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典故紀聞
正文
皇明典故紀聞 (明)餘繼登 輯
●卷一
太祖攻陳野先時,方假寐,有蛇緣臂而走,左右驚告,視之,蛇有足,類龍而無角。意其神也,祝之曰:“若神物則棲我帽纓中。”蛇徐入纓中。太祖舉帽戴之,遂詣敵營,設詞諭降寨帥。既歸,忘前蛇,坐久方寤,脫帽視之,蛇居纓中自若。乃引觴自酌,因以飲蛇,蛇亦飲,遂蜿蜒繞神櫝,矯首四顧,復俯神主頂,若鏤刻狀。久之,升屋而去。
太祖克採石,諸將見糧畜,各欲資取而歸。因令悉斷舟纜,推置急流中,舟皆順流東下。諸軍驚問故,太祖曰:“成大事者不規小利,今舉軍渡江,幸而克捷,當乘勝徑取太平。若各取財物以歸,再舉必難,大事去矣。”於是率諸軍進取太平。
太祖攻太平,先令李善長爲戒戢軍士榜,及拔城即張之。士卒方剽掠,見榜,愕然不敢動。有一卒違令,即斬以徇,城中肅然。
陳野先攻太平,太祖按兵城上,令徐達等轉戰至城北。忽有雙龍見於陣上雲端,敵衆驚愕仰視,我師因大破之,遂擒野先。
太祖擒陳兆先,降其衆。擇其驍勇者五百人置麾下,五百人疑懼不自安。太祖覺其意,至暮,悉令入衛,屏舊人於外,解甲酣寢。衆乃相謂曰:“既活我,又以腹心待我,何可不盡力圖報?”及攻安慶,多先登。
太祖既定金陵,欲發兵取鎮江,召諸將徐達等將兵往。戒之曰:“吾自起兵,未嘗妄殺,汝等當體吾心。戒戢士卒,城下之日母焚掠,母殺戮。有犯令者,處以軍法。縱之者罰,無赦。”諸將頓首受命。及克鎮江,城中晏然,民不知兵。
太祖初設營田司,以元帥康茂才爲營田使。諭之曰:“理財乏道,莫先於農。春作方興,慮旱澇不時,有妨農事,故命爾此職,分巡各處,俾高無患幹,卑不病澇,務在蓄泄得宜。大抵設官爲民,非以病民。若但使有司增飾館舍,迎送奔走,所至紛擾,無益於民而反害之,非付任之意。”
太祖爲吳王時,命按察司僉事分巡郡縣錄囚。左右或言:“去年釋罪囚,今年又從未減,用法太寬則人不懼法,法縱弛無以爲治。”上曰:“用法如用藥,藥本以濟人,不以斃人。服之或誤,必致戕生。法本以衛人,不以殺人。用之太過,則必致傷物。百姓自兵亂以來,初離創殘,今歸於我,正當撫綏之。況其間有一時誤犯者,寧可盡法乎?大抵治獄以寬厚爲本,少失寬厚則流入苛刻矣。所謂治新國用輕典,刑得其當則民自無冤抑。若執而不通,非合時宜也。”
太祖爲吳王,即立管領民兵萬戶府。諭省臣曰:“古者寓兵於農,有事則戰,無事則耕,暇則講武。今兵爭之際,當因時制宜。所定郡縣,民間豈無武勇之材?宜精加簡拔,編緝爲伍,立民兵萬戶府領之。俾農時則耕,閒則練習,有事則用之。事平,有功者一體升擢,無功者令還爲民。則民無坐食之弊,國無不練之兵,庶幾寓兵於農之意也。”
太祖自宣至徽,儒士唐仲實、姚璉來見。因言:“主公開創之功超於前代,然今日民雖得所歸,而未遂生息。”太祖曰:“此言是也。我積少而費多,取給於民,甚非得已,亦皆爲軍需所用,未嘗以一毫奉己。民之勞苦,恆思所以休息之,曷嘗忘也。”
太祖攻婺城,未破先一日,有五色雲見城西,氤氳似蓋,城中望之以爲祥。及城下,乃知爲駐蹕之地。
儒士範祖斡初見太祖,持大學以進曰:“帝王之道,自修身齊家以至於治國平天下,必上下四旁均齊方正,使萬物各得其所,而後可以言治。”
太祖曰:“聖人之道,所以爲萬世法。吾自起兵以來,號令賞罰一有不平,何以服衆?武定禍亂,文致太平,悉此道也。”
太祖爲吳王時,召儒士許元、葉瓚玉、胡翰、吳沈、汪仲山、李公常、金信、徐孳、載良、童翼、吳履、張起敬、孫履,皆會食省中。日令二人進講經史,敷陳治道。
太祖既定甯越,欲取浙東諸郡,集諸將諭之曰:“仁義足以得天下,而威武不足以服人心。夫克城雖以武,而安民必以仁。吾師比入建康,秋毫無犯,故一舉而遂定。今新克婺城,民始獲蘇,正當撫卹,使民樂於歸附。則彼未下郡縣,亦必聞風而歸。吾每聞諸將下一城得一郡縣不妄殺人,輒喜不自勝。蓋師旅之行,勢如烈火,火烈則人必避之。故鳥不萃鷹鸇之林,獸不入網羅之野,民必歸寬厚之政。爲將者能以不殺爲心,非惟國家所利,在己亦蒙其福,爲子孫者亦必昌盛。”
太祖起兵時,所招安郡縣將士,皆徵糧於民,名曰“寨糧”,民甚病焉。胡大海以爲言,遂罷之。
太祖爲吳王時,方國珍以金玉飾馬鞍來獻。太祖曰:“吾方有事四方,所需者文武材能,所用者谷粟布帛,其他寶玩非所好也。”卻其獻。
太祖視事東閣,天熱甚,汗溼衣,左右更衣以進,皆經浣濯者。參軍宋思顏曰:“主公躬行節儉,真可示法子孫。臣恐今日如此,而後或不然,願始終如此。”太祖喜曰:“此言甚善。他人能言,或惟及於目前,而不能及於久遠;或能及其已然,而不能及於將然。今思顏見我能行於前,而慮我不能行於後,信能盡忠於我也。”乃賜之幣。
句容有虎爲民害者,太祖遣人捕獲之,令養於民間,飼以犬。宋思顏以爲擾民無益,太祖欣然,即命取二虎一熊殺之,分其肉賜百官。
越國公胡大海嘗言:“吾武人不讀書,然吾行軍惟知有三事:不殺人,不虜人婦女,不焚燬人廬舍。”故其軍一出遠近皆趨附之,可爲行兵者之法。
僉院常遇春守金華,其部將有擾民者,衢州總制王愷執而撻之市。遇春怒,使人讓之。愷曰:“民者國之本,將軍上股肱,肯令傷其本乎?撻一部將而萬民安,亦將軍所樂聞也。”遇春謝之。
太祖初命諸將於龍江等處屯田,惟康茂才所屯充仞。乃下令申諭諸將曰:“興國之本在於強兵足食。昔漢武以屯田定西戎;魏武以務農足軍食。定伯興王,莫不由此。兵興以來,民無寧居,連年饑饉,田地荒蕪。若兵食盡資於民,則力重困,故令爾將士且耕且戰,數年以來,未見功緒。惟茂才所屯,得谷一萬五千餘,以給軍餉,尚餘七千。以此較彼,地力均而入有多寡,蓋人力有勤惰故耳。自今宜及時開墾,以收地利,庶兵食充足,國有所賴。”
太祖謂中書省臣曰:“自古聖帝明王建邦設都,必得賢士大夫相與周旋,以成至治。今土宇日廣,文武並用,卓犖奇偉之士世豈無之?或隱於山林,或藏於士伍,非在上者開導引拔之,則在下者無以自見。自今有能上書陳言敷宣治道武略出衆者,參軍及都督府俱以名聞。若其人雖不能文章,而識見可取,許謁闕面陳其事,吾將試之。”
太祖謂左相國徐達曰:“禮法國之紀綱,禮法正則人志定,上下安。建國之初,此爲先務。吾昔起兵濠梁,見當時之將皆無禮法,恣情任私,縱爲暴亂,不知馭下之道,是以卒至於亡。今吾所任將帥,即與定名分,明號令,故諸將皆聽命。爾等爲吾輔相,當守此道,無謹於始而忽於終也。”
太祖嘗謂羣臣曰:“剽悍驕暴,非人之性也,習也。苟有禮法以一之,則剽悍者可使善柔;驕暴者可使循帖。若踶齧之馬,凋御有道,久則自然馴熟。屬茲草創,苟非禮法,人無所守。然制禮立法非難,遵禮守法爲難,此方今所當急者。”
太祖嘗曰:“論道經邦,輔弼之臣;折衝禦侮,將帥之職;論思獻納,侍從之任;激濁揚清,臺察之司。此數者朝廷之要職也。至於繩愆糾繆,拾遺補過,諫諍之臣,尤難其人,抗直者或過於矯激,巽懦者又無所建明。必國爾忘家,公爾忘身,方可任之。不然,患得患失之徒,將何所賴也?”
太祖與諸將論用兵方略。因曰:“汝等非不善戰,然臨事決機,智或不足。宜親近儒者,取古人之書,聽其議論,以資智識。”
太祖見陳友諒鏤金牀,曰:“此與孟昶七寶溺器何異?”即命毀之。侍臣曰:“未富而驕,未貴而侈,所以取敗。”太祖曰:“既富豈可驕?既貴豈可侈?有驕侈之心,雖富貴豈能保?處富貴者,正當抑奢侈,弘儉約,戒嗜慾,尤恐不足以慰民望,況窮天下之技巧以爲一己之奉乎?其致亡也宜矣。覆車之轍不可蹈也。”
太祖嘗謂廷臣曰:“治國之道,必先通言路。言猶水也,欲其長流,水塞則衆流障遏,言塞則上下壅蔽。今予以一人酬應天下之務,非兼聽廣詢何以知其得失?《詩》曰‘先民有言,詢於芻蕘。’夫芻蕘,至賤者也。古人尚有取於其言,況左右前後之人與我共事者,豈無一得之長乎?諸公有所建明,當備陳之。”又曰:“國家政治得失,生民之休慼系焉。君臣之間,各任其責。所行未當,即當速改,不宜有所隱避。若隱避而不言,相爲容默,非事君之道,於己亦有不利。自今宜各盡乃心,直言無隱。”
太祖嘗謂中書省臣曰:“立國之初,致賢爲急。中書百司綱領,總率羣屬,須擇賢者與之共理。但任人之道,大小輕重各適其宜。若委重於輕,是以拱桷而爲樑棟;委大於小,是以鍾庚而盛斗筲。”省臣對曰:“人有才者施於任使,宜無不可。”
太祖曰:“莫耶之利能斷犀象,以之斷石則必缺;騏驥之駛能致千里,以之服耒則必蹶。要必處之得其宜,用之盡其纔可也。”
太祖聞諸功臣家僮僕多有橫肆者,召徐達等諭之曰:“爾等從我,起身艱難。雖成此功,非旦夕所致。比聞爾等所畜家僮,乃有恃勢驕恣逾越禮法,此不可不治也。小人無忌,不早懲治之,他日或生釁隙,豈不爲其所累?如治病,當急去其根。若隱忍姑息,經爲身害。”
太祖時,曾下令,凡農民田伍畝至十畝者,栽桑麻木綿各半畝,十畝以上倍之,其田多者率以是爲差。有司親臨督勸,惰不如令者有罰。不種桑,使出絹一疋;不種麻及木綿,出麻布綿布各一疋。按此令常行,民安有不足於衣者?
太祖嘗命中書省錄用諸司劾退官,因謂省臣曰:“人之才能,各有長短,故治效有遲速。夫質樸者多迂緩,狡猾者多便給。便給者雖善辦事,或傷於急促,不能無損於民;迂緩者雖於事或有不逮,於民則無所損也。”
太祖以儒士楊訓文爲起居注,諭之曰:“起居之職非專事紀錄而已,要在輸忠納誨,致主於無過之地而後爲盡職也。吾平時於百官所言,一二日外猶尋繹不已。今爾在吾左右,可不盡言?”他日覆命訓文、滕毅集古無道之君若夏桀、商紂、秦皇、隋煬帝所行之事以進。曰:“往古人君所爲善惡皆可以爲龜鑑,吾所以觀此者,欲知其喪亂之由以爲戒耳。”
太祖嘗下令曰:“主者之於士卒,既用其力,當恤其老,而寡妻弱子,尤宜優恤。予自兵興十有餘年,所將之兵,攻取四方,勤勞至矣。以其爲親兵也,故遣守外郡以佚之,其有老羸嘗被創者,令其休養。營中死事物故者,妻子皆月給衣糧賑贍之。若老而思慕鄉土,聽令於應天府近便居止,庶去鄉不遠,以便往來,所給衣糧,悉如其舊。”
太祖嘗謂太史令劉基等曰:“國家愛養生民,正猶保抱赤子,惟恐傷之。苟無常制,惟掊劍以朘其脂膏,雖有慈父不能收愛子之心。今日之計,當定賦以節用,則民力可以不困。崇本而祛末,則國計可以恆紓。”
太祖將營宮室,典營繕者以圖進,見其有雕琢奇麗者,即去之。謂中書省臣曰:“宮室但取其完固而已,何必過爲雕斫。昔堯茅茨土階,採椽不斫,可謂極陋矣。然千古稱盛德者,以堯爲首。後世竟爲奢侈,極宮室苑囿之娛,窮輿馬珠玉之玩,欲心一縱,卒不可遏,亂由是起。夫上能崇節儉,則下無奢靡。吾嘗謂珠玉非寶,節儉是寶。有所締構,一以樸素,何必雕巧以殫天下之力也!”
吳元年,有省局匠告省臣雲:“見一老人,言吳王即位三年當平一天下。問老人爲誰,曰:‘我太白神也。’言訖遂不見。”省臣以聞,太祖曰:“此誕妄不可信!若太白神果見,當告君子,豈與小人語耶?今後凡事涉怪誕者,勿以聞。”
太祖嘗諭按察司僉事周滇曰:“風憲紀綱之司惟在得人,則法清弊革。然凡事當存大體,苟察察以爲明,苛刻以爲能,下必有不堪之患,非吾所望於風憲也。”
太祖嘗禁種糯,其略言:曩以民間造酒糜費,故行禁酒之令。今春米價稍平,頗有益於民。然不塞其源而欲遏其流,不可也。其令農民今歲無得種糯,以塞造酒之源。欲使五穀豐積而價平,居民得所養以樂其生,庶幾養民之實也。
太祖嘗念仁祖太后始葬時禮有未備,議欲改葬,問博士許存仁等改葬當何據。對曰:“禮,改葬易常服用緦麻,葬畢除之。”乃命有司制素冠白纓衫絰,皆以粗布爲之。起居王曰:“此比緦麻爲重矣。”太祖曰:“與其輕也寧重。”時有言改葬恐泄山川靈氣者,乃不復改。
太祖嘗謂中書省臣曰:“吾昔在軍中嘗乏糧,空腹出戰,歸得一食,雖甚粗糲,食之甚甘。今尊居民上,飲食豐美,心未嘗忘之。況吾民居於田野,所業有限而供需百出,豈不重困?”於是免太平等府租賦有差。
太祖嘗謂中書省臣曰:“古人祝頌其君,皆寓警戒之意。適觀羣下所進箋文,頌美之詞過多,規戒之言未見,殊非古者君臣相告以誠之道。今後箋文只令文意平實,勿以虛詞爲美。”
太祖嘗命有司訪求古今書籍,藏之祕府,以資覽閱。因謂侍臣詹同曰:“三皇五帝之書不盡傳於世,故後世鮮知其行事。漢武帝購求遺書而六經始出,唐虞三代之治始可得而見,甚有功於後世。吾每於宮中無事,輒取孔子之言觀之。如‘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真治國之良規。孔子之言,萬世之師也。”
博士許存仁講《尚書?洪範》至“休徵咎徵之應”,太祖曰:“天道微妙難知,人事感通易見,天人一理,必以類應。稽之往昔,君能修德則七政順度,雨暘應期,災害不生;不能修德則三辰失行,旱潦不時,乖異迭見,其應如向。今宜體此,不修人事,上合天道。”
吳元年,上海民錢鶴皋作亂,執華亭知縣馮榮,榮不屈,囚置獄中。及徐達遣指揮葛俊擒鶴皋,榮始出獄,即爭於俊曰:“反者鶴皋耳,餘皆良民。即有從者亦皆迫脅,將軍必欲加兵,榮請先死。有邑無民何以爲治?”俊從之,全活甚衆。
太祖謂起居注詹同曰:“國史貴乎直筆,是非善惡皆當書之。昔唐太宗觀史雖失大體,然命直書建成之事,是欲以公天下也。予平日言行可紀之事,是非善惡皆當明白直書,勿宜隱諱,使後世觀之,不失其實也。”
前代朝賀皆用女樂,我太祖吳元年始革去不用。
太祖嘗謂憲臣曰:“任官不當則庶事不理,用刑不當則無辜受害。闢之薅草萊者,施鎛不謹必傷良苗;繩奸慝者,論法不當必傷善類。故刑不可不慎也。夫置人於箠楚之下,屈抑頓挫,何事不伏,何求不得?古人用刑,蓋不得已,懸法象魏,使人知而不敢犯。闢之水火能焚溺人,狎之則必傷,遠之則無害。水火能生人,亦能斃人。刑本生人非求殺人也。苟不求其情而輕用之,受枉者多矣。故欽恤二字,用刑之本也。”
太祖時除郡縣官皆給道里費:知府五十兩;知州三十五兩;知縣三十兩;同知視知府五之三;通判推官五之二;州同知視府通判經歷;州判視府同知半之;縣丞主簿視知縣半之;典史十兩。著爲令。又予文綺羅絹布,及其父母妻子,皆有差。蓋謂初授官,不免假貸於人,或侵漁百姓,故欲其奉公,不得不先養其廉如此。
太祖因試將士,諭之曰:“汝等知弓力乎?其力但能至百步,百步之外,又加五步焉,不能入矣。故善射者求中於百步之內。則弓無敗折之患。馭馬亦然,其力能至百里,百里之外加十里焉,則馬力疲矣。故善馭馬者,常使其力有餘而不盡,則馬無蹶傷之失。況攻戰之際,馬功居多,平原曠野,馳騁上下,無不從志,克敵追奔,所向無前,皆在馬力。若不善於調養,使其力乏,則臨陣之際必至敗事,無以成功矣。”因下令,將士不得私乘戰馬及載他物,違令者罪之。
太祖以久不雨減膳素食,謂近臣吳去疾曰:“予以天旱故,率諸宮中皆令素食,使知民力艱難。往時宮中所需蔬茹醯醬,皆出大官供給,今皆以內官爲之,懼其煩擾於民也。”
吏有受贓者,事覺赴井死。太祖聞之,諭羣臣曰:“彼知利之利,而不知利之害,徒知愛利,而不知愛身。人之愚孰有甚於此?君子聞義則喜,見利則恥;小人見利則喜,聞義不徙。是故君子捨生取義,小人則捨生爲利,所爲相反。今其人死不足恤。”其事可爲世之貪污者戒。
太祖嘗召浙西降將,諭之曰:“吾所用諸將,多濠、泗、汝、穎諸州之人,勤苦儉約,不知奢侈,非比浙江富庶,耽於逸樂。汝等亦非素富貴之家,一旦爲將握兵,多取子女玉帛,非禮縱橫,今當革去舊習,如吾濠、泗諸將,庶可常保爵位。若肆志一時,慮不顧後,雖暫得快樂,旋復喪敗,何足爲真富貴乎?”
吳元年七月己丑,雷震宮門獸吻,得物若斧形而石質。太祖命藏之。出則使人負於駕前,臨朝聽政則奉置几案,以祗天戒。
太祖諭羣臣曰:“古之賢君,常憂治世。古之賢臣,亦憂治君。賢臣之憂治君者,君常安。明主之憂治世者,世常治。今土宇日廣,斯民日蕃,而予心未嘗一日忘其憂。誠以久困之民未盡蘇息,撫綏之方未盡得宜,卿等能同予之憂乎?能同予憂,庶幾格天心而和氣可致矣。若竊位苟祿,於生民利病謾不加省,卒之禍敗隨至,不可得而救矣。可不懼哉!”
太祖一日祀山川畢,出齋次,顧謂世子等曰:“人情,貴則必驕,逸則忘勞,聖人所以戒盈滿而謹怠荒。夫貴而不驕,逸而知勞,智周萬物,心體衆情,斯爲人上之道。故天道下濟而歲功成,人道克敏而德業著。歷觀往古,取法於上而治化於下者,皆由於此。今國家初定,民始息肩,汝能知其勞乎?能諳人情,則不至驕惰。今將士中夜而起,扈從至此,皆未食。汝可步歸,庶諳勞逸,他日不致驕惰。”
太祖謂臺省臣曰:“近代法令極煩,其弊滋甚。今之法令正欲得中,勿襲其弊。如元時條格煩冗,吏得夤緣出入爲奸,所以其害不勝。且以‘七殺’言之,謀殺、故殺、鬥毆殺,既皆死罪,何用如此分析?但誤殺有可議者,要之與戲殺、過失殺亦不大相遠。今立法正欲矯其舊弊,大概不過簡嚴。簡則無出入之弊,嚴則民知畏而不敢輕犯。爾等其體此意。”
太祖御白虎殿。諭羣臣曰:“自古忠賢之士大概有三:輔國安邦,孜孜圖治,從容委曲,勸君爲善,君雖未聽,言必再三。人君感悟而聽用之,則朝廷尊安,庶務鹹理。至於進用賢能,使野無遺逸,黜退邪佞,處置當法,而人不敢怨。此上等之賢也。博習古人之言,深知已成之事,其心雖忠於輔國,而胸中無機變之才,是古非今,膠柱鼓瑟,而強人君以難行之事。然觀其本情忠鯁,亦可謂端人正士矣。屢遭斥辱,其志不怠,此亦忠於爲國,乃中等之賢也。又有經史之學雖無不通,然泥於古人之陳跡,不識經濟之權衡,胸中混然不能辨別,每揚言高論,以爲進諫,竟不知何者宜先,何者宜後,何者可行,何者不可行。凡其謀事,自以爲當而實不切於用,人君聽之則以之自高,不聽則謂不能行其言,既無益於國家,徒使人君有拒諫之名。然其心亦無他,不識時達變耳。此下等之賢也。予今論此三者,有識者自見耳。”
太祖謂省臣曰:“鞫獄當平恕,非大逆不道,罪止及其身。先王之政,罪不及孥,罰勿及嗣,忠厚之至也。自今民有犯者,毋連坐。”參政楊憲言:“民輕犯法,則犯者益衆。”太祖曰:“民之爲惡,猶衣之有積垢,加以浣濯,則可以復潔。污染之民,以善導之,則可以復新矣。夫威以刑戮而使民不敢犯,其爲術也淺。且求生於重典,是猶索魚於釜,得活甚難。凡從輕典,雖不求其生,自無死之道。”
太祖新建宮殿成,命儒士熊鼎編類古人行事可爲鑑戒者書於壁間,又命侍臣書《大學衍義》於西廡壁間,曰:“前代宮室多施繪畫,予用此以備朝夕觀覽,豈不愈于丹青乎?”國初建宮殿時,有言瑞州出文石,可琢以甃地者。太祖曰:“敦崇儉樸猶恐習奢,好尚華美豈不過侈?爾不能以節儉之道事予,乃導予以侈麗,夫豈予心哉!但構爲宮室,已覺作者之勞,況遠取文石,能不厲民乎?”言者大慚而退。
南京新造宮殿成。太祖謂中書省臣曰:“軍士多有因戰鬥而傷殘者,既不可備行伍,今新宮成,當設備禦,可於宮牆外周圍隙地多造廬舍,令廢疾者居之。晝則治生,夜則巡警。因給糧以贍之,庶得有所養也。”
國初習元舊,俱尚右。至吳元年十月,太祖始命百官禮儀俱尚左。改右相國爲左相國,餘官如之。
太祖初置御史臺,命湯和等爲左御史大夫等官。諭之曰:“國家新立,惟三大府總天下之政。中書政之本;都督府掌軍旅;御史臺糾察百司。朝廷紀綱,盡繫於此。而臺察之任,實爲清要。卿等當思正己以率下,忠勤以事上。蓋己不正則不能正人,是故治人者必先自治,則人有所瞻仰。毋徒擁虛位,而漫不可否,毋委靡因循以縱奸長惡,毋假公濟私以傷人害物。《詩》雲‘剛亦不吐,柔亦不茹。’此大臣之體也。”
太祖初命中書省定律令,諭之曰:“立法貴在簡當,使言直理明,人人易曉。若條緒煩多,或一事而兩端,可輕可重,使奸貪之吏,得以夤緣爲奸,則所以禁殘暴者,反以賊良善,非良法也。務求適中,以去煩弊。”故當時所定刑名條目,皆與臣下面議斟酌。其後條例日增,比擬日煩。輕重上下,惟憑奸吏之手。大失立法初意矣。
太祖遣世子、次子往臨濠謁陵墓,諭之曰:“人情,習於宴安,必生驕惰。今使汝等於旁近郡縣,遊覽山川,經歷田野。因道途之險易,以知鞍馬之勤勞;觀小民之生業,以知衣食之艱難;察民情之好惡,以知風俗之美惡。即祖宗陵墓之所,訪求故老,問吾起兵渡江時事,識之於心,以知吾創業之不易也。”於是擇官輔導以行。
圜丘初成,太祖出觀。時世子從行,因命左右導之,遍歷農家,觀其居處飲食器用。還,謂之曰:“汝知農之勞乎?夫農勤四體,務五穀,身不離畎畝,手不釋耒耜,終歲勤動,不得休息。其所居不過茅茨草榻,所服不過練裳布衣,所飲食不過菜羹糲飯,而國家經費皆其所出,故令汝知之。凡一居處服用之間,必念農之勞,取之有制,用之有節,使之不至於飢寒,方盡爲上之道。若復加之橫斂,則民不勝其苦矣。故爲民上者,不可不體下情。”
太祖指道旁荊楚謂世子曰:“古者用此爲樸刑,蓋以其能去風,雖傷不至過甚。苟用他物,恐致損生。此古人用心之仁,亦宜知之。”
太祖嘗夢人以璧置於項,既而項肉隱起,微痛。疑其疾也,以藥傅之,無驗。後遂成骨隆然,甚異。
大將軍徐達等北征屢捷。太祖遣人諭之曰:“聞將軍已下齊魯諸郡,中外皆慶。予獨謂勝而能戒者可以常勝;安而能警者可以常安。戒者雖勝,若始戰;警者雖安,若履危。夫屢勝之兵易驕;久勞之師易潰。能慮於敗乃可以無敗;能慎於成乃可以有成。必須關防謹密,常若臨敵,勿坐懈怠,爲人所乘。慎之,慎之!”按此諭,凡爲將者不可不知。
太祖嘗謂大理寺卿周禎曰:“律令之設,所以使人不犯法。田野之民豈能悉曉其意?有誤犯者,赦之則廢法,盡法則無民。爾等所定律令,除禮樂制度、錢糧、選法之外,凡民間所行事宜,類聚成編,直解其義,頒之郡縣,使民家喻戶曉。”禎等乃爲《律令直解》以進,太祖覽之,喜曰:“前代所行《通制條格》之書,非不繁密,但資官吏弄法,民間知者絕少,是聾瞽天下之民,使之不覺犯法也。今吾以《律令直解》頒行,人人通曉,則犯法者自少矣。”
太祖時,中書省臣有請科民間布囊運糧者。太祖曰:“國家科差,不可苛細,苛細則民不堪。今庫中布不乏,爲囊甚易,何用復取於民?”
太祖以諸子年漸長,宜習勤勞使不驕惰。命內侍制麻履行騰,凡出城稍遠,則令馬行其二,步趨其一。
徐達既下山東郡縣,太祖即遣官往撫輯之。諭之曰:“百姓安否在守令,守令之賢以才德,有才則可以應變集事,有德則足以善治。然爲治之道亦有難易,當天下無事,民狃於奢縱,治化爲難。及更喪亂,斯民凋弊,撫綏尤難。元之所以致亂者,雖上失其操柄,亦州郡官吏不得其人。懦者不立,流於縱弛;強者急遽,發爲暴橫,以生亂階。今新附之民,望治猶負疾者之望良醫。醫之術有攻治有保養,攻治者伐外邪,保養者扶元氣。今民出喪亂,是外邪去矣。所望生養休息耳,即扶元氣之謂也。有守令之寄者,當體予意,以撫字爲心,毋重困之。”
太祖將告祀南郊,戒飠方百官曰:“人以一心對越上帝。毫髮不誠,怠心必乘其機;瞬息不敬,私慾必投其隙。夫動天地感鬼神,惟誠與敬耳。人莫不以天之高遠、鬼神幽隱而有忽心。然天雖高,所鑑甚邇;鬼神雖幽,所臨則顯。能知天人之理不二,則吾心之誠敬自不容於少忽矣。今當大祀,百官執事之人各宜慎之。”又謂李善長曰:“奉先思孝,祭神如在,誠敬無間,神靈其依。苟或有間,非奉先思孝之道也。”
太祖即位之前,以羣臣推戴之意,告於上帝曰:“如臣可爲生民主,告祭之日,帝祗來臨,天朗氣清;如臣不可,至日當烈風異景,使臣知之。”先是,連日雨雪陰霽,至正月旦雪霽,越三日省牲,雲陰悉斂,日光皎然。至行禮,天宇廓清,星緯明朗,衆皆忻悅。
元時詔書,首語曰“上天眷命”,太祖謂此未盡謙卑奉順之意,始易爲“奉天承運”,見人言動皆奉天而行,非敢自專也。
太祖因制太廟祭器,曰:“今之不可爲古,猶古之不可爲今。禮順人情所貴,斟酌時宜。近世泥古,用籩豆之屬以祭其先。生既不用,死而用之,似亦無謂。”於是制器用服御皆如事生之儀。
太祖謂侍臣曰:“朕念創業之艱難,日不暇食,夜不安寢。”侍臣對曰:“陛下日覽萬機,未免有勞聖慮。”
太祖曰:“汝曹不知,創業之初,其功甚難,守成之後,其事尤難。朕安敢懷宴安而忘艱難哉!”
太祖嘗諭湯和曰:“軍中之事,難於執一。惟當以德服人,必其負固弗順,然後以威鎮之。凡推德必先邇者,邇者遠之所瞻;示威必先大者,大者小之所憑。邇服則遠來,大懾則小懼。”又曰:“若欲人不違己,當使之以信;欲人成功,當任之以專。不信則令不一,不專則權有所分。”
太祖嘗因宴羣臣,謂之曰:“朕尊居天位,念天下之廣,生民之衆,萬機方殷,中夜寢不安枕,憂懸於心。”劉基對曰:“今四海一家,宜少紓聖慮。”太祖曰:“堯舜聖人,處無爲之世,尚猶慮之。矧德非唐虞,治非雍熙,天下之民方脫於創殘,其得無憂乎?夫處天下者,當以天下爲憂。處一國者,當以一國爲憂。處一家者,當以一家爲憂。且以一身與天下國家言之,一身小也,所行不謹,或致顛蹶,所養不謹,或生疚疾。況天下國家之重,豈可頃刻而忘警畏耶!”
●卷二
太祖諭羣臣曰:“吾觀史傳所載歷代君臣,或聰明之君樂聞忠讜,而臣下循默奸諂不盡其誠者有之;或臣下不欺能抗顏直諫,而君上昏愚驕暴飾非拒諫者有之。臣不諫君,是不能盡臣職;君不受諫,是不能盡君道。臣有不幸,言不見聽,而反受其責,是雖得罪於昏君,然有功於社稷人民也。若君上樂於聽諫,而臣下善於進諫,則政事豈有不善,天下豈有不治?乃知明良相逢,古今所難。”
太祖初即位,中書議仿元舊制設中書令,欲奏以太子爲之。太祖曰:“取法於古,必擇其善者從之。元豈可法?且吾子年未長,學未充,更事未多,所宜尊禮師傅,講習經傳,博通古今,識達機宜,何必做中書令乎?”乃命鍾同取《東宮官制》觀之。因曰:“朕今立東宮官,取羣臣勳德老成兼其職。老成舊人,動有典則。若新進之賢者,亦選擇參用。”於是以李善長等皆兼東宮官,且諭之曰:“朕於東宮官屬,不別設府僚,而以卿等兼之者,蓋軍旅未息,朕若有事於外,必令太子監國。若設府僚,卿等在內,事當啓聞太子,或有聽斷不明,而與卿等意見不合,卿等必謂府僚導之,嫌疑將由是而生矣。”又曰:“昔周公教成王,告以克詰戎兵;召公告康王,告以張皇六師。此居安慮危,不忘武備。蓋繼世之君,生長富貴,暱於安逸,軍旅之事多忽而不務,一有緩急,罔知所措。二公所言,不可忘也。”
太祖謂羣臣曰:“忠臣愛君,讜言爲國。蓋愛君者,有過必諫,諫而不切者非忠也;爲國者,遇事必言,言而不直者亦非忠也。比來朕每發言,百官但唯諾而已,其間豈無是非得失?而無有直言者,雖有不善,無由以聞。自今宜盡忠讜,以匡朕不逮。若但唯唯,非人臣事君之義也。”
太祖謂劉基曰:“今天下已平,思所以生息之道,何如?”基對曰:“生息之道在於寬仁。”太祖曰:“不施實惠而概言寬仁,亦無益耳。以朕觀之,寬仁必當阜民之財而息民之力。不節用則民財竭,不省役則民力困,不明教化則民不知禮義,不禁貪暴則民無以遂其生。如是而曰‘寬仁’,是徒有其名,而民不被其澤也。”
太祖御東閣,與學士陶安等論前代興亡之事。因曰:“喪亂之源,由於驕逸。大抵居高位者易驕,處逸樂者易侈。驕則善言不入而過不聞,侈則善道不立而行不顧。如此者,未有不亡。”
太祖謂宰臣曰:“朕每燕居,思天下之事,未嘗一日自安。蓋治天下猶治絲,一絲不理則衆緒棼亂。故凡遇事必精思而後行,惟恐不當,致生奸弊,以殃吾民。以此不敢頃刻安逸。至於刑法,尤所關心,然此豈人所能獨理?卿等皆須究心,庶幾民無冤抑,刑獄清省。”
太祖嘗諭胡廷瑞曰:“吾昔微時在行伍中,見將帥統馭無法,心竊鄙之。及後握兵柄,所領一軍皆新附之士。一日驅之野戰,有二人犯令,即斬以徇。衆皆股慄,莫敢違吾節度。人能立志,何事不可爲!”
太祖命諸將北征,諭之曰:“汝等師行,非必掠地攻城而已,要在削平禍亂,以安生民。凡遇敵則戰,若所經之處及城下之日,勿妄殺人,勿奪民財,勿毀民居,勿廢農器,勿殺耕牛,勿掠人子女。民間或有遺棄孤幼在營,父母親戚來求者,即還之。此陰騭美事,好共爲之。”
應天府有滯獄逾半歲者。太祖聞之,惕然曰:“京師而有滯獄,郡縣受枉者多矣。有司得人,以時決遣,安得有此?自今獄囚審鞠明白,須依時決遣,母使滯淹。”
太祖御奉天門,謂侍臣曰:“凡人之言,有忠諫者,有讒佞者。忠諫之言,始若難聽,然甚有益,如藥石之能濟;讒佞之言,始若易聽,然其貽患不可勝言。夫小人之爲讒佞也,其設心機巧,漸漬而入。始焉必以微事可信者言於人主,以探其淺深。人主苟信之,彼他日復有言,必以爲其嘗言者可信,將不復審察,讒佞者因得肆志而妨賢病國,無所不至。自古若此者甚多,而昏庸之君卒莫之悟,由其言甘而不逆於耳故也。惟剛明者審擇於是非,取信於公論,不偏信人言,則讒佞之口可杜矣。”
太祖嘗謂御史大夫文原吉曰;“比來臺臣久無諫淨,豈朝廷庶務皆盡善,抑朕不能聽受故爾嘿嘿乎?爾等以言爲職,所貴者忠言日聞,有益於天下國家。若君有過舉而臣不言,是臣負君;臣能直言而君不納,是君負臣。朕每思,一介之士,於萬乘之尊,其勢懸絕,平居能言,臨對之際,或畏避不能盡其辭,或倉卒不能達其意,故常霽色以納之,惟恐其不盡言也。至於言無實者,亦略而不究。蓋見秦漢以來,季世末主護短惡諫,誅戮忠直。人懷自保,無肯爲言者。積咎愈深,遂至不救。夫日月之行,猶有薄食。人之所爲,安能無過?惟能改過,便可成德。”原吉對曰:“陛下此心,即大禹好聞善言,成湯不吝改過之心也。言而無實,略不之咎,尤見天地之量。”太祖曰:“有其實而人言之,則當益勉於善;無其實而人言之,則當益戒於不善。但務納其忠誠,何庸究其差錯?”
太祖命翰林儒臣修《女戒》,謂學士朱升等曰:“治天下者,修身爲本,正家爲先。正家之道,始於謹夫婦。后妃雖母儀天下,然不可使預政事。至於嬪嬙之屬,不過備執事,侍巾櫛。若寵之太過,則驕恣犯分,上下失序。觀厲代宮闈,政由內出,鮮有不爲禍亂者也。夫內嬖惑人,甚於鴆毒。惟賢明之主能察之於未然,其他未有不爲所惑者。卿等爲我纂述《女戒》及古賢妃之事可爲法者,使後世子孫知所持守。”
太祖嘗命制軍士戰衣表裏異色,令各變更服之以新軍號,謂之鴛鴦戰襖。
國初中書省議役法,每田一頃出丁夫一人,不及頃者以別田足之,名曰均工夫。太祖曰:“民力有限,徭役無窮。當思節其力,毋重困之。民力勞困,豈能獨安?自今凡有興作,不得已者暫借其力。至於不急之務,浮泛之役,宜罷之。”
太祖以祭祀爲國大事,念慮之際,儆戒或怠,則無以交神明。乃命禮官及諸儒臣總集郊社、宗廟、山川等儀及歷代帝王祭祀感應祥異可爲監戒者,爲《存心錄》以進。
蘄州進竹簟。太祖謂省臣曰:“古者方物之貢,惟服食器用,故無耳目之娛,玩物之失。竹簟固爲用物,但未有命而來獻。若受之,恐天下聞風皆爭進奇巧,則勞民傷財自此始矣。”命卻之。仍令四方非朝廷所需,毋得妄有所獻。
洪武初,近臣有進言山東舊有銀場可興舉者。太祖曰:“銀場之弊,我深知之。利於官者少,而損於民者多。況今凋瘵之餘,豈可以此重勞民力?昔人有拔茶種桑民獲其利者,汝豈不知?”言者慚而退。
太祖嘗命畫古孝行及身所經歷艱難起家戰伐之事爲圖,以示子孫。且謂侍臣曰:“富貴易驕,艱難易忽,久遠易忘。後世子孫生長深宮,惟見富貴,習於奢侈,不知祖宗積累之難。故示之以此,使朝夕觀覽,庶有所警也。”
太祖嘗謂侍臣曰:“吾見史傳所書,漢唐末世,皆爲宦官敗蠹,不可拯救,未嘗不爲之惋嘆。此輩在人主之側,日見親信,小心勤勞,如呂強、張承業之徒,豈得無之?但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聖人之深戒。其在宮禁,止可使之供灑掃給使令傳命令而已,豈宜預政典兵?漢唐之禍,雖曰宦官之罪,亦人君寵愛之使然。向使宦官不得典兵預政,雖欲爲亂,其可得乎?”
太祖諭宋濂曰:“自古聖哲之君,知天下之難保也。故遠聲色,去奢靡,以圖天下之安。是以天命眷顧,久而不厭。後世中才之主,當天下無事,侈心縱慾,鮮克有終。至秦皇、漢武,好神仙以求長生,疲精勞神,卒無所得。使移此心以圖治,天下安有不理?以朕觀之,人君能清心寡慾,勤於政事,不作無益以害有益,使民安田裏、足衣食,熙熙皞皞而不自知,此即神仙也。功業垂於簡冊,聲名留於後世,此即長生不死也。夫恍惚之事難憑,幽怪之說易惑,在謹其所好尚耳。朕夙夜競業以圖天下之安,豈敢遊心於此?”按太祖此諭,足祛千古之惑。
有風憲官二人,各訐所短於廷。其一人言甚便,其一人言簡而緩。太祖曰:“理原於心,言發於口。心無所虧,辭出而簡;心有所蔽,辭勝於理。彼二人者,其言寡者直,其言多者非。”詔廷臣詰之,言寡者果直。
太祖留心律令,已令羣臣編定,尚恐有輕重失宜者,乃命儒臣四人同刑部官講《唐律》,日寫二十條取進,止擇其可者從之。或輕重失宜,則親爲損益,務求至當。
太祖嘗手詔中書省臣曰:“昨張衝上書言時事,其所言有可取者二事:一謂在廷之臣各令言朝廷得失,庶上有所據而用其所長;一謂中書省令各衙門正官各言得失,每月用三人言,言貴簡當,選其陳事剴切不避忌諱者,量加擢用,以養忠直之氣。此言甚可取也。夫聞得失則知利病,知利病則生民蒙其福;聽忠直則正人多,正人多則朝廷清明矣。自古治世之君,皆由是道。若秦二世、隋煬帝所以亡者,坐不用此耳。”
洪武初,有御史言陶安隱微之過者。太祖曰:“爾何由知之?”對曰:“聞之於道路。”太祖曰:“御史但取道路之言以譭譽人,此爲盡職乎?植佳木者必去蟬蠹;長良苗者必芟稂莠;任正士者必絕邪人。凡邪人之事君,必先結以小信,而後逞其大詐。此人嘗有所言,朕不疑而聽之,故今日乃爲此妄言。夫去小人當如撲火,及其未盛而撲之則易爲力。不然,害滋大矣。”乃命中書省黜之。
洪武元年九月,下詔求賢。詔曰:“朕惟天下之廣,固非一人所能治,必得天下之賢共理之。向以干戈擾攘強宇,彼此致賢養民之道未之深講。雖賴一時輔佐匡定大業,然懷才抱德之士,尚多隱於巖穴,豈有司之失於敦勸與朝廷之疏於禮待與?抑朕寡昧不足以致賢與?將在位者壅蔽使賢者不上達與?不然賢士大夫幼學壯行,思欲堯舜君民者,豈固沒世而已哉?今天下甫定,願與諸儒講明治道,啓沃朕心,以臻至治。巖穴之士有能以賢輔我以德濟民者,有司禮遣之,朕將擢用焉。”
洪武初,有告富人謀反者,命御史臺刑部勘問,皆不實。或言元時告謀反不實者,罪止杖一百,以開來告之路。太祖曰:“奸徒若不抵罪,天下善人爲所誣多矣。自今凡告謀反不實者抵罪,著爲令。”
司天監進元主所制水晶宮刻漏,備極機巧。中設二木偶人,能按時自擊鉦鼓。太祖謂侍臣曰:“廢萬機之務而用心於此,所謂作無益而害有益也。使移此心以治天下,豈至亡滅!”命碎之。
太祖以梁貞、王儀爲太子賓客、諭德等官。諭之曰:“範金礱玉,所以成器。尊師重傅,所以成德。朕命卿等輔導太子,必先養其德性,使進於高明。於帝王之道,禮樂之教及往古成敗之跡,民間稼穡之事,朝夕與之論說。日聞讜言,自無非僻之幹,積久以化。他日爲政,自然合道。”
太祖命文原吉等分行天下,訪求賢才。諭之曰:“天生人材,當爲世用。然人之材有不同:明銳者質或剽輕;敦厚者性或迂緩;辨給者行或不逮;沉默者德或有餘。卿等宜加精鑑。”又曰:“人材不絕於世,朕非患天下無賢,患知人之難耳。所舉非所用,爲患甚大。卿等慎之。”
太祖建大本堂,取古今圖籍克其中,延四方名儒教太子諸王,分番夜直,選才俊之士充伴讀。時賜宴賦詩,商確古今,評論文字,無虛日。
太祖因禮部奏定祭禮,諭之曰:“凡祭享之禮,載牲致帛,交於神明,費出己帑,神必歆之。如庶人陌紙瓣香皆可格神。不以菲薄而弗享者何也?所得之物皆己力所致也。若國家倉廩府庫,乃生民脂膏,以此爲尊醪俎饌,充實神庭,徼求福祉,以私於身,神可欺乎?”
太祖嘗謂中書省臣曰:“吾念將士征戰而死者,其父母妻子尤可念也。死者既不可見,所可見者惟生存者耳,其即爲優恤之。凡遇時節預給薪米錢物,使其死者受祭,生者有養,則吾君臣於歲時宴樂,心亦少安。”
太祖一日退朝,太子諸王侍,指宮中隙地謂之曰:“此非不可起亭館臺榭爲遊觀之所,今但令內使種蔬,誠不忍傷民之財,勞民之力耳。昔商紂崇飾宮室,不恤人民,天下怨之,身死國亡;漢文帝欲作露臺,而惜百金之費,當時民安國富。夫奢儉不同,治亂懸異。爾等當記吾言,常存警戒。”
或有言元之天下以寬得之,亦以寬失之者。太祖曰:“以寬得之,則聞之矣;以寬失之,則未之聞也。夫步急則躓,弦急則絕,民急則亂。居上之道,正當用寬。但云寬則得衆,不雲寬之失也。元季君臣耽於逸樂,循至淪亡。其失在於縱弛,實非寬也。大抵聖王之道,寬而有制,不以廢棄爲寬;簡而有節,不以慢易爲簡。施之適中,則無弊矣。”
太祖嘗手敕諭中書省臣曰:“中書法度之本,百司之所稟承,凡朝廷命令政教皆由斯出。事有不然,當直言改正。苟阿意曲從,言既出矣,追悔何及?《書》雲:‘股肱惟人,良臣惟聖。’自今事有未當,卿等即以來言,求歸至當。毋徒苟順而已。”
太祖謂廷臣曰:“累黍可以成寸,積善可以成德。故小善可以成大善,小惡必至成大惡。”又曰:“積善如積土,久而不已則可以成山;積惡如防川,微而不塞必至於滔天。卿等皆時之俊傑,與朕康濟天下,雖有小善,朕必錄之。若有不善,勿吝速改。人能改過遷善,如鏡之去垢,光輝日增。不然則終身朦蔽,罪惡日積,災咎斯至矣。可不戒哉!”
