言“‘褒忠碑’者,皇帝神筆;表揚故相岐國公執中之遺烈也。”於是遂無議之者。
《考異》:“納忠先帝,有德朕躬”,乃陳恭公除參政制詞,此雲麻詞,非也。
陳希夷將終,密封一緘付其弟子,使候其死上之。既死,弟子如其言入獻,真宗發視無他言,但有“慎火停水”四字而已。或者以爲道家養生之言,而當時皆以爲意在國事,無以是解者。已而,祥符間禁中諸處數有大火,遂以爲先告之驗。上以軍營人所聚居,尤所當戒,乃命諸校悉書之門,故今軍營皆揭此四字。
元初,哲宗將納後,得狄諮女,宣仁意向之,而庶出過房,以問宰執。或曰:“勳臣門閥可成。”王彥霖爲籤書樞密院,曰:“在禮問名,女家答曰‘臣女夫婦所生’,及列外氏官諱,今以狄氏爲可,將使何辭以對?”宣仁默然,遂罷議。
《考異》:元初,當作元六年。
帝女謂之“公主”,蓋婚禮必稱“主人”,天子不可與羣臣敵,故以同姓諸侯主之。主者,言主婚爾。而漢人有稱“翁主”者,諸侯之女也。翁者,老人之稱,古人大抵謂父爲翁。諸侯自相主婚無嫌,故稱翁者,謂其父自主之也。自六朝後,諸主之女皆封“縣主”,隋以後又有稱“郡主”者,自是遂循以爲故事。則主非主婚之名,蓋尊之,猶言縣君、郡君云爾。國初,趙韓王以開國元臣,詔諸女特比宗室,皆封“郡主”。臣庶而封主者,惟趙氏一家而已。而名實之差,流俗相習而不悟,“主”、“君”皆尊稱,則“縣主”“縣君”、“郡主”“郡君”,初何所辨?但以非宗室不封,故從以爲異也。
大駕玉輅,世傳爲唐高宗時物,堅壯穩利,至今不少損。元豐間,禮文既一新,有司請別造新輅,詔宋用臣董之,備極工巧珠寶之飾。既成,以正旦大朝會,宿陳於大慶殿庭,車人先以幕屋覆之。將旦徹屋,忽其上一木墜,盡厭而碎。一木之勢,蓋不能至此,人以爲異。自後竟乘舊輅。金明池龍舟,太宗時造,每歲春駕上池必登之。紹聖初,亦嘗命別造形制,有加於前,亦號“工麗”。餘時正登第在京師。初成,瓊林賜燕,蔡魯公爲承旨,中休往登以觀,至半輒墜水,幾不免相繼。哲宗臨幸,是日大風書冥,池水盡波,儀衛不能立,竟不能移跬步。自後遂廢不用。二事適相似,亦可怪也。
●卷六
節度使旌節:門旗二,龍虎旌一,節一,麾槍二,豹尾二,凡八物。旗以紅繒爲之九幅,上爲塗金銅龍頭以揭旌,加木盤。節以金銅葉爲之。盤三層,加紅絲爲旄。麾槍亦施木盤。豹尾以赤黃布畫豹文。皆以髹漆爲槓,文臣以朱,武臣以黑。旗則綢以紅繒,節及麾槍則綢以碧油,故謂之“碧油紅旆”。受賜者藏於公宇私室,皆別爲堂,號“節堂”。每朔望之次日祭之,號“衙日”。唐制有六纛,今無有也。
殿前司與侍衛司、馬軍步軍爲三衙,其實兩司。而侍衛司都指揮使外,又分置馬步軍都指揮使爾。殿前司亦參馬步軍,而總于都指揮使,故殿前司都指揮使、副都虞侯,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副都虞侯,與馬軍步軍都指揮使、副都虞侯,兩司三衙合十二員,分天下兵而領之,此祖宗制兵之大要也。始唐制,有十二衛兵,後又有六軍。十二衛兵爲南衙,漢之南軍也;六軍爲北衙,漢之北軍也。末年,嘗以大臣一人總之,如崔允判六軍、十二衛是已。都指揮使本方鎮軍校之名,自梁起宣武軍,乃以其鎮兵,因仍舊號,置在京馬步軍都指揮使而自將之。蓋於唐六軍諸衛之外,別爲私兵。至後唐明宗,遂改爲侍衛親軍,以康義誠爲馬步軍都指揮使。秦王從榮以河南尹爲大元帥,典六軍,此侍衛司所從始也。及從榮以六軍反入宮,義誠顧望不出兵,而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朱弘寶擊敗之,其後遂不廢。殿前軍起於周世宗,是時太祖爲殿前司都虞侯。初詔天下選募壯士送京師,命太祖擇其武藝精高者爲殿前諸班,而置都點檢,位都指揮使上。太祖實由此受禪,見於《國史》。歐陽文忠公爲《五代史》,號精詳,乃雲“不知其所始”,蓋考之未詳也。自有兩司,六軍諸衛漸廢,今但有其名。則兩司不獨爲親軍而已,天下之兵柄皆在焉。其權雖重,而軍政號令則在樞密院,與漢周之間史弘肇之徒爲之者,異矣。此祖宗之微意,非前世所可及也。
馬數歲者以齒。唐人多謂隴右人爲張萬歲諱。萬歲爲太僕卿,掌馬政三十餘年,恩信行於隴右故也。亦未必。然他畜不計年,惟馬之壯老,人所欲知,而無以驗其實,必自其齒觀之。則以歲爲齒,理固宜爾也。
《考異》:《曲禮》齒路馬,《周禮》馬質書其齒毛,《春秋傳》馬之齒長矣。則馬數歲者以齒,非自唐始也。
唐制,戶部、度支各以本司郎中、侍郎判其事。蓋戶部掌納,度支掌出,謂常賦常用也。又別置鹽鐵轉運使,以掌山澤之入,與督漕輓之事。中世用兵,因以宰相領其職;幹符後,改置租庸使以總之。至後唐,孔謙暴斂,明宗誅謙,遂罷使額,以鹽鐵、戶部、度支分爲三司,而以大臣一人總判,號曰“判三司”。未幾,張延朗復請置三司使,乃就命延朗,班宣徽使之下。本朝因其名,故三司使權常亞宰相。
《考異》:肅宗始以第五琦爲鹽鐵使,後劉晏始兼鹽鐵轉運使,晏爲相,充使如故。非其初戶部、度支之外,便別有此等使名也。租庸使自開元十一年有之,永泰元年並停,然鹽鐵轉運使則如故,非幹符後始改置租庸使,而租庸使亦非總戶部度支之職也。蓋自《五代史?張延朗傳》失之,此既承誤又甚爾。梁始復置租庸使,則三司之職皆總之矣。
國朝既以緋紫爲章服,故宮品未應得服者,雖燕服亦不得用紫,蓋自唐以來舊矣。太平興國中,李文正公嘗舉故事,請禁品官綠袍,舉子白,下不得服紫色衣;舉人聽服皁,公吏、工商、伎術,通服皁白二色。至道中,弛其禁令,胥吏寬衫,與軍伍窄衣,皆服紫,沿習之久,不知其非也。
《考異》:太平興國七年,詔詳定車服之制。李等奏,中外官及舉人不得緋綠白袍內服紫,仍許通服皁衣白袍,非李公自爲此請也。
祥符中,始建龍圖閣,以藏太宗御集。天禧初,因建天章、壽昌兩閣於後,而以天章藏御集,虛壽昌閣未用。慶曆初,改壽昌爲寶文,仁宗亦以藏御集,二閣皆二帝時所自命也。神宗顯謨閣,哲宗徽猷閣,皆後追建之,惟太祖英宗無集,不爲閣。
太慶殿初名乾元,太平興國、祥符中,皆因火改爲朝元、天安,景中方改今名。有龍墀,沙墀。凡正旦至大朝會,策尊號,則御焉。郊祀大禮,則駕宿於殿之後閣,百官爲次,宿於前之兩廊。皇初,始行明堂之禮。又以爲明堂,仁宗御篆“明堂”二字,每行禮則旋揭之,事已復去。文德殿在大慶殿之西少次,舊曰端明,後改文明,祥符中因火再建,易今名。紫宸殿在大慶殿之後少西,其次又爲垂拱殿,自大慶殿後,紫宸、垂拱之兩間,有柱廊相通。每月視朝,則御文德,所謂“過殿”也。東西閣門皆在殿後之兩旁,月朔不過殿,則御紫宸,所謂“入閣”也。月朔與誕節郊廟禮成受賀,契丹辭見,亦皆御紫宸。文德遇受冊發冊,明堂宣赦,亦御而不常用。宣麻不御殿,而百官即庭下聽之。紫宸不受賀,而拜表稱賀,則於東上閣門;國忌未赴景靈宮,先進名奉慰,則於西上閣門;亦就庭下拜而授閣門使,蓋以閣不以殿也。惟垂拱爲日御朝之所。
集英殿舊大明殿也。明道中改今名,每春秋大燕皆在此。太祖嘗御策制科舉人,故後爲進士殿試之所。其東廊後有樓曰昇平,舊紫雲樓也。每大燕,則宮中登而觀焉。皇儀殿舊名滋福,鹹平初,太宗明德皇后居之,以爲萬安宮。後崩復舊。明道中改今名,故常廢而不用,以爲治後喪之所。
熙寧中,蘇子容判審刑院,知金州張仲宣坐枉法贓,論當死。故事,命官以贓論死,皆貸命杖脊,黥配海島。蘇請曰:“古者刑不上大夫,可殺則殺。仲宣五品,雖有罪得乘車。今杖而黥之,使與徒隸爲伍,得無重污多士乎?”乃詔免杖黥,止流嶺外,自是遂爲例。
《考異》:當雲官五品,時法官援李希輔例,請貸命杖脊,黥配海島。蘇言希輔、仲宣均爲枉法,仲宣止系違命,視希輔有間。上令免決黥之。蘇又奏不可,曰:“古者刑不上大夫。仲宣官五品,今貸死而黥之,使與徒隸爲伍,雖其人無可矜,所重者污辱衣冠耳。”遂免杖黥流嶺外。非故事皆貸命杖脊,黥配海島也。又,先以免杖,次乃免黥。
皇初,丁文簡公罷參知政事,初除觀文殿學士,以易紫宸之名而已。其後加大學士以命賈文元。始詔非嘗任宰相,不除觀文殿大學士,遂爲宰相職名。熙寧間,韓康公自陝西宣撫使失律,以本官罷相。是歲明堂恩復觀文殿學士,而不加大學士,自是宰相不以美罷,率止除觀文殿學士。而王子純以熙河功,王樂道以宮僚,雖非宰相亦除,蓋異恩也。然皆兼端明殿、龍圖閣學士。
國朝狀元爲相者四人:呂文穆公、王文正公、李文定公、宋元憲公。文穆登第十二年拜,文正二十一年,文定二十九年,元憲二十七年;文正、文定皆再入,而文穆三入爲尤盛。文正初攜行卷見薛簡肅公,其首篇《早梅》雲:“如今未說和羹事,且向百花頭上開。”簡肅讀之,喜曰:“足下殆將作狀元了,做宰相耶?”
