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匱書後集
正文
石匱書後集 張岱
石匱書後集卷第一
烈皇帝本紀
烈皇帝,光宗第五子也。母曰劉才人。天啓二年,封信王。四年,冊立嘉定周奎女爲信王妃,出居王府邸。
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熹宗大漸,召信王入見,諭以『吾弟當爲堯、舜之君』。信王惶恐不敢當,但云『陛下爲此言,臣應萬死』!再囑以善事中宮及委用魏忠賢等語。王出,上崩。魏忠賢自出迎王入,遍召百官;中外岌岌,恐有他變。百官遲疑,厥明始至殿門;宦者持門,不得入,告以宜服縞。既服縞,又言未成服,宜如常。羣臣奔走出入者三,氣喘且不續,哀訴宦者,乃得入。既哭臨,司禮監太監王體幹及忠賢在喪次,獨體幹語禮部,備喪禮。忠賢獨呼兵部尚書崔呈秀入,屏人語移時,面奏信王曰:『大行皇帝某貴妃有遺腹,未誕;請寬登極之期』。信王霽顏許之,暫受監國,以俟聖嗣誕生。諸大臣爭之力,乃即以二十四日踐天子位;受百官朝,毋賀。朝時,忽天鳴。詔以明年爲崇禎元年,大赦天下。加光廟、熹廟徽號,命禮部議生母貞靖賢妃劉氏尊諡及遷祔陵廟重典。以聖母弟和陽衛正千戶劉效祖封新樂伯。
九月二十七日,立信王妃周氏爲皇后,諭停刑。東廠大監魏忠賢乞辭位,不許。奉聖夫人客氏出外宅。國子司業朱之俊劾監生陸萬齡、曹代請祠魏忠賢國學,宜罪;命下獄。忠賢乞止建祠,上優答之。給太師寧國公魏良卿、少師安平伯魏鵬翼鐵券。
十月,上以吏科都給事中陳爾翼欲嚴緝東林餘孽,諭曰:『羣臣流品,先帝澄汰已久。朕初御極,嘉與士大夫臻平康之理;毋事揣摩形影,以滋爭競』。御史楊維垣劾兵部尚書崔呈秀,呈秀奏辯,求守制;不允。冬至郊天,仍着魏良卿行禮。工部主事陸澄源、兵部主事錢元愨疏劾魏忠賢,貢生錢嘉禎劾忠賢十大罪。疏上,忠賢哭訴於上。上命內侍讀嘉禎疏,使聽之,忠賢震恐喪魄;遂謫忠賢鳳陽司香祖陵,籍客、魏二氏家。忠賢出京,上諭兵部曰:『逆惡魏忠賢,擅竊國柄,誣陷忠艮,罪當死。姑從輕,降發鳳陽。不思自懲,素蓄亡命之徒環擁隨護,勢若叛然;令錦衣衛擒赴,治其罪』。時魏忠賢方宿阜城邸舍,其黨密報上旨;知不免,夜同李朝欽自經,崔呈秀亦自經薊州。所司以聞,上命九卿科道會議。議上,有旨:『逆惡魏忠賢掃除廝役,憑藉寵靈,睥睨宮闈,荼毒良善。非開國而妄分茅土,逼至尊而自命尚公。盜帑弄兵,陰謀不軌。逆婦客氏傳遞聲息,把持內外。崔呈秀委身奸閹,無君無親,朋攘威福之權,大開縉紳之禍。無將之誅,自有常刑。即會議明確,着行原撫按,魏忠賢於河間府戮屍凌遲、崔呈秀於薊州梟示,仍將爰書刊佈中外,以爲奸惡亂政之戒。逆孽魏良卿、侯國興,着會官處決。五虎自呈秀外,李夔龍、吳淳夫、倪文煥、田吉,發附近衛所充軍。五彪田爾耕、許顯純,着監候處決;崔應元、楊寰、孫雲鶴,發邊衛充軍:以爲附權蠹正之戒。逆婦客氏,送中宮張皇后勘問,以極刑處死』。命逮死各臣贓銀盡免之,釋其家屬。後,魏、崔黨次第伏誅戍遣。時魏璫甚熾,上不動聲色,剪滅元兇,旁無一人之助;神明獨斷,宗社再安,天下翕然稱之。
十一月,南京守備太監楊朝、浙直織造太監李實、承天太監李希哲、提督太和山太監馮玉、天壽山孟進、漕運太監李明道、崔文升並免。上御日講畢,召閣臣入便殿,出薊遼督師王之臣疏,示之曰:『王之臣自雲贅員、又云虛拘,非內臣牽制之乎?其盡徹各邊內臣』。乃頒諭曰:『先朝於宣、大、薊、遼、東江諸地,分遣內臣協鎮,一柄兩操,甚無謂。矧宦官觀兵,古來有戒,其概罷之!一切相度機宜,俱聽經督節制,無復委任不專以藉其口』。枚卜輔臣,以錢龍錫、楊景辰、來宗道、李標、周道登、劉鴻訓入閣辦事。罷蘇杭織造,諭曰:『封疆多事,徵輸重繁;朕不忍以衣被組繡之工,重困此一方民。其俟東西底定之日,方行織造』。
十二月,復故建文臣練子寧官。上御便殿,閱章奏,聞香菸心動,疑之;出步階間,乃定。詢內官:『此何自至』?曰:『宮中舊方』。上亟令毀之,勿復進。太息曰:『皇考、皇兄,皆爲此誤也』!御史楊維垣參太監李永貞、劉若愚佐逆;御史卓邁參李永貞舞文造孽,惡過忠賢。遂下永貞獄,戍顯陵。監生王之鼎劾大理寺副許志吉借黃山一案毒害民命,下志吉於理。監生胡煥猷論大學士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李國榗當魏忠賢專權,揣摩意旨專事逢迎,浙直建祠各撰碑頌;宜亟罷,並糾督、撫、按之請祠者。法司引臥碑生員禁言事律,論杖,除名。立極等各疏辯,上慰答之。
崇禎元年(戊辰)正月,命司禮監斥賣魏忠賢田宅,因以賜第請。上曰:『俟東西底定,留賜第以待功臣,榜曰「策勳府」。命內臣俱入直,非受命不許出禁門。翰林院編修倪元璐上「辯東林疏」,御史楊維垣疏駁之;元璐復反覆辯論,上是之。時元璐屢言事,大學士來宗道嘗曰:『渠何事多言?吾詞林故事,惟燒香喫茶耳』。時謂宗道清客宰相。
二月,禮部請試天下舉子,命輔臣施鳳來、張瑞圖爲總裁。事竣,賜宴殿前,以二輔臣所饋魏忠賢金爵飲之;二臣歸寓,即以病請,許之。諭戒廷臣,不得結交近侍。
三月,以侍讀學士溫體仁直經筵,以周延儒爲禮部侍郎。
夏四月,御史袁弘勳劾大學士劉鴻訓,御史高捷、史繼之;鴻訓罷歸。
五月,上召廷臣於平臺,諭輔臣曰:『票擬之事,宜悉心商榷』。諭吏部曰:『起廢太多,會推宜慎』!責戶部措辦邊餉無術,侍郎王家禎引罪。論邊事,兵部尚書王在晉語未詳,命中官給筆札錄進。諭刑部曰:『天時亢旱,用法宜平允』!
六月,上召廷臣於平臺,以插漢故,發帑十萬給邊吏。刑科給事中薜國觀疏營伍之弊,令自宣讀;至「關門虛冒」,上善之,復示諸臣。召提督京營保定侯梁世勳,戒以訓練士卒。命翰林官:凡值召對,入侍記注。次日,復召廷臣於平臺,以御史吳玉「錢糧積弊疏」宣示閣臣。問何不指名?玉對曰:『此夙弊,非一人事,無可指名』。出黃承昊「清餉足餉疏」,問戶部侍郎王家禎,何濫增至此?曰:『皇祖入數多、出數少,故太倉粟紅朽,內帑又無算。後邊臣隨請隨給,出入不相準』。又讀至鹽法,閣臣請復祖制「開屯種引」;上然之。出宣府巡撫李養衝疏雲:『旗尉往來如織,不賂之,恐毀言之日至;賂之,愁物力之難勝』。上不懌。兵部尚書王在晉曰:『大同焚掠,宜以按臣勘,不煩旗尉』。上曰:『疆場事,仗一喇嘛僧講款,諸文武何爲?滷不輕中國耶』!諸臣退。是大同以插漢講款,不設備;故上責之。戶科給事中韓一良上言:『皇上召對平臺,有「文臣不愛錢」之語;然今之世,何處非用錢之地?何官非愛錢之人?向以錢進,安得不以錢償?臣由縣官居言路,以官言之,則縣官行賄之首,而給事爲納賄之魁。今言蠹民者,俱咎守令之不廉。然守令亦安得廉?薪俸幾何,上司督取,不日無礙官銀、則曰未完抵贖;衝途過客,動有書儀;考滿朝覲,不下三、四千金。夫此金非從天降、非從地出,而欲守令之廉得乎!科道號爲「開市」,臣兩月來辭金五百;臣寡交猶然,餘可推矣!乞大爲懲創,逮其已甚者。使諸臣視錢爲污、懼錢爲禍,庶幾不愛錢之風可睹也』。上召廷臣於平臺,命一良誦前奏。上嘉之,超擢右僉都御史。上諭閣臣:『內操軍士俱魏忠賢招來,留居禁中,不測可虞;一朝解散,又恐激變。不如善遣之』。因傳旨:『內操軍士,勞苦特甚,着給假一月,歸鄉省親;仍給月糧,從優犒賞』。衆軍歡悅。
秋七月,起在籍兵部右侍郎袁崇煥到京,晉尚書,爲薊遼總督。召對平臺,上曰:『遼左跳梁十載,封疆淪陷,遼民塗炭。卿萬里赴召,有何方略』?崇煥對曰:『臣受皇上特達之知,起臣於萬里之外。倘皇上假臣便宜,五年而東事可平、全遼可復,以報皇上』。上曰:『五年滅滷,便是方略。朕不吝封侯之賞,卿其努力』!崇煥又奏:『以主持責閣臣,以用人責吏、兵二部,以錢糧責戶部,以器械責工部』。上俱嚴諭,閣部諸臣皆凜凜應命。
八月,薊遼總督袁崇煥至鎮。上諭廷臣曰:『朕欲與大小臣工日籌庶務,而諸司各有職掌,恐不暇給。惟是輔臣左右弼予!自今非盛暑祁寒,朕當時御文華殿閱章奏』。凡御殿,翰林科道各二人備宣讀、中書舍人二人侍班。
九月十四日,上召督師王象幹至平臺檻內,去御案咫尺;曰:『卿三朝元老,忠猷素着!見卿矍鑠,知督師袁崇煥薦舉不差。有何方略』?象幹對曰:『三邊之患,近因順義王與卜、哈二酋不和,兵連禍結,兩歲於茲。今日耍着,在連絡哈慎及朵顏裔三十六家,安插薊鎮沿邊住牧,爲我藩籬,東擁關門,以斷右臂。二酋既撫,則永無邊患』。上曰:『觀二酋意,似不肯受撫者』!象幹對曰:『從容籠絡,撫亦可成』。上曰:『御滷當恩威並濟,不可專恃羈縻』!象幹又奏曰:『臣統御插酋,二十一年矣。萬曆三十六年,虎酋聚兵十萬欲犯薊州,皇祖起臣總督薊遼;臣至密雲,遣官往諭,十萬之師還解。天啓元年,女直攻陷遼陽,熹宗召臣還部;後出鎮山海者三年,略無風草之驚:皆調和之力也』。上喜,傾聽久之;乃諭象幹曰:『卿年雖逾八十,精力尚強,朕心喜悅!卿撫插酋於西、袁崇煥禦敵於東,恢復功成,皆賴卿等之力也』!
十月,召廷臣於平臺,以「錦州軍譁,袁崇煥請餉疏」示閣臣,閣臣求允發。上責戶部尚書畢自嚴。禮部侍郎周延儒曰:『關門昔防寇,今且防兵。前寧遠譁,錦州尤而效之,未知其極』!上問延儒若何?對曰:『臣非阻發帑;雖予之,當益求經久之策』。上稱善。又責科道官言事失實,即召對商榷,徒具文耳。諸臣俱媿謝。
十一月,召寧陽侯陳光裕、襄城伯李守錡、清平伯吳遵周、誠意伯劉孔昭於文華殿,問京營整理若何?各有所對。上以守錡總督京營。會推閣員吏部侍郎成基命、禮部侍郎錢謙益等,禮部尚書溫體仁訐謙益天啓辛酉主試浙江、賄中錢千秋,不宜枚卜。上召廷臣及體仁、謙益於文華殿,質辯良久。上曰:『體仁所參「神奸結黨」,誰也』?曰:『謙益黨與甚衆,臣不敢盡言。即枚卜之典,俱謙益主持』。吏科給事中章允儒曰:『體仁資深望輕,如糾謙益,何不先於枚卜時』?體仁曰:『前猶冷局;今卜相事大,不得不爲皇上慎用人耳』。允儒曰:『朋黨之說,小人以陷君子,先朝可鑑』!上叱之,下錦衣衛獄、削籍。禮部以錢千秋試卷呈,上責謙益,引罪而出;旋迴籍,除名爲民。遂停枚卜。
十二月,大學士韓爌入朝。上下焚燬非刑詔曰:『非法非刑,慘毒異常,允非盛世所宜有。着遵高皇帝敕旨,概從焚燬』!
二年(己已)正月二十日,上幸太學,行釋奠禮,命祭酒坐講「尚書」「堯典」。召大學士韓爌、李標、錢龍錫、吏部尚書王永光、刑部尚書喬允升、左都御史曹於汴定逆案,諭以「首開諂附、傾陷、擁戴、頌美、建祠並雖未頌祠而陰行贊導者,據法依律,無枉無徇」。上又曰:『忠賢一人在內,苟非外廷逢迎,何遽至此!且內臣同惡,亦當入之』。閣臣以「外廷不知內事」對。上曰:『豈皆不知,特畏任怨耳』!次日,召閣臣,指黃袱所封章疏累累,曰:『此皆媚璫實跡也。宜一一按入之』。
二月,召廷臣於平臺,問『張瑞圖、來宗道何以不在逆案』?對曰:『二臣無實事』。上曰:『瑞圖善書,爲璫所愛。宗道祭崔呈秀母稱「在天之靈」,其罪着矣』。問『賈繼春何以不處』?閣臣言:『繼春欲善待選侍,不失厚道;後雖反覆,其持論間有可取』。上曰:『唯反覆,故爲小人;不可失入』!
三月,廷臣上「欽定逆案」,詔刊佈中外。以七等定罪:魏忠賢、客氏磔死外,曰「首逆同謀」,崔呈秀等六人;「交結近侍」,劉志選等十九人;「交結近侍次等」,魏廣微等十一人;「逆孽軍犯」,魏志德等三十五人;「諂附擁戴內監」,李實等十五人;「結交內侍末等」——俱配贖,顧秉謙等百二十八人;「祠頌」——照不謹例冠帶閒住,黃立極等四十四人。
夏四月,秦、晉飢,盜起,朝臣捐俸助餉。上曰:『諸臣興利除害,國家受益多矣;何必言助』!
五月,薊遼總督袁崇煥上疏,請巡視九邊;上允之。是月晦,巡至鎮江雙島,與毛文龍盤桓數日;於六月六日設賬房于山上,犒軍較射,遂縛文龍,數以十二大罪,出尚方劍斬之。疏聞,京師震駭。
六月,御史曹榖奏雪太監王安之冤。上憫之,着還原官,家產仍給與子侄。詔各處媚璫生祠盡行拆毀。給還萬誣坐贓銀三百兩;諭曰:『萬冤死堪憐,解到誣坐贓銀,給還家屬,以旌忠直』。
七月,以司禮監太監曹化淳提督東廠。
十一月,北兵入遵化,直抵京師。兵部尚書王洽以兵薄都城,依律處斬。總督袁崇煥與總兵祖大壽尾其後至城下,但對壘相持,不與戰;上疏請入城養病,上不許。召崇煥陛見,勞以裘帽,即命歸營。是日,鏖戰城北,滿桂兵大敗。滿桂縋城入見,遂言崇煥差喇嘛僧往清議和,殺毛文龍以爲信;今勾引入犯,以城下之盟,了五年滅寇之局。上差中使二人召崇煥面議軍務,崇煥欲勿行,而難於辭;乃言軍中見疑,請以二中使爲質。上即令二人留質。崇煥陛見,上命滿桂與之面質;滿桂盡發其奸狀,崇煥免冠請死。上命錦衣衛堂上官拿送鎮撫司,立命滿桂往統其軍。祖大壽引大隊奪關而出,奔寧遠。北兵攻城,急詔天下勤王。
十二月,山西巡撫都御史耿如杞同鎮將張鴻功領兵入衛。至涿鹿,兵譁,大掠;如杞被逮下獄。兵叛散,與河南賊高如嶽、李自成合,推高如嶽爲首,始稱闖王;賊勢遂盛。上召對閣部大臣,商榷大將,翰林院庶吉士劉之綸、金聲特薦布衣申甫。上即召劉之綸、金聲並召申甫,見於平臺。之綸面陳城內保甲、城外列營,設奇應援,相機調度;大當聖意。甫亦自言深諳兵機,更精車戰。上反覆駁問,甫應對如流。上大悅,從之。授甫副總兵,理軍事;聲授山東道監察御史,參贊軍務;之綸授協理兵部右侍郎,提督京營重城守禦事宜。北兵圍城四十餘日始西向,分投由良、涿抵灣、由灣抵通,一路搶掠、放火燒舡,至香河紮營。申甫統兵追躡,遇敵萬餘,束手無措;敵至叱之,甫與各兵皆自卸盔甲,跪而受戮。金聲以陣後脫逃。之綸內不自安,疏請兵以防通、薊;至遵化,力戰死。以司禮監太監沈良佐、內官監太監呂直提督九門及皇城門,司禮太監李鳳翔提督京營。進禮部侍郎周延儒爲禮部尚書,入閣辦事。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三年(庚午)正月,北兵飽揚出關,屍橫遍野。前尚寶司卿原抱奇劾大學士韓爌致寇,爌致仕歸。陝西盜王子順等各路蜂起。先是,萬曆時朝廷念西軍勞苦,預給三月糧;崇禎二年大旱,秦粟騰貴,軍餉告匱。總督楊鶴、巡撫梅之煥分道勤王,其潰卒畏誅亡命,倡饑民爲亂。時東事益急,廷議清核兵餉乘障,兵以減餉而譁。又以給事中劉懋裁定郵傳,毋濫用縣官錢,謂蘇民力也;而河北遊民,向藉食驛糈,歲不登,無所得食,潰兵煽之爲盜:而全陝無寧土矣。
二月,復故大學士張居正蔭。賜故都督戚繼光表忠祠。
四月,磔袁崇煥於市,京師百姓爭啖其肉,頃刻立盡。
六月,進禮部尚書溫體仁東閣大學士。流賊王嘉胤等掠延安、慶陽,城堡多陷。總督楊鶴主撫,不以聞,與陝撫劉廣生持牌招撫賊魁黃虎、小紅狼、一丈青、龍江水、掠地虎、郝小泉等,俱給牒免死,安置延綏、河西;但不焚殺,其淫掠如故。有司莫敢告,而寇患成於此矣。
七月,左諭德文震孟上言:『呂純如羅織諸賢,今藉奧援,思起用』;並及吏部尚書王永光。不問。
十月,耿如杞以兵無紀律,獄具棄市。府尹劉宗周與輔臣溫體仁不合,三疏乞歸;許之。
十一月,川貴總督朱元永寧奏捷,以奢崇明、安邦彥、歹費首級獻俘京師。下輔臣錢龍錫於獄。
四年(辛未)正月,刑科給事中吳執御上言:加派、捐助、蒐括三者,不可行。上曰:『加派原不累貧,捐助聽之好義;惟蒐括滋奸,若得良有司奉行,亦豈至病民乎』?不聽。上召廷臣及各省監司於平臺,問浙江按察副使周汝弼「浙、閩相連,海寇備禦之策」。對曰:『去秋,寇犯海上,五日即去』。問江西布政使何應瑞:『爾省宗祿何以不報』?應瑞曰:『江西山多田少,瘠而且貧;撫按查覈,有司尚未報耳』。問湖廣右布政使杜詩:『爾楚去秋民變樹幟,何也』?詩曰:『樹幟之後,地方仍安』。問福建布政使吳暘、陸之祺:『海寇備若何』?暘曰:『海寇與陸寇不同,故權撫之。但官軍狃撫爲安,賊又因撫益恣,故數年未息耳』。上問實計安在?祺曰:『海上官兵,肯出死力;有司練鄉兵,築城要地,多設火器,以戰爲守:此上策也』。問河南布政使楊公翰、賈鴻洙以「收稅耗重,宜斥有司」。鴻洙曰:『近奉上命,已革去矣』。問廣東布政使陳應元、焦元溥曰:『爾省所負宣、大兵餉數十萬,何也』?應元曰:『近已解納』。問其數;曰:『七千兩』。上少之;曰:『宣、大重鎮,急需,其毋玩』!問山西按察使杜喬林:『流氛若何』?對曰:『寇在平陽或河曲,須大創之;但兵寡餉乏耳』!上曰:『前言寇平,何尚阻也』?曰:『山、陝界河,倏去倏來,故河曲被困』。問「河曲之陷」?曰:『賊未嘗攻,失於內應』。問:『導賊何人乎』?喬林曰:『大抵出於饑民』。問陝西參政劉嘉遇,對曰:『寇見官兵,即散;退,復嘯聚』。上曰:『寇亦我赤子也,可撫撫之』!曰:『今方用撫』。上曰:『前王子順既降,何又殺之』?曰:『彼撫仍掠,宜其僇也』。『近寇何如』?對曰:『一在延安,一在雲巖、宜川』。問廣東布政使陸問禮、按察使孫朝肅,時問禮已除南贛巡撫,上曰:『南贛多盜,若何』?對曰:『南贛在萬山中,接壤四省。當行保甲、練兵伍,庶足弭賊』。上曰:『此須實效,空言何爲』!問:『海寇若何』?曰:『廣東海寇,俱至自福建;舟大而多火器,兵舡難近。但守海門,勿命登陸,則不爲害』。問廣西佈政鄭茂華、李守俊:『靖江王府爭繼,何也』?對曰:『憲定王二子,履祥、履佑。履祥早歿,王請立履佑爲世子;而履祥有未奏選之妾生子,今已長矣,是以爭』。問四川布政使華敦復:『鄉紳挾御史,何也』?以「逋賦」對。上曰:『守臣何不彈壓』?對曰:『遠方有司多科貢,故不能耳』。時雲南佈政婁九德被劾,問貴州佈政朱芹以安位事。對曰:『督、撫臣責安位以四事:一擒故殺王巡撫者,一獻藺部逋人,一貶爵不得稱宣慰,一削地;故議未決』。對畢,召各官,諭之『正己率屬,愛養百姓;用命有顯擢,不則罰隨之』。各退謝。召左都御史閔洪學、左副僉都御史張捷、高弘圖,諭洪學曰:『巡按賢,則守臣皆賢;若巡按不肖,其誤非小!屢飭回道嚴核,何近日不稱職之多也』?又曰:『卿與吏部實心任事,天下不難爲』。乃退。翰林院編修黃道周疏救錢龍錫,謫外。
夏四月,上念旱,釋前工部尚書張鳳翔、左副都御史易應昌、御史李長春、給事中杜齊芳、都督李如楨於獄。釋故大學士錢龍錫獄,戍定海衛。
八月,吳執御論周延儒攬權壅蔽;疏凡三上,俱留中。
秋九月,命太監張彝憲總理戶、工二部錢糧,唐文徵提督京營戎政;王坤往宣府、劉文忠往大同、劉允中往山西,各監視兵餉。
十月,命太監監軍王應朝往闕寧、張國元往薊鎮東協、王之心中協、鄧希韶西協。
十一月,以太監李奇茂監視陝西茶馬、吳直監視登島兵餉。初,上既罷諸內臣,事委督、撫;然上英察,輒以法隨其後,外臣多不稱任使者。崇禎二年,京師戒嚴,乃復以內臣視行營。自是銜命四出,而羣相壅蔽,國事日非矣。工部郎中孫肇興監督盔甲廠,以帑絀疏劾張彝憲;上怒,落職。
十二月,考選科道後,更核在任徵輸;戶部尚書畢自嚴下獄,熊開元、鄭友玄俱謫。吏科都給事中顏繼祖上疏救,上切責之。禮部侍郎羅喻義直日講,以「尚書」「商王布昭聖武」章送閣;溫體仁裁其半,以所引京營大閱語也。喻義堅執不可,遂放歸。
五年(壬申)正月,刑科給事中吳執御奏薦黃克纘、劉宗周等,御史吳彥芳奏薦李瑾、李邦華等。上以其朋比惡之,下彥芳、執御於理,坐上書不以實律,杖爲城旦。
三月,工部右侍郎高弘圖上言:『臣部有公署,中則尚書、旁列侍郎,禮也。內臣張彝憲奉總理二部之命,儼臨其上。臣今日爲侍郎,貳尚書、非貳內臣。國家大體,臣固不容不慎持。且總理公署,奉命別建;則在臣部者,宜還之臣部』。上以軍興餉事重,應到部驗覈,不聽。弘圖引疾求去,疏七上;竟削籍。
六月,兵部員外華允誠上言「三大可惜、四大可憂」,刺溫體仁、閔洪學;上切責之。允誠回奏,又極言其失,謂私沈演、唐世濟等;上怒,奪允誠俸。
七月,以司禮監太監曹化淳提督京營戎政,以司禮監右少監劉勞譽提督九門。令百官進馬,三品以上各貢一匹,餘合進,俱納於御馬監;實&909C&金貿之本監也,否則雖駿驥亦卻之。川貴總督朱燮元平水西安位,以善後便宜九事奏聞;上可其奏,加燮元少師,&909C&金幣,蔭一子錦衣衛指揮僉事世襲。
六年(癸酉)正月,大學士周延儒以宣府閱視太監王坤疏劾,乞罷;不允。左副都御史王志道上言:王坤不宜侵輔臣。上召廷臣於平臺,謂志道曰:『遣用內臣,原非得已;朕言甚明,何議論之多也?昨王坤之疏,朕已責其誣妄。乃廷臣舉劾,莫不牽引內臣;豈處分各官,皆爲內臣邪』!對曰:『王坤直劾輔臣,臣爲紀綱法度惜,非爲諸臣地也』。上曰:『廷臣不言國家大計,以內臣在鎮不利奸弊,乃借王坤疏要挾朝廷,誠巧佞也』。因詰志道者再。周延儒曰:『志道非專論內臣,實責臣等溺職』。上色稍霽曰:『職掌不修,沽名立論,何堪憲紀』!立命志道退。
二月,諭吏部:『薦舉潛修之士,科道不必端出考選,館員須應先歷知推。永着爲令』。
三月,刑科都給事陳贊化劾大學士周延儒招權納賄:『遊客李元功借叢威人,延儒嘗語去輔李標雲:「上先允放,餘封還原疏,上即改留」;頗有回天之力。今上羲皇上人也;此何語,豈徒小人之輕泄乎』?且引刑科給事中李世祺爲證。世祺亦奏延儒實有此言;不問。戶科給事中朱文煥亦劾延儒重荷國恩,毫無補救;亦不問。
五月,命司禮監太監張其鑑等赴各倉,同提督諸臣盤驗收放。太監張應朝調南京,與胡承詔協同守備。諭兵部:『流寇蔓延,各路兵將功罪,應有監紀』。特命太監陳大金、閻思印、謝文舉、孫茂霖爲內中軍,會各撫道分入曹文詔、左良玉諸營。尋復以閻思印同總兵張應昌合剿。
六月,命太監高起潛監視寧錦、張國元監視山西石塘等路,綜覈兵餉。大學士周延儒罷。始,延儒與溫體仁深相結納,力延之以進。至是,體仁將奪其位;太監王坤疏攻延儒,體仁無一語相助。凡與延儒爲難者,必陰助之;而助延儒者,皆詘。延儒放歸。
十月,論囚,上素服御建極殿,召閣臣商榷,溫體仁一無所平反。陝西華亭知縣徐兆麒赴任七日城陷,竟棄市;上心惻,體仁不爲救,人皆冤之。
七年(甲戌)正月,總理太監張彝憲請入覲官役冊以隆體統;許之。山西提學僉事袁繼鹹力爭,上不聽。
二月,監視登島太監魏相以給事中莊鰲獻上「太平十二策」內撤監視,因求罷;不允。貶鰲獻於外。
三月,召大學士何如寵入朝;在道屢引疾,不許。刑科給事中黃紹傑上言:『從來君子、小人不能並立;如寵徘徊瞻顧,則次輔溫體仁當知所自處』。上責其率妄,調外。考選推官魯元寵等、知縣胡世安等八人改授庶吉士,一體教習。秦、晉、楚、豫流賊蔓延,廷議以爲各鎮、撫事權不一,互相觀望,宜以重臣開督府,統攝諸道兵討賊。制曰:『可』。詔進延綏巡撫陳奇瑜兵部右侍郎,總督陝西、山西、河南、湖廣、四川軍務;視賊所向,隨方剿撫。山西自去秋至今不雨,大飢,人相食。
四月,發帑金五萬,命御史梁炳賑饑。
五月,陝西按祭副使賀自鏡奏監紀太監孫茂霖玩寇。宣府太監王坤奏:『監軍紀功罪耳,追逐有將吏在。果如自鏡言,則地方官罪不在茂霖下矣』。上不問。
六月,罷各道監視太監。諭曰:『朕御極之初,撤還內鎮,舉天下事悉以委之大小臣工。比者多營私,罔恤民艱;廉謹者,又迂疏無通論。己巳之冬,京都被兵,宗社震恐,此士大夫負國家也。朕不得已,用成祖監理之例,分遣各鎮監視,添設兩部總理雖一時權宜,亦欲諸臣自引罪。今經制粗立,兵餉稍清,諸臣應亦知省;其將總理、監視等官,盡行撤回,以信朕之初心。張彝憲俟漕竣,即回監供職』。惟關、寧密邇外境,高起潛兼監兩鎮暨內臣提督如故。
七月,流賊至鳳翔西關口,稱奉督、撫檄,安插城內。守臣知其詐,紿以門不敢啓,須縋上城;先登三十六人,盡殺之。總督陳奇瑜借辭地方官紳撓僨撫局,以激上怒;命緹騎逮寶雞知縣李嘉彥及鳳翔鄉紳孫鵬等五十餘人,下刑部獄。
八月,召羣臣於平臺,問誰堪冢宰、總憲者?吏部左侍郎張捷曰:『臣之所舉,與衆不同』。上許之。勳戚在殿西室、文臣在殿東室,捷旁皇四顧,大學士王應熊目屬之;諸臣覺其異。及問所薦,則前兵部呂純如也。時諸臣或舉鄭三俊、或舉唐世濟,捷曰:『總憲世濟可,冢宰非純如不可』。俄入奏,力言純如之長。諸臣以純如列「逆案」不可,刑科給事中姜應甲言之尤力;捷失色。上問溫體仁,對曰:『謝升可』。上是之。應熊故善周延儒,而純如又與延儒相比,故體仁陰持之。給事中範淑泰、吳甘來交章劾王應熊、張捷同謀黨附,計翻「逆案」。次日,召南京吏部尚書謝升爲吏部尚書,以唐世濟爲左都御史。總督陳奇瑜報降賊一萬三千有奇、斬渠十人,餘俱延安民,並令還鄉。按是賊爲洪承疇所逐,竄漢中;川兵扼巴西諸險,賊飢無所得食,故乞降於奇瑜。奇瑜專事招撫,受其降;檄諸軍按甲無動,遣官監護降者。諸盜本無降意,徒以飢疲睏於險地不得逞,姑從款以紓我師。奇瑜檄所過郡邑,爲具糗粻傳送之。既度棧道,已出險數萬衆,漸不受繩束,仍事殺掠,所至罷市。賊遂盡殺監護官五十員,攻陷麟遊、永壽,勢不可復遏矣。
九月,詔免浙江崇禎三年以前織造。
十月,上數御經筵,遇雪不輟,諭講官尚書韓日纘、姜逢元等毋忌諱。少詹事文震孟講「春秋」。上諭:『仲子歸賵,此見當時朝政有關,所以當講。自今進講,當以此類推』。總理戶、工二部司禮太監張彝憲改司禮提督。禮部右侍郎陳子壯嘗謁大學士溫體仁,體仁盛稱主上神聖,臣下不宜異同;子壯曰:『世宗皇帝最英明,然大禮、大獄,臣工猶執持不已。皇上威嚴,有類世宗;公之恩遇,孰與張桂?但以將順而廢匡救,恐非善則歸君之意』。體仁意沮。削總督陳奇瑜籍,聽勘。
十二月,進洪承疇兵部尚書,總督河南、山西、陝西、湖廣、保定、真定等處軍務,其總督三邊如故。總督兩廣熊文燦戴罪自效。先是,文燦令守道洪雲蒸、巡道康承祖、參將夏之木、張一傑往謝道山招降劉香老,既而被執。文燦奏「道、將信賊自陷」。上曰:『賊渠受撫,自當聽其輸誠,豈有登舟往撫之理?弛備長寇,尚稱未知;督臣節制何事』?故令戴罪。
八年(乙亥)正月,賊陷潁州。知州尹夢鰲、通判趙士寬俱闔室死之。賊陷鳳陽。鳳陽無城郭,賊大至,官軍無一人迎敵者,遂潰。賊焚皇陵,樓殿爲燼,燔松三十萬株,殺守陵太監六十餘人,縱高牆罪宗百餘人。留守朱國巷戰,斬賊二十七人,力竭死。賊渠掃地王、太平王入府治,知府顏容暄囚服匿獄中;賊縱囚,獲之。賊渠張蓋鼓吹坐堂,杖容暄於堂下,殺之;推官萬文英等六人、武官四十一人,俱被殺。士民殺死數萬,剖孕婦,注嬰兒於槊。燔公私邸舍二萬二千六百五十餘間,光燭百里。賊渠列幟,自稱「古元真龍皇帝」;恣掠三日。太監盧九德、總兵楊御蕃以川兵三千救鳳陽,南京兵亦至。賊奔,以筵篿卜於神祠,不利;刳神像而去。趨廬州,陷巢縣。已攻舒城,知縣章可試塞三門,開西門,誘賊入,陷於坑;奔潰,死千人。因掠霍山、合肥諸縣,攻六合,聚稚子百十,環木焚之,聽其哀號,以爲笑樂。又裸婦人數千,詈於城下;少有媿沮即磔之。
二月,巡按鳳陽御史吳振纓始以皇陵之變聞。是日,上御經筵,特傳免;素服避殿,親祭告太廟,命百官修省,俱素服從事。逮巡撫鳳陽都御史楊一鵬並振纓下獄。一鵬論死,棄西市;振纓遣戍。命侍郎朱大典總督漕運、巡撫鳳陽,同洪承疇協剿。候補給事中劉含輝乞蠲陝西八年以上逋租,不許。兵部職方主事賀王盛再劾溫體仁庸奸誤國,謫外。御史吳履中劾溫體仁、王應熊並及監視內臣,上切責之。上以祖訓凡郡王子孫有文武才能、能堪任用者,宗人府具以名聞;朝廷考驗,授以職,其遷除如常例。禮部右侍郎陳子壯上言:『宗秩改授,適開僥倖之門,隳藩規、溷銓政』。上以其沮詔、問親,下於理。明年四月,始得釋。已而蒞官,多不法,公私苦之。
四月,予故遼東總兵寧遠伯李成梁祭葬。福建遊擊鄭芝龍合粵兵擊劉香老於田尾遠洋,香老脅兵備道洪雲蒸出船止兵;雲蒸大呼曰:『我矢死報國,亟擊勿失』!遂遇害。香老勢蹙,自焚溺死;康承祖、夏之木、張一傑脫歸。
五月,諭戶部:暫開捐納,以濟軍需。
六月,刑部主事胡江、給事中何楷、宋學顯、御史張纘曾各劾溫體仁,不聽。總兵曹文詔至娑羅塞,寇大至;力竭,自刎。文詔敢鬥,前後殺賊萬計,爲賊所畏。官軍聞之奪氣。
七月,進少詹事文震孟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震孟講「春秋」稱旨,既而以疾告,不許。溫體仁語之曰:『行相君矣,何避也』!至是,出特簡,入政府。召廷臣於中左門,試時政「邊才論」。又出各疏,命翰林官擬上。
八月,命湖廣巡撫盧象升總理直隸、河南、山東、四川等處軍務,統關、遼兵,賜尚方劍,便宜行事;洪承疇剿寇西北,象升剿寇東南。上諭:『致治安民,全在守令。命兩京文職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各舉堪任知府一人;在內翰林、科道,在外撫、按、司、道、知府,各舉州縣官一人。過期不舉者,議處;失舉,連坐』。
九月,枚卜,命吏部舉在籍才堪輔弼者,以林焊、孫慎行、劉宗周名上;命即欽取來京。
十月,上罪己,避殿撤樂。下詔曰:『朕以涼德,纘承大統。不期倚任非人,邊乃三入,寇則七年;師徒暴露,黎庶顛連。國帑匱詘,而徵調未已;閭閻凋敝,而加派難停。中夜思維,不勝媿憤!今年正月流氛震驚皇陵,祖恫民仇,責實在朕。今調勁兵、留新餉,立救元元,務在此舉。惟是行間文武吏士勞苦飢寒,深切朕念:念其風餐露宿,朕不忍安臥深宮;念其飲水食粗,朕不忍獨享甘旨;念其披堅冒險,朕不忍獨衣文繡!茲擇十月三日,避居武英殿,減膳撤樂;非典禮事,惟以青衣從事。與我行間文武吏士,甘苦共之,以寇平之日爲止。文武官其各省愆淬厲,用迴天心,以救民命』!