太祖謂翰林侍讀學士詹同曰:“以仁義定天下,雖遲而長久;以詐力取天下,雖易而速亡。監於周秦可見也。故周之仁厚,可以爲法;秦之暴虐,可以爲戒。”
太祖諭羣臣曰:“朕昔在民間時,見州縣官吏多不恤民,往往貪財好色,飲酒廢事,凡民疾苦,視之漠然,心實怒之。故今嚴法禁,但遇官吏貪污蠹害吾民者,罪之不恕。卿等當體朕言。若守己廉而奉法公,猶人行坦途,從容自適。苟貪賄罹法,猶行荊棘中,寸步不可移,縱得出,體無完膚矣。可不戒哉!”
太祖命京衛將士練習武藝。諭之曰:“凡事必預備,然後有濟。先時浚流,臨旱免憂,已涸而汲,沃焦弗及。汝等當閒暇之日,宜練習武藝,不可謂無事便可宴安也。夫溺於宴樂者,必至於危亡;安而慮危者,乃可以常安。”
洪武二年春,太祖以天久不雨,告祭風雲雷雨嶽鎮海瀆等神一十八壇。中五壇親行禮,爲祭文以告。其略言:“天地好生,必不使下民至於失所。朕不敢煩瀆天地,惟衆神主司下土民物,參贊天地化機,願神以民物之疾苦聞於上天后地,乞賜風雨以時,以成歲豐,養育民物,各遂其生。朕敢不知報。”
太祖諭諸將校曰:“自古帝王居安慮危,處治思亂。今天下初定,豈可遽以爲安而妄警戒!朕觀爾等,智慮多不及此,唯知享富貴,取娛樂,於所統軍士,懵然不知簡練。倘一旦有警,將安用之?朕昔下金華時,館於廉訪司,有給掃除老數人,能言元時點兵事。使者問其主將曰:‘爾兵有乎?’曰:‘有。’使者曰:‘何在?’主將舉所佩系囊,出片紙,指其名曰:‘盡在此矣。’其怠弛如此。及天下亂,無兵可用。乃集農夫驅市民爲兵,至不能彎弓發一矢,駢首就戮,妻子爲俘。國之亡者,實此輩亡之也。爾等可不戒哉!”
太祖與翰林待制秦裕伯等論學術曰:“爲學之道,志不可滿,量不可狹,意不可矜。志滿則盈,量狹則驕,意矜則小。盈則損,驕則惰,小則卑陋。故聖人之學,以天爲準;賢人之學,以聖爲則。苟局於小而拘於凡近,則亦豈能充廣其學哉!”
太祖謂翰林侍讀學士詹同曰:“古人爲文章,或以明道德,或以通當世之務。如典謨之言,皆明白易知,無深怪險僻之語。至如諸葛孔明《出師表》,亦何嘗雕刻爲文?而誠意溢出,至今使人誦之,自然忠義感激。近世文士不究道德之本,不達當世之務,立辭雖艱深而意實淺近,即使過於相如、楊雄,何裨實用?自今翰林爲文,但取通道理明世務者,無事浮藻。”
太祖命博士孔克仁等授諸子經,功臣子弟亦令入太學。仍諭之曰:“人有積金,必求良冶而範之;有美玉,必求良工而琢之。至於子弟有美質,不求明師而教之,豈愛子弟不如金玉也?蓋師所以模範學者,使之成器,因其材力,各俾造就。朕諸子將有天下國家之責,功臣子弟將有職任之寄,教之之道,當以正心爲本,心正則萬事皆理矣。苟道之不以其正,爲衆欲所攻,其害不可勝言。卿等宜輔以實學,毋徒效文士記誦辭章而已。”
洪武二年五月,太祖祭方丘還,御便殿,謂侍臣曰:“上天之命,朕不敢知。古人有言‘天命不易’,又曰‘天命無常’,以難保無常之天命,付驕縱淫佚之庸主,豈有不敗?朕常披覽載籍,見前代帝王當祭祀時誠敬或有未至,必致非常妖孽,天命亦隨而改。每念至此,中心惕然。”
太祖幸鐘山歸,由獨龍岡步至淳化門始騎而入,謂侍臣曰:“朕久不歷農畝,適見田者冒暑而耘甚苦,因憫其勞,徒步不覺至此。農爲國本,百需皆其所出。彼辛勤若是,爲之司牧者亦嘗憫念之乎?且均爲人耳,身處富貴而不知貧賤之艱難,古人常以爲戒。夫衣帛當思織女之勤,食粟當念耕夫之苦。朕爲此故不覺惻然於心也。”
太祖命吏部定內侍諸司官制,諭之曰:“朕觀《周禮》所記,未及百人。後世至逾數千,卒爲大患。今雖未能復古,亦當爲防微之計。古時此輩所治,止於酒漿、醯醢、司服、守祧數事。今朕亦不過以備使令,非別有委任。可斟酌其制,毋令過多。”又顧謂侍臣曰:“此輩自古以來,求其善良,千百中不一二見。若用以爲耳目,即耳目蔽矣;以爲腹心,即腹心病矣。馭之之道,但常戒敕,使之畏法,不可使之有功。有功則驕恣,臣法則檢束,檢束則自不敢爲非也。”
太祖嘗諭皇太子曰:“自古帝王以天下爲憂者,唯創業之君、中興之主及守成賢君能之。其尋常之君不以天下爲憂,反以天下爲樂,國亡自此而始,何也?帝王得國之初,天必授於有德者,然頻履憂患而後得之,其得之也難,故其憂之也深。若守成繼體之君,常存敬畏,以祖宗憂天下之心爲心,則能永受天命。苟生怠慢,危亡必至,可不畏哉!”
太祖以元末之君不能嚴宮閫之政,至宮嬪女謁私通外臣,而納其賄賂,或施金帛於僧道,或番僧入宮中攝持受戒,而大臣命婦亦往來禁掖,淫瀆邪亂,禮法蕩然,以至於亡。遂深戒前代之失,著爲令典,俾世守之。皇后之尊,止得治宮中嬪婦之事,即宮門之外,毫髮事不預焉。自後妃以下至嬪侍女使,大小衣食之費,金銀錢帛器用百物之供,皆自尚宮奏之,而後發內使監官覆奏,方得赴所部關領。若尚宮不及奏,而朦朧發內官監,監官不覆奏而輒擅領之部者,皆論以死。或以私書出外者,罪亦如之。宮嬪以下遇有病,雖醫者不得入宮中,以其證取藥而已。羣臣命婦,於慶節朔望,朝見宮中而止,無故即不得入宮中。人君亦無有見外命婦之禮。天子及親王后妃宮嬪等,必慎選良家子而聘焉。戒勿受大臣所進,恐其夤緣爲奸,不利於國也。至於外臣請謁寺觀燒香禳告星斗之類,其禁尤嚴。
洪武三年五月,詔設科取士。詔曰:“朕聞成周之制,取才於貢土,故賢者在職,而其民有士君子之行。是以風淳俗美,國易爲治而教化彰顯也。漢唐及宋,科舉取士,各有定製。然但貴詞章之學,而不求德藝之全。前元依古設科,待士甚優。而權豪勢要之官,每納奔競之人,夤緣阿附,輒竊仕祿,所得資品,或居貢土之上。其懷材抱道之賢恥與並進,甘隱山林而不起。風俗之弊,一至於此。今朕統一華夷,方與斯民共享昇平之治。所慮官非其人,有殃吾民,願得賢人君子而用之。自今年八月爲始,特設科舉,以起懷材抱道之士,務在經明行修,博古通今,文質得中,名實相稱。其中選者,朕將親策於廷。觀其學識,第其高下,而任之以官。果有才學出衆者,待以顯擢。使中外文臣皆由科舉而選,非科舉者,毋得與官。彼遊食奔競之徒,自然易行。於戲!設科取士,期必得於全材。任官惟賢,庶可成於治道。諮爾有衆,體予至懷。”
太祖以天下初定,欲通羣下之情。日詔百官,悉侍左右,詢問民情,諮訪得失。或考問古今典禮制度。
太祖嘗謂諸武臣曰:“用兵之道,當先固其本。本固而戰,多勝少敗。何謂本?內是也。內欲其實,實則難破。何謂實?有備之謂也。後世不知務此,至有戰勝之餘,遂忘武備。往往至於取敗。人言天下平定之時,可以息兵偃武。殊不知治兵然後可以息兵,講武而後可以偃武。若晉撤州郡之備,卒召五胡之擾;唐撤中國之備,終致安、史之亂。此無備之驗也。夫當天下無虞之時,而常謹不虞之戒,武備可一日而忘哉!”
太祖御東閣,聞學士宋濂等講“有土有人”章,曰:“人者國之本,德者身之本。德厚則人懷,人安則國固。故人主有仁厚之德,則人歸之如就父母。人心既歸,有土有財,自然之理也。若德不足以懷衆,雖有財亦何用哉!”
洪武三年二月,詔天下曰:“自古帝王開基立國,必賴賢俊之臣,共熙庶績,以康兆民。是故殷湯周武既定天下,克用俊乂,列於庶位,故能光昭上下,澤流無窮。今朕肇基江左,統有萬邦,稽古建官,期臻至治永。惟六部政繁任重,而在位未盡得人,豈朕用賢之道未廣歟?抑賢智之士抗其志節而甘隱於巖穴歟?詔下之日,有司其悉心推訪,以禮遣之。”
太祖嘗謂中書省臣曰:“今人於書札多稱頓首、再拜、百拜,皆非禮。其定爲儀式:凡致書於尊者,稱端肅奉書,答則稱端肅奉復,敵己者稱奉書奉復,上之與下稱書寄書答,卑幼與尊長雲家書敬覆,尊長與卑幼雲書付某人。”
洪武三年六月,太祖以天久不雨,素服草履徒步出,詣山川壇。設藁席露坐。晝曝於日,頃刻不移;夜臥於地,衣不解帶。令皇后與妃親執爨,爲昔日農家之食。皇太子捧榼,雜麻麥菽粟以進。凡三日始還宮。仍齋宿於西廡,出內帑紗彩一萬四千疋賜將校,於常例外給軍士薪米。令法司決獄,覆命有司訪求天下儒術深明治道者。遂大雨,四郊沾足。
左副將李文忠送所獲故元諸孫至省,省臣請獻俘。太祖曰:“古雖有獻俘之禮,武王伐殷,曾用之乎?”對曰:“武王事不可知,唐太宗嘗行之。”曰:“太宗是待王世充。若遇隋之子孫,恐不行此禮。元雖夷狄,入主中國百年之內,生齒浩煩,家給人足。朕之祖父,亦預享其太平。獻俘之禮,不忍加之。只令服本俗衣以朝,朝畢賜以中國衣冠。故國之妃朝於君者,元有此禮,不必效之。亦令衣本俗服,朝於中宮畢,賜中國服。”
元平,百官表賀。太祖問羣臣元之所以亡與己之所以興。因曰:“當元之季,君晏安於上,臣跋扈於下,國用不經,征斂日促,水旱災荒,頻年不絕,天怒人怨,盜賊蜂起,羣雄角逐,竊據州郡。朕不得已,起兵欲圖自全。及兵力日盛,凡東征西討,削除渠魁,開拓疆宇。當是時,天下已非元有。向使元君克畏天命,不自逸豫,其臣各盡乃職,罔敢驕橫,天下豪傑曷得乘隙而起?朕取天下於羣雄之手,不在元之手。今獲其遺胤,非天之降福,何以至此?《詩》曰:‘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天命如此,其可畏哉!”
太祖嘗謂太子曰:“天子之子與公卿士庶人之子不同,公卿士庶人之子系一家之盛衰,天子之子系天下之安危。爾承主器之重,將有天下之責也。公卿士庶人不能修身齊家,取敗止於一身一家。若天子不能正身修德,其敗豈但一身一家之比?將宗廟社稷有所不保,天下生靈皆受其殃。可不懼哉,可不戒哉!”
洪武三年七月,詔於午門外擇空地立亭建碑,刻國家政事可爲定式及政令之善者,著以爲法。此最有益,不知何時遂廢。
太祖一日閱內藏,慨然謂臣下曰:“此皆民力所供,蓄積爲天下之用,吾何敢私?苟奢侈妄費,取一己之娛,殫耳目之樂,是以天下之積爲一己之奉也。今天下已平,國家無事,封賞之外,正宜儉約,以省浮費。”
太祖嘗諭廷臣曰:“古昔帝王之治天下,必定禮制,以定貴賤,明等威。是以漢高初興,即有衣錦繡綺谷,操兵乘馬之禁。歷代皆然。近世風俗,相承流於僭侈。閭里之民服食居處與公卿無異,而奴僕賤隸往往肆侈於鄉曲。貴賤無等,僭禮敗度,此元之失政也。中書其以房舍服色等第,明立禁條,頒佈中外,俾各有所守。”於是省部定職官自一品至九品房舍、車輿、器用、衣服各有等差。庶民房舍不過三間,不得用斗拱彩色;其男女衣服並不得用金繡、錦綺、紵絲、綾羅,止用綢絹素紗;首飾釧鐲不得用金玉珠翠,止用銀;靴不得裁製花樣金線裝飾。違者罪之。
禮部尚書陶凱等據古禮,請每膳用樂。太祖曰:“古之帝王,功德隆盛,治洽生民,上下之間洽然太和。雖日一舉樂,不爲過也。今天下雖定,人民未蘇,北征將士尚在暴露之中。此朕宵旰憂勤之不暇,豈可忘將士之勞,而自爲佚樂哉!”
太祖諭中書省臣曰:“往者四方爭鬥,民不得其死者多矣。中原草莽,遺骸遍野,朕惻然於心。宜遣人循歷水陸,悉收瘞之。”
洪武初,御史袁凱言:“今天下已定,將帥在京師者,於君臣之禮,恐未悉究。臣願于都督府延至通經學古之士,每於諸將朔望早朝後,俱赴都堂聽講經史。庶幾忠君愛國之心、全身保家之道油然日生。”太祖深以爲然,遂敕省臺延聘儒士,於午門番直,與諸將說書。
太祖一日朝退,見二內使幹靴行雨中,責之曰:“靴雖微,皆出民力。民之爲此,非旦夕可成。汝何不愛惜,乃暴殄如此!”命左右杖之。因敕百官入朝遇雨雪,許服雨衣。
太祖大宴諸功臣,因諭之曰:“創業之際,朕與卿等勞心苦力,艱難多矣。今天下已定,朕日理萬幾,不敢斯須自逸。誠思天下大業以艱難得之,必當以艱難守之。卿等今日安享爵位,優遊富貴,不可忘艱難之時。人之常情,每謹於憂患而忽於晏安,不知憂患之來始於晏安也。明者能燭於未形;昧者猶蔽於已著。事未形猶可圖也;患已著則無及矣。大抵人處富貴,欲不可縱,欲縱則奢;情不可佚,情佚則淫。奢淫之至,憂危乘之。今日與卿等宴飲極歡,恐久而忘其艱難,故相戒勉也。”
太祖已大封功臣,思天下大定,皆諸將之力。存者得膺爵賞,沒者乃不復見。遂設壇親祭之,且撫其兄弟子孫,俾食其祿。又設壇祭戰歿軍士,優養其父母妻子。
太祖一日罷朝,坐東閣,召諸武臣,諭之曰:“爾等退朝之暇,亦嘗親近儒生乎?往在戰陣之間,提兵禦敵,以勇敢爲先,以戰鬥爲能,以必勝爲功。今居間無事,勇力無所施,當與儒生講求古之名將成功立業之後,事君有道,持身有禮,謙讓不伐,能保全其功名者何人;驕淫奢侈,暴橫不法,不能保全始終者何人。常以此爲鑑戒,擇其善者而從之,則可與古之賢將並矣。”
太祖聞公侯中有好神仙者。諭之曰:“神仙之術,以長生爲說,又繆爲不死之藥以欺人。故前代帝王及大臣多好之,然卒無驗,且有服藥以喪其身者。蓋由富貴之極,惟恐一旦身歿不能久享其樂,是以一心好之。假使其術信然可以長生,何故四海之內千百年間,曾無一人得其術而久住於世者?若謂神仙混物,非凡人所能識。此乃欺世之言,初不可信。人能懲忿窒欲,養以中和,自可延年。有善足稱,名垂不朽,雖死猶生,何必枯坐服藥,以求不死?況萬無此,當痛絕之。”
太視覽儒士嚴禮等上言治道書。謂侍臣曰:“元氏之亡,由委任權臣,上下矇蔽。今禮言不得隔越中書奏事,此正元之大弊。人君不能躬覽庶政,故大臣得以專權自恣。今創業之初,正當使下情通達於上,而猶欲效之,可乎?”
太祖因禮部尚書陶凱請選人專任東宮官屬,罷兼領之職。諭之曰:“朕以廷臣有才望勳德者兼東宮官,非無謂也。嘗慮廷臣與東宮官屬有不相能,遂成嫌隙,或生奸謀,離間骨肉,其禍非細。若江充之事,可爲明鑑。朕今立法,令省臺都督府官兼東宮贊輔之職,父子一體,君臣一心,庶幾無相構之患也。”
●卷三
太祖因享廟,謂禮部臣曰:“經言鬼神無常享,享於克誠。人謹方寸於此,而能格神明於彼,由至誠也。然人心操舍無常,有所警而後無所放。乃命禮部鑄銅人一,高尺有五寸,手執簡書,齋戒三日,凡致齋之期則置朕前,庶朕心有所警省而不敢放也。”
太祖謂李善長曰:“人之一心,最難點檢。朕起兵後,年二十七八,血氣方剛,軍士日衆。若不自省察,任情行事,誰能禁我者?因思心爲身之主帥,若一事不合理則百事皆廢,所以常自點檢。此身與心若兩敵然,時時自相爭戰。凡諸事,爲必求至當,以此號令得行,肇成大業。今每遇祭祀,以爲當齋整心志,對越神明。而此心不能不爲事物所動,檢持甚難。蓋防閒此身,使不妄動,則自信己能;若防閒此心,使不妄動,尚難能也。”
洪武四年春,嚴內城門禁之法。官一日一代,士卒三日一代。凡內官內使,出入皆用號牌。有以兵器雜藥到門者,論如律。
中書省臣言:“宦官俸宜月給三石。”太祖曰:“內使輩衣食,於內自有定額。彼得俸,將焉用之?但月給一石足矣。”
太祖謂省臺臣曰:“朕諸子日知務學,必擇端謹文學之臣兼宮寮之職,日與之居,講說經史,蓄養德性,博通古今,庶可以承籍天下國家之重。但人之相與,氣習易移。與正人處,則日習於正,如行康衢,自不爲偏岐所惑;與邪人處,則日習於邪,如由曲徑,往而不返,不覺入荊棘中矣。”
太祖以劉真爲治書侍御史。諭之曰:“臺憲之官,不專於糾察,朝廷政事或有遺闕,皆得言之。人君日理萬幾,聽斷之際豈能一一盡善?若臣下阿意順旨,不肯匡正,則貽患無窮。今擢卿爲侍御史,居朝廷之上,當懷蹇諤之風以爲百官表率。至於激濁揚清,使奸邪屏跡,善人匯進,則御史之職兼盡矣。”
刑部搜獄中囚,得一私書,乃吳興王升以寄其子平涼知縣填者,其言曰:“凡爲官須廉潔自持,貧者士之常也,古人謂貧乏不能存,此是好消息。撫民以仁慈爲心,報國以忠勤爲本,處己以謙敬爲先,進修以學業爲務。有暇日,宜玩味經史,至於先儒性理之書,亦當潛心其間,於此見得透徹,則自然所思無邪。又熟讀律令,則守法不惑,仕與學不可偏廢。人便則買附子二三枚,川椒一二斤,必經稅而後來,餘物非所覬也。”太祖覽書,嘉嘆良久,賜升手詔,遣使往諭,賜白金百兩、絹十疋、附子五枚、川椒五斤,仍復其家。
太祖謂羣臣曰:“凡事,勤則成,怠則廢,思則通,昏則窒。故善持其志者,不爲昏怠所乘,是以業日廣,德日進。聖人初無異於常人,而常人不能如聖人者,以弗勤弗思耳。”
洪武四年五月,以李守道、詹同爲吏部尚書。諭之曰:“吏部者,鑑衡之司。鑑明則物之妍媸無所遁,衡平則物之輕重得其當。蓋政事之得失在庶官,任官之賢否在吏部。任得其人則政理民安,任非其人則瘝官曠職。卿等居持衡秉鑑之任,宜在公平以辨別賢否,毋但庸庸碌碌充位而已。”
太祖與羣臣論刑法。或曰:“法重則人不輕犯,吏察則下無遁情。”曰:“不然。法重則刑濫,吏察則政苛。鉗制下民,而犯者必衆;鉤索下情,而巧僞必滋。夫壘石之岡,勢非不峻,然草木不茂;金鐵之溪,水非不清,然魚鱉不生。古人立法制刑,以防惡衛善。故唐虞畫衣冠異章服以爲戮,而民不犯;秦有鑿顛抽脅之刑,慘夷之誅,而囹圄成市,天下怨叛。所謂法正則民愨,罪當則民從。今施重刑而又委之察吏,則民無所措其手足矣。朕聞帝王平刑緩獄而天下服從,未聞用商韓之法可以致堯舜之治也。”
太祖謂丞相汪廣洋曰:“朕觀前代人君,多喜佞諛以飾虛名,甚至臣下詐爲瑞應以恣矯誣。至於天災垂戒,厭聞於耳。如宋真宗初相李沆,日聞災異,其心猶存警惕。後大臣首啓天書,以侈其心,致使言祥瑞者相繼於途。朕思凡事惟在於誠,況爲天下國家,而可僞乎?爾中書自今凡祥瑞不必奏,如災異及蝗旱之事,即時報聞。”
太祖與侍臣論用將。曰:“秦裕伯嘗言,古者帝王之用武臣,或使愚使貪。其說雖本於孫武,然其言非也。夫武臣,量敵制勝,智勇兼盡,豈可謂愚?攻城野戰,捐軀徇國,豈可謂貪?若果貪愚之人,不可使也。”
太祖觀《大學衍義》,至晁錯謂:“人情莫不欲壽三王,生之而不傷。”真德秀釋之曰:“人君不窮兵黷武,則能生之而不傷。”顧謂侍臣曰:“朕每臨陣,觀兩軍交戰,出沒於鋒鏑之下,呼吸之間,創殘死亡,心甚不忍。嘗思爲君恤民,所重者兵與刑耳。濫刑者陷人於無辜,黷兵者驅人於死地。有國家者所當深戒也。”
太祖謂省臺諸臣曰:“海外蠻夷之國,有爲患於中國者,不可不討。不爲中國患者,不可輒自用兵。古人有言,地廣非久安之計,民勞乃易亂之源。卿等當知朕此意。”
太祖諭京衛諸將士曰:“勤儉爲治身之本,奢侈爲喪家之源。近聞爾等耽嗜於酒,一醉之費不知其幾。以有限之資,供無厭之費,歲月滋久,豈得不乏!且男不知耕,女不知織,而飲食衣服必欲奢侈。夫習奢不已,入儉良難,非保家之道。自今宜量入爲出,裁省妄費,寧使有餘,毋令不足。”
太祖聞諸勳臣莊佃多倚勢害人者。召諸臣諭之曰:“古人不虧小節,故能全大功;不遺細行,故能成大德。是以富貴終身,聲名永世。今卿等功成名立,保守晚節,正當留意。而莊佃之家倚汝勢,挾汝威,以凌暴鄉里,卿等何可不嚴戒之?彼小人耳,戒之不嚴,必漸自縱不已,必累爾德也。”
太祖嘗諭羣臣曰:“凡居官者,任之大小雖不同,要皆盡其職而已。昔范文正公居位,凡日之所爲必求與食相稱,或有不及,明日必補之,其心始安。賢人君子於國家盡心如此,朝廷豈有廢事,天下安得不治?朕每夜不安寢,未明視朝,常恐天下之事或有廢怠不舉,民受其弊。卿等當體朕懷。”
洪武五年二月,安南國王遣陪臣朝貢,禮部已受表。將入見,主事曾魯取其副視之,曰:“前王乃陳日熞,今表曰叔明,必有以也。白尚書詰之。”蓋叔明逼死日熞,懼朝廷致討,故託貢以覘之,遂卻其貢。
洪武五年五月,太祖祭方丘畢,還宮。皇后妃嬪見,謂之曰:“方農時,天久不雨,秧苗尚未入土,朕恐民之失望也,甚憂之。汝等宜皆蔬食,自今日始,俟雨澤降,復常膳如故。”是夜大雨,詰旦,水深尺餘。
句容民獻同蒂嘉瓜二,省臣以進。太祖曰:“草木之祥,生於其地,亦惟其土之人應之,於朕何預?若盡天地之間,時和歲豐,乃王者之禎。故王禎不在於微物。賜民錢遣之。”
太祖曾造紅牌,鐫戒諭后妃之詞,懸於宮中。其牌用鐵,飾字以金,其詞不可考也。
太祖念驛傳重繁,諭省臣曰:“善治者,視民猶己,愛而勿傷;不善治者,征斂誅求,惟日不足。殊不知君臣一體,民既不能安其生,君亦豈能獨安厥位乎?譬之馭馬者,急銜勒,厲鞭策,求騁不已,鮮不顛蹶。馬既顛蹶,人獨能無傷乎?元之末政,寬者失之縱,猛者失之暴。觀其驛傳一事,盡百姓之力而苦勞之,此與馭馬者何異?自今馬伕必以糧富丁多者充之,有司務加存撫。有非法擾害者,罪之。”
洪武五年十二月,詔曰:“農桑衣食之本,學校理道之原。朕嘗設置有司,頒降條章,敦篤教化。務欲使民豐衣足食,理道暢焉。何有司不遵朕命,秩滿赴京者,往往不書農桑之務、學校之教,甚違朕意。特敕中書,令有司今後考課,必書農桑學校之績。違者降罰。民有不奉天時負地利,及師不教導生徒隳學者,皆論如律。於戲!彝倫不振,實君師之過。坐享民供而不修政教,亦豈職分之當爲?凡在君民,體朕至意。”
太祖嘗於冬月幸三山門觀修浚城濠者,見有役夫裸行水中,若探物狀。令人問之,則督工吏擲其鋤於水中,求之未得耳。令別取鋤償之。曰:“農夫供役,手足皴裂,亦甚勞矣,尚忍加害乎?”捕吏杖之。顧謂丞相曰:“今日衣重裘體猶覺寒,況役夫貧困無衣,其苦何可勝道?”即命罷其役,仍命行工部,遣各夫匠還家。
內使有奏增肉飼虎者,太祖曰:“養牛以供耕作,養馬以資騎乘,養虎欲以何用?而費肉飼之乎?”命以虎送光祿,他禽獸皆縱之。
太祖嘗諭來朝守令曰:“慈祥愷悌,身之德也。刻薄殘酷,德之賊也。君子成其德而去其賊,小人養其賊而悖其德,故殃流於衆。且人莫不有是德,君子守之不失,故天理恆昭融於中;小人舍而不爲,故私慾恆蔽錮其內。朕之任官,所用惟賢。舉廉興孝,惟欲厚俗;崇德勸善,惟欲成風。若僞爲慈祥,必無仁愛之實;僞爲愷悌,必無樂易之誠。爾等勉修厥德,廣施惠政,以副朕懷。”
太祖嘗謂御史臺臣曰:“爲人不可太剛,亦不可太柔。剛則傷物,柔則廢事。往見貪饕之徒,常執謙下,不拂人意。蓋緣所守不正恐舉劾其奸,故爲此取媚之態。人喜其媚己,以爲賢,則墮其術中矣。其不貪者自謂操守廉潔,故與人言,議稍有不合,輒起爭端。此雖剛強,人惡其拂己,以爲不肖,則失人矣。夫以中而處剛,則必無矯激之情;以正而處柔,則必無畏佞之態。”
太祖謂詹同曰:“聲色乃伐性之斧斤,易以溺人。一有溺焉,則禍敗隨之,故其爲害甚於鴆毒。人君居天下之尊,享四海之富,靡曼之色,窈窕之聲,何求而不得?苟不知遠之,則小人乘間納其淫邪,不爲所迷惑者幾人焉?況創業垂統之君,爲子孫之所承式,尤不可以不謹。”
太祖嘗命御史察舉天下有司,諭之曰:“古人有言,禮義以待君子,刑戮加於小人。蓋君子有犯,或出於過誤,可以情恕。小人之心奸詭百端,無所不至,若有犯,當按法去之,不爾則遺民患。君子過誤,責之以禮義,則自知愧悚,必思改爲。彼小人者不知廉恥,終無忌憚,所以不得不去之也。故朕於廉能之官,雖或有過,常加宥免;若貪官之徒,雖小罪不赦也”。
太祖制中都城隍神主成,謂宋濂曰:“朕立城隍神,使人知畏。人有所畏則不敢妄爲。朕則上畏天,下畏地,中畏人。自朝達暮,恆競惕自持。夫人君,父天母地,而爲民父母者也。苟所爲不能合天地之道,是違父母之心;不能安斯民於宇內,是失天下之心矣。如此者,可不畏哉!”
太祖命羣臣採漢唐以來藩王善惡可爲勸戒者,著爲書,曰《昭鑑錄》,以賜藩王。因謂秦王傅文原吉等曰:“朕於諸子,嘗切諭之:一,舉動戒其輕;一,言笑斥其妄;一,飲食教之節;一,服用教之儉。恐其不知民之飢寒也,嘗使之少忍飢寒;恐其不知民之勤苦也,嘗使之少服勞事。但人情易至於縱恣,故令卿等編輯此書,必時時進說,使知所警戒。”
太祖一日閱武罷,諭諸將曰:“畜兵所以衛民,勞民所以養兵。今爾等無耕耨之勞而充其食,無織之苦而足其衣,是皆出於民也。無知之徒不知捍禦之道,橫起凌虐之心以害其民,民受其害而至於困弊者,是自損其衣食之本也,不仁甚矣。爾等宜戒其恣縱之心,體朕恤下之意。且貴能思賤、富能思貧者,善處富貴也;憂能同其憂、樂能同其樂,善體衆情也;不違下民之慾,斯能合上天之心,合乎上天之心,斯可以享有富貴矣。”
衛卒有差還,受親舊私遺者,衛官以違法並逮其親識,請罪之。太祖曰:“人歸故鄉,孰無親識?慰勞饋贈,人之常情。”命皆釋之。因謂侍臣曰:“近來諸司用法,殊覺苛細。用法如此,使人舉動即罹刑網,甚失寬厚之意。”
太祖謂羣臣曰:“昔唐太宗謂:‘人主自賢,臣不匡正,欲不危殆,豈可得也?’此言甚善。朕觀湯以從諫弗咈而興;紂以飾非拒諫而亡。興亡之道在從諫與咈諫耳。大抵自賢者必自用,自用則上不畏天命,下不恤人言,不亡何待?從諫者則樂善,樂善則正人日親,儉人日遠,號令政事必底於善。故未有不興者。朕於卿等深有所望,勿懷顧忌而不盡言。”
太祖嘗命吏部訪求天下賢才,諭之曰:“世有賢才,國之寶也。古之聖王恆汲汲於求賢,蓋賢才不備不足以爲治。鴻鵠之能遠舉者,爲其有羽翼也;蛟龍之能騰躍者,爲其有鱗鬣也;人君之能致治者,爲其有賢人而爲之輔也。今山林之士,豈無德行文藝之可稱者?宜令有司採舉,備禮遣送至京。朕將任用之,以圖至治。”
太祖謂中書省臣曰:“馬雖至駑,策勵可以致遠;木雖至樸,繩削可以致用;人雖至愚,勉教可以成材。故聖人之教無棄人;君子之化無鄙俗。今之爲吏犯法者多,若得賢官長以表率之,豈有不化而爲善者。自今臺省六部官,遇有暇時,集屬吏,或教以經史,或講以時務,以變其氣質。年終考之,視其率教與否,則可以知其賢不肖矣。”
太祖謂中書省臣曰:“唐虞三代,典謨訓誥之詞質實不華,誠可爲千萬世法。漢、魏之間,猶爲近古。晉、宋以降,文體日衰,駢麗綺靡而古法蕩然矣。唐、宋之時,名儒輩出,雖欲變之,而卒未能盡變。近代制誥表章之類,仍蹈舊習。朕嘗厭其雕琢,殊異古體,且使事實爲浮文所蔽。其自今凡誥諭臣下之詞,務從簡古,以革弊習。爾中書宜播告中外臣民,凡表箋奏疏,毋用四六對偶,悉從典雅。”
太祖嘗謂皇太子曰:“人君統理天下,人情物理,必在周知,然後臨事不惑。吾自起田裏至於今日,凡治軍旅理民事,無不盡心。恆慮處事未當,故常深念古人。爲治必廣視聽,凡言之善者,吾即行之;不善者,吾雖不行,亦繹思至再,果不可行,然後置之。夫慮事貴明,處事貴斷,庶幾不眩。況汝生長宮掖,未涉世故,若局於見聞則視聽不廣,而欲以區區知識決天下之務,能一一當理,難矣!宜親賢樂善以廣聰明。逆己之言必求其善;順己之意必審其非。如此,則是非不混,理欲判然。天下之事,可得而治矣。”
太祖諭中書省臣曰:“憂人者當體其心,愛人者每惜其力。朕嘗親軍旅,備知其疾苦。每進一膳,即思天下軍民之飢;服一衣,即思天下軍民之寒。今臨濠營造之士,宜各給衣米,庶不至飢寒也。”
太祖嘗謂秦府左相文原吉曰:“蓄藥所以防病,積貨所以防貧,用賢所以輔德。朕爲諸子擇賢以爲之輔,爾等居左右宜朝夕規誨,以成其德。人情於大事或能謹之,而常忽於細微。夫細行不謹,大德必虧;姑息小過,大愆必至。爾若曰所失者小,可勿言也。俟其大失,然後規之救,有所弗及矣。夫善雖小,可以成名;惡雖小,足以亡身。爾等宜盡心所事。”
洪武六年十月,太祖嘗命禮部考究前代糾劾內官之法,禮部議置內正司,設司正、司副,專掌糾察內官失儀及不法者。”
潞州貢人蔘。太祖諭之曰:朕聞人蔘得之甚艱,豈不勞民?今後不必進。”因謂省臣曰:“往年金華貢香米,朕命止之。遂於苑中種數十畝,計所入,亦足供用。太原歲進蒲萄酒,自今亦令其勿進。國家以養民爲務,豈以口腹累人哉!嘗聞宋太祖家法,子孫不得於遠方取珍味,甚得貽謀之道也。”
太祖謂都督府臣曰:“自古賢君,皆安不忘危,治不忘亂。今重兵之鎮,惟在北邊,然皆坐食民之租稅。將不知教,兵不知習,猝欲用之,豈能濟事?且兵食一出於民,所謂農夫百養戰士一,疲民力以供閒卒,非長策也。古人有以兵屯田者,無事則耕,有事則戰。兵得所養而民力不勞,此長治久安之道。然必委任得人,庶不廢事。今命爾等往彰德、濟寧、真定等處,統理軍政,凡鎮守、屯田、訓練之務,皆專之。”
洪武七年二月丁酉朔春分,當朝日,以是日日食,改於己亥日行禮,釋奠先師孔子,亦改於次丁日。”
彰德府稅課司有稅及民間瓜菜柿棗畜牧飲食之物者,事聞,太祖曰:“古謂聚斂之臣甚於盜臣,正此等官吏也。”命執而罪之。
禮部尚書牛諒言:“古禮,凡大祀齋日,宰犢牛爲膳,以助精神。”太祖曰:“大牢非常用,致齋三日而供三犢,所費太侈。夫儉可以制欲,澹可以順性。若無節制,惟事奢侈,徒增傷物之心,何益事神之道?”諒曰:“周禮古人所定,非過侈也。”曰:“周官之法,不行於後世多矣。惟自奉者乃欲法古,其可哉?”
初大祀,既終獻,方行分獻禮。太祖以爲未當。命學士承旨詹同與學士宋濂議,乃改定初獻奠玉帛將畢,即分官行初獻禮。亞獻、終獻皆如之。又謂古人祭用香燭,所以達道陰陽,以接神明。初無上香之禮,遂罷之。
太祖嘗謂中書省臣曰:“天下一家,民猶一體,有不得其所者,當思所以安養之。昔吾在民間,目擊其苦。鰥寡孤獨飢寒困踣之徒,常自厭生,恨不即死。吾亂離遇此,心常惻然。故躬提師旅,誓清四海,以同吾一家之安。今代天理物已十餘年,若天下之民有流離失所者,非惟昧朕之初志,於代天之工,亦不能盡。其令天下郡縣,訪窮民無告者,月給以衣食,無依者,給以屋舍。”
山陽民有父得罪當杖而子請代者。太祖謂刑官曰:“父子之親,天性也。然不親不遜之徒,親遭患難,有坐視而不顧者。今此人以身代父,出於至情。朕爲孝子屈法,以勸勵天下。其釋之。”
太祖命御史臺選國子生分教北方,諭之曰:“致治在於善俗,善俗本於教化。教化行,雖閭閻可使爲君子;教化廢,即中材或墜於小人。近北方喪亂之餘,人鮮知學,欲求方聞之士,甚不易得。今太學諸生中,年長學優者,卿宜選取,俾往北方各郡分教。”
太祖嘗謂侍臣曰:“人君深居高位,恐阻隔聰明,過而不聞其過,闕而不知其闕,故必有獻替之臣,忠謀之士,日處左右以拾遺補闕。言而是也,有褒嘉之美;言而非也,無譴責之患。故人思盡職竭其忠誠,無有隱諱。如此,則嘉言日聞,君德日新。令聞長世,允爲賢明。若昏庸之主,吝一己之非,拒天下之善,全軀保祿之臣,緘默而不言。或畏威而莫諫,塞其聰明,昧於治理,必至淪亡而後已。由此觀之,能受諫與不能受諫之異也。”
太祖謂侍臣曰:“舉大器者,不可以獨運;居大業者,不可以獨成。故擇賢任能,佈列庶位,安危協心,盛衰同德。昔殷周之興也,用伊尹、周公諸賢,故卜世永久,歷祚靈長。秦、隋之季,棄羣策於漢高,委英雄於唐主,獨任其智,未幾而亡。蓋根疏者易拔,源淺者易涸。人君欲弘其德,惟當廣覽兼聽,博達羣情,則治益盛隆,道日光大矣。”
洪武八年,改建大內宮殿。太祖謂廷臣曰:“唐虞之時,宮室樸素。後世窮極侈麗,習尚華美,去古遠矣。朕今所作,但求安固,不事華麗。凡雕飾奇巧,一切不用。惟樸素堅壯可傳永久,使吾後世子孫守以爲法。至於臺榭苑囿之作,勞民費財,以事遊觀之樂,朕決不爲。其飭所司,如朕之志。”
太祖與侍臣論用人之道,謂之曰:“金石之有聲,擊之而後鳴;舟航之能運,操之而後動;賢者之有才,用之而後見。然人之才智,有長於彼而短於此者,若因其短而並棄其所長,則天下之才難矣。”
洪武時南郊甘露降,羣臣有獻詩頌德者。太祖曰:“人之常情,好祥惡妖,然天道幽微莫測,若恃祥而不戒,祥未必皆吉;睹妖而能懲,妖未必皆兇。蓋聞災而懼,或者蒙休;見瑞而喜,反以致咎。何則?凡人懼則戒心常存,喜則侈心易縱。朕德不逮,惟圖修省之不暇,豈敢以此爲己所致哉!”
太祖謂太子、諸王曰:“汝等聞修德進賢之道乎?藻率雜佩,爲身之容;恭遜溫良,爲德之容。見於外者,可知其內。古之君子,德充於內而著乎外,所以器識高明而善道日臻,惡行不見而邪僻益遠。己德既修,自然足以服人,賢者匯進而不肖者自去。能修德進賢,則天下國家未有不治。不知務此者,鮮不取敗。夫貨財聲色,爲戕德之斧斤;讒佞諂諛,乃杜賢之荊棘。當拒之如虎狼,畏之如蛇虺。苟溺於嗜好,則必爲其所陷矣。”
太祖命湯和等防邊,諭之曰:“自古重於邊防,邊境安則中國無事。然虜人聚散無常,若邊防不嚴,即入爲寇,待其入寇而後逐之,則塞上之民必然受害。朕嘗敕邊將嚴爲之備,復恐久而懈惰,特命卿等率衆以往。衆至邊上,常存戒心,雖不見敵,常若臨敵,則不至有失矣。”
洪武九年五月,將有事於方丘,適有晉王妃之喪,太祖命翰林官考古制以聞。學士宋濂等言:“按《王制》,喪三年不祭,惟祭天地社稷,越紼而行事。宋真宗時有內喪,神宗當郊而喪未除,皆未嘗廢。夫郊社之禮,國之大事,聖人所重。雖有三年之喪,亦不敢廢,所以示有尊也。”從之。
洪武時,日照知縣馬亮考滿,州上其考曰:“無課農興學之績,而長於督運。”太祖曰:“農桑衣食之本,學校風化之原,此守令先務。不知務此,而曰長於督運,是棄本而務末,豈其職哉?”遂黜之。
洪武時,福建參政魏鑑、瞿莊笞奸吏至死,太祖賜璽書勞之曰:“自古天下之治亂,在於君臣之能馭不能馭耳。若君能馭臣,臣能馭吏,故治由此始;若君不能馭臣,臣無以馭吏,則亂亦由此始。或雲胥吏小人,何預治亂,是大不然。吏詐則蠹政,政既隳矣,民何由安?朕所以著爲令,欲使上官馭吏,嚴之以法。奈何貪官動爲下人所持,任其縱橫,莫敢誰何!所以政弛而民受枉。今丞相奏福建兩參政致極刑於奸吏,朕聞茲事,當哉。故往諭之。尚慎終如始,乃能其官。”
太祖與侍臣論及古之女寵、宦官、外戚、權臣、藩鎮、夷狄之禍,曰:“漢無外戚閹宦之權,唐無藩鎮夷狄之禍,國何能滅?朕觀往古,深用爲戒。然制之有道,若不惑於聲色,嚴宮闈之禁,貴賤有體,恩不掩義,女寵之禍,何自而生?不牽於私愛,惟賢是用,苟干政典,裁以至公,外戚之禍,何由而作?閽寺便習,職在掃除,供給使令,不假以兵柄,則無宦寺之禍。上下相維,大小相制,防耳目之壅蔽,謹威福之下移,則無權臣之患。藩鎮之設,本以衛民,使財歸有司,兵必合符而調,豈有跋扈之憂?至於御夷狄,則修武備,謹邊防,來則御之,去不窮追,豈有侵暴之虞?凡此數事,嘗欲著書,使後世子孫以時觀覽,亦社稷無窮之利也。”
洪武時,刑部主事茹太素疏論時務累萬餘言。太祖令人誦之再三,採其切要可行者才五百餘言。因嘆曰:“朕所以求言者,欲其切於事情,而有益於天下國家。彼浮詞者,徒亂聽耳。”遂令中書行其言之善者,且定爲建言格式,頒示中外,使言者陳得失,無煩文。
太祖嘗謂中書省臣曰:“官員聽選之在京者,久住客邸,日有所費,甚至空乏,假貸於人,昔元之弊政,此亦其一端。自今常選官,宜早與銓注,即令赴任。銓選之後,以品爲差,皆與道里費。仍令有司給舟車送之,著爲令。”
太祖謂省臣曰:“食祿之家與庶民,貴賤有等。趨事執役,以奉上者,庶民之事。若賢人君子,既貴其身,而復役其家,則君子野人無所分別,非勸士待賢之道。自今百司見任官員之家,輸租外悉免其徭役。”
太祖曾敕中書省曰:“向荊、蘄等處水災,朕寢食不安,亟命戶部主事趙乾往賑之。豈意乾不念民艱,坐視遷延,自去年十二月至今年五六月之交,方施賑濟,民飢死者多矣。夫民飢而上不恤,其咎在上。吏受命不能宣上之意,視民死而不救,罪不勝誅。其斬之,以戒不恤吾民者。”
臨淄縣丞王基言:“乞發山海之藏,以通寶路。”太祖召而詰之曰:“汝雲發山海之藏,須人力乎?自發乎?況發之未必得,而勞人莫甚焉。昔唐太宗罪權萬紀,爲其言利而不進善也。汝之言,果導人君以善乎?”遂黜之。
有內使以久事內廷,從容言及政事者,太祖即日斥遣還鄉,命終身不齒。因諭羣臣曰:“自古賢明之君,凡有謀爲,必與公卿大夫謀諸朝廷,而斷之於己,未聞近習嬖倖之人得與謀者。況閽寺之人,朝夕在人君左右,出入起居之際,聲音笑貌,日接乎耳目,其小善小信,皆足以固結君心。而便嬖專忍,其本態也。苟一爲所惑,而不知省,將必假威福竊權勢以干與政事。及其久也。遂至於不可抑,由是而階亂者多矣。朕嘗以是爲監戒,故立法。寺人不過侍奉灑掃,不許干與政事。今此宦者雖侍朕日久,不可姑息,決然去之,所以懲將來也。”
太祖諭中書省臣曰:“清明之朝,耳目外通;昏暗之世,聰明內蔽。外通則下無壅遏;內蔽則上如聾瞽。國家治否,實關乎此。朕常患下情不能上達,得失無由以知,故廣言路以求直言。其有言者,朕皆虛心以納之。尚虞微賤之人,敢言而不得言;疏遠之士,欲言而恐不信。如此,則所知有限,所聞不廣。其令天下臣民,凡言事者,實封直達朕前。”
太祖嘗謂侍臣曰:“前代庸君暗主,莫不以垂拱無爲爲藉口,縱恣荒寧,不親政事。殊不知治天下者,無逸然後可逸。若以荒寧怠政爲垂拱無爲,帝舜何爲曰‘耄期倦於勤’,大禹何以惜才陰,文王何以日昃不食?且人君日理萬幾,怠心一生,庶務壅滯,貽患不可勝言。朕自即位以來,嘗以勤勵自勉,未旦即臨朝,晡時而後還官,夜臥不能安席,披衣而起,或仰觀天象,見一星失次,即爲憂惕;或量度民事,有當速行者,即次第筆記,待旦發遣。朕非不欲暫安,但祗畏天命,不得不爾。朕言及此者,恐羣臣以天下無事,便欲逸樂,股肱既惰,元首叢挫,民何所賴?”