王伯庸名堯臣榜,韓魏公第二,趙康靖公第三。嘉末,魏公爲相,康靖爲參知政事,伯庸雖先罷去,而魏公與康靖同在政府,當時號爲盛事。熙寧末,王荊公相,韓康公、王禹玉爲參知政事,三人亦皆同年,仍在第甲連名,禹玉第一,康公第二,荊公第三。荊公再入,仍與康公並相,尤爲難得。時陸子履作詩云:“須信君王重儒術,一時同榜用三人。”
中丞、侍御史上事,臺屬皆東西立於廳下,上事官拜廳已,即與其屬揖而不聲喏,謂之“啞揖”;以次升階,上事官據中坐,其屬後列,坐於兩旁。上事官判案三道後,皆書曰“記諮”,而後引百司人吏立於庭臺。吏自廳上厲呼曰:“咄!”則百司人吏聲喏,急趨而出,謂之“咄散”。然後,屬官始再展狀如尋常參謁之儀,始相與交談,前此蓋未嘗語也。案後判“記諮”,恐猶是方鎮憲銜時沿襲故事。記謂“記室”,諮謂“諮議”,不知“啞揖”、“咄散”爲何義?然至今行之不改。
國初天下始定,更崇文士。自殿試親放榜,狀元往往遂見峻用。呂文穆公太平興國七年登科,八年已爲參知政事。李文正乃座主,於時爲相,與文穆同在二府。後五年文正罷,文穆遂代爲相。李文定公景德二年登科,天禧元年爲參知政事,後三年爲相,距登第亦才十六年。登第時寇萊公已爲相,馮魏公已爲參知政事。後亦代萊公爲相,而魏公尚樞密使。其後王文正公以鹹平五年登科,大中祥符九年爲參知政事,乾興元年爲相,距登第二十一年。登第時,馮魏公爲同知樞密院事,王冀公爲參知政事,亦代魏公爲相,而冀公方自江寧再入爲首相,自是無復繼者。
故事,外官除館職,如祕閣校理、直祕閣者,必先移書在省職事官,敘同僚之好,已乃專遣人持錢及酒ゾ珍饌,即館設盛會,燕同僚,請官長爲之主,以代禮上之會。各隨其力之厚薄,甚有費數百千者。就京師除者,則即館上事,會亦如之。自崇寧以來,外官除館職者既多,此禮浸廢。宣和後,雖書局官亦預館職,至百餘員,故遂廢不講。崇寧初,許天啓自陝西漕對除直祕閣,用故事入館上事,以漕司騶從傳導至道山堂,坐吏無一出見者。館職亦各居直舍,不相誰何。天啓久之索馬而去,人傳以爲笑。
國初知制誥,必召試而後除,唐故事也。歐陽文忠記不試而除者惟三人:陳文惠、楊文公與文忠,此乃異禮。自是繼之者,惟元間蘇子瞻一人而已。近例,凡自起居舍人除中書舍人者,皆不試。蓋起居舍人遇中書舍人闕,或在告,則多權行辭,爲已試之矣,故不再試,遂爲故事。
尚書省、樞密院札子,體制各不同。尚書年月日,宰相自上先書,有次相則重書,共一行,而左右丞於下分書,別爲兩行,蓋以上爲重。樞密知院自下先書,同知以次,重書於上。籤書亦然,蓋以下爲重,而不別行。
唐誥敕,宰相複名者皆不出姓,惟單名則出姓,蓋以爲宰相人所共知,不待書姓而見。餘多見人告身類如此。國朝宰相雖單名亦不出姓,他執政則書,異宰相之禮也。
宰相兼修國吏,止用敕,不降麻,世皆言自趙韓王以來失之。然韓王初相時,範魯公三相俱罷,中書無人,乃以太宗押敕,則雖相亦是敕除,未嘗降麻,蓋國初典禮猶未備也。
《考異》:舊有誥文,又有敕。仁宗封壽春郡王,禮儀院言:皇子誥敕,請令閣門進納宮中給賜。王元之《代王侍郎辭官表》雲:伏蒙聖慈,賜臣官誥一道,敕牒一道,特授參知政事。陳堯叟自樞密使罷爲右僕射,命其子齎誥牒賜之。司馬溫公辭副密雲:乞收還敕誥。其他證據甚多,此特舉其顯然者。近世誥敕不併行,豈特謂國初宰相亦敕除未嘗降麻乎?趙韓王拜相麻制,見《實錄》。
故事,雜學士得服金帶。熙寧初,薛師正以天章閣待制權三司使,上以爲能,詔賜金帶。非學士而賜帶,自此始。
自官制行,以給事中、中書舍人爲兩省屬官,皆得預聞兩省之事。初,舍人既沿舊制,差除有未審當,皆得直封還詞頭;而給事中有所駁正,則先使詣執政,稟議有異同,然後繳奏以聞。韓儀公爲給事中,建言兩省事體均一,不應一得直行,一須稟議,遂詔如舍人。然舍人於中書事,皆得於檢後通書押,而給事中則但書錄黃而已。舒信道爲給事中,復以爲言;王文恭爲相,時以白上。神宗曰:“造令與行令不同,職分宜別,給事中不當書草。”遂着爲令,迄今以爲定製也。
祖宗時,選人初任薦舉,本不限以成考。景中,柳三變爲睦州推官,以歌詞爲人所稱,到官方月餘,呂蔚知州事即薦之。郭勸爲侍御史,因言三變釋褐到官始逾月,善狀安在,而遽薦論?因詔州縣官,初任未成考不得舉,後遂爲法。
故事,生日賜禮物,惟親王、見任執政官、使相,然亦無外賜者。元豐中,王荊公罷相居金陵,除使相,辭未拜,官止特進。神宗特遣內侍賜之,蓋異恩也。
《考異》:使相雖在外,亦賜。範蜀公內製,有賜使相判河陽富弼生日禮物,口宣雲:“愛茲震夙之旦,故有匪頒之常。”王荊公熙寧七年,以觀文殿大學士、吏部尚書知江寧,詔生日依在外使相例取賜。此雲使相無外賜者,又云元豐中,又云居金陵,又云除使相辭未拜,官止特進,皆非。荊公熙寧九年再罷相,除使相判江寧,尋改集禧觀使。元豐元年正月,除大觀文。三年九月官制行,特改進。
天聖前,諸路使者舉薦未有定限,選人止用四考改官。然是時吏部選人磨勘,歲才數十人而已。慶曆以後,增爲六考。知州等薦,吏部皆視屬邑多寡,裁爲定數。於是當薦舉者,常以應格充數爲意,遂數倍於前。治平中,吏部待次引見人至二百五十餘人。賈直孺爲中司,嘗言其冗。時但下詔,申戒中外,務在得人,不必滿所限之數,然竟不能革也。
太祖初,罷範魯公三相,而獨拜趙韓王,乃置參知政事二員爲之副,以薛文惠公居正、呂文穆公餘慶爲之。執政官自此始,不宣制,不知印,不押班,不預奏事,但奉行制書而已。韓王獨相十年,後以權太盛,恩遇稍替,始詔參知政事與宰相更知印押班奏事,以分其權,遂爲故事。初唐至德中,宰相分直政事堂,人知十日。貞元后,改爲輪日,故參用之。
祖宗時,執政私第接賓客有數,庶官幾不復可進。自王荊公欲廣收人材,於是不以品秩高卑皆得進謁,然自是不無夤緣幹求之私。進見者既不敢廣坐明言其情,往往皆於送客時羅列於廡下,以次留身,敘陳而退,遂以成風。執政既日接客,至休日,則皆杜門不復通。閽吏亦以榜揭於門曰:“假日不見客。”故事,見執政皆着靴不出笏,然客次相與揖,則皆用笏。京師士人因言廳上不說話,而廡下說話;假日不見客;而非假日見客;堂上不出笏,而客次出笏,謂之“三扌幻”。
祖宗故事,宰相去位,例除本官,稍優則進宮一等,或易東宮“三少”。惟趙韓王以開國舊臣,且相十年,故以使相罷,蓋異恩也。自是迄太宗、真宗世,皆不易舊制。天聖初,馮魏公以疾辭位,始除武勝軍節度使。宰相建節,自魏公始。明道末,呂申公罷,仁宗眷之厚,始復加使相。蓋自韓公以來,申公方繼之。其後王文惠、陳文惠罷日,相繼除,遂以爲例。宰相除使相,自申公始。景末,王沂公罷相,除資政殿大學士,判鄆州。宰相除職,自沂公始。至皇,賈文元罷,除觀文殿大學士,自是遂以爲例。蓋自非降黜皆建節,或使相爲優恩加職名爲常例,迄今不改也。
真宗景德中,既置資政殿大學士,授王冀公,班翰林承旨上,一時以爲殊寵。祥符初,向文簡公以前宰相再入爲東京留守,復加此職。自是迄天聖末二十餘年,不以除人。明道元年,李文定公知河陽召還,始再命之。景四年,王沂公罷相復除,三十年間除三人,而皆前宰相也。宋宣獻公罷參知政事,仁宗眷之厚,因加此職。自冀公後,非宰相而除者,惟宣獻一人而已。時謝希深當制,雲:“有國極資望之選,今才五人。儒者兼翰墨之華,爾更九職。”當時頗稱之。宣獻嘗歷龍圖閣學士、端明殿學士,再爲翰林學士,三爲侍讀學士,而後除資政殿大學士,至是併爲九也。
學士院舊制,自侍郎以上辭免、除授、賜詔,皆留其章中書,而尚書省略具事因,降札子下院,使爲詔而已。自執政而上至於節度、使相、用批答。批答之制,更不由中書,直禁中封所上章付院。今降批表,院中即更用紙連其章後書辭,並其章賜之,此其異也。辭既與章相連,後書省表具之字必長。作表字,旁一瞥,通其章階位上過,謂之“抹階”。若使不復用舊銜之意,相習已久,莫知始何時。
龍武、羽林、神武各分左右,所謂六軍也。每軍有統軍,而無上將軍。蓋唐貞元之制,以比六尚書用待藩鎮罷還無職事而奉朝請者,國朝因之。鹹平初,楚王元佐加官,有司誤以爲左羽林上將軍,後遂爲例。治平三年,始詔今後六軍加官不除上將軍,所以釐正其失也。
天策上將,唐官也。初,太宗破王世充、竇建德,高祖以其功大,其官號不足稱,乃加是名,位三公上,開府,終唐世未嘗更命人。梁更爲天策上將軍,以命馬殷,亦開府。祥符八年,楚王元佐久疾,以皇兄之寵,故採唐舊典授之,結銜在功臣上,而不開府。其後荊王元儼薨,因以爲贈官。
《考異》:唐太宗爲皇太子,即罷天策府,自不應更有府官也。
唐宗正卿,皆以皇族爲之。本朝踵唐故事,而止命同姓。慶曆初,始置大宗正司,以北海郡王允弼爲知大宗正事。其後相承,皆以宗室領。治平元年,英宗以宗子數倍多於前,乃命增置同知大宗正事一員,亦以懷州團練使宗惠爲之,迄今以爲故事。熙寧三年,復置丞二員,而命以外官。
繼照堂,真宗尹京日射堂也。祥符二年,因臨幸賜名資善堂,仁宗肄學之所也。祥符八年置,舊在元符觀南,天禧初,徙今御廚北。
國朝宰相執政,未有兼東宮職事者。天禧末,仁宗初立爲皇太子,因命宰相丁謂、馮拯兼少師、少傅,樞密使曹利用兼少保,而任中正、王曾爲參知政事,錢惟演爲樞密副使,皆兼賓客,前此所無也。謂等因請師傅十日一赴資善堂,賓客以下,隻日互陪侍講,從之。
國朝以史館、昭文館、集賢院爲三館,皆寓崇文院,其實別無舍,但各以庫藏書,列於廊廡間爾。直館、直院謂之“館職”,以他官兼者謂之“貼職”。元豐以前,凡狀元制科一任還,即試詩賦各一,而入否則用大臣薦而試,謂之“入館”。官制行,廢崇文院爲祕書監,建祕閣於中,自少監至正字,列爲職事官,罷直館、直院之名,而書庫仍在,獨以直祕閣爲“貼職”之首,皆不試而除,蓋特以爲恩數而已。
●卷七
大中祥符五年,玉清、昭應宮成,王魏公爲首相,始命充使,宮觀置使自此始,然每爲現任宰相兼職。天聖七年,呂申公爲相,時朝廷崇奉之意稍緩,因上表請罷使名,自是宰相不復兼使。康定元年,李若谷罷參知政事留京師,以資政殿大學士爲提舉會靈觀事。宮觀置提舉,自此始。自是學士、待制、知制誥,皆得爲提舉,因以爲優間不任事之職。熙寧初,先帝患四方士大夫年高者,多疲老不可寄委,罷之則傷恩,留之則玩政,遂仍舊宮觀名,而增杭州洞霄及五嶽廟等,並依西京崇福宮置管勾或提舉官,以知州資序人充,不復限以員數,故人皆得以自便。