十一月,大學士何吾騶、文震孟罷。初,吾騶、震孟在直,以工科給事中許譽卿素着直聲,欲補南京太常卿;溫體仁難之。吏部尚書謝升遂疏糾譽卿,震孟票奪俸,體仁不肯;震孟作色擲筆。體仁夕揭上,而吾騶、震孟朝罷矣。震孟有時望,入相僅三月;而齟齬同官,不竟其用。逮庶吉士鄭鄤。
十二月,城鳳陽。初,潁州賊將趨鳳陽,巡撫楊一鵬請移鎮,大學士王應熊擬旨止之。賊陷鳳陽、焚皇陵,幽宮不保,諸臣忌諱,不敢聞;尋以獾穴爲解。至是,城始成。吏部尚書謝升奏起廢張士範等一百六人,不果用。
九年(丙子)正月,林焊、劉宗周應召來京,上召對平臺。上問:『方今流寇猖獗,糧餉不敷;又值人才匱乏,不稱任使。奈何』?宗周對曰:『皇上求治太急,用法太嚴,布令太煩,進退天下士太輕。所以有人無人之用,有將不能治兵,有兵不能殺賊。至於餉匱,由於兵增;若有將不能治兵、有兵不能殺賊,何取多兵!今不當議增兵,當議練兵。若流寇,本朝廷赤子;撫之有道,還爲吾民。今日急務,尤以收人心爲本』。上又問:『外裔如何處置』?宗周對曰:『御外裔亦以內治爲本。帝舜之時,苗頑逆命,幹羽舞兩階而有苗格』。上顧首輔溫體仁曰:『先年敵薄都城,此時可說幹羽兩階否』?上不懌而起。傳旨:以林焊入閣辦事、以劉宗周爲工部右侍郎。淮安武舉陳啓新上言:『欲停科目、舉孝廉、罷推知行取,專拜大將,舉行登壇推轂之禮,使其節制有司』。上異其言,特授吏科給事中。啓新本庸人,時政府覘知上意,必有闢門特達之典,故與曹化淳實左右之;立致省垣,將藉以搏擊善類。迨啓新既得進,惟從事敝車羸馬以逢抑上意,而政府有求皆不應:故政府深恨之。總理盧象升師次滁州,與賊戰,敗之;賊西,渡河。祭酒倪元璐以黃安縣學生鄒華妾行薦舉,列及己名,驚異;糾參。上是之。
四月,武生李璡奏:致治在足國,請蒐括巨室助餉。大學士錢士升極言其不可,溫體仁從中構之。上切責士升,以密勿大臣欲要名譽。士升遂乞罷,許之。初,士升以助體仁,幾見擯公論;至是,復爲體仁所構去。御史詹爾選疏救錢士升,上召廷臣及爾選於武英殿,怒詰爾選,聲色俱厲;爾選從容不爲詘。問:『如何爲苟且』?對曰:『即捐助一事,亦苟且也』;反覆數百言。且曰:『臣死不足惜,皇上幸聽臣,事尚可爲即不聽臣,亦可留爲他日之思』。上怒,訟系直廬,下都察院論罪。關、寧太監高起潛請各捐俸市馬,劉宗周疏止之;上不聽。宗周尋罷歸。令有司務修練儲備,毋科擾。命鄉、會試二三場兼武經、書算,發榜後騎射。刑部尚書馮英以藐玩,下法司擬罪。
五月,逮滋陽知縣成德,下錦衣獄。德性剛激,入前大學士文震孟之門;至是,連章攻溫體仁,凡十上,盡發其奸狀。母張氏,伺體仁輿出,輒道詬之。德戍延綏。
六月,命司禮監太監曹化淳同法司錄囚。
七月,居庸告急,遣內中軍李國輔守紫荊關、許進忠守倒馬關、張元亨守龍門關、崔良用守固關、勇衛營太監孫維武劉元斌防馬水沿河、兵部尚書張鳳翼督援兵出師。以監視關、寧太監高起潛爲總監,南援霸州;遼東前鋒總兵祖大壽爲提督,同山海總兵張時傑屬起潛。以前司禮太監張雲漢、韓贊周爲副提督,巡城閱軍;司禮太監魏國徵守天壽山。尋以國徵總督宣府昌平京營、御馬太監鄧良輔爲分守、太監鄧希詔監視中西二協、太監杜勳分守。以張元佐爲兵部右侍郎,鎮守昌平。時內臣提督天壽山者,皆即日往;上語閣臣曰:『內臣即日就道,而侍郎三日未出,何怪朕之用內臣邪』!以司禮太監盧維寧總督天津、通州、臨清、德州,內中軍太監孫茂霖分守。都城戒嚴,召廷臣於平臺,問方略。時鬥米三百錢,上憂之。戶部尚書侯恂言禁市沽,左都御史唐世濟言破格用人,刑部侍郎朱大啓請列營城外爲守禦,吏科都給事中顏繼祖言收養京民細弱;上諭:『莫若蠲助爲便』。
八月,以太監張彝憲言,命科道各官分地督運。河南道御史金光宸參督師張鳳翼及鎮守通州兵部右侍郎仇維楨首敘內臣功爲借援,又請罷內臣督兵。上怒甚,召廷臣及金光宸於平臺。上叱之曰:『仇維楨方至通州,爾即借題沽名』!着錦衣衛褫冠服,下詔獄。適大風雷電,光繞御座;上凜天變,遽命釋之,候旨議謫。誠意伯劉孔昭奏國子監祭酒倪元璐雙妻並封,罷官回籍。陝西巡撫都御史孫傳庭擊賊於盩厔,大破之;擒賊首闖王高迎祥及劉哲等,獻俘闕下,磔於市。命總理盧象升總督各鎮兵進援京師。
九月,北騎從建昌冷口還,守將崔秉德請率兵遏歸路。總監高起潛不敢進,揚言當半渡擊之;偵北騎出口,起潛始進石門山,報斬三級。禁文武輿蓋器飾之僭。起守制楊嗣昌爲兵部尚書。命採平陽、鳳翔諸礦,以儲國用。
十一月,下左都御史唐世濟於獄。世濟以「邊才」薦故兵部尚書霍惟華,上謂「惟華逆黨,世濟矇蔽」;下刑部獄。敘京師城守功,太監張國元、曹化淳蔭錦衣衛指揮僉事,各世襲。初,化淳爲京營提督,收用降丁;及守昌平,俱散去,至有叩京師城下者,皆稱京營兵,莫能辨。
十二月,蠲山東五年前逋租。命吏部指奏數年銓政大弊。吏部覆奏,上責之曰:『以爾部職專用人,推舉不效;乃反稱綱目太密,使中外束手!且平時升轉,必優京卿、甲科;乃雲京卿未必勝外官,甲榜未嘗勝乙榜。如此遊移,豈大臣實心體國之道』!尚書謝升罷。
十年(丁丑)正月,工部尚書劉遵憲因培築京城,上「加派輸納事例」。分守津通臨德太監楊顯名參前巡鹽御史張養、高欽舜各侵稅額,詔逮之。時養先卒,下撫按籍其家。
二月,逮巡按山西御史張孫振。初,提學僉事袁繼鹹守官奉公,自書卷外,無長物;孫振貪穢不職,誣奏之。貢士衛周祚等訴其冤,命並孫振逮訊。左良玉大破賊於舒城、六安,應天巡撫張國維檄良玉入山搜捕,良玉新立功,驕蹇不奉調;國維三檄之,始自舒城進發,賊已飽掠出境矣。山西總兵王忠以兵援河南,稱病數月不進,一軍噪而西歸;給事中凌義渠劾之,詔逮王忠入都。革良玉職,殺賊自贖。命陝西巡撫孫傳庭兼總理河南。
三月,陸文聲陳風俗之弊皆原於士子,太倉庶吉士張溥、前臨川知縣張採倡復社以亂天下;命南直提學御史倪元珙核奏。元珙極言文聲之妄,上責其蒙飾,降光錄寺錄事。溥、採爲古學以相砥礪,天下向風;然不爲政府所悅。時蘇州府推官周之夔亦訐奏溥、採等樹黨挾持。
四月,命南京守備太監孫象賢、張雲漢同兵部尚書範景文清核兵馬、器械。總監太監高起潛行部,永平道劉景耀、關內道楊於國俱恥行屬禮,上疏求免;上謂總監原以總督體統行事,罷於國、降景耀二級。時監視之設,只多一扣餉之人。監視滿,則督、撫、鎮、道皆恃以飾功掩過,故邊吏皆樂有監視;而上方倚任中官,不察也。諭百官求直言,刑科給事中李如燦上言時事,歸咎輔臣;上怒,下汝燦於獄。左諭德黃道周上言:『陛下下詔求直言,清刑獄。然方求言而建言者輒斥,方清獄而下獄者旋聞。非所以開言路、信詔旨』!上切責之。新安所千戶楊光先劾吏科給事中陳啓新及元輔溫體仁,舁棺自隨;上怒,廷杖、戍遼西。
六月,大學士溫體仁引疾免。初,體仁以摘發錢謙益受主知,遂入相。時上英明,廷臣苞苴亡狀,體仁以殘刻輔之,圜扉之內累累趾相屬。初藉周延儒入,旋以權相軋,周去而溫獨存。自佐政以來,邊徼潢池之警,漫無經畫;惟斤斤自守,不殖貨賄,故上始終敬信之。
七月,以史可法爲右僉都御史,巡撫安、廬、池,太等處軍務。時以寇患,故創設。
八月,上登正陽門閱城。以薛國觀爲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
十一月,以司禮太監曹化淳、杜勳等提督京營,孫茂霖守薊鎮中西三協,鄭良輔總理京城巡捕。
十一年(戊寅)正月,裁南京冗官八十九員。任丘、清苑、徠水、遷安、大城、定興、通州各有司不法,上內訪逮入;責撫、按不先劾爲溺職:『近畿如此,遠地可知』。命部院申飭。
二月,城蘆溝,名拱極城;太監督役,掠塗人受工,民力爲憊。巡按江南御史張任學改都督僉事總兵官,鎮守河南。任學覬得巡撫,且欲薦故丹徒知縣張放,因極詆諸總兵不足恃;盛稱文吏有奇才,可禦寇。上竟以總兵授之,意大沮悔;尋被逮。上御經筵畢,召詹事府、翰林院諸臣顧錫疇等二十餘人,問『保舉、考選,孰爲得人』?少詹事黃道周對曰:『樹人如樹木,須養之數十年。近來人才遠不及古,況摧殘之後,必深加培養』。庶子黃景昉請宥鄭三俊;上曰:『三俟蒙徇,雖清何濟』!又命諸臣各陳所見。上曰:『言須可行,如故講官姚希孟欲折漕一年,誤矣』!編修楊廷麟曰:『自溫體仁薦唐世濟、王應熊薦王繼章,今二臣皆敗,而薦者無恙。是連坐之法先不行於大臣,而欲收保舉之效得乎』?上默然。命諸臣出,宴午門之廡。道周等退,各補奏。會南京應天府丞徐石麒亦上言鄭三俊清節,得釋。三俊爲司寇,敝衣一篋,爨煙不給,以擬獄輕得罪。上亦素知之,故得放還。
三月,上御左順門,召考選諸臣,五人爲班遞進。問兵食計,知縣曾就義曰:『百姓之困,皆由吏之不廉。使守令俱廉,即稍從加派以濟軍需,未爲不可』。上拔第一。未幾,即有剿餉、練餉之加。
四月己酉醜刻,熒惑去月僅七、八寸;至曉,逆行,尾八度掩於月。
五月丁卯夜,熒惑退至尾初度,漸入心宿。兵部尚書楊嗣昌借月食火星,以爲可化災爲祥,冀以動上意;工科都給事中何楷駁正之。
六月,兵部尚書楊嗣昌改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仍署兵部事。時嗣昌母服才五月,工科給事中何楷劾嗣昌忘親;上切責之。先是,吏部會推閣員,上不允,命並及在籍守制者;蓋嗣昌爲陳新甲地也。已而特召新甲爲兵部右侍郎,總督宣、大。侍講學士黃道周上言:『朝廷即乏人,豈無一定策效謀者?而必破非常之格,以奉不祥之人』!上不懌。召廷臣於平臺,問道周曰:『朕聞無所爲而爲之謂天理,有所爲而爲之謂人慾。爾前疏適當枚卜不用之時,果無所爲乎』?道周對曰:『天人止是義利,臣心爲國家、不爲功名,自信其無所爲』。上曰:『前月推陳新甲,何不言』?對曰:『時御史林蘭友、給事中何楷皆有疏,二人臣同鄉,恐涉嫌疑耳』。上曰:『今遂無嫌乎』?曰:『天下綱常、邊疆大計,失今不言,後將無及?臣所惜者,綱常名教;非私也』。上曰:『清雖美德,不可傲物遂非。唯伯夷爲聖之清;若小廉曲謹,是廉非清也』。道周曰:『伯夷忠孝,故孔子許其仁』。上怒其強說。道周又極詆楊嗣昌,嗣昌出奏曰:『臣不生於空桑,豈遂不知父母!臣嘗再辭,而明旨迫切!道周學行人宗,臣實企仰;今謂不如鄭鄤,臣始太息絕望!鄤杖母,行同梟獍;道周又不如鄤,何言綱常也』!道周曰:『臣言文章不如鄭鄤』。上責其朋比。道周曰:『衆惡必察,何敢爲比』!上曰:『少正卯亦稱聞人;惟行僻而堅、言僞而辨,不免孔子之誅』!道周曰:『少正卯欺世盜名,臣無其心。臣今日不盡言,則臣負陛下;陛下今日殺臣,則陛下負臣』!上曰:『爾讀書有年,只成佞耳』!叱去。道周叩頭起,復奏曰:『忠佞二字,臣不敢不辨。夫臣在君父之前,獨立敢言爲佞;豈在君父之前,讒諂面諛者爲忠乎?忠佞不分,則邪正混淆,何以致治』!上怒甚,嗣昌乞優容之。上曰:『朕亦優容多矣』!諸臣退。上召回,諭曰:『今內寇外裔、天災地震,皆朕不才,不能感發諸臣公忠爲國之心;不智,不能辨別是非邪正;不文,不能宣佈德化;不武,不能削平禍亂:此皆朕之寡昧,即朕之愆尤!正賴卿等匡救不逮。乃有一等機械在心,專於黨同伐異、假公濟私;朝廷纔用一大臣,百般詆譭。律以祖宗之法,當何如處?看來這裔、寇卻還易治,衣冠之盜卻是難除。以後再敢如此,立置重典。朕勸諸臣各修職業,共享太平之福』!諸臣叩頭出。明日,降道周爲江西布政司都事。翰林院修撰劉同升、編修趙士春、都給事何楷、試御史林蘭友各疏救道周、劾嗣昌,俱謫調有差。
八月,南京戶科給事中張焜芳論前巡鹽兩淮御史史【範土】侵帑三十餘萬,命逮【範土】下刑部獄。【範土】奏辯,又發焜芳朋黨狀;焜芳奪官。
十月,以御史馬太清分守薊鎮西協。北騎進喜峯口,直至徐州,破濟南府,德藩被害。京師戒嚴,召孫傳庭於陝西、召洪承疇於三邊;於是承疇、傳庭率諸將合兵五萬,先後出潼關入援。以宣大總督盧象升加兵部尚書,賜尚方劍,總督天下援兵;至賈莊遇敵陷陳,死之。
十一月,括廢銅鑄錢。
十二月,改洪承疇薊遼總督、孫傳庭保定總督;傳庭以失聰辭,不許。尋逮傳庭繫獄。
十二年(己卯)二月,貴州道御史王聚奎劾刑科右給事中陳啓新緘默溺職;謫聚奎,並罷右僉都御史李先春,奪吏部左侍郎董羽宸俸二月。以司禮太監崔琳清理兩浙鹽課、賦稅。
三月,召參議鄭二陽於平臺,問練兵措餉之計。對曰:『大抵額兵之設,原有額餉;但求實練,則兵不虛冒、餉自足用,是核兵即足餉也。若兵不實練,雖措餉何益』!上問「措餉」。曰:『諸臣條奏盡收矣,在得其人。得人,則利歸公家;否則,在私室』。上曰:『各處災傷,奈何』。曰:『裁不急之官,亦可省費』;又曰:『臣見州縣殘破,急宜下寬大之詔,收拾人上』!上稱善,擢二陽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四月,免高淳去年旱蝗田租,諭釋輕系。時上頗於內庭建設齋醮,禮科給事中姜採上言:『宗社之安危,必非佛氏之禍福』;上不聽。京城浚濠,廣五丈、深三丈;給事中夏尚絅切諫,不聽。
五月,出帑金三十萬濟餉,後償之。山西按察副使魏士章請遣京官蒐括天下錢糧充餉;從之。
六月,禮部尚書林欲揖請核僧道贍地、毀淫祠,括絕田助餉。
七月,戒午門、端門諸內臣延接朝士。
八月,故庶吉士鄭鄤磔於市。鄤初選庶吉士,有直諫聲,文震孟、黃道周皆與之遊。當時欲借鄤以傾震孟、道周,讞駁逾重;而鄤居鄉多不法,遂罹慘禍。降賊張獻忠復叛於榖城,羅汝才九營並起應之;左良玉大敗,失其符印。事聞,革總理熊文燦任,仍視事;降良玉職,戴罪殺賊。初,文燦與楊嗣昌深相結納;嗣昌冀文燦成功,以結上知。文燦既僨,嗣昌內不自安,請督師南討;上以隆禮勞遣之。
九月,免河南州縣田租有差。時中外交訌,上念窮民罹災,己卯、庚辰之間蠲貸屢下;而有司骫法,侵蠹如故。以內官監太監杜秩亨提督九門。
十月,彗星見,諭停刑。楊嗣昌至襄陽,入熊文燦軍中;詔逮文燦入京論死,棄西市。嗣昌表左良玉爲平賊將軍。良玉所部多降將,嗣昌謂可倚以辦賊,爲請於上;故有是命。
十一月,流賊老回回、革裏眼、左金玉、南營四股合二萬人,分屯英、霍、潛、太諸山寨,突犯安慶、桐城諸路;遼將黃得功、川將杜先春屢戰卻賊,賊每避兩軍。賊多購蘄、黃人爲間,或攜藥囊蓍蔡爲醫卜、或談青鳥姑布星家言、或緇流黃冠、或爲乞丐戲術,分佈江、皖諸境覘虛實,時時突出焚掠;相持逾年,毒流四境。
十二月,北兵薄山海關,總督洪承疇出戰,報軍覆身沒。上爲輟朝慟哭,贈少保,予諡,蔭一子世襲錦衣衛指揮使,加祭九壇;造祠關門,春秋致祭。
十三年(庚辰)正月,逮湖廣巡撫方孔昭,命宋一鶴代之。
閏正月,督師楊嗣昌奏闢永州推官萬元吉爲軍前監紀,從之。紀錄卓異諸臣。蘇州知府陳洪謐多逋賦,不預——尋削籍;松江知府方岳貢亦以逋賦,奪官。命巡城御史煮粥賑饑。發帑金八千賑真定。諭戶部以保定、永清等郡縣芻糧給畿南饑民,抵秋以償。發帑金六千賑山東。
二月,風霾亢旱,下詔求直言。平賊將軍左良玉大破張獻忠於太平縣之瑪瑙山,獻忠精銳俱盡,止驍騎千餘自隨,遁走興、歸山中;尋自鹽井、興、房界上。左良玉屯興安、平利諸山,連營百里;諸軍憚山險,圍而不攻。獻忠得以休息,養瘡痍、收散亡,兵復振;遂與羅汝才、過天星等七股入蜀。
三月,分賑畿南二萬金。是月雨,免兩河積逋;其災甚者,緩徵之,免八年、九年十之三。宿州、沭陽、通州等縣災,免逋賦有差。策貢士於建極殿,賜魏藻德第一。先是,上召貢士四十八人於文華殿,上問邊隅多警,何以報仇雪恥?藻德對曰:『使大小諸臣皆知所恥,則功業自建』;娓娓數百言。藻德,通州人,更自言戊寅守城功;上心識之,得拔第一。詔撤各鎮內監還京。督師楊嗣昌次荊門,立大剿營、上將營。
四月,罷鄖撫王鰲永,以袁繼鹹代之。命考選大典須科貢兼取,以收人才之用;已而以吏部考選不列舉貢,遂命貢士並歲貢士二百六十三人俱補部寺司屬、推官、知縣,不爲例。江西巡撫都御史解學龍薦舉布政司都事黃道周,上以道周黨邪亂政、學龍徇私濫舉,俱逮下理,廷杖論戍;戶部主事葉廷秀請寬之,並杖削籍。監生塗仲吉發憤上書,上怒,下獄杖戍。
五月,上以兩京及山東西、河南、陝西各處告飢,命地方有司設法賑濟,招徠流徙;撫按躬行州縣,定殿最以聞。召九卿科道於平臺,問守邊、救荒、安民三事。通政使徐石麒以「守邊在農戰互用,救荒在勸民輸粟,安民在省官用賢」對;上是之。
六月,大學士薛國觀罷。初,國觀以溫體仁援,得入閣;同官六人皆罷,獨國觀秉政至首輔,上頗向用之。至是,因擬諭失旨議處,致仕。刑科給事中袁愷劾國觀納賄有據,並及吏部尚書傅永淳、待郎蔡奕琛等,遂下鎮撫司訊。初,上召國觀,語及朝士婪賄;對曰:『使廠衛得人,朝士何敢黷貨』!東廠太監王化民在側,汗出浹背;於是專偵其陰事,以及於敗。下左副都御史葉有聲於獄,以通賄國觀也;時株連頗衆。
七月,發帑金三萬賑順天、保定。張獻忠既西,羅汝才屢爲官軍所敗勢孤,率黨走合於獻忠,共謀渡川西。諸將賀人龍、李國奇、張應元、汪雲鳳、張奏凱等會師擊之,應元、雲鳳營於夔之土地嶺待人龍兵,三檄不至。初,督師嗣昌以左良玉跋扈難制,而人龍屢破賊有功,請以人龍代良玉,佩將印。既而以良玉瑪瑙山捷,度未可動,復奏留良玉佩印如故;別加人龍總鎮銜,須後命。人龍初聞大將之拜,踊躍動三軍;既報寢,乃怏怏。良玉知其故,意深恨之。故當獻忠之遁歸,千餘殘寇可盡,乃良玉以奪印懷慚、人龍復以歸印觖望,遂逡循不復深入,致獻忠復熾;皆嗣昌失兩帥之心,玩寇故也。
八月,發倉粟賑河東饑民,帑金三萬賑真定、山東、河南饑民。
九月,諭災荒停刑;又恐人心肆玩,其事關封疆及錢糧、剿寇者,限刑部五月具獄。御史魏景琦論囚西市,御史高欽舜、工部郎中胡璉等十五人已論闢;忽內臣本清銜命馳免,因釋十一人。明日,景琦回奏被責,下錦衣獄;蓋上以囚或有聲冤者,停刑請旨,景琦倉卒不辨也。
十月,出帑金萬兩,市舊棉衣二萬給京師貧民。
十一月,流賊張獻忠、羅汝才破劍州,渡綿河而西;督師監軍萬元吉以總兵猛如虎爲正總統、張應元爲副總統,屯兵安嶽城下,以遏賊歸路。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十二月,賊走攻瀘州,城陷。瀘州三隅皆陡絕臨江,止立石站一路可北走;賊既走絕地,元吉謀以大兵自南搗其老營,伏兵旁塞險要,蹙賊北竄永州,逆而擊之。兵至,賊營先移渡南溪;官軍隔水,追之不及。
十四年(辛巳)正月,故大學士薛國觀奏辯袁愷誣奏出於禮部主事吳昌時主使,上不聽。流賊李自成破河南府,焚福王宮殿;福王及世子俱縋城走。次日,自成跡福王所在,執之,並執前兵部尚書呂維祺。維祺遇王於西關,謂王曰:『名義甚重,毋自辱』!王見自成,色怖,泥首乞命;自成責數其失,遂遇害。賊置酒大會,以王爲,雜鹿肉食之,號「福祿酒」。維祺罵賊,不屈死。世子逸走,遇亂兵劫之,裸而奔於懷慶。是時羣盜輻輳,自成自稱闖王,雄諸賊。變聞,上震怒,逮總兵王紹禹磔之,籍其家。
二月,張獻忠、羅汝才走宣城,偵襄陽無備,簡二十騎持符僞爲官兵,夜至城下。守者驗符信,啓關。賊既入,揮刀大呼,殺門者。城中先伏賊百餘,俱起應之;城中大亂,門洞開,賊大隊馳至。知府王承曾突圍走,兵備副使張克儉、推官酈曰廣死之。賊焚襄王府,執襄王;獻忠據坐王宮,坐王堂下,勸之以卮酒曰:『吾欲斷楊嗣昌頭,而嗣昌遠在蜀;今當借王頭,使嗣昌以陷藩伏法。王其努力,盡此一杯酒』!因縛王殺之,投屍火中。福清王常澄逃免;潛遣人索王屍,已燼,僅拾顱骨數寸以歸。賊殺宮眷並貴陽王常法,盡掠宮女,發銀十五萬以賑饑民。襄陽守兵數千、軍資器械山積,盡爲賊有。平賊將軍左良玉、鄖撫袁繼鹹發兵馳援,賊渡江而走。
三月,督師大學士楊嗣昌自縊于軍。嗣昌以連失二郡、喪兩親藩,度不免,遂自盡。監軍萬元吉自署行營,命猛如虎駐蘄、黃,防獻忠東逞。上以襄陽失陷,左良玉違制避賊,削職、戴罪剿寇;逮鄖撫袁繼鹹入京。進陝西總督丁啓睿兵部尚書,代楊嗣昌督師討賊;啓睿督秦師至潼關。
四月,召前大學士周延儒、張至發、賀逢聖入朝。至發辭不出,逢聖不久以病歸。初,延儒既罷,丹陽監生賀順、虞城侯氏共斂金屬太監曹化淳等營復相。至是,得召用;主事吳昌時之力居多,延儒德之。左良玉自襄陽進擊李自成至南陽,自成北出,屯於盧氏。貢士牛金星向有罪,當戍邊,降於賊,自成以其女爲妻;金星薦卜者宋獻策善河洛數。獻策長不滿三尺,見自成,獻圖讖雲:「十八孩兒,當主神器」。自成大喜,拜軍師。
五月,赦兵部尚書傅宗龍出之獄,以右侍郎都御史督陝西兵討賊。
六月,故刑部右侍郎蔡奕琛獄中上言:『去夏六月,同邑諸生倪襄——爲庶吉士張溥門人,歸語知縣丁煌,誇溥大力,可立致人禍福,因言及臣旦夕必逮;未幾而王升彥果劾臣矣。一里居庶常,結黨招權,陰握黜陟之柄,從所未聞』。上令丁煌指證,下倪襄於獄。
八月,左良玉大破張獻忠於信陽,斬其首將沙賊,奪其馬萬餘,降衆數萬;獻忠負重創,易服夜遁:良玉軍聲大振。故大學士薛國觀有罪,賜死。國觀性褊刻,自僉憲驟登政府,溫體仁實薦之。上常憂用匱,國觀對以「外則鄉紳,臣等任之;內則戚畹,非出自獨斷不可」。因以李武清爲言;遂密旨借四十萬金。李氏盡鬻其所有,追比未已。戚畹人人自危,因皇子病,倡爲九連菩薩之言云:『上薄待外戚,行夭折且盡』!上大懼。國觀又忤太監王化民,遂敗。辛酉,上幸太學——以重修告成也,正一真人張應京請扈從臨雍;先期,司禮監太監王德化奉命率羣臣習儀於太學:時比之唐魚朝恩講經、元李邦寧釋奠事。
九月,陝督傅宗龍率兵四萬次新蔡,與闖賊遇;裨將賀人龍、虎大威皆戰敗,走陳州。宗龍穿塹築壕以拒,賊亦穿壕二重以困之。宗龍兵食盡,徒步率散卒走;至項城,賊追之,被執。至城下,勒宗龍呼門。宗龍罵曰:『我大臣也,殺則殺耳,豈能爲賊詐城以緩死』!賊劈其腦,死城下。事聞,詔復兵部尚書、太子太保。
十月,特設裕國足民奇謀異勇科,「諮訪徵辟,稱朕破格旁求之意」。太監劉元斌、盧九德率京營兵與總兵周遇吉、黃得功合追賊於鳳陽,及之。元斌留四十日不進,城門晝閉,縱諸軍大掠,殺樵汲者以冒功;已而欲攻城,索賂乃免。
十一月,禁朝臣私探內閣、通內侍;於是待漏俱露立,毋敢入直舍。陝西巡撫都御史汪喬年率馬步三萬,總兵鄭家棟、牛成虎、賀人龍將之,趨河南。先是,喬年於陝西發李自成祖冢,得小蛇,即斬蛇以徇;誓師,兼程進兵,以輕騎萬餘抵郟縣。時襄城新破,喬年遲疑不敢進;襄城貢士張永祺率邑人出迎,官軍屯於城下。自成聞之,解郾城之圍,來迎戰。喬年安營未定,有二將先逃,官軍大潰;賊乘之,一軍盡覆,喬年以百人入城居守。五日,襄城復陷,喬年自刎未殊,被執見殺。自成深恨諸生,遂劓刖百九十人;又購永祺,匿免,屠其族人九家。自成乘勝破南陽,總兵猛如虎死之,唐王遇害;楊文嶽屯杞縣,丁啓睿屯汝寧。太監劉元斌率京軍救河南,聞南陽陷,乃擁婦女北去;俄上命御史清軍,元斌倉皇悉沈之於河。
十二月,戍黃道周、解學龍。諭停內操,隨罷提督京營內臣。李自成連陷淆州、許州、長葛、鄢陵;鄢陵知縣劉振之自剄死之。自成、汝才合兵陷禹州,徽王遇害。復圖開封,巡撫高名衡、總兵陳永福等竭力守禦。周王貯庫金於城頭,禽一賊者予百金、斬一首者五十金、戰歿者恤其家五十金、傷者以輕重爲差,殺賊甚衆;永福射中自成左目。自成屯朱仙鎮,鄧州知州劉世振死之。