太祖造觀心亭成,親臨幸焉。時致仕學士承旨宋濂來朝,召而語之曰:“人心易放,操存爲難。朕酬庶務,罔敢自暇自逸。況有事於天地、宗廟、社稷,尢用祗惕。是以作爲此亭,名曰觀心,致齋之日,端居其中,吾身在是,吾心即在是。卻慮凝神,精一不二,庶幾無悔。卿爲朕記之,傳示來裔。”
太祖謂韓國公李善長曰:“人君聰明雖得於天性,然於物理,必察識而後知;於人情,必諳練而後熟。設若臨事不熟,驟然決斷,恐未盡善。既行之後,自覺其非,急欲改之,妨事亦已多矣。前者令皇太子躬聽朝臣啓事,欲以練習國政,恐聽覽之際,處置或有未當。自今諸司奏啓,卿等二三大臣,更爲參決可否,然後奏聞。”
太祖嘗謂禮部臣曰:“《周書》有言:‘人無於水鑑,當於民鑑。’人君深居獨處,能明見萬里者,良由兼聽廣覽,以達民情。胡元之弊,政專中書,凡事必先關報,然後奏聞。其君又多昏蔽,是致民情不通,尋至大亂,深爲可戒。大抵民情幽隱,猝難畢達。苟忽而不究,天下離合之機系焉,甚可畏也。所以古人通耳目於外,鑑得失於民,有見於此矣。爾禮部其定奏式,申明天下。”
洪武十二年春正月,太祖合祀天地於南郊,自齋誓至祭之夕,天宇澄霽,星緯昭煥,祥風慶雲,光彩燁煜。太祖大悅,敕中書省臣曰:“凡有國者,必以祀事爲先。祀事之禮,起於古先聖王,其周旋上下,進退奠獻,莫不有儀。然儀必貴誠,而人心叵測,至誠者少,不誠者多,暫誠者或有之。若措禮設儀,文飾太過,使禮煩人倦,而神厭弗享,非禮也。朕周旋祀事,十有一年,見其儀文太煩,乃以義更其儀式。合祀社稷既,祀神乃歆。今合祀天地,而上下悅,若有肹蠁,答於朕心。爾中書下翰林儒臣紀其事,以彰上帝皇祗之昭格。”
太祖御華蓋殿,皇太子侍,謂曰:“爾看書,亦知古人爲君之道否?君道以事天愛民爲重,其本在敬耳。人君一言一行,皆上通於天,下繫於民,必敬以將之,而後所行無不善也。蓋善,天必鑑之;不善,亦必鑑之。一言而善,四海蒙福;一行不謹,四海惟殃。言行如此,可不敬乎!”
太祖與禮部尚書朱夢炎論治民之道,曰:“君之於民,猶心於百體,心得其養,不爲邪淫所幹,則百體皆順令矣。苟無所養,爲衆邪所攻,則百病生焉。爲君者,能親君子遠小人,朝夕納誨,以輔其德,則政教修而恩澤布。若惑於憐邪,荒於酒色,怠於政事,則君德乖而民心離矣。天下安得而治!”
●卷四
太祖與侍臣論用人之道,曰:“人主以明爲治,而不自用其明,當取衆人以爲明。衆人之見,必廣於一人。故用天下之賢才以爲治,使天下之情幽隱畢達,則明無不照而治道成矣。苟自作聰明而不取衆長,欲治道之成,不可得也。”
太祖與侍臣論治身之道,曰:“人之害莫大於欲,欲非止於男女宮室飲食服御而已,凡求私便於己者皆是也。然惟禮可以制之,先王制禮,所以防欲也,禮廢則欲肆。爲君而廢禮縱慾,則毒流於民;爲臣而廢禮縱慾,則禍延於家。故修禮可以寡過,肆欲必至滅身。”
太祖諭中書省臣曰:“自今內外官致仕還鄉者,復其家,終身無所與。其居鄉里,惟於宗族序尊卑如家人禮,於其外祖及妻家亦序尊卑。若筵宴,則設別席,不許坐於無官者之下。如與同致仕官會,則序爵,爵同序齒。其與異姓無官者相見,不次答禮,庶民則以官禮謁見。敢有凌侮者,論如律,著爲令。”
國初伶人皆戴青巾,洪武十二年始令伶人常服綠色巾,以別士庶之服。
太祖觀《武帝紀》,顧謂翰林侍臣曰:“人君理財之道,視國如家可也。一家之內,父子不異貲,其父經營儲積,未有不爲子孫之計者。父子而異貲,家必隳矣。君民猶父子也,若惟損民以益君,民衣食不給而君獨富,豈有是理哉?”
太祖嘗與翰林待制吳沈論持身保業之道,曰:“安生於危,危生於安。安而不慮,則能致危;危而克慮,則能致安。安危治亂,在於能謹與否耳。”
太祖謂翰林侍臣吳沈曰:“人君治天下,進賢納諫,二者真切要事也。真知賢者,能興其國,何有不好?真知諫者,在於忠己,何有不納?惟其知之不真,是以於己難入。若誠能好賢,則不待招徠而賢者自至;誠能納諫,則不待旌賞而諫者畢來。”
太祖謂侍臣曰:“人言天子居至尊之位,操可致之權,賞罰予奪,得以自專。朕則不然,凡出一言,行一事,兢兢業業,惟恐上違天命,下拂人情。況賞罰予奪,國之大柄,一有愛憎忿戾於其間,則非大公至正之道。是以此心斯須不敢忽也。”
太祖嘗謂皇太子、諸王曰:“吾持身謹行,汝輩所親見。吾平日無優伶{執目}近之狎,無酣歌夜飲之娛,正宮無自縱之權,妃嬪無寵幸之暱。或有浮詞之婦,察其言非,即加詰責,故各自修飭,無有妒忌。至若朝廷政事,稽於衆論,參決可否,惟善是從。若燕間之際,一人之言,尤加審察。故言無偏聽,政無阿私。每旦,星存而出,日入而休,慮患防危,如履淵冰,苟非有疾,不敢怠惰,以此自持,猶恐不及。故與爾等言之,使知持守之道。”
太祖命羣臣各舉所知,諭之曰:“天下賢才未嘗乏也。謂皋、夔、稷、契不復生,方叔、召虎不再出,是薄天下之士,但世有升降,故纔有等差耳。爲人上者,能量才授識,則無施不可。蓋士之進退,系乎國之治否,吾以一人之智,豈足以盡理天下?必賴天下之賢,然後足以有爲。爾等宜體此意。”
太祖嘗謂侍臣曰:“人主不能明斷者,欲害之也。然明斷亦不以急遽苛察爲能,苟見有未至,反損人君之明。求之太過,則虧人君之量。”
洪武十三年六月,太祖謂戶部臣曰:“曩者奸臣聚斂,深爲民害,稅及天下纖悉之物,朕甚恥焉。自今如軍民嫁娶喪葬之物,舟車絲布之類,皆勿稅。爾戶部其榜示天下,使其周知。”
洪武間,御史連楹劾應天府尹曾朝佐祭歷代忠臣不具祭服有乖典禮。太祖顧問廷臣,吏部尚書阮畯言:“祭前代之臣,不具祭服,相承已久。”乃命翰林院考證以聞。翌日,翰林院奏,祭前代忠臣,便服行禮爲宜。遂詔以爲常式。
洪武十三年八月,制天下學校師生廩膳米人日一升,魚肉監醢之類,皆官給之。
洪武時,御史劾溧水縣祭社稷以牛醢代鹿醢,禮部言:“著令,凡祭物缺者,許以他物代。”太祖曰:“夫祭物所謂缺者,以非土地所產,溧水固有鹿,何得謂缺?是有司無誠心於祀神,而故爲苟簡也。夫百司所以能盡其職而理民事者,以其常存敬懼之心耳。今溧水之官於神猶怠忽之,則於人事又何懼焉?”命論如律。
太祖與吏部臣論任官,曰:“樹藝非其土則不蕃,授官非其纔則不任。任官之務,當取方正之士,凡邪佞者,必去之。然衆人惡之,一人悅之,未必正也;衆人悅之,一人惡之,未必邪也。蓋出於衆人爲公論,出於一人爲私意。正人所爲,治官事則不私其家,當公法則不私其親,邪人反是。此亦可辨。”
太祖諭禮部臣曰:“人君操賞罰之柄以御天下,必在至公。無善而賞,是謂私愛;無過而罰,是謂私惡。此不足以爲勸懲。朕觀漢高帝斬丁公,封雍齒,唐太宗黜權萬紀、李仁發,而賞魏徵之直,皆至當,可以服人。所謂賞一君子而人皆喜,罰一小人而人皆懼。朕於賞罰,未嘗敢輕。若一時處分或有未當,卿等宜明白執論。寧使賞厚於罰,但不可濫及,使小人僥倖耳。”
太祖命助教趙新等爲布政使,諭之曰:“今布政司,視古之州牧,其任甚重。所以重者何?重在承流宜化,通達民情也。若上德不下究,則鬱而不彰;下情不上達,則塞而不通。爲政鬱塞,則遠近乖隔,上下不親,得失無所聞,美惡無所見。如此則弊政百出,民不可得而治矣。朕所以用卿等,冀儒術之有異於常人也。尚宜勉之。”
洪武時,近臣有言當理財以紓國用者,言之頗悉。太祖曰:“天地生財以養民,故爲君者,當以養民爲務。天節浮費,薄稅斂,猶恐傷人,況重爲征斂,其誰不怨諮也。”近臣復言自天子至於庶人未有不儲偫而能爲國家者,太祖言:“人君制財與庶人不同。庶人爲一家之計,則積財於一家;人君爲天下之主,當貯財於天下。豈可塞民之養,而陰奪其利乎?昔漢武帝用東郭咸陽、孔僅之徒爲聚斂之臣,剝民取利,海內苦之;宋神宗用王安石理財,小人競進,天下騷然。此可爲戒。”言者愧悚。自是無敢以財利言者。
洪武十四年七月,定文職散官之制,凡初入仕,任內未及初考而遷調改除升等者,考覈平常量才降等非貶降者,皆得初授階初考稱職;任內已及初考,遷調改除而品級仍前者,任內已升授未及再考遷調改除而品級仍前者,皆得升授階。凡及兩考而事蹟顯著者,皆得加授階。
太祖嘗謂諸行人曰:“凡爲使臣,受命而出,四方之所瞻視,不可不謹。孔子曰:‘行已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爾等當服膺是言。若縱情肆欲,假使命而作威福,虐害下人,爲朝廷之辱矣。自今或捧制書,或奉命出使,或催督庶務,所在官吏淑慝,軍民休慼,一一諮訪。還日以聞,庶不負爾職也。”
太祖嘗敕刑部臣曰:“帝王撫臨百姓,皆欲其從化,至於刑罰,不得已而用之。故唐虞之法,罪疑惟輕,四凶之罪,止於流竄。今天下已安,法令已定,有司既不能宣明教化,使民無犯,及有小過,或加以苛刻,朕甚憫焉。夫上有好生之德,則下有爲善之心,改過者多,則輕生者少。自今惟十惡真犯者,決之如律,其餘皆減死論。”
太祖嘗謂四輔官王本等曰:“天道福善禍淫,不言而見。君有德則降祥以應之,不德則降災以警之。故天之於君,猶父之於子,子不善而父警之,安敢不懼?蓋謹懼無違,猶慮有非常之災。若恣肆不戒,豈能免當然之禍?朕與卿等皆當慎之。”
給事中有言:“國初啓事東宮,惟東宮官屬稱臣,朝臣則否。蓋尊無二上之意。”翰林編修吳沈等議曰:“東宮國之大本,所以繼聖體而承天位者也,臣子尊敬之禮,何得有異於是?”諸凡啓事東宮者,稱臣如故。
太祖諭部院諸臣曰:“朕觀《書》以元首喻君,股肱喻臣。自古君臣本同一體,若君獨用則臣職廢,臣不任則君事勞。君臣之間,貴在一德一心,以共濟天下。朕所以懇懇與卿等言者,以六部爲朕總理庶務,都察院爲朕耳目,日與內外諸司事體相關,當思盡心贊輔,共成理道,以安生民。”
廉州巡檢王德亨言:“家本階州,界於西戎,有水銀坑冶及青綠紫泥,願得兵取其地,以歸於朝。”太祖謂戶部臣曰:“盡力求利,商賈之所爲。開邊啓釁,帝王之深戒。今珍奇之產,中國豈無?朕悉閉絕之,恐此途一開,小人規利,勞民傷財,爲害甚大。況控制邊境,貴於安靖。苟用兵爭利,擾攘不休,後雖悔之,不可追矣。此人但知趨利,不知有害,豈可聽也!”
洪武十五年四月,詔天下通祀孔子。又賜學糧,增師生廩膳,應天府一千六百名,府一千名,州八百名,縣六百名。師生月給廩膳米一石,教官俸如舊。
工部奏,飾東宮殿宇及公主府所用青綠,請令民採辦。太祖曰:“姑隨所有用之,勿勞民也。”工部臣曰:“庫藏所貯,恐不足用。且令採辦以價給之,亦不傷民。”太祖曰:“青綠產於深山窮谷,民豈能自採?必待販鬻而後得之。爾但知給以價直,不知有司急於取辦,未免過於督責,而吏卒夤緣肆貪,所得之直,不償所費。況貨殖之人,乘時射利,高價以售。民受驅迫者,急於應辦,轉爲借貸。其弊百端,爲害滋甚,豈可以粉飾之故而重擾民乎!”
洪武時廣平府王允道言:“磁州臨水鎮地產鐵,元時於此置鐵冶,歲收鐵百餘萬,請仍置冶。”太祖曰:“朕聞治世天下無遺賢,不聞無遺利,且利不在官則在民,民得其利則利源通,而有益於官,官專其利則利源塞,而必損於民。今各冶鐵數多,軍需不乏,而民生業已定,若復設此,必重擾之。”因杖其人流海外。
太祖嘗謂翰林學士宋訥曰:“朕每觀《尚書》至敬授人時,嘗嘆敬天之事,後世中主猶能知之,敬民之事,則鮮有知者。蓋彼自謂崇高,謂彼皆事我者,分所當然。故威嚴日重而恩禮寢薄,所以然者,只爲視民輕也。視民輕,則與己不相干,而泮渙離散不難矣。惟能知民與己相資,則必無漫視之弊。故曰‘可愛非君,可畏非民,衆非元后,何戴後非,衆罔與守邦’。古之帝王,視民何嘗敢輕?故致天下長久者,以此而已。”
解州學正孫詢訐稅使曾必貴爲胡惟庸黨,又訐故元參政黎銘嘗自稱老豪傑,訕謗朝廷。太祖曰:“詢不思以聖賢之道教人,而爲告訐之事,豈儒者所爲?”置不問。
洪武時,有以犯罪減死戍邊者,多艱於衣食。太祖聞而憐之,悉命還家取貲用,定期而來。至是,五十三人先至。太祖曰:“彼愚民無知,故抵於法。今先期來歸,是其畏法。良心不泯,庶幾改過遷善矣。”特命宥其罪,與道里費,放還田裏。
馬後聞得元府庫輸其貨寶至京師,問太祖曰:“得元府庫何物?”太祖曰:“寶貨耳。”後曰:“元有是寶,何以不能守而失之?蓋貨財非寶,抑帝王自有寶也。”太祖曰:“皇后之意,朕知之矣。但謂以得賢爲寶耳。”後曰:“妾每見人家產業厚則驕至,時命順則逸生。家國不同,其理無二。故世傳技巧,爲喪國斧斤,珠玉爲蕩心鴆毒,誠哉是言。但得賢才,朝夕啓沃,共保天下,即大寶也。”
黃州府同知安貞以擅造公宇器用爲吏所告,按察司以聞。太祖曰:“原貞之情,非自私也。房宇器用之物,皆公家所需,貞若遷他官而去,必不以偕往。今乃罪之,是長猾吏告訐之風矣。”命貞復職,而械吏至京治之。
洪武時,有給事中劾各處巡按試僉事所上章奏,有不稱臣及不書月日者,請逮問之。太祖曰:“此亦錯誤,其勿問。”
太祖嘗謂侍臣曰:“人君不能無好尚,要當慎之。蓋好功則貪名者進;好財則言利者進;好術則遊談者進;好諛則巧佞者進。夫偏於所好者,鮮有不累其心。故好功不如好德;好財不如好廉;好術不如好信;好諛不如好直。夫好得其正,未有不治;好失其正,未有不亂。所以不可不慎也。”
刑部尚書開濟議法巧密。太祖覽而惡之,曰:“刑罰之設,本以禁民爲非,使之遠罪耳,非以陷民也。汝張此密法,以罔無知之民,無乃用心大刻;夫竭澤而漁,害及鯤鮞;焚林而田,禍及麛鷇。巧密之法,百姓豈能免乎?非朕所以望汝也。”濟大慚。
太祖諭廷臣曰:“讒人之能害國,猶稂莠之害苗。故善治田者,必去稂莠善;治國者,必去讒邪。稂莠始生似真,及其盛也,則苗不能勝矣;饞邪始言似忠,及其久也,則正人不能勝矣。讒邪勝正人,非國家美事。人君知其然,當力去之。不然則根柢日深,爲害不淺矣。”
太祖聞大學士吳沈講《周書》,“國則罔有立政用憸人”曰:“甚矣,國家不可有小人,有小人必敗君子。故唐虞用禹稷必去四凶,魯用仲尼必去少正卯。國家不幸有小人,如人畜毒藥,不急去之,必爲身患。小人巧於悅上,忍於賊下。人君若但喜其能順適己意,任其所爲而不問,以爲怨將在彼。譬如犬馬傷人,人不怨畜犬馬者乎!”又曰:“小人善於逢迎,彼知人主所樂爲者,不顧非義,乃牽合傅會曰‘是不可不爲’;如人主不樂爲者,不顧有益於天下國家,亦必牽合傅會曰‘是必不可爲’。此誠國之賊也。”
太祖嘗謂皇太子、諸王曰:“純良之臣,國之寶也;殘暴之臣,國之蠹也。自古純良者爲國造福,殘暴者爲國致殃。何謂純良?處心公忠,臨民豈弟,雖纔有不逮者,亦不至於傷物。所謂日計不足,月計有餘者也。何謂殘暴?恣睢搏擊,遇事風生,鍛鍊刑獄,掊克聚斂。雖若快意一時,而所傷甚多。故武帝任張湯而政事衰,光武褒卓茂而工業盛。此事甚明,可爲深鑑。”。
太祖謂吏部臣曰:“近內外官員有以微罪罷免者,其中多明經老成練達政務,一旦廢黜,不得展盡其才能,朕甚惜之。”於是凡罷免官通經術有才幹者,悉起送京師,擢居顯職。
洪武十七年二月,定諸司文移紙式。凡奏本紙高一尺三寸。一品、二品衙門,文移紙三等,皆高二尺五寸,長五尺爲一等,四尺爲一等,三尺爲一等;案驗紙二等,皆長二尺五寸,高一尺八寸爲一等,二尺爲一等。三品至五品衙門,文移紙高二尺,長二尺;案驗紙高一尺八寸,長二尺五寸。六品、七品衙門,文移紙高一尺八寸,長二尺五寸;案驗紙高一尺六寸,長二尺。八品、九品與未入流衙門,文移紙高一尺六寸,長二尺;案驗紙高一尺四寸,長一尺八寸。不如式者罪之。
太祖嘗諭侍臣曰:“天下無難治,惟君臣同心一德,則庶事理而兆民安矣。唐虞三代之時,君臣同德,故能致雍熙太和之盛。後世治不如古,君臣之間,兩相猜忌,上下乖隔,情意不孚。君言善而臣違之,臣論是而君哄之,如此欲臻至治,胡可得也?朕今簡用賢能,以任天下之政。思與卿等求如古之君臣,同心一德,協於政治,以康濟斯民,卿等勉之。”
太祖謂諫議大夫唐鐸曰:“人有公私好惡不齊,故其言有邪有正。正言務規諫,邪言務謗諛。謗言近於忠,諛言近於愛。惟不惑於謗言,則德日聰而讒人自去;不眩於諛言,則智益明而佞人自絕矣。”又曰:“朕日總萬幾,所行得失,非從人言,何由以知?故廣開言路,以來衆言。言有善者則獎而用之,言之非實亦不之罪。惟讒佞面諛者,決不可容也。”
洪武十七年七月,敕內官勿預外事,凡諸司勿與內官監文移往來。太祖因謂侍臣曰:“爲政必先謹內外之防,絕黨與之私,庶得朝廷清明,紀綱振肅。前代人君不鑑於此,縱宦寺與外臣交通,覘視動靜,夤緣爲奸,假竊威權,以亂國家,其爲害非細故也。間有奮發欲去之者,勢不得行,反受其禍,延及善類。漢唐之事,深可鑑也。夫仁者治於未亂,智者見於未形。朕爲此舉,所以戒未然耳。”
太祖嘗謂待詔朱善等曰:“人君能以天下之好惡爲好惡則公,以天下之知識爲知識則明。”又曰:“人之常情,多矜己能,好言人過。君子則不然,揚人之善,不矜己之善;貸人之過,不貸己之過。”又曰:“萬事不可以耳目察,惟虛心以應之;萬方不可以智力服,惟誠心以待之。”
太祖謂廷臣曰:“治天下者,不盡人之財,使人有餘財;不盡人之力,使人有餘力。斯二者,人皆知之。至於不盡人之情,使人得以適其情,人或未知也。夫使人得以適其情者,不以吾之所欲而妨人之所欲。蓋求竭吾之所欲者,所求必得而所禁必行,如此則人有不堪。於是求有所不得,禁有所不止。則下之奉上者,其情竭;而上之待下者,其情疏矣。上下之情乖而國欲治者,不可得也。”
洪武時,命戶部以山東鹽召商中賣,仍聽民買食。尚書郭桓言:“若從民買食,必虧課額。”太祖曰:“天之生財,本以養民,國家禁防,以制其欲息其爭耳。苟便於民,何拘細利?求以利官,必致損民。宜從其便。”
太祖謂刑部臣曰:“刑者,人君用之以防民。君之於民,如天之於物。天之道,春生秋斂,而論天之德,則曰生;君之道,仁育義制,而論君之德,則曰仁。夫王良善御,豈在於策?周公善治,豈在於刑?所謂刑者,輔治之具,是以用之不可不詳。故每令三審五覆,無非求其生而已。”
太祖謂侍臣曰:“責難之詞,人所難受,明君受之爲無難;諂諛之語,人所易從,昏主信之爲易入。朕觀唐虞君臣,賡歌責難之際,氣象雍容。後世以諂諛相歡,如陳後主、江總輩,汗穢簡策,貽笑千古。此誠可爲戒。”
洪武十八年二月,太祖以當春久雨陰晦不解,間雪雹而雷,時氣不和,皆人事有以致之。乃諭中外百司,凡軍民利病政事得失,條陳以進,下至編民卒伍,苟有所見,皆得盡言無諱。”
太祖諭兵部臣曰:“天下所以不治者,皆由上下之情不通故也。若使君德下流,民情上達,有不便利,即與更張,天下豈有不治?”
太祖御華蓋殿,聞大學士朱善讀《心箴》畢,謂之曰:“人心道心有倚伏之機,蓋仁愛之心生,則忮害之心息;正直之心存,則邪諛之心消;羞惡之心形,則貪鄙之心絕;忠愨之心萌,則巧僞之心伏。故人常持此心,不爲情慾所蔽,則至公無私,自無物我之累矣。”
太祖謂侍臣曰:“朕夙興視朝,日高始退;至午復出,迨暮乃退。日間所決事務,恆默坐審思,有未當者,雖中夜不寐,籌慮停當,然後就寢。”侍臣對曰:“陛下勵精圖治,天下蒼生之福,但聖體過勞。”太祖曰:“吾豈好勞而惡安?顧自古國家未有不以勤而興以怠而衰者。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決於是。甚可畏也,安能暇逸?”
太祖覽輿地圖,侍臣有言“今天下一統,輿圖之廣,古所未有者”,太祖曰:“地廣則教化難周,人衆則撫摩難遍,此正當戒慎。天命人心,惟德是視。紂以天下而亡,湯以七十里而興。所繫在德,豈在地之大小哉?”
洪武時,州縣父老有詣闕上言縣官善政當罷任而保留者,太祖賜手敕獎勵,復職加賜衣弊。謂侍臣曰:“郡縣之治,自守令始。朕向在民間,常見縣官由儒者多迂而廢事,由吏者多奸而弄法。蠹政厲民,無所不至。遂致君德不宣,政事日壞。加以凶荒,弱者不能聊生,強者去而爲盜,此守令不得其人故也。今縣官能爲吾撫循百姓,達吾愛養斯民之意,得其歡心,豈不深可嘉?尚且爲政以得民心爲本,使守令皆能撫民,天下何憂不治?賞而勸之,非濫恩也。”
太祖問近臣:“今天下百姓安否?”贊善劉三吾對曰:“賴陛下威德,四方無虞,民皆安樂。”太祖曰:“天下人民之衆,豈能保其自安?朕爲天下主,心常在民,惟恐其失所,故每加詢問,未嘗一日忘之。”三吾對曰:“聖心拳拳若此,恩德之及人者深矣。”太祖曰:“恩德亦非泛然,醫如史扁,不施藥石,疾不自瘳;匠如公輸,不施繩墨,木不自正;君如堯舜,無紀綱法度之施,而但曰恩德,所謂徒善不足以爲政也。”
太祖諭侍臣曰:“保國之道,藏富於民。民富則親,民貧則離,民之貧富,國家之存亡系焉。自昔昏主恣意奢欲,使百姓因乏,至於亂亡。朕思微時,兵荒饑饉,日食藜藿。今日貴爲天子,富有天下,未嘗一日忘於懷。故宮室器用一從樸素,飲食衣服皆有常供,惟恐過奢傷財害民也。”
太祖與侍臣論治道,曰:“治民猶治水,治水者順其性,治民者順其情。人情莫不好生惡死,當省刑罰息干戈以保之;莫不厭貧喜富,當重農時薄賦斂以厚之;莫不好佚惡勞,當簡興作節徭役以安之。若使之不以其時,用之不以其道,但抑之以威,迫之以力,強其所不欲,而求其服從,是猶激水過顙,終非其性也。”
太祖謂戶部臣曰:“善理財者,不病民以利官,必生財以阜民。前代理財竊名之臣,皆罔知此道,謂生財裕國,惟事剝削蠹蝕,窮錙銖之利,生事要功。如桑弘羊之商販,楊炎之兩稅。自謂能盡理財之術,殊不知得財有限,而傷民無窮。我國家賦稅已有定製,撙節用度,自有饒餘。減省徭役,使農不廢耕,女不廢織;厚本抑末,使遊惰皆盡力田畝。則爲者疾,而食者寡,自然家給人足,積蓄富盛。爾戶部正當究心,毋爲聚斂,以傷國體。”
太祖謂戶部曰:“古先哲王之時,其民有四:曰士農工商,皆專其業,所以國無遊民,人安物阜,而致治雍熙也。朕有天下,務俾農盡力畎畝,土篤於仁義,商賈以通有無,工技專於藝業。所以然者,蓋欲各安其生也。然農或怠於耕作,士或隳於修行,工賈或流於遊惰,豈朕不能申明舊章而致然歟?抑污染胡俗,尚未革歟?然則民食何由而足,教化何由而興也?爾戶部即榜諭天下,其令四民,務在各守本業。醫卜者,土著不得遠遊,凡出入作息,鄉鄰必互知之。其有不事生業而遊惰者及舍匿他境遊民者,皆遷之遠方。”
吏部選用國子生爲六品以下官。太祖諭之曰:“事君之道,惟盡忠不欺;治民之道,惟至公無蔽。凡一郡一邑之民,必有飢寒不得其所者,有獄訟冤抑者,有賢才不舉者,有豪猾蠹民者。汝等到任,能不爲私慾所蔽,人言所惑,則方寸自明,而諸蔽可息。一牽於私慾,而惑於人言,則宜然如坐暗室,飢寒者無由獲濟,冤抑者無由伸理,賢才壅蔽而豪猾縱橫,則爲廢職矣。古人有言,人始入官,如入暗室,久而乃明,明乃治。汝等切記之,毋爲人蔽惑也。”
麗水有卜者幹求富民陳公望不遂,詣闕誣公望等五十七人聚衆謀亂。太祖命錦衣千戶周原往捕之。知縣倪孟賢審其妄,謂寮屬曰:“朝廷命孟賢令是邑,惟欲撫輯斯民,安於田裏。今使良善者受惡逆之名,豈朝廷命孟賢意哉?”卒具疏白公望等冤,而論妄告者罪。”
洪武間,詔舉經明行修練達時務之士年七十以下者,郡縣禮送京師。太祖諭禮部郎中鄭居貞曰:“古之老者,雖不任以政,至於諮詢謀謨,則老者閱歷多而見聞廣,達於人情,周於物理,有可資者。”居貞對曰:“人至六十,精力衰耗,則不能勝事,請六十以上者不遣。”太祖曰:“正爲比來有司不體朕意,士有耆年,便置不問,豈知老成古人所重。文王用呂尚而興,穆公不聽蹇叔而敗,伏生雖老,猶足傳經,豈可概以耄而棄之也?若年六十以上七十以下者,當置翰林院,以備顧問;四十以上六十以下者,則於六部及布政使司按察司用之。”
太祖覽《宋史》,見太宗改封樁庫爲內藏庫,顧謂侍臣曰:“人君以四海爲家,因天下之財供天下之用,何有公私之別?太宗宋之賢君,亦復如此!他如漢靈帝之西園,唐德宗之瓊林大盈庫,不必深責也。宋自乾德、開寶以來,有司計度支所缺者,必籍其數以貸於內藏,俟課賦有餘則償之。凡有司用度,乃國家經費,何以貸爲?缺而許貸,貸而復償,是猶爲商賈者自與其家較量出入。及內藏既盈,乃以牙籤別其名物,參驗帳籍,晚年出籤示真宗曰:‘善保此足矣。’詒謀如此,何足爲訓?《書》曰:‘慎厥終,惟其始。’太宗首開私財之端。及其後世,困於兵革,三司財帛耗竭,而內藏積而不發。間有發緡錢幾十萬以佐軍資,便以爲能行其所難,皆由太宗不能善始故也。”
洪武中,湖廣都司請運施州、崇山、大庸、五開、黃平、平越等衛軍食。太祖覽奏,顧謂戶部臣曰:“崇山、大庸屯種歲久,何得乏食?數年來軍中無尺寸之功,但知需食有司,而不恤吾民供給之困。惟施州從其請,五開等衛但令軍士屯田自食。”
洪武初,天下官民有犯者,俱命屬之法司。其有重罪逮至京者,或令收系錦衣衛,審其情辭,用事者因以非法凌虐。太祖聞之,怒曰:“訊鞫者,法司事也。凡負重罪來者,或今錦衣衛審之,欲先得其情耳,豈令其鍛鍊也?而乃非法如是!”命取其刑具,悉焚之,以所繫囚送刑部審理。”
洪武二十年春,郊祀禮成,天氣清明,聖情悅豫。侍臣進曰:“此陛下敬天之誠所致。”太祖曰:“所謂敬天者,不獨嚴而有禮,當有其實。天以子民之任付於君,爲君者欲求事天,必先恤民。恤民者,事天之實也。即如國家命任守令之事,若不能福民,則是棄君之命,不敬孰大焉。”
洪武中,有老校丁成者,言河南舊有銀礦,採之可資國用。太祖謂侍臣曰:“君子好義,小人好利。好義者以利民爲心,好利者以戕民爲務。故凡言利之人,皆戕民之賊也。朕嘗聞,故元時江西豐城之民告官採金,其初歲額猶足取辦,經久民力消耗,一州之人卒受其害。蓋土地所產有時,而窮民歲課成額,徵取無已。有司貪爲己功,而不以言。朝廷縱有恤民之心,而不能知,此可以爲戒,豈宜效之?”
國初,兩浙富民畏避徭役,往往以田產詭託親鄰佃僕,謂之鐵腳詭寄,久之相習成風。鄉里欺州縣,州縣欺府,奸弊百出,謂之通天詭寄。太祖素知其弊,及即位,乃遣國子生往各處,集裏甲耆民,躬履田畝,以量度之。圖其田之方圓,次其字號,書其主名,及田丈尺四至,類編爲冊。以所繪若魚鱗然,故號魚鱗圖冊。
太祖嘗命儒臣書《洪範》,揭於御座之右,因自爲注。謂贊善劉三吾曰:“朕觀《洪範》一篇,帝王爲治之道也,所以敘彝倫,立皇極,保萬民,敘四時,成百穀。本於天道,而驗於人事。箕子爲武王陳之,武王猶自謙曰:‘五帝之道,我未能焉。’朕每爲惕然。遂疏其旨,朝夕省覽。”
太祖聞侍臣進講有“論人之善惡感召有不得其平”者,因謂之曰:“爲惡或免於禍,然理無可爲之惡;爲善或未蒙福,然理無不可爲之善。人惟修其在己者,禍福之來則聽於天。彼爲善而無福,爲惡而無禍者,特時有未至耳。”
太祖曾諭兵部臣曰:“軍士月米,僅可充食。身亡之後,即罷給。或父母老無所依,或兒女幼無所賴,將何以自存?困而不恤者不仁,勞而不報者不義。軍士皆嘗效力於國,豈可忘之?爾兵部悉閱軍衛,凡軍士死亡有父母年老兒女幼小無依者,並優之,母令失所。”
太祖嘗謂禮部臣曰:“尚爵所以教敬,事長所以教順。虞、夏、商、周之世,莫不以齒爲尚,而養老之禮未嘗廢。是以人興於孝弟,風俗淳厚,治道隆平。朕詔天下,行養老之禮。凡民年八十以上,鄉黨稱善,貧無產業者,月給米五斗、酒三鬥、肉五斤;九十以上,歲加帛一匹,綿一斤。若有田產能自瞻者,止給酒肉絮帛。”
●卷五
守太寧都督僉事商皓言:“見儲糧粟,大寧三十一萬石;松亭關五十八萬石;會州二十五萬石,足供數年邊用。”太祖謂左右曰:“守邊之計,足食爲先。今皓言儲糧足用,邊郡之民可免挽運之勞矣。”
太祖謂侍臣曰:“人亦豈能無好?但在好所當好耳。如人主好賢,則在位無不肖之人;好直,則左右無諂佞之士。如此則國無不治。苟好所不當好,則正直疏而邪佞進。欲國不亂,難矣。故嗜好之間,治亂所由生也。”
洪武二十年八月,詔民年二十以上者,不許落髮爲僧,二十以下請度牒者,俱令於在京諸寺試事三年,考其廉潔無過者,始度爲僧。
太祖嘗因論兵政謂諸將曰:“國家用兵,猶醫之用藥。藥以治疾,不以無疾而服藥。國家未寧,用兵以勘定禍亂。及四方承平,只宜修甲兵,練士卒,使常有備。蓋兵能弭亂,亦能召亂。若恃其富強,喜功生事,結怨起釁,適足以召亂耳。正猶醫家妄以暝眩之藥,強進無病之人,縱不殘體殞命,亦傷元氣。故爲國者,但當常講武事,不可窮兵黷武。”
國朝之制,每衛設指揮使一人,指揮同知二人,指揮僉事二人。又設前後中左右千戶所,以分領士卒。後指揮不肯入署理事,遇有責成,互相推避。洪武二十年,始命指揮使掌印,同知、僉事各領一所士卒。有武藝不訓練,器械不堅利者,皆責所領之官。”
太祖嘗諭吏部臣曰:“爲國任人爲本。作奸者不以小才而貸之,果賢者不以小庇而棄之。奸者必懲,庶不廢法。宥過而用,則無棄人。前諸城知縣陳允恭以簿書之過,謫戍雲南,近有言其治縣時能愛民者,夫長民者能愛民,雖有過,可用也。”召復其官。
御史凌漢鞫獄平恕,人有德漢者遇諸途,邀漢飲,厚報以金。漢告曰:“子罪當爾,非我私子。酒可飲,而金不可受。”固拒之。太祖廉得其事,擢漢副都御史。
洪武二十年,青州旱蝗,民飢。有司不以聞,有使者奏之。太祖謂戶部臣曰:“代天理民者君也,代君養民者守令也。今使者言青州民飢,而守臣不以聞,是豈有愛民之心哉!其亟遣人往賑之,就逮治其官吏。”
洪武時,嚴交通外夷之禁。永嘉民有買暹羅使臣沉香等物者,爲里人所訐,按察官論當棄市。太祖曰:“永嘉乃暹羅所經之地,因其經過,與之貿易。此常情耳,非交通外夷比也。”釋之。
洪武間,令天下都司衛所輪班赴京較試武藝,其射牌高大與人齊,射三百步外。乃後的在百步內,而牌高至二丈餘。嘉靖中,言者言:“射的高大如此,天下豈有二三丈之虜哉?”可發一笑。
太祖一日召試官陳宗順等至武英門賜食,諭之曰:“今日觀《列子》鄰子竊鐵之事,因思人之疑信皆生於心。信心常出於忠厚;疑心必起於偏私。夫信其所好,疑其所惡,乃人之常情,是不可不察也。君之於臣,好而信之,讒言雖至而不入;惡而疑之,毀謗不召而自來。苟能以大公至正之心處己待人,則自無獨信偏疑之私。其或反乎公道,而不得好惡之正,未有不流於一偏者也。”因給紙筆,今諸儒著《信論》。
太祖謂侍臣曰:“朕昨觀史,見前代帝王好聽讒言者必致敗亂。蓋國有讒佞,忠賢之害也。賢者之事君必以正,初若落落難合,終實有益。讒佞之人憸巧,善承人主之意,人主不察,多爲其所惑,始若無害,終實可畏。其妨賢病國可勝道哉!是以人君圖治,須保賢哲而去讒佞。”
洪武時,太平府民有兄弟相訐者,刑部請罪之。太阻曰:“兄弟骨肉至親,豈有告訐之理?此因一時愚昧,或私妻子,爭長競短,怒氣相加,遂至此耳。然人心天理未至泯滅,姑系之獄。待其忿息,善心復萌,必將自悔。”明日,二人果哀求改過。遂釋之,合好如初。
洪武二十一年,敕刑部都察院,凡罪人當籍其家者,如謀叛、奸黨、造僞鈔之屬,則沒其貲產丁口。餘者止收貲產而不孥,仍以農器耕牛還之,俾爲衣食之本。
太祖謂戶部臣曰:“曩者山東歲歉民飢,蓋素無蓄積以備不虞故也。今歲山東夏麥甚豐,秋稼亦茂,爾戶部可運鈔二百萬貫往各府州縣預備糧儲。如一縣則於境內定爲四所,於居民叢集之處置倉,榜示民家,有餘粟願易鈔者,許運赴倉交納,依時價償其直。官儲粟而扃鑰之,就令命富民守視。若遇凶歲,則開倉賑給,庶幾民無飢餓之患。”
太祖念軍士艱苦,爲將領者不知愛恤,乃述始終之際,艱難之故,與夫撫綏愛養之道,通上下之志,達彼此之情,直說其辭爲護身敕,頒示將士。
太祖謂兵部臣曰:“曩因武臣有違法厲軍者,朕嘗著《大誥》昭示訓戒,格其非心,開其善道。今思其子孫世襲其職,若不知教,他日承襲,撫馭軍士,或蹈覆輒,必至害軍。不治則法不行,治之又非保全功臣之意。蓋導人以善行,如示之以大路;訓人以善言,如濟之以舟楫。爾兵部其申諭之,俾鹹誦習遵守。”
太祖謂五軍都督府臣曰:“養兵而不病於農者,莫若屯田。今海宇寧謐,邊境無虞,若使兵但坐食於農,農必受弊,非長治久安之術。其令天下衛所,督兵屯種,庶幾兵農合一,國用以舒。”
太祖嘗與侍臣論守成之道,曰:“人常慮危,乃不陷危;常慮患,乃不及患。車行險峻而僕於平地者,慎於難而忽於易也。保天下亦如御車,雖治平何可不慎!”
洪武間,儒士有起自田間而驟至峻擢者,或言非愛爵之意,太祖曰:“朝廷爵祿所以待士,彼有卓越之才,豈可限以資格?朕但期得賢,爵非所吝。若曰起自田間不當驟用,如伊尹在莘野,孔明在隆中,一旦舉之加於朝臣之上,遂至建功立業,何嘗拘以官職。”
太祖嘗謂吏部侍郎侯庸曰:“人之成才至難,自非聖賢,鮮有無過者。若有過能改,則志於善矣,可以錄用。比歲受祿之人及民間子弟,久居學校,教養有成。或因小過罷黜者,悉許自新,仍錄用之。”
太祖嘗與兵部尚書沈溍言:“興治之道,當進君子退小人。”溍對言:“君子小人,猝未易識。”太祖曰:“獨行之士,不隨流俗,正直之節,必異庸常。譬如良玉委於污泥,其色不變;君子雜於衆人,德操自異。何難識也?”
給事中有薦士堪牧民者,曰:“其人才高年少,勇於敢爲。”太祖曰:“才高者多過中,勇敢者少循理,遽使牧民,未見其可。夫素操刀者,乃可使割;善制錦者,乃可使裁。素未學而遽使入政,可乎?後生少年,未嘗歷練,恃才輕忽,用其血氣之勇,鮮有不生事擾民者。且令就學以養其德性,變化氣質。俟學成用之。”
太祖謂兵部尚書茹常等曰:“朕虛心待人,汝等當思盡言,不宜容默。天下之事,一人慮之不足,衆人計之有餘。苟惟依阿承順,無所建明,非有利於天下也。”
太祖嘗令諸犯法者輸粟北邊以自贖。因謂學士劉三吾者:“善爲國者,惟以生道樹德,不以刑殺立威。”
太祖見朝陽門外有隙地,因命種桐、棕、漆樹五十餘萬株。歲收桐油棕漆,以資工用,省民間供應。
太祖謂侍臣曰:“朕嘗命發庫藏中古鏡十餘,以鑑容貌多失真。召工人問之,言:‘模範不正,故鏡體偏邪,照人失真’。朕聞之,惕然感悟。夫鏡一物耳,略有偏邪則不可鑑形。人君主宰天下,辨別邪正,審察是非,皆原於心,心有不正,百度乖矣。正心之功,豈可忽乎!”
太祖嘗諭太子、諸王曰:“人君有天下者,當法天之德。天之德剛健中正,故運行不息。人君體天之德,孜孜不倦,則庶事日修。若怠惰侈肆,則政衰教弛。虧損天德,而欲常保天位者,未之有也。”
國初,官員到任多無馬,或假借於人,或乘驢。太祖諭兵部曰:“禮莫大於別貴賤、明等威,今布政司按察司皆方面重臣,府州縣官,民之師帥,聞多乘驢出入,甚乖治體。其令官爲市馬,布政司、按察司二十疋,府減其半,州縣又減府之半。一馬率十戶飼之,歲終則更其役。”
洪武二十四年,定文武官員封贈例,一品封贈三代,二品三品二代,四品至七品一代。又因宋制,母以子貴,令庶母亦依所生子之秩封贈。
太祖謂六部臣曰:“天下事體,皆有至當之理。但人識見不同,決斷之頃,各執一偏,故難盡善。惟揆之於理,則無此弊。自今凡有政令,必會官詳議,所論僉可,然後施行。欲事皆善,必當如此。卿等其各盡乃心,母阿比以爲同,母矯訐以爲異,久執厥中,以副朕所託。”後之會議始此。
洪武二十四年敕令:“各府州縣寺觀雖多,但存其寬大可容衆者一所,並而居之,勿雜處於外,與民相混,違者治以重罪。親故相隱者流,願還俗者聽。”
洪武間,令郡縣官朔望詣學謁先聖,然後升堂,師生敘揖。學官侍坐,諸生東西立,比次講說經史。考課既已,學官率諸生送出學門退。
洪武間,既定公服之制,令文武官於早朝奏事及侍班見辭謝恩則服之,遇雨雪則易便服,今不然矣。
太祖謂大理卿周志清曰:“大理之職,即古之廷尉。歷代任斯職者,獨漢稱張釋之、於定國,唐稱戴胃,蓋由其處心公正,議法平恕,獄以無冤,故流芳後世。今命爾爲大理卿,當推情定法,毋爲深文,務求明允,使刑必當罪,庶幾可方古人,不負朕命也。”
洪武二十四年七月,命刑部侍郎李似初、都察院僉都御史張構與閣門使、觀察使同侍班,以備顧問。百司奏事有闕遺者,隨事規正。
太祖謂刑部尚書楊靖曰:“善與惡異趨,廉者必不同貪,公者必不濟私。然惡或誣善,事雖可白,不免受辱,宜嚴禁之。繼今犯法者,不許誣引良善。違者,所誣雖輕,亦坐以重罪。”
太祖諭羣臣曰:“構大廈者,必資於衆工;治天下者,必賴於羣才。然人之纔有長短,亦猶工師之藝有能否。善攻木者,不能攻石;善斫輪者,不能爲舟。若任人之際,量能授官,則無不可用之才矣。卿等宜爲朕廣求賢才,以充任使,毋求備於一人可也。”
太祖謂侍臣:“凡人有善,不可自矜,自矜則善日削;有不善,不可自恕,自恕則惡日滋。”
洪武中,都御史袁泰言:“御史胡昌齡等四十一人,緘口不言時政,昌齡等非不能言,但心懷譎詐,不肯言耳。使在位皆效其不言,於國政何補?”太祖曰:“人臣進言於君,必有關於國之利病,民之休慼,亦豈得容易?若遽以心懷譎詐罪之,此何異腹誹之法?”