國朝館伴契丹,例用尚書學士。元豐初,高麗入貢,以畢仲衍館伴。仲衍時爲中書舍人,後遂爲故事。蓋以陪臣處之,下契丹一等也。契丹館于都亭驛,使命往來,稱“國信使”。高麗館於同文館,不稱“國信”,其恩數、儀制皆殺於契丹。大觀中,餘以中書舍人初差館伴,未至而遷學士,執政擬改差人,上使仍以餘爲之。自是王將明等皆以學士館伴,仍升使爲“國信”,一切視契丹。是時方經營朔方,賴以爲援也。建炎三年,餘在揚州,復入爲學士,高麗自海州來朝,遂差餘館伴。餘因建言:高麗用學士館伴,出於一時之命,而升爲“國信使”,亦宣和有爲爲之。今風示四夷,示以軌物,當正前日適然之失,盡循舊制。因辭疾請命他官。於是張遵明以中書舍人改差,罷“國信”,皆用元豐舊儀,自餘請之也。
唐翰林院在銀臺之北。乾封以後,劉之、元萬頃之徒,時宣召草制其間,因名“北門學士”。今學士院在樞密之後,腹背相倚,不可南向,故以其西廊西向,爲院之正門;而後門北向,與集英相直,因榜曰“北門”。兩省樞密院皆無後門,惟學士院有之。學士朝退入院,與禁中宣命往來,皆行此門,而正門行者無幾。不特取其便事,亦以存故事也。
唐翰林院,本內供奉藝能技術雜居之所,以詞臣侍書詔其間,乃藝能之一爾。開元以前,猶未有學士之稱,或曰“翰林待詔”,或曰“翰林供奉”,如李太白猶稱“供奉”。自張自爲學士,始別建學士院於翰林院之南,則與翰林院分而爲二,然猶冒翰林之名。蓋唐有弘文館學士,麗正殿學士,故此特以翰林別之。其後遂以名官,訖不可改。然院名至今但云學士而不冠以翰林,則亦自唐以來沿襲之舊也。
紫宸、垂拱常朝,從官於第一重隔門下馬,宰相即於第二重隔門下馬,自主廊步入殿門,人從皆不許隨,雖宰相亦自抱笏而入,幕次列於外殿門內兩廡,惟中丞以交椅子一隻坐於殿門後,稍西北向,蓋獨坐之意。駕坐,閣門吏自下,以次於幕次簾前報班到;二史舍人而上,相繼進,東西分立於內殿門之外,南向閣門內。諸司起居畢,閣門吏復從上。自尚書侍郎以次揖入,東西相向,對立於殿庭之下,然後宰執自幕次徑入就位,立定,閣門吏復引而北向。起居畢,宰執升殿,尚書以次各隨其班,次第相踵,從上卷轉而出,謂之“卷班”。遇雨,則旋傳旨拜於殿門下,謂之“籠門”。崇政殿則拜於東廊下。
太宗時張宏自樞密副使,真宗時李惟清自同知樞密院,爲御史中丞,蓋重言責也。仁宗時,亦多命前執政,如晏元獻公、王安簡公皆是。自嘉後迄今,無爲之者。
故事,在京職事官絕少用選人者。熙寧初,稍欲革去資格之弊,於是始詔選舉到可試用人,並令崇文院校書以備詢訪差使。候二年取旨,或除館職,或升資任,或只與合入差遣,蓋欲以觀人材也。時邢尚書恕,以河南府永安縣主簿,首爲崇文院校書,胡右丞愈知諫院,猶以爲太遽,因請雖選人而未歷外官,雖歷任而不滿者,皆不得選舉。乃特詔恕與堂除近地試銜知縣,近歲不復用此例。自始登第,直爲禁從,無害也。
宰相除授,雖兼職,故事亦須用麻。乾德二年,趙韓王以門下相兼修國史,有司失於討論,遂止降敕,至今不能改。
《考異》:《仁宗實錄》雲:唐制,宰相監修國史,館殿大學士皆降制。本朝自趙普後,或止以敕除,非故事也。此雲雖兼職亦用麻,泛言兼職,非也。又若拜相帶監修國史,則自降制矣,故云或止以敕除,言其不皆如此也。
京城士人舊通用青涼傘。祥符五年,始詔惟親王得用之,餘悉禁。六年,中書、樞密院亦許用,然每車駕行幸,扈從皆撤去。既張傘而席帽仍舊,故謂之“重戴”。餘從官遇出京城門,如上池賜宴之類,門外皆張傘,然須卻帽。
寇萊公、王武恭公皆宋婿,其夫人明德皇后親妹也。當國主兵,皆不以爲嫌。
故事,太皇太后傘皆用黃,太妃用紅。國朝久虛太妃宮。元間,仁宗臨御,上元出幸寺觀,欽聖太后、欽成太妃始皆從行,都人謂之“三殿”。蘇子容《太妃閣春帖子》雲:“新春遊豫祈民福,紅傘雕輿從兩宮。”
慈聖太后在女家時,嘗因寒食與家人戲擲錢。一錢盤旋久之,遂側立不僕,未幾被選。
故事:南郊,車駕服通天冠、絳紗袍;赴青城祀日,眼靴袍;至大次臨祭,始更服袞冕。元豐中,詔定奉祀儀,有司建言:《周官》祀昊天上帝,則服大裘而冕,《禮記》郊祭之日,王被袞以象天。王肅援《家語》,臨燔祭,脫袞冕,蓋先袞而後裘。因請更制大裘,以袞用於祀日,大裘用於臨祭。議者頗疑《家語》不可據,黜之。則《周官》、《禮記》所載相牾。時陸右丞佃知禮院,乃言古者衣必有裘,故緇衣羔裘、素衣裘、黃衣狐裘。所謂大裘不裼者,止言不裼,宜應有襲。襲者,裹也。蓋中裘而表袞,乃請服大裘、被以袞,遂爲定製。大裘,黑羔皮爲之,而緣以黑繒,乃唐制也。
邵興宗初自布衣,試茂才異等中選,除建康軍節度推官。會言者論與宰相張鄧公妻黨連姻,報罷。後因元昊叛,詔求方略之士,復獻《康定兵說》十篇,召試祕閣,始得權州觀察推官。祖宗取人之慎,蓋如是也。
《考異》:時有密言邵與張鄧公連姻者,實非也。其後邵進《兵說》,召試授穎州團練推官。此雲權州觀察推官,非也。
盧相多遜,素與趙韓王不協,韓王爲樞密使,盧爲翰林學士。一日,偶同奏事,上初改元乾德,因言此號從古未有,韓王從旁稱讚。盧曰:“此僞蜀時號也。”帝大驚,遂令檢史,視之果然。遂怒,以筆抹韓王面,言曰:“汝爭得如他多識!”韓王經宿不敢洗面。翌日奏對,帝方命洗去。自是隙益深。以及於禍,多遜《朱崖謝表》,末雲:“班超生入玉門,非敢望也;子牟心存魏闕,何日忘之?”天下聞而哀焉。
京師省、寺皆南向,惟御史臺北向,蓋以唐以來如此。說者以爲隋建御史臺,取其與尚書省便道相近,故唐因之;或雲御史彈治不法,北向取肅殺之義,莫知孰是。然今臺門上獨設鴟吻,非他局所有也。
國初,西蜀初定,成都帥例不許將家行,蜀土輕剽易爲亂,中朝士大夫尤以險遠不測爲憚。張乖崖出守還,王元之以詩贈雲:“先皇憂蜀輟樞臣,獨冒干戈出劍門。萬里辭家堪下淚,四年歸闕似還魂。弟兄齒序元投分,兒女親情又結婚。且喜相逢開口笑,甘陳功業不須論。”自慶曆以來,天下安,成都雄富,既甲諸帥府,復得與傢俱行,無復曩時之患矣。而故事例未有待制爲帥者,故近歲自侍郎出守,或他帥自待制移帥,皆加直學士,尤爲優除也。
《考異》:至和元年,張安道知益州,仁宗特令奉親行,竟不敢。嘉五年,吳長文除知成都,以親辭,故知鄆州。雲慶曆以來複得與家偕行,非也。紹聖四年,鄭雍以大中大夫知成都,蓋前執政也。致和六年,周燾以寶文閣待制知成都,此雲未有以待制爲帥者,亦非也。
神宗初即位,猶未見羣臣,王樂道、韓持國維等以宮僚先入,慰於殿西廊。既退,獨留維,問王安石今在甚處?維對在金陵。上曰:“朕召之肯來乎?”維言:“安石蓋有志經世,非甘老於山林者。若陛下以禮致之,安得不來?”上曰:“卿可先作書與安石,道朕此意,行即召矣。”維曰:“若是,則安石必不來。”上問何故,曰:“安石平日每欲以道進退,若陛下始欲用之,而先使人以私書道意,安肯遽就?然安石子{萬}見在京師,數來臣家,臣當自以陛下意語之,彼必能達。”上曰:“善。”於是荊公始知上待遇眷屬之意。
寇萊公初入相,王沂公時登第,後爲濟州通判。滿歲當召試館職,萊公猶未識之,以問楊文公曰:“王君何如人?”文公曰:“與之亦無素,但見其兩賦,志業實宏遠。”因爲萊公誦之,不遺一字。萊公大驚曰:“有此人乎?”即召之。故事,館職者皆試於學士院或舍人院。是歲,沂公特試於中書。
《考異》:錢易制科中書試六論,謝泌、李仲容皆召試中書,除直史館;李宗諤試相府,除校理;王禹、羅處約召試相府,除直史館;王欽若試學士院,除知制誥。此雲故事皆試於學士院或舍人院,非也。
太祖與符彥卿有舊,常推其善用兵,知大名十餘年。有告謀叛者,亟徙之鳳翔,而以王晉公爲代,且委以密訪其事。戒曰:“得實,吾當以趙普所居命汝。”面授旨,徑使上道。到,察知其妄,數月無所聞。驛召面問,因力爲辯曰:“臣請以百口保之。”太祖不樂,徙知襄州,彥卿竟亦無他。後創居第於曹門外,手植三槐於庭曰:“吾雖不爲趙普,後世子孫必有登三公者。”已而,魏公果爲太保。歐陽文忠作《王魏公神道碑》,略載此語,而《國史》本傳不書。餘嘗親見其家子弟言之。
範侍郎純粹,元豐末爲陝西轉運判官。當五路大舉後,財用匱乏,屢請於朝。吳樞密居厚時爲京東都轉運使,方以治鐵鼓鑄有寵,即上羨餘三百萬緡,以佐關輔。神宗遂以賜範。範得報,愀然謂其屬曰:“吾部雖窘,豈忍取此膏血之餘耶!”力辭訖弗納。
太平興國五年,契丹戎主親領兵數萬犯雄州,乘虛遂至高陽關。太宗下詔親征。行次大名,戎主聞上至,亟遁歸,未嘗交鋒,車駕即凱旋。上作詩示行在羣臣,有“一箭未施戎馬遁,六軍空恨陣雲高”之句。
趙清獻爲御史,力攻陳恭公,範蜀公知諫院,獨救之。清獻遂並劾蜀公黨宰相,懷其私恩;蜀公復論御史以陰事誣人,是妄加入以死罪,請下詔斬之,以示天下。熙寧初,蜀公以時論不合求致仕,或欲遂謫之,清獻不從。或曰:“彼不嘗欲斬公者耶?”清獻曰:“吾方論國事,何暇恤私怨。”方蜀公辯恭公時,世固不以爲過,至清獻之言,聞者尤歎服雲。
王武恭公德用貌奇偉,色如深墨,當時謂之“黑王相公”。宅在都城西北隅,善撫士卒,得軍情,以其貌異,所過間裏皆聚觀。蘇儀甫爲翰林學士,嘗密疏之,有“宅枕乾岡,貌類藝祖”之語,仁宗爲留中不出。孔道輔爲中丞,繼以爲言,遂罷樞密使,知隨州。謝賓客,雖郡官不與之接;在家亦不與家人語。如是逾年,起知曹州,始復語人,以爲善處謗也。
狄武襄起行伍,位近臣,不肯去其黥文,時特以酒濯面,使其文顯,士卒亦多譽之。或雲:其家數有光怪,且姓合讖書,歐陽文忠、劉原甫皆屢爲之言。獨範景仁爲諫官,人有諷之者,景仁謝曰:“此唐太宗所以殺李君羨,上安忍爲也。”然武襄亦竟出知陳州。
天聖、寶元間,範諷與石曼卿皆喜曠達,酣飲自肆,不復守禮法,謂之“山東逸黨”,一時多慕效之。龐穎公爲開封府判官,獨奏諷,以爲苟不懲治,則敗亂風俗,將如西晉之季。時諷嘗歷御史中丞,爲龍圖閣學士。穎公言之不已,遂詔置獄劾之,諷坐貶鄂州行軍司馬。曼卿時爲館閣校勘,亦落職,通判海州。仍下詔戒勵士大夫,於是其風遂革。
丁文簡公度爲學士累年,以元昊叛,仁宗因問:“用人守資格與擢材能孰先?”丁言:“承平無事則守資格,緩急有大事大疑,則先材能。”蓋自視久次,且時方用兵,故不以爲嫌。孫甫知諫院,遽論以爲自媒。杜祁公時爲相,孫其客也。丁意杜公爲辯直而不甚力。及杜公罷,丁時當制,辭雲“頗彰朋比之風”,有爲而言之也。丁自是亦相繼擢樞密副使。