十五年(壬午)正月朔,上朝畢,召大學士周延儒、賀逢聖、謝升入殿;曰:『古聖帝明王,皆崇師道。卿等,朕之師也;宗社奠安,惟諸先生是賴』!命東向立,上降座西向揖之;各媿謝。上從御史楊仁願言,諭東廠所緝止謀逆、亂倫,其作奸犯科,自有司存;並戒錦衣校尉奉使需擾。李自成攻開封益急,起孫傳庭兵部侍郎,總督陝西兵剿寇。
二月,發帑金二萬賑山東,免直省十二年以前稅糧,有司混徵者罪;百姓歡呼稱慶。
三月,李自成合羣盜八十萬圍陳州,兵備副使關永傑率士民死守。賊周圍四十里,更番進攻;永傑力竭城陷,戰死城上。鄉紳崔泌之、舉人王受爵等鹹手刃數賊,被執,罵賊死。賊怒,屠陳州。上命成國公朱純臣同浙江提學副使王應華修孝陵及泗州、鳳陽祖陵;三百年枯木大至數十圍者,發掘殆盡。
四月,禮科給事中倪仁禎上言:『臣等初拜官,例候閣臣謝升;言及兵餉事,忽曰:「皇上自用聰明,察察爲務,天下俱壞」。升位極人臣,敢歸罪天子如此』!上怒,命削升籍。周延儒奏詞臣一員佐兵部;從之,着爲令。免四川貢扇三年。宥馬士英,起兵部左侍郎兼右僉都御史,提督鳳陽。士英初撫宣、大,以總監王坤論罪;故太常少卿阮大鋮爲營救,得起用。陝督孫傳庭檄召諸將於西安,固原總兵鄭家棟、臨洮總兵牛成虎、援剿總兵賀人龍各以兵來會。傳庭大集諸將,縛人龍坐之旗下而數之曰:『爾奉命入川討寇開縣,噪歸。猛帥以孤軍失利,獻賊出柙,職爾之由。爾爲大帥,遇寇先潰,致秦督、秦撫委命賊手,一死不足塞責也』!遂命斬之,諸將莫不動色。因以人龍兵分隸諸將,刻期進討。人龍,米脂人,初以諸生效用,佐督、撫討賊,屢殺賊有功;總全陝兵;叛將劇賊多歸之,人龍推誠以待,往往得其死力。襄城之役,朝廷疑人龍與賊通,密敕傳庭殺之。賊聞人龍死,酌酒相慶曰:『賀風子死,關中落吾手矣』!張獻忠陷舒城,時舒城無令,參將孔庭訓以兵千人同編修胡守恆率民共守;七閱月,廷訓降於賊,勾賊攻城。守恆倡舒人死守,賊以洞車穴城,穿者數處,守恆督軍民補塞之。賊射書脅降,守恆燔其書於城上。越三日,城陷;賊執守恆,刃其腹,被數十創以死。獻忠屯舒城,改曰「得勝州」。
六月,免開封、河南、歸德、汝州去年田租。諭各省直停刑三年。進蔣德璟、黃景昉、吳甡東閣大學士,且責吏部:『會推大典,自當矢公矢慎!今稱詡徇情,如房可壯、張三謨、宋玫並與推舉,此豈大臣之道』!次日,召廷臣於中左門賜饌,上青袍,皇太子、定王、永王緋衣侍。上詰吏部尚書李日宣曰:『朕屢諭「諸臣有寧背君父,不背私交;寧隳職業,不破情面」兩語。昨枚卜猶濫舉如此,況其他乎』!日宣奏辯。上又責吏科都給事中章正宸、河南道御史張&9195&。閣臣力爲救解,不聽。明日,下日宣等六人於理;日宣等戍邊,可壯等削籍。命侯恂以兵部侍郎總督援剿官兵討賊,與孫傳庭協力援開封。
七月,以司禮太監齊本正提督東廠、王承恩提督勇衛營。賊圍開封,守臣告急;詔援剿總兵許定國以山西兵渡河援之,定國兵潰於覃懷。時督師丁啓睿、保督楊文嶽合左良玉、虎大威、楊德政、方國安諸軍次於開封朱仙鎮,啓睿督諸軍進戰。良玉曰:『賊鋒方銳,未可擊也』!啓睿曰:『汴圍甚急,豈能持久;必擊之』。諸軍不聽。左良玉以其兵南走襄陽,諸軍相次而走。督師營亂,啓睿、文嶽俱奔汝寧。賊渡河逐之,追奔四百里,喪馬騾七千;兵數萬俱降賊,啓睿敕書、印劍俱失。事聞,詔逮啓睿下獄、文嶽革職聽勘。
八月,刑部尚書鄭三俊改吏部尚書、範景文改刑部尚書,進劉宗周左都御史。刑科右給事中陳啓新匿喪被劾,下撫按訊之;尋遁。召還黃道周,仍任少詹事。時周延儒承上眷最深,凡上怒莫能回,延儒能片言解紛。先是,道周在獄,人謂必不可救;延儒以微詞解之,得減放。至是,見上,偶言及『岳飛自是名將;然其破金人事,史或多溢辭。即如黃道周之爲人,傳之史冊,不免曰:「其不用也,天下惜之」』!上默然。甫還宮,即傳旨復官。
九月,開封困久,城守不支。巡撫高名衡、推官黃澍以開封北枕黃河,恃引河水環濠,用以自固。更見賊壘卑下,思決堤;勢如山嶽,自北門入,穿東南門出,水驟高三丈,士民溺死數十萬。巡撫高名衡、陳永福鹹乘小舟至城頭,周王府第已沒,從後山逸出西城樓,率宮眷及諸王露棲城上,雨中七日。督師侯恂以舟迎王,總兵卜從善以舟師至城上;推官黃澍從王乘城,夜渡達達堤口,諸軍列營朱家寨。賊乘高據筏,以矢石擊汴人之北渡者。城中遺民尚餘數萬,賊浮舟入城,盡虜以去;河北諸軍,以大炮擊沈其前鋒,奪回子女五千人。舊河故道,清淺不盈尺,歸德隔斷在河北,邳、亳以下皆被其災。開封一城屋廬宮殿,盡屬波臣;斷垣矗水上,數堞隱見而已。黃澍以守禦功,詔授御史。孫傳庭率兵至南陽,李自成逆之,傳庭設三伏以待。賊潰東走,諸將追之,斬首千餘級;賊盡棄甲仗軍資於地,官軍爭取之,無復步伍;賊反兵乘之,官軍大敗,喪材官將校七十有八人,賊倍獲其所棄輜乘。傳庭以兵敗,上書自劾;詔傳庭圖功自贖。是月,誅兵部尚書陳新甲。初,周延儒爲營解甚力,因奏國法「大司馬,兵不臨城不斬」。上曰:『僇辱親藩七,不甚於薄城乎』?不聽。
十月,誅司禮太監劉元斌。賜京師貧民米布。
十一月,周延儒薦大學士王應熊自代。已而延儒敗,上知其非,入朝陛見請老,許之。發帑金十萬資餉。
閏十一月,詔曰:『比者災害頻仍,干戈擾攘,宵旰靡寧;皆朕不德所致也!自今日始,朕敬於宮中默告上帝,戴罪視事,以贖罪戾』。下禮科給事中姜採於理。先是,上戒諭言官,又時有匿名書「二十四氣」之說,隱詆朝士。採言:『誹語騰謗,必大奸巨憝惡言官而思中之;謂不重其罪,不能激皇上之怒、箝言官之口。後將爭效寒蟬,壅閉天聽,誰向皇上言之哉』?上怒,立置之獄。上召廷臣於中左門,問禦敵及用督、撫之宜。左都御史劉宗周曰:『使貪使詐,此最誤事;爲督、撫者須先極廉』。上曰:『亦須論才』。宗周退。御史楊若橋舉西洋人湯若望演習火器。劉宗周進曰:『唐、宋以前,用兵未聞火器。自有火器,輒依爲勁,誤專在此』。上色不懌曰:『火器,終爲中國長技』。命宗周退。羣臣以次對,上色解。宗周又進,請釋姜採、熊開元;雲廠衛不可輕信,是朝廷有私刑也。上遽怒,仰視屋樑曰:『東廠錦衣衛俱爲朝廷,何公何私』?宗周抗論不屈。左副都御史金光宸言宗周無他意;上益怒責。宗周免冠謝,徐起退。先是,行人右司副熊開元求獨對,召入德政殿。開元所奏,大抵摘周延儒之失;上怒,下鎮撫司詰主使。延儒引退,手敕慰留。初,開元出朝,禮部儀制司主事吳昌時力沮之,雖補牘未敢盡;在獄列款具奏,鎮撫司格不以聞。尋廷杖姜採、熊開元,仍下鎮撫司;劉宗周削籍,金光宸降調。吏部尚書鄭三俊、刑部尚書徐石麒各疏救,不聽。貢士祝淵奏寬劉宗周,下淵於刑部獄。吏科都給事中吳麟徵等疏救採、開元,不聽。徐石麒罷;以採、開元竟具獄,不廷訊也。開元至十七年始釋獄,採戍邊。李自成圍汝寧,城陷,執總督楊文嶽、分巡僉事王世琮於城頭。文嶽、世琮厲聲罵賊,賊怒,縛文嶽、世琮等以大炮擊之,洞胸糜骨以死。世琮初授河南推官,屢卻賊,射矢貫耳不動,號王鐵耳。賊屠士民數萬,燔燒邸舍無遺,掠崇王由樻及世子諸王妃嬪以行。
十二月,賊逼荊州;偏沅巡撫陳睿謨棄荊州,奉惠王走湘潭。先是,北騎進口破薊州至山東,連破濟南、兗州諸府,德王、魯王俱遇害。總督趙光抃與敵戰於羅山,大敗,折兵二萬;周延儒抑不以聞。敵勢猖獗,延儒自請行邊視師,上餞之午門。是時京師戒嚴,數百里無行蹤。起祁彪佳爲河南道御史,單騎至京陛見;上慰勞之。彪佳疏救劉宗周;上怒甚,責彪佳回奏。彪佳復奏釋聖怒以開言路;上意解,不之罪。起倪元璐爲兵部右侍郎,兼程至京,即日召對。元璐面奏守邊事宜,上褒美之。上以首輔陳演薦,升元璐爲戶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南人無爲戶部者,上破格用之;再辭,不允。
十六年(癸未)正月,李自成圍承天,知府開門迎賊。巡撫宋一鶴時守城,下城巷戰,手刃賊數人,死;鍾祥知縣蕭漢自經死。改承天府曰「揚武州」。發顯陵;大聲起山榖,若雷震,賊懼而止。自成攻郟縣,知縣李貞嬰城死守。及破,縱兵大殺;李貞大聲叱賊曰:『驅百姓死守,知縣也;妄殺何爲』!罵賊不已。自成怒,碎磔之。詔停會試,期以本年十月舉行。
二月,督師閣部周延儒至關門,敵飽揚去,陸續出口,畏不能堵截;受經略範志完賄,尾其後,放空炮數聲。北兵於沿途驛步、城牆大書「官兵範免送」!天下笑之。
三月,免直隸、山東殘破州縣去年田租。改禮部儀制司主事吳昌時爲吏部文選司主事,署郎中事。昌時好結納,通司禮太監王化民等,欲轉銓司;吏部尚書鄭三俊嘗以問鄉人徐石麒,答曰:『君子也』。三俊遂薦於上。蓋石麒畏昌時機深,故譽之;而三俊不知也。
四月,京師解嚴。始舉計典,至二十八日大察,二十九日掛榜;例轉給事中範士髦等四人、御史陳盡等六人。故事:例轉一科二道;吳昌時特廣其數,意脅臺省,爲驅除地也。河南道御史祁彪佳刻吳昌時紊制弄權,山東道御史徐殿臣、賀登選各疏參之。
五月,吏部尚書鄭三俊以薦吳昌時,引咎罷。大學士周延儒放歸。給事中郝絅復劾『吏部郎中吳昌時、禮部郎中周仲璉竊權附勢,納賄行私;內閣票擬機密,每事先知。總之,延儒天下之罪人,而昌時、仲璉又延儒之罪人』。御史蔣拱宸、何綸交劾之。進修撰魏藻德爲禮部右侍郎兼東閣大學士。閱京營刀甲車矛於觀德殿,命勳武臣子弟騎射。以內官監太監王之俊提督京城巡捕練兵。上召保定巡撫徐標入對。標曰:『臣自江淮來,數千裏見城陷處,固蕩然一空;即有完城,僅餘四壁。蓬蒿滿路,雞犬無聲,曾未遇一耕者。土地人民,如今有幾!皇上亦何以致治乎』!上欷歔泣下。標又言屯田及車戰諸策,上善之。是月,給事中吳甘來上言:諸撫臣借名「護藩」,實棄城走;乞敕諭各藩並核王永祚等棄城之罪。上不問。
六月,進孫傳庭兵部尚書,總制應、鳳、江、皖、豫、楚、川、黔剿寇軍務,仍總制三邊,鑄督師七省之印。詔除河南五年被陷地方稅糧;其省直殘破州縣自十六年爲始,一切三餉雜賦俱蠲免。召山東武德道兵備僉事雷演祚入朝。先是,總督範志完在山東縱兵淫掠,演祚面奏之;上命逮訊。
七月,召演祚及志完,面質於中左門。問志完兵淫掠,又金銀數千兩、鞍馬百匹行賄京師狀,演祚歷歷有指。因召問演祚雲:『爾所言稱功誦德、遍於班聯者,誰也』?曰:『周延儒招權納賄,如起廢、清獄、蠲租,自以爲功。考選科道,盡收門下。凡求總兵、巡撫,必先通賄幕客董廷獻,然後得之』。上怒,即命逮廷獻。又問志完:『鞍馬何所饋』?志完謝無有;且曰:『是日臣在大王莊,副總兵賈芳名等禦敵,乘大風卻之』。上斥其妄。問御史吳履中:『爾在天津,察志完云何』?履中對如演祚言。尋誅志完。以史可法爲南京兵部尚書。出千金資太醫院療疫。時京師自春徂秋,大疫,死亡略盡;又出金二萬,下巡城御史收殯。上自訊吳昌時於中左門,極刑梭夾,至折脛乃止;遣緹騎,徵周延儒至京聽勘。
八月,以司禮太監王承恩督察京營戎政、韓贊周守備南京。
九月,擢山東漕儲副使方岳貢爲左副都御史,尋進東閣大學士。督師孫傳庭軍乏餉,兵噪於汝州。賊率精騎大至,傳庭問計於諸將。高傑請戰;白廣恩曰:『我師困,宜駐師分據要害,步步爲營以薄賊易耳』。傳庭恐賊遁,曰:『將軍何怯,獨不如高將軍邪』?廣恩不懌,引所部八千人去。賊前鋒名三堵牆——一紅、一白、一黑,各七千二百人來薄;官軍接戰,陷賊伏中。賊乘之,官軍大敗,陷泥淖,死者數千人。高傑立嶺上望曰:『不可支矣』!麾衆退,諸軍盡西走。賊驅大隊疾追,一日馳四百里至孟津;官軍死亡四萬餘人,盡喪其軍資數萬。傳庭與傑收散亡數千騎,走河北。初,賊驅難民誘官兵,斬獲皆良民也;傳庭不知其詐,奏『賊聞臣名,皆驚潰。臣誓肅清楚、豫,不以一賊遺君父』。識者憂之。至是,果敗。傳庭回軍潼關,衆尚四萬;自成襲之,傳庭沒於陣中。渭南知縣楊暄被執,不屈死。陷商州,商雒道黃世清不屈死。陷臨潼,陝西巡撫馮師孔陷陣死。陷西安,察使黃絅自盡死,長安知縣吳崇義、指揮崔爾達俱投井死,秦府長史章世炯自經死,鄉紳右都御史三原焦源溥罵賊磔死,副使祝萬齡自經死,禮部主事南居業罵賊死,宣撫焦源清、參政田時震俱不受僞職死,御史王道純大罵賊、不屈死,解元席增光、舉人朱誼泉俱投井死,山東僉事王徵七日不食死,都司吏丘從周罵賊死。
十月,上自用銅錫木器,屏金銀;命文武諸臣各崇省約,士庶不得衣錦繡珠玉。會試天下學子,以陳名夏爲會試第一人。
十一月,殿試,賜楊廷鑑狀元及第。以羅山事,逮兵部尚書張國維至京,下獄論死。李自成發金數萬招榆林諸將,以大隊繼之。兵備副使都任及故總兵王世顯、侯世祿、侯拱極、尤世威、惠顯等,斂各堡精銳入鎮城,大集將士問之曰:『若等守乎、降乎』?各言:『效死無二』!遂推世威爲長,嬰城死守。賊圍數重,逾旬不克。賊以衝車穴之,城崩數十丈,賊擁入;副使都任闔室自經死。總兵尤世威縱火焚其家百口,揮刀突戰死。諸將各率所部巷戰,殺賊千計。賊大至,殺傷殆盡,無一降者;闔城婦女俱自盡,諸將死事者數百人。賊屠榆林,遂搗寧夏;寧夏總兵官撫民迎降。三邊俱沒,賊無後顧,長驅而東矣。鳳陽陵有聲如雷者數月;又陵上松柏生蟲大二寸許,食其葉立盡,遠望一片枯黃之色。
十二月,前大學士周延儒賜死,吏郡文選司郎中吳昌時伏誅。延儒當中外交訌,竟無能爲上畫一策。其罷內監、撤廠衛,內臣恨之,乘間媒&8E91&;上俱不信。迨延儒視師,諸璫盡發其矇蔽狀,上始信之。吳昌時事發,聖怒益不可回。逮至,羈郊外僧寺,賜繩,勒令自盡;三日後,始許收殮。李自成陷甘州。先是,鳳翔、蘭州開門迎賊;賊渡河,莊浪、涼州二衛俱降,遂圍甘州。乘夜雪登城,巡撫甘肅都御史林日瑞、總兵郭天吉、同知藍臺等並死之,殺居民四萬七千餘人。大內有密室,劉誠意留祕記,鐍鍵甚固,誡非大變不啓。是年秋,女直兵圍城;上啓視,室中惟一匱。發之,得畫三迭:一畫文武百官數百,手執朝服,披髮亂走。上問內臣,答曰:『或恐官多法亂』。一畫兵將倒戈棄甲,窮民襁負子女逃竄狀。上又問內官,答曰:『想是軍民背叛』。上色變。展第三圖,一帝者像,酷肖聖容,跣足被髮,懸樑作自經狀。上不懌,亟命毀之。
十七年(甲申)正月朔,大風霾;佔曰:「風從幹起,主暴兵城破」。鳳陽地震。李自成稱王於西安,僭國號曰「順」,改元「永昌」。賊掠河東、河津、稷山、榮河、絳州,一路俱陷。自成僞牒兵部約戰,言三月十日至。兵部執牒者,則京師人,自涿州還,值逆旅客,予十金代投;以爲詐,斬之。上憂寇,臨朝而嘆曰:『卿等能無分憂哉』!大學士李建泰進曰:『主憂如此,臣敢不竭力!臣晉人,頗知寇中事;臣願以家財佐軍,可資數月糧,願提兵西行』。又曰:『進士石願單騎走陝北,連甘肅、寧夏之兵,外連羌部,召募忠勇,勸輸義餉,剿寇立功。否,亦內守西河、扼吭延安,使賊不得東渡』。上悅,曰:『卿若行,朕當仿古推轂』。上欲用石,建泰曰:『候臣西行,酌而用之』。癸丑夜,星入月中,佔爲「國破君亡」。大學士李建泰出師,上臨軒授建泰節敕;上親賜卮酒曰:『先生之去,如朕親行』!建泰頓首起行,上目送之,良久返駕。是日大風揚沙,建泰御肩輿,不數武,杆折;識者憂之。授進士凌駉職方司主事,隨輔臣監軍;赦李政修罪,亦軍前效用。進士程源私謂監軍凌駉曰:『此行兼程抵太原,收拾三晉,猶可濟也。若三晉失守,無能爲矣』!建泰道聞山西烽火急,因遲行。行至廣宗,紳衿城守不納;攻三日破之,殺鄉紳王佐、笞知縣張弘基。
二月朔,上視朝,忽得僞封;啓之,其詞甚悖,末雲『限三月望日,至順天會同館暫繳』。一時相顧失色;朝罷,遂不復言。李自成陷蒲州及汾州。懷慶不保,福世子出奔至衛輝,依潞王。自成至太原,太原無重兵爲守;山西巡撫蔡懋德遣牙將牛勇、朱孔訓出戰,孔訓、牛勇陷陣死,一軍皆歿。蔡懋德知事必不支,策馬赴敵死;藩、臬、府、縣各官四十六員鹹死之。賊至忻州,官民迎降;遂攻代州,總兵周遇吉出奇奮擊,連戰十餘日,殺賊萬餘。賊合諸路賊進攻,遇吉兵少食盡,退守寧武關。賊陷懷、抵固關,分趨真定、保定。上至是,始聞山西全陷,命跡訪諸王。遣內官監製各鎮;兵部言:『各處物力不繼而事權紛拿,反使督、撫藉口』。上不聽。真定兵叛降賊,知府丘茂華聞警,先遣家人出城,總督徐標執茂華下獄。標中軍伺標登城畫守禦,劫標城外,殺之;出茂華,茂華遂檄屬縣叛降賊。詔徵天下兵勤王,命府部大臣各條戰守事宜。上候於文華殿,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少詹事項煜、庶子李明睿各言南遷及東宮監撫南京。上驟覽之,怒甚;曰:『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國家至此,無一忠臣義士爲朝廷分憂,而謀乃若此!夫國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朕志已定,毋復多言』!大學士陳演乞休,許之。始上憂秦寇,演謂無足慮;至是不自安,求去。寇薄寧武關,傳檄五日不下,且屠;總兵周遇吉悉力拒守,戰三日,力盡死之;遂屠寧武。賊犯大同,兵民皆欲降,命城守不應;總兵宋三樂自刎,巡撫衛景璦、督理糧儲戶部郎中徐有聲、朱家仕俱死之,文學李若蔡閤家九人自縊——先題曰「一門完節」。李自成入大同六日,殺代府宗室殆盡,留僞將張天琳守之。天琳殺戮兇暴;閱兩月,陽和軍民約鎮城軍民內應,殺天琳。召兵部尚書張國維、庶吉士史可程、進士朱長治、陳川、諸生張於中左門;言三策,首請太子監國南京,擇耆臣輔之。以張國維爲募兵督餉兵部尚書,至浙江練兵催餉赴援京師。宣府告急,召文武大臣科道於中極殿,問今日方略?奏對三十餘人,有言守門乏員,當考選科道;餘皆練兵加餉,習聞常語也。命襄城伯李國禎提督城守,守西直門;各門勳臣一、卿亞二。初議斂民兵,魏藻德曰:『民畏賊,如一人走,大事去矣』!上然之。大學士範景文、左都御史李邦華、少詹項煜請先奉太子撫軍江南,兵科給事中光時亨大聲曰:『奉太子往南,諸臣意欲何爲?將欲爲唐肅宗靈武故事乎』?景文等遂不敢言。上覆問戰守之策,衆臣默然。上嘆曰:『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盡亡國之臣爾』!遂拂袖起。欽天監奏帝星下移。詔封總兵吳三桂平西伯、左良玉寧南伯、唐通定西伯、黃得功靖南伯,給敕印。前吳麟徵有棄寧遠之議,今事勢危急,始從之;徵吳三桂、王永吉率兵人衛。又召唐通;通以八千人入衛,即同太監杜之秩守居庸。賊犯保定,大學士李建泰已病,中軍郭中傑縋城降賊,兵潰。賊入保定,建泰降;與李自成通譜,自認爲侄。御史金毓峒守西門,賊執之,毓峒奮拳毆賊帥僕之,躍入井中死;妻王氏自經,子罌、婦陳氏皆投井死。初七日,李自成宿陽和,遂長驅向宣府。巡撫朱之馮懸賞勞軍守城,無一應者;三命之,鹹叩頭曰:『願中丞聽軍民納款』!之馮乃奪士卒刀自刎,鄉紳張羅彥自殺。八日,大風霾,晝晦。十二日,上召對,惟問兵餉;以舉朝無人,常泣下。廷臣長策,惟閉門止出入,餘無一籌。十四日壬寅,日色兩旬無光,是夜風色陰慘,沙塵刮天。南京孝陵夜哭。上下罪己詔,詔曰:『朕嗣守鴻緒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託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乃者災害頻仍,流氛日熾;忘累世之豢養,肆廿載之兇殘。赦之益驕,撫而輒叛;甚至有受其煽惑,頓忘敵愾者。朕爲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爲朕赤子,不得而懷保之。坐令秦、豫丘墟,江、楚腥穢;罪非朕躬,誰任其責!所以使民罹鋒鏑、蹈水火,殣量以壑、骸積成丘者,皆朕之過也!使民輸芻挽粟,居送行&909C&;加賦多無藝之徵,預徵有稱貸之苦者,又朕之過也!使民室如懸磬,田率污萊;望煙火而無門,號冷風而絕命者,又朕之過也!使民日月告兇、旱潦洊至,師旅所處、疫厲爲殃;上幹天地之和、下叢室家之怨者,又朕之過也!至於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首鼠而議不清,武將驕懦而功不奏:皆由朕撫馭失道,誠感未孚。中夜以思,局蹐無地!朕自今痛加創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氣,守舊制以息煩囂;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額外之科以養民力。至於罪廢諸臣,有公忠正直、廉潔乾材尚堪用者,不拘文武,吏、兵二部確核推用。草澤豪傑之士,有恢復一郡一邑者,分官世襲,功等開疆。即陷沒脅從之流,能捨逆反正、率衆來歸,許赦罪立功;能擒斬闖、獻,仍予通侯之賞。於戲!忠君愛國,人有同心;雪恥除兇,誰無公憤!尚懷祖宗之厚澤,助成底定之大功!思克厥愆,歷告朕意』。起復太監曹化淳守城,又命收葬魏忠賢骸骨。十五日,大風,日色益晦,正陽門外關神廟旗杆劈開。賊自柳溝抵居庸關——柳溝天塹,百人可守,竟不設備;總兵唐通、太監杜之秩迎降。撫臣何謙僞死,私遁;總兵馬岱自殺。時京師以西諸郡縣望風瓦解,將吏或降或遁。僞權將軍移檄至京師雲:『十八日,至幽州會同館暫繳』;京師大震。十六日,賊陷昌平州,諸軍皆降;總兵李守鑅罵賊不屈,手格殺數人,拔刀自刎。賊焚十二陵享殿。賊騎過昌平,太監高起潛棄關走西山,賊分兵掠通州糧儲。上方御殿,召考選諸臣,間裕餉安人;滋陽知縣黃國琦對中旨,授給事中。餘以次對;未及半,祕封入。上覽之色變,即起入,諸臣立候;移刻,始知爲昌平失守也。賊自破中原,旋收秦、晉,久窺畿輔空虛,遣其黨輦金錢、氈罽飾爲大賈,列肆於市;更遣奸黨挾貲充衙門掾史,專刺陰事,纖悉必知。都中日遣撥馬探之,賊黨即指示告賊;賊掠之入營,厚賄結之。撥馬多降賊,無一騎還者。有數百騎至齊化門,迤平則而西;列卒詰之,曰:『陽和兵之勤王者』,實皆賊候騎也。十七午時,有五、六十騎彎弓貫矢,大呼開門;守卒發炮,擊退之。須臾,賊大至,環攻平則、彰義二門;城外三營皆潰降,火車巨炮、蒺藜鹿角,皆爲賊有。賊反炮攻城,轟聲震地。諸臣方侍班,襄城伯李國禎匹馬馳闕下,汗浹沾衣,內侍呵止之;國禎曰:『此何時也,君臣求相見不可得』!上召入,因命內臣俱守城。譁曰:『諸文武何爲?且言官止內操,我甲械俱無,奈何』!或曰:『我輩月食五十萬,效死固當』!乃請如己巳歲所派數,俱乘城,凡數千人。上括中外庫金二十萬犒軍。是日,細民有痛哭輸金者,或三百、或四百,各授錦衣衛千戶。十八日,黃沙障天,忽而悽風苦雨;良久,冰雹雷電交至。賊攻城,炮聲不絕,流矢雨集;仰語守兵曰:『亟開門,否且屠矣』!守者懼,空炮向外。賊驅居民負木石填濠,急攻;我發萬人敵大炮,炮反後坐炸裂;守者驚散,盡傳城陷,闔城號哭奔竄。賊駕飛梯,攻西直、平則、德化三門,勢甚危急。太常少卿吳麟徵單騎馳入,欲見上;至午門,遇大學士魏藻德止之曰:『兵部調度,兵餉已足,公何事張皇邪?藻德且出閣,上方休,公安從入』!麟徵流涕固請,得以非時見;藻德挽之出。是日,封劉澤清東平伯。時左諭德楊士聰、衛胤文入直,語閣臣:『左良玉、吳三桂俱封而遺劉澤清,且臨清地近,可虞也』!閣揭上,得封。李自成對彰義門設坐,晉王、代王左右席地坐;太監杜勳侍其下,呼城上人『莫射!我杜勳也。可縋一人下以語』!