太祖嘗諭五府臣曰:“天下衛所分兵屯種者,鹹獲稼穡之利,其令在屯軍士,人樹桑棗百株,柿慄胡桃之類,隨地所宜植之,亦足以備歲歉之不給。”
洪武二十五年,詔:“自今凡傳制遣使持節等儀,皆由東階出入,無得徑由中道。”
洪武間,鎮南衛卒造官船,擅伐民樹木爲樓櫓,民訴之。太祖曰:“輦轂之下尚如此,其他可知。”命斬其爲首者一人示衆,餘杖之,謫戍甘肅。
洪武時,僉都御史凌漢、大理寺丞曹瑾、應天府尹高守禮、府丞馮克昭祭先師孑卜子,既迎神而後入班,爲御史魯德所劾。太祖曰:“祭祀不謹固當罪,然既與祭,但後時耳,姑識之。”
洪武間,兗州曹縣主簿劉鬱,因事逮繫,耆民楊德等詣闕言其廉勤愛民。太祖喜曰:“爲政不難,得民心爲難。主簿有善政及民,故民愛之。”即命復其官,因謂廷臣曰:“自古人君所患者,惟憂澤不下流,情不上達。今民以主簿之賢,來言於朕,朕宥之,仍與治其民,上下之情,無所壅蔽矣。”
鎮國公傅友德請懷遠等縣官地九頃六十餘畝以爲田園。太祖曰:“爾貴爲上公,食祿數千石而猶請地,獨不聞公儀休事耶?”友德慚而退。
洪武二十五年三月,罷民間歲輸馬草。凡軍官之馬,令自芻牧,各衛軍士馬匹,則令管馬指揮千百戶務擇水草豐茂之所,率所部卒及其妻子屯營牧養。
太祖與侍臣論治道,曰:“爲治之道有緩急,治亂民不可急,急之則益亂;撫治民不可擾,擾之則不抬。故烹鮮之言雖小,可以喻大;治繩之說雖淺,可以喻深。”
太祖嘗謂廷臣曰:“四民之中,士最爲貴,農最爲勞。士之最貴者何?讀聖賢之書,明聖賢之道,出爲君用,坐享天祿。農之最勞者何?當春之時,雞鳴而起,驅牛秉耒而耕,及苗既種,又須耘耨,炎天赤日,形體憔悴,及至秋成,輸官之外,所餘能幾?一或水旱蟲蝗,則舉家皇皇無所望矣。今居官者,不念吾民之艱,至有剝刻而虐害之,無仁心甚矣。”於是命戶部臣備錄文武官大小官晶,歲給俸米之數,以米計其用谷之數。又計田畝出谷之數,與其用力多寡而爲之書,至編成,賜名曰《醒貪簡要錄》,頒示中外,俾食祿者知所以恤民。
洪武二十五年十一月,北平行都司奏:大寧左等七衛及寬河千戶所今年屯種所收谷麥,凡八十四萬五百七十餘石。夫都司所收軍餉且如此,何今之不然也?
國初,士人因過罷黜者,不得舉薦。安慶府知事周昌以爲言。太祖謂吏部臣曰:“良工琢玉,不棄小玼,朝廷用人,必赦小過。故改過遷善,聖人與之,棄短錄長,人君務焉。苟因一事之失而棄一人,則天下無全人矣。昌言誠是。其令有司,凡士人因小過罷黜及遷謫遠方者,如其才德果優,並聽舉用。”
洪武二十五年,詔五軍都督府諭各都司,以軍馬糧儲之數,及關隘要衝、山川險易、道里遠近,悉繪圖以聞。
國初,京師百福寺隱囚徒逋卒往往易姓名爲僧,遊食四方,無以驗其真僞。於是命僧錄寺造《周知文冊》,自在京及在外府州縣寺院僧名,以次編之,其年甲、姓名字行及始爲僧年月與所授度牒字號,俱載於僧名之下。既成,頒示天下僧寺,凡遊方行腳至者,以冊驗之,其不同者,許獲送有司,械至京,治重罪。容隱者罪如之。
刑部尚書趙靖逮一武官,將鞫之,門卒檢其身,得大珠一顆,持以獻。僚屬方駭愕,靖徐曰:“安有許大珠!此僞物。”命槌碎之,始以上聞,太祖嘉嘆。
洪武間,湖廣孝感縣言民飢,請發預備倉糧以貸之者。太祖謂戶部臣曰:“朕嘗捐內帑之資,付天下耆民糴粟以儲之,正欲備荒歉以濟急民也。若歲荒民飢,必候奏請,道途往返,民之飢死者多矣。爾戶部即諭天下有司,自今凡遇歲飢,則先發倉廩以貸民,然後奏聞,著爲令。”
洪武二十六年秋,選秀才張宗濬等,俾隨詹事府左右春坊分班入直文華殿侍講畢,進說民間利害、田裏稼穡等事,間陳古今孝弟忠信文學材藝諸故事,日以爲常。”
洪武二十七年,詔僧道不許奔走外方題疏強求人財,有於崇山深谷修禪學真者,止許一二人,三四人者勿聽。仍毋得創庵堂,有妻妾者,許諸人捶逐,相容隱者罪之。亦不許收民兒童爲僧,違者並兒童父母皆坐以罪。
太祖因退朝,謂學士劉三吾曰:“朕歷年久而益懼者,恐爲治之心懈也。懈心一生,百事皆廢,生民休慼系焉。故日慎一日,惟恐弗及。如是而治,效猶未臻,甚矣爲治之難也。自昔先王之治,必本於愛民,然愛民而無實心,則民必不蒙其澤。民不蒙其澤,則衆心離於下,積怨聚於上,國欲不危,難矣。朕每思此,爲之惕然。”
太祖謂侍臣曰:“人主聰明,不可使有壅蔽,一有壅蔽,則耳目聾瞽,天下之事,俱無所達矣。”學士劉三吾曰:“人君惟博採衆論,任用賢能,則視聽廣,而聰明無所蔽。若信任憸邪,隔絕賢路,則視聽偏,而聰明爲所蔽矣。”太祖曰:“人君以天下之耳目爲視聽,則是非無隱,而賢否自見。昔唐玄宗內惑於聲色,外蔽於權奸,以養成安史之亂。及京師失守,倉皇出幸,雖田夫野老,皆能爲言其必有今日者。玄宗雖恍然悔悟,亦已晚矣。夫以田夫野老皆知,而玄宗不知,其蔽於聰明甚矣。使其能廣視聽,任用賢能,不爲邪佞所惑,則亂何從生哉?”
太祖謂侍臣曰:“譭譽之言,不可不辨也。人固有卓然自立不同於俗而得毀者,亦有諂媚狎暱同乎污俗而得譽者,夫毀者未必真不賢,而譽之者未必真賢也,第所遇有幸有不幸耳。人君能知其毀者果然爲賢,則誣謗之言可息,而人亦不至於受抑矣。知其譽者果然不肖,則偏陂之私可絕,而人亦不至於倖進矣。問君子於小人,小人未必能知,君子鮮有不爲所毀;問小人於小人,其朋黨阿私,則所譽者必多矣。惟君子則處心公正,然後能得譭譽之正。故取人爲難。而知言爲尤難也。”
太祖嘗念民艱,恐饑荒無措,令工部諭民,但有隙地,皆種植桑棗及綿花,率蠲其稅,仍歲終具數以聞。
太祖謂唐鐸曰:“帝王之於天下,體天道順人心以爲治,則國家基業自然久安。朕思前代亂亡,未有不由於違天道逆人心所致。天之愛民,故立之君以治之,君能安妥生民,則可以保茲天眷。卿與朕共事久,凡朕之事天,子民有弗至者,卿即以爲言,使知所警,勿謂己安不以爲意也。”
太祖嘗諭宋國公馮勝曰:“朕命卿子出鎮西鄙,近以家人不從所役來言,朕察言觀色,良由不得其所故耳。然小人略無怨言,誠可愛惜。自今以後,所從役者,使得從容足衣食,俾無窘迫,自然效力無怨諮,則家道昌矣。”
太祖謂侍臣曰:“昔楚莊王謀事而當,羣臣莫能逮,朝而有憂色;魏武侯謀事而當,羣臣莫能逮,朝而有喜色。夫一喜一憂,得失判焉。以此見武侯不如楚莊也。夫喜者矜其所長則志滿,志滿則驕,驕則淫泆,敗日至矣。憂其不足者則志下,志下必能虛心以愛人,則人孰不樂告以善道?故莊王卒伯諸侯以興楚國,武侯侵暴鄰國而魏業日衰。以此觀之,人君當遜志以納善,人臣當直道以事君,君臣各盡其道,則事無不濟矣。”
洪武間,日照縣民江伯兒以母病,割脅食之,不愈,乃禱於神,如愈,請殺子以祀,母果愈,遂殺其三歲兒以祀神。有司以聞,太祖大怒曰:“父子天倫,百姓無知,乃殺其子,滅絕倫理。”遂捕伯兒,杖之百,謫海南。仍令,自今割股臥冰者,不在旌表之例。
撒馬兒罕國有杯,光明洞徹,照之可知世事,號曰“照世杯”。
太祖定正書傳,詔諸儒臣錢宰等至,開扃翰林院,命學士劉三吾總其事。因謂之曰:“朕觀天象,自洪武初有黑氣凝奎壁間,奎壁乃文章之府,朕甚異焉。今年春暮,黑氣始銷,文運當興。爾等宜考古正今,有所著述,以稱朕意。”時禮遇諸儒甚厚,各賜以綺繒衣被等物,又御製詩,命次韻和之。朝參則班於侍衛之前,宴享則次坐殿中,時酒樓初成,又賜鈔,宴其上。
洪武二十七年,敕天下衛所屯田將士,以時耕作,毋怠其事。每歲秋後,遣人上數京師。
洪武間,有司有剛直有爲廉潔自守被誣逮者,得伸理後,往往賜衣鈔諸物,或賜宴,或升秩。如沐陽知縣周質升山東參政,衡山主簿紀惟正升陝西參議,潞州知州劉士源升陝西參政。諸如此類,不可勝紀。
國朝最重門禁,洪武間,太祖自定法令,凡守衛皇城四門,自指揮至軍士,各依其伍,全隊上直,不得使人代替。如一所數缺,則以別所全隊易之,勿以不足之伍分豁補數,違者處重刑,有告言者賞。不依原伍因而縱令,在衛者指揮以下杖一百,各遞降調邊衛,受賄者治重罪。軍土當直,有死喪疾病嫁娶生產諸事者,準所告。父母病,無丁男者,許侍疾,不限月日。妻病無男女者,亦如之。親戚慶弔,不出百里外者,許給假,留難及不實者,治以罪。若本身暴疾,不準所告,致病甚者,本管官治以罪。其力弱,子侄願代者,聽。凡上直各守本門,不許從別門往來,違者執獲,雖國戚,亦聞奏區處,執獲者賞。凡朝參,先放直日都督將軍及帶刀指揮等官,然後文武百官以次而入,不許攙越。凡內官內使火者,出須比對銅符,無符輒放行者,守門官軍治重罪。有公差帶金銀假疋出者,憑勘合照驗,仍明白附寫往某處公幹及記所服衣服顏色件數,回日照對,有不同者,即時聞奏。工匠人等出門有夾帶鈔物者,許執奏。惟官民軍人有事入奏,不許阻遏及問其事情,違者坐罪。
上元典史隋吉言:“農民中有一文一婦者,當耕種時,或不幸夫病,而婦給湯藥,農務既廢,田亦隨荒。及病且愈,則時已過矣。上無以供國賦,下無以養室家。請令小民或二十家或四五十家團爲一社,每遇農時有疾病,則一社協力助其耕耘,庶田不荒蕪,民無飢窘。”太祖善其言,諭戶部臣曰:“古者風俗淳厚,民相親睦,貧窮患難,親戚相救,婚姻死喪,鄰保相助。近世教化不行,風俗頹敝,鄉鄰親戚,不相周恤。甚者,強陵弱,衆暴寡,富吞貧,大失忠厚之道。朕今置民百戶爲裏,一里之間,有貧有富,凡遇婚姻死喪疾病患難,富者助財,貧者助力,民豈有窮苦急迫之憂?又如春秋耕穫之時,一家無力,百家貸之,推此以往,百姓安有不親睦者乎?爾戶部以此意諭民知之。”
洪武二十八年,以侵暴屯卒誅東勝衛百戶吳信,因遣使諭邊將曰:“昔漢趙充國征討西羌,所用芻糧,未嘗仰給朝廷,由其勸課,撫綏有道,遂成大功。朕因中原之民艱於供給,故緣邊列衛,立屯田之法以代民力。柰何將校不能撫綏,又困擾之,如東勝百戶吳信,不恤士卒,侵其賞賜,貪淫無厭。使守邊者皆如信,田土何得而治,糧食何得而充?今遣人往諭,爾等其恪遵朕言,毋如吳信也。”
洪武二十八年,太祖敕諭文武羣臣曰:“朕自起兵至今,四十餘年,親理天下庶務,人情善惡真僞,無不涉歷。其中,奸頑刁詐之徒,情犯深重,灼然無疑者,特令法外加刑,意且使人知所警懼,不敢輕易犯法。然此特權時處置,頓挫奸頑,非守成之君所用常法。以後嗣君統理天下,止守律與《大誥》,並不許用黥刺腓劓閹割之刑。蓋嗣君宮中生長,人情善惡未能周知,恐一時所施不當,誤傷善良,臣下敢有奏用此刑者,文武羣臣,即時劾奏,處以重刑。”又曰:“自古三公論道,六卿分職,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漢、唐、宋因之,雖有賢相,然其間所用者,多有小人專權亂政。我朝罷丞相,設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門,分理天下庶務,彼此頡頏不敢相壓,事皆朝廷總之,所以穩當。以後嗣君,並不許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請設立者,文武羣臣,即時劾奏,處以重刑。”又曰:“皇親國戚有犯,在嗣君自決,惟謀逆不赦,餘犯輕者,與在京諸親會議,重者,與在外諸王及在京諸親會議,皆取自上裁。其所犯之家,止許法司舉奏,並不許擅自逮問。”
太祖嘗詔國子生曰:“孔子作《春秋》,明三綱,敘九法,爲百王軌範。修身立政,備在其中,未有舍是而能處大事決大疑者。近諸生治他經者衆,至於《春秋》,鮮能明之。繼今宜習讀,以求聖人大經大法,他日爲政,庶乎有本。”
洪武間,有道士獻道書者,太祖謂侍臣曰:“彼所獻,非存神固形之道,即煉丹燒藥之說,朕烏用此!朕所用者,聖賢之道,所需者治術,將躋天下生民於壽域,豈獨一己之長生久視哉!苟受其獻,迂誕怪妄之士必爭來矣。故斥之,毋爲所惑。”
太祖頒《祖訓條章》於內外諸司,因敕禮部曰:伯古國家建立法制,皆在始受命之君,以後子孫,不過遵守成法以安天下。蓋創業之君,起自側微,備歷世故艱難,周知人情善惡,恐後世守成之君,生長深宮,未諳世故。山林初出之士,自矜己長,至有奸賊之臣徇權利作聰明,上不能察而信任之,變更祖法,以敗亂國家,貽害天下。故日夜精思,立法垂後,永爲不刊之典。如漢高祖刑白馬,盟曰“非劉氏者不王”,以後諸呂用事,盡改其法,遂至國家大亂,劉氏幾亡,此可爲深戒者。朕少遭亂離,賴皇天眷命,剪除羣雄,混一天下。即位以來,勞神焦思,定製立法,革胡元弊政,至於開導後世,復爲《祖訓》一編,立爲家法,俾子孫世世守之。爾禮部其以朕訓頒行天下諸司,使知朕立法垂後之意,永爲遵守。後世敢有言改更祖法者,即以奸臣論無赦。”後更《祖訓》爲《皇明祖訓》,但更《箴戒章》爲首章,目仍舊。
洪武二十八年閏九月,太祖謂戶部尚書鬱新曰:“朕今子孫衆盛,原定親王歲祿各五萬石,今天下官吏軍士亦多,俸給彌廣,其斟酌古制,量減各王歲給,以資軍國之用。”於是定親王萬石;郡王二千石;鎮國將軍一千石;輔國將軍八百石;奉國將軍六百石;鎮國中尉四百石;輔國中尉三百石;奉國中尉二百石;公主及駙馬二幹石;郡主及儀賓八百石;縣主及儀賓六百石;郡君及儀賓四百石;縣君及儀賓三百石;鄉君及儀賓二百石;皇太子、次嫡子、庶子既封郡王,必俟出閣,然後歲賜,與親王子已封郡王者同;女俟及嫁,然後歲賜,與親王女已嫁者同;郡王嫡長子襲封郡王者,歲賜比始封郡王減半支給。
洪武間,朝參官皆賜食。太祖御奉天門或華蓋、武英等殿,公侯一品侍坐門內,二品至四品及翰林官坐於門外,餘五品以下於丹墀內,文東武西。叩頭就坐,光祿寺以次設饌。食罷,仍叩頭而退。至二十八年十月,以供給爲難,始罷之。
太祖聽侍臣講《無逸》篇,曰:“自昔有國家者,未有不以勤而興,以逸而廢。勤與逸,理亂盛衰所繫也。人君當常存惕勵,不可少怠,以圖其終。成王之時,天下晏然,周公輔政,乃作是書,反覆開諭,上自天命之精微,下至生民稼穡之艱難,以及閭里小民之怨詛,莫不具載。周公之愛君,先事而慮,其意深矣。朕每觀是篇,必反覆詳味,求古人之用心,嘗命儒臣書於殿壁,朝夕省閱,以爲鑑戒。今日講此,深愜朕心,聞之愈益警惕。”
太祖嘗命儒臣歷考舊章,上自朝廷下至臣庶,冠婚喪祭之儀,服舍器用之制,各有等差,著爲條格。書成,賜名《禮制集要》。其目十有三,曰冠服、房屋、器皿、傘蓋、牀帳,弓矢、鞍轡、儀從、奴婢、俸祿、奏啓本式、署押體式,頒佈中外,使各遵守。
太祖觀《唐書》,至宦者魚朝恩恃功無憚,謂侍臣曰:“當時坐不當使此輩掌兵政,故恣肆暴橫,然其時李輔國、程元振及朝恩數輩,勢皆極盛,代宗一旦去之,如孤雛腐鼠。大抵小人竊柄,人主苟能決意,去之亦有何難?但在斷不斷爾。”又曰:“漢末之時,宦官雖號驕縱,尚無兵權,故凡所爲,不過假人主之名,以濁亂四海。至唐世,以兵柄授之,馴至權勢之盛,劫脅天子,廢興在其掌握。大抵此曹只充使令,豈可使之當要路,執政操權,擅作威福?朕深鑑前轍,自左右服役之外,重者不過俾傳命四方而已。彼既無威福可以動人,豈能爲患?但遇有罪,必罰無赦,彼自不敢驕縱也。”
太祖以功臣之家不循禮,往往奢侈自縱,以致覆亡,雖屢加戒飭,終莫之省。乃命翰林儒臣取唐宋舊制及國初以來所定禮儀,參酌損益,編類成書。凡勳舊之家,墳塋碑碣丈尺,房屋間架,及食祿之家貨殖禁例,皆有定製。命曰:“稽古定製,頒功臣之家,俾遵行之。”
太祖諭侍讀張信、侍講戴德彝曰:“官翰林者,雖以論思爲職,然既列近侍,旦夕在朕左右,凡國家政治得失,生民利病,當知無不言。昔唐陸贄、崔羣、李絳之徒在翰林,皆能正言讜論,補益當時,顯聞後世。爾等當以古人自期,毋負朕擢用之意。”
太祖因朝罷,與侍臣論民間事,曰:“四民之業,莫勞於農,終歲勤動,稍得休息。時和歲豐,數口之家,猶可足食。不幸水旱,年穀不登,則舉家飢困。朕一食一衣,則念稼穡機杼之勤。爾等居有廣廈,乘有肥馬,衣有文繡,食有膏梁,當念民勞。大抵百姓足而後國富,百姓逸而後國安,未有民困窮而國富安者。爾等其思佐朕裕民之道,庶幾食祿無愧。”
太祖嘗諭晉王、燕王以備邊十事,內一款:“今年屯種,自東勝至開平,開平至大寧、廣寧,須於五月一報禾苗長養何如,七月再報結實何如,十月又報所收子粒若干。一歲三報,不惟使朕知邊儲虛實,而屯軍亦不至懈力矣。”按聖祖之留心屯政如此,今何獨不然?
太祖嘗命楚王、湘王帥師徵古州洞蠻,敕之曰:“尊居王位,安享富貴,宮室衣服輿馬之奉,皆民力所供,而不能爲民御災捍患,則鬼神必怒,百姓必怨,福祿將薄矣。若能奮威武除民患,山川鬼神亦將助順,福祿庶可悠久。”
太祖嘗諭晉王等六王曰:“爾等受封朔土,藩屏朝廷,吾今略與爾謀。或今歲,或二三歲,大軍未會,止是本護衛及都司行都司軍馬多不過一二萬,倘遇胡馬十數萬寇邊,不宜與戰。或收入壁壘,或據山谷險隘之處夾以步兵,深伏以待之。彼見我不與之戰,必四出抄掠,俟其驕怠分散,隊伍不嚴,我以馬步邀截要道,破之必矣。若一見胡馬,輒以三五千或一二萬輕與之戰,豈特不能勝之,必至失利。”
太祖諭羣臣曰:“凡人所爲,不能無過舉,但當平其心,則可以知其過矣。其心本公,所爲之事或繆,此則識見未至,致有過誤。若緣私意而所行有謬戾者,此特故爲耳。君子小人之過,於此可見。然君子之過,雖微必彰;小人之過,雖大弗形。蓋君子直道而行,固無所回互;小人巧於修飾,固多所隱蔽。人君苟不察其微,則君子小人莫能辨別。”又曰:“朕觀往昔,議論於廷有忤人主之意者,必君子也;其順從人主之意者,必小人也。以忤己而怒之,以順己而悅之,故小人得幸,而君子見斥矣。人主取人,權衡在己,當兼取於衆論,不可以一時之喜怒爲進退。”
洪武三十年敕戶部,凡天下積年逋賦,皆許隨土地所便,折收絹布金銀等物,以免民轉運之勞。
太祖於奉天門見散騎舍人衣極鮮麗,問制用幾何,曰:“五百貫。”責之曰:“農夫寒耕暑耘,早作夜息,蠶婦繰絲緝麻,縷積寸成,其勞既已甚矣。及登場下機,公私逋索交至,竟不能爲已有,食惟粗糲,衣惟垢敝而已。今汝席父兄之庇,生長膏梁紈綺之下,農桑勤苦,邈無聞知。一衣制及五百貫,此農民數口之家一歲之資也,而爾費之於一衣,驕奢若此,豈不暴殄?自今切戒之。”
洪武間,行人高稹陝西巡察私茶回,備言道路人民疾苦。太祖喜曰:“古之使者,以覽觀風俗諮詢民情爲務,今稹亦可謂能利國富民矣。”擢鴻臚寺丞。”
太祖以山東、河南民多惰於農事,以致衣食不給,乃遣人材分詣各縣,督其耕種。仍令籍其丁男所種田地與所收谷菽之數來聞。”
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太祖享太廟畢,步出廟門,徘徊顧立,指桐梓謂太常寺臣曰“往年種此,今不覺成林,鳳陽陵樹,當亦似此。”因感愴泣下。又曰:“昔太廟始成,遷主就室禮畢,朕退而休息,夢朕皇考呼曰:‘西南有警。’覺即視朝,果得邊報。祖考神明昭格在上,無時不存,爾等掌祭祀,務齋潔以安神靈。”
●卷六
成祖靖難,師至紫荊,所服素紅絨袍,忽見白花如雪色,凝爲龍紋,鱗鬣皆具,美如刺繡。諸將見者駭異,以爲嘉兆。成祖曰:“冰花偶然所凝,豈可遽言嘉應,況當戒慎之際,不可以此爲喜而有怠心。”
成祖滹沱之戰,自以數百騎突入陣,大呼奮擊,矢集其旗者如蝟毛。翊日遣人送旗回北平,諭世子謹藏之,以示後世子孫,使知今御禍之難。
成祖既即位,諭羣臣曰:“凡人才識不同,長於此或短於彼,苟事有過誤,即明言之,予不汝責。若隱而不言,日久覺露,情同欺罔,法則難容矣。”
成祖嘗謂侍臣曰:“凡開創之主,其經歷多,謀慮深,每作一事,必籌度數日乃行,亦欲子孫世守之。故《詩》、《書》所載后王之善,必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於警戒后王曰‘率乃祖攸行’,曰‘監於先王成憲’,此皆老成之言。後世輕佻諂諛之徒,立心不端,以其私智小見,導嗣君改易祖法。嗣君不明,以爲能而寵任之。徇小人之邪謀,至於國弊民叛而喪其社稷者有之矣。豈可不以爲戒!”
成祖既封功臣,因諭羣臣曰:“君臣不能保全者,常始於不相信。苟不相信,即父子將爲秦越,況君臣乎!吾於諸功臣,報之厚而待之誠,常見其善,不見其不善,惟其才而任之,保功用人,可以兩得。”
成祖慮內外將校不能撫卹軍士,以致逃亡者衆,敕兵部:“自今計逃亡之數論罰,如百戶逃一人者,減其俸之半;逃十人者全不給;至三十人者降充總旗;四十人者降充小旗;五十人者發充軍。其千戶逃軍十倍於百戶、指揮逃軍五倍於千戶者,並減俸及遞降一等,皆如百戶之例。”
成祖曾問兵部尚書劉俊:“今天下畜馬幾何?”俊對以:“兵興耗損,所存者二萬三千七百餘匹。”成祖曰:“古者掌兵政謂之司馬,問國君之富,數馬以對,是馬於國爲最重。我朝置太僕專理馬政,各軍衛皆令孳牧。卿等宜嚴督所司,庶有蕃息之效。”
成祖初即位,義烏縣教諭高澤言:“自古帝王必虛心納言,今臣民有所論奏,願假以辭色,使得各盡其情。善者採之,不善者置之,則貴臣不敢矇蔽,下情得以上達,忠言日聞,天下之事無壅滯矣。”
成祖嘉納之,以示六部臣曰:“疏遠之臣猶能存心國事,在朕左右受腹心之託者,當思正直自奮,用副委任。”
國朝最重誣告之法,永樂初定,凡誣告三四人者,杖一百,徒三年;五六人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所誣重者從重論。誣告十人以上者,凌遲處死,梟首其鄉,家屬遷化外。
永樂二年,禮部尚書李至剛言:“皇上即位以來,廣開言路。凡有可行,無不聽納。然無知小人往往搜求細故,鉗制諸司。或懷挾私仇陷害良善;或妄稱奏訴躲避差徭;或馳騁小才希求進用。甚者無稽泛言,煩瀆聖聽,雖稱興利除害,其實假公營私,宜治以重罪,榜示天下。”詔可之。
永樂初,遣御史分詣郡國,巡視民瘼。諭之曰:“父母於赤子,先寒而備之衣,先飢而備之食,適其溫飽之宜,避溼就燥以處之,無所不盡其心。人主爲民父母,理亦當然。朕居深宮,一飲一食,未嘗不念及軍民。然在下之情,不能周知。爾等爲朝廷耳目,其往,用心諮訪,但水旱災傷之處,有司不言者,悉具奏來。軍民之間,何利當興,何弊當革者,亦悉以聞。”
永樂二年,虜寇三萬衛,遼東都指揮同知沈永不能追襲,又匿不以聞。成祖以其欺蔽誅之,仍榜諭天下都司並緣邊衛所,凡有草賊及虜寇聲息,不即以聞者,鎮守官以下,職無大小,罪與永同。
成祖因有司請修比干祠墓,因諭侍臣曰:“君子爲國不爲身,故犯顏諫諍,死且不避;小人爲身不爲國,爲讒諂面諛,以苟富貴。明君樂諫諍而國以興;昏君樂讒諛而國以亡。桀、紂殺龍逄、比干,明效具在,而後世人主如秦、隋之末,皆不監覆轍,國安得不亡哉?朕方以是爲戒。爾等當以君子之道自勉,庶幾共保祖宗之洪業。”
禮部尚書李至剛妻父某坐事逮繫都察院,當伏重法,至剛希恩求免。成祖問:“法司鞫獄,情之輕重,外人何以知之?”對曰:“此右副都御史黃信與臣言。”信遂以漏泄獄事伏誅。祖宗之重刑獄如此。
禮部尚書李至剛以孝慈皇后忌辰,請仿宋制於佛殿修齋誦經。成祖曰:“人子於父母,固當無所不用其心,但人君之孝與庶人不同。爲人君者奉天命爲天下主,社稷所寄,生靈所依,但當謹身修德,深體天心,恪循成憲,爲經國遠謨,使內無奸邪,外無盜賊,宗社奠安,萬民樂業,斯孝矣。如不能此,而惟務修齋誦經,抑末矣。”
永樂初,清涼寺僧言:“近寺軍民,牧放牲畜,蹂踐寺外之地,請付法司治罪。”成祖曰:“京師隙地少,居人艱於孳牧,寺外有閒地,則推以便之,乃契佛利濟之心,何必禁。”
成祖因與侍臣論政,曰:“朕即位未久,常恐民有失所,每宮中秉燭夜坐,披閱州郡圖籍,靜思熟計,何郡近罹饑荒,當加優恤。何郡地迫邊鄙,當置守備,旦則出與羣臣計議行之。近河南數處蝗旱,朕用不寧,故遣使省視,不絕於道。如得斯民小康,朕之願也。”
刑部尚書鄭賜以部吏所書文移多謬誤,郎中等官亦不省視,皆當治罪。成祖曰:“人精神有限,案牘煩勞,豈無過誤?但無欺弊,可釋之。”
永樂初,有於承天門遺木牌,無姓名,止列寶鈔提舉司官吏不法數事。成祖諭法司曰:“投匿名文書告人罪者,律有明禁,此蓋小人假公法報私忿誣陷忠良,其速毀之。自今有此者,悉勿問。”
成祖嘗謂科臣曰:“宦寺服食所需,皆朝廷給之,豈得復有私營?近有於皇城內畜養雞牲,糜費食米,今四方蝗旱之後,民尚艱食,朕日夜爲憂。此輩坐享膏梁,不知生民艱難,而暴殄天物不恤,論其一日養牲之費,當饑民一家之食,朕已禁戢之矣。爾等識之,自今敢有復爾,必罪不宥。”
成祖謂侍臣曰:“我朝大經大法,皆太祖皇帝所立,以傳子孫。昨有憸人爲朕言,朝廷法太寬,非所以爲治,朕已斥之。今朕當守成之日,正安養生息之時,乃嚴法爲治,豈不反有傷乎?孔子言天地大德曰生,聖人大寶曰位,守位曰仁,何嘗謂嚴法也?”
成祖嘗命侍臣輯自古嘉言善行有益於太子者爲書,以授長子,且曰:“朕博考載籍,每覽昔人言行可自警省者,讀之不能釋手,讀書所以有益於人。然人資稟有強弱,泛而不切,亦未有益。故欲令爾等輯此教之,先定其尺度權衡,使中有所主也。”
鎮遠侯顧成言:“今日惟當安養中國,慎固邊防。”成祖謂侍臣曰:“漢武帝窮兵黷武,以事夷狄,漢家全盛之力,遂至凋耗。朕今休息天下,惟望時和歲豐,百姓安寧。至於外夷,但思有以備之,必不肯自我擾之,以疲敝生民。近成言甚合朕意,蓋斯人老成,非喜功好勝之流。”於是賜以銀幣獎之。
永樂初,西洋諸國使臣來朝貢方物,因附載胡椒與民互市,有司請徵其稅。成祖曰:“商稅者,國家以抑逐末之民,豈以爲利?今夷人慕義遠來,乃欲侵其利,所得幾何?而虧辱大體萬萬矣。”不聽。
成祖欲聞民所疾苦,命吏部凡郡縣官考滿至京,選其識達治體知恤民者,於六科辦事,令各言所治郡縣事。久尚未有言者,乃復召都給事中朱原貞等,諭之曰:“朕夙夜慮天下之民有失所者,爲爾曹未能盡知,故選郡縣考滿官假辦事之名,俾於六科隨爾等在朕左右,如朕有所欲聞,即可知,彼有所欲言,即可達。而至今不聞有一人言者,夫郡邑之間,豈都無一事利害可言?今在朕左右,猶尚默默,況遠在千里,尚肯言乎?爾等退以朕意申諭之,其所治何利當興,何弊當去,皆直言勿隱。於今不言,將有他人言之,則不能逃罪矣。”
成祖諭兵部臣曰:“將士隨朕征討,其中有陣亡病死者,已錄其後。亦有妻子孤寡不能自陳,親管官隱匿不報,致失所者,非朝廷報功之意。宜速下各衛,令征討官應襲子孫年十五以上者,送兵部襲職;十四以下並寡婦幼女送京師優養;旗軍死亡有幼男者,紀錄食糧,當升以官者,如例升之;其無子止有寡婦幼女者,一體優給;若有親可依,不願赴京者,聽,其俸糧如例於所在給之。”
永樂初,山東有人獻陣圖者,成祖曰:“自古帝王用兵,皆出於不得已。夫驅人以冒白刃,鮮有不殘傷毀折,其得不死亦幸也。朕每親當矢石,見死於鋒鏑之下者,未嘗不痛心。今天下無事,惟當休養斯民,修禮樂,興教化,豈當復言用兵?此輩狂妄,必謂朕有好武之意,故上此圖以異進用。好武豈盛德事?其斥去之!”
成祖於閒時問侍臣:“今外間軍民安否?”侍臣對:“陛下施仁政,軍民皆安,正太平之時。”成祖曰:“太平豈易言?必雨暘時若,年穀豐登,兵革不興,軍民安樂,朝無奸邪,然後可以爲太平無事。”又曰:“奸邪難識,其情似真而實僞,其言似信而實詐,苟一聽其而信之,鮮不有失。”
永樂初,擢舉人王偁爲翰林院檢討。成祖因問:“檢討之下有何官?”左右對曰:“博士、典籍、侍書、待詔。”又問:“已除人未?”對曰:“已除。”又問:“其賢比偁何如?”對曰:“偁初除,未知其爲人。如舊博士中,皆老成文學士。”因嘆曰:“古謂用人如積薪,此類是已。國家用人以賢以勞,偁之賢既未可知,勞亦未有,而令賢有勞者位其下,何以服其心?”遂命吏部,凡博士以下皆升職,與偁同。
永樂初,有獻《道經》者,成祖曰:“朕所用治天下者《五經》耳,《道經》何用?”斥去之。既而諭侍臣曰:“上好正道則下不爲邪,人主好尚稍不謹,憸人懷僥倖之心者恣縱妄誕,以投所好,苟墮其計,將來流害無窮矣,故不得不斥。”
永樂二年孟春享太廟,戶部右侍郎李文鬱無故不陪祀,爲禮部所劾,謫戍三萬衛。”
永樂初,福建甌寧縣紀錄軍丁江陰,年六歲能記《御製大誥》,詣闕陳誦,賜衣及鈔,驛送建寧府儒學讀書。
成祖召刑科都給事中楊恭等,諭曰:“國家號令,使小人畏而不犯可矣,雖其爲惡之心未必革,然爲上者用法當以寬,不以猛。待人當以誠,不以僞。猛則民不堪,僞則民不信。去歲命御史給事中往各處撫安軍民,禁止奸慝,導其爲善。臨遣之際,諄諄告戒,務要安民。昨日給事中丁琰等奏雲,至四川見無犯法者,乃陰遣親信,用銀誘之交易,已而果有犯之,是其心終不戒也。遂執之。琰不肖刻薄如此。假令民畏法,反執陰誘者送官,何以處之?古人治天下,無非公平正大之道。昔唐太宗以物示人,待其受之則加之罪。賴魏徵諫而止。朕嘗戒此事,思得魏徵其人,置於左右。今此輩小人,但圖邀功,不顧枉陷良善,甚孤朕任使。其令都察院遣人馳往,釋所誣民,而執琰等赴京罪之。”
成祖御奉天門,召六科給事中,諭曰:“朕君臨天下,夙夜拳拳,惟欲軍民老少皆安。爾等職居近侍,比來皆不聞一言及於軍民利病,何也?可退而思之,條析以聞,朕將審擇行之。”又曰:“天立君以養民,君不恤民,是不敬天;君資臣以成治,臣不輔治,是不忠君。朕與爾等,皆不可不勉。”
成祖召六科都給事中馬麟等,諭曰:“爲治貴得大體,比爾等疏駁奏牘,一字之誤皆喋喋以言,瑣碎甚矣。吏治文書,叢脞積累,其精力有時而敝,豈免錯謬?自今奏內有數目日月等字錯謬者,皆令從傍改注,用印蓋之,不必以聞。”麟等言:“奏內有不稱臣者,此當罪之。”曰:“下豈敢慢上?或一時急遽,漏寫有之,必非故違。亦令從傍增之。”因曰:“爾等在朕左右,凡天下何弊當革,何利當興,何處軍民未安,何人奸邪未去,當歷歷言之勿隱。若此細故,可略也。”
成祖與侍臣論人,因曰:“人君進一人退一人皆不可苟,必須厭服衆心。若進一人而天下皆知其善,則誰不爲善?退一人而天下皆知其惡,則誰敢爲惡?無善而進,是出私愛;無惡而退,是出私惡。徇私而行,將何以服天下?”
進士李衡以父在洪武中死於法,自言不當違令幹進。成祖曰:“古之聖人亦有罪其父而用其子者,但爲子能改父行,致顯聞於世,足以爲賢。若以父死非命,終身不仕,亦未必閤中道。爾能力學以圖進用,雖違令而志可嘉。朕不爾罪,爾其勉之。”
成祖嘗謂學士解縉等曰:“敢爲之臣易求,敢言之臣難得。敢爲者強於己,敢言者強於君。所以王魏之風世不多見。若使進言者無所畏,聽言者無所忤,天下何患不治?朕與爾等皆勉之。”
成祖諭吏部臣曰:“爾等職專銓選,辨別邪正,但當揆理,不當任情。揆理則以是非爲進退,任情則以從違爲取捨。慎之,慎之!”又曰:“用人之道各隨所長,才優者使治事,德厚者令牧民。蓋有才者未必皆君子,有德者必不同小人,不可不察。”
永春侯王寧侍成祖於右順門,從容語及世人竭誠誦經飯僧奉佛可以福利先親者,成祖諭之曰:“天子以四海爲家,能思天位者親之所傳,大業者親之所建,天下生民親之所保,而敬以奉天,勤以守業,仁以臨民,使萬物得所,四夷鹹賓,光昭祖宗,傳之子孫,可以爲孝。何必事佛,乃能爲孝乎?”
成祖嘗與侍臣論刑賞,待臣進曰:“古稱賞人以官,不若賞人以財。”成祖曰:“以朕論之,亦未盡善。若人君一心愛民,則二者皆重。蓋知財出於民力,則必不肯輕與;知官所以養民,則必不肯輕授。”
成祖命姚廣孝等往蘇湖賑濟,諭之曰:“人君一衣一食,皆民所供,民窮無衣食,君豈可不恤?君,父也;民,子也。爲子當孝,爲父當慈,務各盡其道爾。卿往體朕此心,不可爲國惜費。蓋散財得民,仁者之政。”
禮部尚書李至剛奏:“今歲山東郡縣野蠶成繭,繅絲來進,請率百官賀。”成祖曰:“野蠶成繭亦常事,不足賀。使山東之地野蠶盡繭,足以被其一方,而未能遍及天下,朕之心猶未安也。朕爲天下父母,一飯一食未嘗忘之。若天下之民皆飽暖而無飢寒,此可爲朕賀矣。”乃止。
饒州鄱陽縣民朱季友進書,詞理謬妄,謗毀聖賢。禮部尚書李至剛、翰林院學士解縉等請置於法。成祖曰:“愚民若不治之,將來邪說有誤後學。即遣行人押還鄉里,會布政司、按察司及府縣官,杖之一百,就其家搜檢所著文字悉毀之,仍不許稱儒教學。”
學士解縉等進《大學正心章講義》,成祖覽之至再,諭曰:“人心誠不可有所好樂,一有好樂,泥而不返,則欲必勝理。若心能靜虛,事來則應,事去如明鏡止水,自然純是天理。朕每朝退默坐,未嘗不思管束此心爲切要。又思,爲人君但於宮室車馬服食玩好無所增加,則天下自然無事。”
靖遠伯王友徵海寇,奏募民嚴寶等殺賊數百人,並得其所掠貨物。成祖諭友曰:“下人成功者,未必皆出其能,多由主將能導之方略,作其志氣。今嚴寶等有獲,亦爾之功,但所獲貨物,宜悉與之,爾勿干與毫末。蓋人冒險成功,而不推利與之,後來不復樂爲用矣。”
永樂二年九月,周王獻騶虞,羣臣朝賀畢,成祖謂侍臣曰:“適聞羣臣言,不覺惕然。天下之大,如一夫有怨,豈得爲仁?一念不誠,豈能格天?朕方夙夜斯懼,何可便謂騶虞是天降祥於朕?”又曰:“祥瑞之來,易令人驕。是以古之明主,皆遇祥自警,未嘗因祥自怠。警怠者,國之安危系焉。騶虞果爲祥,在朕更當加慎。”
成祖御右順門,召翰林院學士解縉,侍讀黃淮、胡廣、胡儼,侍講楊榮、楊士奇、金幼孜,諭之曰:“朕即位以來,爾七人朝夕相與共事,鮮離左右。朕嘉爾等恭慎不懈,故在宮中亦屢言之。然恆情,保初易,保終難。朕固常存於心,爾等亦宜謹終如始,庶幾君臣保全之美。”縉等叩首言:“陛下不以臣等淺陋,過垂信任,敢不勉勵圖報!”成祖喜,皆賜五品劊艮。又曰:“皇后數言欲召見爾等七人命婦,其令即赴柔儀殿見。”是日縉等之妻入見中宮,訓勞備至,皆賜五品冠服及鈔幣表裏。
成祖謂吏部尚書蹇義曰:“往者慮各處守令未必得人,故命御史分巡考察。比聞御史至郡邑,但坐公館,召諸生及庶人之役於官者詢之,輒以爲信,如此何由得實?如入其境,田野闢,人民安,禮讓興,風俗厚,境無盜賊,吏無奸欺,即守令賢能可知。無是數者,即守令無所可取矣。且詢言之弊非一端,人好惡不同,則譭譽亦異,若只憑在官數人之言以定賢否,其君子中正自守,小人賂遺求譽,而即墨及阿之譭譽出矣。故孟子論取捨必徵諸國人。自今御史及按察司考察有司賢否,皆令具實跡以聞。”
永樂時,御馬監有索白象食谷者,戶部以聞。成祖曰:“此所謂率獸食人者,勿聽。”因召御馬監官責之曰:“汝輩坐食膏梁,衣輕暖,豈知百姓艱難?計象一日所飼谷,當農夫數口之家一日之食。朕爲君,職在養民,汝輩不令朕知而爲此事,是欲朕失天下心。如復敢爾,必誅不宥。”
奉天征討官有以罪繫獄者,刑部請論功定議。成祖曰:“朝廷大公至正之道,有功則賞,有過則刑。刑賞者,治天下之大法。不以功掩過,不以私廢公。此輩征討之功,既酬以爵賞矣,今有犯而不罪,是縱惡也。縱惡何以治天下?其論如律。”
通政司言,山西民有言介休縣出五色石可爲器用者,成祖曰:“此僥覬小人,不可聽!數年兵革災荒,百姓困苦未得寧息,今又可以此重困之乎?官府求一物,即百姓受一害。況此石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累民何爲?”命ㄏ出之。
永樂時,中官有於應天府私取工匠役之者,成祖召府尹向寶,責之曰:“數年軍旅供給,加以權豪橫肆,百姓艱難,京師爲甚。既令爾牧民,當體國家愛民之意。正直不阿,矜恤保庇,庶幾民可休息。宦者,宮禁使令之人,非有重權,汝何用畏之而輒聽其役民略不之拒?爲京尹朝夕在朕左右尚畏如此,若在遠外任小官職當如何畏之?譬爲人典守寶貨,擅啓藏,縱人私取,必不免責罰矣。汝擅以朕百姓作人情,可逃罪乎?今姑宥爾,若再蹈前非,必誅。”遂逮其中官,責之曰:“朕爲天子,不敢輕役一民,汝何人,敢擅役之?百姓家僮奴亦敢不告其主肆意自爲乎?”令錦衣衛執治之。
成祖聞管屯官有不勸率軍士者,因顧侍臣曰:“朕在藩邸時,數因田獵過田家,見所食甚粗糲,知其所苦,每親勞問之,無不感悅。今屯種軍士亦田家,若管轄者能知其情,時時勞問所苦,誰不敢奮勤力?”又曰:“用人之道亦須先得其心,然後可以圖功。若養之於無事之時,用之於感恩之後,未有不得其力者。”
永樂二年十二月,賜六部尚書侍郎金織文綺衣各一襲,特賜翰林學士解縉,侍讀黃淮、胡廣,侍講楊榮、楊士奇、金幼孜衣與尚書同。縉等入謝。成祖曰:“朕於卿等非偏厚,代言之司,機密所寓,況卿六人旦夕在朕左右,勤勞助益,不在尚書下,故於賜賚,必求稱其事功,何拘品級?”又曰:“朕皇考初制翰林長官,品級與尚書同,卿等但盡心職任。孔子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君臣各盡其道耳。”縉等稽首而退。
成祖諭戶部臣曰:“數年用兵,北京、順天、永平、保定供給特勞,非休息二三年不能復舊,可免三府田租二年。”又曰:“凡人嘗居勞苦者,後來安逸亦當同之。嘗見前世人主,一旦富貴,頓忘向來所共艱難之人。朕甚不取。夫昧己心以失人心,爲庶民且不可,況人主乎?”
永樂初,以山東道御史文鬱不諳刑名,改爲工科給事中,既又改江西道御史汪俊民爲刑科給事中。
永樂三年四月,以萬壽節命婦朝皇后於坤寧宮賜宴。成祖命禮部,自今命婦雖大朝亦止於三品以上,餘悉免之,著爲令。
永樂初,陝西興平、鳳翔二縣獻瑞麥,羣臣表賀,以爲聖德覆被之應,天下太平之徵。成祖謂禮部尚書李至剛等曰:“瑞麥固是嘉應,但四方遠邇,靡一物不得其所,斯可爲太平。今中外果無匹夫匹婦之愁怨於下者乎?覽表祗益慚愧耳。君臣貴相與以誠,諛佞非治世之風也。”
成祖聞南陽草寇竊發,謂兵部臣曰:“此雖小丑,不治將大。元末汝、穎初亂,才數千人。順帝恬不加意,敕書至蘆溝橋易之而返,如此安得不亡?此今日殷鑑也。夫治患於初萌,則爲力易,及其盛而治之,則費力多,而所傷不少矣。”遂命豐城侯李彬、新城侯張輔率兵捕之。
成祖謂侍臣曰:“朕昨閒暇援筆肆書,愛其製作精妙,甚稱人意。因嘆匠藝如此,豈是生而能之,亦由積學所致。今之學者不及古人,正由自怠之過。前代大儒君子,皆是積勤以造其極。今人鹵莽厭煩,用力未至,便謂求道之難,譬之耕而不勤,可望有獲乎?”