呂侍讀溱,性豪侈簡倨,所臨鎮雖監司亦不少降屈。知真定,李參爲都轉運使,不相能。摭其回易庫事,會有不樂呂者,因論以贓。歐陽文忠公爲翰林學士,因率同列上疏論救。韓康公時爲中丞,因言從官有罪,從官救之,則法無復行矣。文忠之言雖不行,然士論終以爲近厚也。
國朝親王皆服金帶。元豐中官制行,上欲寵嘉、歧二王,乃詔賜方團玉帶,著爲朝儀。先是乘輿玉帶皆排方,故以方團別之。二王力辭,乞寶藏於家而不服用。不許,乃請加佩金魚,遂詔以玉魚賜之。親王玉帶佩玉魚,自此始。故事,玉帶皆不許施於公服。然熙甯中收復熙河,百官班賀,神宗特解所繫帶賜王荊公,且使服以入賀。荊公力辭,久之不從,上待服而後進班。不得已受詔,次日即釋去。大觀中收復青唐,以熙河故事,復賜蔡魯公,而用排方。時公已進太師,上以爲三師禮當異,特許施於公服。辭,乃乞琢爲方團;既又以爲未安。或誦韓退之詩,有“玉帶懸金魚”之語,告公以請因加佩金魚。自是何伯通、鄭達夫、王將明、蔡居安、童貫,非三師而以恩特賜者,又五人云。
學士院正廳曰“玉堂”,蓋道家之名。初,李肇《翰林志》未言居翰苑者,皆謂“凌玉清,屈紫霄”,豈止於“登瀛洲”哉!亦曰“登玉堂”焉。自是遂以“玉堂”爲學士院之稱,而不爲榜。太宗時,蘇易簡爲學士,上嘗語曰:“‘玉堂’之設,但虛傳其說,終未有正名。”乃以紅羅飛白“玉堂之署”四字賜之。易簡即扃置堂上。每學士上事,始得一開視,最爲翰林盛事。紹聖間,蔡魯公爲承旨,始奏乞摹,就杭州刻榜揭之,以避英廟諱,去下二字,止曰“玉堂”雲。
梁莊肅公,景中監在京倉。南郊赦,錄朱全忠之後,莊肅上疏罷之,曰:“全忠,叛臣也,何以爲勸?”仁宗善之,擢審刑院評議官,記其姓名禁中,自是遂見進用。
《考異》:梁莊肅公以太子中舍監在京廣衍倉,景中進士及第,換中允知淮陽軍,論朱全忠事。此雲監在京倉時疏罷之,非也。
天聖三年,錢思公除中書門下平章事,錢希白爲學士當制。希白于思公,從父兄也。兄草弟麻,當時以爲盛事。建中靖國元年,曾子宣自樞府入相,子開適草制,本朝惟此二人而已。
《考異》:子宣元符三年十月拜相。韓絳相,弟維草制。此雲本朝惟此二人,非也。
祖宗用人,多以兩省爲要,而翰林學士尤號清切;由是登二府者,十常六七。杜正獻公以清節名天下,然一生多歷外職,五爲使者,遍典諸名藩;在內,惟爲三司、戶部副使、御史中丞、知開封府,遂至爲樞密副使。范文正公自諫官被責,召還,以天章閣待制判國子監,遷知開封府,復責,晚乃自慶州亦入爲樞密副使。二公皆未嘗歷兩省,而文正之文學不更文字之職,世尤以爲歉也。
吳龍圖中復性謹約,詳於吏治,自潭州通判代還。孫文懿公爲中丞,聞其名,初不之識,即薦爲監察御史裏行。或問文懿:“何以不相識而薦之?”文懿笑曰:“昔人恥爲呈身御史,吾豈薦識面臺官耶?”當時服其公。
蘇相子容爲南京察推,時杜祁公尚無恙,極器重之,每曰:“子他日名位,當與老夫略同。”不知以何知之也。杜公以六十八歲入相,八十薨,蘇公以七十二歲入相,八十二歲薨。不惟爵齒略相似,杜公在位百餘日後,以太子少師致仕,末乃爲太子太師;而蘇公在位甫一年後,亦以太子少師致仕,太上皇即位,方進太子太保。初,杜公告老,執政有不悅者,故特以東宮三少抑之,當時以爲非故事;而蘇公告老在紹聖初,亦坐章申公不悅,令具杜公例進呈,蘇公聞之,喜曰:“乃吾志也。”
王審琦微時,與太祖相善,後以佐命功,尤爲親近。性不能飲。太祖每燕,近臣常盡歡,而審琦但持空杯,太祖意不滿。一日酒酣,舉杯祝曰:“審琦布衣之舊,方共享富貴;酒者,天之美祿,可惜不令飲之。”祝畢,顧審琦曰:“天必賜汝酒量,可試飲。”審琦受詔,不得已飲,輒連數大杯,無苦。自是每侍燕,輒能與衆同飲,退還私第,則如初。
楊文公既佯狂逃歸陽翟,時祥符六年也。中朝士大夫自王魏公而下,書問常不輟,皆自爲文,而用其弟倚士曹名,奏牘則託之母氏。其答王魏公一書末雲:“介推母子絕希綿上之田,伯夷弟兄甘守西山之餓。”當時服其微而婉雲。
《考異》:倚往見魏公既歸,以書敘感,非答其書也。
王元之初自掖垣謫商州團練副使,未幾,入爲學士。至道中,復自學士謫守滁州。真宗即位,以刑部郎中召爲知制誥。凡再貶還朝,不能無怏怏,時張丞相齊賢、李文定沆當國,乃以詩投之曰:“早有虛名達九重,宦遊流落漸龍鍾。散爲郎吏同元稹,羞見都人看李邕。舊日謬吟紅藥樹,新朝曾獻皁囊封;猶祈少報君恩了,歸臥山林作老農。”然亦竟坐張齊賢不悅,繼有黃州之遷,蓋雖困而不屈也。
●卷八
仁宗留意科舉,由是禮闈知舉,任人極艱。天聖五年春榜,王沂公當國,欲差知舉官,從臣中無可意者,因以劉中山筠爲言。時劉知穎州,仁宗即命驛召之。是歲廷試,王文安公堯臣第一,韓魏公第二,趙康靖公概第三。
慶曆中,劉原父廷試考第一。會王伯庸以翰林學士爲編排官,原父內兄也,以嫌自列。或言:高下定於考試官,編排第受成而甲乙之,無預與奪,伯庸猶力辭。仁宗不得已,以爲第二,而以賈直孺爲魁。舊制,執政子弟多以嫌不敢舉進士。有過省而不敢就殿試者,蓋時未有糊名之法也。其後法制既備,有司無得容心,故人亦不復自疑。然至和中,沈文通以太廟齋郎廷試考第一,大臣猶疑有官不應爲,遂亦降爲第二,以馮當世爲魁。
富公以茂材異等登科,後召試館職,以不習詩賦求免。仁宗特命試以策論,後遂爲故事。制科不試詩賦,自富公始。至蘇子瞻又去策,止試論三篇。熙寧初,罷制舉,其事皆廢。
李文定公在場屋有盛名,景德二年預省試,主司皆欲得之,以置高第。已而乃不在選。主司意其失考,取所試卷覆視之,則以賦落韻而黜也,遂奏乞特取之。王魏公時爲相,從其請。既廷試,遂爲第一。
《考異》:此說據範蜀公《東齋記事》。然景德二年,乃畢文簡、寇萊公爲相,王魏公參政,此雲王魏公時爲相,非也。
端拱初,宋白知舉,取二十八人。物論喧然,以爲多遺材。詔復取落下人試於崇政殿,於是再取九十九人。而葉齊猶擊登聞鼓自列。朝廷不得已,又爲覆試,頗惡齊へ訟,考官賦題,特出“一葉落而天下秋”,凡放三十一人,而齊仍第一。
國朝取士,猶用唐故事,禮部放榜。柳開少學古文,有盛名,而不工爲詞賦,累舉不第。開寶六年,李文正知舉,被黜下第。徐士廉擊鼓自列,詔盧多遜即講武殿覆試,於是再取宋準而下二十六人,自是遂爲故事。再試自此始。然時開復不預,多遜爲言開英雄之士,不工篆刻,故考校不及。太祖即召對,大悅,遂特賜及第。
唐禮部試詩賦,題不皆有所出,或自以意爲之,故舉子皆得進問題意,謂之“上請”。本朝既增殿試,天子親御殿,進士猶循用禮部故事。景中,稍厭其煩瀆,詔御藥院具試題,書經史所出,模印給之,遂罷“上請”之制。
元奉五年,黃冕仲榜唱名,有暨陶者,主司初以“洎”音呼之,三呼不應。蘇子容時爲試官,神宗顧蘇,蘇曰:“當以入聲呼之。”果出應。上曰:“卿何以知爲入音?”蘇言:“《三國志》吳有暨豔,陶恐其後。”遂問陶鄉貫,曰:“崇安人。”上喜曰:“果吳人也。”時暨自闕下一畫,蘇復言字下當從旦。此唐避睿宗諱,流俗遂誤,弗改耳。
故事,殿試唱名,編排官以試卷列御座之西,對號以次拆封,轉送中書侍郎,即與宰相對展進呈,以姓名呼之。軍頭司立殿陛下,以次傳唱。大觀三年,賈安宅榜,林彥振爲中書侍郎,有甄好古者,彥振初以“真”呼。鄭達夫時爲同知樞密,在旁曰:“此乃堅音。”欲以沮林。即以“堅”呼,三呼不出;始以“真”呼,即出。彥振意不平,有忿語。達夫摘以爲不恭,林坐貶。
唐末,禮部知貢舉,有得程文優者,即以已登第時名次處之,不以甲乙爲高下也,謂之“傳衣鉢”。和凝登第,名在十三,後得範魯公質,遂處以十三。其後範登相位,官至太子太傅,封國於魯,與凝皆同,世以爲異也。
宋莒公兄弟居安州,初未知名。會夏英公謫知安州,二人以文贄見,大稱賞之,遂聞於時。初試禮部,劉子儀知舉,擢景文第一,餘曾叔祖司空第二,莒公第三。時諒暗不廷試,暨奏名,明肅太后曰:“弟何可先兄!”乃易莒公第一,而景文降爲第十。是榜上五名,莒公與曾魯公既爲相,高文莊、鄭文肅與曾叔祖皆聯名,景文、王內翰洙、張侍讀環、郭龍圖稹,皆同在第一甲,故世稱劉子儀知人。
蘇子瞻自在場屋,筆力豪騁,不能屈折於作賦。省試時,歐陽文忠公銳意欲革文弊,初未之識。梅聖俞作考官,得其《刑賞忠厚之至論》,以爲似《孟子》。然中引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事不見所據,亟以示文忠,大喜。往取其賦,則已爲他考官所落矣,即擢第二。及放榜,聖俞終以前所引爲疑,遂以問之。子瞻徐曰:“想當然耳,何必須要有出處?”聖俞大駭,然人已無不服其雄俊。
熙寧以前,以詩賦取士,學者無不先遍讀《五經》。餘見前輩,雖無科名人,亦多能雜舉《五經》,蓋自幼習之,故終老不忘。自改經術,人之教子者,往往便以一經授之,他經縱讀,亦不能精。教者,亦未必皆讀《五經》,故雖經書正文,亦率多遺誤。嘗有教官出《易》題雲:“乾爲金,坤亦爲金,何也?”舉子不免上請,則是出題時偶檢福建本,坤爲金字,本謬,忘其上兩點也。又嘗有秋試,問“井卦何以無彖?”亦是福建本所遺。
唐以前,凡書籍皆寫本,未有模印之法,人以藏書爲貴。不多有,而藏者精於讎對,故往往皆有善本。學者以傳錄之艱,故其誦讀亦精詳。五代時,馮道奏請始官鏤《六經》板印行。國朝淳化中,復以《史記前後漢》付有司摹印,自是書籍刊鏤者益多,士大夫不復以藏書爲意。學者易於得書,其誦讀亦因滅裂,然板本初不是正,不無訛誤。世既一以板本爲正,而藏本日亡,其訛謬者遂不可正,甚可惜也。餘襄公靖爲祕書丞,嘗言《前漢書》本謬甚,詔與王原叔同取祕閣古本參校,遂爲《刊誤》三十卷。其後劉原父兄弟,《兩漢》皆有刊誤。餘在許昌得宋景文用監本手校《西漢》一部,末題用十三本校,中間有脫兩行者。惜乎,今亡之矣。
世言雕板印書始馮道,此不然,但監本《五經》板,道爲之爾。《柳比訓》?《序》,言其在蜀時,嘗閱書肆,雲“字書、小學,率雕板印紙”,則唐固有之矣,但恐不如今之工。今天下印書,以杭州爲上,蜀本次之,福建最下。京師比歲印板,殆不減杭州,但紙不佳;蜀與福建多以柔木刻之,取其易成而速售,故不能工;福建本幾遍天下,正以其易成故也。