守者曰:『留一人下爲質,請公上』!勳曰:『我杜勳無所畏,何質爲』!提督太監王承恩縋之上,同入見大內,盛稱『賊勢重,皇上可自爲計』!守陵太監申芝秀自昌平降賊,亦縋上入見;備述賊犯上不道語,請遜位。上怒,內臣請留勳;勳曰:『有秦、晉二王爲質;不反,則二王不兔矣』!乃縱之出,仍縋下叱之。諸;勳語守璫王則堯、褚憲章輩曰:『吾黨富貴自在也』!初,聞勳殉難,贈司禮監太監,蔭錦衣衛指揮僉事,立祠;至是,方知勳固從賊爲逆也。勳出,攻益急。上下詔親征,召駙馬都尉鞏永固,謀以家丁護太子南行;對曰:『臣等安敢私蓄家丁』!乃罷。申刻,彰義門啓;蓋太監曹化淳獻城開門也。是夕,上不能寢。內城陷,一閹奔告;上曰:『大營兵安在?李國禎何往』?答曰:『大營兵散矣,皇上宜急走』!其人即出,呼之不應。上即同內官監太監王之俊幸南宮,登萬歲山,望烽火燭天。徘徊踰時,回幹清宮。朱書諭內閣,命成國公朱純臣提督內外諸軍事,夾輔東宮;內臣持至閣。因命進酒,連進數觥,嘆曰:『苦我民爾』!以太子、永王、定王分送外戚周、田二氏;語皇后曰:『大事去矣』!各泣下。宮人環泣,上麾去,令各爲計。皇后拊太子、二王慟甚,遣之出;後自經。上召公主至——年十五,嘆曰:『爾何生我家』!左袖掩面,右揮刀;斷左臂,未殊死,手慄而止。命袁貴妃自經,系絕;久之蘇,上拔劍刃其肩,又刃所御妃嬪數人。召王之俊,對飲。少頃,易靴出中南門,手持三眼鎗;雜內豎數十人,皆騎而持斧。出東華門,內監守城,疑有內變,矢石相向。時成國公朱純臣守齊化門,因至其第,閽人辭焉;上太息而去。走安定門,門堅不可啓,天且曙矣。上御前殿,鳴鐘集百官,無一至者;仍回南宮,登萬歲山之壽皇亭,自經。太監王之俊跪帝膝前,引帶扼脰同死。上披髮,御藍衣,跣左足,右朱履;衣前書曰:『朕自登極十七年,上邀天罪,致滷薄城三次,逆賊直逼京師;是皆諸臣誤朕也。朕無顏見祖宗於地下,將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可將文武盡皆殺死,勿壞陵寢,毋傷我百姓一人』!又書一行:「百官俱赴東宮行在」!猶謂閣臣已得硃諭也。十九日昧爽,天忽雨,俄微雪;須臾,城陷。賊先入東直門,殺守門御史王章,守卒蟻墜。兵部侍郎張伯鯨走匿民舍,賊騎塞巷,大呼民間速獻騾馬。賊經象房,羣象哀鳴,淚下如雨。兵部侍郎王家彥自經於民舍。賊千騎入正陽門,投矢令人持歸閉門,得免死;於是,俱門書「順民」。上之出南宮也,使人詣懿安皇后所,勸後自裁;倉卒不得達。宮人號泣出走,宮中大亂;懿安皇后青衣矇頭,徒步走入成國公第。午刻,李自成氈笠縹衣乘烏駁馬,牛金星宋企郊等五騎從之,從西長安門入;彎弓仰天大笑,手發一矢,中坊之南偏。至承天門,顧盼自得,復彎弓指門榜,語諸賊曰:『我一矢中其中字,必一統』!射之不中,中「天」字下,自成愕然;牛金星趨而進曰:『中其下,當中分天下』。自成喜,投弓而笑。自成入宮,問帝所在,大索宮中不得;牛金星進曰:『此必匿民間,非重賞嚴誅不可得』。乃下令,獻帝者賞萬金,封伯爵;匿者夷族。自成登皇極殿,據黼座。牛金星檄召百官,期二十一日俱集於朝,禁民間諱「自成」等字。自成同劉宗敏等數十騎入大內,太監杜之秩、曹化淳等前導;自成責其背主,當斬。秩等叩頭曰:『識天命,故至此』!自成叱去之。內臣獻太子,自成留之西宮,封爲宋王;太子不爲屈。二十三日,改殯先帝后。同時殉節死者,則有大學士範景文、中允劉理順、新樂侯劉文炳、惠安伯張慶臻、宣城伯衛時春、駙馬都尉鞏永固、戶郡尚書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華、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刑部侍郎孟兆祥、子進士孟章明、右諭德馬世奇、簡討汪偉、右庶子周鳳翔、大理少卿凌義渠、太常少卿吳麟徵、太僕寺丞申佳胤、戶科給事中吳甘來、御史王章、陳良謨、陳純德、吏部員外許直、兵部員外金鉉。李賊舁先帝后梓宮於東華門外,兵部郎中成德以雞酒哭奠梓宮前,歸即自殺。襄城伯李國禎泥首去幘,奔赴號哭。賊執國禎見自成,以頭觸柱,血流被面;自成以好語誘國禎使降,國禎曰:『有三事從我即降:一祖宗陵寢不可發,一葬先帝以天子禮,一太子、二王不害』。自成悉諾之。三日後,賊以天子禮葬先帝;國禎斬衰送至陵,掩壙後,遂自縊死之。弘光元年,福王踐祚南都,上尊諡曰「烈皇帝」、廟號曰「思宗」。
石匱書曰:古來亡國之君不一,有以酒亡者、以色亡者、以暴虐亡者、以奢侈亡者、以窮兵黷武亡者。嗟我先帝,焦心求治,旰食宵衣;恭儉辛勤,萬幾無曠!即古之中興令主,無以過之!乃竟以萑苻劇賊,遂至殞身!凡我士民,思及甲申三月之事,未有不痛心嘔血,思與我先帝同日死之之爲愈也。蓋我先帝惟務節省,布衣蔬食,下同監門。遂以宮中內帑,視爲千年必不可拔之基;祖宗所貽,不可分毫取用。致使九邊軍士數年無餉,體無完衣;其何以羈縻天下哉!臣嘗謂:中興之主與創業無異,捐金百萬,全不介懷;如我光宗皇帝,一月之內,發帑金三百餘萬。神宗皇帝四十八年之鬱積,正欲得一豁達大度之主以疏壅滯,以救敗亡;可惜吾光宗皇帝之受祚不長也!陶朱公之救中男,不遺長子而遺少子;亦正是此意也。先帝起信邸,知民間疾苦,不肯輕用一錢。故省織造、省燕會、省驛遞,使天下無所不節省;而又日貸之勳臣、日貸之戚畹、日貸之內璫,天下視之,真謂帑藏如洗矣。而逆闖破城,內帑所出不知幾千百萬;而先帝何苦日事居積、日事節省、日事加派、日事借貸!京師一失,無不盡出以資盜糧,豈不重可惜哉!故爲天下求一撥亂反正之主必如秦皇、漢武之倜儻輕財,方克有濟;使斤斤自守如漢之文帝、唐之德宗,又何足以拯溺救焚,再造斯世也哉!嗟乎!痛定思痛,不得不重爲吾先帝一下輪臺之悔也!
又曰:先帝焦於求治,刻於理財;渴於用人,驟於行法:以致十七年之天下,三翻四覆,夕改朝更。耳目之前,覺有一番變革;向後思之,訖無一用:不亦枉卻此十七年之精勵哉!即如用人一節,黑白屢變,捷如弈棋:求之老成而不得,則用新進;求之科目而不得,則用薦舉;求之詞林而不得,則用外任;求之朝寧而不得,則用山林;求之薦紳而不得,則用婦寺;求之民俊而不得,則用宗室;求之資格而不得,則用特用;求之文科而不得,則用武舉:愈出愈奇,愈趨愈下。薦舉,盛典也;倪文正,賢者也。其所舉用者,當不啻如何鄭重;乃登之薦剡者,則一頑鈍不靈之內弟。其他不肖之人,更可知已。以先帝一片苦心,僅足爲在廷諸臣行私示恩之地,真可爲痛哭流涕長太息者矣!及至流賊臨城,先帝日日召對,諸臣林立。言某事當做,則羣應之;以某事當不做,毫無籌劃,但有伊阿!先帝見之,每日必哭泣而起,掩袂進宮。有君如此,乃忍負之;在廷諸臣,亦可謂忍心害理之極矣!揆厥所由,只因先帝用人太驟、殺人太驟:一言合,則欲加諸膝;一言不合,則欲墮諸淵。以故侍從之臣,止有唯唯、否否,如鸚鵡學語,隨聲附和已耳。則是光帝立賢無方,天下之人無所不用;及至危急存亡之秋,並無一人爲之分憂宣力。從來孤立無助之主,又莫我先帝若矣!「諸臣誤朕」一語,傷心之言。後人聞之,真如望帝化鵑,鮮血在口;千秋萬世,決不能幹也!嗚呼痛哉!嗚呼痛哉!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石匱書後集卷第二
烈皇后本紀
烈皇后周氏,順天籍,南直人。天啓四年,冊爲信王妃。七年,信王嗣統,後正位宮中。後與烈皇帝同起藩邸,一反熹宗所爲:宮中常服布衣、茹蔬食,與先帝同尚節儉;一切女紅紡織,皆身自爲之。
崇禎甲申,闖賊薄都城,帝率親軍四百餘騎,抵前門。門者疑內變,欲反炮拒擊。乃從白家胡衕遶出城上,見守備單弱,亟詣成國公朱純臣等問計;而閽人堅拒,帝浩嘆而去。語周後曰:『大事去矣』!泣數行下。宮人環泣,帝揮去,令各自爲計。皇后頓首曰:『妾事陛下十有八年,卒不聽一語,至有今日』!皇后撫太子、二王慟哭,遣之出,分送外戚周、田二家;後自經。帝召公主至——年十五,嘆曰:『爾何生我家』!左袖掩面,右揮刀斷其左臂,未殊死;手慄而止。命袁貴妃自經,系絕;久之蘇,帝拔劍刃其肩,又刃所御妃嬪數人。急走後宰門,望賊勢甚盛。帝仍回南宮,登萬歲山,乘龍遽去。後賊從襄城伯李國禎言,以天子禮葬烈帝、烈後於天壽山田妃之陵。
石匱書曰:古云:人至於死,而萬用盡矣;聖人以之昭節揭軌,垂萬世焉。夫婦之間,一情慾感耳;聖人以之立綱陳紀,配天地焉。信斯言也,則可以語吾烈帝、烈後矣!烈帝不幸,以身殉社稷,而烈後慷慨以身殉。烈帝自秦、漢以來,亡國之君所未嘗經見者也。厥後叔寶麗華,不出景陽之井;北地妻子,可入昭烈之廟。龍髯鵑血,猶系人思。則是古今得天下之正,無過吾高皇帝;而失天下之正,亦無過吾烈皇帝!於爍皇明,千秋萬,爲不可幾及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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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匱書後集卷第三
太子本紀
獻愍太子慈烺,年十六。甲申三月十九日,逆賊李自成襲破京師,烈帝、後身殉社稷;太子被獲。擁見李賊,李賊命之跪;太子罵曰:『我爲若輩屈耶』!不跪!賊曰:『汝父焉往』?答曰:『死於壽寧宮矣』!賊又問:『汝家何以失天下』?答曰:『以誤用奸臣周延儒等』。賊曰:『汝也明白』。太子引頸前曰:『何不速殺我』!賊曰:『汝無罪,吾不妄殺』。太子曰:『如是當聽吾一言:一不可驚我祖宗陵寢,二速以禮葬殯我父皇母后,三不可殺戮我百姓』。太子又曰:『一班文武官吏,皆不忠不義之徒;明日來朝,宜盡殺之』!賊皆唯唯。留置營中。
四月初三日,先帝梓宮發引,猶命太子出送。十三日,賊與吳三桂戰敗奔歸,太子得脫。被獲,打馬草者兩月,不知其爲太子也;走脫,養於民家。
後聞三宮主受創不死,命周奎收養,又命擇婿配之。太子至周奎家,訪問其妹。兄妹見,即抱頭哭;街市鬨然。周奎不敢隱,縛太子出獻攝政王,命都督謝弘儀收管。百姓聞先帝太子尚在,饋送牲牢、禮幣者甚衆。攝政王恐生他變,命舊講官謝升識認。升承旨,力言不是。復令宮主認之,宮主見太子,淚下;周奎掌其頰,宮主驚走,亦言不是。遂發刑部擬罪;主事錢鳳覽力爭太子是真,被收即訊。法吏曰:『易言則生,不易則死』!鳳覽曰:『太子是真,斷不可易』。竟坐誅死。太子亦即遇害。後數日,謝升於白日見鳳覽,仆地咋舌而死。
石匱書曰:祖宗朝以太子監國留都,不特以潛邸親政,謂可諳煉民瘼;實以南北遼廓,巡方略地,萬一屬車有失,則六朝遺業猶可憑河而守也。毅宗早聽李邦華計,使太子撫軍江南,則黽池奮翼,事猶可爲;亦何至狼狽若此耶!況吾太子見賊不屈,自堪與北地爭烈!而猥使一載子嬰,銜璧道左;乃可謂昭烈之後,其皆劉禪哉!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石匱書後集卷第四 烈二王世家
烈二王世家
永王慈照,烈帝次子;定王慈炯,烈帝三子;崇禎十年封,未之國。
甲申國變,闖賊入城,獲二王於宮中,猶未變服。賊令行君臣禮,二王直立不肯,僅相對一揖;賊發僞將劉國能撫養。四月二十三日,賊與吳三桂戰敗,蹌踉西走,或見挾太子暨二王俱去;又聞匿跡民間,未有的耗。弘光諡永王曰永悼王、定王曰定哀王。
先是甲申冬,有男子祝髮爲僧,法號大悲,自稱先帝子定王;詣南都水西門小民主二家趺坐,命王二疾報兵馬司肅駕來迎。事聞,詔都督蔡忠往勘。男子見忠,辭益倨傲;曰:『凡有官來,宜以禮見』!忠爲屈膝,曲致詔意。男子坐馬入;有旨:『戎政趙子龍、錦衣衛掌堂官馮可宗與蔡忠會訊中軍都督府』。男子傲曰:『皇帝難做,非我所欲。今欲中興,而庸庸弗任』;舉弘光忌諱數節昌言之。且曰:『此何時,乃欲以荒淫坐致太平乎?我聞潞王賢明,人心依向,諸大臣宜獎成讓德。不然,恐不能長據此座』。復牽引錢謙益、王鐸二大臣,責以此事。訊者以其所供上聞,弘光復命九卿科道官會訊都城隍廟,事不果真。或曰;此有感時政、激失心而出此者。尋正法於市。
丁亥,復有所謂定王者,走浙於潛癸未進士俞文淵家。文淵藏之深處,而號召山澤諸殘校起;曰:『此真先帝遺肉,前此百萬欲爲之死不可得。今乃當面失之』!因詫爲龍鳳之姿及誇神應諸狀,遠近頗欲就義;而爲其仇人告變,地方官四出搜捕——所謂定王者,是日在姚志卓營中獲免;文淵兄弟子侄共九人,一日遇害。
辛卯十一月,又有奸人出首定王於南直某寺中爲僧,供是甲戌進士路邁所匿。定王出見清官,南面席地坐,雲『吾高皇帝獲元太孫買的裏八剌,俱待以不死。今事已大定,我心灰死,但願出世爲僧;清主豈有反不見容之理』?語音慷慨。地方官遞送至京,並逮路邁,抄洗其家。傳聞於十二月二十四日定王遇害。又言定王至山東,路上有壯士十八騎破檻車,扶定王上馬,奔逸而去;不知所之。
石匱書曰:國變後,四海人民之望太子、二王,不翅鶡旦之求明矣。乃王子明之在南都,使人慾認不能、欲哭不敢,是何生之不辰邪!因想當年蜀僧歸骨,建文諸舊臣日請下獄;而吳亮痛哭,卒以身殉,而終不敢明言。其一種哽噎不平之氣,與今日異耶、否邪?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石匱書後集卷第五 明末五王世家(有總論)
石匱書後集卷第五
明末五王世家(有總論)
我明自靖難之後,待宗室,其制愈嚴愈刻。在諸王之中,樂善好書者,固百不得一;而即有好飲醇酒、近婦人,便稱賢王,遂加獎勵矣。當其一出藩封,兩長史、一承奉,如古之三監,王不得縱意自爲。而一藩宗祿,出於本郡太守;故見太守如見嚴師畏友,得其和顏悅色,便屬異數。而本郡鄉紳,亦畏之如虎;受其欺凌,不敢與校。所屬宗人,不許其擅離境外。有住居鄉村者,雖百里之外,十日必三次到府畫卯;一期不到,即拘墩鎖下審理所,定罪議罰。故宗室之人,大略皆幸災樂禍;國家稍有變故,無不懷「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之願矣。甲申北變之後,諸王遷播,但得居民擁戴,有一成一旅,便意得志滿,不知其身爲旦夕之人,亦只圖身享旦夕之樂。東奔西走,暮楚朝秦,見一二文官,便奉爲周、召;見一二武弁,便倚作郭、李。唐王粗知文墨,魯王薄曉琴書,楚王但知痛哭,永曆惟事奔逃;黃道周、瞿式耜輩欲效文文山之連立二王,誰知趙氏一塊肉,入手即臭腐糜爛。如此庸碌,欲與圖成,真萬萬不可得之數也。餘故以我朝得天下之正,無過太祖;失天下之正,無過思宗。崇禎甲申三月,便是明亡。而幸吾先帝不繫子嬰之組,不入景陽之井;身死社稷,決烈光明!四海之內,無不痛心疾首,思與先帝同日死者。作史於此獲麟絕筆,豈不圓成我大明之天下「以正始、以正終」,轟轟烈烈,可與日月爭光?而後乃綴附弘光,癡如劉禪、淫過隋煬;更有馬士英爲之顛覆典型、阮大鋮爲之掀翻鐵案,一年之內貪財好殺、殢酒宣淫,諸凡亡國之事,真能集其大成。故主之思,塗抹殆盡!餘故以五王之事蹟,仍散見於各藩之世家;而若夫成敗之始末、遷播之方隅、羈縻之歲月、擁戴之臣工,則未之詳也。爲作明末五王世家。
福王世家(馬士英、阮大鋮立於南京,年號弘光)
福世子由松,福王常洵長子也。獻賊避闖賊入蜀,蹂躪河南;城破,福王殉。世子逃出,附潞王舟至淮安,寓清江浦,編戶杜家。世子爲人佻傝輕狂,無藩王態度;淮安人不加禮貌。
甲申北變,南都諸大老議立新主。阮大鋮深恨東林,欲報復之;與馬士英謀曰:『東林黨人,恨入骨髓;不殺盡東林,不成世界。幸喜有一與東林爲世仇者,近在淮安;若立爲天子,則東林人必殺盡乃已』。士英曰:『誰與東林爲世仇者』?大鋮曰:『向年福王未出藩封,爲東林人所排擠摧偪;妖書、梃擊種種誣陷,貴妃、福王深受屠毒。今世子在淮,若迎正大位,必報復舊仇;則東林可殺也』。士英曰:『國變之後,桂、惠、瑞三王未有消耗,而福世子又非人望所歸,如何得立』?大鋮曰:『南都兵柄,在君掌握。第以軍中欲立福王,以此爲辭,人皆箝口矣』。士英曰:『非君智囊,孰能辦此』!於是集朝中文武公侯、巨卿大老,備鹵簿迎福世子於淮甸。及至南京,即欲正位。京畿道御史祁彪佳言:『今當草昧,名位未定;暫受監國,此是正理』。於是暫稱監國。不踰旬日,即朝賀稱尊,改元弘光。以馬士英爲東閣大學士兼理戎政尚書事,兵部尚書史可法等升遷有差。起王鐸、姜曰廣與錢謙益等入內閣辦事。祁彪佳以巡撫出守蘇、松、常、鎮。
北京破,各鎮統兵官黃得功、劉良佐、高傑、劉澤清皆擁兵南下。高傑先至,欲寄家眷於揚州;百姓閉門抗拒,殺傷多人。朝命史可法以閣部至揚,分汛立營,安插四鎮。事平之後,即以可法坐鎮淮、揚,以爲北門鎖鑰。
馬士英在朝,即剡薦阮大鋮;有旨賜冠帶,召對平臺。諸朝臣交章劾之,留中不省。大鋮以沿江要害備陳入告,遂以操江部院委任大鋮。大鋮進疏,請以六等定罪,察覈北京投降闖賊諸臣;遂逮周銓、周鍾、項煜、光時亨等,置之重闢,決不貸。時朝臣股慄。
爲時無幾,高傑以僞皇后童氏送至南京;弘光不認,下獄論死。又無幾,有僞太子王子明事,命內外諸臣及曾任東宮講官者嚴加識認。諸臣以其應對舛錯,皆斥爲假冒。獨問官刑部主事錢鳳覽上疏力爭,謂看驗皆實;上怒,下獄。法吏諷之曰:『苟易汝言,則生矣』!鳳覽抵死爭之,堅不可易,竟坐誅死;而王子明坐死,待決。靖南伯黃得功飛疏奏曰:『太子真,固不可殺;假,尤不可殺。若真,則諸奸趣承阿附,皆無實言;若假,則留置獄中,事久論定。俟東宮確有下落,殺之未遲。如若糊模妄殺,本鎮提兵到闕,必盡誅殺吾半信半疑之太子者!慎之,毋忽』!王子明得留繫獄中,不敢即殺。馬士英以夙憾,遣緹騎逮湖廣巡按御史黃澍。澍以寧南伯左良玉兵勢,殺緹騎;即發檄詆士英之奸邪,提兵向闕以「除君側之惡」。士英大懼,悉發南部精銳,屯匝蕪湖;覆命靖南伯黃得功移鎮蕪湖,截關死守以御左兵。此時清兵南下,淮、揚告急,馬士英但以堵截蕪關爲第一急務;史可法羽檄星馳,置之不理。揚州一失,門戶盡毀;南京一路,如入無人,馬士英攜家口輜重、歌兒舞女潛遁江南。弘光力追士英不及,誤走蕪湖,遂投靖南營內。
是時弘光既遁,南都百姓擁太子王子明出獄,舁居大內。途遇王鐸,羣起毆之;曰:『是主殺先帝皇太子者』!奮拳毒毆,遍體受傷,須盡落;忻城伯趙之龍拘繫去,收之獄中,乃得免死。清王子到教場,匝營天壇,百官朝見;子明含璧出降,坐之席次。九王子責弘光無道,貪位滅親,欲妄殺太子;自罹天誅,無所逃死。
花馬劉率先降清,詭言逃至蕪湖,與得功合兵以圖恢復。得功裨將田雄,潛發一矢,中得功咽喉;得功拔矢嘆曰:『吾部下小子如此,不可爲矣』!遂拔刀自刎。田雄縛弘光同花馬劉獻俘南京;時正炎暑,弘光向忻城伯索一蚊帳,不可得。解至燕京,看守太醫院。逢節日,賜宴一席,弘光暢飲極樂;隨賜弓弦,勒令自盡。
石匱書曰:我朝天下,不亡於正德,應亡於天啓。若我先帝,勤儉精明、銳意圖治,宵衣旰食、惕厲焦勞;其奈有君無臣,社鼠城狐,共亡其國:實是中興之令主,反爲亡國之孱王。天道至此,顛倒極矣!但其正命殉亡,身死社稷;千秋抱痛,萬姓悲思。漢、唐、宋末代之君,所不能效其萬一者也。餘故於甲申三月,遂痛明亡。乃以弘光、永曆僅列世家,不入本紀;此則痛思先帝,真同鵑泣。世有罪我,竊附麟書。
唐王世家(黃道周、鄭鴻逵立於福建,年號隆武)
唐王聿鍵,爲唐定王第七世孫襲封也。先是,崇禎間,賊四訌,王憂之。丁丑,上書請特奉敕收諸砦義勇以靖亂;廷議以爲非所當言,從謀叛例,發南京高牆。王在禁,益讀書;博極今古,走筆數千言。如是八年,所著書盈尺。性剴摯推誠,人樂爲用。甲申國變,出高牆。乙酉,南都復陷,王抱憤南走。遇戶部郎中蘇觀生於嘉禾,觀生說以大計,宜稱尊號以收人心,圖恢復。會鄭鴻逵師潰鎮江,以所部潛歸閩,便護王行。於是尚書黃道周等率諸臣勸進,以閏六月之一日行監國禮;遂於次月即皇帝位,改元隆武,駐蹕福州稱行在,改福州府爲天興府。首下登極、分封、親征三詔,皆出自御筆;遠近捧讀,無不流涕,願爲效死。羣臣進爵有差,以原任大學士何吾騶爲首輔。拜觀生爲大學士,開儲賢館。而以封疆剿恢盡委三鄭,皆封侯。復設蘭臺館,特開鄉試;又覆試,得一百數十人,御定葉瓚爲元。封介弟聿爲唐王。
先是,魯王以海避難台州,亦於七月受起義諸臣之請,監國紹興,當清戰力。而靖江王傲,擅弄兵,縶巡撫瞿式耜,以總兵楊國威爲先鋒;上命兩廣總制丁魁楚討平之,更立靖江王亨歅,而封魁楚平粵伯。尋殺知縣朱健之棄城者。令兵科給事中劉中藻奉尺一詔書下魯。魯文武鹹以勢當敵,不宜內自哄,且魯未有大號;而唐以叔父尊,叔父未有子,可以監國爲後,合力以御清兵:開詔便。而閣部熊汝霖及國舅張國俊、中書謝龍震數人又以唐、魯皆我高皇帝初分封支等,閩僻安遽大,未嘗以一矢相助,乘厄而欲下之,不可以爲名;且唐何忍撤蔽,以自露於清;吾寧獨瘁,以聽天之所與:不開詔便。適唐鎮鄭芝龍密表於魯,願釋唐而私馳驅魯;識者曰:『彼私於魯,何必不私於清;貳唐者,不可信』!而監國誤聽之,擊案曰:『有如言開詔者,與衆棄之』!遂令道臣王紹美、沈彩往,與叔父平;而江上文武,則大率密表潛稱臣於八閩矣。
丙戌三月,閩令御史陸清源&909C&餉三萬兩,犒江上諸師,猝爲馬士英中軍張體元所劫;殺清源,復遣諸科部來監水營師。總之,不以聞監國,而監國亦故不知也。諸文武頗以一家事,恐外唐勢必前後躓;而唐乃盡取魯溫、臺之粟,以官郡邑。江上師不下二十萬,逡巡飢。五月,不戰潰。
先是,閩京尚講門戶;閣臣黃道周素與鄭芝龍不協,每事牴牾。於是諸臣交章論芝龍逗遛以附道周;而道周論事固執,不能善用鄭氏。閣臣觀生力勸上出師贛州,以信天下。科臣金堡至,請上仿漢高皇帝故事,自稱使者,單騎走贛楊、萬軍,並敕諸路並進;不省。乃芝龍果與清約,俟擠魯錢江,當盡撤嶺上以待;固不欲帝出,且挾以自重。閣部道周同定滷侯鄭鴻逵不進,道周以二十餘騎前導,被執;至南京,死之。而兵科給事中張家玉同永勝伯鄭彩師出杉關,向江右;甫解撫州之圍,輒入關自保。上不得已,移蹕延平,以示車駕且旦發;閣臣觀生領諸部兵先出南安,以聲慰贛州。時總兵黃志志獨治戰艦三百餘號,令遊擊羅明爲先鋒,順流下;清牽纜縱焚之,明大敗,贛州竟無援。
清既走魯,且跨仙霞嶺如無人,下浦城。八月,清兵將至延平,上乃微服走汀州;爲清鎮李成棟所逐,遂遇害。上無子,弟唐王聿走廣州;廣州立之,國號紹武。甫四十餘日,城破,見害。
上才長於文辭,恭己儉約如韋布。內無妃媵,止皇后曾氏相隨;每有大事,輒商之。不設監寺,嘗呼內庭,便衣冠與羣臣語,爾汝如家人。特好古今典略;開蘭臺館,命禮部尚書曹學佺主之,修「先帝實錄」。所賜姓朱成功,鄭芝龍子也;芝龍降清,成功獨不從,斷洛陽橋,稱兵以拒父兵,出沒海上。
石匱書曰:唐王任意竟行,未免受鹵莽決裂之報。當其請纓御賊,則徑自出境;流離入閩,則徑自稱尊;敵未臨城,則徑自逃竄。登極三詔,徒自誇張,毫無實際;則所籌皆紙上空言、所行則蒙皮弱質,欲以羈縻天下、恢復皇圖,蓋斷斷不能者也。是以在閩之日,亦受制強藩,幾同漢獻;稱制之後,欲併吞魯地,妄效祖龍。中途受縛,國破家亡,則何所拯救哉!唐王多讀書史,倘見「北地王傳」,自應媿死矣!