成祖御武英殿,覽《存心錄》,顧翰林侍臣曰:“適覽慕容超郊有異獸出壇側,隋煬帝祀圜丘暴風未成禮而退,後二人皆不旋踵而亡。古人言惟德動天。夫不德亦動天。善則降祥,不善則降殃。但各以類應之。”又曰:“祭祀時固當誠敬,亦必平素積累善行乃可獲福。若平日所行反道背德,而臨祭一時致其虔恭,此豈有獲福之理?”
成祖御右順門晚朝,百官奏事畢皆趨出,召六部尚書近臣,諭之曰:“早朝四方所奏事多,君臣之間不得盡所言。午後事簡,卿等有所欲言,可就從容陳論,母以將晡朕倦於聽納。蓋朕有所欲言者,亦欲及此時與卿等商確。”又曰:“朕每旦四鼓以興,衣冠靜坐。是時神清氣爽,則思四方之事,緩急之宜,必得其當,然後出付所司行之。朝退未嘗輒入宮中,間取四方奏牘,一一省覽。其有邊報及水旱等事,即付所司施行。宮中事亦多須俟外朝事畢,方與處治。閒暇則取經史覽閱,未嘗敢自暇逸。誠慮天下之大,庶務之殷,豈可須臾怠惰?一怠惰則百度馳矣。卿等宜體朕此意,相與勤勵,無厭斁也。自今凡有事當商略者,皆於晚朝來,庶得盡委曲。”
成祖於視朝之暇,輒御便殿閱書史,或召翰林儒臣講論。嘗問:“文淵閣經史子集皆備否?”學士解縉對曰:“經史粗備,子集尚多闕。”成祖曰:“士人家稍有餘資,皆欲積書,況於朝廷可闕乎?”遂召禮部尚書鄭賜,令擇通知典籍者四出購求遺書,且曰:“書籍不可較價直,惟其所欲與之,庶奇書可得。”又顧縉等曰:“置書不難,須常覽閱乃有益。凡人積金玉欲遺子孫,朕積書亦欲遺子孫。金玉之利有限,書籍之利豈有窮也?”
永樂時,都御吏陳瑛言御史車舒怠惰不事事。成祖謫舒戍邊,因謂瑛曰:“御史當用清謹介直之士。清則無私,謹則無忽,介直則敢言。不能是者,悉黜之。”
有錦衣校尉訐朝臣毀謗時政者,成祖曰:“此必誣之。蓋朝廷未嘗行此政,彼安得有此言?”詰之,果然。因嘆曰:“人主聽言之際,豈可不審?向若不察,付之法司,則死誹謗必矣。小人敢誣君子,此風不可長,論校尉如律。”
成祖謂兵部尚書金忠等曰:“皇考之世,宦寺無敢與外廷交接,昨有一人以私財寓外人,此雖細事,漸不可長。”隨已斥之,亦敕各衙門衛士於出入之際,遵舊制,嚴搜檢。夫防患譬如防疾,始萌而治之,則用力少而易效,痼而後治,則用力多而難勝矣。”
成祖宥都督程達罪,令隨西平侯沐晟立功自贖。因顧侍臣曰:“君人之道,犯極惡則不宥,有小善亦不棄。人孰無過?論小過而廢大善,則爲善者怠;亦孰無才?尋小才而免大惡,則爲惡者肆。故惡之難容者,乃不論其才;有可用者,乃可略其過。如此,則善善惡惡皆不失矣。”
故駙馬富陽侯李讓家人有中鹽虛買實收者,錦衣衛鞫之,言告者不實。成祖命六科給事中孫琳等共審之,實錦衣受賄。成祖曰:“富陽侯之子,朕外孫,孰敢誣之?朕但慮錦衣衛故抑告者,初不慮其納賄,命付都察院鞫之。”於是侯之子懇謝過丐免。成祖曰:“法度與天下共之,豈爲私親廢?爾曹政當奉法保恩,豈可恃思撓法!夫欺慢以苟利,與賄賂以逃刑,雖爾曹亦不可得免,況爾家人乎!”遂召都察院臣,諭曰:“宥罪可施於疏賤,而貴近不可僥免,行法必先於貴近,則疏賤可以知警。富陽侯家人,其治之如律。”
永樂四年六月朔,日當食,陰雲不見。禮部尚書鄭賜請表賀。成祖曰:“此朕恐懼修省之際,何可賀?”又曰:“於此一方,陰雲不見,天下至大,他處見者多矣。且陰陽家言,日食而陰雲不見者,水將爲災。以此言之,可賀乎?”乃止。
成祖嘗謂近臣曰:“早來在宮中偶忘一事,問左右,皆不能記憶,蓋沉思久而後得之。朕以一人之智,處萬幾之繁,豈能一一記憶不忘?一一處置不誤?拾遺補過,近侍之職。自今事之叢脞者,爾等當悉記之,以備顧問。所行有未合理,亦當直諫。朕自起兵以來,未嘗違忤直言,爾等慎勿有所顧避。”
海外番夷由廣東南雄至南安入貢者,舟楫不通,其方物皆用民力接運。成祖聞之,曰:“爲君務養民,今番貢無定期,而農民少暇日。假令自春至秋,番人入貢者不絕,皆役民接運,豈不妨其農事?自今番夷入貢如值農務之時,其方物並於南雄收貯,俟十一月農隙卻令運赴南安。著爲令。”復顧侍臣曰:“民不失其養,雖勞之鮮怨;民失所養,雖休之不德。”
舊令,海運赴天津者,舟必同日俱發。有先後者,治部運官罪。有三十餘艘違約,五日方行而同日俱達,亦無所損。或請治違約之罪,成祖曰:“始慮海寇爲患,故敕令同約,今已濟而無損,其功可贖。凡用人者,錄功而略過,則人奮於功;若計過而略功,則救過之不暇,何暇懋功哉!”
成祖朝奉天門,百官奏事退,復召侍臣,與語久之。侍臣請曰:“聖躬勤勞,請少息。”成祖曰:“朕常在宮中周思庶事,或有一事未行,或行之未善,即不寐至旦,必行之乃心安。積習既久,亦忘其勞。蓋常自念才德不逮,若又不專心志勤思慮,所行何由盡善?民生何以得安?蓋勤于思則理得,勤於行則事治,勤之爲道,細民不敢廢,況君乎?”
永樂時,有言黃福乃建文時舊臣,不宜重任者,成祖諭之曰:“君臣相與,在推誠,不可蓄疑。上能推誠則人樂盡力,若或蓄疑則人苟圖免責,誰肯盡心?”
成祖嘗謂翰林臣曰:“爲學不可不知《易》,只,內君子外小人,一語,人君用之,功效不小。”
翰林院侍讀學士武周文致仕陛辭,成祖賜坐與語,慰諭良久,又賜酒饌楮幣,給驛傳送。侍讀胡廣曰:“陛下待儒臣,進退之際,恩禮具至,儒道光榮多矣。”成祖笑曰:“朕用儒道治天下,安得不禮儒者?致遠必重良馬,粒食必重良農,亦各資其用耳。”
成祖問侍讀胡廣曰:“聞江西民衆而田少,農家亦給足否?”對曰:“勤者可給。”成祖曰:“勤之一字,豈獨農夫當盡?士工商皆當盡?至於人君,尤不可不盡。人君則當致勤於心,朕每退朝靜坐,必思今日所行幾事,某事於理如何,於人情如何,若皆合宜,心則安矣。有不合宜,雖中夜,必命左右記之,侯旦而改之。蓋一事失當,人受其弊。故不得不勤。”
●卷七
通政司所受四方奏疏,凡非重務,悉不以聞,徑送六科。成祖知之,召參議賀銀等責曰:“設通政司所以決壅蔽達下情,今四方言事,朕不得悉聞,則是無通政司矣。朕主天下,欲周知民情,雖細微事不敢忽。蓋上下交則泰,不交則否。自古昏君,其不知民事者多至亡國。爾欲朕效之乎?自今宜深懲前過,凡書奏關民休慼者,雖小事必聞,朕於聽受不厭倦也。”
成祖退朝,顧謂侍臣曰:“若等無事家居時,亦不廢觀書否?”對曰:“有暇亦時觀書自適。”成祖曰:“常愛孔子言‘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朕視朝罷,宮中無事,亦恆觀書,深有啓沃。若等皆年富力強,不可自逸。大禹尚惜寸陰,朕與汝等何可不勉?”
回回進玉碗,成祖謂禮部臣曰:“朕朝夕所用中國磁器,潔素瑩然,甚適於心,不必此也。況此物今府庫亦有之,但朕自不用。”又曰:“虜貪而譎,朕受之,必應厚賚之。將有奇異於此者,繼踵而至矣,何益國事?”
人材高文雅陳言時政,首舉建文事,次及救荒恤民。言辭率直,無所忌諱。都御史陳瑛請罪之,成祖曰:“草野之人不知忌諱,可恕。其中言有可採,勿以直而廢之。”又召尚書鄭賜,諭曰:“不罪直言,則忠言進,諛言退。自古拒諫之事,明主不爲。卿當體朕心,今後言事者,但觀其可用與否。人所見不同,若有拂逆,不可加罪。瑛刻薄,非助朕爲善者,卿等戒之。文雅可付吏部,量才授官。”
成祖與侍臣語,知京師有疾不能得醫藥者,嘆曰:“內府貯藥甚廣,而不能濟人於闕門之外,徒貯何爲?”命太醫院如方製藥,於京城內外散施。復曰:“朕一衣一食,不忘下人之艱。猶於咫尺不能有濟,何況遠外?”
永樂五年春,敕討安南總兵官張輔等曰:“聞爾已破賊東都,得糧甚多,足充軍食,宜愛惜勿妄費。廣西所運餉即停罷,如已在途,就所至城堡貯之,令如法守備。挽運軍民悉罷歸。”觀此敕,可見國初用兵尚能因糧於敵,今之東征者,何獨不然?
永樂間,直隸、浙江軍民子弟披剃爲僧赴京請度牒者千八百餘人。成祖怒甚,曰:“皇考之制,民年四十以上始聽出家,今犯禁若此,是不知有朝廷矣。”命悉付兵部編軍籍,發戍遼東、甘肅。因嘆曰:“朕遵承舊制,一不敢忽,下人尚縱肆如此,何況後來?此不可宥。且此輩皆螟螣不可蕃育。”
永樂初修北京宮殿,有大木數株,不藉人力一夕出大谷達於江,因封其山名神木山,遣官建祠立碑。
永樂時,守衛官有於皇城不誦經者,成祖聞知召至,諭之曰:“爾爵祿自誦經得之耶?身備宿衛,不於此時用心防奸,乃一志誦經,可乎?若意欲修善,當存心忠孝,不越分違法,自然有福。如無是數者,而望有福無禍,得乎?若閒暇之際,口欲誦唸,則太祖皇帝御製《武臣大誥》等書,其中皆趨吉避凶保富貴之道,爾取讀誦,亦於身家有益矣。今後若仍於宿衛之所誦經者,必罪不宥。”
成祖以皇長孫出閣講學,召翰林諸臣,諭之曰:“人於學問,常以先入之言爲主。朕長孫天資明睿,爾等宜盡心開導,凡經史所載孝弟仁義,與夫帝王大訓可以經綸天下者,日與講說。浸漬之久,涵養之深,則德性純而器識廣,他日所資甚大,不必如儒生繹章句工文辭爲能也。”
成祖與羣臣論政事,每至坐久,或言“語多傷氣,非調養之道,當務簡默爲貴。”成祖曰:“人君固貴簡默,但天下之大,民之休慼,事之利害,必廣詢博訪然後得之,非好多言也,不如是不足以盡羣情。”
永樂時,武昌僧欲修觀音閣以祝聖壽,成祖不從,曰:“人修短有定數,禍福由所行,所行誠善,福不祝當自至;不善,禍非祝所能去。人但務爲善,何假外求哉!”
永樂時,開平衛卒蔣文霆言:“王者以天下爲家,以百姓爲子,今有司歲辦各色物料,名爲和買,其實強取於民,萬不償一。若其土產,尚可措辦,非土地所有,須多方徵求,以致傾財破產。今後有司妄取民一錢者,以受財枉法論。其各色物料非土地所有者,禁勿取。”從之。
成祖謂都御史陳瑛曰:“國之本在民,民無食是傷其本。朕自嗣位以來,夙夜以安養生民爲心,每歲春初及農隙之時,敕郡縣浚河渠,修築圩岸陂池,捕蝗蝝。遇有饑荒,即加賑濟。比者河南郡縣薦罹旱澇,有司匿不以聞。又有言雨暘時若禾稼茂實者,及遣人視之,民所收有十不及四五者,有十不及一者,亦有掇草實爲食者。聞之惻然,亟命發粟賑之,已有飢死者矣。此亦朕任用匪人之過,已悉置於法。其榜諭天下有司,自今民間水旱災傷不以聞者,必罪不宥。”
成祖嘗謂侍臣曰:“聞近俗之弊,嚴於事佛,而簡於事其先,此教化不明之過。聯於奉先殿旦夕祗謁,未嘗敢慢,或有微恙,亦力疾行禮。世人於佛老,竭力承奉,而於奉先之禮簡略者,蓋溺於禍福之說而昧其本也。率而正之,正當自聯始耳。”
成祖嘗謂都察院臣曰:“自昔閹宦弄權,假朝廷之號令,擅調軍馬,私役人民,以逞威福,生事造釁,傾覆宗社者多矣。我太祖皇帝監前代之失,立綱紀,明號令,調發軍馬,必以御寶文書。聯即位以來,一遵舊制,愛恤軍民,首詔天下,一軍一民,不許擅差。覆命所司,嚴切禁約。去年曾命內使李進往山西採天花,此一時之過,後甚悔之,更不令採。近聞李進詐傳詔旨,僞作勘合,於彼召集軍民復以採天花爲名,假公營私,大爲軍民之害,及今炎暑之月亦不散遣。計李進所爲,與昔之弄權者何異?若後來仿效益多,朝廷威福之柄下移,嗣君何以統治天下?今進所爲,所在軍民官都不奏來,此亦與胡、藍、齊、黃欲壞國家事者何異?爾即差御史二員徑詣山西,將李進一干爲非之人鞫問明白,械送京師,必置重法。若都司、布政司有干涉者,並鞫治之,雖關皇親亦不恕。仍令御史用心推治,不可容縱。”
文皇后弟徐增壽,靖難時,陰有翊戴功,爲建文君所害。成祖正位,將追命之爵以語後,後力言不可,後追封定國公,命其子景榮襲爵。乃以告後,後曰:“此上之大德,然非妾志也。”其高識如此。
文皇后嘗問成祖:“陛下日與共圖政理誰何?”成祖曰:“六卿治政務,翰林職論思典詞命,皆朝夕左右者也。”因請悉賜其命婦冠服鈔幣,且諭之曰:“妻之事夫,其道豈止於衣服饋食,必有德行之助焉。古之公侯夫人及大夫士之妻,助成其夫之德化,有形於詩歌,有載諸史傳者矣。古今人豈相遠哉?常情,朋友之言,有從有違。夫婦之言,婉順易入。吾在宮中,旦夕侍上,未嘗不以生民爲念,每承顧問,多見聽納。今上所以共圖理道者,六卿翰林之臣數輩。諸命婦可不有以翼贊於內乎?百姓安則國家安,國家安則君臣同享富貴,澤被子孫矣。”
嘉定縣僧會司言,舊有僧六百餘人,今僅存其半,請以民之願爲僧者給度。成祖諭禮部臣曰:“國家之民,服田力穡,養父母,出租稅以供國用。僧坐食於民,何補國家?度民爲僧,舊有禁令,違者必罪。”
成祖與侍臣論及養身之道,曰:“人但能清心寡慾,使氣和體平,疾病自少。如神仙家服藥導引,只可少病,豈有長生不死之理?近世有一種疲精勞神佞佛求壽,又愚之甚也。”
守衛卒有自陳母病篤乞假省視者,成祖曰:“何不早言?”曰:“昨告守衛官,不聽。”成祖大怒,曰:“父母病而不聽歸,彼非父母所生耶?在朕前尚爾,況遠外哉!謫其官戍邊。”
永樂六年春,福建二司以柏生花爲瑞來奏,成祖賜敕責之曰:“朕主宰天下,於生民休慼未能遍知,故委任爾等鎮撫藩方,以圖安輯,而乃肆志安逸,于軍民疾苦,一毫不言,而今言柏花爲瑞。夫時和歲登,物無疵癘,生民足食,四夷順安,此國家之瑞也。爾等驗之人事,歲果豐登,民果給足乎?樹木之花,世所常有,何益於國?何利於民?而以爲瑞也!相爲朋比,戲侮如此。忠臣恤民之心,果安在哉?姑曲宥爾等,若復爲期罔,雖欲倖免,不可得矣。”既而蘇州、揚州復以檜生花爲瑞,復降敕責之。
成祖謂兵部臣曰:“朕即位以來,東北諸胡來朝者,多願留居京師,以南方炎熱,特命於開原置快活、自在二城居之。俾部落自相統屬,各安生聚。近聞多有思鄉土及欲省親戚去者,爾即以朕意榜示,令明言於鎮守官,勿阻之。”
永樂時,有告言肅王聽百戶劉成言輒罪平涼衛軍者,成祖謂侍臣曰:“王居深宮,豈得悉聞外事?皆由左右小人作威福於其所好惡者造飾譭譽於王前,王與之狎暱有素,更不察其言是非,而一意從之,今過則皆歸於王矣。讒佞,德之蠹也。林無蠹,有美木;左右無讒佞,有美德。不可不去。”
永樂六年五月,命禮部移文中外,凡軍民子弟僮奴自削髮爲僧者,並其父兄發北京爲民種田及盧龍牧馬寺,主僧擅容留者,亦發北京爲民種田。
成祖嘗語吏部臣曰:“用人當量其才高下而任之。譬若器焉,能容數石者投以數石,能容數鬥者投以數鬥,過則不可。若以小才任大職,則敗事;以大才任小事,則枉人。其精審之。”
法司奏錄囚當決者三百人。成祖謂諸臣曰:“三百餘人,未必人人皆實。有一不實,則死者銜冤。爾等更從容審之。一日不盡則二日三日,便十日亦何害?必使其無冤。大抵人之實情難得,有言語便捷輒駕虛詞掩實情者,有訥於言雖懷情實而口不能發者,須詳悉以聽,亦不可以刑迫之。近有僧貼匿名榜,言縣官貪污,法司推問,疑一吏與之有隙,遂極搒掠,吏不勝即引服。僧之從者,憫吏無辜,赴官首其事,逮僧鞫之,果得實。向使僧之從者不言,豈不枉殺此吏?法司以刑迫人,往往有此弊。今三百餘人,寧無一二冤抑?爾等其詳審之。”既而得釋者二十餘人。
永樂七年春,御史何晟以過鳳陽陪祀皇陵,直行寢殿御道,且入殿狎玩,論大敬,戮於市。
永樂七年春,成祖諭禮部臣曰:“我太祖君天下四十餘年,法度明備,朕恪遵成憲,今四方無虞,民物康阜,思與臣民同樂太平。自正月十一日爲始,其賜元宵節假十日,百官朝參不奏事,聽軍民張燈飲酒爲樂,弛夜禁,著爲令。”元宵放假始此。
靈丘縣民李文秀妻一產三男,循例給糧至八歲,有司請罷給。成祖命至十歲罷之。
永樂七年,諭北京耆老曰:“朕惟古先帝王之治天下,以安民爲務,而安民之道,以教化爲先,是以上下相承,風俗淳厚,天下和平。朕受天命嗣大統,即位以來,夙夜拳拳,志圖治理。今建北京,思與百姓同享太平。惟能務善去惡,可以永保身家。凡一家有家長,一鄉一坊有鄉坊之長。爲家長者教訓子孫,講讀詩書,明達道理,父慈子孝,兄友弟敬,尊卑長幼,各循其序,如此,則一家和順輯睦,有無窮之福。爲鄉坊之長者,教訓其鄉坊之人,農力於稼穡,毋後賦稅,工專於技藝,毋作淫巧,商勤於生理,毋爲遊蕩,貧富相睦,鄰保相恤,毋爲爭競,毋習賭博,毋奸亢竊盜,毋藏匿逋逃,如此,則鄉坊之內,相安相樂,有無窮之福。夫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天道至公,不爽毫髮,不可不戒。誠能遵朕斯言,身家獲吉。不然,宜行妄作,身罹殃咎,害其子孫,不可不戒。或有嘗爲惡於前,而能改過於後,亦是善人。若不改悔,終爲惡類。其省之慎之,不可怠忽。”
成祖謂尚書方賓曰:“近日郡縣數奏水旱,朕甚不寧,與卿等皆當修省,更須擇賢守令。守令賢則下民安,民安於下,則天應於上矣。”
山西代州獻嘉禾,禮部請賀。成祖曰:“朕奉天子民,正願天降豐年,使四海之人皆足。今蘇、松水患未息,保定、安肅、處州、麗水皆雨雹,渾河決於固安,傷禾稼。且四方之廣,尚有未盡聞者,不聞羣臣一言及弭災之道,而喋喋於賀嘉禾,謂禎祥朕德所致,夫災異非朕所致乎?爾等宜助朕修德行政,他非所欲聞也。”
永樂七年十月,成祖巡狩北京,謂行在禮部尚書趙羾曰:“北京冬氣嚴凝,羣臣蚤朝奏事,久立不堪。”乃定議,每常朝畢,御右順門內便殿,百官有事奏者,以次入奏,無事者退治職務。
永樂時,山西安邑縣民言縣民逃徙者,田地已荒蕪,而稅糧尚責裏甲陪納,侵損艱難,請暫停之,俟招撫復業,然後徵納。成祖謂戶部尚書夏原吉曰:“百姓必耕以給租稅,既棄業逃徙,則租稅無出,若令裏甲陪納,必致破產,破產不足,必又逃徙,租稅愈不足矣。即移文各處,有若此者,悉停徵其稅。縣官不能撫民,致逃徙者,姑宥罪,令即招撫復業,勿復擾之。”
成祖徵虜,次凌霄峯,謂學士胡廣等曰:“諸將此來,不聞進一言,何也?”對曰:“成算在上,星火之輝,何能上裨日月?”成祖曰:“是何言也!聖人有資於芻蕘之言,況君臣之間?古稱好問則裕,自用則小,朕有所爲,必盡衆人之情,何嘗專任一己以掩羣策?”
成祖北征,至威虜鎮,日暮猶未食,中官請進膳,曰:“軍士未食,朕何忍獨先飽?”令人視各營軍士皆食,始進膳。
隆平候張信強佔練湖八十餘里,又佔江陰縣官田七十餘頃,爲都御史陳瑛所劾。成祖曰:“昔中山王有沙洲一區,耕農水道所經,其家僮嘗據之以擅利,中山王聞之,遂歸其地於官。今信何敢貪縱厲民如此!”命法司雜治之。
成祖御右順門覽奏牘,時御案有鎮紙金獅,欹側將墜,給事中趨進,移置案中。成祖顧侍臣曰:“一器之微,置於危處則危,置於安處則安。天下,大器也,獨可置之於危乎?尤須安之,天下雖安,不可忘也。故小事必謹,小不謹而積之將至大患;小過必改,小不改而積之將至大壞。皆致危之道也。”
成祖因法司奏審錄,諭之曰:“刑當矜恤,然論刑之際,尤當明其君子小人。若君子有過,如失足溝澗,偶出於誤,當矜其情而將護之;小人有罪,如貪嗜飲食,恣意爲之,非過誤也。君子誤犯而不恕,非佑善之道;小人故犯而不懲,有縱惡之失。爾等其審邪正,精權度,不宜概論。”
成祖聞溫州府民歲輸白礬赴京者,阻隔山路,負運艱難。因問工部臣:“礬欲何用?”對曰:“以染色布。”曰:“特染布耳,而勞民於數千里之外,可罷其歲徵,自今制布衣不必染色。”
永樂中,進士王彥自陳:“臣家與奸惡外親有連,今聞朝廷已下本貫籍沒臣家,臣雖中進士,實罪人,應就係。”成祖諭三法司曰:“學至於中進士,亦成才矣,成才勿棄。且有罪能自陳,可矜,並其家宥之。”
永樂九年,齊庶人榑之妃鄧氏卒,禮部言當以庶人禮葬。成祖曰:“榑雖以罪削爵,親親之誼寧過?”命仍以王妃禮葬之。
成祖嘗諭工部臣曰:“雨雪連日,朕與卿等猶不免憚寒,何況下人?京城之中,軍士最艱難,有出征者,有守衛者,獨妻子在營。此際寒凍,不能出門戶,而薪炭踊貴數倍,蓋有飲食不能以時者。今抽分處積薪不少,每戶給百斤,出征者三倍給之。”
永樂時戶部言:“比年旱潦少收,諸王歲給祿米,宜各撙節。”成祖命遼、寧、伊、秦及靖江王府皆循舊例;沈、唐、郢、魯王府俱依祖訓,萬石內歲給米三千石,餘支鈔;安王俯歲給米千石;順陽王五百石。餘皆支鈔。”祖宗時通融如此,今何不仿而行之也?
成祖嘗命來朝覲官各言民瘼,曰:“一郡一縣,未必都無一事可言,都無一民不安。盡今日悉上所言,令六部議,便於民者即行,言有不當勿問,緘默者罪。”
永樂十年元宵節,聽臣民赴午門外觀鰲山三日。戶部尚書夏元吉詩其母往觀,中官以聞,成祖曰:“此賢母也。”命中官齎鈔二百錠,即其家賜之。
成祖謂禮部臣曰:“近有一種無知愚民妄稱道人,一概蠱惑,男女雜處無別,敗壞風俗。洪武中行‘瑜珈’法,稱火居道士者,俱有嚴禁。即揭榜申明,違者殺不赦。”
廣西河池縣民言縣有銀礦大發,長沙府民言其鄉產銅,發民採煉,可獲厚利。成祖曰:“獻利以圖僥倖者,小人也。國家所重在民,不在於利。”皆斥之。
法司所逮犯人內一二人慾有所陳訴,錦衣衛官促之起,遂不得陳。成祖見而知之,曰:“在朕前下情尚不得達,況千里之外哉?”顧錦衣衛官曰:“繼今敢復爾者必誅!”
永樂中,修國子監。成祖謂工部臣曰:“太學於國體甚重者,蓋成就賢才之地,視他官府,須堅緻弘麗有加,爾尚書侍郎,亦頻往督視。”
永樂中,鎮撫陳恭言,侍衛防禦宜嚴,外夷異類之人不宜置左右。成祖曰:“所言禁衛宜嚴最是,爲君用人,但當明其賢否,何必分別彼此?”尚書呂震因請罪恭妄言,成祖曰:“恭之心本是忠朝廷,豈可罪?朕恆語卿等,言事之人有乖繆當容之,罪之則言路塞,人君無由得聞善道。爾爲大臣,此言亦非忠矣。”
成祖嘗謂通政司臣曰:“在外有司官來朝,朕命言民間利病,率雲田穀豐稔,閭閻樂業。比聞山西饑民有食樹皮草根者,未聞有一人言之。自今言民情者,悉記之。如境內有災傷饑饉不自言致他人言之者,必正其欺隱之罪。”
永樂十一年夏,成祖謂行在戶部曰:“人從徐州來言,州民以水災乏食,有鬻男女以圖活者,人至父子相棄,其窮極矣。即遣人馳驛發廩賑之,所鬻男女,官爲贖還。”
成祖嘗謂指揮張昶曰:“皇親最當守法,不守法,罪比常人有加。開平王、永城侯、德慶侯之家,恃外戚生事壞法,皆取滅亡。前鑑不遠,汝今富貴,但常不忘貧賤時,自然驕逸不生。若溺富貴而忘貧賤,奢傲放縱以凌虐人,有英明之君在上,必不恕爾,爾宜慎之。”昶,皇太子妃兄也。
成祖嘗坐右順門,所服裏衣袖敝垢,納而復出。侍臣有贊聖德者,成祖嘆曰:“朕雖日十易,新衣未嘗無,但自念當惜福,故每汗濯更進。昔皇妣躬補緝故衣,皇考見而喜曰:‘皇后居富貴,勤儉如此,正可以爲子孫法。’故朕常守先訓不敢忘。”言已愴然。
成祖嘗語皇太孫曰:“前代帝王,多有生長深宮,狃於富貴安逸,不通古今,不識民艱,於經國之務懵然弗究而至於亡者,朕嘗以之爲戒。汝將來有嗣統之責,須勉力學問,於凡天下之事,不可不周知,人之艱難,不可不涉歷,聞見廣而涉歷多,自然心胸開豁,於萬幾之來,皆有以處之而不差矣。”
永樂十三年春,貴州布政司言:“去年北征班師,恩詔至思南府,聞太巖山有聲連呼萬歲者三,此威德遠加山川效靈之應。”尚書呂震請表賀,成祖曰:“人臣事君當以道,阿諛取容非賢人君子所爲。呼噪山谷之間,空虛之聲相應,理固有之,豈是異事?布政司官不察以爲祥,爾爲國大臣,不能辨正其非,又欲賀表媚朕,非君子事君之道。”遂已。
永樂十四年夏,禮部祠祭司郎中周訥請封禪,尚書呂震請如訥言。成祖謂震曰:“今天下雖無事,然水旱疾疫亦間有之。朕每聞郡縣上奏,未嘗不惕然於心,豈敢自謂太平之世?且聖經未嘗言封禪,唐太宗亦不爲封禪,魏徵每以堯舜之聖望太宗。爾欲處朕於太宗之下,亦異乎徵之愛君矣!爾當以古人自勉,庶幾不忝宗伯之任。”
永樂時,崖州黎以私忿爭相戰鬥,衛將利於漁取,欲發兵剿之。瓊州知州王伯貞執不可,曰:“彼自相讎殺耳,非有寇城邑殺良民之惡,不足煩官軍。”衛將不從,伯貞乃遣寧遠縣丞黃童視之,果仇殺。獲首賊數人罪之,黎人遂安。
《名臣奏議》書成,成祖謂侍臣曰:“致治之道,千古一揆,君能納善言,臣能盡忠不隱,天下未有不治。觀是書,足以見當時人君之量,人臣之直,爲君者以前賢所言便作今日耳聞,爲人臣者以前賢事君之心爲心,天下國家之福也。”
永樂十五年,成祖以洪武間天下寺觀皆已歸併,近有不務祖風者,仍於僻處私建庵觀,僧尼混處,屢犯憲章,命禮部榜示天下,俾守清規,違者必誅。
永樂間,內官張謙及指揮千百戶等官使西洋諸番還,至浙江金鄉衛海上猝遇倭寇,時官軍在船者才百六十餘人,賊可四千,鏖戰七十餘合,大敗賊徒,殺死無算,餘衆遁去。朝廷聞而嘉之,賜敕獎勞,升賞有差。
永樂中,兵部言,幼官襲職者有兔缺,例不當襲。成祖曰:“武臣當察其勇智怯懦及武事如何,豈當論相貌?孫臏既刖,智尚可用。況立軍功者皆望祿及子孫,一不得襲,即祿絕矣。此人將來生子當不復兔缺,豈可絕其祿?”命襲之。
永樂十五年壽星見,羣臣請賀成祖曰:“比歲壽星見,卿等以爲瑞致賀,然四方旱澇蝗疫比比有之,而鮮有爲朕言者。朕之所願,時和歲豐,天下之人俱得其所,賢者在位,讒慝不作,百工舉任其事,政平訟理,國家清明,此可爲瑞。壽星之瑞,不足賀。”
歐寧人有進金丹及方書,成祖曰:“此妖人也。秦皇、漢武一生爲方士所欺,求長生不死之藥。此又欲欺朕,朕無所用金丹,令自食之,方書即與毀之。勿令別欺人也。”
永樂十五年十一月,金水河及太液池冰凝,具樓閣龍鳳花卉之狀,奇巧特甚,此冰異也。成祖賜羣臣往觀,羣臣請賀,不允。
永樂間,陝西耀州民獻玄兔,成祖以其圖並羣臣所上表及濤文賜皇太子,諭之曰:“賢君能敬天恤民,致勤於理,則有以感召和氣,屢致豐年,海宇清明,生民樂業。此國中之瑞也。彼一物之異,常理有之,且吾豈不自知?今雖邊鄙無事,而郡縣水旱往往有之,流徙之民亦未嘗無,豈至理之時哉?而一兔之異,喋喋爲諛。夫好直言則德日廣,好諛言則過日增。朕夙夜拳拳,仰惟皇考創業艱難,懼弗堪負荷,不敢怠寧,終不爲彼所惑。爾將來有宗社生民之寄,羣下有言,不可不審之於理。但觀此表及詩,即理了然而情不能遁矣。”
姚少師廣孝論文有曰:“今之爲釋老文字者,往往剿取釋老之說,甚至模仿其體,以爲儒者不克卓立。”其意蓋爲宋蘇輩發也。
永樂十六年五月,命都指揮衛青等調山東都司馬步官軍緣海捕倭,有功者奏聞升賞,退避者即斬以徇。當時軍令之嚴如此。
永樂十六年十月,成祖以天下僧道多私簪剃,定製,願爲僧道者,府不過四十人;州不過三十人;縣不過二十人。限年十四以上二十以下。行鄰里保勘無礙,然後得投寺觀從師受業。俟五年後,諸經習熟,然後赴僧錄司考試,果諳經典,始立法名,給與度牒。不通者罷還爲民。亡命黥刺者不許。
永樂十七年,成祖令自今在外繫囚當死者,悉送京師會官審錄無冤,三覆而後決之。因諭法司曰:“刑,聖人所慎,蓋輕者殘肌膚,重者戕性命。匹夫匹婦,不得其死,有傷天地之和,召水旱之災。朕屢詔寬恤,然慮在外有司罔體朕意,濫及非辜,故令死罪鹹送京師審錄。爾等會審之際,尤須敬慎,不可輕忽。”
成祖敕皇太孫曰:“比聞出郊圍獵,一軍害民,即懲之以法。使田裏皆安,毫髮無犯。人傳爾之善至於北京。朕聞之甚喜,此可驗爾勤學之效矣。大抵兵民相須,撫卹惟均,苟有所偏,必爲所怨。今爾於此一事,使百姓知感德,軍土知畏法,足爲善行。夫今日行一善,明日行一善,爾雖不自覺而善自然播之。天下將有不令而從,不言而信者矣。”
永樂間,給事中柯暹、御史何忠等以應詔言事訐直,詞侵工部尚書李慶等,慶等不能平,數言於朝,請罪之。成祖曰:“敬天故求言,今罪言者,是逆天,可乎?”又曰:“朕於今,正欲聞過。古之明王皆獎直言,今汝數請罪之,是欲朕爲何如主?且彼所言汝等過失,若誠有,即因而改之,豈非善德?果若無之,於汝何損?今罪之,將重其名,而益朕與汝等之過矣。”
成祖聞開、徐等州縣民飢,慨然嘆曰:“君以民立國,古人所以致雍熙之世者,其道始於民足衣食。雖有水旱災傷,而民不至於飢窘者,則恃蓄積有素。但如漢文、景之世,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太宗時民間鬥米三錢,行旅不齎糧,亦何憂水旱?皇考置預備倉,出內帑易粟儲之,以賑饑荒,此誠良法。然有司必至饑民嗷嗷,始達於朝,又必待命下乃賑之,其餒死者已不逮矣。其令有司,今後遇饑荒急迫,即驗實發倉賑之,而後奏聞可也。今各處所奏民飢,宜急遣官賑之。”
成祖北征,中途飭諸將曰:“軍中必嚴肅,昏夜不得喧譁,遇有警,惟靜以制之,不得妄動,虜或遺人口駝馬牛羊諸物,不可貪取,恐爲所餌。”又曰:“馭衆之道,固須部伍整肅,進退以律。然必將帥撫士卒如父兄於子弟,則士卒附將帥亦如手足之捍頭目,上下一心,乃克有濟。至於同列,尤須和協。一隊當敵,則各隊策應,左右前後,莫不皆然。譬如舟行遇風,同舟之人齊力以奮,波濤雖險,靡不獲濟矣。”
成祖聞山東高密逃民復業者,有司徵其累年所負糧芻。因謂戶部臣曰:“往古之民,死徙無出鄉,安於王政也。後世之民,賦役均平,衣食有餘,亦豈至於逃徙?比來撫綏者不得人,但有科差,不論貧富,一概煩擾。致耕穫失時,衣食不給,不得已乃至逃亡。及其復業,田地荒蕪,廬舍蕩然,農具種子皆無所出,政宜賙恤之。乃復徵其逋負,窮民如此,豈有存活之理?自今逃民復業者,積年所負糧芻,悉與蠲免。”
成祖北征,聞軍士有取民田穀飼馬者,責之曰:“農民終歲勤勞,以供國用,汝獨不念耶?兵行之際,芻粟一給於官,又敢虐取諸民,立命斬之以徇。”
●卷八
仁宗爲太子,會侍側。成祖顧問講官:“今日說何書?”對曰:“《論語》君子小人和同章。”問:“何以君子難進易退,小人則易進難退?”對曰:“小人逞才而無恥,君子守道而無慾。”問:“何以小人之勢常勝?”對曰:“此係上之人好惡,如明主在上,必君子勝矣。”又問:“明主在上都不用小人乎?”曰:“小人果有才不可棄者,須常警飭之,不使有過可也。”
仁宗爲太子,居守時,有守京城門內使言城門郎擅離所守、縱酒棄事者,城門郎亦言嘗以母病白內使暫歸即來,未嘗擅離,因以事忤內使,故挾私誣構耳。仁宗曰:“城門郎無罪,內使小人縱私,上罔朝廷,下誣無罪之人,豈可複用?”命下錦衣衛治之。仍命司禮監榜示,今後內官內使有言事不實及挾私枉人者,悉置重典。
仁宗監國時,謂左都御史陳瑛曰:“官軍赴北京聽調者,巳多與道里費。今聞在外擾民,強市貨物,橫奪資財,道路苦之,所領頭目亦不禁戢。宜即出榜於所過之處,戒諭將士,有復犯者,令民執送,領兵官以軍法治之。”
仁宗爲皇太子時,赴召過鄒縣,見民男女持筐盈路拾草實者,駐馬問所用,民跪對曰:“歲荒以爲食。”爲之惻然。稍前下馬入民舍,視民男女皆衣百結不掩體,竈釜傾僕不治,嘆曰:“民隱不上聞若此乎?”顧中官賜之鈔,而召鄉之耆老問所苦,具以實對。輟所食賜之。時山東布政使石執中來迎,責之曰:“爲民牧而視民窮若此,亦動念否乎?”執中言:“凡被災之處,皆已奏乞停今年秋稅。”曰:“民飢且死,尚及徵稅耶?汝往督郡縣,速取勘饑民口數,近地約三日,遠約五日,悉發官粟賑之。事不可緩。”執中請人給三鬥。曰:“且與六鬥。汝勿懼擅發廩,吾見上當自奏也。”
仁宗爲燕世子時,太祖嘗命與諸世子分閱皇城四門衛士,還奏獨後,問之,對曰:“旦寒甚,衛士方食,俟其既食,乃閱之,故後。”太祖喜曰:“能體恤下人,是吾心也。”
仁宗初即位,置太師、太傅、太保,階正一品;少師、少傅、少保,階從一品。因諭吏部曰:“此皇祖之制也,皇考聖明天縱,可不置此官,予歷事未廣,不無望於傅保,卿等勉之。”
仁宗嘗謂吏部臣曰:“古稱官不必備,惟其人,今過冗矣。且賢否廉污,混淆無別。廉污無別,則廉者之心或怠;君子小人並處,則小人之勢常勝。且老病昏懦之人在位,徒糜廩祿,何裨政理?其在內諸司令堂上正宮、在外令巡按監察御史及按察司明公廉察,凡賢材者留,其貪刻庸鄙及老疾者,悉送吏部罷之。”
仁宗以京師人衆而蕘薪嘗取於數百里外,謂兵部臣曰:“古山林川澤皆與民共,雖虞衡之禁,取之有時,用之有節,其實亦爲民守,非公家專有之。京師軍民數百萬家,薪非出山何所取給?人君於民有父母之道,苟可惠民,皆當施之,況山澤天地所產以利民者?其居庸關以東與天壽山相接,宜禁樵採,餘聽人採勿禁。”
仁宗嘗謂工部臣曰:“古者土賦隨地所產,不強其所無。比年如丹漆、石青之類,所司更不究物產之地,一概下郡縣徵之。郡縣逼迫小民,鳩斂金幣,詣京師博易輸納,而商販之徒乘時射利,物價騰踊數十倍,加有不肖官吏夤緣爲奸,計民所費,朝廷得其千百之十一,其餘悉肥下人。今宜切戒此弊,凡合用之物,必於出產之地計直市之,若仍蹈故習,一概科派以毒民者,必誅不宥。”
仁宗嘗謂翰林儒臣曰:“爲政所大患者,上下之情不通。比來朝野物議何如?凡軍民中利有當興,害有當革者,卿等悉爲朕言,當審其可否,悉行之,庶幾少紓民困。”
長沙民有自宮求進者,仁宗曰:“遊惰不孝之人,自絕於父母,豈可使在左右?發爲卒戍邊。”
仁宗即位後,賜蹇義、楊士奇、楊榮、金幼孜“繩愆糾謬”圖書,諭之曰:“卿等皆國家舊臣,又事朕於春宮,練達老成,今朕嗣位,軍國之務重,須卿等協心贊輔,凡政事有闕,或羣臣言之而朕未從,或卿等言之。朕有不從,悉用此印密疏以聞,其母憚於再三言之。君臣之間,盡誠相與,庶幾朝無闕政,民無失所,而朕與卿等皆不負祖宗付託之重。”
衍聖公來朝,舊皆館於民間。仁宗即位,孔彥縉入賀。仁宗謂侍臣曰:“四夷朝貢之使至京,皆有公館,先聖子孫乃寓宿民家,何以稱崇儒重道之意?”乃賜今宅。
嘉河衛指揮阿必察遣頭目咬納等來朝,奏乞授咬納等本衛指揮,仁宗謂侍臣曰:“一來朝遂授指揮,再朝當授何官?且有功者又何以賞之?”不許。
四方奏報雨澤章疏,舊皆貯通政司,司臣有欲送科臣收貯者,仁宗曰:“祖宗所以令天下奏雨澤者,蓋欲前知水旱,以施恤民之政,此良法美意。今州縣雨澤章奏乃積於通政司,上之人何由知?又欲送給事中收貯,是欲上之人終不知也。如此徒勞州縣何爲?自今四方所奏雨澤至即封進,朕親閱焉。”
仁宗嘗諭鴻臚寺曰:“故事,視朝後諸司有急切機務不得面陳者,許具題本於宮門投進,冀得速達。今訴私事丐私恩者,亦進題本,掩奸欺衆以圖僥倖,壞法亂政莫甚於斯。今後惟警急機務不得即面陳者,許封進題本,其餘大小公私之事,並令公朝陳奏,違者論以重罪。”
仁宗聞京城軍民私宰牛者甚衆,因嘆曰:“愚人苟圖目前之利,更不恤刑罰,命三法司自今私宰牛者,十倍時直追鈔,仍治私宰之罪。”
仁宗謂戶部臣曰:“田土民所恃以衣食者,今所在州郡奏除荒田租,得非百姓苦於徵徭,相率轉徙歟?抑年飢衣食不給,或加以疫癘而死亡歟?自今一切科徭務撙節,仍令有司,凡政令不便於民者,條具以聞。被災之處早奏賑恤,有稽違者,守令處重罪。”
仁宗以羣臣進言者寡,敕諭之略曰:“朕以菲德承大統,君臨億兆,顧天下之廣,庶務之繁,豈一人所克獨理?亦惟賴文武賢臣,相與協德,共圖康濟。是以嗣位之初,首詔中外,旁求直言,此實意也。而涉月累旬,言者無幾。夫京師首善之地,四方之所視法,今人困於下而不得聞,弊膠於習而不知革,豈非憲紀不振,言路猶壅?卿等皆受國家股肱心膂之寄,無以直言而慮後譴,君臣同體,相與至誠,必有嘉謀嘉猶,輔朕不逮,庶副倚重賢人君子之意。”
仁宗諭戶部臣曰:“農者生民衣食之原,耕耘收穫,不可失時。自今一切不急之役,有當用人力者,皆俟農隙。前代蓋有不恤農事而以徭役妨耕作召亂亡者矣,不可不謹。”
仁宗召大興、宛平二縣官,諭之曰:“朕即位之初,首罷不急之務,以紓民力。爾爲京縣親民官,正宜加意撫綏,使民先受其惠。比聞在京百姓猶有困於徭役者,此皆爾等不職之故。昨敕羣臣詢民瘼,固有知而不言者,亦有欲言而不知者。爾切近民,非不知也,而亦不言,何也?今與爾約三日,凡民間何事便,何事不便,悉具來聞。朕爲爾處置。若復坐視不理,必罪不貸。”因顧侍臣嘆曰:“朕憂憫百姓,蚤暮不忘,而一城之中,猶上下不通如此,何況數千裏外哉?古人所以戒無逸也。”
仁宗謂侍臣曰:“守成之主,動法祖宗,斯鮮過舉。《書》曰:‘監於先王成憲,其永無愆。’後世爲嗣君者,往往作聰明,亂舊章,而卒至喪敗不救,可爲監戒。朕十餘歲侍太祖皇帝側,親見作《祖訓》,屢經改易而後成書。於閒暇時,即召太孫及諸世子於前,分條逐事委曲開諭之,皆持身正家以至治天下之要道。爲天子爲藩王,能每事遵守,豈有不福祿永遠者?”遂命司禮監刊印賜諸世子。
內官馬騏傳旨,諭翰林院,書敕付騏復往交阯閘辨金銀珠香。本院官覆奏,仁宗正色曰:“朕安得有此言?卿等不聞渠前在交阯荼毒軍民乎?交阯自此人歸,一方如解倒懸。今又可遣耶?遣之非獨詔書不信,將壞大事。此人近在內間百方請求,左右爲言再往當有利於國,朕悉不答。卿等宜識朕意。”乃止。
仁宗閱京官誥詞,顧大學士楊士奇、楊榮、金幼孜曰:“卿三人及蹇尚書、夏尚書皆先帝親任舊臣,朕方倚以自輔,凡朕所行,卿等朝夕共見,有未盡善,皆當盡言。朕見前代人主,有一履帝位輒自尊大,惡聞直言,左右之人雖素所親信,亦畏威順旨,緘默取容。或賢良之臣不肯默默,言之一再而不見聽,亦退而絕口以圖自全。君臣之間,各謂永享富貴,然未久皆致禍敗。朕與卿等當深以爲戒。君臣一體,務始終同心,庶幾可以共圖利安。”遂取五人誥詞,親御宸翰,增二語云“勿謂崇高而難入,勿以有所從違而或怠”。曰:“此朕實心,卿等勉之。”
仁宗於早朝時,見靖江王府輔國將軍贊侃、贊偕班朝臣之下,謂鴻臚臣曰:“贊侃兄弟宗親,豈宜過列疏遠,其令班於駙馬之次。著爲令。”
仁宗嘗諭楊士奇曰:“近日覺得羣臣意思多好,朕或乘快意發落,事有過處,朝退思之方自悔,而外間已進文字來,甚愜朕心。”又曰:“《書》雲‘有言逆於汝心,必求諸道’。朕恆存此心,聞羣臣所言有咈意者,朕退必自思,或朕言有失,亦未嘗不悔。”
洪熙中,禮科給事中黃驥言:“西域使客多是賈胡,假進貢之名,藉有司之力,以營其私。其中又有貧無依者,往往投爲從人,或貸他人馬來貢,既名貢使,得給驛傳,所貢之物,勞人運致,自甘肅抵京師,每驛所給酒食芻豆之費不少,比至京師,又給賞及予物直,其獲利數倍。以此,胡人慕利,往來道路,貢無虛月。緣路軍民遞送,一里不下三四十人伺候於官,累月經時,妨廢農務,莫斯爲甚。比其使回,悉以所得貿易貨物以歸,緣路有司出車載運,多者至百餘輛,男丁不足,役及女婦,所至之處,勢如風火,叱辱驛官,鞭撻民夫。官民以爲朝廷方招懷遠人,無敢與較,其爲騷擾,不可勝言。乞敕陝西行都司,除哈密忠順王及亦力把裏、撒馬兒罕等處番王遣使朝貢許令送赴京,來不過一二十人,正副使給與驛馬,餘與驛驢,庶幾陝西一路之人,可少蘇息。臣又竊見西域所產不過馬及硇砂、梧桐、鹼之類,惟馬國家所需,餘無裨於國。乞自今有貢馬者,令就甘肅給軍士,餘一切勿受,聽其與民買賣,以省官府之費。”仁宗謂禮部尚書呂震曰:“驥嘗奉使西域,故具悉西事,所言其皆從之。”
仁宗謂刑部、都察院曰:“朕於刑法,未嘗敢以喜怒增損,卿等鞫獄之際,亦當虛心聽察,量其情實,有罪不可倖免,無罪不可濫刑,持法明信,則人有所畏而不敢犯,若不明其情而任己輕重,或迎合朕意使人含冤抱恨者,朕之所惡,卿等其以爲戒。卿等皆國大臣,非獨自己當存矜獄之心,如朕一時過於嫉惡,處法失中,卿等更須執正,毋以乖迕爲慮,朕不難於從善也。”
仁宗諭吏部、兵部臣曰:“庶官賢否,軍民休慼之所繫。唐太宗書剌史之名於屏,朝夕省覽,聞其有善政則各疏於下。故當時所用之人,皆思奮勵致治效,鬥米三錢,外戶不閉。皇考亦嘗書中外官姓名於武英殿南廊,閒暇觀之。今五府六部之臣,朕朝夕接見,得詢察其賢否。若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官,朕既不盡識其人,又不悉其姓名,雖或聞其賢否邪正,既久不能不忘。爲臣有善而上忘之,誰肯自勉?有不善而上忘之,誰肯自戒?如此,國家何以望治效。爾吏部、兵部具各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官姓名履歷,揭示西序,朕得閒暇觀之,以考察其行事而黜陟焉。”
洪熙元年元會,禮部尚書呂震請備禮朝賀,仁宗以山陵甫畢事不忍遽即吉,楊士奇等四人亦言不宜備禮,遂不作樂,止行五拜叩頭禮。翌日詔士奇等,諭曰:“爲君以受直言爲賢,爲臣以能直言爲賢,不受直言則過日增,不能直言則忠不盡。如昨日朝會,從震所請,今悔何及?賴卿等同心,遂免此悔。自今卿等遇朕行有未當,但直言之,毋以不從爲慮。”
仁宗建弘文閣于思善門,作印章,命翰林院學士楊溥掌閣事,侍講王進佐之,親舉印授溥曰:“朕用卿等於左右,非止助益學問,亦欲廣知民事爲理道之助。卿等如有建白,即以此封識進來。”
仁宗以大祀南郊進分獻官,諭之曰:“事神之道,豈獨臨事之際則致誠敬?要其奉天子民之心,積累於平日者,皆已孚達鬼神,所以祭則受福。朕以菲德,上承祖宗,主典神天,所與協恭,承天休者,公卿百執事也。尚體朕心,敬亮天工,仁恤斯民,庶幾克享天心,風雨調順,年穀豐稔,使斯民蒙福,亦昭我君臣共事之美。”
仁宗謂刑部尚書金純曰:“自宮以求用者,惟圖一身富貴,而絕其祖宗父母不顧。古人求忠臣於孝子,彼於父母尚不顧,豈有誠心事君?朕已決意不用此等人,然其不孝之罪須懲治。今後有自宮者,必不貸。”
洪熙元年三月,詔曰:“朕恭承大統,爲天下生民之主,惟我皇祖皇考愛民之仁,祗率不怠,旦夕思念,人命甚重,哀矜庶獄,惓惓在懷。夫刑以禁暴止邪,道民於善,豈專務誅殺哉?故律令之制,善善長而惡惡短,罰之輕重,鹹適厥中。顧執法之吏,不能皆平,有虛飾其情,傅致死罪,而比附謬妄,尤甚枉人,朕深憫之。夫五刑之條,莫甚大辟。大辟之施,身首異處,斯已極矣。自今有犯死罪律該凌遲者,依律科決,其餘死罪止於斬絞。法司並勿傅會昧情夫實以致冤濫。若朕一時過於嫉惡,律外用籍沒及凌遲之刑者,法司再三執奏,三奏不允至於五奏,五奏不允,同三公及大臣執奏,必允乃已,永爲定製。文武諸司,自今亦不許恣肆暴酷,於法外用鞭背等刑,以傷人命,尤不許加人宮刑,絕人嗣續。有自宮者,以不孝論。人之爲非,固有父子不相爲謀者,肆虞舜爲君,罰弗及嗣,文王之世,罪人不孥。自今惟犯謀反大逆者,依律連坐,其餘有犯,止坐本身,毋一概處以連坐之法。古之盛時,恆採民言,用資戒警。今兇險之徒,往往摭拾,誣爲誹謗,法吏刻深,鍛鏈成獄。刑之失中,民則無措。今後但有告誹謗者,一切勿治。爾中外文武羣臣,宜端乃志,悉乃心,畏天愛人,務崇寬恕,庶有以佐朕父母斯民之治。有或違者,必罰不貸。”
仁宗聞淮安、徐州、山東民飢,而有司徵稅方急,於是坐西角門召大學士楊士奇等,令草詔,悉免今年夏稅及秋糧之半,官買物料,一切停罷。士奇對曰:“斯事可令戶部工部與聞。”仁宗曰:“救民之窮當如救焚拯溺,不可遲疑。有司慮國用不足,必持不決之意,卿等姑勿言。”命內官具楮筆,令士奇等就西角樓書詔,覽畢即命用璽,已遣使齎行。顧士奇曰:“今可語戶部、工部,朕悉免之矣。”左右或言:“地方千餘里,其間未必盡無收,亦宜有分別,庶不濫恩。”曰:“恤民寧過厚,爲天下主可與民寸寸計較耶?”