監本《禮記月令》,唐明皇刪定,李林甫所注也。端拱中,李至判國子監,嘗請復古本,下兩制館職議。胡旦等皆以爲然,獨王元之不同,遂寢。後複數有言者,終以朝廷祭祀、儀制等,多本唐注,故至今不能改,而私本則用鄭注。
太宗當天下無事,留意藝文,而琴棋亦皆造極品。時從臣應制賦詩,皆用險韻,往往不能成篇;而賜兩制棋勢,亦多莫究所以,故不得已,則相率上表乞免和,訴不曉而已。王元之嘗有詩云:“分題宣險韻,翻勢得仙棋”;又云:“恨無才應副,空有表虔祈。”蓋當時事也。
蘇子瞻嘗稱陳師道詩云:“凡詩,須做到衆人不愛可惡處,方爲工;今君詩不惟可惡卻可慕,不惟可慕卻可妒。”
白樂天詩“三杯藍尾酒,一膠牙餳”。唐人言藍尾多不同,藍字多作啉,雲出於侯白《酒律》。謂酒巡匝,末坐者連飲三杯,爲藍尾。蓋末坐遠酒,得到常遲,故連飲以慰之。以啉爲貪婪之意,或謂啉爲啉,如鐵入火,貴其出色,此尤無稽。則唐人自不能曉此義也。
蘇參政易簡登科時,宋尚書白爲南省主文。後七年,宋爲翰林學士承旨,而蘇相繼入院,同爲學士。宋嘗贈詩云:“昔日曾爲尺木階,今朝真是青雲友。”歐陽文忠亦王禹玉南省主文,相距十六年,亦同爲學士。故歐公詩有“喜君新賜黃金帶,顧我今爲白髮翁”之句。二事誠一時文物之盛也。
東漢以來,九卿官府皆名曰“寺”,與省臺並稱,鴻臚其一也。本以待四夷賓客,故摩騰、竺法蘭自西域以佛經至,舍於鴻臚。今洛中白馬寺,摩騰真身尚在。或雲寺即漢鴻臚舊地。摩騰初來,以白馬負經,既死,屍不壞,因留寺中,後遂以爲浮屠之居,因名“白馬”;今僧居概稱寺,蓋本此也。摩騰真身至今不枯朽,漆棺石室扃鎖甚固,藏其鑰於府廨。有欲觀者,旋請鑰秉燭,乃可詳視。然楊炫之《洛陽伽藍記》載當時經函放光事,而不及摩騰,不可解。炫之,元魏時人也。
漢太皇太后稱長信宮,皇太后稱長樂宮,皇后稱長秋宮。本朝不爲定製,皇后定居坤儀殿,太皇太后、皇太后遇當推尊,則改築宮,易以嘉名,始遷入。百官皆上表稱賀,及賀兩宮。
國初,以供奉官、左右班、殿直爲“三班”,後有殿前承旨班。端拱後,分供奉官爲東西,又置左右侍禁借職,皆領於三班院,而仍稱“三班”,不改其初。三班例員止三百,或不及。天禧後,至四千二百有餘,蓋十四倍。元豐後,至一萬一千六百九十,合宗室八百七十,總一萬二千五百六十,視天禧又兩倍有餘。以出入籍較之,熙寧八年入籍者,歲四百八十有餘,其死亡退免者,不過二百,此所以歲增而不已也。右選如此,則左選可知矣。
元昊叛,王師數出不利。仁宗頗厭兵,呂文靖公遂有赦罪招懷之意,而範文正、韓魏公持不可,欲經營服之。龐穎公知延州,乃密諭穎公,令致意於昊。時昊用事大臣野利旺榮,適遣牙校李文貴來,穎公留之未遣。因言虜方驟勝,若中國先遣人,必偃蹇不受命,不若因其人自以己意,令以逆順禍福歸告,乃遣文貴還。已而旺榮及其類曹偶四人,果皆以書來,然猶用敵國禮。公以爲不遜,未敢答以聞。朝廷幸其至,趣使爲答書,稱旺榮等爲太尉,且曰:“元昊果肯稱臣,雖仍其僭名,可也。”穎公復論僭名豈可許?太尉,天子上公,若陪臣而得稱,則元昊安得不僭?旺榮等書自稱“寧令漠”,此其國中官號,姑以此復之,則無嫌。乃徑爲答書。如是往返逾年,元昊遂遣其臣伊州刺史賀從勳入貢,稱男邦面令國兀卒郎霄,上書父大宋皇帝。穎公覽之,謂其使曰:“天子至尊,荊王叔父猶奉表稱臣,若主可獨言父子乎?”從勳請復歸議。朝廷從其策,元昊遂卒稱臣。
寶元、康定間,元昊初叛,契丹亦以重兵壓境。時承平久,三路正兵寡弱,乃詔各籍其民不問貧富,三丁取一,爲鄉弓手。已而元昊寇陝西,劉平、石元孫等敗沒,死者以萬計。正兵益少,乃盡以鄉弓手刺面,爲保捷指揮正軍。河東、河北事宜稍緩,但刺其手背,號“義勇”。治平間,諒祚復謀入寇,議者數請爲邊備。韓魏公當國,遂委陝西提刑陳述古,準寶元、康定故事,復籍三丁之一爲義勇,蓋以陝西視兩河,初無義勇故也。司馬君實知諫院,力陳其不可,言甚切至,且謂陝西保捷即兩河義勇,不應已籍而再籍。章六上,訖不從,蓋魏公主之也。
黃河慶曆後,初自橫隴,稍徙趨德博,後又自商胡趨恩冀,皆西流北入海。朝廷以工夫大,不復塞。至和中,李仲昌始建議,開六塔河,引注橫隴,復東流。周沆以天章閣待制爲河北都轉運使,詔遣中官與沆同按視。沆言今河面二百步,而六塔渠廣四十步,必不能容,苟行之,則齊與博、德、濱、棣五州之民,皆爲魚矣。時賈文元知北京,韓康公爲中丞,皆不主仲昌議,而富韓公爲相,獨力欲行之。康公至以是擊韓公。然北流既塞,果決,齊、博等州民大被害,遂竄仲昌嶺南,議者以爲韓公深恨。
太宗北伐,高瓊爲樓船戰棹都指揮使,部船千艘趨雄州。元昊初臣,龐穎公自延州入爲樞密副使,首言關中苦饋餉,請徙沿邊兵就食內地。議者爭言不可。以爲敵初伏,情僞難測,未可遽弛備。獨公知元昊已困,必不能遽敗盟,卒徙二十萬人。後爲樞密使,復言天下兵太冗,多不可用,請汰其罷老者。時論紛然,尤以爲必生變,公曰:“有一人不受令,臣請以身坐之。”仁宗用其言,遂汰八萬人。
夏文莊、韓魏公皆自樞密副使出,再召爲三司使。
賈文元爲崇政殿說書。久之,仁宗欲以爲侍講,而難於驟用,乃特置天章閣侍講。天章有侍講,自此始然,後亦未嘗復除人。
《考異》:時以崇政殿說書賈昌朝、王宗道、趙希言併兼天章閣侍講,非專爲賈設也。後高若訥、楊安國、王洙、林、趙師民、曾公亮、錢象先、盧士宗、胡瑗、呂公著、傅求、常秩、陳襄、呂惠卿等皆爲天章閣侍講,雲後亦未嘗復除人,非也。
元豐初,詔修仁宗、英宗史,王禹玉以左僕射爲監修官。始成二帝紀,具草進呈。神宗內出手詔,賜禹玉等曰:“兩朝大典,雖爲重事,以卿等才學述作之,固已比跡班馬矣,朕之淺陋,何所加損乎!其如擬進草緒成之。”蓋上尊祖宗之意,非故事也。其後史成,特詔給舍侍郎以上,學士中丞及觀察使以上,曲燕於垂拱殿。亦非故事也。
國朝宰相,自崇寧以前,乾德二年,範質、王溥、魏仁浦罷,趙普相,開寶六年罷,獨相者十年;雍熙二年,宋琪罷,李在位,端拱元年罷,獨相者四年;淳化元年趙普罷,呂蒙正在位,獨相者逾年;景德三年,寇準罷,王旦相,祥符五年向敏中相,旦獨相者七年;天聖七年王曾罷,呂夷簡在位,明道元年張士遜復相,夷簡獨相者三年;皇三年,宋庠、文彥博罷,龐籍相,獨相者三年;元九年呂大防罷,章相,七年罷,獨相者七年。七朝獨相者七人,惟趙韓王十年,其次王魏公、章申公七年,最久石。
元豐中,蹇周輔自戶部侍郎知開封府,止除寶文閣待制;而李定自戶部侍郎知青州,除龍圖閣直學士,二例不同,定或以久次也。
紹聖初,彭器資自權尚書,韓持正自侍郎出知成都府,皆除寶文閣直學士,兩人皆辭行,即復以待制爲州。蓋成都故事,須用雜學士,而權尚書、直侍郎,皆止當得待制也。
範忠宣,元初自直龍圖閣知慶州,進天章閣待制,即召爲給事中。未幾,遷吏部尚書。辭免未報,拜同知樞密院,告自中出,特令不過門下省。公力辭,臺諫亦有以爲言,不聽,遂自同知拜相。前輩進用之速,未有如此。
《考異》:範知慶州,除待制,召爲給事中,皆元豐八年,雲元初,非也。時以安燾知樞同知,而給事中封駁燾敕不下,詔不送給事中書讀,燾辭免,從之,除命復送給事中書讀。雲“告自中出,特令不過門下省”,非也。範元元年六月同知,三年四月相,宋琪自外郎一歲四遷,至作相;向敏中自外郎同知樞,才百餘日。雲前輩進用之速,未有如範者,亦非也。
慶曆二年,富鄭公知諫院,呂申公、章郇公當國。時西事方興,鄭公力論宰相當通知樞密院事,二公遂皆加判樞密院;已而以判爲太重,改兼樞密使。五年,二公罷,賈文元、陳恭公繼相,遂罷兼使。
竇懷貞以尚書右僕射兼御史大夫,詔軍國重事,宜共平章。元初,以文潞公爲平章軍國重事,呂申公爲平章軍國事,遂入銜。或以爲用懷貞故事。
國史院初開,史官皆賜銀、絹、筆、墨、紙;已開而續除者,不賜。
唐都雍,洛陽在關東,故以爲東郡;本朝都汴,洛陽在西,故以爲西都,皆謂之“兩京”。祥符七年,真宗謁太清宮於亳州還,始建應天府爲南京。仁宗慶曆二年,契丹會兵幽州,遣使蕭英、劉六符來求關南北地,始建大名府,爲北京。
從官狨坐,唐制初不見,本朝太平興國中始禁。工商庶人許乘烏漆素鞍,不得用狨毛暖座。天禧中,始詔兩省五品、宗室、將軍以上,許乘狨毛暖座,餘悉禁。則太平興國以前,雖工商庶人皆得乘;天禧以前,庶官亦皆得乘也(案:此條已見第三卷,惟中數語詳略互異,今並存之)。
故事,建州歲貢大龍鳳團茶各二斤,以八餅爲斤。仁宗時,蔡君謨知建州,始別擇茶之精者爲“小龍團”,十斤以獻,斤爲十餅。仁宗以非故事,命劾之。大臣爲請,因留而免劾,然自是遂爲歲額。熙寧中,賈青爲福建轉運使,又取小團之精者爲“密雲龍”,以二十餅爲斤而雙袋,謂之“雙角團茶”,大小團袋皆用緋,通以爲賜也。“密雲”獨用黃,蓋專以奉玉食。其後又有爲“瑞雲翔龍”者。宣和後,團茶不復貴,皆以爲賜,亦不復如向日之精。後取其精者爲“誇茶”,歲賜者不同,不可勝紀矣。
《考異》:君謨爲福建轉運使,非知建州也。始進“小龍團”凡二十餅重一斤。此雲斤爲十餅,非也。
慶曆初,呂許公在相位,以疾甚求罷。仁宗疑其辭疾,欲親視之。乃使乘馬至殿門,坐椅子輿至殿陛,命其子公弼掖以登。既見,信然,乃許之。前無是禮也。
《考異》:《呂傳》雲:命內侍取兀子輿以前。
●卷九
北京舊不兼河北路安撫使,仁宗特以命賈文元。故文元召程文簡爲代,乞只領大名一路。後文元再鎮,固求兼領,乃覆命之。且詔昌朝罷,則不置。及熙寧初,陳叔守北京,遂以文元故事兼領。
熙寧初,中書議定改宗室條制,召學士王禹玉草制。禹玉辭曰:“學士,天子私人也。若降詔付中書施行,則當草之。今中書已議定宗室事,則當使舍人院草敕爾。學士非所預,不敢失職也。”乃命知制誥蘇子容草敕。近世凡朝廷詔命,皆學士爲之,重王命也。
熙寧三年九月,詔中書五房各置檢正官二員,在堂後官之上,都檢正一員,在五房提點之上,皆以士人爲之。於是以呂微仲爲都檢正,孫巨源吏房,李邦直禮房,曾子宣戶房,李奉世刑房。
澶淵之盟,初以曹利用奉使,許歲幣三十萬;其後劉六符來,始增二十萬爲五十萬。元昊初,遣如定來求和,朝廷許以歲幣十萬,未稱臣;乃使張子奉使而肯稱臣,子遂許以二十萬。