(附)唐王聿傳(顧元鏡、王應華立於廣東,年號紹武)
唐王聿,隆武第四弟也。隆武改元,封聿爲唐王,主唐祀。
丙戌閩敗,王浮海至東粵。十月,桂王已監國端州;大學士蘇觀生素不能於平粵伯丁魁楚,遂擬尊王以抗桂。於是倡言唐介弟宜立,與布政使顧元鏡及鄉官侍郎王應華、吏部郎中關捷先等,以十一月之朔,請王監國。使主事陳邦彥奉箋觀肇慶,未返;五之日,輒稱尊號,改元紹武。羣臣朝賀,以軍國專任觀生。及邦彥奉諭示觀生,觀生不省。於是超拜主事,簡知遇,爲兵部戎政尚書;王應華爲右僉都御史。督所撫石、徐、鄭諸姓水師,與肇慶之師戰三水。肇慶敗,續殺其巡撫林佳鼎及監軍夏四敷、總兵龍倫,王衝厚無所裁。觀生潔清,寡遠略。元鏡、捷先時以推立功,拜東閣大學士兼兵部侍郎。覃恩無數,濫及不率,而號令不出四門;諸豪健閉圍,傲未服。
清撫督佟養甲及鎮將李成棟自閩下潮、惠,率開門降;隨用兩府符印,僞郵廣州,報清騎不至以解其疑。觀生顧信之。十二月望,王方視學閱射,羣臣朝服候。行禮未畢,俄報清兵至;觀生曰:『潮方奉啓頗安,此妄言爲賊間惑衆,斬之』!三報,斬三人,則清李成棟以十七騎斬東門入。或告觀生:此花山義砦就撫來;觀生喜。須臾,清兵滿塞道。王急變服,從後庭踰垣出走,匿大學士王應華家;嗣恐跡至,復間走洛□裏,爲邏者所得。時宿衛可萬人,變起倉卒,不及呼;而市民猶執槊摧清騎二人。剃髮令下,不如令數百人,皆見殺;婦女以貞自裁,不可數。於是大學士元鏡獨先繳印露頂,諭居民稱:「逆藩授首,百姓安枕」云云。是日殉難,爲大學士蘇觀生、太僕卿霍子衡——一家九人、國子監司業梁朝鐘、行人司行人梁萬爵,各有傳。十八日,凡諸王之附居廣州者,皆見害於演武場。而唐王獨拘繫東察院,清使人饋酒食;王曰:『吾若飲汝一勺水,何以見先帝地下』!竟不食;因逼令自盡。
石匱書曰:死一君,復立一君,踐祚繼統,視爲兒戲。亦如文天祥所謂「立君以存宗社,存一日則盡臣子一日之責。蕞爾須臾,所不計也」;益王既殂,衛王繼立。蘇觀生得其死所以了生平,則亦已矣;若以成敗利鈍責備觀生,是猶責文天祥以燕館徒生、責張世傑以崖山空死也。設身處地,亦復奈何!
桂王世家(丁魁楚、瞿式耜立於肇慶,年號永曆)
永明王由榔,桂王第四子也。神宗五子:泰昌嗣立,福王常洵封河南,桂、惠、瑞三王同日出封;桂,國於楚之衡州。癸未,賊張獻忠懼闖自成之逼,南走,遂陷武昌;故輔賀逢聖死之。賊自長沙、嶽州,取路入蜀。時桂、惠二王並避難梧州,桂王薨於梧。王長子早夭,三子安仁王由亦夭。四子由榔,初封永明王。永明有弟二人,未封;嘗陷賊營,獻忠逼之朝,且擬易己姓官之,一曰「張龍」、一曰「張虎」。二人不肯拜,大罵;見害。
丙戌九月,閩敗,尋贛州亦不守。兩廣總制丁魁楚及廣東巡撫王化澄、升任廣州知府嚴起恆、都指揮使馬吉祥等檄廣西巡撫瞿式耜,率諸臣箋請永明詣肇慶;於十月之十日午刻,先行監國禮。聞廣州蘇觀生等奉唐王稱尊,即於十一月之十有八日即皇帝位,受羣臣朝賀,以明年丁亥爲永曆元年。尊嫡母張、生母王並皇太后,冊封王妃爲皇后;諸臣進爵有差。上謙仁渾大,丰姿衝遠。時使給事中彭耀通情於廣州,唐殺耀,而遣兵部侍郎湯來賀致書肇慶,且曰:『讓爲上,和次之,戰最下矣』!上不報,而因唐使陳邦彥袖敕觀生。監軍道林佳鼎、總兵龍倫輕與廣州戰,全軍沒。會廣州爲清兵所襲;十二月之十八日,上釋肇慶,走粵西。清鎮李成棟追至峽江,適巡撫瞿式耜方練兵峽江,壁壘望駕,得保桂林;已而峽江戰敗,清兵益進。
元年(丁亥)二月之望,上覆釋桂林,奔全州;而式耜與參將焦璉留守桂林。時平樂、陽朔等處皆望風降清,清收我叛卒合攻桂林,衆寡不敵,城且破;璉獨巷戰勝清,石匱書後集卷第五
明末五王世家(有總論)
我明自靖難之後,待宗室,其制愈嚴愈刻。在諸王之中,樂善好書者,固百不得一;而即有好飲醇酒、近婦人,便稱賢王,遂加獎勵矣。當其一出藩封,兩長史、一承奉,如古之三監,王不得縱意自爲。而一藩宗祿,出於本郡太守;故見太守如見嚴師畏友,得其和顏悅色,便屬異數。而本郡鄉紳,亦畏之如虎;受其欺凌,不敢與校。所屬宗人,不許其擅離境外。有住居鄉村者,雖百里之外,十日必三次到府畫卯;一期不到,即拘墩鎖下審理所,定罪議罰。故宗室之人,大略皆幸災樂禍;國家稍有變故,無不懷「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之願矣。甲申北變之後,諸王遷播,但得居民擁戴,有一成一旅,便意得志滿,不知其身爲旦夕之人,亦只圖身享旦夕之樂。東奔西走,暮楚朝秦,見一二文官,便奉爲周、召;見一二武弁,便倚作郭、李。唐王粗知文墨,魯王薄曉琴書,楚王但知痛哭,永曆惟事奔逃;黃道周、瞿式耜輩欲效文文山之連立二王,誰知趙氏一塊肉,入手即臭腐糜爛。如此庸碌,欲與圖成,真萬萬不可得之數也。餘故以我朝得天下之正,無過太祖;失天下之正,無過思宗。崇禎甲申三月,便是明亡。而幸吾先帝不繫子嬰之組,不入景陽之井;身死社稷,決烈光明!四海之內,無不痛心疾首,思與先帝同日死者。作史於此獲麟絕筆,豈不圓成我大明之天下「以正始、以正終」,轟轟烈烈,可與日月爭光?而後乃綴附弘光,癡如劉禪、淫過隋煬;更有馬士英爲之顛覆典型、阮大鋮爲之掀翻鐵案,一年之內貪財好殺、殢酒宣淫,諸凡亡國之事,真能集其大成。故主之思,塗抹殆盡!餘故以五王之事蹟,仍散見於各藩之世家;而若夫成敗之始末、遷播之方隅、羈縻之歲月、擁戴之臣工,則未之詳也。爲作明末五王世家。
福王世家(馬士英、阮大鋮立於南京,年號弘光)
福世子由松,福王常洵長子也。獻賊避闖賊入蜀,蹂躪河南;城破,福王殉。世子逃出,附潞王舟至淮安,寓清江浦,編戶杜家。世子爲人佻傝輕狂,無藩王態度;淮安人不加禮貌。
甲申北變,南都諸大老議立新主。阮大鋮深恨東林,欲報復之;與馬士英謀曰:『東林黨人,恨入骨髓;不殺盡東林,不成世界。幸喜有一與東林爲世仇者,近在淮安;若立爲天子,則東林人必殺盡乃已』。士英曰:『誰與東林爲世仇者』?大鋮曰:『向年福王未出藩封,爲東林人所排擠摧偪;妖書、梃擊種種誣陷,貴妃、福王深受屠毒。今世子在淮,若迎正大位,必報復舊仇;則東林可殺也』。士英曰:『國變之後,桂、惠、瑞三王未有消耗,而福世子又非人望所歸,如何得立』?大鋮曰:『南都兵柄,在君掌握。第以軍中欲立福王,以此爲辭,人皆箝口矣』。士英曰:『非君智囊,孰能辦此』!於是集朝中文武公侯、巨卿大老,備鹵簿迎福世子於淮甸。及至南京,即欲正位。京畿道御史祁彪佳言:『今當草昧,名位未定;暫受監國,此是正理』。於是暫稱監國。不踰旬日,即朝賀稱尊,改元弘光。以馬士英爲東閣大學士兼理戎政尚書事,兵部尚書史可法等升遷有差。起王鐸、姜曰廣與錢謙益等入內閣辦事。祁彪佳以巡撫出守蘇、松、常、鎮。
北京破,各鎮統兵官黃得功、劉良佐、高傑、劉澤清皆擁兵南下。高傑先至,欲寄家眷於揚州;百姓閉門抗拒,殺傷多人。朝命史可法以閣部至揚,分汛立營,安插四鎮。事平之後,即以可法坐鎮淮、揚,以爲北門鎖鑰。
馬士英在朝,即剡薦阮大鋮;有旨賜冠帶,召對平臺。諸朝臣交章劾之,留中不省。大鋮以沿江要害備陳入告,遂以操江部院委任大鋮。大鋮進疏,請以六等定罪,察覈北京投降闖賊諸臣;遂逮周銓、周鍾、項煜、光時亨等,置之重闢,決不貸。時朝臣股慄。
爲時無幾,高傑以僞皇后童氏送至南京;弘光不認,下獄論死。又無幾,有僞太子王子明事,命內外諸臣及曾任東宮講官者嚴加識認。諸臣以其應對舛錯,皆斥爲假冒。獨問官刑部主事錢鳳覽上疏力爭,謂看驗皆實;上怒,下獄。法吏諷之曰:『苟易汝言,則生矣』!鳳覽抵死爭之,堅不可易,竟坐誅死;而王子明坐死,待決。靖南伯黃得功飛疏奏曰:『太子真,固不可殺;假,尤不可殺。若真,則諸奸趣承阿附,皆無實言;若假,則留置獄中,事久論定。俟東宮確有下落,殺之未遲。如若糊模妄殺,本鎮提兵到闕,必盡誅殺吾半信半疑之太子者!慎之,毋忽』!王子明得留繫獄中,不敢即殺。馬士英以夙憾,遣緹騎逮湖廣巡按御史黃澍。澍以寧南伯左良玉兵勢,殺緹騎;即發檄詆士英之奸邪,提兵向闕以「除君側之惡」。士英大懼,悉發南部精銳,屯匝蕪湖;覆命靖南伯黃得功移鎮蕪湖,截關死守以御左兵。此時清兵南下,淮、揚告急,馬士英但以堵截蕪關爲第一急務;史可法羽檄星馳,置之不理。揚州一失,門戶盡毀;南京一路,如入無人,馬士英攜家口輜重、歌兒舞女潛遁江南。弘光力追士英不及,誤走蕪湖,遂投靖南營內。
是時弘光既遁,南都百姓擁太子王子明出獄,舁居大內。途遇王鐸,羣起毆之;曰:『是主殺先帝皇太子者』!奮拳毒毆,遍體受傷,須盡落;忻城伯趙之龍拘繫去,收之獄中,乃得免死。清王子到教場,匝營天壇,百官朝見;子明含璧出降,坐之席次。九王子責弘光無道,貪位滅親,欲妄殺太子;自罹天誅,無所逃死。
花馬劉率先降清,詭言逃至蕪湖,與得功合兵以圖恢復。得功裨將田雄,潛發一矢,中得功咽喉;得功拔矢嘆曰:『吾部下小子如此,不可爲矣』!遂拔刀自刎。田雄縛弘光同花馬劉獻俘南京;時正炎暑,弘光向忻城伯索一蚊帳,不可得。解至燕京,看守太醫院。逢節日,賜宴一席,弘光暢飲極樂;隨賜弓弦,勒令自盡。
石匱書曰:我朝天下,不亡於正德,應亡於天啓。若我先帝,勤儉精明、銳意圖治,宵衣旰食、惕厲焦勞;其奈有君無臣,社鼠城狐,共亡其國:實是中興之令主,反爲亡國之孱王。天道至此,顛倒極矣!但其正命殉亡,身死社稷;千秋抱痛,萬姓悲思。漢、唐、宋末代之君,所不能效其萬一者也。餘故於甲申三月,遂痛明亡。乃以弘光、永曆僅列世家,不入本紀;此則痛思先帝,真同鵑泣。世有罪我,竊附麟書。
唐王世家(黃道周、鄭鴻逵立於福建,年號隆武)
唐王聿鍵,爲唐定王第七世孫襲封也。先是,崇禎間,賊四訌,王憂之。丁丑,上書請特奉敕收諸砦義勇以靖亂;廷議以爲非所當言,從謀叛例,發南京高牆。王在禁,益讀書;博極今古,走筆數千言。如是八年,所著書盈尺。性剴摯推誠,人樂爲用。甲申國變,出高牆。乙酉,南都復陷,王抱憤南走。遇戶部郎中蘇觀生於嘉禾,觀生說以大計,宜稱尊號以收人心,圖恢復。會鄭鴻逵師潰鎮江,以所部潛歸閩,便護王行。於是尚書黃道周等率諸臣勸進,以閏六月之一日行監國禮;遂於次月即皇帝位,改元隆武,駐蹕福州稱行在,改福州府爲天興府。首下登極、分封、親征三詔,皆出自御筆;遠近捧讀,無不流涕,願爲效死。羣臣進爵有差,以原任大學士何吾騶爲首輔。拜觀生爲大學士,開儲賢館。而以封疆剿恢盡委三鄭,皆封侯。復設蘭臺館,特開鄉試;又覆試,得一百數十人,御定葉瓚爲元。封介弟聿爲唐王。
先是,魯王以海避難台州,亦於七月受起義諸臣之請,監國紹興,當清戰力。而靖江王傲,擅弄兵,縶巡撫瞿式耜,以總兵楊國威爲先鋒;上命兩廣總制丁魁楚討平之,更立靖江王亨歅,而封魁楚平粵伯。尋殺知縣朱健之棄城者。令兵科給事中劉中藻奉尺一詔書下魯。魯文武鹹以勢當敵,不宜內自哄,且魯未有大號;而唐以叔父尊,叔父未有子,可以監國爲後,合力以御清兵:開詔便。而閣部熊汝霖及國舅張國俊、中書謝龍震數人又以唐、魯皆我高皇帝初分封支等,閩僻安遽大,未嘗以一矢相助,乘厄而欲下之,不可以爲名;且唐何忍撤蔽,以自露於清;吾寧獨瘁,以聽天之所與:不開詔便。適唐鎮鄭芝龍密表於魯,願釋唐而私馳驅魯;識者曰:『彼私於魯,何必不私於清;貳唐者,不可信』!而監國誤聽之,擊案曰:『有如言開詔者,與衆棄之』!遂令道臣王紹美、沈彩往,與叔父平;而江上文武,則大率密表潛稱臣於八閩矣。
丙戌三月,閩令御史陸清源&909C&餉三萬兩,犒江上諸師,猝爲馬士英中軍張體元所劫;殺清源,復遣諸科部來監水營師。總之,不以聞監國,而監國亦故不知也。諸文武頗以一家事,恐外唐勢必前後躓;而唐乃盡取魯溫、臺之粟,以官郡邑。江上師不下二十萬,逡巡飢。五月,不戰潰。
先是,閩京尚講門戶;閣臣黃道周素與鄭芝龍不協,每事牴牾。於是諸臣交章論芝龍逗遛以附道周;而道周論事固執,不能善用鄭氏。閣臣觀生力勸上出師贛州,以信天下。科臣金堡至,請上仿漢高皇帝故事,自稱使者,單騎走贛楊、萬軍,並敕諸路並進;不省。乃芝龍果與清約,俟擠魯錢江,當盡撤嶺上以待;固不欲帝出,且挾以自重。閣部道周同定滷侯鄭鴻逵不進,道周以二十餘騎前導,被執;至南京,死之。而兵科給事中張家玉同永勝伯鄭彩師出杉關,向江右;甫解撫州之圍,輒入關自保。上不得已,移蹕延平,以示車駕且旦發;閣臣觀生領諸部兵先出南安,以聲慰贛州。時總兵黃志志獨治戰艦三百餘號,令遊擊羅明爲先鋒,順流下;清牽纜縱焚之,明大敗,贛州竟無援。
清既走魯,且跨仙霞嶺如無人,下浦城。八月,清兵將至延平,上乃微服走汀州;爲清鎮李成棟所逐,遂遇害。上無子,弟唐王聿走廣州;廣州立之,國號紹武。甫四十餘日,城破,見害。
上才長於文辭,恭己儉約如韋布。內無妃媵,止皇后曾氏相隨;每有大事,輒商之。不設監寺,嘗呼內庭,便衣冠與羣臣語,爾汝如家人。特好古今典略;開蘭臺館,命禮部尚書曹學佺主之,修「先帝實錄」。所賜姓朱成功,鄭芝龍子也;芝龍降清,成功獨不從,斷洛陽橋,稱兵以拒父兵,出沒海上。
石匱書曰:唐王任意竟行,未免受鹵莽決裂之報。當其請纓御賊,則徑自出境;流離入閩,則徑自稱尊;敵未臨城,則徑自逃竄。登極三詔,徒自誇張,毫無實際;則所籌皆紙上空言、所行則蒙皮弱質,欲以羈縻天下、恢復皇圖,蓋斷斷不能者也。是以在閩之日,亦受制強藩,幾同漢獻;稱制之後,欲併吞魯地,妄效祖龍。中途受縛,國破家亡,則何所拯救哉!唐王多讀書史,倘見「北地王傳」,自應媿死矣!
(附)唐王聿傳(顧元鏡、王應華立於廣東,年號紹武)
唐王聿,隆武第四弟也。隆武改元,封聿爲唐王,主唐祀。
丙戌閩敗,王浮海至東粵。十月,桂王已監國端州;大學士蘇觀生素不能於平粵伯丁魁楚,遂擬尊王以抗桂。於是倡言唐介弟宜立,與布政使顧元鏡及鄉官侍郎王應華、吏部郎中關捷先等,以十一月之朔,請王監國。使主事陳邦彥奉箋觀肇慶,未返;五之日,輒稱尊號,改元紹武。羣臣朝賀,以軍國專任觀生。及邦彥奉諭示觀生,觀生不省。於是超拜主事,簡知遇,爲兵部戎政尚書;王應華爲右僉都御史。督所撫石、徐、鄭諸姓水師,與肇慶之師戰三水。肇慶敗,續殺其巡撫林佳鼎及監軍夏四敷、總兵龍倫,王衝厚無所裁。觀生潔清,寡遠略。元鏡、捷先時以推立功,拜東閣大學士兼兵部侍郎。覃恩無數,濫及不率,而號令不出四門;諸豪健閉圍,傲未服。
清撫督佟養甲及鎮將李成棟自閩下潮、惠,率開門降;隨用兩府符印,僞郵廣州,報清騎不至以解其疑。觀生顧信之。十二月望,王方視學閱射,羣臣朝服候。行禮未畢,俄報清兵至;觀生曰:『潮方奉啓頗安,此妄言爲賊間惑衆,斬之』!三報,斬三人,則清李成棟以十七騎斬東門入。或告觀生:此花山義砦就撫來;觀生喜。須臾,清兵滿塞道。王急變服,從後庭踰垣出走,匿大學士王應華家;嗣恐跡至,復間走洛□裏,爲邏者所得。時宿衛可萬人,變起倉卒,不及呼;而市民猶執槊摧清騎二人。剃髮令下,不如令數百人,皆見殺;婦女以貞自裁,不可數。於是大學士元鏡獨先繳印露頂,諭居民稱:「逆藩授首,百姓安枕」云云。是日殉難,爲大學士蘇觀生、太僕卿霍子衡——一家九人、國子監司業梁朝鐘、行人司行人梁萬爵,各有傳。十八日,凡諸王之附居廣州者,皆見害於演武場。而唐王獨拘繫東察院,清使人饋酒食;王曰:『吾若飲汝一勺水,何以見先帝地下』!竟不食;因逼令自盡。
石匱書曰:死一君,復立一君,踐祚繼統,視爲兒戲。亦如文天祥所謂「立君以存宗社,存一日則盡臣子一日之責。蕞爾須臾,所不計也」;益王既殂,衛王繼立。蘇觀生得其死所以了生平,則亦已矣;若以成敗利鈍責備觀生,是猶責文天祥以燕館徒生、責張世傑以崖山空死也。設身處地,亦復奈何!