洪熙中,大理少卿弋謙因言事免其朝參,自是言事者遂少。仁宗因災異屢見,遂敕諭羣臣曰:“朕以眇躬處億兆之上御,天下之大,政務之煩,殆難獨理。是以數召求言,冀匡不逮,此朕之實心也。自即位以來,臣民上章以數百計,未嘗不欣然聽納。言之而當,即與施行,苟有不當,未嘗加譴,羣臣所共知也。間因大理少卿弋謙所言過於矯激,多非實事,朕一時不能概之於心,而羣臣有迎合朕意者,交章奏其賣直,請置諸法。朕皆拒而不聽,令謙就職,但免朝參。而自是以來,言者益少,豈以爲無事可言與?抑懷自全之計而退爲默默歟?今自冬不雪,春亦少雨,陰陽愆和,必有其咎,豈無可言?而爲人臣者惟念保身,何以爲忠?朕于謙一時不能含容,未嘗不自愧咎。爾文武羣臣,亦各思以君子之道自勉,攄其嘉謀嘉猷,凡於國家軍民利有未興,弊有未革及政令有未當者,鹹直言之,勿以前事爲戒而有所諱,庶幾君臣相與之義。弋謙朝參如故。”
舊制,守衛皇城皆親軍諸衛軍士,不得更番。仁宗憫其久勞,或經月不得歸見父母妻子,命選散衛軍之精壯者助其守衛。兵部尚書呂慶言:“守衛事重,散衛軍何可盡信?”仁宗笑曰:“人未可盡信,亦未可盡疑,爲人上在布德施仁以得衆心耳。”誠得其心,仇敵可化爲父子;苟失其心,素所親信有反目相噬者。古人云舟中敵國,蓋既往多有之矣。
太常寺奏犧牲所見畜羊少,請給鈔遣官於出產之處市買。仁宗曰:“能愛人而後可以事神,朝廷事神之道,豈當惜費?比年有司不達大體,於市犧牲但準洪武中價值,凡物直隨時低昂,豈有一定之理?今民間諸物,視洪武時直率增數十倍,而祀神之物,獨仍舊直。民怨於下,神其享乎?自今供祀犧牲,悉準在京時直給鈔往市,如於所產之處時直不足,則就所在有司不繫贓罰鈔內補給。畿內從巡按御史,在外從按察司官監市,毋致擾民。”
●卷九
河南新安知縣陶鎔以縣民艱食,採拾自給,借函關驛糧賑之,奏請秋成還官。宣宗謂戶部臣曰:“近年有司不體人情,苟有饑荒,必須申報,展轉勘實,賑濟失時。知縣急於濟人,先給後聞,是能稱任使。卿勿拘文法責其專擅。”
宣宗初即位,有自宮求用者,謂禮部臣曰:“皇考在御時,嘗有自宮者,以其毀親遺體爲不孝,皆發戍交阯。今此人尚敢爾,即循例發遣,更申明禁約。”
宣宗初即位,都督府吏及衛軍士有言民間利病者,宣宗謂禮部尚書呂震曰:“聖人不棄芻蕘之言,前下詔書,凡軍民利病,許諸人陳言。朝廷但當察其言之善否,不必計其人之貴賤,果有可行者,即與施行。”
洪熙時,行在禮部考山西按察司僉事不稱職,例降邊遠雜職。宣宗曰:“退人以禮,彼嘗爲方面官矣。遽降雜職太過,可令爲縣正,不稱,則如例降之。著爲令。”遂降湖廣應山知縣。
宣宗即位,工部言內府供用佇絲紗羅缺,請下蘇杭等府織造。宣宗曰:“供用之物雖不可缺,然當念民力。今百姓艱難,可減半造。”因謂尚書吳中曰:“昔魏徵告唐太宗,每以恤民爲言,卿等其體此意。”
交阯左參政馮貴善用人,嘗得土軍五百,勁勇善戰,撫育甚厚,每率之討賊,所向成功。後五百人爲中官馬驥所奪,貴與賊戰不利,遂死。
教坊司韶舞劉安等請給敕命,宣宗謂吏部尚書蹇義曰:“舊典如何?”對曰:“無之。”曰:“朕與卿等宜恪遵成憲,舊典無,不可與。”
仁宗嘗命廣西布政使周幹巡視直隸、浙江。宣宗即位,幹還,言:“有司多不得人,士豪肆虐,良民苦之,乞命廷臣往來巡撫,庶民安田裏。”下吏部會戶部工部議,遂命廣西按察使胡槩爲大理寺卿,同西川參政葉春巡撫直隸及浙江諸郡,此巡撫之始。
舊制,諸王子女婚娶,皆用朝廷選授,後以宗室蕃盛,選之難悉得人。至宣德元年三月,始命諸王婚娶悉自行選配,然後聞之朝廷,授以冠服冊誥儀物,諸王便之。
宣德時,真人張宇清求龍虎山道士八十一人度牒,禮部侍郎胡槩代爲之請。宣宗曰:“僧道給度牒,祖宗有定製,無請求之理。朕不惜宇清,惜其教也。”竟不與。
宣宗嘗召戶部尚書夏原吉,諭之曰:“朕念自古國家未有不由民之富庶以享太平,亦未有不由民之困窮以致禍亂。是以夙夜祗畏,用圖政理,所冀天時協和,年穀豐熟。去年冬多雪,今春益以雨澤,似覺秋來可望。然一歲之計在春,尚慮小民阽於飢寒,困於徭役,不能盡力農畝。其移文戒飭郡邑,省徵徭,勸課農桑,貧乏不給者,發倉廩賑貸之。”
宣宗謂侍臣曰:“適觀大理奏錄囚,有同飲至醉鬥爭殺人者。當其同飲之時,自謂意氣相合,及醉後不復省記,遂至如此,皆酒之過。古人酬酢百拜,豈有此禍?漢以來,醉酒殺人至於亡身破家者不少。名爲毒藥,豈不誠然?此真可以爲戒。”
宣德時,錦衣衛力士寧真言:“山西中條山有膽礬,乞令有司採進。”宣宗曰:“使民耕,則有粟充飢,桑,則有帛禦寒。礬如山積,何益飢寒乎?小人之言不足聽也。古之人君,惟欲民富,凡山澤之利,皆弛其禁。若礬可利民,聽其自採。”
宣德時,御史謝瑤薦賢,奏牘誤書姓,自陳改正。宣宗謂吏部臣曰:“古人奏牘,皆存敬慎。石慶書馬字欠一點,懼及死。今薦賢不知其姓,豈能知其才?輕率如此,豈稱御史之職?”遂謫交阯大蠻縣知縣。
宣宗諭吏部尚書蹇義曰:“庶官賢否,關國家之治亂。掌銓衡者,以進賢退不肖爲職。一事得人,則一事理;一邑得人,則一邑安。推之庶政,達之天下,無二致也。朕嗣承祖宗大統,維新治理,以安民生,選賢任能,尤爲切要。古人取士於鄉,以其道藝著聞有素;後世以言貌,求其底蘊,蓋亦難矣。況篤厚之士,率多恬退;便僻之才,巧於進取。非至公無以勝私,至明不能格物。嚴選舉以遏冗濫,精考覈以防矯僞,毋俾小人貽患於民,斯其善矣。古之大臣,以賢事君,國家膺福,蒼生受惠,聲名流芳於永世,卿等勉之。”
義勇衛軍閻羣兒妻有淫行,李宣以告,羣兒將殺之;其妻即誣羣兒與宣等九人強劫校尉陳貴家。御史悉論斬。都察院勘驗,實不爲盜。宣宗謂左都御史劉觀曰:“昔隋煬帝令於士澄治盜,但有疑似輒加考掠,同日斬決二千餘人。其中六七人者,盜發之日,先禁他所,不勝楚毒,亦自誣服,有司明知,不復執奏。今非各人自陳,豈不冤抑而死?是爾等皆士澄也。宜戒約諸道,凡治獄必察實情,此事若已諭決,朕必不汝貸矣。”
山東清軍大理卿湯宗言:“濟南等四府旱荒,民無食,工部派買顏料,乞暫停止。”工部言:“顏料皆陵寢殿宇待用之物。”宣宗曰:“山東之民,祖宗之民也。艱難如此,祖宗所不忍,可以苛急擾之耶?其悉停罷。”
宣宗嘗語侍臣曰:“朕祗奉祖宗成法,諸司事有疑礙而奏請者,必命考舊典。蓋皇曾祖肇建國家,皇祖皇考相承,法制詳備。況歷涉世務,練達人情,謀慮深遠,子孫遵而行之,猶恐未至。世之作聰明,亂舊章,馴致敗亡,往事多有可鑑。古人云商周子孫能守先王之法,雖至今,存可也。此誠確論。”
宣德時,錦衣衛總旗衛整女因母病,刲肝煮液,食之而愈,請旌表。宣宗曰:“爲孝有道,孔子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剖腹刲肝,此豈是孝?若致殺身,其罪尤大。況太祖皇帝已有禁令,今若旌表,使愚人效之,豈不大壞風俗?女子無知,不必加罪,所請亦不允。”
宣宗敕右都御史王章曰:“朕爲天下生民主,夙夜兢惕,惟恐一夫不獲其所。比者廷臣多自外至,道里所經,耳目所及,軍民利病,豈無可言?而泯焉不聞,豈朕之所望哉!爾國之大臣,實總憲紀,可自良鄉抵南京巡撫,軍民一切休慼,具以實聞,毋有所隱,庶副朕憂愍元元之意。”
宣宗因翰林儒臣進致治在用人之說,曰:“《易?泰否》二卦盡之矣。君子進,小人退,上下之情通,所謂泰。小人進,君子退,上下之情不通,所謂否。泰之時,人君大有爲,所以成參贊之功;否之時,君子引退,則不可以有爲矣。求否泰之端,則在乎君子小人之進退,人君之用舍,有關世道如此,豈可不慎?但君子小人猝未易辨,如朕所用有不當者,卿等亦宜直言勿隱。”
宣宗嘗諭左都御史劉觀曰:“中外文武諸司文卷,已遣御史照刷,其內府諸衙門,皆有錢糧出納。近聞其弊甚多,即選能幹御史率監生於東華門外廡下取各監局文卷簿籍,詳加磨勘,有隱匿錢糧虛冒支給者,悉以聞。”
宣宗諭法司官曰:“朕觀《周書?立政》篇雲:‘式敬爾由獄,以長我王國。’此言深有意味,蓋能敬慎用刑,不致枉濫,則仁恩洽浹,足以培固國本,福祚豈不靈長?今不必論效驗,但當以敬爲主,有虞欽恤,正是此意,卿等宜夙夜勿忘。”
宣宗嘗諭侍臣曰:“南北二京,相去數千裏,常慮驛使往來,或有暴擾,或水旱災傷疾疹,民有飢窘不安,皆朕所欲聞者。朝臣往還,御史巡歷,皆不以告。故遣王彰巡視,冀聞其實。今其所言,乃毛舉細故,不切大體。大臣如此,予復何望?爾等朝夕左右,當悉朕意。凡所見聞,皆須詳陳,君臣同體,勿有所疑。”
宣德時,有中官奉旨傳之六科,輒令徑行諸司,宣宗聞之,即下法司治,因諭給事中曰:“爾官近侍,職在記注,凡朕一言一令,或令內使傳出者,爾當備錄覆奏,再得旨而後可行,庶幾關防欺弊,不然必有詐僞者。爾等自今恪謹乃職,不許依阿隨附。”
宣宗諭禮部尚書胡濙曰:“今僧道行童,請給度牒甚多。中間豈無有罪之人潛隱其中者?宜令僧道官取勘,如果無之,爾禮部同翰林院官禮科給事中及僧道官同考試,能通大經,則給與度牒。”
宣宗謂侍臣曰:“夷狄爲患,自古有之,未有若宋之甚者。靖康之禍,論者以爲不當通女真攻契丹取燕雲之地,亦非根本之論。是時天祚失道,內外俱叛,取可也;女真以方強之勢,乘契丹之弊,後日必與我爲鄰;燕雲之地,太宗百戰不能克,乘時取之,亦不爲過。若究禍之根本,蓋是自熙寧至宣和五六十年,小人用事,變易法度,民苦徵徭,軍無紀律,國家政事,日凌月替,遂爲夷狄所侮,致有此禍。高宗南渡,中原陷於夷狄,民心思宋,政宜臥薪嚐膽,委任忠良,恢復舊疆,洗雪大恥。乃複用小人,力主和議,爲偷安之計,以岳飛之忠,卒死於秦檜之讒,小人之敗人國家如此。”又曰:“自古無中國清明而有外夷之禍者。”
宣宗因汝南王訐奏兄周王之過,謂侍臣曰:“人之兄弟所以失和者,多因讒言致忿,馴至鬩牆,浸成大惡。當念同氣至親,各生愛敬,則自然和協。古人言,兄弟雖有小忿,不廢懿親。此言最好。”
宣宗與學士楊溥語及治兵之道,溥曰:“兵貴乎訓練有方,撫養得宜,不患其不爲用。”宣宗曰:“養之厚則得其心,練之精則得其用,必其氣銳志果而後可用。若素不訓養,一旦驅之,矢石之間,進退失錯,何望有濟。”
宣宗聞山西軍民李二等九人自宮投入晉王府,貽書晉王曰:“皇考下詔天下,禁止自宮,違者諭以不孝。而李二等敢故違,投入王府。夫自宮以求用,古人所謂非人,情不可近。不孝之人,不知念其父母,豈復有心爲王國之用?已令法司逮治,自今有若此者,宜斥之。”
宣德間,刑部主事李順等、金吾等衛指揮宮旺等大祀天地,皆不出宿,爲御史所劾。宣宗曰:“大祀不敬謹,豈可容?”命都察院治之。
宣宗與侍臣論足民之道,因曰:“先王制民產,教之樹畜,不輕用其力,故家給人足,而復儲嬴餘,以待饑荒。至秦開阡陌,田土並於豪強,小民無常業,加之頭會箕斂,不遺錙銖;隋文時,倉庾充盈,布帛山積,及遇饑荒,不知發而賑之,令民就食山東,國家儲積何用?如此何望治效之如古也?”
通政司進各處雨澤奏本,宣宗謂侍臣曰:“祖宗愛民之心、保民之道,於斯可見。前世人主,有民之休咎藐不聞者,豈是久安長治之道?我國家自太祖皇帝令天下有司月奏雨澤,世世相承爲成憲,歲之豐儉,民之休慼,靡不周知,其慮深矣。”此奏不知何時遂廢。
宣德二年,將臨軒策士,宣宗謂禮部臣曰:“設科求賢,國之大事。昔之爲君嘗有祝雲‘願得忠孝之人,以資國用’。今朕之心亦如此。”
宣宗謂翰林臣曰:“國家取士,科目爲先,所貴得真才,以資任用。古人取士於鄉,其行藝素有定論。至朝廷復辨其官才,所以得人爲盛。後世惟考其文字而遂官之,欲盡得真才,難矣。然文章議論,本乎學識。有實學者,其言多剴切,無實見者,其言多浮靡。唐虞取士,亦嘗敷奏以言。況士習視朝廷所尚,朝廷尚典實,則士習日趨於厚;朝廷尚浮華,則士習日趨於薄。此在朝廷激勵成就之有道也。”
宣宗嘗讀《漢書?循吏傳》有感,因爲序論曰:“班固作《西漢書》,載循吏文翁、王成、黃霸、龔遂、朱邑、召信臣六人,然觀其事,興學校,勤勞來,勸課農桑,修舉水利,恭儉愛人而已,非有奇才異能以傾駭人之視聽。然而傳之者何哉?以其奉職循理而民自化,異於尚威嚴以爲治者。自古有天下者,皆以民爲本。舜禹之相戒,亦曰‘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而已。夫既有所養,又有所教,而後民生遂,民性完。然治天下之民,必用天下之善士。此後世郡守縣令之職所由重也。夫一郡一邑,其地環千里百里,其民以千萬計,而付之守令者,欲其教養之而已。教養之道,農桑學校而已。農桑之業修,則民足於衣食而遂其生;學校之政舉,則民習於禮義而全其性。如是足以爲善治矣。然而世之才能之吏,或不知務此,往往任智術,利威嚴,苛刻削急。於是民受其弊,此趙廣漢輩所以不得爲循吏也。今天下之郡邑多矣,予惟師舜禹之道,以教養斯民,故於守令之選加嚴焉。《詩》曰‘豈弟君子,民之父母。’安得皆有如六人者佈滿天下郡邑哉!”
宣宗覽《豳風七月圖》,謂侍臣曰:“此足以見周家立國之本,周公輔成王之心,其先王教民耕桑,以御飢寒,皆豫爲之計,委曲詳盡,必收成然後役之,所以當時軍民相親如父子,周之王業由於此,所以傳世歷年之永也。”又曰:“非周公此詩,後世亦何由知之?周公所以爲名世之臣也。”
太醫院醫士舊五月糧。宣德時,醫士賀祥等奏貧無以贍,比照天文生例,請給月糧。始命有家者月支米五斗,無者月三鬥。
虞謙爲杭州知府時,曾建議:“江南寺院田多或數百頃,而官府徭役未嘗及之。貧民無田,往往爲徭役所困。請爲定製,僧道每人田無過十畝,餘田以均貧民。”聞今不復然矣。
中官裴可力督事浙江,有湯千戶者以賄結之,因倚勢漁獵百姓。按察使林碩初至,振舉憲綱,湯懼不容,讒碩於裴。裴誣奏碩譏誹及沮格詔書,遂逮碩至京。碩言:“臣昔爲御史,巡按浙江,小人多不便,臣今升按察使,至浙未久,小人舊不便臣者,設謀造詐,欲去臣以自便耳。”宣宗曰:“朕固不信,是以面問,汝今既明白,汝即馳驛赴任,但遇民瘼事,悉奏來。朕推誠心以待臣下,汝無他慮。”因謂侍臣曰:“小人造言,讒害君子,歸必罪之不貸也。”
宣宗御武英殿,謂侍臣曰:“漢唐諸君,文帝、太宗能納諫。文帝幾致刑措,太宗致貞觀之治,亦皆受善之效。善言有益於君德、有補於治道如此,豈可不聽?”
宣宗與夏原吉語及古人信讒事,曰:“讒慝小人,真能變白爲黑,誣正爲邪,聽其言若忠,究其心則險,是以帝舜┾讒說,孔子遠佞人,唐太宗以爲國之賊。朕於此等,每切閒防,若有其萌,必杜絕之,不使奸言得人,枉害忠良。齊殺斛律光,國遂以弱,朕常非之;汲黯正直,奸邪寢謀,卿所宜務也。”
宣德時,奸民有欲陷良善者,多構誣詞赴南京訐告,南京法司輒逮問。宣宗聞之,令都察院移文禁止。凡有告訐者,俱送北京,惟京城軍民詞訟許其鞫問。
宣宗聞侍臣講《貞觀政要》,曰:“唐太宗致治之美,庶幾成康,實本於此。予嘗及覆是書,謂安天下必須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亂者。謂治國猶栽樹,根本不搖則枝葉茂,君道清靜則百姓安樂,皆要語也。”
宣德時,內官張善往饒州監造磁器,貪黷酷虐,下人不堪。所造御用器多以分饋其同列。事聞,宣宗命斬于都市,梟首以殉。
宣德二年冬,禮部奏:“永樂十六年太宗皇帝定製,凡願出家爲僧道者,府不過四十人,州不過三十人,縣不過二十人,額外不許濫收。俟五年後考試,如果精通經典,給與度牒。今天下僧道行童赴京請給者,多系額外濫收,且不通經典者多,請如例悉遣歸。若系額內之數,亦待三年,考試給與。”從之。
宣宗因與侍臣論刑法,曰:“漢文帝除肉刑,唐太宗觀《明堂針炙圖》,禁鞭背,皆後世仁政。文帝培植漢之國脈,太宗肇啓唐祚,享國長久,有以哉。”
宣宗曾制《帝訓》二十五篇,曰《君德》、曰《奉天》、曰《法祖》、曰《正家》、曰《睦親》、曰《仁民》、曰《經國》、曰《勤政》、曰《恭儉》、曰《儆戒》、曰《用賢》、曰《知人》、曰《去疾》、曰《防微》、曰《求言》、曰《祭祀》、曰《重農》、曰《興學》、曰《賞罰》、曰《黜陟》、曰《恤刑》、曰《文治》、曰《武備》、曰《馭夷》、曰《藥餌》,言質事實,皆爲理之大要。親序其首,復題其後,惓惓欲後世子孫服膺斯訓。若爲人主者,時置一冊於坐側,甚爲有益。
宣宗嘗諭兵部侍郎王驥曰:“近聞南京運送諸物者,每船所裝,皆未及半,而經過之處,一體添撥軍夫接送,虛勞人力。令襄城伯李隆及南京工部、都察院、錦衣衛各委官監視,凡有運送,務令滿載,若仍踵前弊,具奏罪之。”
宣宗嘗謂諸大臣曰:“致理之道,莫先於廣言路。蓋天下之大,吏治得失,民生休慼,人不言,朝廷何由悉知?古人謂明主視天下猶一堂,滿堂飲酒,一人對隅而泣,則一座爲之不樂。若令天下有匹夫匹婦不得其所,實爲君德之累。凡有建言民瘼者,卿等勿諱,言或激切,亦其心發於忠。若以其言激切而棄之,孰肯進言?卿等宜悉此意。凡言之善者,即以聞,庶幾有補於治。”
宣宗聞廣東都司言:番禺民有私取礦砂,煮之可得白金鉛錫,請官開冶。命巡按御史同三司官開驗,每砂百斤,煉銀四錢、鉛二十斤。因謂尚書夏原吉曰:“朕料鉛砂之烹,所得無幾,若果有銀利,置冶烹煉,豈待今日?彼小民或竊取以求毫末之利,無足怪,朕已宥之不問。其令有司悉填坑洞,國家之利不藉此,民亦免逐末之弊。”
宣宗聞山西饑民流入河南者爲有司軍衛所捕逐,謂戶部尚書夏原吉等曰:“民飢流移,豈其得已?仁人君子,所宜矜念。昔富弼知青州,存恤流民,飲食、居處、醫藥,皆爲區畫,山林河泊之利,聽流民取之不禁,所活至五十餘萬人。今乃驅逐,使之失所,不仁甚矣。其即遣官往,同布政司及府縣官加意撫綏,發廩給之,隨所至居住,敢有逐捕者罪之。”
宣宗聞太醫院奏尚衣監用闢蟲香二萬斤,乞遣人福建等處收買,曰:“此非急務,不必遣人。且香藥安用許多?可減其十之七。”
宣德時,郎官御史以酣酒相繼敗。宣宗乃作《酒諭》,其文曰:“天生谷麥黍稷所以養人,人以麴櫱投之爲酒,《周官》有酒正,以式法授酒材,辨五齊之名、三酒之物,以供國用。《書》秬鬯二卣曰明禋,《詩》既載‘清酤齎我,思成以享’,祀神明也。‘厥父母慶,洗腆致用酒’,以事親也。‘豈樂飲酒’,以燕臣下也。‘酒醴維醹,酌以大斗’,‘釃酒有衍,籩豆有踐’,燕父兄及朋友故舊也,皆用之大者,酒曷可廢乎?而後世耽嗜於酒,大者忘國喪身,小者敗德廢事,酒其可有乎?自大禹疏儀狄戒甘酒,成湯至帝乙罔敢崇飲。文王、武王戒臣下曰‘無彝酒’,曰‘德將無醉’,曰‘剛制於酒’,孔子言‘不爲酒困’,又禮有一獻百拜,然則酒曷爲不可有哉?夫非酒無以成禮,非酒無以合歡,惟謹聖人之戒而禮之率焉,庶乎其可也。”
宣宗嘗諭吏部兵部臣曰:“今後凡中官傳旨,除授官員,不問職之大小、有敕無敕,俱要覆奏明白,然後施行。”
宣宗嘗問侍臣歷代戶口盛衰,侍臣等曰:“禹平水土,民奠厥居,至桀而耗之,湯始受命,視禹時不及。及紂淫虐,武王得天下之初,視湯時又不及。成、康致理,遂多於禹時。春秋戰國以至嬴秦,所耗尤多。漢高至文、景,民庶大增,武帝征伐不息,十數年問,天下之衆亦減其半。昭帝罷戰務農,至成帝初,戶口極盛。東漢承王莽之後,率土之民,十才二三,明、章之後,天下無事,人口滋殖。三國、六朝疆宇分裂,所存無幾。隋文節儉,大業之初,戶口極盛。煬帝荒淫,役人以百萬計,丁男不足,役及婦人,由是天下之人聚而爲盜。唐貞觀以後及於永徽,戶口日增,至開元極盛。安、史之亂,遂大耗矣。宋承五季之後,自太祖至神宗,戶口日盛。高宗南渡,中原板蕩,所存者東南之民。此歷代戶口之大概也。”
宣宗曰:“戶口之盛衰,足以見國家之治忽,其盛也,本於休養生息;其衰也,必由土木兵戈。觀漢武承文、景之餘,煬帝繼隋文之後,開元之盛,遂有安、史之亂,豈非恃其富庶而不知儆戒乎?漢武末年,乃知悔過,煬帝遂以亡國,玄宗至於播遷,皆足爲世之大戒。”
宣宗嘗敕守邊諸將嚴固備禦,曰:“毋謂已安,雖安不可忘危,防邊之道常如寇至,則寇不至,晝夜頃刻不可怠忽。凡寇之能爲人患者,率窺伺間隙,乘人之不虞,慎之慎之。”
洪武中,賜朝鮮國王九章冕服,陪臣一等者比朝臣三等者,得五梁冠服。宣德初,其王言世子冠五梁與朝臣等,乞爲定製,乃命世子冠六梁。
宣宗嘗召學士楊溥,從容諭曰:“滄海之大,皆由江河之助。古之君臣,更相戒飭,所以克致太平,號稱明良。若爲君者不資於臣,爲臣者不讚輔其君,欲求善治,未之有也。然比來臣下往往好進諛詞,令人厭之,卿亦宜勉輔朕於善道。”溥對曰:“臣受國厚恩,敢忘報?”稱曰:“但覺朕有過舉,直言無隱,是即爲報也。”溥頓首曰:“自古直言非難,而容受直言爲難,陛下樂聞忠言如此,臣等敢不盡心。”
儀賓慶賀行禮,舊五班次。宣德時,始以寧王言命各以品級序於同等官員之左,遂爲定製。
宣宗聞浙江所屬府縣缺官數多,諭吏部曰:“庶官所理皆民事,郡縣親民事,尤切要,久曠可乎?自今內外大小職事有缺,皆須早除,勿致廢事。”
宣宗覽夢卜求賢之說,顧謂侍臣曰:“君臣相遇,豈偶然哉?高宗恭默思道,渴想賢傅未得,說築傅巖,雖有致君澤民之志,不能自達,一旦得於夢寐間,遂相與講學論道,而功被當時,名垂後世,誠千載奇遇。由此觀之,人君誠心求賢,固無不得之理。文王因田獵遇太公,亦豈非誠心相感?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物皆有相感之理,況一代君臣乎?蓋天佑國家,必生賢哲爲之輔翊。高宗思道之心,蓋有格於天矣。”又曰:“有高宗之心,然後可以夢言;有傅說之賢,然後可以爲相。若漢文以夢得鄧通,光武以讖用王梁,豈不誤哉!”
宣德間,兵部尚書張本奏:“驛馬之設,本以飛報軍機重務,今在外,凡有符驗官司及鎮守官,每以常事氾濫給驛,皆宜禁止,請令年終各具一歲給驛起數、及所幹事務、所差人員,造冊奏聞,以憑稽考。”從之。
德州民奏,本州路當衝要,每遇軍物,官船經過,例給丁夫,而督運者多不守法,威逼有司,以一索十,以十索百,前者未行,後者踵至。本處丁夫不敷,有司無計,或執商販行道貧人補足其數。督運者中路逼取其貲,無貲者至解其衣而縱者,有爲所逼迫不勝而赴水死者。在船軍士,本用操舟,乃得袖手而坐,所載私貨多於官物,沿路發賣,率以爲常。乞敕所司禁約。奏下行在兵部,兵部奏:“請自今運物船馬快船,俱令掌船者每船預置木牌一,大書本船軍夫數目姓名,有急運應增者,上水不過七人。所司給與印信帖子,大書所增貼於牌上,以牌豎於船頭,所過有司如牌所增給之。下水不給,違者許被害之人及有司指實以聞。仍遣內外官不時沿路搜檢私載物貨究治其罪,庶使小人知所警懼。”從之。
宣宗因言者言近來風憲多懷顧忌,少有敢言,請降敕勉勵,以開言路,因謂右都御史顧佐等曰:“朝廷立法,凡諸司官員及百工技藝之人,皆許言事,況風憲官職當言路,朕所倚信者,豈可有所顧忌?爾宜以其職喻之,若當言不言,以失職論。”
宣宗與儒臣論漢、唐諸君曰:“漢武好大喜功,海內費耗,末年能懲前過;玄宗初政,有貞觀之風,久而恣欲,疏忠任邪,遂致禍亂,竄身失國。武帝猶爲彼善於此。”又曰:“善心生則明,欲心生則暗。武帝以田千秋爲賢,玄宗以李林甫爲賢,此治亂所由異也。”
宣宗御文革殿,召大學士楊土奇、楊榮、金幼孜,特賜鰣魚醇酒,加賜御製詩,有“樂有嘉魚”之句。士奇等沾醉獻和章,上嘉曰:“朕與卿皆當以成周君臣自勉,庶幾不忝祖宗之付託。”
宣宗因侍臣言爲政在人,知人爲要。曰:“知人固難,然臨事聽言之際,以理爲主,君子小人,亦可辨。天下事,即堯舜處之,亦取善於人。人臣有愛君之心,隨事規正,以利國家,此君子也;若不念君德,不恤國家,阿意曲從,以求容悅,此小人也。”
宣德四年,宣宗諭六部都察院曰:“國以民爲本,民安則國安。朕君主天下,孜孜夙夜,以安民爲心,顧國家用度有不得已取之民者,朕猶惓惓軫恤民艱。比聞中外奸弊紛然。嗟怨盈路,皆由爾等不體朕心。凡朝廷科買一物,輒差數人促辦。所差之人,又各有亡賴十數爲之鷹犬,百倍科徵,民被箠楚,不勝其毒。百分之一歸官,餘皆入於私室。人之困苦,罔所訴告。爾等非不知之,蓋實縱其所爲。風憲耳目非不聞之,亦略不糾舉。此豈仁人君子之心哉?自今當洗心悔過,以革前弊。朝廷有緊切重務,慎選廉公官員催辦。不及之事,悉不許差人。假公營私,擾吾良民,違者罪之。”宣宗聞府軍後衛有題進本夜遞至北中門,守衛不肯轉達,因謂錦衣衛官曰:“祖宗成法,朝罷外廷有事急奏者,不問晨夜,即具本進,守門者即爲上達,所以通警急,絕壅蔽。今敢若此,不可寬貸,其執付法司罪之。”
宣宗嘗諭鴻臚寺臣,凡遇祖宗忌日,通政司、禮科、兵馬司免引囚奏事。
宣宗因戶部上戶口登耗之數,語侍臣曰:“隋文帝時,戶口繁殖,財賦充足。自漢以來,皆莫能及。議者以在當時必有良法,後世因其享國不永,固無取焉,此未必然。夫法存乎人,理財國之大務,若漢、唐初,立法未嘗不善。至其子孫,或恃富厚,力役頻興,費用無度,天下不能不凋弊。若隋文克勤政事,自奉儉薄,足致富庶,豈徒以其法哉!秦法多非先王之制,後世猶有存者,亦未嘗計其享國長短也。大抵人君恭儉,國家無事,則生齒日繁,生齒繁則財賦自然充足。”又曰:“天下富庶,致理之本;民物凋耗,兆亂之階。使煬帝不縱其奢欲,能謹守隋文之業。安得遽至敗亡哉?”
宣德四年七月,宣宗臨文淵閣,與少傅楊士奇、太子少傅楊榮論經史,遂諮政務,已而悉召諸學士及史官,諭之曰:“國史貴詳實,卿等宜盡心。”於是賜士奇等及學士以下鈔有差。
洪武初,凡遇正旦等節,在外大小衙門慶賀,俱行舞蹈,山呼十四拜禮。後來,惟五品以上衙門進錶行此禮,至節日止於露臺設香案行九拜禮。至宣德時,以安慶府潛山縣知縣俞益言,始定五品以下衙門仍舊行舞蹈山呼十四拜禮。
宣德四年八月,宣宗諭禮部尚書胡濙曰:“祖宗時,文武官之家不得挾妓飲宴,近聞大小官私家飲酒,輒命妓歌唱,沉酣終日,怠廢政事,甚者留宿,敗禮壞俗。爾禮部揭榜禁約,再犯者必罪之。”此革官妓之始。
宣德四年十月,宣宗臨視文淵閣,少傅楊士奇,太子少傅楊榮,太子少保金幼孜,學士楊溥、曾棨、王直、王英,侍讀李時勉、錢習禮,侍講陳循等侍,命典籍取經史親自披閱,與士奇等討論,已詢以時政,從容密勿者久之。命中官出尚膳酒饌賜士奇等,井賜纂修實錄官,士奇等叩首謝。復諭之曰:“朕聞有道之朝願治之主,崇禮儒碩,講求治道。卿等爲朕傅保,與諸學士皆處祕閣,朕躬至訪問,冀有所聞耳。稍暇當復至,卿等必有所陳論也。”已而親制詩賜士奇等。詩曰:“祕閣弘開當巽隅,充揀之積皆圖書。仙家蓬山此其處,上與東壁星相符。罷朝閒暇一臨視,衣冠左右環文儒。瓊琚鏘鏘清響振,寶鼎馥馥香菸敷。維時日上扶桑初,始看瞳朧絢綺疏。忽似粲爛明金鋪,從容燕坐披典謨。大經大法古所訓,講論啓沃良足娛。朝廷治化重文教,旦暮切磋安可無?諸儒志續漢仲舒,豈直文采凌相如?玉醴滿賜黃金壺,勖哉及時相勵翼。輔德當與夔龍俱,庶幾治至希唐虞。”
●卷十
宣宗與侍臣論及封建,曰:“周秦享國長短,非但封建也。周自後稷公劉,以農事啓國,至文、武積德累仁,乃有天下。繼之以成康,保恤丞民,克紹先業。秦自孝公據崤函以窺周室,惠文、武昭蒙其故業。至始皇吞二週、滅六國,專詐力刑罰以制天下。繼之以胡亥,殘忍刻薄。周得之以忠厚,守之以忠厚,故其祚長;秦取之以詐力,守之以詐力,故其祚短。非但封建也。”
宣宗嘗作《猗蘭操》賜諸大臣,序曰:“昔孔子自衛反魯,隱居谷中。”見蘭之茂,與衆草爲伍。自傷不逢時,而託爲此操。朕慮在野之賢有未出者,故亦擬作其詞,曰:“蘭生幽谷兮,曄曄其芳,賢人在野兮,其道則光。嗟蘭之茂兮,衆草爲伍,於乎賢人兮,汝其予輔。”又諭之曰:“薦賢爲國,大臣之道。卿等宜勉副朕意。”
御史姚兼善巡按江西被逮,其二司等官俱有饋贐,或請治送贐者罪。宣宗曰:“被逮而致饋,人之厚也。非有所求,不必究。”
宣德四年十月,以皇太子千秋節,下寬恤之令,減雜犯死罪以下宥笞杖及枷鐐者。
廣東南海縣民葉發言,番禺縣徑口地有銀礦,民多竊取烹煉,宜開冶置官。宣宗曰:“今各處歲辦銀課者,往往害民,方革其弊,豈可再開銀冶?”不聽。
宣德時,有建言洪武、永樂中法制有當改易以從宜者。宣宗謂侍臣曰:“自古帝王創業垂統,必有成憲,以貽子孫。子孫能謹守之,足以保天下。若自作聰明,或惑於小人而變更之,不免生禍亂。如唐府兵,其制頗近古,一變爲廣騎,再變爲方鎮,遂使武夫悍卒得專方面,唐遂以亡。宋賦役,祖宗時,皆有定製,其後信用小人,變爲新法,民不勝其煩擾,自是朝政反覆,國是日非,卒致夷虜之禍。是皆可監。”侍臣對曰:“子孫惟恭儉,則能保守。”曰:“然而亦須任老成人,如宋任用李沆,豈有改祖法之事?”