樞密都承旨與副承旨,祖宗皆用士人,比僚屬事,參謀議。真宗後,天下無事,稍稍遂皆用吏人。歐公建言請復舊制,而不克行。熙寧初,始用李評爲都承旨,至今行之。初,評受命,文潞公爲樞密使,以舊制不爲之禮,評訴於神宗,命史官檢詳故事。以久無士人爲之,檢不獲,乃詔如閣門使見樞密之禮。
仁宗時,臺官有彈擊教坊倭子鄭州來者,朝中傳以爲笑。歐公以爲今臺官舉人,須得三丞以上,成資通判者,所以難於充選。因請略去資格,添置御史裏行。但選材堪此選,資深者入三院,資淺者爲裏行。熙寧初,實用此議也。
元二年,詔職事官並許帶職。尚書二年,加直學士;中丞、侍郎、給事、諫議通及一年,加待制;論者紛然,以爲不當。王彥林爲十不可之說以獻。謂尚書二年加直學士,若一年而罷,與之直學士則過,與之待制則與尚書、侍郎何異?其以罪被謫者,常例當落職,若落職名,則不問過之輕重,與職事官爲落兩重職;若止落職事官,則與平遷、善罷何異!官制以來,由諫議大夫、中書舍人方爲給事中,由給事中方爲侍郎,而中丞又在侍郎之上,今概以一年爲待制,則等差莫辨。待制,祖宗之時其選最精,出入朝廷才一二人。今立法無定員,將一年之後,待制滿朝,必有車載斗量之謠。大要如是。劉莘老爲中丞,劉器之爲司諫,皆以爲言,朝廷不以爲然。其後莘老作相,亦竟不能自改也。
治平初,王景彝自御史中丞除樞密副使,錢公輔爲知制誥,繳辭頭。時英宗初即位,韓魏公當國,以爲始除大臣而不奉詔,恐主威不立,乃特責滁州團練副使。議者以爲太過,司馬君實知諫院,意亦以爲是而不救。及後論陝西義勇事,章六上不行,乃於求罷章中始雲:錢公輔一上章,止樞密副使恩命於詔令未行之前,而責授散官;臣六上章,沮宰相大議於詔令已行之後,而不以爲罪,是典刑不均一矣。請比公輔更責遠小處。疏入,不報,蓋意指魏公也。
狄武襄狀貌奇偉,初隸拱聖籍中,爲延州指揮使。範文正一見,知其後必爲名將,授以《左氏春秋》。遂折節讀書,自春秋戰國至秦漢用兵成敗,貫通如出掌中。與尹師魯尤善。師魯與論兵法,終不能屈。連立戰功,驟至涇原經略招討副使。仁宗聞其名,欲召見,會寇入平涼,詔圖形以進,於是天下始聳然畏慕之。神宗初即位,有意二邊。一日,忽內出御製祭文,遣使祭其墓,欲以感動將士。或雲,滕元發之詞也。
狄武襄以樞密副使出討儂智高,換宣徽南院使,宣撫荊湖南北路,經制廣南盜賊事。師還,復舊任,蓋不欲以本官外使也。如嘉末,韓魏公待郭逵厚,始使帶籤書樞密院知延州。故熙寧初,王樂道論魏公,爲用周太祖故事命逵,蓋郭威實由是變也。魏公亦無以解。
《考異》:治平三年,郭逵以籤書樞密院事爲陝西四路宣撫使兼判渭州,後以宣徽使判延州。此雲嘉末,又云逵帶籤書樞密院事知延州,皆非。王樂道論韓魏公用逵事,在治平四年,此雲熙寧初,亦非也。
賈文元初以晉陵縣主簿爲國子監說書,孫宣公爲判監,始見,因會學官,各講一經。既退,謁宣公,久之不出。徐令人持《唐書?路隋韋處厚傳》使讀,文元了不喻。已乃見之,曰:“知所以示二《傳》乎?”曰:“不知。”宣公言:“君講書有師法,他日當以經術進,如二公,勉自愛。”其後,宣公辭講筵請老,即薦文元自代,時官猶未甚顯。未幾,仁宗卒爲創崇政殿說書命之。崇政殿說書,自文元始雲。
慶曆中,契丹遣蕭英、劉六符來,求取關南北地,朝廷患之。王武恭帥定州,敵密遣人來覘候。吏得之,偏裨皆請斬之以徇衆,武恭特不問。明日,出獵近郊,號三十萬,親執桴鼓示衆,下令曰:“具糧糗,視大將軍旗所向即馳,敢後者斬。”覘者歸,密以告,虜疑漢兵將深入,無不懼。仁宗亟遣使問計,對曰:“鹹平、景德,邊兵二十餘萬皆屯定武,不能分扼要害,故敵得軼境,徑犯澶淵。且當時以陣圖賜諸將,人皆謹守,不敢自爲方略,緩急不相援,多至於敗。今願無賜陣圖,第擇諸將,使應變出奇,自立異功,則無不濟。”仁宗以爲然。
晏元獻公喜推引士類,前世諸公爲第一。爲樞府時,范文正公始自常調薦爲祕閣校勘。後爲相,範公入拜參知政事,遂與同列。孔道輔微時,亦嘗被薦。後元獻再爲御史中丞,復入爲樞府,道輔實代其任。富韓公,其婿也。呂申公薦報聘契丹,公時在樞府,亦從而薦之,不以爲嫌。蘇子容爲諡議,以比胡廣與陳蕃併爲三司,謝安引從子玄北伐雲。
王武恭公自樞密使謫知隨州,孔道輔所論也。道輔死,或有告武恭:“害公者死矣。”武恭愀然嘆曰“可惜!朝廷又喪一直臣。”文潞公爲唐質肅所擊,罷宰相,質肅亦坐貶嶺外。至和間,稍牽復爲江東轉運使。會潞公復入相,因言唐某疏臣事固多中,初貶已重,而久未得顯擢,願得復召還。仁宗不欲,止命遷官,除河東。
夏文莊、韓魏公皆自樞密副使爲三司使。
漢舉賢良,自董仲舒以來,皆對策三道。文帝二年,對策者百入,晁錯爲高第;武帝元光五年,對策者亦百人,公孫弘爲第一。當時未有黜落法,對策者皆被選,但有高下爾。至唐始對策一道而有中否,然取人比今多。建中間,姜公輔等二十五人;太和間,裴休等二十三人;其下如貞元中,韋執誼、崔元翰、裴洎等皆十八人。元和中牛僧孺等,長慶中龐嚴等,至少猶皆十四人。蓋自後周加試策論三道於禮部,每道以三千字爲率;本朝加試六論,或試於祕閣,合格而後御試,故得人頗艱,然所所選既精,士之濫進者無幾矣。
《考異》:文帝十五年策晁錯等,非二年也。賢良策見於《漢書》者,惟董仲舒三道,餘皆一道。此雲自仲舒以來皆對策三道,不知何所據耶?百人皆當雲百餘人。又《仲舒》及《嚴助傳》亦皆雲百餘人。
蘇子容過省,賦“歷者,天地之大紀。”爲本場魁。既登第,遂留意歷學。元豐中,使契丹適會冬至,契丹歷先一日,趨使者入賀。虜人不禁天文術數之學,往往皆精。其實契丹歷爲正也,然勢不可從。子容乃爲泛論歷學,援據詳博,契丹人莫能測,無不聳聽。即徐曰:“此亦無足深較,但積刻差一刻爾。以半夜子論之,多一刻即爲今日,少一刻即爲明日,此蓋失之多爾。”契丹不能遽折。遂從歸奏,神宗大喜,即問:“二歷竟孰是?”因以實言,太史皆坐罰。金元初,遂命子容重修渾儀,製作之精,皆出前古。其學略授冬官正袁惟幾,而創爲規模者,吏部史張士廉。士廉有巧思,子容時爲侍郎,以意語之,士廉輒能爲,故特爲精密。金人陷京師毀合臺,取渾儀去。今其法,蘇氏子孫亦不傳雲。
元昊叛,議者爭言用兵伐叛,雖韓魏公亦力主其說。然官軍連大敗者三:初圍延州,執劉平、石元孫於三川口,康定元年也。明年,敗任福於好水川,福死之,慶曆元年也。又明年,寇鎮戎軍,敗葛懷敏於定州寨,執懷敏,喪師皆無慮十餘萬。中間惟任福襲白豹城,能破其四十一族耳。範文正欲力持守策,以歲月經營困之,無速成功。故無大勝,亦無大敗。
神宗天性至孝,事慈聖光獻太后尤謹。升遐之夕,王禹玉爲相入慰,執手號慟,因引至斂所,發視御容,左右皆感絕。將斂,復召侍臣觀入梓宮物,親舉一玉碗及玉弦曰:“此太后常所御也。”又慟幾欲僕。禹玉爲挽辭雲:“誰知老臣淚,曾及見珠襦。”又云:“冰弦湘水急,玉碗漢陵深。”皆紀實也。
慶曆二年,富鄭公知諫院,呂申公、章郇公當國。時西事方興,鄭公力論宰相當通知樞密院事,二公遂皆加判樞密院。已而以判爲太重,改兼樞密使。五年,二公罷,賈文元、陳恭公繼相遂罷兼使(案:此條已見第八卷內,此係復出)。
韓康公得解,過省、殿試,皆第三人。其後爲執政,自樞密副使、參知政事、拜相,及再宰,四遷皆在熙寧中,此前輩所未有也。蘇子容挽辭雲:“三登慶曆三人第,四入熙寧四輔中。”
范文正公以晏元獻薦入館,終身以門生事之,後雖名位相亞亦不敢少變。慶曆末,晏公守宛丘,文正赴南陽,道過,特留歡飲數日。其書題門狀,猶皆稱門生。將別,以詩敘殷勤,投元獻而去。有“曾入黃扉陪國論,卻來絳帳就師資”之句,聞者無不歎服。
王禹玉曆仁宗、英宗、神宗三朝,爲翰林學士,其家自太平興國至元豐十榜,皆有人登科。熙寧初,葉尚書祖洽榜,聞喜燕席上和範景仁詩云:“三朝遇主惟文翰,十榜傳家有姓名。”此事他人所無有也。
范文正公始以獻百官圖譏切呂申公,坐貶饒州。梅聖俞時官旁郡,作《靈烏賦》以寄,所謂“事將兆而獻忠,人返謂爾多兇”,蓋爲範公設也。故公亦作賦報之,有言“知我者謂吉之先,不知我者謂兇之類”。及公秉政,聖俞久困,意公必援己,而漠然無意,所薦乃孫明覆、李泰伯。聖俞有違言,遂作《靈烏後賦》以責之。略雲:“我昔閔汝之忠,作賦吊汝;今主人誤豐爾食,安爾巢,而爾不復啄叛臣之目,伺贓壘之去,反憎鴻鵲之不親,愛燕雀之來附。”意以其西帥無成功。世頗以聖俞爲隘。
太宗時,陳文忠公廷試第一,曾會第二,皆除光祿寺丞,直史館;會繼遷殿中丞,知宣州,賜緋衣銀魚,前無此比也。治平初,彭器資諒暗榜,亦爲進士第一,乃連三任職官,十年而後始改太子中允。蓋器資未嘗求於當路,代還多自赴吏部銓,然卒以是知名。仕宦淹速,信不足較也。
元厚之少以文字自許,屢以贄歐陽文忠,卒不見錄。故在嘉初、治平間,雖爲從官,但多歷監司帥守。熙寧初,荊公當國,獨知之,始薦以爲知制誥,神宗猶未以爲然。會廣西儂智高後,復傳溪峒有警,選可以經略者,乃自南京遷知廣州。既至,邊事乃誤傳,其《謝上表》雲:“橫水明光之甲,得自虛傳;雲中赤白之囊,唱爲危事。”蓋用澤潞《李文饒》及《丙吉傳》中事。神宗覽之,大稱善,後遂自荊南召爲翰林學士。
元初,魏王喪在殯。秋燕,太常議天子絕期,不妨燕。蘇子瞻爲翰林學士,當撰致語。上疏援荀盈未葬,平公飲酒樂,膳宰屠蒯以爲非;周穆後既葬除喪,景王以賓燕,叔向議之。以爲若絕期,可以燕樂,則平公、景王何以見非?餘謂天子絕期,謂不爲服也。不爲服,則不廢樂,太常之議是矣。以爲情有所不忍,則特輟樂,如屠蒯、叔向之言可也,不當更論絕期爲言。如富鄭公母在殯,而仁宗特罷春燕,叔父豈不重於宰相之母!惜乎,子瞻不知出此也。
《考異》:按《春秋左氏傳》昭公九年,晉荀盈如齊,卒於<虛戈>陽,殯於絳。未葬,晉平公飲酒樂,膳宰屠蒯趨入,酌以飲工曰:“汝爲君耳,將司聰也。辰在子卯,謂之疾日,君徹燕樂,學人舍業,爲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謂股肱,股肱或虧,何痛如之。汝弗聞而樂是,不聰也。”公說,徹樂。又按昭公十五年,晉荀躒如周葬穆後。既葬,除喪,周景王以賓燕,叔向譏之,謂之“樂憂”。夫晉平公之於荀盈,(案:此下疑有脫文。)仁宗以宰臣張知白之喪特罷社燕,比例尤的。子瞻所奏,正引仁宗以宰相富弼母在殯爲罷春燕事,且雲魏王之親比富弼之母,輕重亦有間矣。此乃雲子瞻不知出此,何耶?