桂王世家(丁魁楚、瞿式耜立於肇慶,年號永曆)
永明王由榔,桂王第四子也。神宗五子:泰昌嗣立,福王常洵封河南,桂、惠、瑞三王同日出封;桂,國於楚之衡州。癸未,賊張獻忠懼闖自成之逼,南走,遂陷武昌;故輔賀逢聖死之。賊自長沙、嶽州,取路入蜀。時桂、惠二王並避難梧州,桂王薨於梧。王長子早夭,三子安仁王由亦夭。四子由榔,初封永明王。永明有弟二人,未封;嘗陷賊營,獻忠逼之朝,且擬易己姓官之,一曰「張龍」、一曰「張虎」。二人不肯拜,大罵;見害。
丙戌九月,閩敗,尋贛州亦不守。兩廣總制丁魁楚及廣東巡撫王化澄、升任廣州知府嚴起恆、都指揮使馬吉祥等檄廣西巡撫瞿式耜,率諸臣箋請永明詣肇慶;於十月之十日午刻,先行監國禮。聞廣州蘇觀生等奉唐王稱尊,即於十一月之十有八日即皇帝位,受羣臣朝賀,以明年丁亥爲永曆元年。尊嫡母張、生母王並皇太后,冊封王妃爲皇后;諸臣進爵有差。上謙仁渾大,丰姿衝遠。時使給事中彭耀通情於廣州,唐殺耀,而遣兵部侍郎湯來賀致書肇慶,且曰:『讓爲上,和次之,戰最下矣』!上不報,而因唐使陳邦彥袖敕觀生。監軍道林佳鼎、總兵龍倫輕與廣州戰,全軍沒。會廣州爲清兵所襲;十二月之十八日,上釋肇慶,走粵西。清鎮李成棟追至峽江,適巡撫瞿式耜方練兵峽江,壁壘望駕,得保桂林;已而峽江戰敗,清兵益進。
元年(丁亥)二月之望,上覆釋桂林,奔全州;而式耜與參將焦璉留守桂林。時平樂、陽朔等處皆望風降清,清收我叛卒合攻桂林,衆寡不敵,城且破;璉獨巷戰勝清,清兵退去,城全。詔加式耜吏、兵二部尚書,封臨桂伯;封璉爲新興俟。時總兵劉承胤者號「鐵棍」,駐武岡州,迎蹕。上至武岡倉皇,有周老者以布衣爲日進膳,上頗甘之。承胤挾勢驕蹇,政事傍落;督師何騰蛟露章劾之,請移蹕,不果。久之,承胤將劫駕降清;皇太后藏密詔於面中,馳賜騰蛟。騰蛟救至,上出走;承胤輒叛歸清,以清躡駕。武岡陷,兵部侍郎傅作霖、吏部郎中侯偉死之,都御史米壽圖、吏部郎中李若星爲亂兵所殺。幸斗門陳將軍與清戰,上得離武岡,幾爲所及;從靖州憩南寧,依徵蠻將軍陳邦傅。封邦傅慶國公,邦傅復驕蹇抗制。
二年(戊子),皇子生。清金聲桓反正於南昌;未幾,李成棟亦反正於廣州,詔封聲桓豫國公、成棟惠國公。已,清陳友龍反正於靖州、郝尚久反正於潮州。成棟恭表迎駕;八月,上詣端州。成棟提兵踰嶺攻贛州,不利;退走信豐,渡河瀋水卒。中權杜永和總其軍;追者至,與仗,大敗。時死於亂軍者,爲兵部侍郎張調鼎、監軍道姚生文等四人。詔封成棟養子元胤爲南陽伯,扈駕;而使杜永和督守廣州。
三年(己丑),清使平南王尚可法、定南王耿仲明合攻東粵。冬十二月,清兵至南、韶,總兵羅成耀棄城走;清順流而下,諸城不固。朝議:出師三水撓兵,以便駕行。
四年(庚寅)正月十有七日,帝釋端州西奔,而以李元胤留守。二月,上至梧州。永和守廣州力,清不得入。時□□伯張月總陸師、總兵吳文敏統水師,連與清戰,皆勝;迄十閱月,爲仲冬之二日,力竭城陷。永和與大將李明忠、張月、吳文敏等航海保瓊州,總兵楊有光沒水卒;獨總兵範承恩被執降清。未幾,肇慶亦陷;李元胤見執於欽州,死之。久之,杜永和亦以瓊州降。乃是月之五日,廣西亦陷。先是,清定南王孔有德兵出廣西,王令大鎮馬蛟別路入,先破平樂,總兵朱旻如扼戰不克,殺妻子、自剄;而有德自提大兵抵桂林。留守瞿式耜,初與開國公趙應選、衛國公胡一清等同鎮桂林;適二鎮並移屯柳州,式耜單不可守。翰林院侍讀兼兵部侍郎張同敞知桂林必敗,泅水入城,與式耜共難;及城破,鹹賦詩從容就死。靖江王與世子亦被執,見害。上釋梧州,歷潯州,慶國公陳邦傅半道間起,欲劫上爲功於清;上猝以宮眷先去,邦傅竄皇嫂安仁王妃,劫百官眷屬及貲囊盡。而上踉蹌,頗又爲交趾境上人所攔;邦傅疾通清兵逼駕,交趾釋駕而與清仗,上得從容保南寧。邦傅遂叛,殺新興侯焦璉降清。時秦王(孫)可望使人護帝於南寧。先是,獻忠之踞蜀也,盜尊號,設官屬,頗自制。丁亥,清發奮王以兵攻之,獻忠中箭死。其部養子十人皆冒張姓;孫可望等四人功多,輒僞自稱王以拒清;發奮王終不能有其地——可望爲平東王、王某爲撫南王、劉文秀爲定北王、李定國爲安西王。時劉文秀守蜀城,戰勝吳三桂於敘州;而可望與安西窺雲南。撫南早卒,裨將馮雙鯉統其軍。可望既下雲南,以沐天波爲中軍,定國頗爲所制。時聞桂藩正位肇慶,移蹕桂林;己丑,可望以兵出富州,令其侍郎楊畏知、尚書龔彝致書桂林,不稱臣、不奉年號,署平東王字號,書中以合師剿寇爲名,意在請封。陳邦傅方駐南寧,怯可望,請封秦王。閣臣嚴起恆等十三人力爭,謂『可望從賊,大亂所由始;且未建尺寸功,倔強如故。不可許』。邦傅竟擅作僞敕,封可望爲秦王;意以恃可望,即得罪無慮。敕中有云:『朕將率天下臣民,尊禮如古仲父。秦王總統天下兵馬錢糧,節制諸文武,以監國親王體統行事』;仍僞鑄秦王印以給之。可望亦知出邦傅不真,故令禮部謄黃;始用永曆年號,自稱「監國秦王臣」表謝;仍佈告雲、貴、楚、粵諸勳鎮。朝廷不敢問。至兵駐貴州,遣總兵郝九儀等即南寧護駕,實欲藉以讋衆自大。此時朝廷尚有朋黨,都御史袁彭年、吏科給事中丁時魁、工科給事中金堡、兵科給事中蒙正發、禮部侍郎劉湘客好彈射,不顧情面;舉朝憚之,目以爲「五虎」。後上奪於羣議,以彭年掌案久,反正有功,免議;而四臣皆下獄,堡與時魁皆戍而餘俱徒。可望所遣九儀驕恣;居數月,忽稱秦王令旨,清君側十三人及內官;意實銜沮封故事也。上不得已曰:『朕實未知之』。九儀乃擅使人伺閣臣,起恆方刺舟拜客,擊之落水死;禮部尚書郭之奇逃,兵部侍郎楊鼎和、吏都給事中劉堯珍及科臣吳霖、張載述皆見殺,內監張福祿、全爲國皆凌遲,而兵科金堡以先得罪遣免。帝內悼者數日。冬十月,清有德以兵破柳州;趙應選、胡一清棄城走,合保南寧。清乘勝攻南寧急,上釋去;清追之,距三十里而近,忽烈風起,摧林木房屋,人不能正立,追者疑不進。上得所謂土司安龍所者,以其名善,改爲安龍府居焉。安龍無險,上居此,再鳳凰見,土兵畏不敢犯。於是可望至土司,將入朝,擁二百甲士從,中懷叵測;上傳諭曰:『可望來意,朕已悉知。今日晡矣,須明日』。明日,可望入,侷促中亂,不知所云,成禮而出;嘆曰:『吾見此公,未免氣盡』!嘗請國寶至其府;上曰:『姑與』!令中書捧至。可望猝索觀;中書曰:『必齋戒設壇而後觀寶』!可望色變曰:『如是乎』!中書懼,退而自縊死。明日,可望遽觀寶,忽雷震殿角,如欲臨其首者;可望驚,使人護還之。時安西李定國方徵緬及小西天資其糧仗,未及扈駕。
六年(壬辰),可望出師,敕李定國率鄂國公馬進忠等戰清黃沙,大勝之,殺清將李養性等;壁大榕江,與清有德復戰嚴關。時清將李蝦頭髮矢,會定國裨將炮發而斃;有德勢大促,退保桂林。七月之二日,定國圍桂林;有德親登城觀營,見近城頂高,兩旗矗,知定國據險厄,舉止失措。定國用象陣,以象攻城門,門開;有德遽殺其妻,舉火焚,亦自剄。定國俘其母子以歸;獲叛將陳邦傅父,剝其皮爲寢具。於是平樂、南樂等處,傳檄定。有德梟將線國安、金節等皆驚退去,而清守梧將士亦登舟東去。八月,定國進攻楚,馮雙鯉領前軍已至湘潭;十一月,清謹親王以兵援楚過洞庭,雙鯉畏避,入可望軍。而定國戰衡州敗績,走竹山;謹親王追之,定國軍返射,洞王喉而死。清師敗,軍中得遺盔,始知之。清法,王死,一軍無生者;多羅貝勒定遠大將軍鼓其餘衆,力御定國;定國釋衡州,退武岡,保永州。時桂林聞定國退去,藩臣蔣先達、鎮將徐天佑、臬臣徐定國鹹棄城走;久之,清不至,定國復入守之。清線國安至,城空,復陷。可望以定國失事具罪之,定國不敢歸。
七年(甲午),定國銳師間道疾馳東粵,直抵肇慶,襲清遠;清堅壁以老之,定國完師退。而可望方撤安龍,煙火數百里,上幾危;定國至,乃免。定國復拔平樂,退南隘。復攻桂林,中軍文武材築火於地,方欲崩城,而誤藥發自焚;國安乘勢進擊,定國復保南隘。
八年(乙未),可望使人召定國;定國疑,必不應。可望遣馮雙鯉以兵三千名曰助戰,實陰圖之也;定國知其意,走潯州。將渡湖,馮師追及;定國曰:『汝等總以效死我明;果不失初意,從我入粵東,功不朽。必欲相逼,定國先自沈以明無他』!衆感泣,遂以三千人爲先鋒,疾下清高、雷、廉三府。分兵三道:一令天威營攻肇慶,清守堅,不破;一令義胡營攻高明,擒郭虎;而親率兵攻新會,困數月,城垂陷者數,城中人相食幾盡。適清兵援者至,且即休;兩王力盡即出,出定國後。定國師老氣惰,且內顧,恐可望有變;中疑,一戰敗歸。清兵追至南寧,定國一夜開門走,即安龍;與百官奉上蹕間道直走雲南,即可望居故黔南府爲宮殿。戒備已寧,可望知之,以兵反戰定國,不勝;可望兵益散,走武岡。進封定國爲晉王,屯貴州,設要害以扼清兵。
十年(丁酉),清突入貴州,定國不戰棄去,盡以其民入雲南;而令大將漳平伯周
金湯固南寧,墐戶墉。
十一年(戊戌),可望憤失權,陰竊定南孔之子庭訓降清;降表猶尊明主,但欲控大國以報仇。清受其降,故不令督師復出而他遣;明將軍營雲南,遂陰通於可望所最親爲內間,開門納清兵。定國不及戰,以上脫走。清於己亥三月之二日入城,屠六日乃已。
石匱書曰:甲申北變之後,遂有唐、魯、楚起於閩、浙;而此時遂有諺曰:『唐楚魯(糖醋滷),甜酸苦』。曾不移時,而三藩皆滅;而自兩粵流移,相持日久,無過永曆。而總記永曆所盤&9282&之處,席不暇暖,又即遷移;守不多時,又即旋失:困苦流離,亦已極矣!然聞其多畜常侍、流配諫官,犯顏直諫毫無二心如金堡者,亦遭斥逐;他可知矣。迨後走遍天涯,仍爲俘馘;欲如海外魯王考終正命,不可得已!爲之三嘆。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魯王世家(張國維、朱大典立於浙東,年號魯監國)
魯王以海,魯王幹山弟也。幹山殉難,魯王襲封。甲申北變,魯王遷播至越,疏請安置台州。
乙酉,清兵至武林,魯王於是年六月至紹興監國,畫江死守一年。江上兵散,遂棄紹興,走依張名振於石浦。
已而閩事大壞,唐王走汀州,不返。鄭彩以舟師自保海上,名振乃以監國詣彩;且曰:『隆武一家,好爲之』!彩乃扶監國復起,恢建寧、興化二府及福州諸下縣,困省圍垂破;而清以其督陳錦援之,復破建寧,而福圍亦解。是時沈宸荃、劉沂春、吳鍾巒、朱永佑、李向中同張名振、阮俊扈監國航至舟山;舟山爲黃斌卿汛地,請曰:『主誠即次則可;恐久居,接壤寧波與清兵近,恐不安』!衆疑斌卿爲唐不與魯,勢必不利監國;於是平西將軍王朝先與蕩胡侯阮俊,且將私起攻斌卿奪其地,安監國。監國爲敕勸諭之,令毋內自殘,語極溫;斌卿感泣,方拜敕倒地,而朝先已使人伺間舉刀陷斌卿背,離其體矣。監國心傷之,不言。遂以參將府作行宮,進張肯堂同沈宸荃皆大學士。初,熊汝霖以閣部扈駕,爲鄭彩所劫,隨拜錢肅樂爲大學士。肅樂病卒琅琪山,繼以馬思理;亦病卒,而拜宸荃、沂春二人。時沂春子苦請沂春去,監國放沂春。而肯堂者,以唐都察院左都兼吏、兵二部尚書加少保,奉命督斌卿西征之師;唐敗,留舟山。監國心憐斌卿,乃特相肯堂,與宸荃同事。以朱永佑爲吏部尚書、吳鍾巒爲禮刑二部尚書,兵部尚書李向中、戶部尚書孫嘉績。平西伯王朝先,統陸師;蕩胡侯阮俊,統水師;定西侯張名振,總統水陸兩師。是後,邊海郡縣鹹弄兵遙應,舟山暗出粟接濟;蘇、松、寧、紹等處郭外一二里,清不及問。至居民,歲兩輸不怨。
辛卯,清乃大舉治艦,分三路入海:一從吳淞、一從臺溫、一正出定海關。監國以八月之朔,親出視師而又祭海,嚴以待戰。十七日,清兵出定海,阮俊令水師江天保以四水船迎擊,敗清;沈其十三舟、擄十餘人,斷其右臂而歸之曰:『俾知我王師之不殺也』!俊易清,以爲不復出定海,而分其勁師應南北二路,誡半月可復還協城守;俊自當定海之衝。閱五日,清兵復出定海,天大霧,迷咫尺不能辨,不意其猝接。阮俊傍哨舟,兵少不能戰,急呼奮所坐最大船壓之;而風止,船不可動。俊負奇力,兼有四長:一觀桅之毫髮,準所向無不的;一乘風犁船,其法最捷;一連炮四、五,一發水中;一手擲火桶,桶之發無不立焚。時清兵盡裹俊船,不敢上,俊乃手舉火桶;倉猝觸清桅,激反入俊舟,俊急躍水以解。清兵爭釣起之,蓋犯火以水淬之無生者。俊被縛,瞪目無一言;三日卒——爲此月二十有一日也。於是清兵直薄城下,城中守禦力,炮傷清卒千人。相持十日爲九月之朔,清布雲梯雜進。城上以鳥鎗的取之,無不立倒;投火焚雲梯,清兵退。次日,乃去城六、五里,埋大炮十二門,環發。初以裸婦厭之,不甚中;久之,西門崩城丈餘,急築板塞,塞復陷數丈。城中火藥不繼,遂陷。時水師之御吳淞,得勝歸;方擬協力,而勢不及矣。定西侯張名振扶監國南泛,宮嬪不及從。初,張後既失所,張國柱以獻於清;隨有張妃、陳妃侍。監國生世子二:長三歲,弘□;次二歲,弘。二妃與宮眷十餘人,抱二孤投井。一內官失其名,觀宮人入井盡,而自扼其傍。大學士張肯堂守北門,同一妾投繯雪交亭。先一日,門人蘇兆人依肯堂園亭,自縊死;肯堂降四揖,因自題「絕命詞」二首,有「傳與後人青史筆,衣冠二字莫輕刪」之句,遂舉火焚其家人二十餘口。名振家東門,有母七十餘歲,及至親戚屬共五十餘人皆自焚。其幕下士顧心復,南直人,以諸生自縊學宮。大學士沈宸荃,先與同官李長祥不合,掛冠走舟山鄉僻;不見害。禮、刑二部吳鍾巒服酒不死,乃冠帶拜文廟,投繯死。吏部尚書朱永佑被執,清勸之降;永佑曰:『肯降,不俟今日』!語不擇音。脅間先洞一槊,然後砍其首去;家人不逃,伺間收其屍,葬舟山。兵部侍郎李向中亦被執,清帥曰:『李兵部高誼,歸我,可得復理舟師』。向中不肯,毒罵見害;家口俱縶至杭,其門人某爲捐重資贖回。通政司參議鄭遵儉,遵謙從兄也;被執,不屈死。兵部職方司郎中李開國,紹興人,亦以諸生起;時以公務出外,念母,追入城,與母俱自縊。禮部主事董玄亦以越諸生起,先一日自縊,家人救蘇;次日城陷,潛走學宮,與鍾巒同義。又刑部主事林瑛,福建人;兵科給事中董志寧,寧波人;皆以諸生起,同縊學宮。又溫人林偉遠,以儒士起義其鄉;事敗,脫走舟山——失記其官,亦縊學宮。劉世勳,丁丑武進士,爲掛印安洋將軍;城守時身被數箭,城陷,自剄。子諸生炳,歷官兵部主事,不屈見殺;家人俱自焚死。張名揚,定西名振之兄,爲屯田總鎮;不屈,見殺。又總鎮馬泰,台州人,任城守,督戰力;城陷,闔門焚死。百姓皆忠義,無一室不自焚。或持槊於道,清曰:『棄槊活汝』!必迎刃衝數武,自盡死;餘不及盡記。獨戶部尚書孫嘉績,先以病死;其子延齡降清,皆歸裏。
石匱書曰:從來求賢若渴、納諫如流,是帝王美德;若我魯王,則反受此二者之病。魯王見一人,則倚爲心膂;聞一言,則信若蓍龜:實意虛心,人人向用。乃其轉盼則又不然;見後人,則前人棄若弁毛;聞後言,則前言視爲冰炭。及至後來,有多人而卒不得一人之用,聞多言而卒不得一言之用。附疏滿廷,終成孤寡;乘桴一去,散若浮萍。無柁之舟,隨風飄蕩,無所終薄矣!魯王之智,不若一舟師;可與共圖大事哉!
(附)楚將軍華堞傳
楚王護國將軍華堞,字用章;讀書審大義。性慈愷,以至誠與人;凡僞進肝膈,亦涕泣從之。崇禎中,流賊張獻忠破陷楚地,狼藉郡縣,官兵不振。華堞叩闕上疏,自請聯絡山砦義勇,身先擊賊;詔授宣諭將軍。北都陷,與楚通城王盛澄東避吳之洞庭。
乙酉,南都失守,蘇、松次第開門降。華堞間道走杭,謁潞藩,說以城守之計;曰:『我太祖高皇帝廓清之功,度越前代;德澤深美,二百八十年未厭也。大王以大國之遺,作屏皇家,休慼共之。而國祚憫至於此,撫膺北睇,何以爲生!今以大王之賢,遠近所共聞;天下絕智殊力,方將憑附以勤其效死之義。周之子孫,能無眷然!嘉、湖爲武林門戶,水陸呼吸,可通金陵;而揹負錢江,以爲險阻。宋人半壁,亦嘗有年。而況閩、粵、滇、蜀延袤萬里,猶吾故物。大王誠檄下三吳,與父老並奮;選將搴旗,勿謂中興絕業,非大王指顧事也!念先帝勞苦國事,卒以身殉;海內必有懷思而起者。而吾支姓萬億,既屬公事,敢不同心!吾見大王朝秉鉞而夕馬棰從耳。失今不爲,時事一去,萬世不姓朱矣!他日求尺寸地爲死所,豈可得哉』?王不省,顧以不擾民、全城爲義。華堞又曰:『理有大小,務有緩急。今日之事,不宜以殺人爲諱,以取譽爲能;當顧其大者、急者矣!屠妻子,任盜賊,猶當爲之。持踵而泣,婦人之義也;非所望於大王』!時陳洪範久爲清間,艤舟北關外,以待清兵;力說王無戰,封府庫、籍戶口,北出郊迎便。王因曰:『公休矣,餘匪其才。此百姓之心,已不可任;吾誰與爲之』!華堞作色曰:『忠義雖性成,在乎鼓舞之而已。朱家子孫謝勿力,彼何望而不跂向他氏。果提三尺劍,誓與國俱亡存;即孱弱可遣,此誰非衣食吾祖者哉』!王曰:『兵弱矣,糗饋且何從?吾爲此,不失爲知幾』。華堞嗚咽曰:『勤大義者,成敗非可逆料。今總兵方國安所部數萬,屯御教場;而鄭鴻逵潰卒,尚可呼集。發布政司存金,益以鹽運司所貯;即不足,貸商錢、斂急公,猶可支數月之用。此五營舊額出東、義,皆健;又召募良人,當一日至。線索在手,控縱間耳。毋以兵食阻大計』!語久,王意惓,終不悟。華堞出,嘆曰:『王不觀古事,有諸王以其國奉人而得長世者哉!有可爲之勢,顧自棄此國仇,何足與論事』!拂袖起,裂冠帶,擲地下;易縗麻,誓曰:『不復中原,以此見先帝』!旁觀者皆爲涕泣。王果降清,至北都,見害。
閏六月,各郡鄉鄙不約,一日稱兵,與清逆;大江以南,不下數千部。有王教主起海寧,領數百人,最先指武林,屯東門三十里外;華堞潛出迎之,下拜:『公等爲江南反戈第一,二祖列宗之靈,式憑之矣』!及教主夜襲城,孤無援;次日,輒壞。華堞聞之,撫手曰:『嗟乎!吾必以其衆也,而寡失之』!
時通城王盛澄兵起湖州,華堞往共事;恢復郡縣,旋復失之。華堞戰不利,單身走江東。聞徽州初陷,金聲、溫璜死之,清守不固;華堞至徽,鼓創殘戰,恢復諸縣。鄭遵謙欲稱制王之,不果。久之,諸縣旋復陷。
魯王監國紹興,華堞入謁;詔以原銜出督浙直陸師。華堞招賢碩、募勇士,以忠節感人,故慕從者衆。久之,爲監國諸臣所忌。十月,錢、馮諸部鹹議合從,各割兵就其節制,進浙西,出敵背項,奉華堞爲盟主,已移屯瓜瀝。御史陳潛夫疏上,止之;華堞復還蕭山。尋封新安王,華堞不拜。唐藩稱帝閩中,馳敕封華堞爲楚王,亦不拜;曰:『臣無功,無以王爲』!
明年六月,清兵渡錢塘,華堞亡走長興山中;欲復有所爲,不果。清兵跡之,憤,自剄北岕山石磴之上;至今猶有血跡存者,蓋縗麻如故。
石匱書曰:楚王見人粗布麻衣,惟有慟哭;蓋欲效申包胥之以淚存國,此其意也。奈孤掌獨拍,不能成聲。及見勁敵,束手無措;怒螳當轍、逐鵲爭巢,亦何益哉!但其聳湧潞王,語語碩畫;此時一失,後不及爲。存其議論,亦見平林白水,尚亦有人;事之無成,蓋天數也!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石匱書後集卷第六 戚畹世家
張國紀,河南祥符人;天啓後父也。天啓元年,選中貴人,以國紀爲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尋封太康伯。魏璫用事,欲動搖中宮,授意許顯純以犯人徐自強口詞,株連國紀。上曰:『皇親張國紀,濫用匪人,本當送國子監演禮三年;姑着自行改省』!六年十月,劉志選劾國紀;上曰:『張國紀惡跡多端,朕前姑令自新,如何全不省改!還着洗心滌慮,日就令圖,慰朕敦睦戚臣至意。勿得執迷不悛,自取罪責』!煎偪日甚。以魏璫敗,獲免。毅宗踐祚,復加恩禮。
甲申三月,上特遣司禮徐高加國紀太康侯,宣詔求助。國紀辭以貧薄,不能輸助。闖賊破城,國紀被縛,父子俱受極刑死;其家產亦盡。
周奎,順天籍,南直人。信王登極,封嘉定伯;子孫十餘人俱襲錦衣,一門燻灼。
崇禎甲申三月,上特遣司禮徐高加奎嘉定侯,隨宣旨求蠲金助餉。徐高泣諭再三,見其堅辭,艴然而去雲:『老皇親如此鄙吝,朝廷萬難措手,大事必不可爲矣!即廣積多資,後來何益』!奎乃自具一疏,勉蠲萬二千金。
闖賊破城入,思宗死社稷,奎尚守府第,宴然不動;有兵數人到府,奎厚犒之即去。已而有賊百餘人,踞其室;奎夫人卜氏自縊,諸子皆縛去,辱奎特甚,家業一空。復有權將軍者至,諸賊避去;權將軍見奎,頗憐之,乃以小屋數間撥與奎住。子鑑,夾死;鉉,一夾未死。侄銘,削髮遁;被獲,亦受夾。甥嗣於奎,名鐸;一夾,獻銀六百兩:俱不死。幼子鐶、鍾、孫澄、清、澤,俱存。
田弘遇,廣陵人,毅宗田貴妃兄也;封都督。妃有寵,弘遇竊弄威權,京城側目。南海進香,攜帶千人,東南騷動。聞有殊色,不論娼妓,必百計致之;遣禮下聘,必以蟒玉珠冠,餤以姬侍。入門三、四日,即貶入媵婢,鞭笞交下。進香,覆命歌兒舞女數百餘人,禮幣方物,載滿數百餘艘。路中凡遇貨船客載,滷掠一空;地方有司,不敢詰問。崇禎十五年,田妃死,寵遇稍衰;又以弱妹送入宮闈,以備行幸。
甲申國變,不知所終。
石匱書曰:國朝遇外戚,恩禮有數;雖極寵眷,而終不使任事蒞民,故多所保全。高後創大業,以兵亂,外家無封者。永樂後本中山王女,以王勳世其家;而彭城、惠安又各以軍功封爵,餘官止都督繼世而已:不亦隆殺有體哉?迨後二張驕橫,身就三木。而末葉李武清、周嘉定、田都督之富貴豪華,爲歡無幾,旋至滅亡。然而戚畹椒房,亦當知所自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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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燮元列傳
朱燮元,浙江山陰人。萬曆壬辰進士,授大理寺評事。五載,遷寺正,出爲蘇州知府。
蘇財賦甲天下,凡屬邑賦應輸府藏者,邑先爲贏羨,資吏乾沒。燮元立條程,使邑自封識,不關決吏手;即屬邑,亦無名徵民羨餘矣。是時稅使橫徵,課及蔬鮮。葛成等萬餘人擒委官,當市糜煮之,人噉一碗;擁至中貴署,將縛出屠戮之。諸大吏驚惶,不知所出。時燮元已升川南道,蘇人鹹曰:『非朱太守,不能戡此亂』!諸大吏飛檄委之。燮元出署中臧獲暨牙役數百人雜入人叢中,授以意。太守單騎至,好言慰諭;諸臧獲及牙役齊聲言:『太守言是,吾輩當跪聽之』。數百人先屈膝,衆皆舉頭搶地矣。不數言,而立解散去。
四載,遷廣東提學副使。鐵面古執,粵中津要不敢爲士子延譽。御史某以巡按至,自貴倨;於公所錄外,強以二十人檄藩司,令與省試。燮元大怒曰:『我奉命專治士,若何爲者,敢撓我法!謂我難棄一官耶』?盡除其名,復榜爲首者數人於市。御史恨刺骨,忮害無所得;人多直公而薄御史者,御史以事罷去。而燮元在粵滿六載,念其父母年高,棄官歸裏。
家食者十年,力行孝養:時官至三品,而封公有所指使,雖至鄙褻,不敢少避。客至,與封公劇飲,常身自行酒。封公命攜黍肉以餉其長年,必親至田疇,雖盛暑不敢張蓋。遂遭母喪。服闋,起觀察隴右。行部過首山,見一老者,心異之;載與俱歸,燮元遂師焉。數月,盡得其風角、佔侯、遁甲諸書並古兵法。臨別,拊其背曰:『幸自愛,異日西南有事,公貴極人臣矣』!
又二年,遷四川右佈政。時朝廷以三殿工,採木於蜀,命右使董之。蓋蜀山險邃,大木所都平時斬伐,置大壑中,候暴漲得出,必五、六載,方達涪州;然非夤緣,又不得中選,多系無辜,掠□追恐。燮元知其事,趨駕至涪,第其上下而簡料之;凡五日贏一千七百餘章,累得盡釋。乃以不及選者,給商榷值,以佐水衡,民無擾焉。蜀田沿永樂故冊」,多爲豪強所隱;燮元遍料蜀田,正其經界,每畝均徵三釐,歲省賦七萬五千有奇。明年,轉左。燮元既感首山老人之言,夜觀參井之墟,有大兵氣;急議敷軍實、募材勇,人多笑其迂。及秋,而藺酋反。藺酋者,奢氏,其種猓玀也;洪武中歸附,命爲宣撫司,世守其土。數傳至奢從周,無子,奢崇明以疏族得立。崇明性陰鷙,佯爲恭順;凡有徵調,罔不應命,人漸狎之。子奢寅,有逆志,負韰&8D8E&,招納亡命。聞匈奴大舉入寇,遂上疏請提兵三萬赴援;遣其將樊龍督兵至渝城,倍增其額。巡撫徐可求點兵發餉,餉弗繼,鼓譟揜殺,巡撫以下屬官無一免者;遂陷重慶。報至成都,舉國惶駭。燮元以輯瑞就道,蜀王自出國門同百姓遮留之;燮元慷慨以討賊自任,衆大喜。於是遣使發石砫、羅網、龍安、松潘、威茂、建昌諸土漢兵,疾入守。復會計糧餉,飭器甲、灰炮、木石諸具,又束薪積水置城上。事甫集,賊果長驅瀘、敘,諸郡邑瓦解,稗木、龍泉諸隘口俱失。燮元乃急斂四門,屯兵登陴而守。賊薄城下,牛馬、旌旗蔽山野;燮元令土司坤汝常乘賊、指揮常恭等火炮助之,賊稍卻。是日斬賊先鋒一人,陣斬亡算。次日,賊數千人障革裹竹牌進,矢石不得近;燮元命架七星炮、火箭、火磚衝擊之,殺數百人,賊復卻。至暮,鉤梯數千攀城欲上,勢危急;燮元遍誡土卒,但放炮礧石,亡譁。遲明,賊屍陵城下。是時冬,濠水涸,賊帥降民持篾兜束楚載濠土,壘如山;上架篷蓽,形類行屋,以避銳石。賊伏弩仰射,城中垂簾自蔽;矢石到,簾即墮。燮元私念竹木青潤,兜雖載土,遇火立焦灼;乃夜縋士,持芻塗膏,殺守者縱火。火大舉,山隤,賊氣大阻。燮元又遣人決都江堰水下濠,濠滿;賊乃治橋,得少息。因戢獲城中奸細與賊通者二百人,懸其首於陴上示之;賊益駭愕,乃於城四面立望樓,高與城等;樓近則勢□,賊衆益急。燮元曰:『賊設瞭望,必四出滷掠,其中虛也』。遂命死士五百人,突出奔賊營;賊果無備,斬其三將,燒望樓而返。賊圍城八十餘日,終不能下。比歲且盡矣,城中人伏臘不祭、王正不賀。賊城外日發諸人冢墓,城上望見皆泣。燮元按劍誓衆曰:『吾與諸君業死守至今日,前勞何惜!願益固志亡懈』!會有俘民自賊中來者,亦言賊旦夕欲東,須「旱船」一決勝負耳。城中聞言,不知旱船爲何物。正月上元,忽林中大噪而至,視之有物如舟,高城丈許、長五百尺;樓數重,簟茀左右,板屋如平地。一人披髮仗劍,上載兩旗,曰「開基定鼎」、曰「安順剿逆」;中數百人,各挾機弩毒矢。牛數百頭,運石轂行;旁設兩雲樓,翼如雙翅,俯視城中。城中老幼婦女皆哭;元曰:『此呂公交車也,破之非「炮石」不可』。炮石者,巨木爲杆柱,置軸柱間,挽索運杆,千鈞之石飛擊如彈丸,賊舟遂不得近;然仰高臨下,甚困。元復引敢死士,以大炮擊牛,中其當軛者;牛駭返走,乘勢縱兵擊之,大勝。當是時,諸道援兵相繼至,或轉戰得至城下,或敗潰以去;然賊兵亦日益增,四面立屯,無退意。城中漸蹙,裨將劉養鯤來告曰:『寇深矣,難以力爭。有諸生範祖文、鄒蔚然者,被脅賊營,遣孔之譚來,約賊將羅乾象欲自拔效用,可急使也』!燮元遣之譚復往。夜半,乾象縋而入;燮元臥戍樓,呼與飯。乾象衷甲佩刀,氣矯舉不下。及見,燮元長九尺、腰十圍,飲可數鬥、饌兼數十人,與乾象飲啖自若,惟與談浙中西湖山水景物,不及兵事。既醉,就榻呼乾象同臥。乾象趺坐榻側,燮元鼾齁達旦,未常反側。昧爽,酲解,乾象長跽榻前曰:『公天人也,乾象死心服矣!願爲公效死。但縱乾象歸內應,公擒賊必矣』。燮元以手摩眥,昂首應曰:『爾要去,去』!縋而出。後賊營舉動,纖悉無不透知者,蓋得乾象爲之間諜也。踰數日,又使牙將周斯盛詐降賊,許以內應,賊以名馬、美人饋之;乃令斯盛潛出盟而質其來,設伏俟之。崇明果自至,甫懸一人上,松潘守兵不知,大噪;崇明驚走,伏起,獲其從者數人,崇明僅以身免,乃謀遠遁。燮元偵知,造水牌數百面,投錦江順流下,令有司沈舟斬筏、斷橋樑,嚴兵以待。賊夜半果逸,乾象等內變,賊營四面火起,崇明父子驚竄,乾象等皆來歸,餘賊奔潰;成都圍凡百有二日而解。邸報通,擢都御史撫蜀,得專征伐。賊遁,緣江郡縣得水牌者皆預設備,四出截殺;賊死者以萬計,被縛遞俘者不絕於道。賊渡瀘,我兵以乏餉不及追。而時水西宣慰安位、安邦彥亦起兵犯黔。奢酋歸,與之締盟,交犄爲逆;又漸招合諸裔,猓勢復逞。燮元以三月大出師,復江安。五月,復建武、長寧、重慶,殺樊龍。六月,復瀘州。七月,遵義復陷;燮元督諸將吏分兵進討,賊亦殊死戰,不能勝。至明年三月,晉燮元兵部左侍郎,總督三省。燮元曰:『我之久不得志於賊者,賊以合、我以分也』。於是列營納溪,陽爲進取,而陰令大兵會長寧。四月,我兵壁青山崖,乘霧奪險而入,與石砫兵會永寧。五月破藺州,燒其九鳳樓,掃其巢;二賊復狼狽走。我兵以其間,盡平諸裔落,降者撫定之。時出兵窮追,而賊轉展入深箐,不可即得。然永、藺已定,開疆千有餘裏;諸將吏請郡縣之,以爲封賞地。燮元曰:『不然。永、藺深山密箐,狐鼠自嗥,不可幅也。若以外四里沃壤歸永寧衛,隸敘州;內四里深險磽瘠,分給降將,使各守其土:爲計甚便。若爲要功地,多置州縣以罔朝廷,則吾豈敢』!是時黔撫王三善方覆師於大方,奢寅乘勢復擾藺州。燮元乃重賄降裔阿友、阿引等,授以方略,佯使得罪叛去,懸賞購之;急投寅。寅鹵莽不疑,悉置部下;因以間約死士,斬其腹心將。賊見羽翼凋落,疑有桑雍;遂拷掠阿友,身備五毒,以利刃穿其右足一晝夜。阿友至死不承,乃釋之。寅益不自得,長夜痛飲;阿引等乘其醉,刺殺之,以首來獻——時天啓七年二月也。先是,朝廷以黔事急,加兵部尚書,賜尚方劍,鎮貴州;至是,寅誅,移鎮渝川,遂以父喪歸。
明年戊辰,毅宗踐祚,錄平藺功,蔭一子世錦衣指揮使。九月,詔起燮元,仍總督貴、湖、雲、川、廣五省軍務,巡撫貴州。十二月,抵黔,經略黔事。於次年六月,檄滇兵下烏撒、蜀兵出永寧,扼各裔要害;而親移師駐六廣,逼大方。八月,奢崇明號大梁王、安邦彥號四裔大長老,歹費、小阿烏謎、阿鮓怯等各號元帥,大舉趨永寧,先犯赤水。諜知之,授意守將許成名佯敗奔永,誘賊深入;榷其抵永,令林兆鼎從三岔入、王國禎從六廣入、劉養鯤從遵義入。邦彥等分頭四應,力既不支;羅乾象以奇兵繞出其背,賊大潰,奢崇明、安邦彥、歹費等悉受創,漢兵斬其首以獻。當是時,各裔無不讋伏,而安位之勢日孤、地日蹙。燮元不欲窮兵,乃移檄安氏,赦前罪,許其內附。位豎子,不能自決;其羣目復集潰兵,追脅諸小種號二十萬,以抗王師。乃大會諸將,遍誡之曰:『水西地深昧,多山險、叢箐篁;蠻煙棘雨,莫辨昏旦。林多蝮蛇猛獸,深入難出,以此多敗。必扼住要害,四面迭攻,漸次蕩除;使賊乏糧,賊必自斃』。諸將受命。於是焚蒙翳、剔巖穴、截溪流;發勁卒馳騁百餘里,或斬樵牧、或焚積聚,暮還歸屯,使不可測。凡百餘日,所得首滷萬餘級,生口數萬。每得嚮導,輒發窖粟就食;而賊飢甚,鬥米六千錢。劉養鯤遣其客入大方,燒其宮室,懸榜而出。安位大恐,乞降;弗許。要以四事:一、貶爵;二、削水外六目之地歸朝廷;三獻故殺王巡撫者兇首;四、開通畢節等驛路。而位皆唯唯,遂率裔目納款。會黔人歲食楚餉百萬,不樂罷兵,殺其使、奪其所獻馬;燮元立斬數人,乃定。而水西亦厭兵,再遣使乞降;燮元爲奏請,詔許之。乃條陳便宜九事:『不設郡縣,置軍衛;不易其俗,裔漢相安:便一。地益墾闢,聚落日繁;經略既正,裔不得以民不耕地漸侵軼:便二。黔地儉瘠,仰食於外;今自食其土,省轉輸之勞:便三。國用方匱,出太府金幣以勞諸將,不足;以爵酬之,爵轉輕。不若以地,於國無損:便四。既許世其土,各自立家計,經久遠,永爲折衝:便五。大小相維,輕重相制;無事易以安,有事易以使:便六。春夏治農,秋冬治兵;耀旗河上揚威武,使賊日備我:便七。從兵民之便,願耕者給之;且耕且戍,衛所自實,無勾軍之累:便八。軍耕抵餉,民耕輸糧。以屯課耕,不拘其籍;以耕聚人,不世其伍,使各樂其業:便九』。上從其奏。七年,論戮邦彥功,加少師,蔭一子世錦衣指揮僉事。八年,一品再考滿,加左柱國。九年,出師誅擺金、兩江、巴香、狼壩、火烘五洞叛苗,悉平之;水西益孤。又通上下六衛並清平、偏鎮四衛道路凡一千六百餘里,設亭障、置遊徼;商賈露處,道不拾遺。滇中沐氏土舍普名聲亂,朝廷命討之,名聲伏誅。十年,安位死,無嗣,族屬爭立;朝議又欲用兵,郡縣其地。燮元上書,力爭之;遂傳檄裔目,布上威德,諭以出降。諸裔感燮元誠信,爭納土,獻重器。燮元分裂疆土,衆建諸裔,使其勢小力分,則易制——各欲保土地、傳子孫,則不敢爲逆。上奏曰:『臣按西南之境,皆荒服也;楊氏反播,奢氏反藺,安氏反水西。而滇之定番,彈丸小州,爲長官司者十有七;二、三百年,未聞有反者。非他酋好逆而定番忠順也,蓋地大者,跋扈之資;而勢弱者,保世之策也。今臣分水西之壤,授諸酋長及有功漢人,鹹俾世守。凡裔俗虐政苛斂,一切除之,使參用漢法,可爲長久計』。制曰:『可』。西南遂底定焉。
十一年,燮元薨於黔,年七十有二。凡黔、蜀之民訖於四裔,鹹爲罷市行服、立祠。訃聞,天子震悼,賜祭九壇,遣官視葬。
燮元性極儉樸,衣必布素,重澣不易。生平無姬媵聲伎,並無記室校書;章奏書檄,皆手自書之。署中惟一、二老僕,几上惟破書數帙及筆研隃麋而已。開門日進薪水之外,未嘗攜一縑、一緡入署。在黔、蜀二十年,公費贖鍰數十萬盡籍之於朝,並不染指。內江有弁康氏者,隱士也;兵未起時,嘗語人曰:『蜀且有變,平之者朱公也』。及亂,屢召之不至;凡有軍事,密以諮之,無不奇中。燮元在黔,猶時時致書爲之畫策。黔事平,忽不知其所往,後人有見之秦、蜀間者。此亦首山老人之流,豈所謂幽贊者邪!