宣宗與侍臣論前代官制,曰:“省官,安民之道,唐虞建官惟百,夏商官倍,秦漢以下視夏商官益增多,何也?”侍臣對曰:“時世不同也。”曰:“唐虞三代,事簡民淳,不可比擬。唐太宗定內外官七百三十員,去古未遠,亦足爲法。”侍臣對曰:“然必由君心靜則事可簡,事簡則官可省,官省則民安矣。若國家多事,政條煩雜,小人倖進,冗食者多,欲百姓免於煩擾,難矣。”曰:“此誠確論,清心者省事之本。”
夏原吉爲人有雅量,從吏嘗污金織賜衣懼欲逃者,原吉曰:“污可浣,何懼爲?”有吏壞所寶硯石,匿不敢見。召諭之曰:“物皆有壞,吾未嘗惜此。”慰遣之。
宣德五年二月,北京五府六部皆未建,宣宗以禮部所典者天地宗廟社稷之重,及四方萬國朝覲會同者,皆有事於此,遂首建之,地位規制如南京,加弘壯焉。
朝鮮所貢方物,舊有金銀龍頭盞之類。宣德五年,宣宗始敕國王曰:“金銀非小國所產,自今貢獻,惟以土物效誠而已。”國王感悅。
宣德五年二月,宣宗詣獻陵。顧謂侍臣曰:“皇祖嘗言,古帝王陵寢有崇奢麗及藏寶玉者,皆無遠慮,吾子孫宜戒之,不可蹈也。此語朕恆記憶不忘,今所建寢陵,皆皇祖當時規畫,不敢有所增益。”
宣宗奉皇太后詣陵,陵傍居民老稚迎拜於道。皇太后顧謂宣宗曰:“百姓愛戴君上,以能安之。古帝王保有天下,垂裕子孫,令問長世,千載之下,人猶仰慕,亦惟能安民耳。國家恆輕徭薄賦,以存恤爲務,庶幾爲民父母之道。”於是皇太后過視道旁農家,皇太后召其老婦,問所業及安否。其婦女老稚,皆歡喜,踊躍應對,質樸如家人然。皇太后喜,賜鈔帛布飲食,皆歡躍感戴。民有進蔬食酒漿者,皇太后嘗之,舉以與帝。曰:“此農家食也,當知之。”
宣宗侍皇太后,駐蹕陵下,召扈從官張輔、蹇義、楊士奇、楊榮、金幼孜、楊溥入見。皇太后曰:“皇帝數言卿數人贊輔多用心,今國家清寧,生民無事,固是祖宗垂祐,亦有卿等之力。”輔等叩頭對曰:“皇上聰明睿智,敬天法祖,仁愛兆民,以致康濟之功。此皆本於皇太后聖德大訓,臣等實無寸補。”皇太后曰:“吾何德,所以致今日者,上由祖宗積善垂慶。卿等皆先朝舊人,自今更須協力一心,非但國家蒙福,祖宗神靈昭鑑在上,亦必敷祐卿等,俾卿子孫安榮永世。”遂命賜六人酒饌及白金文綺。
宣宗自陵還,道中遙見耕者,以數騎往視之,下馬從容詢其稼穡之事。因取所執耒耜三推,顧謂侍臣曰:“朕三舉末,已不勝勞,況常事此乎?人恆言勞苦莫如農,信矣。”耕者初不知爲帝也。既而中官語之,乃驚,躍羅拜呼萬歲。命隨至營,人賜鈔六十錠。
宣宗召蹇義等,語曰:“朕昨謁陵還,道昌平東郊,見耕夫在田,召而問之,知人事之艱難,吏治之得失,因錄其語成篇,今以示卿,卿亦當體念不忘也。”其文曰:“庚戌春暮,謁二陵歸。道昌平之東郊,見道傍耕者俯而耕,不仰以視,不輟以休,召而問焉,曰:‘何若是之勤哉?’跽曰:‘勤,我職也。’曰:‘亦有時而逸乎?’曰:‘農之於田,春則耕,夏則耘,秋而熟則獲,三者皆用勤也。有一弗勤,農弗成功,而寒餒及之,奈何敢怠?’曰:‘冬其遂逸乎?’曰:‘冬然後執力役於縣官,亦我之職,不敢怠也?’曰:‘民有四焉,若是終歲之勞也,曷不易爾業,爲士,爲工,爲賈,庶幾乎少逸哉?’曰:‘我祖父皆業農,以及於我。我不能易也。且我之裏無業士與工者,故我不能知,然有業賈者矣,亦莫或不勤。率常走負販,不出二三百里,遠或一月,近十日而返,其獲利厚者,十二三,薄者十一。亦有盡喪其利者,則闔室失意,慼慼而憂,計其終歲家居之日,十不一二焉。我業是農,苟無水旱之虞,而能勤焉,歲入厚者可以給二歲溫飽,薄者一歲可不憂。且旦暮不失父母妻子之聚,我是以不願易業也。’朕聞其言,嘉賜之食。既又問曰:‘若平居所睹,惟知賈之勤乎?抑尚他有知乎?’曰:‘我鄙人,不能遠知。嘗躬力役於縣,竊觀縣之官長二人,其一人寅出酉入,盡心民事,不少懈,惟恐民之失其所也,而升遷去久矣,蓋至於今民思慕之弗忘也。其一人率晝出坐廳事,日昃而入,民休慼不一問,竟坐是謫去,後嘗一來,民亦視之如塗人。此我所目睹,其他不能知也。’朕聞其言嘆息,思此小人,其言質而有理也。蓋周公所陳無逸之意也,厚遣之,而遂記其語。”
宣宗臨軒策士畢,還御武英殿。謂翰林儒臣曰:“朕於取士,不尚虛文,欲得忠鯁之士爲用。其間有若劉蕡、蘇轍輩,能直言抗論,庶幾所望,朕當顯庸之。”於是賦《策士歌》以示諸讀卷官。
宣德間,有建言請設諫官者,宣宗曰:“祖宗建官有定製,但朕有過失,令中外大小之臣皆得諫,而納之不爲迕,豈不所得者多歟?”因謂侍臣曰:“三代以下人君,唐太宗善納諫,當時之臣若魏徵、王圭亦善諫,故有貞觀之治。”宋太祖嘗曰:“‘唐太宗受人諫疏,常自引咎,不以爲恥。不若己不爲非,使人無可諫。’二者孰是?”侍臣對曰:“宋太祖所言爲優。”曰:“宋太祖固是務本之論,然人所行豈能皆是?若禹聞善言則拜,湯從諫弗咈,改過不吝。禹湯猶取善於人,況其下者乎?朕以爲人君者,當以太宗爲法。”
宣宗聞內使韋宗盜官銅造鍍金器物與外人,因諭侍臣曰:“洪武、永樂間,內府所貯錢糧,內官內使纖。毫不敢動。雖東宮親王,不得取用。欲用者必奏請。今內官敢爾,豈得不罪?”又曰:“朕今日用一木水架,工匠飾以彩色,又間貼金。朕惡其華侈,遂命易之,而小人乃敢僭擬!”遂命司禮監榜諭各監局,有盜官物及僭分者,事發處死,知而不首,罪亦如之。
宣宗聞豹房勇士以民居寬好欲奪而居之者,命杖之一百,以五百斤枷號令儆衆。召六科給事中,諭曰:“此曹敢輕易犯法者,恃中官爲之救解,自今但中官傳朕言釋有罪人,並須覆奏始行。”
宣德五年八月朔,日當食,陰雨不見,禮部以爲即同不食,請率羣臣表賀。宣宗敕羣臣曰:“古者人君所謹,莫大於天戒。日食又天戒之大者,惟能修德行政,用賢去邪,而後當食不食。朕以菲德嗣承祖宗大統,政理未洽,民生未遂,上累三光,祗懼惟甚,可比於是歟?傳不云乎,‘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今以陰雨不見,得非朕昧於省過而然歟?況離明照四方,陰雲所蔽有限,京師不見,四方必有見者,比之不食,天可欺歟?朕圖修省以仰答天意。尚賴爾羣臣匡其不逮,其止勿賀。”
宣宗與學士楊溥等語及治民之事,曰:“民之休慼,系乎庶官之賢否,何術可盡得其人?”溥對曰:“嚴薦舉,精考課,不患不得。”曰:“近代有罪舉主之法。大抵全才者少。明此者或不明於彼,善始者或不善於終,而一言薦之,豈能保其終身?故亦難乎舉之者矣。大抵欲得賢才,當厚教養之法,教養有道,人才自出。若但責效於薦舉考課之間,蓋求什一於千百也。漢董仲舒言,素不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此誠知本之論。”
宣德六年三月,尚書胡濙等條奏戶口事宜內一款,各處軍衛有司常宜省諭旗甲里老人等,除有引客商外,但系他處人民,即報官拘審,發回原籍。若縱容不舉,該管旗甲親鄰里老,俱坐以罪。按此法與保甲法並行,極可以防奸弭盜。
舊例,南京各衙門以公事詣北京者,悉自出資賃舟。宣德六年,宣宗聞之。曰:“南北皆京官,且南京官俸薄,治公事豈可自賃舟?”於是令南京五府、六部、都察院等堂上官,凡以公事詣北京者,俱給驛。
宣宗御左順門,出御製《閔農詩》一章,示吏部尚書郭璡,曰:“朕昨宵不寐,思農民之艱難,能使之得其所,則在賢守令,因作此詩。卿常爲朕擇賢,毋使農民受弊也。”詩曰:“農者國所重,八政之本源。辛苦事耕作,憂勞亙晨昏。豐年僅能給,歉歲安可論?既無糠核肥,安得繒絮溫?恭惟祖宗法,周悉今具存。遐邇同一視,覆育如乾坤。嘗聞古循吏,卓有父母恩。惟當慎所擇,庶用安黎元。”
宣德六年六月,新作禮部成,賜宴落之。命公、侯、駙馬、伯、都督、尚書、侍郎、都御史、學士、祭酒及通政、大理寺、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掌印官及本部屬官皆與焉。
宣宗聞刑部繫囚反獄,諭侍郎施禮等曰:“罪囚繫獄,凡獄具,輕重各有宜施,嘗聞太祖皇帝言:“仁於仁,不仁於不仁。’強盜何足矜憫,而姑息之?今之逸,如虎逸柙,人覆被害矣。此由堂上官縱弛,故下人得以生弊。推情論法,爾亦當罪,姑停俸治事,必俟盜獲而後與俸。盜不獲,爾罪不免。”
宣德間,河南民言嵩縣白泥溝地產銀礦,民私烹煉,宜開官冶。命主事郭誠往,同三司官集民丁,發地得銀砂四千餘斤。烹三十餘日,計用人力二千七百工,得黑鉛五十斤,銀二兩,所得不償所費。宣宗曰:“小人獻利之言不可聽,其罷之。”
宣宗因甘州衛千戶姚寧等奏曲先之役多冒功升職,未愜人心,因謂兵部尚書許廓等曰:“升賞之法,所以酬前勞,勉後效。若有功不得,則才勇之人忿;無功而得,則僥倖之心啓。將來何以使人?今寧等所言,宜令總兵官覆勘,務合至公,無憚改過。”
內官袁琦、內使阮巨隊,初往廣東等處公幹,以採辦爲名,虐取軍民財物。事覺,宣宗命凌遲琦、斬巨隊等十人。因諭右都御史顧佐等曰:“宦者袁琦,以其自小隨侍,頗稱使令,升太監管事,輒敢恃恩縱肆欺罔,假公務爲名,擅差內官往諸處,凌虐官吏軍民,逼取金銀等物,動累萬計,致吏民含冤無訴,歸怨朝廷。雖方面風憲之官,皆畏憚之,不敢以聞。鬼神不容,發露其事,已悉置極刑。爾都察院揭榜曉諭中外,凡先所差內官內使,在外侵佔官民田地及擅造房屋,所在官司取勘明白,原系官者還官,軍民者還軍民。中外官民人等有受內官內使寄頓財物,許首免罪,若匿不首,事覺與犯者同罪。自今內官內使出外,敢仍前有犯,令所在官司具奏,治以重罪。知而不奏,罪同。”若中外軍民人等,有投托跟隨內官內使因而撥置害人者,悉處死罪,既又敕天下諸司曰:“朕恭嗣祖宗大位,夙夜寅恭,不遑暇逸。誠以天下者祖宗之天下,軍民者祖宗之軍民,軍民安則天下治,天下治而後有以仰副祖宗付託之重。爰自臨御以來,惟以安人爲心,而內官監太監袁琦隨詩曰久,肆其狡險,欺謾朝廷,假幹辦公務爲名,朦朧奏遣內官內使,在外凌辱官員,毒虐軍民,恣肆貪殘,贓穢狼籍,金銀以千萬計,人不聊生。所在有司坐視民患,徒懷兢惕,默不敢言。天地不容,鬼神共怒,發其罪惡,已敕法司榜示天下。爾等其體朕恤人之心,務隆綏撫。民者國之本也,代天理民者君,爲國安民者臣,爾等勉之,必使軍民皆安於下,而無嘆息愁恨之聲,庶幾盡爾等之職,不負朕委任之意,爾等勉之。”
舊制,進士於各衙門觀政,不僉署文案。宣德七年,以都御史顧佐言,始令照永樂年例,進士於刑部、都察院理刑者,與御史、郎中、主事分理,諳練政務。
宣宗聞御史陳斌言,貴州所屬生苗累肆劫掠,請命總兵蕭授剿之,語兵部尚書許廓等曰:“蠻人雖務劫掠,若防守嚴密,安能爲患?何至便興兵,殄滅天地生物?虎狼蛇蠍,何所不有,豈能盡滅之?但當慎防而已。且彼雖變夷,亦好生惡死,宜令授及貴州三司差人撫諭,使改過自新,如其不悛,發兵剿之。”
宣宗因與侍臣論人君御世之權惟命德討罪爲重。曰:“二者天下之公器,人君特主之耳。若舜舉十六相,誅四凶,而天下鹹服,此以天下之好惡爲好惡也;齊威王封即墨大夫以萬家,而烹阿大夫,齊國大治,此不以左右之好惡爲好惡也。故爵賞刑罰至公無私,然後能服天下。”
宣德時,滿刺加國差巫寶赤納來訴其國爲暹羅所侵擾,禮部言:“諸番貢使,例有賜予,今巫寶赤納非有貢物,給賞無例。”宣宗曰:“遠人數萬裏外來訴不平,豈可不賞?”遂賜紵絲、襲衣、彩幣、表裏、綿布悉如他國貢使例。
舊制,御史皆乘驢。宣德間,御史胡智言:“御史任紀綱之職,受耳目之寄,糾劾百僚,肅清庶政。若巡按一方,則御史以朝廷所差,序於三司官之上,或同三司出理公務,三司皆乘馬,御史獨乘驛驢,頗失觀瞻。自今請乘驛馬爲宜。”宣宗謂兵部臣曰:“御史所言亦合大體,其從之。”
宣宗嘗謂都御史顧佐曰:“佛本化人爲善。今僧人多不守戒律,不務祖風,往往創造寺院爲名,羣舁佛像,遍歷州郡,化緣所得財物,皆以非禮耗費。其申明洪武中禁令,違者必罪之。”
南京國子監助教等官,舊無皁隸給使。宣德中,以司業陳敬宗言,始給之。
宣宗因應天題請考官,謂禮部尚書胡濙等曰:“考官取士,但據文章不悖經意,即可充選。然應舉之人,皆憑學校有司保送,其人果孝弟忠信而又通古今,科目取之,足爲世用,若德行不修,而徒有文辭,亦終無益。”
國子監東號房,原系金吾等三衛草場。宣德間,以監生人衆,特賜與諸生建房舍,其閒地給本監種蔬菜,以供會饌。
宣宗聞少詹事兼侍講學士王英母卒,問尚書胡濙曰:“英母亦應得賜祭及營葬否?”濙對曰:“舊制,官三品四品父母喪,曾受封贈者,官爲營葬,今英官四品,其母曾受五品封。”宣宗曰:“儒臣吾所優禮者,況非此母無此子,其遣官賜祭。”仍命有司治葬,勿爲例。
宣宗因侍臣觀《宋史》,聞侍臣言宋家武備不飭,率流於弱,當時未必無將才,若上之人留意斯事,必有其人出焉。曰:“宋之君誠失之弱,將帥雖有才亦不得展,必爲小人所壞。大抵宋之亡柄,用小人之過也。”
宣德間,御史朱鑑言:“洪武間,各府州縣皆置東西南北四倉,以貯官谷,多者萬餘石,少者四五千石。倉設老人監之,富民守之。遇有水旱饑饉,以貸貧民,民受其惠。今各處有司以爲不急之務,倉廒廢弛,谷散不收,甚至掩爲已有,深負朝廷仁民之意。乞令府州縣修倉廒,謹儲積,給貸以時,徵收有實。仍令布政司、按察司、巡按監察御史巡察,違者罪之不恕。”宣宗諭行在戶部曰:“此祖宗良法美意,近由守令不得人,遂致廢弛。言者比比,而未有興復之者。爾戶部亦豈能無過?其如御史言,違者從按察司監察御史劾奏。”
宣宗燕閒,閱內庫書畫,得元趙孟ぽ所繪《豳風圖》,因賦長詩一章,召翰林詞臣,示之曰:“《豳》詩周公陳后稷公劉致王業之由,與民事早晚之宜,以告成王,使知稼穡艱難。萬世人君皆當鑑此。朕愛斯圖,爲賦詩,欲揭於便殿之壁,朝夕在目,有所儆勵,爾其書於圖之右。”
宣德間,因天文生、陰陽生有司概編裏甲,始命天文生免二丁,陰陽生免本身差役。
宣德間,蘇州知府況鍾言:“御史與外官相見禮儀,及凡迎詔敕詣,學校皆有一定禮制,比來各處公差御史,多有違越禮分,各府知府亦有自顧茸貪暴,畏其糾劾者,接見御史,諂諛拜跪,甘受詈辱。間有奉法持己,不肯阿屈,輒求小過,擅作威福,使賢良不安於位,而邪佞得以苟全。伏乞禁約。”宣宗命行在禮部同翰林院會議申明。
宣宗曾敕諭吏部曰:“致理之方,用賢爲要;事君之道,薦賢爲忠。朕主宰天下,思惟負荷之重,必得賢才,共圖治理。夙夜在唸,寢食不忘。嘗敕朝臣三品以上舉薦所知,又出示《招隱》、《猗蘭》之作,庶幾羣臣鹹明朕志。近惟一二廷臣曾有舉薦,其餘曠時積月不舉一人,豈果無遺賢歟?抑今中外所用皆得人歟?豈典銓衡者之怠忽也?朕以誠心求賢望理,不圖臣下玩爲虛文。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況今天下之廣,生民之衆乎?爾吏部即會在京三品以上官,衆議推舉有才行者,有文學者,具名來聞,朕擢用之,毋徇私濫舉塞責。”
宣德間,順天府尹李庸言,所屬州縣舊有桑棗,近年砍伐殆盡,請令州縣每裏擇耆老一人勸督,每丁種桑棗各百株,官常點視,三年給由,開其所種多寡,以驗勤怠。宣宗謂行在戶部臣曰:“桑棗,生民衣食之計。洪武間,遣官專督種植。今有司略不加意,前屢有言者,已命爾申明舊令,至今未有實效。其即移文天下郡邑督民栽種,違者究治。”
宣宗謂侍臣曰:“朕嘗歷田野,見織婦採桑育蠶繅絲,制帛累寸而後成匹,亦甚勞苦。”出所賦《織婦詞》以示,曰:“朕非好爲詞章,昔真西山有言,農桑衣食之本。爲君者當詔儒臣以農夫紅女耕蠶勞勤之狀,作爲歌詩,使人誦於前,又繪爲圖,揭於宮掖,布之戚里,使皆知民事之艱,衣食之所自。朕所以賦此也。”其詞曰:“昔嘗歷田野,親睹織婦勞。春深蠶作繭,五月絲可繅。繅絲準擬織爲帛,兩手理絲精揀擇。理之有緒才上機,弄杼拋梭窗下織。斯螽動股織未停,雞聲三號先夙興。機梭軋軋不暫息,辛勤累日帛始成。嗚呼,育蠶作繭,未必如甕盎。累絲由寸積爲丈,上供公府次豪家,織者冬寒無挾纊。紛紛當時富貴人,綺羅燁燁華其身。安知織婦最辛苦,我獨沉思一憐汝。”
舊制,詣郊壇皆朝百官後乃行,至宣宗八年春祭,先日諭禮官:“明旦早行,不視朝。”既至南郊,躬詣神廚,凡諸祭物一一閱視。召太常寺官,諭之曰:“祭物固應精潔,典祭之官,皆以虔誠爲本。宜秉寅清,以率百執事,分毫無慢,庶幾神明有歆享之道。”
宣德八年春祭社稷,請配神,太常寺所進祝版誤書月日,宣宗覽之,促命改書。召太常卿姚友直等,責之曰:“一歲之間,兩祭社稷,而於祖宗前怠忽如此,豈是小過?汝等皆授職有年,正是官怠於宦成。自今宜常加敬慎,宗廟以有事爲榮,若再蹈前失,理無再宥。”
宣宗聞各監局小內使多爲僧人所惑,有長素食者,亦有潛逃削髮爲僧者,召監局之長,諭之曰:“人立身自有常道,爲臣必忠,爲子必孝,忠孝之人自然蒙福,何必素食誦經乃有福乎?佛只教人存心於善,所論天堂地獄亦只在心。心存善念,即是天堂;心起惡念,即是地獄。所以經雲即心是佛。今後汝等戒之,但存心善即是修行,敢有潛逃爲僧者,皆殺不宥。”
宣德間,廣東按察司僉事曾鼎奏:“僧道二家,各奉其教,既已出家,自當離俗。今廣東、浙江、江西等處寺觀田地,多在鄰近州縣,頃畝動以千計,謂之寄莊。止納秋糧,別無科差。而收養軍民子弟,以爲行童,及匿逃軍逃民,代爲耕種。男女混雜,無異俗居。又有荒廢寺觀土田,報爲寄莊,收租入己。所在貧民無田可耕,且多差徭。而僧道豐富,安坐而食。乞敕禮部會議,取勘僧道寄莊之田及廢寺觀田。有人耕種者,開報佃人戶籍,頃畝多,則均分本處無田之民,以供徭稅。其私置莊所,隱逃軍逃民,男女雜居者,所在法司,嚴捕治之。”
宣宗謂少傅楊士奇等曰:“朕昨命卿等簡庶吉士俾進學,因思賢才必自國家教養以成之,教之不豫,安能得其用?因作詩述意,卿當以朕意諭之,俾知自勵。”詩曰:“國家用賢良,豈但務精擇。賢良之所出,亦自培養得。虞廷教元士,周家重俊宅。皇祖簡賢科,教育厚恩澤。二十有八人,用之著成績。朕心切旁求,夙夜恆側席。是科凡百人,中豈乏卓識?爰拔俊茂資,將以繼往昔。優遊詞垣內,研究古載籍,搞辭務淳龐,勵行必端直。所期在登庸,澤物兼輔德。勖哉副予望,奮志毋自畫。”
宣德間,湖廣荊門州判官陳襄言:“各處近有惰民,不顧父母之養,妄從異端,私自落髮,賄求僧司文憑。以遊方化緣爲名,遍歷市井鄉村,誘惑愚夫愚婦,靡所不爲。所至,官司以其爲僧,不之盤詰,奸人得以恣肆。乞敕天下有司、關津,但遇削髮之人,捕送原籍,治罪如律。果是僧,止居本處,不許出境,庶革奸弊。”從之。
文武官俸,每石舊折鈔二十五貫。宣德九年春,掌戶部事禮部尚書胡濙議欲每石減作十貫。少師蹇義言:“仁宗皇帝在春宮久,深知官員折俸之薄,故即位特增數倍,此仁政也,豈可違?”濙乃減作十五貫。自是小官不足者多矣。
宣德八年八月,禮部尚書胡濙言:“景星見西北方天門,考之佔書,天子至孝,任賢使能,海內歡悅,製作合天,法令清明,則景星見。今睹斯瑞,實皇上聖德、海宇太平之應,請偕文武羣臣上表賀。”宣宗不許。遂敕羣臣曰:“古之人有言,時和歲豐爲上瑞。今陰陽不和,水旱爲災,四方告飢,不可勝紀。朕每念天與祖宗付託之重,內慚於心,夙夜之間,惓惓祗懼。星文之瑞,何救民之飢而欲表賀哉?聖賢之心,惟德是敬,恆欽天以自度,不因祥而自矜。爾文武羣臣,尚其夙夜同心同德佐朕於理治政事者,以安民爲本;典軍旅者,以武備爲重;任刑法者,以平恕爲要。敬慎行之,毋懈毋怠,庶用下慰四海生靈之顒望,上答天地宗廟之付託,而吾君臣亦得同享無窮之美。欽哉,其止勿賀。”
翰林院待詔鄒循當授敕命,言其父緝先以侍講事太宗皇帝,復以中允事仁宗皇帝於春宮,歷二十餘年,升左庶子,卒不獲生受誥命,臣秩卑,於例不應得封贈,伏乞矜賜。宣宗曰:“皇祖往徵北虜,命朕居守北京,時緝恆在左右,所言皆正,蓋良臣也。”命吏部特與緝及其妻誥命,不爲例。”
宣宗朝罷,出《思賢》之詩,以視羣臣曰:“予嗣守祖宗大位,夙夜兢惕,思惟致治之道,必有賢臣相與贊輔。雖屢詔求賢,然恭默之思未已,乃作詩以著予志。”詩曰:“天命赫赫,付畀萬方。肆予承之,夙夜弗遑。亮天之功,其責在予,亦惟求賢,以求厥圖。堯舜大聖,諮於臣鄰。湯武致治,敷求哲人。稷、契、皋、夔、周、召、伊、傅,同德同心,以匡以輔。惟時匡輔,百工允釐。治效之隆,臻於皞熙。悠悠我心,念之弗置。惟欲得賢,以弼予治,告言惓惓,束帛戔戔,命彼皇華,歷於丘園。庶幾多才,拔茅連茹。奮其功庸,翼我王度。維天昭昭,維嶽降靈。篤生賢哲,聿馳駿聲。啓予沃予,以迪先德。揚其耿光,有永無斁。”
宣宗因與侍臣論晉事,曰:“古先帝王維持天下,以禮教爲本。兩晉風俗淫僻,士習浮薄,先王禮樂教化於是蕩然,豈久安之道哉?”
朱仲安,蕭山人。爲御史廉重,每事必存大體。仁宗有意進用之,一日顧謂侍臣曰:“朱仲安今御史之翹楚者。”
宣宗嘗諭右都御史熊槩曰:“朝廷優恤軍士,給以衣食,欲其得所。比聞官旗吏胥人等,妄意誅求,多立名目,裒取月糧,克減冬衣綿花。亦有都指揮、指揮假託公事,遍歷取財,乃以軍糧布花,變易金銀饋送,所以軍士衣食不充,多致逃竄。朝廷任彼撫綏,乃更肆爲刻削,俾恩不下究,情不上通。欲便按法行誅,則是不教而殺。爾都察院即揭榜禁戒,仍令巡按御史及按察司巡察,有再犯者處死,家屬戍邊。”
宣德末,刑科給事中年富條陳時政,內一款言:“國家可憂,戎狄爲甚。自永樂以來,招納醜類,縻以官爵,雜處京都,坐費國用。養亂召危,必由於此。乞敕大臣,歷考明驗,參酌成規,皆遣還故土。以慰彼思,釋我內患。”
年富又言:“近年軍民之家,逋逃規免稅徭,明爲僧道,累以萬計。不織不耕,坐食溫飽,或有擁妻妾於僧房,育子孫於道舍,敗倫傷化,莫此爲甚。乞敕禮部令各處寺觀僧道未度者,悉遣復業,隱佔者逮問還俗。”
宣德十年,敕諭都察院:“朝廷設風憲,所以重耳目之寄,嚴紀綱之任。凡政事得失,軍民休慼,皆所當言;糾舉邪慝,伸理冤抑,皆所當務。比之庶官,所繫甚重。近年以來,未盡得人。或道理不明,操行不立;或法律不通,行移不諳;或逞小才,以張威福;或搜細過,以陷善良。甚至假其權位,貪圖賄賂,以致是非倒置,冤抑無伸。而風紀之道,遂致廢馳。自今監察御史有贓濫及失職者,令都御史及各道御史糾舉黜退。按察司官有贓濫及不稱職者,令按察使及其同僚糾舉黜退。仍令吏部,今後初仕者不許銓除風憲,凡監察御史有闕,令都察院堂上及各道官保舉,務要開具實行聞奏,吏部審察不謬,然後奏除。其後有犯贓濫及不稱職,舉者同罪。”
給事中年富言:“江南小民佃富人之田,歲輸其租。今詔免災傷,稅糧所蠲,特及富室,而小民輸租如故。乞命被災之處,富人田租如例蠲免。”又言:“各處饑饉,官無見糧賑濟,間有大戶嬴餘,多閉糶增價,以規厚利。有司絕無救恤之方。乞命自今或遇荒歉,爲貧民立券,貸富人粟分給,仍免富人雜役爲息,候年豐償本。”從之。
●卷十一
英宗初即位,敕省諸冗費,於是禮部尚書胡濙等議,欽天監歷日五十萬九千七百餘本,省爲十一萬九千五百餘本,太醫院藥材九萬八千一百餘斤,省爲五萬五千四百餘斤,光祿寺糖蜜果品減舊數三之二,其添造醃臘雞鵝豬羊二萬七千只,子鵝二千隻,酥油四千斤,盡行革罷。廚役六幹四百餘名,揀選老疾者悉皆放回。湖廣、江西等處薦新茶芽七千五百餘斤,省爲四千斤。
英宗初即位,敕工部曰:“洪武永樂間,各處府縣歲貢彩假,工部驗中方送內庫,且無賄囑及包攬之弊,故皆精密鮮明,足稱朝廷賞齎,亦不虛費百姓財力。近年以來,徒見糜費民財,而假疋多不堪用,此皆有司通同工匠侵盜易換。且聽人包攬解納,及至京,該部該庫官吏人等,又從而求取賄賂,一得其利,遂不辨美惡,悉送內庫。此積年之弊也。今特命司禮監取洪武、永樂間佇絲紗羅綾絹之類,與爾工部及各布政司府縣,務以此爲式成造。其起送至京,令監察御史同爾工部官辨驗,仍委司禮監官參視,敢有漫不知省仍蹈前弊者,通治以重罪不宥。”
宣德十年十一月朔,當進正統元年《大統歷》,以是日日食,移於十二月朔。
正統初,大學士楊士奇等言:“國家歲用糧儲浩大,皆仰給江南,軍民轉運,不勝勞苦。況河道難通,少有阻隔則糧餉不足,實非長久之計。今在京官軍數多,除操練造作應用外,餘者悉令於北京八府空閒田地屯種。倘遇豐年,必有蓄積,可省南方轉遞之費,此實國家經久長策。”於是撥京軍三萬,就近地下屯。
正統初,湖廣布政司檢校程富言:“夷狄爲患,自古有之。若處之輦轂之下,寵以崇高之位,其能攄誠盡節如金日殫,萬無一二;忠愛勤勞如僕固、懷恩,尚不克終;至於桀黠難馴如劉淵之儔,殆不可縷數。往事甚明,皆足爲鑑。今歸順達官人等,日累月增,動以萬計。固難阻向化之心,亦當防未然之患。乞敕兵部將新降附者,量賜齎裝,遣往江南衛所,既省京師之廩食,且杜華夏之厲階。”
永樂中,以駝毼溫暖,令內官於所出地方索買,且令專業者給官料,織造五十疋,自後歲以爲常。至正統初,陝西右參政年富奏:“本司原造綾絹氁毼九百餘疋,復加造駝毼五十疋,民力不堪,乞免造。”從之。
正統元年三月,擢一甲進士周旋爲修撰,陳文、劉定之爲編修,賜羊酒宴於本院。
正統元年九月,尚書胡濙自劾不謹失行在禮部之印。英宗不問,爲更造之。改其文曰行禮部印。
正統初,以兩京御史及天下知縣缺人,令在京三品以上官各舉廉潔公正明達事體堪任御史者一員;在京四品官及國子監、翰林院堂上官各部郎中、員外郎、六科掌科給事中、各道掌道御史,各舉廉慎明敏寬厚愛民堪任知縣者一員。
正統初,有繼母告陷前妻之子,法司問擬不孝重罪,大理寺評事吳亮駁奏冤抑,英宗敕法司:“今後繼母告陷前妻之子,嫁母告陷前夫之子,不孝者,俱令鄰佑保實,取問如律,如有冤枉,即與辯之,著爲令。”
正統初,吏部主事李賢言:“切見京師達人不下萬餘,較之畿民,三分之一;其月支俸米,較之在朝官員,亦三分之一;而實支之數,或全或半,又倍蓰矣。且以米俸言之,在京指揮使正三品該俸三十五石,實支一石;而達官則實支十七石五斗,是贍京官十七員半矣。邊軍常居苦寒之地,其所以保妻子御飢寒者,月糧而已。糧不足以贍其所需,欲其守死,不可得也。今若去此達官,歲省數十萬之費,可以全生民之命,可以贍邊軍之給,可以足京官之俸,利莫大焉。臣又惟夷狄人面獸心,貪而好利,乍臣乍叛,恍惚無常,彼來降者,非心悅而誠服也,實慕中國之利也。且達人在胡,未必不自種而食,自織而衣。今在中國,則不勞其力而坐享其有。是故其來之不絕者,中國誘之也。誘之不衰,則來之愈廣,一旦邊備有警,其勢必不自安矣。前世五胡之亂,可不鑑哉!乞敕兵部將達官漸次調除天下各都司衛所,彼勢既分,必能各安其生,不惟省國家萬萬無益之費,而又消其未萌之患矣。”
天台魯穆由御史爲福建金事,剛方廉介,理冤繩奸,執法無私,人目爲“魯鐵面”。後爲僉都御史。卒之日,同朝卿士鹹賻助具棺斂焉。
雲南晉寧州塔墩有大樹頗著靈異,土人號爲“塔墩聖母”。永樂時,大風折其樹,軍人陳福海鉅以爲板,內有神像,戴冠執簡,容貌如畫,人皆驚異,立祠以祀。正統初,州官請加封號,英宗謂禮部臣曰:“淫祀徼福,非禮也。”聖見之不惑如此。
正統初,達官軍校人等居畿甸者,多佔民田掠民財。御史成規以爲言,英宗詔錦衣衛兵馬司分捕之。犯死者於犯所梟首,徒流者發邊衛充軍,仍罪其頭目。若地方被劫奪而官校縱容者,重治以罪。
正統二年,敕諭尚膳監及光祿寺曰:“比聞進宮中食物所用器皿扛索,十還一二,光祿寺不以奏,尚膳監不以言,重複造用,甚費財擾民。今後凡進食物必須印信揭帖,備書器皿扛索之數與收領內官姓名,尚膳監如數還之,不足即以奏聞。敢隱瞞扶同者,悉坐以罪。復敕宮中六尚司知之。”
正統初,敕工部曰:“今軍器缺用,爾工部會同五府、兵部、錦衣衛、司禮監、內府各監局,往年退出諸色軍匠,擇其精壯者,令在營操備。老弱者仍送原衙門,與見在匠役成造軍器。爾工部、司禮監各遣官提督,務在堅利,使可經久。宜用物料,在京各庫支用,勿復科派有司擾民。每季仍以造完數目具奏,以憑稽考,不得通同作弊、假公營私以取罪戾。”
正統二年九月,早朝鐘既鳴,有京衛指揮張勝等八人潛坐闕右門,爲給事中所劾,皆謫戍邊衛。
先是進表官無定例。正統二年十月,始從禮部言,自今惟聖節表令三司堂上官躬進,正旦、冬至遣首領及所屬佐貳官代行,遂爲例。
故事,享廟奏祭皆御殿受奏,正統三年春祭,奏祭日正遇宣宗忌辰。禮部請於西角門視事,英宗以祭祀重事,仍宜升殿。
正統初,刑部申明舊制,凡民訐官長,宜量加責罰,不許摭拾妻妾幼女,幸其受辱,以快私忿。凡婦女非犯奸惡殺人及毀罵公姑不孝等罪,並免提問。
正統三年,山東東平州知州傅霖言:“皇上肇登寶位,卻珍奇之獻,罷不急之徵,命巡撫侍郎督糧儲,命監察御史清軍政,一切內臣悉取回京,天下官民莫不沭浴聖澤,歡欣踊躍,以爲堯舜之治復見於今日。然臣切見徐州、臨清等倉,仍用內官收糧;淮、浙等處鹽場,仍遣內官並錦衣衛官校緝捕。以臣愚見,各處收糧自有州縣官員,巡鹽已有監察御史,凡有規避,律具明憲,又何用內臣並錦衣衛官校以瘠民膏血而駭民耳目乎?”英宗嘉納之。
正統初,三氏學教授裴侃言:“天下文廟,惟論傳道以列位次;闕里家廟宜正父子,以敘彝倫。顏子、曾子,子思子也,配享殿庭無繇;子皙,伯魚父也,從祀廊廡,匪惟名分不正,抑恐神不自安。況孔子父叔梁紇元已追封啓聖王,創殿於大成殿西崇祀,而顏、孟父俱封公爵,惟伯魚子皙仍爲侯爵,乞追封爲公,偕顏、孟之父俱遷配啓聖王殿,庶名位胥安,人倫攸敘。”英宗是其言,命禮部行之。
正統三年四月,以監試歲貢生員不嚴,致有商議及易卷之弊,下編修謝璉及監察御史趙全等於錦衣衛獄。當時之嚴於廷試如此。
正統三年五月,御史鄭顒奏張家灣宣課司崇文門分司每遇商貨販到,積至數多,方差內官錦衣衛官抽盤,不無停滯損壞。張家灣宜專委內官抽分,崇文門宜令本門收鈔內官兼管,其順天府都稅司並塌房課鈔,宜令順天府置簿按季填報,以憑稽考。英宗命但戒所司,勿致停滯,不必專委內官。
正統三年八月初九日晚,順天府科場失火,焚東南席舍並對讀所,延及廳事而止。府尹姜濤暨御史時紀等上章請罪。英宗特宥之,命於本月十五日爲始再試。
正統三年十二月,英宗諭都察院臣曰:“比聞閘辦銀課擾民,已皆停罷封閉,各處坑穴,禁人煎採。近聞浙江、福建等處有等頑猾軍民,不遵法度,往往聚衆偷開坑穴私煎銀礦,以致互相爭奪,殺傷人命。爾都察院即揭榜禁約,今後犯者,即令該管官司拿問具奏,將犯人處以極刑,家遷化外。”
正統四年,英宗問戶部臣,永樂、宣德間,宣府、大同二邊軍糧供給若何,及有無運送銀絹布疋之數。戶部言:“國初,大同糧料俱系山西布政司供給;永樂十九年方起倩軍夫於京倉運送糧料二十萬一千一百餘石於宣府;宣德六年至十年,亦於京倉通州攢運糧料三十八萬石赴宣府;其山西稅糧歲止撥四十萬石或三十萬石赴宣府備用,並無運送銀兩布絹。其後,宣府陸續添設保安等衛所,通舊八衛,共一十九衛所,官軍數多,於是每年奏令糧戶齎價於松江等處收買布疋,或遣人解銀前去準糴,或出京庫絹運彼,準作官軍月糧。此皆權時制宜以足邊防之用也。”
正統四年十月,有竊瓦剌貢使銀物者,獲之,命斬於會同館以徇。
正統初,成國公朱勇言:“在京文武官員俸糧,每月關米一石,食用不敷。乞每年運糧,除正數外每軍增米二石。至京文武官,按月添米一石。”英宗以帶運艱難,不欲重困軍士,止而不行。
正統五年,朵顏衛都指揮同知朵羅幹遣使朝貢還,易得犁鏵,爲關隘所阻,不得出。英宗謂兵部臣曰:“遠人當懷柔,農具故未有禁,聽其歸,勿阻。”
正統時,敕諭文武百官,內一段言:“朝廷於百司設正佐官,俾共理政事,凡正與佐皆當以誠相與,有善相輔,有過相規,彼此協和,事乃有濟。不可專恃己見,不採衆善。屬宮中,賢者須禮之,不及者須教之,不肖者須明其罪黜之。如或悅諂諛納浸潤,則賢者受抑,不肖者得志,孰與成功?爾大臣宜體朕心,表率羣僚,欽哉。”
正統五年,用大學士楊士奇言:“遣侍郎何文淵等往各省直修備荒之政,賜之敕條列合行事宜。一、見今官司收貯諸色課程並贓罰等項鈔貫雜物可以貨賣者,不拘稻穀米粟二麥之類,貿易儲積,並須照依時值,不許虧官損民。凡州縣所積預備谷慄,須計民多寡,約量足以備用。如本處官庫見儲鈔物不敷,於本府官庫或本布政司官庫支買;如又不敷,移文戶部,奏聞處置。一、凡丁多田廣及富實良善之家情願出谷粟於官以備賑貸者,悉與收受,仍具姓名數目奏聞。一、糴糧在倉,須立簿籍二扇,備書所積之數,用州縣印鈐記,一在州縣收掌,一付看倉之人。但遇饑荒,百姓艱窘,即便賑貸,並須州縣官一員躬親監支,不許看倉之人擅放。二處簿籍放支之後,並將實數具申戶部。所差看倉,須選有行檢老人富戶就兼收支,不許濫設。一、洪武年間所置預備倉糧,多由州縣不得其人,視爲泛常,全不留意,以致土豪奸民盜用谷粟,捏作死絕逃亡人戶借用,虛寫簿籍爲照,是以倉無顆粒之儲,甚至折毀倉屋。間遇饑荒,民無所賴,深負祖宗仁民之心。爾等於所屬府州縣,並須親歷查勘,前項官倉糧儲原數,實在幾何,百姓借用未還虧折幾何,務要根究的實,着落前後經手人戶供報追價,不許聽其詭詐指扳死絕逃亡人戶搪塞遮掩。追完之後,令照例納米贖罪。若限外不完者,毋論赦前後,械赴京師,發戍遼東邊衛。一、比先所建預備倉廒,或爲豪民所據,責令還官;或年深毀壞,量加修葺;其倒塌不存者,官爲起蓋。如本處有空閒官房,許令折用,並須完固可以經久。一、洪武年間於各州開浚陂塘,以防水旱,蓋永遠之利。亦因後來有司不得其人,視農事如等閒,委而不問,以致土豪奸民掩爲已有;或湮塞爲田。爾等須一一親歷踏勘,如有前弊,責令自備工力如舊修築堅固還官,悉免其罪,如隱佔不還,及違限不即修築者,亦械赴京,發戍遼東邊衛。一、凡各處閘壩陂堰圬田濱江近河堤岸有損壞當修築者,先計工程多寡,於農隙之時,量起人夫,用工工程多者,先修緊要之處,其餘以次用工,不許迫急。其起集人夫,務在受利之處,驗其丁力,均平差遣,毋容徇私作弊。凡所作工程,務在堅固經久,不許苟且,府縣正佐官時常巡視,毋致損壞。一、各處陂塘圩岸果有實利及衆,比先有司失於開報,許令開陳利民之實,踏勘明白,畫圖貼說,具申工部定奪。如利不及衆,不許虛費人力。一、但遇近經水旱災傷去處,預備之事,宜暫停止,待豐年有收,依例整理。一、所過州縣倉廩谷粟充實、陂塘堤岸完整者,必其正佐之官得人;若有空虛廢壞等項,其正佐之官必不得人,悉具名奏聞,如或貪酷虐民,驗有實跡,就便拿問。一、今後府州縣官考滿赴吏部者,並須開報預備官倉所儲實數,及修築過陂塘堤岸等項,吏部行該部查考虛實,以憑黜陟,事完回京。仍將所備谷粟及所修陂塘圩岸閘壩,備細造冊具奏。遇有興利除害之事難以處置者,具奏來聞。”
正統間,山東樂陵縣築倉起土,得白金九錠,重三百九十餘兩。有司以聞,英宗命易糧貯倉,以賑貧乏。
正統五年,有僧年九十餘,自雲南至廣西,紿人曰:“我建文也。張天師言我有四十年苦,今爲僧期滿,宜亟返邦國。”以黃紙爲書,命其徒清進持詣思恩府土官知府岑瑛,瑛執送總兵官柳溥。械至京,會官鞫之,乃言其姓名爲楊行祥,河南鈞州白沙里人。洪武十七年度爲僧,歷遊兩京、雲南、貴州至廣西。英宗命錦衣衛錮禁之,凡四逾月,死獄中。其同謀僧十二人,俱謫戍遼東邊衛。
正統時,司禮監火者賈麥兒以私事囑吏部尚書郭璡、戶部尚書劉中敷,皆從之。事覺,英宗命宥璡、中敷,戒勿再犯。麥兒送法司論如律,枷示於司禮監之新房。
正統五年歲暮,敕文武羣臣曰:“昨欽天監言,正統六年正月朔,日食凡九十一秒。故事,食不一分者不救護。朕惟事天之誠,雖微必謹,敬天之變,豈以微怠?況茲歲始,陽德方亨,致災有由,敢忘祗畏?是日在京文武羣臣悉免賀禮,及期救護如制。”
正統時,廣東南海衛指揮曹忠等送占城國進貢犀象赴京,一犀道死。禮部請治忠不謹之罪,英宗特宥之。
巡撫左侍郎于謙言:“臣奉命總督河南、山西二處預備糧儲,今在倉各以數百萬計,第恐有司不謹,復如前日他處事體。臣欲於每歲三月初,令州縣記其缺食之家申達,布按二司斟酌得宜,方令支給。其所給者,大口月三鬥,小口半之,至五月蠶麥既收,隨即住支。仍將所給之數申報上司及戶部。候秋成抵鬥償官,歲終仍報所償之數。果有貧乏及篤廢老疾不能償者,官爲設法補完,毋損原數。其放支之序:先菽,次薥秫,次黍麥,次米稻。後先有倫,毋致紅腐。州縣官有能設法經營,使新陳相易,不致浥壞者,聽。當滿而預備糧儲未完者,不得離任。仍令風憲官稽考伺察。如此,則出納以時,而所貯不腐,防閒嚴密,而奸弊不生。”從之。
正統中,御史彭勖疏言僧道三害,請凡僧尼未度者,皆令還俗。叢林不許創立,官民之家不許修齋設醮。事下禮部、都察院,尚書胡濙等查洪武間禁約條例入奏。英宗命都察院遵例禁約,違者依律罪之。寺觀有賜額者,聽其居住,今後再不許私自創建。
正統六年四月,成國公朱勇等奏,準選驍勇都指揮等官紀廣等五十一員、熟閒騎射幼官趙廣等一百員。至是,英宗命置學,授官以訓誨之,除教授一員,訓導六員。此京衛武學之始。
正統中,漢中府石泉縣教諭黃士文言,本縣民止一里五十六戶,每春秋祭文廟,用豬羊五十四隻,帛三十六段,措辦實難。下禮部覆議,凡州縣不及三里者,春秋二丁第行釋菜禮,過三里者仍舊制。
正統時,巡按福建監察御史鄭顒等奏:琉球國通事沈志良、使者阿晉斯古駕船載瓷器等物,往爪哇國買胡椒、蘇木等物。至東影山遭風桅折,進港修理,妄稱進貢。今已拘收人船,將前項物貨並護船器械發福州府大儲庫收頓聽候。英宗曰:“遠人宜加撫綏,況遇險失所,尢可矜憐。其悉以原收器物給之。聽自備物料修船,完日催促起程。回還本國。”