治平間,歐陽永叔罷參知政事,知亳州,除觀文殿學士;相繼趙叔平罷知滁州,亦除。其後非執政而除者,王韶以邊功,王樂道以宮僚,皆特恩也。
《考異》:歐陽永叔罷政在治平四年,前此如丁度、韓琦、高若訥、富弼、孫沔、田況、張觀、程戡、孫、胡宿,皆以前執政,或初罷政除觀文殿學士,此止舉歐、趙二人,何耶?
故事,館職皆試詩賦各一篇。熙寧元年,召試王介、安燾、陳侗、蒲宗孟、朱初平,始命改試策論各一道。於是始試“敕天之命,惟時惟幾”論,問“古用民,歲不過三日”策。
呂寶臣爲樞密使,神宗欲用晦叔爲中丞,不以爲嫌,乃召蘇子容就曾魯公第草制。中雲:“惟是一門公卿,三朝侍從,久欲登於近用,尚有避於當塗,況朕方以至公待人,不疑羣下,豈以弟兄之任事,而廢朝廷之擢才?矧在仁祖之時,已革親嫌之制。臺端之拜,無以易卿。”著上意也。晦叔既辭,上命中使押赴臺。禮上,公弼亦辭位,不從。
神宗既不相潞公,而相陳叔,乃詔叔班潞公下。潞公辭曰:“國朝未有樞密使居宰相上者,惟曹利用嘗先王曾、張知白,臣忝文臣,不敢亂官制。”力辭久之,不聽,乃班叔上。已而閣門言:舊制,宰相壓親王,親王壓使相。今彥博先升之,則遇大朝會,親王併入,亦當帶壓親王。潞公復辭,始許班叔下。
故事,三院御史論事,皆先申中書,得札子而後始登對。諫官則不然。熙寧初,始詔依諫官例,聽直牒閣門請對。
熙寧三年,制科過閣,孔文仲第一,呂陶亦在選中。既殿試,文仲陳時病,語最切直,呂陶稍直。宋敏求、蒲宗孟初考文仲,書第三等,王禹玉、陳睦覆考,書第四等。王荊公見之,怒不樂中,批出:“黜文仲,令速發赴本任;呂陶升一任,與堂除差遣。”自是遂罷科。
故事,南省奏名第一,殿試唱過三名不及,則必越衆抗聲自陳,雖考校在下列,必得升等。吳春卿、歐陽文忠皆由是得升第一甲。獨範景仁避不肯言,等輩屢趣之,皆不應,至第十九人方及,徐出拜命而退,時已服其靜退。自是廷試當自陳者,多慕效之。近歲科舉當升等人,其目不一,有司皆預編次,唱名即舉行,其風遂絕。
王沂公初就殿試時,固已有盛名。李文靖公沆爲相,適求婿,語其夫人曰:“吾得婿矣。”乃舉公姓名曰:“此人今次不第,後亦當爲公輔。”是時呂文穆公家亦求姻於沂公。公聞文靖言,曰:“李公知我。”遂從李氏,唱名果爲第一。晏元獻公嘗屬范文正公擇婿。久之,文正言有二人,其一富高,一張爲善。公曰:“二人孰優?”曰:“富君器業尤遠大。”遂納富,即富公也,時猶未改名。以宰相得宰相,衣冠以爲盛世事。爲善亦安道舊名。
張文節公初爲龍圖閣待制,求判國子監。真宗問王魏公:“國子清閒無職事,知白豈不長於治劇,欲自便耶?”魏公對“知白博學,通曉民政,但其所守素清,而廉於進取故爾。”上曰:“若此,正好爲中執法。”乃命以右諫議大夫除御史中丞,上用人如此。景德、天禧間,所以名臣多也。
神宗嘗問經筵官:“《周官》‘前朝後市’何義?”黃右丞履時爲侍講,以王氏新說對。言:朝,陽事,故在前;市,陰事,故在後。上曰:“亦不獨此。朝,君子所集;市,小人所居。向君子背小人之意。”諸臣聞之竦然。
哲宗初即位,契丹吊哀使入見。蔡持正以契丹大使衣服與在廷異,上春秋少,恐升殿驟見或懼,前一日奏事罷,從容言其儀狀,請上勿以爲異,重複數十語皆不答。徐俟語畢,上曰:“彼亦人耳,怕他做甚?”持正竦然而退。
司馬溫公與呂申公素相友善,在朝有所爲,率多以取則。”溫公自修起居注,召試知制誥,申公亦自外同召。溫公既就試,而申公力辭不至,改除天章閣待制。溫公大悔,自以爲不及。命下凡九章,辭不拜,引申公自比,雲:“臣與公著同被召,公著固辭得請,而臣獨就職,是公著廉遜,而臣無愧恥也。”朝廷察其誠,因亦除天章閣待制。
《考異》:溫公與申公相友善,雲“在朝有所爲,率多以取則”,非也。溫公辭修注云:王安石差修起居注,力自陳訴,章七八上,然後朝廷許之,臣乃追悔恨,曏者非朝廷不許,由臣請之不堅故也。使臣之才得及安石一二,則聞命之日受而不辭,今臣自循省一無可取,乃與之同被選擢,比肩並進,豈不玷朝廷之舉,爲士大夫所羞哉!辭知制誥雲:竊聞天章閣侍講呂公著與臣同時被召,公著辭讓不至,朝廷已除公著天章閣待制,臣始自悔恨云云。辭修注則引荊公,辭知制誥則引申公,各一時之事,非有所取則也。
政和末,李彥章爲御吏,言士大夫多作詩,有害經術,自陶淵明至李、杜,皆遭訴斥,詔送敕局立法。何丞相執中爲提舉官,遂定命官傳習詩賦,杖一百。是歲,莫儔榜,上不賜詩而賜箴。未幾,知樞密院吳居厚喜雪,御筵進詩,稱“口號”。自是上聖作屢出,士大夫亦不復守禁。或問何立法之意,何無以對,乃曰:“非爲今詩,乃舊科場詩耳。”
●卷十
蘇魏公爲宰相,因爭賈易復官事,持之未決。御史楊畏論蘇故稽詔令,蘇即上馬乞退,請致仕。呂微仲語蘇:“可見上辯之,何遽去?”蘇曰:“宰相一有人言,便爲不當物望,豈可更辯曲直?”宣仁力留之,不從,乃罷以爲集禧觀使。自熙寧以來,宰相未有去位而留京師者,蓋異恩也。紹聖初,治元黨人,凡嘗爲宰執者無不坐貶,惟子容一人獨免。
熙寧以前,臺官例少貶,間有責補外者,多是平出,未幾復召還。故臺吏事去官,每加謹焉,其治行及區處家事,無不盡力。近歲臺官進退既速,貶責復還者無幾,然吏習成風,獨不敢懈。開封官治事略如外州,督察按舉必繩以法,往往加以笞責,故府官罷,吏率掉臂不顧,至或欺侮之。時稱“孝順御史臺,忤逆開封府。”
範魯公與王溥、魏仁浦同日罷相,爲一制。其辭曰:或病告未寧,或勤勞可眷。時南郊畢,質、溥皆再表求退;仁浦以疾在告,乞骸骨,故云。
王冀公罷參知政事,真宗眷意猶未衰,特置資政殿學士命之。時寇萊公欲抑之,乃定班翰林學士之下。冀公訴以爲無罪而反降,故覆命爲大學士,班樞密副使之下。自是非嘗任宰執者不除。元豐間,韓持國、陳薦非執政而除,蓋官僚之異恩也。
王荊公在金陵,神宗嘗遣內侍凌文炳傳宣撫問,因賜金二百。荊公望闕拜受跪已,語文炳曰:“安石閒居無所用。”即庭下發封,顧使臣曰:“送蔣山常住置田,祝延聖壽。”
王元之素不喜釋氏,始爲知制誥,名振一時。丁晉公、孫何皆遊門下,元之亦極力延譽,由是衆多側目。有僞爲元之《請汰釋氏疏》,及《何無佛論》者,未幾有商、洛之貶。歐陽文忠公丁母憂,服除召還。公嘗疾士大夫交通權近,至是亦有僞作公《乞罷斥宦官章》傳播者,遂出知同州。會有辨其誣,遂復留。
紹聖間,常朝起居,章子厚押班。一日,忽少一拜,遽升殿,在廷侍從初不記省,見丞相進即止。蔡魯公時爲翰林學士承旨,獨徐足一拜而退,當時以爲得體。大觀間,蔡魯公在告,張賓志押班,忽多一拜。予時爲學士,劉德初、薛肇明皆爲尚書,班相近,予覺其誤,即語二人。二人曰:“非誤,當拜。”餘不免亦從之。閣門彈失儀,皆放罪。子厚語人:是日邊奏,有蕃官威明阿密者當進呈,偶忘,思之,遂忘拜數。而予雖覺其誤,然初亦不甚着意記拜數,既聞二人之言,從而亦疑。乃知朝謁當一意盡恭,不可雜以他念也。
李孝壽知開封府,有舉子爲僕所陵,忿甚,亟縛之,作狀欲送府。會爲同舍勸解,久之,氣亦平,因釋去,自取其狀,戲學孝壽押字,判曰:“不勘案,決臀杖二十。”其僕怨之。翌日,即竊狀走府,曰:“秀才日學知府判狀,私決人。”孝壽即令追之。既至,具陳所以,孝壽翻然謂僕曰:“如此,秀才所判,正與我同,真不用勘案。”命吏就讀其狀,如數決之。是歲,舉子會省試于都下數千人,凡僕聞之,皆畏戢無敢肆者,當時亦稱其敏。
真宗幸澶淵,丁晉公以鄆、齊、濮安撫使知鄆州。敵既入塞,河北居民驚奔渡河,欲避於京東者,日數千人,舟人邀阻不時濟。丁聞之,亟取獄中死囚數人以爲舟人,悉斬於河上,於是曉夕並渡,不三日皆盡。既渡,復擇民之少壯者,分畫地分,各使執旗幟、鳴金鼓於河上,夜則傳更點、申號令,連數百里。敵人莫測,訖師退,境內晏然。
張乖崖再治蜀。一日,問其客李畋,外間百姓頗相信服否?畋言:“相公初鎮,民已服矣,何待今日?”乖崖曰:“不然。人情難服,前未,今次或恐,然只這‘信’字,五年方做得成。”
劉祕監幾,字伯壽,磊落有氣節,善飲酒,洞曉音律,知保州。方春,大集賓客,飲至夜分,忽告外有卒謀爲變者,幾不問,益令折花,勸坐客盡戴,益酒行,密令人分捕。有頃,皆擒至。幾遂極飲達旦,人皆服之,號“戴花劉使。”幾本進士,元豐間換文資,以中大夫致仕,居洛中。平時,劉挾女奴五七輩,載酒持被囊,往來嵩、少間。初不爲定所,遇得意處,即解囊藉地,傾壺引滿,旋度新聲自爲辭,使女奴共歌之;醉則就臥不去,雖暴露不顧也。嘗召至京師議大樂,旦以朝服趨局,暮則易布裘,徒步市廛間,或娼優所集處,率以爲常,神宗亦不之責。其自度曲,有《戴花正音集》行於世,人少有得其聲者。
宋守約爲殿帥,自入夏日,輪軍校十數輩捕蟬,不使得聞聲。有鳴於前者,皆重笞之,人頗不堪,故言守約惡聞蟬聲。神宗一日以問守約,曰:“然。”上以爲過。守約曰:“臣豈不知此非理?但軍中以號令爲先。臣承平總兵殿陛,無所信其號令,故寓以捕蟬耳。蟬鳴固難禁,而臣能使必去,若陛下誤令守一障,臣庶幾或可使人。”上以爲然。
包孝肅爲中丞,張安道爲三司使,攻罷之。既又自成都召宋子京,孝肅復言其在蜀燕飲過度事,改知鄭州。已而乃除孝肅,遂就命。歐陽文忠時爲翰林學士,因疏孝肅攻二人,以爲不可,而已取之,不無蹊田奪牛之意。孝肅雖嘗引避,而終不辭。元間,蘇子由爲中丞,攻罷許衝元,繼除右丞,御史安鼎亦以爲言,二人固非有意者。然歐陽公之言,亦足以厚士風也。
王繼忠,真宗藩邸舊臣,後爲高陽關部轄。鹹平中,與契丹戰沒,契丹得之不殺,喜其辯慧,稍見親用,朝廷不知其尚存也。及景德入寇,繼忠從行,乃使通奏,先導欲和之意,朝廷始知其不死,卒因其說以成澶淵之盟。繼忠是時於兩間用力甚多,故契丹不疑。真宗亦錄其妻子,歲時待之甚厚。後改姓耶律,封王,卒於契丹,而子孫在中朝官者,亦甚衆。至今京師號“陷蕃王太尉”家。