石匱書曰:藺酋竊發,使其得破成都,據蜀爲窟穴;順流而下,豈止黔、楚中禍哉!朱少師既以輯瑞就道,有叱馭去爾;乃旋車受事,死守睢陽,不獨完城,復得殲渠。是猶剌蝟以身爲肉,入虎口而反食之者也。功之在蜀,伏波、武侯以後,得公而三之矣。乃天啓之季,政在婦寺;少師寧失侯封,而決不歸功帷幄。其孤忠大節,不更壓倒時輩也哉!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石匱書後集卷第八 孫承宗(鹿善繼)、賀逢聖、呂維祺、姜曰廣列傳
孫承宗,北直高陽人;萬曆甲辰進士,廷試第二人。承宗鐵面劍眉,鬚髯戟張;聲如鼓鍾,殷動牆壁。方嚴果毅,嶷如斷山;開誠坦中,談笑風發:望而知其爲偉人傑士。年三十餘,爲舉子,伏劍遊塞下,歷亭障、窮阨塞,訪問老將退卒,通知邊事要害。凡史官在禁近者,皆媛媛姝姝,俯躬低聲,涵養相度,謂之「女兒官」;承宗獨不然,講筵獻替,務爲激切愷直以聳動人主。講罷,有軍國大事,大璫傳語問難,閣臣相顧失色;承宗拂衣奮袖、矯尾厲角,指畫其是非可否。中人各有所挾持,無以奪也。
天啓二年,入閣辦事。時廣寧失陷,熹宗手握首輔衣袂而泣;於是遣大司馬王在晉行邊。在晉議於八裏鋪築牆百里,以限華彝;而寧前道高出疏請移山海關於永平,棄山海以外悉以予敵。廷臣恐懾無策。御史方震孺獨疏請閣臣攝樞部事,特簡承宗攝之。承宗曰:『守寧遠者,所以守關門也;退處於關,則永平震撼;永平震撼,則京師動搖。八里鋪去關門未及一舍,是以山海爲孤注也;萬萬不可』!廷論壯之。承宗請行邊,天子御門餞送;詔書鄭重,以漢諸葛亮、唐裴度爲比。出鎮之初,關門三十里外斥堠不設;經營四年,闢地四百里、徙幕逾七百里,樓船、鐵騎東巡至醫無閭。將興師大舉,媽牙有日矣;逆奄魏忠賢竊柄,忌承宗擁重兵於外,汰其兵將,每事掣肘。自辛酉至甲子,諸將校哨邊所斬零級至一千八百五十有奇;承宗進諸將厲之曰:『凡我所恢復,計是鵰剿幾何,第籍之彙報而不敘』。故事:邊吏零支級滿二百五十者準一大捷,則恩蔭被矣。承宗之不伐若此。三年間,塞外諜報老憨斃者凡三,諸將校又促承宗代敘。承宗曰:『不見狄青不報儂智高乎』?及承宗被讒去,未及一年,魏璫始以老憨斃,封伯爵;則承宗之老成持重、有大臣風度,不可及也。承宗受三方佈置之命,甲子冬,單騎至通州,具疏請面對軍中密事。時魏廣微翻局甚急,聞之大駭;創危言動璫:『孫閣部提三萬人馬欲掃除君側,其意當在上公』。逆璫膽落,半夜開宮門,召趨大司馬以校尉八人脅職方郎雲:『過已時不還關,則督師兵曹俱斬』!廣微又大言曰:『若世宗有此悍臣,砍首何待!吾衙門中與少司馬互作奸耳』。承宗嘆曰:『老臣思面對剖別貞邪,或不至流毒海內。視師一出,君門遠於萬里;奈何』!崔呈秀劾之,李蕃又劾之;比承宗於李懷光、王敦稱兵向闕,叛逆顯然。熹宗在宮中,獨注念孫先生不置口;故雖陷以糜餉欲毀其家,而熹宗眷顧不衰,僅勒休致。承宗歸裏,閔諸賢之駢戮,作「三十五忠傳」以寄感慨。
崇禎己巳冬十月,東兵薄薊門,畿輔戒嚴;仍命承宗領兵馬,帥十八路援兵進保通州。承宗聞命即行,抵危關,收悍將,復遵、永四城。調度諸將追逐迅掃,廬帳遠遁;關門雄壯,屹然萬里長城。乃妒功疾能之輩,百計阻撓,遂復撤回;卒使東兵大入,遍掠畿南。
戊寅冬,高陽失守,入城南老營中,用葦蓆藉地,望闕叩頭。叱持繯者趣縊我,乃絕;子孫十九人,皆力戰從死。事聞,先帝震悼;薛國觀猶靳其卹典,弗肯予。久之,用弘光詔書,追贈太傅,定諡曰「文正」。先後出鎮事蹟,詳在定興鹿善繼「兩督師記略」。
承宗生長北方,遊學都下;鍾崆峒戴鬥之氣,負燕趙悲歌之節。作爲文章,伸紙屬筆,蛟龍屈蟠,江河競注。奏疏書檄,搖筆數千言,灝溔演延;幕下書記多鴻生魁士,莫得而窺其涯涘也。文集百卷,兵火之後,苕上茅元儀往吊,得之頹垣敗屋中;南司馬範景文刻之金陵。剞劂甫竟,以乙酉之兵毀焉。
鹿善繼,保定定興人。萬曆癸丑進士,授戶部主事。善繼以便宜扣留金花,以充遼餉;神宗怒,勒令補還。善繼力持不可,得旨降調。泰昌初,復其官,改兵部職方司主事。天啓二年,孫閣部督師關外,善繼請從。閣部當關四年,常倚之爲左右手。歷武選郎中,告歸。崇禎間,起尚寶司卿,升太常寺少卿。尋復告歸。丙子秋,北兵攻定興。善繼郊居,以其邑在涿州、保定之間,背障神京,慮孤城不支,則敵勢益張;遂入城督兵助守。已而城陷,善繼死之;蓋先於閣部二年。事聞,贈大理寺卿,卹典特優。甲申,追諡「忠節」。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賀逢聖,號對揚,湖廣江夏人;萬曆癸卯舉人。屢上春官不第,遷應城儒學教諭。丙辰,成進士,廷試第二人;授編修,升國子監司業、洗馬。
天啓甲子,逆奄魏忠賢用事,湖廣建生祠,屬逢聖作上梁文;則正色拒曰:『方爲天子講官,不敢交結近侍』。忠賢銜之。丁卯,削籍歸裏。家居,屏跡不見當道;不以私幹人,人亦不敢幹以私。與鄉人處,好以德化人。間嘗遇盜,以好語勸諭,其人卒改節;有王彥方之風。逢聖素與熊廷弼不協,及東事敗,朝議尤歸罪經略;同鄉薦紳爲訟冤,逢聖援筆起草,不以夙嫌廢公議。
崇禎初年,補南京國子監祭酒,升少詹。甲戌,以侍讀學士教習庶吉士。逢聖爲人剛方清正,言動皆可師法。是科狀元劉理順同在館教習,與逢聖意氣相投,同輩稱爲「一聖一賢」。尋升禮部侍郎,晉尚書。丙子,兼東閣大學士。戊寅,致政歸。明年,天子遣官存問。
庚辰,再召入,與首輔不合;壬午,請告歸。癸未,闖、獻二賊交窺江、漢,武昌議募兵守城,而庫藏空詘;楚王有積金百萬,三司長請金數十萬以餉軍士,不應。逢聖倡議捐資募兵,僉謂宜募士着;適承天、德安潰兵俱下,楚王盡募之爲軍鋒,以長史徐學顏領之,號「楚府兵」。張獻忠緣江而上,悉師破漢陽,臨江欲渡;總兵武大震議撤江上兵,攖城守。參將崔文榮曰:『守城不如守江,守江不如守漢。磨盤、煤炭諸州深不及馬腹,縱之飛渡;而攖城坐困,非策也』。議者不從。賊果從煤炭州而渡,直偪城下。文榮御之,少有斬獲;賊攻武勝,以文榮率諸軍拒之,多殺傷。越數日,楚府新募兵爲賊內應,開門逆賊;文榮躍馬持矛大呼,殺賊三人,賊攢矛刺之,洞腋死。逢聖與文榮同守武勝門;城陷,逢聖馳歸,衣冠北向再拜,以巨舟載其家屬出墩子湖,至中流鑿舟,全家溺死者十二人。逢聖屍沈百七十日,不壞。十一月壬子,始浮出水面;鄉人禮葬之。事聞,上震悼,下禮部議恤;以國變不果。弘光贈宮保,諡「文忠」。
呂維祺,江南新安人。萬曆癸丑進士,官南京兵部尚書。居官必盡其職;而尤好講學,所在以教人爲務。上疏言三不負,謂上不負天子、中不負知己、下不負所學也。
崇禎辛巳,流寇攻雒陽;分守北城,出家財餉軍。勢危甚,諭子弟門人以「與城存亡」義。衆勸沮之;曰:『我國大臣,受恩深厚,詎可不死!且生平所學謂何?吾志已決,無多言』!亡何,衆潰城破,左右勸更衣,縋城避民舍;勿聽,唯呼天大慟,誓死不移。賊至,挾之去。過福王,呼曰:『綱常名義,願大王無爲賊屈也』!及賊營,厲聲曰:『我官爲大司馬,恨家居不能以兵殺賊,至此惟一死耳。我死不愧天地、不辱君父,復何憾哉』!賊脅之跪,不屈;北向拜曰:『聖恩未報,臣力已竭矣』!復西向拜。已,延頸就刃。賊皆嘖嘖,稱爲忠臣。
姜曰廣,字居之,號燕及;南昌新建人。萬曆己未進士,改庶吉士。鄒忠介以薦李三才,爲廷論所指;曰廣出揭直之。甲子,授編修。奉使朝鮮,不攜中國一物往,不取朝鮮一錢歸;奉旨閱視島帥毛文龍還。乙丑,分考禮闈。權奄魏忠賢用事,令其甥傅應星納交於曰廣,峻拒之;復令其孫魏撫民晉謁,亦不見。坐門戶,落職爲民。
丁卯冬,起原官。次年,升中允。己巳,東兵大入,上特簡馬世龍爲武經略;世龍擁兵不戰,曰廣力言於朝,罷之。庚午,補講官,於書義中諫上「勿任牲,勿用左右小人」。其秋,主應天鄉試,得士最盛。歷南祭酒、少詹事、掌翰林院印教習館員、南京吏部右恃郎,改北。丁丑,以事降職。壬午,補南尚寶卿,升詹事。先是,曰廣在講筵,見時事日非,進諫甚切;上嘗謂閣臣曰:『姜曰廣言詞激切,大見不平。朕知其人,每優裕之』。
甲申三月,先帝升遐,曰廣與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立君未定,諸帥受太監盧九德指,奉福世子至江上。於是南京文武大臣,並集內官宅;韓贊周出簿,令各署名。曰廣言:『不可如此草草,貽羞史冊;須來日爲文祭告奉先殿,乃舉行』。明日,至奉先殿,諸勳臣語侵史可法,曰廣厲聲呵之;於是,內外皆側目之矣。弘光立,以曰廣爲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曰廣辭;改禮部左侍郎,入直。劉孔昭廷訐吏部尚書張慎言,上疏求罷;不許。馬士英薦阮大鋮,得召見,曰廣爭之不得,再求罷;不許。乃上疏言:『前見文武交競,既慚無術調和;近睹逆案重翻,又愧不能寢弭!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頓付逝波;皇上數日前之明詔,竟同反汗。梓宮未冷,增龍馭之淒涼;制墨未乾,駭四方之觀聽。恐天下忠臣義士,聞之必將杜口裹足。且羣起責臣,謂遭際聖明,備員政地,不能持危扶顛;臣將何辭?然後始求罷斥,則亦晚矣!臣爲此言,諸臣必謂臣照應門戶,摧折人才;臣有此心,天地鬼神殛之!臣所惜者,朝廷之典章;所畏者,千秋之清議而已。伏望皇上慎重名器,謹守紀綱。並斥臣歸田,容臣得以顏面上先臣冢墓;臣死不朽』!又言:『祖宗會推之典,行之萬世者也。昨者翻案之舉,出自內傳。夫斜封墨敕,種種覆轍,史冊昭然。臣觀先帝之善政雖多,而以堅持逆案爲第一;先帝之害政亦間有,而以頻出中旨爲亂階:用部臣內傳矣,用部臣、勳臣內傳矣,用大將、用言官亦內傳矣。論其尤者,所得閣臣,則淫貪巧滑、奸險刻毒之某某也;所得部臣,則陰邪貪狡之某某也;所得勳臣,則稚狂之某某也;所得大將,則紈褲支離之某某也;所得言官,則貪刻無賴之某某也。凡此,皆力排衆議,簡自中旨者也;乃其效亦可睹矣。且皇上亦知內傳之故乎?總因鄙夫熱中仕進,一見擯於公論,遂乞哀於內廷。宮禁之中,豈詳外事!但見甘言悲詞之請,不能無動於心。而外廷主持清議之人,亦有貪婪敗類之事;授之口實,反脣相稽;而內廷遂以爲攻之者盡皆如此也,則遂許之矣。間以其事情密聞於上,及得上之意旨,又轉而授之。於是創一新方,但求面試。至於平臺一對,演習舊聞,言言中窾;膏脣放溜,語語投機:立談取官,下殿待旨。尤可恨者,在陰持會推之柄,陽避中旨之名。國維掃地,決廉恥之大防;利口覆邦,長便佞之惡習:而天下事從此不可爲矣!臣昔痛心此事,亦於講義敷陳;未及暢言,猶存隱恨。先帝一誤,皇上豈堪再誤哉!臣願皇上深宮之暇,取「大學衍義」、「資治通鑑」,於君子小人之際,反覆觀之;必能發聖性之天明,破邪謀於先覺;國恥可得而雪,中興可得而期也』。三疏求罷,上溫旨慰留。而四鎮合疏詆之,宗室鎮國中尉朱統奏:『曰廣定策時,有異心』。求去益力。以皇太后至京,加太子太保;尋致仕。
明年,南京陷,潛裏中二年。會大帥舉事,曰廣贊成之甚力。洪都之圍,曰廣先自投繯,死之。
石匱書曰:思宗末季,大老滿天下;而致仕在籍能捐驅報國、殉流賊之難者,四君子之外,少有焉。是則位高齒茂,至首揆八座而不肯死,則天下無可死之人矣。餘見吾鄉兩大老膜拜貝勒,伏地不起,恭敬萬狀;自謂可保百年矣。乃不出兩月,而餘齡頓盡。偷生片瞬,做此醜態;死若有知,其懷恨亦何極哉!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石匱書後集卷第九 文震孟、姚希孟列傳
文震孟,直隸長洲人,字文起,號湛持;宋文丞相裔也。曾祖徵明,祖彭。震孟生而嶷岐,面長盈尺,劍眉插鬢。二十一,舉於鄉。初名從鼎;有兄從龍者好任俠,以盜敗;震孟爲之百計援救,幾累革籍;更今名。爲賢書三十年,蕭然四壁,閉戶讀書。少工臨池,求書者接踵至。
天啓壬戌,始舉禮部,爲廷對第一人,授修撰。本年十月,見婦寺用事,主柄下移;遂伏闕上疏曰:『爲國步綦艱、聖衷宜啓,敬陳勤政講學之實,以裨治本、杜亂原事。職聞古語有謂「厝火積薪以爲安者,可爲痛哭」!乃今日之勢,豈惟厝火,幾於燎原矣。邊塞兇氛正熾,朝廷隱禍方深。徐、淮一震,則江北、江南將爲蹂躪之地;黔、滇不守,則東楚、西楚且虞恇擾之憂。蹙地喪師,無歲不有;敗軍殺將,所在相聞。此誠大小臣工嘗膽臥薪之日,而因循格套,粉飾虛文。即皇上具爲堯、爲舜之資,亦毫無啓心、沃心之助。將使祖宗金甌無缺之宇宙,日銷月削,勢將瓦解;東支西潰,又同河決。此皆諸臣誤國,以至於此。今日非皇上獨奮精明、大破常格,以鼓舞豪傑之心、發舒忠義之氣,天下事固未知所終也。蓋常人之情,激於震發;則富貴之士,皆可引於功名、安於頹靡;即道德之士,未免流於朽腐。皇上昧爽視朝,寒暑靡輟,於政非不勤矣;而勤政之實未見也。鴻臚引奏,跪拜起立,第如傀儡之登場,了無生意;則皇上之聰明,何由開暢!職意祖宗之制:唱六科,則六科必當以次白事;唱西臺,則西臺必當以次白事;奉旨「某部知道」,則某部之正卿、亞卿又必當以次白事。職糾彈者糾彈,職條奏者條奏:剖析機宜,獻替可否。皇上馮而聽焉,與輔弼大臣面商而裁決焉;雷厲風行,斷不踰頃。不惟聖智日以明習練達,即在廷諸臣亦且可以徵其氣節、可以試其倉卒。當事者日精思於職守之內,而無有軼志;事外者亦興起於景色之新,而各有奮心。若僅僅揭帖之紙,長跪一諾、北面一揖,周旋進反,祗畢朝儀;安取此鴛行豸繡、橫玉腰金者爲也!經筵日講,臨御有期,於學非不講矣;而講學之實未見也。史臣進講,鋪敘文辭,第如蒙師之誦說,無少開悟;則皇上之睿智,何自周通?職聞祖宗之朝,君臣相對如家人父子;軍國重事、閭閻隱微,無不諮詢,無不洞達。故雖深居九重,而情形畢照。若僅尊嚴若神,上下拱手,精神不振、提醒不靈:恭默之容,或久而生倦;疲倚之衆,亦怠而欲休也。皇上之神情,既與羣臣不相浹洽;則退入內廷,而耳目所觸發、德性所燻蒸,自不越於中涓、常侍之口頰。夫大君臨照之體段、帝王宏遠之規模,又豈若輩之所能解乎!於是無名濫予,而藩封之踰額,屢煩中旨之傳宣。且以一藩之越禮,吁咈盈庭;以致諸藩之停封,恩膏久壅。國典、家範,盡蔑之爲弁耄:此何禮也!有罪不誅,而失機之成案,更來衆喙之紛紜。恣羅織者,既引繩而批根;護善類者,復因枝而惜葉。國憲刑章,悉付之於葛藤:此何法也!危如山海,而閣臣一出,共偷安於無事,全虛廟算;何以張撻伐之威!慘如黔圍,而撫臣坐視,竟嚴譴之莫施,每事優柔;何以成臂指之勢!乃近日中朝舉動,則更有可異者:空人國以庇私黨,幾似濁流之投;詈道學以逐名賢,有甚「僞學」之禁。唐、宋末季,可爲永鑑!去者爲榮,則仕者不貴。職史官也,本無言責。但念世受國恩,更蒙寵拔,目擊時事阽危、人心玩愒,每當食長嘆,中宵涕零;故不避譴訶,臚陳時弊。倘蒙睿覽,稍見施行,職雖坐妄言生事之罪,所甘心矣』!十八日疏入,適有皇女之慶,未入御覽;而羣小側目切齒。二十五日,宮中喜宴,爲偶人之戲;宴畢,魏忠賢進曰:『前新狀元文書中所稱傀儡,即此偶人也;以比萬歲,殆不可赦』!上曰:『何故比我』?忠賢對曰:『渠見萬歲身材短小,奴輩朝夕扶持上金臺,遂以相比。不殺之,無以示天下』!二十八日,講筵畢,忠賢傳上語:『新進士文震孟出位妄言,藐視朕躬,與杖八十』!輔臣韓爌應曰:『皇上首取文震孟冠多士,海內方慶得人;豈宜遽加摧折』?忠賢雲:『既是皇上首取士,便當盡忠;何得放肆如此』?爌雲:『新進書生,不諳事體,直以此爲盡忠耳』。忠賢雲:『比至尊於傀儡,可謂忠乎』?爌雲:『疏中語意自明,何敢指擬皇上』!忠賢聲色愈厲。爌雲:『此大事,諸講官俱來一言』。講官鄭以偉進雲:『文震孟家世忠孝,即宋文丞相之裔;寧敢指擬皇上』!忠賢曰:『誰爲文丞相?非今三忠祠神耶』?衆曰:『然』。講官盛以弘慷慨雲:『爾來新政,惟首取得士,差快人意。今必欲處之,即朝廷亦非吉祥善事;我輩尚當面奏力請』。忠賢雲:『若更面奏,便着錦衣衛拿了』!比上覆出,衆遂不敢言而退。疏到閣,止票擬「罰俸一年」;中旨改批「切責」!遂罷職回籍。忠賢蓄恨,必欲殺之。丙演三月,逮周順昌,有擊殺緹騎事。詰門更端究主使,閣票所擬「巨魁」,蓋明指震孟也;徼倖獲免。至冬,復有顧同寅事;馬牛不及,&9194&煉成獄,廁及震孟名。已傳旨逮問,又徼倖中止,僅予削奪。羣小猶指震孟名,語忠賢曰:『此人非可留者』!忠賢乃大書其名,揭於坐屏。丁卯六月,忠賢欲興大獄,籍海內名流五十餘人,勒令自盡;首震孟名。事尚未發,會有傳震孟已削髮披緇,不知所往;忠賢因使兩騎至蘇偵蹤跡。而朝事已變,震孟始得安。
明年戊辰,崇禎改元;以左諭德兼侍講,充經筵講官。震孟在講筵,反覆敷陳,皆關切時事。舊例以「春秋」多忌諱,置不講。上特命進講,震孟以專家與其選,每進講,嘗當上意。及官史局,嘗較對「光宗實錄」,疏言:『「冊立」、「梃擊」、「紅丸」三案,皆祖邪說;請改定』。有旨申飭前案。震孟爲上所眷注已久,遂以少詹超拜禮部侍郎兼東閣大學士;蓋特簡也。宣麻之日,朝野稱慶,鹹以司馬君實相期。數十年來,閣臣多有內應外援;震孟自以受知主上,一切不顧。而首輔溫體仁素不能容人,時方撤鎮守中官、罷內操,外廷多歸功震孟;於是有「新參居功」之譖,聞於上前。已而首輔票擬,同官皆不以爲然;震孟語稍寓譏諷,遂以深文中之,與次輔何吾騶同日罷去。震孟在政府僅兩月,未竟其用,天下惜之。
歸,半年而卒;科道官爲請恤、請諡,數年猶相格不下。弘光朝,始諡「文肅」。
震孟姊子詹事姚希孟,與震孟同學同官,酷似其舅。震孟嘗曰:『吾甥舅如檜柏旋葉,無殊共飽霜雪耳』。
姚希孟,字孟長,號現聞;長洲人。生未週歲,贈公穎庵逝世;母文太君方二十有二,坐荼蓼中,乳血雜哺。時以徵徭之累,從父借雛鷇弛擔;祖母施太孺人尚在,抱希孟躋公堂對簿。是日正希孟週歲,踞堂上,弄飴笑視太孺人。太孺人歸,哭告文太君;文太君乃益哭,然心喜是兒有福是堂上人。既三歲,攖疾幾廢矣,諸大母環衛之。忽聞庭中聲鍧然,如大鳥翼擊而去。質明,遂瘥。自是岐嶷,善佔對。外大父文衛輝公甚器之,嘗曰:『外孫與吾兒,異日當比圭廊序』。遂與舅父文震孟同學。震孟萬曆甲午登賢書,困於南宮十九載;而壬子希孟舉於鄉,又七載己未希孟成進士。又三載壬戌,而舅震孟始爲廷對第一人,與希孟同官翰林。是時給諫楊漣、御史左光斗與希孟同道相勖,每言「世界即有缺陷,只此方寸卻缺陷不得耳」。
庚申後,有「停封」、「紅丸」、「移宮」諸祕事,楊、左先後發疏,皆從希孟質疑義,希孟亦匡直不辭。由庶常,授簡討爲史官,修兩朝「實錄」。是時名賢盡起田間,葉文忠當國,鄒忠介、趙忠毅、王莊毅、馮恭定、高忠憲皆在九列;而震孟以鼎甲碩望,與希孟翱翔其間。及同邑周忠介、嘉善魏忠節日夕講析善首之堂,商榷古今,娓娓不倦。亡何,震孟以建言歸,王莊毅、馮恭定先後去國;希孟亦請假予告。
里居二年,楊忠烈上疏討逆,萬工部毆死;而逆璫手滑,希孟與震孟日夕惋嘆。週中丞起元引賈彪事,勸希孟北上;希孟曰:『吾不爲範滂足矣!至河而反,是何人乎」!入問文太君,太君欣然曰:『爾行。觀爾志行沈篤,禍必不及』。奉太夫人抵畿,而楊、左並褫,忠毅、忠憲同日解職;舉朝泛泛,方頌玉璽河清,致符命之奉。乙丑二月,勉就房考,所獲多天下名士。先是,黨禍既發,諸君子就檻中,累累無一免者。希孟出對朋友,凝涕在睫;入侍太君,怡怡湯藥如平時。太君亦微聞外間有異,疾日篤,遂不起。希孟絕水漿三日,扶櫬出國門,徒步哭,趾血目腫。舟行至淮上,得削奪之命,星馳歸。即金涇阡之旁,誅茆廬墓,不入城市。於是緹騎四出,銀鐺相望;希孟念袁夏甫在土穴中穴垣視母,翳我獨無;亦大慟祈死。丙寅三月,緹騎至吳門逮周忠介,齊民數萬爲呼冤,捽旗尉殺之。當事者慍,欲遷禍於震孟及希孟;而朝議憚吳民,恐東南遂叵測,僅戮五人,餘置不問。希孟始放跡湖山,高嘯縹緲,幽探林屋,自號「閏生道人」;自謂得生之餘也。丁卯秋,熹宗不豫,逆璫謀遍籍海內清流五十餘人,勒令自盡;首震孟,次即希孟。事未發而新主登極,海內慶更生矣。
明年戊辰,崇禎改元;以太子贊善徵,陟三階以右庶子充經筵日講。希孟在講筵,本正叔、淳夫之意,竭誠悟主。又善爲言詞、嫺威儀,法巽並致;每出班,黼扆必爲改容。是時,諸奸人又謀翻案急,閣中諸老以次罪去,羣小議先去希孟、次及震孟。庚午秋,典北闈,而冒籍之釁發矣。攘柄者猶謂冒籍不足以阱希孟,遂移冒籍而誅文議,下二武生獄。久之譏上,希孟以宮詹坐鐫秩。忌者猶慮希孟以文行被主知,乃陰摘講章語深中之;遂廢置,不復起用。
丙子五月,示微疾端坐而逝;震孟實紀其事。越十二日,震孟亦逝;人益奇之。弘光朝,追諡「文毅」。
希孟局量恢廓,才識通敏。見萬曆以來數十年邪正消長之勢,欲以寬大持之,嘗以裴中立、韓稚圭自許。其於世務,凡人才、兵農、河渠、漕屯之事,無不講究。嘗語當道諸君子:「宜先實事,後虛聲」;故人皆以「救時宰相」目之。而不究其用,爲世所惜。
石匱書曰:逆璫之慾甘心於兩太史也,蓋無頃刻忘。後且將以盧杞大獄,一網打盡;而緹騎之先至吳門,非向馬之嚆矢乎?乃萬姓怒呼,幾沼吳地。於是緹騎雖猛如虎,不敢輕離巢穴矣。故五人者,於周吏部則爲焦頭爛額,於兩太吏則爲曲突徙薪也。人畏虎,虎亦畏人;石壓筍,筍能斜出:其亦奈之何哉!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毛文龍列傳
毛文龍,浙之錢唐人。少無賴,有口才,習爲姑布術;立莊嶽相人,取其直:杭人呼之曰「呆」。自杭至京,鹿鹿無所遇;走邊塞,潦倒行伍者二十餘年。
天啓改元,與丹陽諸葛雲程遇,暢談邊事,遂知其能;剡薦於遼東巡撫王化貞,委任稱使,授標下游擊。五月十一日,差往河東探戢難民;至三岔河,駕船至豬島、鹿島、禽島,安撫數處。有遼左廩生王一寧者來會,自言遼城陷後,往朝鮮借兵報仇,朝鮮禮遇甚厚。文龍即定盟,走通朝鮮;進次彌串堡,議襲鎮江,遂約鎮江中軍陳良策內應。雞鳴,薄城下。破城安撫,不拾民間一芥,民大感悅;數百里內,望風來歸者不絕;後見兵力單弱,朝鮮請兵不應,人皆解體。朝議授王紹勳鎮江副總兵、毛文龍參將,住鎮江,聯合南衛東江,觀望進取。女直乘其無備,以纊騎四萬襲之,鎮江復陷;文龍奔朝鮮。