《考異》:王繼忠爲定州路副部署,鹹平六年戰歿,此云爲高陽關部轄,非也。
陳密學襄、鄭祭酒穆,與陳烈、周希孟皆福州人,以鄉行稱,閩人謂之“四先生”。烈尤爲蔡君謨所知,嘗與歐陽文忠公共薦於朝,由是益知名。然烈行怪多僞。蔡君謨母死,烈往吊,自其家匍匐而進。人問之,曰:“此詩所謂‘凡民有喪,匍匐救之’者也。”其所爲,類如此。後爲妻訟其不睦事,爲監司所按,詔置獄劾治。司馬溫公爲諫官,上疏救之,曰:“烈既嘗爲近臣所推,必無甚過,若遽摧辱,恐沮傷山林處士之氣。”然亦竟坐罪。
杜祁公居官清介,每請俸必過初五。家人有前期誤請者,公怒,即以付有司劾治,尹師魯公所知也。餘在穎州士人家,嘗見師魯得罪後謝公書,親引此事雲:以某自視,雖若無愧,以公觀之,則安得爲無罪。師魯蓋坐擅貸官錢,爲部吏償債。當時有惡之者,遂論以贓雲。
呂丞相微仲,性沈厚剛果,遇事無所回屈;身幹長大而方,望之偉然。初相,蘇子瞻草麻雲:“果毅而達,兼孔門三子之風;直大以方,得《坤》爻六二之動。”蓋以戲之。微仲終身以爲恨,言固不可不慎也。
《考異》:直方,大美之至矣,何必終身爲恨乎?果毅當作果藝。
仁宗山陵,韓魏公爲使。時國用窘匱,而一用乾興故事。或以爲過。蘇明允爲編禮官,以書責公,至引宋華元厚葬事,以爲不臣。魏公得之矍然。已乃斂容起謝曰:“某無狀,敢不奉教。然華元事,莫未至是否?”聞者無不服公大度,能受意外之言也。
餘見大父時家居及燕見賓客,率多頂帽而系勒帛,猶未甚服背子。帽下戴小冠簪,以帛作橫幅約發,號“額子”。處室中,則去帽見冠簪,或用頭巾也。古者士皆冠,帽乃冠之遺制。頭巾,賤者不冠之服耳!勒帛,亦有垂紳之意,雖施之外不爲簡。背子,本半臂,武士服,何取於禮乎?或雲,勒帛不便於笏,故稍易背子,然須用上襟,掖下與背皆垂帶。餘大觀間見宰執接堂吏,押文書,猶冠帽用背子,今亦廢矣。而背子又引爲長袖,與半臂制亦不同。頭裹,賤者巾;衣,武士服。而習俗之久,不以爲異。古禮之廢,大抵類此也。
劉丞相摯,家法儉素,閨門雍睦。凡冠巾衣服制度,自其先世以來,常守一法,不隨時增損。故承平時,其子弟雜處士大夫間,望而知其爲劉氏也。數十年來,衣冠詭異,雖故老達官,亦不免與市井喧浮略同,而不以爲非。
舊鳳翔縣出糹舀,以緊細如箸者爲貴。近歲衣道服者,糹舀以大爲美,圍率三四寸,長二丈餘,重複腰間至五七返,以真茸爲之。一糹舀有直十餘千者,此何理也。
趙清獻公每夜常燒天香,必擎爐默告,若有所祕祝者然。客有疑而問公,公曰:“無他,吾自少晝日所爲,夜必裒斂,奏知上帝。”已而復曰:“蒼蒼渺冥,吾一夫區區之誠,安知必能盡達?姑亦自防檢,使不可奏者如有所畏,不敢爲耳。”有周竦者,嘗爲公門客,爲餘言之。
杜祁公罷相,居南京,無宅,假驛舍居之數年。訖公薨,卒不遷。亦不營生事,止食其俸而已。然閭里吉凶慶弔,與親識之道南京者,相與燕勞,問遺之禮,未嘗廢。公薨,夫人相里氏以絕俸不能自給,始盡出其篋中所有,易房服錢二千。公本遺腹子,其母后改適河陽人。公爲前母子不容,因逃河陽,依其母傭書於濟源。富人相里氏一見奇之,遂妻以女雲。
范文正公四子,長曰純,有奇才。方公始爲西帥時,已能佐公治軍,早死。其次即忠宣、夷叟、德孺也。嘗爲人言:純仁得吾之忠,純禮得吾之正,純粹得吾之材。忠宣以身任國,世固知之;夷叟簡默寡言笑,雖家居獨坐一室,或終日不出;德孺繼公帥西方爲名將,卒如其言云。
前輩多知人,或雲亦各有術,但不言耳。夏文莊公知蘄州,龐莊敏公爲司法,嘗得時疾在告。方數日,忽吏報莊敏死矣。文莊大駭,曰:“此人當爲宰相,安得便死?”吏言其家已發哀。文莊曰:“不然。”即自往見,取燭視其面,曰:“未合死。”召醫語之曰:“此陽症傷寒,汝等不善治,誤爾。”亟取承氣湯灌之。有頃,莊敏果蘇,自此遂無恙,世多傳以爲異。張康節公升、田樞密況,出處雖不同,其微時皆文莊所薦也。
范文正公用人,多取氣節,闊略細故,如孫威敏、滕達道之徒,皆深所厚者。爲帥府闢置,多謫籍未牽敘人。或以問公,公曰:“人之有才能無瑕者,自應用於宰相;惟實有可用,不幸陷於過失者,不因事起之,則遂爲廢人矣。”世鹹多公此意。凡軍伍以雜犯降黜者,例皆改刺龍騎指揮。故時當權者,每憚公廢法建請,難於盡從,因戲爲之爲“龍騎指揮使”雲。
王右丞正仲口吃,遇奏對則如流。歐陽文忠近視,常時讀書甚艱,惟使人讀而聽之。在政府數年,每進文字,亦如常人,不以爲異。貴人真自有相也。餘爲郎官時,嘗遇視朔過殿,有御史爲巡使者,法當獨立於殿庭之南,北向以察百官失儀。其人久在學校,素矜慎。始引就位,輒無故仆地;既掖而起,又僕,如是者三。上遙望以爲疾作,亟命衛士數人扶出。逮至殿門,步行如常,問之,曰:“自不能曉,但覺足弱耳。”其人官後亦不顯,亦其相然也。
崇寧中,蔡魯公當國。士人有陳獻利害者,末雲:“伏望閒燕,特賜省覽。”有得之慾讒公者,密摘以白上,曰:“清閒之燕,非人臣所得稱,而魯公受之不以聞。”魯公引《禮》“孔子閒居”,“仲尼燕居”自辨,乃得釋。
司馬溫公自少稱“迂叟”,著《迂書》四十一篇。韓魏公晚號“安陽戇叟”,文潞公號“伊叟”,歐陽文忠公號“六一居士”,以琴、棋、書、酒、集古碑爲五,而自當其一,嘗著《六一居士傳》。蘇子瞻謫黃州,號“東坡居士”,東坡其所居地也。晚又號“老泉山人”,以眉山先塋有老翁泉,故云。子由有嶺外歸許下,號“潁濱遺老”,亦自爲傳。家有遺老齋,蓋元人至子由,存者無幾矣。
王禹玉作《龐潁公神道碑》,其家送潤筆金帛外,參以古書名畫三十種,杜荀鶴及第時試卷,亦是一種。
章郇公高祖母練氏,其夫均,爲王審知偏將,領軍守西巖。一日,盜至,不能敵,遣二親校清兵於審知,後期不至,將斬之。練氏爲請不得,即密取奩中金遺二校,急使逃去,二校奔南唐。會王氏國亂,李景即遣兵攻福州,時均已卒矣。二校聞練氏在,亟遣人齎金帛招之使出,曰:“吾翌日且屠此城,若不出,即並及矣。”練氏返金帛不納,曰:“爲我謝將軍,誠不忘前日之意,幸退兵,使吾城降,吾與此城人可俱全;不然,願與皆屠,不忍獨生也。”再三請不已。二將感其言,遂許城降。均十五子,五爲練氏出,郇公與申公皆其後也。
丁晉公初治第於車營務街,楊景宗時爲役兵,爲之運土。景宗,章惠太后弟也,後以太后得官。晉公謫,即以其第賜之。性兇悍,使酒挾太后。晚尤驕肆,好以滑槌毆人,時號“楊滑槌”,故今猶以名其宅雲。
晁文元迥嘗雲:“陛象先有‘天下本無事,只是庸人擾之,始爲煩耳。’吾亦曰:‘心間本無事,率由妄念擾之,始爲煩耳。’”
晁文元公天資純至,年過四十登第,始娶,前此未嘗知世事也。初學道於劉海蟾,得煉氣服形之法;後學釋氏,嘗以二教相參,終身力行之。既老,居昭德坊裏第。又於前爲道院,名其所居堂曰“凝寂”,燕坐蕭然,雖子弟見有時。晚年耳中聞聲,自言如樂中簧,始隱隱如雷,漸浩浩如潮;或如行軒百子鈴,或如鳳蟬曳緒。每五更後起坐,聞之尤清澈,以爲學道靈感之驗。今人靜極,類亦有聞此聲者,豈晁固自不同耶?或雲:晚常自見其形在前,既久漸小,八十後每在眉睫之間,此尤異也。
王荊公性不善緣飾,經歲不洗休,衣服雖弊,亦不浣濯。與吳衝卿同爲羣牧判官,韓持國在館中,三數人尤厚善,無日不過隊。因相約:每一兩月,即相率洗沐。定力院家,各更出新衣,爲荊公番,號“拆洗”。王介甫雲:出浴見新衣輒服之,亦不問所從來也。曾子先持母喪過金陵,公往吊之。登舟,顧所服紅帶。適一虞候挾笏在旁,公顧之,即解易其皁帶入吊。既出,復易之而去。
文潞公父爲白波輦運,潞公時尚少。一日,嘗以事忤其父,欲撻之,潞公密逃去。張靖父爲輦運司軍曹,司知其所在,迎歸使與靖同處。其父求潞公月餘不得,極悲思之,乃徐出見,因使與靖同學,後因登弟。潞公相時,擢靖爲直龍圖閣。靖有吏幹。翰林學士張閣,其子也。
蔡魯公喜接賓客,終日酬酢不倦。遇家居賓客少間,則必至子弟學舍,與其門客從容燕笑。蔡元度稟氣弱,畏見賓客。每不得已一再見,則以啜茶多,退必嘔吐。嘗雲:“家兄一日無客則病,某一日接客則病。”
米芾詼譎好奇。在真州,嘗謁蔡太保攸於舟中,攸出所藏右軍《王略帖》示之。芾驚歎,求以他畫換易,攸意以爲難。芾曰:“公若不見從,某不復生,即投此江死矣。”因大呼,據船舷欲墜。攸遽與之。知無爲軍,初入州廨,見立石頗奇,喜曰:“此足以當吾拜。”遂命左右取袍笏拜之,每呼曰“石丈”。言事者聞而淪之,朝廷亦傳以爲笑。
《考異》:據米芾所記,《王略帖》八十二字,乃是以錢十五萬得之,而《謝安帖》六十五字,則得於蔡太保也。
薛文惠公居正,父仁謙,世居今京師昭德坊。後唐莊宗入汴,仁謙出避,其第爲唐六宅使李賓所據。賓家多貲,嘗藏金珠價數十萬第中。會以罪謫,不及取。仁謙後復歸,欲入居,或告以所藏者,仁謙曰:“吾敢盜人之所有乎!”盡召賓近屬,使發取,然後入。文惠爲相時,正居此宅,宜有是也。仁謙仕周,亦爲太子賓客致仕雲。
宋元憲公嘗問蘇魏公:“徐鍇與鉉,學問該洽略相同,而世獨稱鉉,何也?”魏公言:“鍇仕江南,早死,鉉得歸本朝,士大夫從其學者衆,故得大其名爾。”元憲兄弟好論小學,得鍇所作《說文系傳》而愛之。每欲爲發明,得蘇論,喜曰:“二徐未易分優劣,要以是別之,異時修史者不可易也。”餘頃從蘇借《系傳》,蘇語及此,亦自志於《系傳》之末。
曹瑋帥秦州。當趙德明叛,邊庭駭動,瑋嘗與客對棋。軍吏報有叛卒投德明者,瑋奕如常;至於再三,徐顧吏曰:“此吾遣使行,後勿復言也。”德明聞,殺投者,卒遂不復叛。
元豐間,劉舜卿知雄州,虜寇夜竊其關鎖去,吏密以聞。舜卿亦不問,但使易其門鍵大之。後數日,敵牒送盜者並以鎖至。舜卿曰:“吾未嘗亡鎖。”命加於門,則大數寸,並盜還之。敵大慚沮,盜者亦得罪。舜卿近世名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