壬戌三月,兵部議:『毛文龍寄身海島,如有應援,可出其不意,潛師搗虛。有此可用之衆,不圖接濟,得毋灰忠臣義士之心乎?當速發衣糧,使其兵食不乏。宜授文龍以總兵職銜,與王紹勳等同心協力,共圖征剿』。制曰:『可』。八月,文龍任事,遣部將陳忠等斬獲攖桃、渦湯站等處賊級有差。隨上「制敵滅敵」一疏:『欲羈縻西滷、聯絡朝鮮,於三方佈置,以廣寧之守爲正、登津之戰爲奇。且從各島入金、復、海、蓋,彼此擊應,使有率然之勢』。上允行之。癸亥十月,文龍報涼馬大捷、報牛毛再捷;甲子四月,又報斬賊將金重德等,又報敗女直兵於高嶺松沙牌、禽頭目太奈等,獻俘奏捷;加左都督,仍賞大紅蟒衣一襲。戶科給事中楊文嶽奏「海外獻俘,中途更換」;巡撫李嵩參「文龍駐須彌島,去女直二千餘里;女直犯寧遠三月,文龍茫然不知,何謂牽制」?上皆不問;以文龍提兵海外、聯絡往來,作後勁於關門也。
熹廟崩,思宗踐祚;諸文臣視東江之師爲贅旒,餉道屢絕。文龍亦退保皮島,日以參、貂交結當道。海島無事,惟招致商賈,以接濟糧儲;請械、請餉,呼應不靈。督師袁崇煥蒞事,適當女直主病死。崇煥差番僧喇嘛鎦南本座往吊,謀以歲幣議和;女直許之,乃曰:『無以爲信,其函毛文龍首來』。與幕下士謀,乃上疏巡視海外諸島,查覈兵餉。初,疏謂『臣出海外,不敢輕&909C&敕印,乞供奉寧遠公署』。後疏謂『臣幕士周錫圭謂臣海外行事,豈可不奉敕印;並乞&909C&奉尚方以行』。上許之。乃至雙島,文龍往寧遠晉謁,崇煥遲之兩日。見江上戰船將士,皆傲視不顧;諭以『督師親至地方,爾輩何不晉謁』?對曰:『未奉將令,不敢晉謁』。崇煥愕塞,不發一言。但日與幕客數人沿江閒步,拾沙際文石,攫奪爲戲;或呼酒席地,小飲成狂。兵船偵探見者,皆曰:『督臺輕狂若是』!皆不以爲意。踰兩日,報毛帥歸島。次日,進見,倨慢無禮,崇煥亦第忍之;乃索其兵將名冊,以給犒賞。文龍不肯進冊,漫應曰:『本鎮所帶親丁,現在雙島者三千五百餘人耳;明日領犒』。崇煥乃約次日犒軍,登岸較射。乃傳令中軍,帶親丁四面擺圍。崇煥坐賬房犒賞軍士,文龍來謝,坐語良久。崇煥曰:『明日不能踵別;國家海外重寄,合受煥一拜』!拜已,相約減從。山上親丁,仍于山上擺圍;文龍從官百二十人俱繞圍兵,內丁千名截營外。崇煥乃命各從官過見,慰勞之曰:『各將官海外勞苦,糧多不敷,使汝等空乏,情實可憫!汝等亦受我一拜』!拜已,衆皆感泣。遂問將官姓名,有言毛可公、毛可侯、毛可將、毛可相,百二十人俱姓毛。崇煥曰:『汝等豈可都姓毛』?文龍應曰:『皆是小孫』。崇煥作色,向文龍曰:『此便欺我!此輩皆異姓之人,今皆姓毛。吾聞天子方可賜姓;汝今擅改人姓,欺君罔上,罪莫大焉』!顧各官曰:『汝等還該復還本姓,爲朝廷出力,自立功名;何得爲毛氏子孫,爲此欺罔之事』!因大聲向文龍曰:『我到此數日,披肝瀝膽,望爾聽我訓誡。豈意汝狼子野心,總是一片虛詞;目中已無天子國法,豈容寬假』!語畢,西向叩頭請皇命,褫文龍冠帶;數之曰:『女有應斬十二大罪:兵馬錢糧不經查覈,夜郎自據,橫行一方,專制孰甚!當斬一。說謊欺君,殺降誅順;全無征戰,卻佔首功,欺誑孰甚!當斬二。剛愎撒潑,無人臣禮;牧馬登、萊,問鼎白下,大臣不道!當斬三。每歲侵餉銀數十萬,每月給米三鬥五升,克減軍糧:當斬四。私開馬市,潛通島裔:當斬五。命姓賜氏,不出朝廷;走使輿臺,濫給扎付,犯上無等:當斬六。劫掠商人,奪船殺命;積歲所爲,劫贓無算。身爲盜賊:當斬七。部將之女,收爲姬妾;民間之婦,沒入爲奴。好色誨淫:當斬八。逃難遼民,不容渡海,日給碗飯,令往掘參;畏不肯往,餓死島中。草菅民命:當斬九。拜魏忠賢爲父,迎冕旒像於島中;至今陳汝明一夥,盤踞京師。交結近侍:當斬十。女直攻破鐵山,慘殺遼人無數;逃竄皮島,掩破爲功:當斬十一。開鎮八年,不復守土,觀望養寇:當斬十二』。又曰:『我今日案罪殺文龍,若不能恢復遼東以還朝廷,願試尚方以償爾命』!又諭各官曰:『毛文龍十二罪,汝等說當與不當?若殺之不當,汝等上來,先殺了我』!延頸就戮。衆官皆相視失色,叩頭乞哀。文龍神色頹喪,不復能言;但云:『文龍自知死罪,只求恩赦』!崇煥曰:『若不正法,這東江一塊土,終非皇上所有』!西向叩頭,請尚方劍,斬文龍首於帳前。隨喚東江各官進見,諭曰:『我今日只斬文龍一人,以安海外兵民;這是殺人安人。爾等各官照舊供職,各復原姓,爲國家報效;罪不相及也。慎勿疑惑』!又將東江兵四萬八千分爲四協,仍頒賞有差。次日,復登山試演,委中軍收回所賜文龍尚方劍、符驗,乃抵寧遠待罪。疏入,舉朝驚駭。後女直大舉入犯,直薄都城;崇煥尾其後入援,遇敵不戰。山海總兵滿桂戰敗,遂入城,請陛見;言『崇煥許皇上五年滅寇,難踐其語。故勾引入犯,遂以歲幣啖敵,欲爲城下之盟;故先殺文龍,以爲信物』。上大怒,下獄處死。故時人謂其殺毛文龍,比之秦檜之殺岳飛。
石匱書曰:有客從皮島來,餘問毛將在島何事?客曰:『日急京中邸報耳』。餘曰:『邸報奚急也』?客曰:『閱邸報,方知邊事』。是一語可以定東江之案矣。文龍僻處海島,去女直遠甚;揜襲戰功,以罔當寧。恐羽書不合,故急邸報耳。掩飾支吾,久當自敗。袁崇煥之殺文龍,特爲文龍覆其拙耳。夜臺有知,方德袁無已;乃謂檜之殺飛,是耶、否耶?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石匱書後集卷第十一 袁崇煥列傳
袁崇煥,廣西藤縣籍,東莞人。萬曆己未進士,爲邵武縣令。
天啓壬戌,升兵部職方司主事。時廣寧失陷,王化貞與熊廷弼逃歸,畫山海關爲守;京師各官言及遼事,皆縮朒不敢任。崇煥獨攘臂請行,與閻鳴泰同出監軍山海。巡撫劉策議于山海關外掘壕塹,築備城關;左山右海,山麓磽确,不受鋤鍤。崇煥創言守關當於關外守之,築城與掘壕俱不便,請罷。閣部孫承宗自請至關相度形勢,是崇煥言,掘壕議遂寢。朝議遂以孫承宗爲經略,於關外恢復八城;崇煥移鎮寧遠。
丙寅,北騎四十萬偪寧遠城,城中戍守數千人,兵勢單弱;城外有紅炮數門,無敢發者。崇煥事急,敕唐通判親自發炮。凡放紅大炮者,必於數百步外掘一土塹,火着線,即翻身下塹,可以免死;唐通判不曉其法,竟被震死。炮過處,打死北騎無算;並及黃龍幕,傷一裨王。北騎謂出兵不利,以皮革裹屍,號哭奔去。捷聞,上大喜。拜崇煥爲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遼東;尋晉兵部右侍郎。遼東人謠曰:『苦了唐通判,好了袁崇煥』!丁卯,養病歸。
崇禎踐祚,起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令地方官敦趨就道;遂於元年七月十四日至都。上御平臺,特宣崇煥並輔臣尚書、九卿等召對。上語崇煥曰:『女直跳梁十載,封疆淪陷,遼民塗炭。卿萬里赴召,有何方略?具實奏聞』。崇煥對曰:『臣受皇上特達之知,注臣於萬里之外。倘皇上假臣便宜,五年而東患可平、全遼可復,以報皇上』。上曰:『五年滅寇,便是方略;朕不吝封侯之賞。卿其努力以解天下倒懸』!輔臣韓爌、劉鴻訓、李標、錢龍錫等奏曰:『崇煥肝膽識力,種種不凡,真奇男子也』!宗煥奏曰:『臣在外調度,所有奏聞,一憑閣臣處分;閣臣不可不着力主持』!上顧諭閣臣,閣臣奏曰:『敢不承命』!宗煥又奏曰:『邊事四十年蓄聚此局,原不易結;但皇上宵旰於上,正臣子枕戈待旦之秋。臣盡心竭力,約略五年。但五年之中,須事事覈實:第一錢糧、第二器械,戶、工二部俱要悉心措置,以應臣手』。上顧諭兩部尚書,王家楨、張維樞奏曰:『敢不承命』!宗煥又奏曰:『臣承命在外,止以滅寇爲事。五年之中,事變不一,還要吏、兵二部俱應臣手:所當用之人,選與臣用;所不當用之人,即與罷斥』。上顧諭兩部尚書,王永光、王在晉奏曰:『敢不承命』!宗煥又奏曰:『聖明在上,各部公忠,毫無不應臣手;但臣之力,制東事而有餘,調衆口而不足。一出君門,便成萬里;忌功妒能,豈遂無人!即凜然於皇上之法度,不致以權掣臣之肘,亦能以意亂臣之心』。上曰:『朕自主持,不必以浮言介意』,宗煥又奏曰:『有皇上主持,臣不孤立。諸臣果能實心任事,悉如臣請,臣若不能成功以復故土,何顏復見皇上!但臣學力疏淺,望皇上指示教訓』!上起立曰:『卿條對井井,不必謙讓』!閣臣奏曰:『此臣作法自別,向爲縣令,不取一錢。天生此臣以爲社稷,用佐皇上中興。乞皇上假以便宜,撤回王之臣、滿桂尚方劍,單賜崇煥,以一事權』。上然其言,傳諭兵部。上覆呼崇煥近前,溫語諭之曰:『願卿早平外寇,以舒四海蒼生之困』!崇煥舉手加額曰:『皇上念及四海蒼生;此一語,皇天后土,實式臨之!臣所學何事、所做何官,敢不仰體皇上,早結此局!臣之作用,仿漢之趙充國則無異。勿煩皇上焦勞,惟皇上寬心』!上曰:『卿所奏,更見忠愛。卿宜嚴明號令、撫卹士卒,與文武同心,何難滅寇』!崇煥奏曰:『謹遵明旨,銘之肺腑。前去告諭官軍,以宣皇上威德,滅寇必矣』!遂叩頭出。是年八月,至鎮,上疏請巡視九邊。
明年五月晦,巡至鎮江雙島,與毛文龍盤桓數日;於六月六日設賬房于山上,犒軍較射,遂縛文龍,數以十二罪,出尚方劍斬之。疏聞,京師震駭。崇煥隨奏:『臣守寧遠,寇被臣創,決不敢侵犯臣界。只有遵化一路守戍單弱,宜於彼處設一團練總兵』。遂以王威爲請。兵部以王威新奉部劾,不肯即予,留難移時。北騎果於遵化入口,崇煥與祖大壽率蒙古壯丁萬餘騎進援薊鎮。北騎至薊鎮,與崇煥兵遇;不戰,離城數里札營。次早,直趨京師,崇煥尾其後,亦至京師城下;即上疏,請入城養病,稍痊出戰。上不許;召崇煥陛見,勞以裘帽,即命歸營。是日,北騎繞城北;山海總兵滿桂方到,兵未成列,北騎襲之,大敗,全軍覆沒。滿桂侄殺入陣,救出滿桂。滿桂創重,伏馬上馳出陣;至城下,請入陛見,遂言『崇煥於女直主殂,差喇嘛僧往彼議和,殺毛文龍以爲信物;今勾引入犯,以城下之盟,了五年滅寇之局』。上猶未信。有二內官被擄,囚營中逃歸;言親見崇煥差官往來,語言甚密者;又言城上瞭望,有見敵兵與我兵嬉笑偶語,往來遊戲者;又言滿桂戰不利,差人往崇煥營速其放炮,及放炮皆無錢糧者。上大怒,即遣中使二人召崇煥面議軍事。崇煥欲無往而難於辭,乃以軍中見疑,請以二中使爲質;上即以二中使留質軍中。崇煥陛見,上命滿桂與之面質。滿桂見崇煥御前賜坐,拉之下跪,盡發其通敵奸狀;並言其接濟寇糧,鑿鑿有據。崇煥見滿桂色變,遂不能辯,免冠請死。上命錦衣衛堂上官拿送鎮撫司,即令滿桂往統其軍。祖大壽聞崇煥下獄,即引大隊人馬奪關而出,徑奔寧遠。北騎以崇煥死,飽掠去;滿桂以創重斃。
明年四月,鎮撫司讞其獄具。上曰:『袁崇煥斬帥以踐約,市米以資盜糧。今勾入犯,對壘不戰。又堅請入城養病,意欲何爲?本當族誅;姑開一面之網,袁崇煥即着會官凌遲處死,妻子流三千里口外爲民』。遂於鎮撫司綁發西市,寸寸臠割之。割肉一塊,京師百姓從儈子手爭取,生噉之。儈子亂撲,百姓以錢爭買其肉,頃刻立盡。開膛出其腸胃,百姓羣起搶之;得其一節者,和燒酒生齧,血流齒頰間,猶唾地罵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盡,止剩一首傳視九邊。
石匱書曰:袁崇煥短小精悍,形如小猱,而性極躁暴。攘臂談天下事,多大言不慚;而終日夢夢,墮幕士雲霧中而不知其着魅着魘也。五年滅寇,寇不能滅而自滅之矣。嗚呼!秦檜力主和議,緩宋亡且二百餘載;崇煥以齷齪庸才,焉可上比秦檜!亦猶之毛文龍以麼魔小卒,焉可上比鄂王!論者乃取以比擬,不特開罪鄂王,亦且唐突秦檜矣。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石匱書後集卷第十二 周延儒、楊嗣昌、溫體仁列傳(闕)
石匱書後集卷第十二
周延儒、楊嗣昌、溫體仁列傳(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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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匱書後集卷第十三 蔣德璟、黃景昉、吳甡列傳
蔣德璟,號八公,福建晉江人。天啓壬戌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歷升詹事府正詹事,修「大明會典」,充副總裁;教習庶吉士。
崇禎庚辰,升禮部右侍郎,知起居注。四月十三日,上傳召對平臺,德璟在列。上以北騎在義州已經半月,垂問籌劃;復將御筆「滅寇雪恥」四字,傳示羣臣。德璟出班奏曰:『我皇上「滅寇雪恥」四字,就是中興大有爲根本。臣每見皇上傳諭戶、兵各部及申飭各邊督、撫等官,睿慮精詳,無不周密;只是各邊未有力行。就如練兵一事,申飭再三;其實兵何曾練,只是將花名文冊點操一番,花刀、花槍全無實着。臣每讀「會典」,見太祖高皇帝教練軍士律,以弓弩刀鎗分別試驗,立行賞罰:此是練軍之法。凡衛所總小旗補役,以並槍勝負爲升降;凡襲替官舍比試,必須騎射嫺習,方準頂襲:此是練將之法。當時百戰百勝,只是兵練得精。高皇帝身在兵間十有七年及登大寶三十餘年,這四十七年間所爲聖子、神孫帝王萬世之計,那一件不是周到?難道二、三百年來並無一兵,到皇上纔要設兵;難道本無一餉,到皇上纔要加餉』?上起聽,曰:『聞所未聞』!璟對:『軍即是兵,總計內外衛所三百餘萬軍,兵盡足用。且養軍之屯田鹽糧甚多,二、三百年並不曾加派,餉盡足用。如今只將祖制振舉,件件實做,自可滅敵』。上曰:『再奏,從容奏來』!璟奏:『今全盛天下,何憂小丑!肅皇帝時,北有俺答,南有倭奴蹂躪浙、直、福、廣諸省,亦極猖獗。只用俞大猷、戚繼光諸好將官,無不掃靖。以皇上神武同符世宗,滅此亦何難!臣嘗纂有「俞大猷劍經」、「戚繼光練兵書」,的是今日練兵要着』。上曰:『「練兵書」,朕亦看過』。璟對:『是書雖經御覽,只各將官不曾實行。中間練刀、練槍、練火器諸技,各有教師訓課如父兄子弟一般,所以可用』。上曰:『「練兵書」還說練膽』。璟對:『練膽是第一義;兵若無膽,如何站住。然必技藝精熟。繼光雲:「藝高則膽壯也」』。上曰:『今敵在義州,作何籌劃』?璟對:『義州距錦州九十里、錦州距寧遠六十里,寧遠入山海關至京近千里。北騎在瀋陽,相距甚遠,決不從關內外來;只恐佔住義州,徑至大寧僅二百六十里,便可犯薊、犯宣,卻是可慮』!上曰:『裏數亦不須算,只說目前要着』。璟對:『總不外「練兵」二字。練兵雖平日工夫,對臨時亦只此一件。即今錦州八城,要戰要守,總須兵站得住。與敵上陣,總要兵精;兵如不精,別無奇策。傳聞兵十萬,虛冒每有一半,蠹餉不貲;此是最病痛處。皇上每患餉銀之少,在臣卻患餉銀之多。祖制各邊養軍,只屯、鹽、民運三項,原無京運銀兩;自正統間始有京運數萬兩,至萬曆末亦止三百餘萬分運各邊。自戊午後,漸漸加派至九百餘萬,名曰「遼餉」;又有「剿餉」,並舊餉約計二千餘萬,比萬曆末加至五、六倍。民窮財盡,而兵反少於往時。且兵食米麪、馬食草豆,今本色津運甚多,郄多置之浥爛;而動輒索銀,解去千萬,正不知作何銷耗?到得臨敵,又只是借名鼓譟;挾貲竄逃、逗遛劫掠,無所不至。就如賈莊之戰,總督戰死,兩總兵徑行逃歸;依舊充爲軍官,立功戴罪。如此行兵,誰肯用命』!上曰:『兩總兵何名』?璟對:『臣偶記不真』。上曰:『汝記得的』!璟對:『似是楊國柱、虎大威兩個奴才。今天下之大、豪傑之多,何患無將。國初中山王徐達、開平王常遇春諸名將,都是高皇帝駕馭得好。禁中頗、牧,何患無人!且古來大將,如宋嶽少保、韓蘄王,皆出自行伍。其所以破滷之法,皆用步兵。蓋金以騎難當,惟步兵用藤牌及火器,可以制之』。上曰:『馬亦少不得』。璟對:『馬政自當修舉。國初設兩京太僕寺及各邊行太僕寺、苑馬寺,好馬良多。今以萬乘之尊,日日市馬,安望富強!至衛所官軍,尤爲急着。文皇帝設軍衛七十二,計軍可四十萬;畿內八府軍二十八萬。又有中都、太寧、山東、河南班軍十六萬,春秋入京操演,得居重御輕之勢。今班軍只是做工,虛冒包攬,不可勝詰。且自來累朝征討,皆用衛所官軍;軍有父母妻子,與烏合不同。自嘉靖末募兵,至今遂置軍不用;以致加派日增,兵民俱困。臣家福建海邊,幼時見海賊登岸,無不驚怕;後各家練幾個勇軍橫槊海上,賊便不敢登岸。以此知軍之可用』。上曰:『這奏亦有可採』。璟又奏:『如今京營十餘萬,亦是衛所軍卒。既可行於京師,則各省自然行得,總只在賞罰嚴明。皇上昨表章關外守將金國鳳,大家無不感奮!唐太宗有「雪恥酬百王,除兇報千古」之句;彼英主尚能擒頡利諸滷,況皇上神武百倍太宗,何患小丑!惟願憲章二祖,修復初制,自然指日中興』。奏畢,俯伏;起,歸西班。是年,聖駕幸學、郊天、耕耤、享太廟,皆璟引導;祈雪山川壇,委璟行禮:記注詳悉,備載愨書。
壬午五月,枚卜閣臣,上以吏部廷推多拘資格,憑藉奧援;不列外官,多徇情面。是以宸衷獨斷,以召對稱旨,特簡詞臣蔣德璟、黃景昉、外任吳甡同升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德璟輩受事一年半載,賜坐三次、賜宴二次、賜騎馬遊西苑一次;召對六十餘次,每呼「先生」而不名。其間申救李日宣、張瑄、章正宸、房可壯、宋玫、張三謨、黃道周、劉宗周、金光宸等,拯救正類,力可迴天。璟當召對,每以「加派太多,民不堪命」及各邊虛冒情弊,激切敷陳;隨將九邊十六鎮山川險要、屯鹽民運、新舊兵餉、塞外部落纂爲「御覽備邊冊」十二套,次第進呈。復請停鈔法,罷採北直、山東、河南、浙江桑穰二百萬斤,蠲免召買米豆一百萬戶,乞裁減練餉七百三十萬兩,諸多戇直。遂於甲申正月間擬票科臣光時亨疏有「向前聚斂小人,倡爲練餉及蒐括諸議,以致民窮禍結,誤國良深」等語,上震怒,面加譴責;璟叩頭待罪。同官陳演等申救,乃蒙恩宥;隨即出直,具疏以足疾求斥。後連控二疏,上準回籍調理,仍賜銀幣、乘傳以行。離京數日,舟在津滄,都城忽陷;遂易小舟,潛居村落,與地方官急議恢復。及聞吳三桂殺賊遠遁,逡巡歸裏。
弘光監國,遣行人張廷榜趨召;以疾力辭。後上「恢復機宜」八款,以效忠悃。家居,考終。
生平博覽羣書,所學甚富,著作甚多。尤精於詩學,爲作「原詩」一篇,考覈精詳;具見胸中博洽。使職居侍從,如虞世南爲唐之行祕書,則晉江二相亦爲吾明之行祕書矣。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黃景昉,字太稚,號東崖;福建晉江人。天啓乙丑進士,選庶吉士。楚御史吳裕中建言廷杖,景昉躬撫之榻前。比沒,楚人無敢臨其喪者;景昉獨解橐賻之,人服其膽。時璫焰方張,即請假歸,以避其鋒。
戊辰,思宗登極,始入都,授編修。歷官中書、知起居注、編纂誥敕;諸所撰誥敕,尤爲時所傳誦。庚午,典試三楚。辛未,丁祖憂。
甲戌,還朝;升左中允,充日講官。丙子,轉左諭德,復典畿闈。其在經筵,奏對剴直,語侵政府;首揆蓄怒。戊寅,轉右庶子。召對平臺,因奏:『考選未盡公道,如推官成勇、朱天麟,廉能最着,不獲預清華選』。遂俱得旨改館員科道者十數人。大司寇鄭公三俊以詿誤繫獄,景昉面救;又復疏陳,極言其清正,得釋系。首揆益加嫉忌,景昉即以封差行。抵饒州,盡卻淮府饋贈,信宿即行;省貧藩無算。庚辰,差竣報命,轉少詹事,同詹翰官入對。時太監高起潛擁重兵關外,驟撤回,未至;中外慮有他變,無敢言及者。又黃道周謫江右幕員,撫疏薦及之,至蒙逮繫;舉朝震恐。景昉面對時,即昌言御前,以「纔撤回監視,而遼撫即有警報,疑此中或有隱情」;復以「用舍喜怒之間,須再加斟酌」爲言,實爲黃道周稍寓規諷。兩班聽者,皆爲咋舌。辛巳,以詹事署掌府篆,復以原官改掌翰林院印。黃道周獄久未解,爲陰請之政府司寇甚力,始得從編戍去。
壬午,會推閣員,召對中極殿稱旨,遂欽點升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直辦事。在閣受事半載,賜坐三次、賜宴二次、賜騎馬遊西苑一次;召對六十餘次,每呼「先生」而不名:皆異數也。
癸未,見時事日非,遂懷去志。緣先帝性明察,而於大機宜顧屢多違拂,喜怒旋更;所施行,往往惟意。以此,終不能有所濟,惟有急求引退而已。具疏求去,得旨馳驛歸。
北變之後,家居二十年,以壬寅歲視履考終。所著「湘隱堂集」二十四卷、「甌安館詩」三十卷、「續詠」十二卷、「左史唯疑」十六卷、「國史唯疑」十二卷行世。
吳甡,號鹿友,揚州興化人。萬曆癸丑進士,知邵武縣事,調繁晉江。壬戌,考選授山西道御史,彈劾不避權貴。
思宗二年,欽定逆案,召廷臣於文華殿。先是,御史毛九華劾禮部尚書溫體仁有媚璫詩刊本,上問體仁;體仁謂出自錢謙益誣論。又出御史任贊化參體仁疏,其語褻;上不懌,謫贊化於外。吳甡出班言:『上因溫體仁,前削章允儒,降房可壯、瞿式耜,今又斥任贊化,班行無色。乞召還言官』!不聽。體仁大拜後,心惡甡;甡亦緘默,以避其鋒。
體仁去位,甡始入職。浮沈十四、五年;至壬午,始與蔣德璟、黃景昉三人同大拜,升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入直辦事;未轉侍郎,遽加尚書,出自特眷。時因召對,三人力言黃道周「清修博學」並永戍窮苦狀。上意動,遂有賜環命。初,會推時,忽有昔人封還詔書遺意。
癸未,敘輔佐勳,晉太子少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給三代誥命,蔭一子入監讀書。後見時事日非,在揆扉止十有五月,遂執意乞歸;癸未,得請。
未幾,即值國變。三人皆不與難,時人服其見幾。
石匱書曰:思宗枚卜宰相,廷臣會推,皆以情面資格,血戰玄黃;上乃自出虛公,夢求良弼,特相三君子於崇禎末。蓋三君子者,處則爲慧業文人,出則爲救時宰相;乃運遭陽九,數月揆扉不究其用,殊爲可惜!但三君子皆學富五車,文起八代。談言微中,可以解紛;用以拯救正人,挽回冤獄:則三君子之相業,不在楊士奇、李東陽之下矣。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