正統七年正月,鴻臚卿楊善奏:“孟春享太廟,賜陪祀官胙,應臣等引奏謝恩,其光祿寺卿奈亨不預報知,法當究問。”亨奏:“舊制,大祀天地及祭太廟社稷,看牲、省牲官覆命,俱在百官行禮之先。今孟春亨太廟,楊善止容天地壇看牲官於奉天殿覆命。俟百官行禮畢,方令太廟省牲官於奉天門覆命,事屬紊亂,乞治其不敬罪。”英宗兩釋之。至是,善復移文禮部,言亨不由儒業發身,不諳祖宗制度,妄加訾議,乞考定申明。尚書胡濙等議奏:“自今看牲省牲及欽遣祭旗纛等神,凡遇聖駕升殿,俱於殿中覆命。若御奉天門視事,亦於百官未行禮之先覆命。”從之,著爲令。
舊制,朔望各衙門堂上官皆支光祿寺酒饌,正統七年,以光祿寺卿奈亨言始罷之,著爲令。
正統間,尚膳監內使王彰、章參等盜用椒果等物,事覺,枷號於光祿寺門示衆。
太僕寺乃舊兵部初寺,署卑隘,寺臣言請俟建六部完,以舊兵部爲寺。許之。
正統時,山西太原左衛卒張敬言:“頃者,山西獲賊官校之升多非實功,有所司受賂陰與擒獲者,有私賂獄賊誣平民於官後乃擒獲者,有市他人所獲爲己擒獲者。夫賞當功,則臣下亦罰當罪,則奸邪息。此屬雖紿朝廷得官,然衆耳目不可塗也。臣恐天下皆然。宜令公廉御史究之,削其明升之職,重置於法,則奔競之路塞,公正之門開,人人務立實功矣。”都察院議宜行敬言於天下。從之。按此疏最中今日之弊。
正統間,江西所造九龍九鳳膳亭及龍鳳白瓷罐,俱不及式。工部請治提調官罪,復令改造。英宗恐勞民,詔勿改造。提調官宥之。
工部尚書吳中,山東武城人。有才能,然惟聲色貨利是好,寵妾數十,甚畏其妻。嘗領誥命,妻命左右誦之畢曰:“此文天子自爲乎?儒臣代草乎?”曰:“亦儒臣代草耳。”妻曰:“代草甚當。今誦之終篇,何嘗有一清有一廉字?”中不敢怒。夫居官不廉,乃爲婦人所誚,亦足羞矣。
正統間,大學士楊士奇言:“臣蒙先朝贈臣祖公榮爲少傅、祖母胡氏爲夫人,恩至渥也。但念父子將實伯祖公辰、伯祖母嚴所出,繼公榮後。今公辰嗣絕,臣兼承其祀,伏見前代人臣多得乞封旁親,國朝惟有封贈親生祖父母之制,無及旁親之令。今公辰雖於臣稱爲伯祖,嚴氏稱爲伯祖母,實臣親祖父母,非其餘旁親之比,伏望聖仁不循常例,臣本身及妻即今所得誥命,移贈伯祖公辰、伯祖母嚴氏,俾得霑恩,光顯無窮。不勝拳拳,祈恩之至。”英宗命並予之。
福建尤溪縣銀屏山自永樂間縣民朱得立開採納銀,宣德間設官局,後奉詔書罷局封坑,而坑首額戶猶照舊納銀。布按二司以爲言,英宗曰:“生財有道,不在坑冶,況萬民以爲益乎?其即罷之。”
正統時,陝西管糧參政年富奏,各處進貢馬無應付事例。英宗命每匹日給料豆四升、草一束。
正統時,御史時紀往陝西,枉道回家娶妾。英宗聞之,詔逮紀下獄。仍諭三法司曰:“朝廷以紀綱爲首,御史職紀綱之任,不可不慎擇也。如監察御史時紀,因差往陝西,枉道回家,及與長垣縣縣丞蕭節之夤緣交結,挾勢娶民間女子爲妾,背違禮法,有玷風紀,已付法司問罪。自今爾等差官出外,必精選知禮義廉恥、明達大體、無貪污淫穢之行,然後遣之,仍嚴加戒飭,庶幾紀綱以正,不辱朝廷之使命。如所遣及在任敢有不遵戒飭、違禮犯法者,爾堂上官即具實舉奏,以憑降黜。若堂上官徇情黨比,以致賢否混淆,曠職廢事,並罪不宥。”
正統時,御史彭勖言:“郡縣守令,凡遇水旱災傷,慮勘覆之勞,匿不以聞。間有上陳者,部司又以國用不敷,不爲停免糧稅,以致凍餒,貧困流離轉徙。臣於鳳陽、穎川一帶所見逃民,動以萬計。扶老攜幼,鳳棲露宿,詢其所自,皆真定、保定、山東諸處之民。比因累歲荒歉,稅糧孳牧,逋負者多不能陪納,有司不量民情,又且責償遠年賑濟糧米,飢窘日切,箠楚日加,若不轉徙,何以自存?乞朝廷議其便利。凡天下旱澇之處,一應應徵錢糧鹽鈔並孳牧雜辦賑濟倉糧,悉皆停免。仍取勘缺食之人,不問土著流移,驗口賑給。其守令功績,必考其戶口增減以爲殿最。則有司必勤於撫字,生民必得其安養,不負列聖保邦制治之仁矣。”英宗從其言,命有司行之。
正統八年,敕雲南大理府知府劉烈曰:“以爾廉平公正,命長郡治。爾宜體朝廷簡拔之意,益勵乃操,益勤乃事,表率官屬,宣佈德澤,愛恤吾民,審度人情,因俗爲治,利所當興,弊所當革,盡心盡力,必使一郡之民,衣食充足,禮教興行,斯爾之稱。所屬官員果有貪淫不法,蠹政害民,情狀昭著者,五品以上具實奏聞,其餘爾即提下,差人解京。其有罷軟老疾不勝任者,亦開具奏來。寮佐官及所在衛所官,或倚恃豪強,非分害民,明指實跡奏聞。一應公差之人,但有生事需索爲民患者,即舉問如例。”
正統時,大理寺奏:“律載,竊盜初犯刺右臂,再犯刺左臂,三犯絞。今竊盜遇赦再犯者,鹹坐以初犯,或重刺右臂,或不刺,請定例。”章下,三法司議刺右,遇赦再犯者刺左,刺左遇赦又犯者不刺,立案備照,赦後三犯者絞。英宗曰:“律爲常法,赦乃一時恩典。自今竊盜已刺遇赦再犯者,依常例擬,不論赦,仍通具前後所犯以聞。”
正統時,刑部強盜越獄。下尚書王質等於都察院鞫問。獄具,英宗命杖提牢主事王彰、司獄王溫等,謫戍威遠;黜巡風主事王儉爲民;降尚書王質爲戶部右侍郎;左侍郎郭瑾爲潯州府知府。其原問郎中等官,以不早歸結,各降黜之。
正統八年,興平王尚旃奏:“臣長子志臬蒙恩賜一品冠服,乞並給與祿米供贍。”戶部言:“《皇明祖訓》無郡王長子支給祿米例。”英宗曰:“《祖訓》所當遵守,吾豈儉於親親邪?”遂止不給。
正統八年,敕諭內官內使曰:“祖宗舊制,內官內使職掌內府事務,纖毫不敢透漏。今爾等有不遵法度,與在外各衙門官員私相交結,透漏事情,或因公務營幹己私,或徇親情請求囑託公事,或借撥軍伕役使,以致所司那移選法,出入刑名,重勞軍民,妨廢公道。已往之事,悉置不問。自今宜相戒飭,謹遵法度。其有徇情違法者,必罪不宥。”
正統時,內使張環、顧忠匿名寫誹謗語。事英宗命磔於市,令內官俱出觀之。
正統間,廣東海南衛指揮使以進表至京宿娼。事覺,謫戍威遠衛。
慶成宴,帶俸官不得坐。正統九年春宴,帶俸指揮使李春、指揮僉事王福不應與宴,入席攙坐,爲禮部所劾,下法司論罪。
正統時,安定衛國師攝刺藏卜等以朝貢至京,各市茶二千斤。又奏安定王令市茶三千斤回用,乞賜車輛糗糧。英宗以茶數過多,詔允安定王五百斤,官爲運去。其國師二百斤,徒衆人一百斤,俱令自募人運。仍命禮部著爲令。
正統時,府軍前衛指揮僉事鹿麟受枉法贓,賣放操軍三十九名。事覺。英宗命以百斤枷枷於教場號,令仍發遼東鐵嶺衛充軍。後有犯者,悉准此例。
正統九年,敕戶部曰:“朝廷令人易納馬草開中鹽糧,本期資國便民,比聞各場納草之人,多系官豪勢要,及該管內外官貪圖重利,令子侄家人伴當假託軍民出名承納,又行囑託,規從輕省之處。如東直門牛房,歲汁用草止十五萬,今添納至三十餘萬。積聚既多,久則必致下人乘隙侵欺。又各處所中鹽糧,亦系官豪勢要之家佔中居多,往往挾勢將雜糙米上倉,該管官司,畏避權勢,輒與收受,以致給軍多不堪用。及至支鹽,又囑管鹽官攙越關支,倍取利息。致無勢客商守支年久不能得者有之,喪貲失業,嗟怨莫伸,其弊不可勝言。此皆爾等不能體國利人,循情受囑之故。今姑宥爾等之罪,以後必須嚴謹禁約,草聽殷實,軍民承納,御史監收,但作弊者即拿問具奏,官豪勢要及該管官員之家,不許仍前承納,與民爭利。違者聽御史舉劾。各場務會計歲用之數撥納。果有多餘,設法另行堆積,以備支用,毋得濫收作弊。各處中納鹽糧,務要乾圓潔淨,敢有仍前挾勢將雜糙米上倉,及該管官司聽囑收受者,聽巡按御史及提督官拿問,情重者具奏處治。御史提督官縱容不舉者,並治以罪。”
京民有受財教唆捏寫誦狀誣告平人者,刑部奏,雖稱教唆,不繫越訴。英宗命充軍,後有犯者,悉准此例。
初,洪武間福建各場歲課銀二千六百七十餘兩;浙江歲課二千八百七十餘兩。永樂間,福建增至三萬二千八百餘兩;浙江增至八萬二千七十餘兩。宣德間,福建又增至四萬二百七十餘兩;浙江又增至九萬四千四十餘兩。自是,地方竭而民不堪矣。英宗初即位,下詔封坑冶,民大蘇息。至是,有盜礦脈相鬥殺者。御史孫毓、福建參政宋彰、浙江參政俞士悅各言復開銀場,則利歸於上,而盜無所容。事下二處三司議,福建三司附言,浙江按察使軒輗等奏曰:“復開銀場,雖一時之利,然凡百器具皆出民間,恐有司橫加科斂,人心搖動,其患尤深。爲今之計,莫若擇官典守,嚴加禁捕,則盜息矣。”朝廷是輗言。已而,刑科給事中陣傅復請開場,中貴與言利之官相與附和。乃命戶部侍郎王質往經理。今福建歲課銀二萬一千一百二十餘兩;浙江歲課四萬一千七十餘兩。蓋比宣德時減半,而比洪武時已十倍矣。至於內外官屬供億之費,殆過公稅,厥後民困而盜益衆,至正統十四年,王師戡定,民始安戢雲。
舊制,稅課司局官攢不給俸,日令巡攔供給。正統九年,山西太原府稅課司巡攔言其所收鈔少,供給太重。英宗命各處官攢悉照資品給俸,革其供給,後河泊所官亦照此例。
正統九年閏七月,敕諭雲南總兵官左都督沐昂等曰:“得奏,言銀坑年遠坍塌,即今軍民缺食,用人採辦有妨屯守,然朝廷重在恤人,利非所計。頃因言者以雲南罷敝,慮軍資民食不給,欲因山川之利,以資官民之用。今爾等具言地利人情如此,所得不償所費。朕聞之惻然。敕至即如舊停止,與民休息。”
正統時,大理寺卿俞士悅等言:“例文職受財枉法,滿貫當絞者充軍,其不滿貫者,俱贖罪爲民;武職出百死一生得官,今坐流徒杖者概充軍,則前功盡棄而罪反重於文職。乞令武職受贓私縱操卒滿貫當死者充軍,其餘不滿貫當流徒杖者如舊贖罪還職,則不惟優待武臣,抑且寬恤刑典。”從之。
顯陵神宮監右少監阮菊擅伐陵樹百餘株私用。事覺。英宗命斬之。
正統十年正月,科道官劾奏公侯駙馬都督魏國公徐顯宗等二十八人懶慢不朝,請治以罪。英宗曰:“大臣者小臣之表率,大臣既皆偷安不朝,小臣何所規法?”命跪於午門前以愧之。
正統十年,英宗召禮部尚書胡濙等,諭之曰:“洪武以來,寺院庵觀已有定額,近年往往私自創建,勞擾軍民,其嚴加禁約。除以前蓋造者遇有損壞,許令修理,今後不許創建。敢有故違者,所在風憲官執問,治以重罪。若縱容不問,一體究治不宥。”
正統時,平鄉伯陳懷奏:山西行都司都指揮僉事吳浩膽略超異,武藝精熟。乞取到京擢用。英宗曰:“吳浩有膽略、材武,正可保障邊隅。有功之日,朝廷自任用之,不必取來。”因謂兵部尚書徐等曰“自今在邊有材略者,毋得輒動,著爲例。”
京師城垣,其外舊固以磚石,內惟土築,遇雨輒頹毀。至是,命太監阮安、成國公朱勇、修武伯沈榮、尚書王查、侍郎王佑督工修甓之。
英宗嘗謂吏部尚書王直等曰:“給事中以封駁糾劾爲職,不徒侍從而已。故居是職,非得行檢莊飭,才識優長,儀貌豐偉,語言端正者,其曷克稱?今後務慎其選,毋視常輕畀,庶言職得人,有裨於治。”
正統時,大同參將石亨奏:“國家設法推舉武職,誠當矣。然通於兵法者,止是記誦之學;熟於弓馬者,不過匹夫之勇。臨敵致勝,未必皆得其用。況人之智謀在心,未曾試用,莫得而知。所以,漢、唐以來,皆設軍謀宏遠、知識絕倫等科,令其各陳所能應詔。如趙充國以良家子應募;郭子儀以武舉自進。設使當時拘於保舉,豈能得二人之用哉?今後乞許其自陳,起取試驗,果有可取,令於各邊總兵官處謀議,果能措置得宜,實有功效,然後不次升擢之,則得實才爲國爪牙矣。”
英宗善其言。且命兵部:“凡有舉薦及自陳者,具名奏聞定奪。非奉明文起取者,不許擅離職役。”
正統時,陝西副使陳嶷先奉敕赴陝西提督水利,行至臨清聞喪。以敕付縣官奏繳,徑回原籍守制。至是,通政司奏嶷不面白取旨,擅自奔喪,宜治罪。英宗曰:“嶷誠有罪。然子聞母喪,情迫於內,觀過知仁,其宥之。”
正統時,福建復開銀場,賊首葉宗留等率衆稱亂。巡按御史請於處州、建寧等處各除撫民官一員,且調福建兵擒剿,浙江兵策應。奏下,戶部請令廷臣會議。英宗曰:“此何必議?止盜莫如擇人,誠得其人,賊可平矣。府縣添設官,準其請,務選賢者任之,使盜息民安,浙江官軍可不調。蓋採礦皆小民失業所爲,今宥罪,令復業,理當退散。若復不散,然後調軍,則彼伏辜,而朝廷亦不傷好生之德矣。”遂命戶部郎中楊諶同巡按福建監察御史理其事,仍命都察院揭榜於各銀場曉諭。
舊制,立春,順天府官四拜進春,後復四拜畢。文武百官行五拜三叩頭賀禮。正統十一年正旦日立春,禮部言:二節同一日,宜殺立春禮。順天府官四拜進春後,文武百官即入班行賀正旦禮。從之。
正統十一年。有僧四人私建寺於彰義門外。爲御史林廷舉所奏,英宗特命發邊衛充軍。
北京試院乃舊禮部。正統時,以今禮部成,始改舊署爲試院,初修時,計屋八十二間。
正統十二年春,英宗謂工部臣曰:“官民服式舊有定製,今聞有僭用織繡蟒龍飛魚鬥牛及違禁花樣者。爾工部其通諭之,此後敢有仍蹈前非者,工匠處斬,家口發充邊軍,服用之人重罪不宥。”
正統時,彌陀寺僧奏:“本寺原種宛平縣土城外地十八頃有奇,近蒙戶部委官踏勘,令臣輸稅。然臣空寂之徒,乞賜蠲免。”英宗曰:“僧既不能輸稅,其地令沒官。”
英宗御奉天門早期,退諭禮部尚書胡濙等曰:“朝廷人材須要作養,方獲實用。今命翰林院侍讀等官杜寧、裴綸、劉儼、商輅、江淵、陳文、楊鼎、呂原、劉俊、王玉每日俱在東閣進學作文。仍令學士曹鼐、陳循、馬愉嚴督考試,務期成效。凡會講時,輪流經筵侍班治事。”
正統時,曾敕禮部曰:“擅留閽者,朝廷具有著令,日者太監喜寧乃敢私收役使,縱令生事擾人,已敕法司擒問如律。爾禮部其移文申諭內外一切官員人等,有私收者,許即連人首送,俱宥不問。匿而不舉及自後弗悛者,或因事暴露,或爲人所覺,俱重罪不宥。”
正統時,閩縣知縣陳敏政條陳時政,內一款言:“《大明律》娶同母異父姊妹者,以奸論,並離異。近見世俗之人,有以後妻所攜前夫之女爲子婦者;有以後妻所攜前夫之男爲女婿者。不惟兄妹男女之別不明,亦且父母舅姑之名不正。乞今後若此依娶同母異父姊妹律減等科斷,庶有以別男女而厚風俗。”英宗從其言。
正統時,永興王志璞奏:“臣父永興王嫡母高氏、生母馬氏,先後薨逝,俱蒙遣官致祭,造墳安葬。但平日行實,未曾傳述。恐日久淪沒,子孫無聞。乞敕翰林院撰文以志,俾存沒有光。”英宗以親親之義,特從其請。
舊制,贈官無贈兩官者。正統十二年,禮部右侍郎馬愉卒,贈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贈兩官自愉始。
南京北極出地三十六度;北京出地四十度強。南京冬至日出辰初初刻,入申正四刻,夜刻五十九;夏至日出寅正四刻,入戌初初刻,晝刻五十九。北京冬至日出辰初一刻,入申正二刻,夜刻六十二;夏至日出寅正二刻,入戌初一刻,晝刻六十二。其不同如此。
郭璡爲福建參議時,年二十四,人呼爲小方面。
正統時,江陵縣歲貢生員張架,以內府考試懷挾文字,英宗曰:“此輩若處以常律,不足以警後,其謫戍邊衛,逃則殺之,著爲令。”
正統時,給事中張固奏:“釋教以慈悲清淨爲本。爲其徒者,當寡慾持戒,豈期無賴貪饕,載佛像於街市鄉村,鳴鐃擊鼓,無端誕說,惑世誣民。乞敕巡視御史及五城兵馬緝拿究罪。”從之。
正統時,給事中張固言:六科都、左、右給事中多缺員,乞選各科年深者,以次升補。英宗謂吏部臣曰:“給事中乃近侍之官,凡朝廷政令得失,軍民休慼,百官邪慝,舉得言之。況都、左、右給事中爲之領袖,非識達大體者不可畀也。固乃欲循資而用之,不亦泛乎。”
正統時,內使金榮等三人變其衣帽潛出禁門,至密雲縣青洞口內,剃髮爲僧。被緝事人擒獲,錦衣衛鞫實以聞,英宗命誅之。
英宗謂兵部臣曰:“朕自即位以來,惓惓以奉天安民爲心,累頒詔敕省刑赦罪,輕徭薄賦,凡可以寬恤民者,無所不用其心。又戒飭官吏,非奉朝廷明文,一夫不許濫役,一毫不容擅科。期在休息天下,共享太平之福。比者鄧茂七等聚衆爲盜,所司請發大軍剿捕。朕雖遣將調兵,然猶慮其出於不得已,必有激變之者。屢遣御史齎敕揭榜丁寧撫諭,庶保全之。今茂七等果有悔禍之心,躬於延平城下輸情訴冤,自求生路,且乞蠲免徭役三年。御史張海等以聞,朕悉從之,仍敕海等明正官吏激變之罪。爾兵部可備朕言於榜,以曉諭之,俾其知國家以仁育萬民,以大信布天下。榜文至日,不分罪犯輕重,但能洗心改過即日退散者,俱貸其死。仍免其徭役三年,凡遞年逋負悉免追徵。官吏人等敢有違詔侵害之者,治以重罪。如榜文已到,尚且首鼠兩端,或仍前結聚,或逃匿山林,必撲滅之,不赦。”
英宗諭禮部尚書胡濙等曰:“宗室國之至親。近聞內外官員有以事至王府者,多方需索以致窘迫。自今使臣至者,止許待以酒饌,餘物一毫勿與之。若有仍前需索者,三司並巡按御史體實來聞,不分內外大小官員人等,正犯處死,全家發戍邊方。其三司御史知而容隱者,治以重罪。爾即移文各衙門官員人等,一體知悉。”
正統十三年,朵林山衛野人女直頭目朝貢到館,徑出街市強奪民貨,且毆傷館夫,爲會同館官所奏。英宗曰:“朝廷懷柔遠人,加恩優待。此輩不體恩意,違法擾人,令都指揮昌英等於會同館追問,違法者人杖三十。今後來朝貢者,賞賜後方令於街市買賣五日,永爲定製。敢有恃恩玩法者,重罪不宥。
正統十四年,兵部重定官員合用皁隸之數。文職,一品二品十二名;三品十名;四品六名;五品六品四名;七品至九品二名。內翰林院編修、檢討、六科給事中、中書舍人、監察御史俱近侍各添一名;國子監博士、助教、學正、學錄、翰林院譯字官,每員一名。武職,五府管事都督、錦衣衛管事指揮、鎮撫司管事鎮撫,俱照文官品級則例。其各府帶俸都督各六名;錦衣衛帶俸都指揮各四名。長陵衛官系奉仁宗皇帝特恩,指揮使、指揮同知各六名;指揮僉事四名。各衙門公用,六部、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每處直堂三十名;鴻臚寺、翰林院每處直堂十五名;宗人府、太常寺、國子監每處直堂十名;詹事府、太僕寺、欽天監、太醫院每處直堂六名。光祿寺、尚寶司、六科中書科系內府衙門,各用看朝房四名;上林苑監、行人司每處直廳四名;六部各司、都察院各道、大理寺左右二寺,每處直廳四名;刑部各司、都察院各道、大理左右二寺、系理刑衙門,每處把門二名;都察院經歷司、通政使司經歷司,每處直廳四名;戶部、刑部、都察院照磨所及各衙門司務廳,每處直廳二名;通政使司有奏訴冤枉人等,戶部山西清吏司、兵部職方武庫二清吏司,俱有軍囚人等,每處看監四名。宗人府經歷司直廳二名;詹事府主簿廳直廳一名;鴻臚寺司賓署、司儀署、主簿廳,太常寺博士廳,太僕寺主簿廳,各二名。欽天監主簿廳二名;看書五名;觀星臺把門四名。國子監繩愆廳直廳三名;典簿廳直廳二名。刑部看監舊有一百三十九名;都察院看監舊有一百二十八名;五軍都督府直堂各舊有八名;各府經歷司直廳各舊有四名;錦衣衛直堂二十名;鎮撫司直廳舊有五名;看監舊有三十二名;經歷司直廳舊有四名。俱各照舊不動。在外司府州縣官員跟用皁隸,合照在京官員品職額數僉撥。英宗曰:“國子監博士、助教、學正等官,系教訓生徒官,每員與二名;知縣系親民正官,每員與四名。如有仍前多僉者,令巡按御史及按察司官挨究,依律懲治。”
英宗謂兵部臣曰:“朕臨御以來,祗體天地祖宗之心,誕敷寬恤仁民之政,輕徭役,慎刑罰,蠲逋負,一切不急之務悉已停止,期所司敷宣德意,撫字黎元,臻於治化。邇者浙江處州等處,小民嘯聚劫掠,已命將率兵征剿。今御史具以小民所訴不得已結聚之情來聞,朕覽之惻然。聖人用法,寧失不經,仁義之師,脅從罔治。爾兵部其榜諭小民,除首惡兇犯不赦外,其餘脅從及爲官吏豪民激變爲盜者,各回原籍,悉宥前罪。其戶下一切逋欠稅糧課。皆與蠲免,仍復其徭役三年,公私債負不許逼抑徵索。敢有挾私陷害者,必重罪之。所司奉法循理,推恩存恤,俾各安生業,副朕一視同仁之心。”
英宗謂吏部尚書王直曰:“放回官吏挾制官府交結害民者,發口外充軍。誘人爲非以致盜賊生髮者,本身梟首,家屬發邊遠充軍。爾吏部移文內外法司衙門,遍諭有衆,使知所警。”
正統時,東城兵馬指揮範質坐事被枷。司禮監內使邵智聰擅令校尉囑守枷卒,俾少寬質。事覺,命斬智聰,勿再覆。
英宗謂禮部尚書胡濙等曰:“舊制僧道之數,府四十,州三十,縣二十。其行童度牒之請,悉由里老並所司勘實,方得申送。近聞多不通本教及來歷不明之人,妄報籍貫,一概明請。爾禮部即行文諸司,待三年後,凡有應給牒者,先令僧道衙門勘試申送該管有司,審系額內,並貫籍明白,仍試其精通本教經典。如行童令背《法華》等經,並諸品經咒;道童令背《玉皇本行集》等經,並諸品科範。番僧審通壇場十個方許申送。禮部覆試,中式然後具奏請給。敢有似前濫保,事發,其經由諸司官吏里老,俱重罪不宥。”
正統十四年,刑部奏定各處生員若犯受贓奸盜、冒籍科舉、挾妓飲酒、居喪娶妻妾等罪者,南、北直隸發充兩京國子監膳夫;各布政司發充鄰近儒學齋夫膳夫,滿日原籍爲民。
●卷十二
正統十四年,降虜之編置京畿者,因虜入寇,遂編髮胡服肆掠,人目爲家達子。正統十四年,侍講劉定之疏言時政,內一款言:“往年以來,降胡皆留居京師,授以官職,給以全俸。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故昨者或衝破關塞,奔歸故土;或乘伺機便寇掠畿甸。今宜乘大兵聚集之際,遷徙其衆,遠居南土,禁其種落,不許自相婚媾,變其衣服,不許仍遵胡俗;爲兵者,使與中國之兵部伍相雜以牽制之;爲民者,使與中國之民裏甲相錯以染化之。況又省全俸之給,減漕輓之勞。臣嘗於上皇時言之,智謀淺短,不足仰動天聽。然今者之禍可鑑矣。”
景皇初即位,敕諭都察院臣曰:“臣下有恭敬恐懼之心,朝廷禮儀自然嚴肅。比聞羣臣入朝多行私揖跪拜禮,甚者三五成羣,高談嬉笑,略無忌憚,此恭敬之心何在?守衛官軍例必辰時換直,欲彼此相識,以辨奸僞。乃今於五鼓未朝時即紛然排擁出入,甚至雜以販鬻者,此恐懼之心何在?其榜諭皇城四門,自今俱宜遵祖宗之法。敢仍前故違者糾儀,巡視御史及鴻臚寺官舉之,重罪不宥。
舊制,凡傳奉聖旨諸司奉行者,以所得旨意具本覆奏送科,惟光祿寺但附錄文簿。及奈亨得罪,言者謂亨嘗私饋太監王振,詐稱奉英宗皇帝聖旨,日給振酒饌,法司查無覆,本當以詐傳詔旨之罪,請自是每事覆本如諸司。本寺卿齊整言:“所司事冗,中旨處分,日每十餘,至若逐一覆本,不惟文書不勝其繁,抑且瑣碎,上煩聽覽,乞仍舊附錄爲便。”從之。
故事,自冬至後至春日,殿前將軍甲士賜酒肉,名曰頭腦酒。景王初即位,以大官不充,罷之。
正統十四年,戶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陳循等言:“翰林官屬雖有額員,然自永樂、宣德以來,往往額外多除,皆出英宗命。吏部止因本院在任官九年考稱者請旨,照例升授本院之職,不拘多餘,已是舊例。今本院自講讀以至五經博士等官,俱多缺員。欽惟皇上嗣登大寶,正用人之際,況文學侍從之臣,尤當精選,以備顧問,資益聖學。乞敕吏部,於本院見任官及庶吉士內推選升補講讀等官員缺。其五經博士及典籍侍書待詔之缺,俱於教官內推舉,送院考補。如此,庶幾官不曠職,近侍得人。”從之。
戶部左侍郎王淪以庶吉士授司直郎,仁宗嗣位,升鄭府左長史。宣德四年,隨王之國,六年詔取回京,改戶部郎中以至今官。乃近日長史不復別升,非舊制也。
景泰時,有言錦衣衛官校緝事之弊者,雲多爲人復私怨,指無爲有,誣致人罪,且例不許辯理。景皇曰:“官校本以廉陰謀不軌大奸大惡,乃今其弊如此,後有送法司不引伏者,其爲辯理之,如肆誣罔,俱重罪不宥。”
景泰初,給事中李實等奏:“近年各處鎮守巡撫等官,動經三五七年,或一二十年,室家懸隔,患疾病而不能相恤,子女遠違,遇婚姻而不能嫁娶。有子者尚遺此慮,無子者誠有可矜。乞敕各官議,許其妻子完住。量給本處官倉俸米,以贍其家。”從之。巡撫攜家始此。
景泰時,兵部尚書于謙以雷震塔廟,奏言:“佛者以清淨爲本,慈悲爲用。其教之行與否,不繫於世道之輕重與其徒之多寡也。今四方多流徙之民,而三邊缺戰守之士。度僧太多,恐乖本末,一人爲僧,則一夫不耕,衣食之費雖不仰給於官府,亦必出自於民間。其度僧之舉,亦乞少緩。”
國子監進士題名碑原在大成門下,正統間移於太學門外。景泰中,司業趙琬言,風雨飄淋,易於損壞。始命工部造屋覆蓋。
永樂初,內閣官遇常朝,立金臺東,錦衣衛在西。後因不便,移下貼御道東西對立。後因雨,各衙門俱上奉天門奏事,五府立西檐柱外,六卿敘立東檐柱內,內閣遂無地可立。景泰二年秋,以戶部尚書兼學士陳循奏,始令常朝內閣學士與錦衣衛官東西對立。經筵日,同知經筵官序於尚書都御史上。午朝翰林院先奏事。
舊制,歲遣御史二員於長蘆、兩淮巡鹽;又遣御史分巡南北河道。有司供費不給,給事中李瓚以爲言,都察院遂請罷巡河御史二員,令巡鹽御史兼之。
景泰間,給事中李錫奏:“京師物價湧貴,四方人民疲弊,光祿寺錢糧日少,乞將四月八日並端陽等節宴賜百官酒飯暫爲停止。”景皇詔曰:“此祖宗舊制,不可以小費輕改。其遵行之。”
景泰時,侍講邢寬以服闋復除南京翰林院署掌院事,大學士陳循等以侍講系屬官,於掌印不便,遂升爲侍講學士。
景泰中,給事中白瑩言事,內一款言:“洪武中,凡京官本戶雜泛差役俱爲優免,今聞各處將京官之家,編作水馬驛站等役。請申明舊章,一概優免。”從之。
初,官吏故勘平人致死者,論死不宥。給事中於泰言:“其意本非故殺,宜在所宥。”由是坐故勘者,悉得貸罪。監察御史左鼎等言:“小民無知犯法,可以情而貸。若官吏以學術發身,以法律從事,操威福之柄,豈可懷私受賄,巧文深詆,殺無罪人?原其情與故殺何異?先朝屢有恩宥,皆不及此。豈列聖之仁明,有所不逮?誠以法者天下之公,不可以私意妄有所輕重也。”章下刑部,尚書俞士悅等言:“御史言是。自後故勘者宜論死不宥。”從之。
景泰三年秋,罷兩淮、長蘆巡鹽御史。鹽法、河道,命撫按官兼理。
景泰時,赦款內有誆詐財物免追者,於是京師攬納戶、車戶得人財物,皆援以爲例,不如約辦納裝載。戶部謂其騙民財,虧國用。請令法司追完,庶使奸計不行。從之。
景泰三年,以藩勞升致仕禮部左侍郎楊翥爲本部尚書,賜誥命,封贈其祖父母、父母及妻,仍舊致仕給俸。
景泰三年,命尚書都御史等官分行諸郡國考察方面及有司官,諭之曰:“朕惟治理以任官爲本,任官以得人爲先。任得其人,則官使皆賢才,而政事無不理。政得其理,則民庶皆安養,而天下無不治。近聞各處方面有司等衙門官,固有持心公正、操行端潔之人,雖其作爲長短不同,然不失爲君子。此等之人長於作爲者,當明陳其事績,可旌可擢;短於作爲者,當明陳其老壯,可存可放。所以待君子,使人有所勸。亦有貪淫無恥、酷暴不仁之徒,雖其能否老壯不同,然不免爲小人。此等之徒不必問其能否老壯,當明陳其過犯,顯然證佐,可罪可黜。所以待小人,使人有所懲。然知人之難,從古以爲病,固有行實貪淫而善於結交要譽以自固者,心實酷暴而巧於容悅逢迎以自掩者,小人固如是矣。君子或不能然反見嗔於人者有之。欲得存舍之公,未之有也。今特命爾等分往浙江等布政司,考察方面文職有司等衙門官,務在躬親遍歷、廣詢博訪。果有前項君子之人,宜加禮待,存留在任管事;其有可以旌擢及或老疾罷軟不能辦理例應致仕及革職者,明白開具實蹤奏來,並送吏部,應放免者,就彼放免。果有前項小人茸不才所爲太甚的然爲民害者,明白開其過惡顯然證佐實跡奏送,來京處治。當送問者,送按察司並巡按御史處問理,依律照例發落。夫進退人才非易事,爾須廉以立己之本,明以求人之實,公以正己之權度,恕以處人之用舍,毋惑於恩仇之囑託,毋私於親故之情好,毋徇於勢要之使令,毋狃於利害之報復,庶副委任。”
景泰時,南京錦衣衛餘丁華敏言:“內官十害:廣積家財,金銀珠玉動以萬計,此從何而來?非盜府庫之錢糧,則削生民之膏血,其害一也;內官專權倚勢,侵佔公侯房屋,興工造作,役軍勞民,其害二也;內官家人義男外親,盡是無籍之徒,肥馬輕裘,縱橫豪悍,任意爲非,甚至納粟補官,貴賤不分,其害三也;蓋造佛寺,費用無算,以一己之私,破萬家之產,其害四也;廣置田莊,不納糧芻,寄戶府縣,不當差徭,彼則田連阡陌,民則無立錐之地,其害五也;家人中鹽,虛佔鹽數,轉賣與人,先得勘合,倍支鉅萬,壞國家之榷法,奪客商之利息,其害六也;奏求塌房,邀接客旅,倚勢賒賣,混賴不還,商人受害,莫敢誰何,其害七也;賣放匠人,名爲伴當,辦納月錢,內府監局乏人造作,工役煩重,捶楚不堪,其害八也;家人包攬各色物件,官府畏懼,以一科十,虧官損民,其害九也;內官監工,非法酷刑,軍匠塗炭,不勝嗟怨,其害十也。”
景泰間,戶部尚書金濂言節用糧儲十事,內一款言:“僧道潛住京師,動以萬計。雖不費官糧而米價踊貴,實由其冗食所致。宜除在京寺觀及奉旨存留外,餘令回原寺觀住居。仍令五城兵馬司挨捕,違者俱如永樂間例,發遣充軍。”
景泰間,尚書俞士悅言:“兵政,有國之大事。朝廷養軍於無事之時,正欲用之於有事之日也。比者臣點視各營軍伍,自總兵而下,私縱役佔,動以萬計。輦轂之下尚爾,其他在外可知。臣曩任御史之時,凡問私役軍人者,俱照榜例重罪,以故人不敢犯。乞敕兵部申明舊榜,嚴加禁革。”又言:“昔蕭何入關,首收圖籍;曹彬下江南,回載圖書。後世皆稱其賢。爲治之要,固不可無圖籍以資稽考也。臣見各營官軍,略無籍冊文卷可查,止憑自具數目。若有欺弊,何由得知?乞令兵部自今將軍馬數目造冊二本,一進內府藏收,一存本部備照。”是之。
景泰時,大學士商輅言:“各邊操守官軍,寡弱艱難。夫寡弱則不能戰,艱難則不能守。切聞口外田地廣饒,多被勢要之家佔耕,收利入己。其軍士非但無力耕種,亦無近便田地可耕,衣食既不給,則壯氣沮喪,安望其能守也。乞命戶部選能幹官,分往大同、宣府、懷來、永寧等處,會同都御史等官,將田地盡數撥與軍士。令其分爲兩番,六日操守,六日耕種。收成之後,併力備禦。如此,則轉輸之費可省,又豈有寡弱艱難之足慮哉!”部覆:“請敕督撫諸臣覈實舉行,敢有沮壞者,奏聞區處。”
景泰三年十二月,禮部奏:“本部職掌四夷外國,並各處進貢金銀器皿方物及賞賜之類。舊有直房三間,系吏、戶、禮三部堂上官每日候朝處所,於內收貯各處進貢賞賜等物。今瓦剌使臣數多,賞賜動經萬計,收貯不盡,遂使各官每日候朝無地可處。看得吏科北廊房六間,是府軍等衛帶刀上直官軍所處。猶有空者,乞將帶刀官軍並作三間,其餘三間撥與本部,收貯各處進貢金銀方物及賞賜鈔幣彩段之類。”從之。
景泰時,兵部尚書于謙奏:“整點各營官軍。其官軍不到者,動以萬數,衣甲全無。蓋由總兵官及坐營把總等官苟且因循,鈐束不謹。乞量黜罰,以警將來。”詔:“總兵等官缺軍一萬以上者,罰俸半年;以下者罰三月。限半月內齊集總督等官。十日一點視,如仍前怠忽,必殺不赦。
景泰四年,從科臣張軾言,申禁官員子侄人等於宦所冒籍科舉。
景泰間,御史左鼎奏:“國家承平日久,而公私恆患於不足,逮至軍興,尤爲窮蹙,於是賣官鬻爵。凡衰世苟且之法,一切舉而行之。科斂愈煩,國用愈匱。嘗觀漢文帝、唐太宗之初,水旱霜蝗,連歲俱有;或匈奴嫚侮,或突厥寇掠,亦可謂多事矣。然卒能使貫朽而不可校,粟腐而不可食,鬥米三四錢,行者不齎糧,豈有他道哉!不過躬行儉約,輕徭薄賦。是以國富於上,民安於下。由是觀之,欲致國用之饒裕,豈必掊克聚斂之爲哉!誠能痛抑末技,嚴禁遊惰,凡工商僧道之流,減汰抑遏,悉驅而歸之農;官吏將士之無用者,罷斥揀擇,毋使其冗食。開廣屯田以漸實邊廩,量減士卒以稍紓邊餉。與凡不急之役無益之費,如寺觀營造供佛飯僧之類,一絕之而不爲。專以務農重谷爲本,而尤躬行儉約以率之,慎擇守令,嚴條約以督勵之。持之以悠久,行之以至誠,則何患戶口之不增,賦稅之不廣,民財之不裕,國用之不足哉!”
景泰間,御史左鼎等陳言時政,內一款言:“停銀課以杜民患。正統年間,閩、浙俱採辦銀課,豪猾貪利,互相殺奪。遂使鄧茂七、葉宗留之徒乘勢作亂,致勞大軍征剿芟除,而銀課之令遂止不行。近者皆仍前舉行,臣等謂閩、浙瘡痍之民,甫能安業,誠恐求利未得,而害已隨之。乞暫免採辦,庶無意外之憂。”
景泰四年,禮部奏:“邇因濟寧、徐州飢,敕巡撫官權宜拯濟。而臨清縣儒學增廣生員王銘等四人,各願輸米五百石,入國子監讀書。雖雲權宜,實壞士習。請弛其令,庶使生徒以學行相勵。”從之。嗚呼!納粟賑荒,且猶不可,濫觴至今,恃爲理財要策矣,是可嘆也!
景泰間,御史程璥言:“國子監爲天下學校之首,偏在京城東北隅。乞敕工部於今年秋成之後,遷於東長安街之南。改創基圖,革胡元之舊址,增輝丹堊,立當代之新規。”時議者以水旱相仍,役非其時,遂不果行,深可惜也。
景泰間,給事中盧祥言:“近者會議寬恤事宜。其謀逆、反叛、人命、強盜,俱許出首免罪。定不當行之例,施不當加之恩。且謀逆強盜殺人者,得自首以免罪,而良善無辜受害者,又孰從而雪冤?好惡既戾乎人心,感召曷通乎天意?是則將以弭災,而反以致災。若不裁正於今,必致貽悔於後。惡逆估終之禍,將何以遏止之哉?”景皇帝報曰:“賞功罰罪,自有正典。寬則恐小人無所警懼。法司其計議停當以聞。”
初,會試同考官從禮部推選,翰林院官、京官、教官皆得爲之。至景泰時,禮部尚書胡濙言:“翰林院及春坊以文藝爲職業,宜專其事。京官由科第有學行者,宜兼取以充;教官不許充。請著爲令。”從之。
景泰中,御史倪敬奏:“布按二司大小官員私用什物,俱令府行縣辦納,未免以一科十。比其去任,將原辦什物盡易貲入己。代者至,又行派辦,民受其害。今後大小衙門官員私衙什物,俱令公同籍記。去任之時,照數交付。不許似前科辦擾民。仍乞移文各處,通行禁約。”從之。
景泰四年,山西鄉試錄內,考官徐霖批《中庸》義雲:“文與人同,理與人異。”都御史李秉雲:“果若所言,則爲蹈襲雷同之文,而有戾指背理之失。然此篇文不背理,乃霖之不明也。”詔治霖罪,奪彩幣表裏入官。
景泰中,大理寺卿薛瑄言:“今法司發擬罪囚,多加參語奏請,變亂律意,刑罰失中。請敕自今一依祖宗律令,不許妄加參語。”從之。
景泰中,給事中林聰等因災異陳言,內一款:“汰僧道以去遊食。先儒有曰:“國無遊民,則生者衆矣。”遊食者,爲國之蠹也。今京城內外,僧行道童,皆以請給度牒爲名,或居寺觀,或寓人家者,動以萬計。或有已給度牒不回,假託遊方而來此。皆不耕而食,不蠶而衣。雖朝廷未嘗給以糧餉,散以衣布,然其所服食者,皆軍民之衣糧也。蠶食京師,莫此爲甚。況此輩既無家室,又無差役。服夷狄之服,心禽獸之心。是以昔者猖妖言之趙才興固僧人也,近者造妖書之淨慶亦僧人也。復有佯狂而直入禁庭,有謀財而殺傷人命,其他奸盜詐僞不可勝計。且景泰二年,已度僧三萬有奇,若今歲復度,恐天下之民將半爲僧道矣。乞令錦衣衛、五城兵馬司查究各寺觀及人家,但有遊方掛搭寄住僧道,悉皆驅遣出京,各回鄉里。有敢隱藏者,治以重罪。庶民有正業之趨,國無冗食之費。”
林聰疏中又一款:“禁私役以振軍旅。祖宗定製,一軍不許私役,一卒不許放閒,律有常憲。皇上中興以來,慮各官私役數多,故自總兵以下,給以從兵幾人,各有定數。然亦未嘗使之放閒而不行操練也。今各營總兵等官,將給與從兵放使,辦納月錢。卻令在營操練者朝夕隨從。又有佔用賣放至七八十人者,甚至二三百人者。比聞差官點閘,率皆顧倩頂替,不惟軍士被其剝削,抑且朝廷虛費糧餉。夫朝廷養育軍士所以防外患,將帥訓練軍士所以精武藝。今既私役不赴操練,則軍士怠惰,武藝不精。卒有警急,率之使戰,豈能得其用哉!乞敕總兵以下等官,如有私役軍士者,悉皆退出。原給隨從者,亦以時操練,則軍士無剝削之害,而有勇敢之氣矣。”
林聰等疏中又有慎刑獄一款,言:“邇來法司惟務深刻,或任好惡,或避嫌疑,或執原詞,或拘成案,不審情犯虛實,但知希旨迎合。如聖旨批法司辯理者,則與之辯理,罪雖怙終而必宥。批法司知道者,多立案不行,情雖可矜而莫伸。又如當行勘者,不與之行勘。當提對者,不與之提對。獄囚經年淹禁,文案屢歲不清似此。抱負不平陳情懇訴,少者不下十有餘次,多者不下二十餘次,罪終莫逃。積憤含冤,甚傷和氣。乞敕法司,今後在監罪囚,務在推情鞫問,詳審重輕,不許任意徇情鍛鍊成獄。如是,則刑罰得中,人無冤抑。”
舊制,內府所用油樁、槐木、石磨等項,每年一換。計買納完備,費銀二三百兩。景泰五年,以都給事中林聰言,始命五年一換。
景泰中,刑部郎中陳金、戶部郎中陳汝言爲御史所劾。金等疏辯,詔該衙門查究。於是十三道御史糾金等妄辯,請置於法。景皇帝曰:“言者朝廷固所不禁,然人有枉,豈可偏徇,不爲辯耶?”既而,吏部覆十三道所劾俱無驗,遂敕:“今後言官劾奏,必究實無妄。”
景泰時,泰寧等衛都僉事革幹帖木兒等上書,願附塞居住,且乞大寧廢城及甲盾。下大臣議,言宜待使人回日,令譯者語以:“爾俗以圍獵爲生,近塞恐不便爾生業,且又天時炎熱。恐爾等致生疾疫。但可去塞二百里外居住。甲盾俱有,如遇敵之時,奏來給與。”如此庶可以塞夷人之請,亦不失撫馭之道。
景泰間,命都察院出榜禁約各布政司,外夷經過處所,務要嚴加體察。不許官員軍民鋪店之傢俬與交易物貨,夾帶回還,及通同衛所,多索車槓人夫,違者全家發海南衛分充軍,其該用人夫車輛,以十分爲率,軍衛三分,有司七分,永爲定例。
景泰時,山東陽穀縣主簿馬彥斌坐罪當斬,其子震奏願代死。法司爲請,特宥彥斌,編震充邊衛軍。
應天舊無試院,每開科,借京衛武學爲之。學地狹,每將儀門牆垣拆毀,苫蓋席舍。試畢復修。至京泰五年冬,始以應天府尹馬諒言,以永樂間錦衣指揮紀綱沒官房改造試院。
景泰間,鎮守尚書孫原貞條陳時政,內一款言屯種,曰:“太宗皇帝置立紅牌,備開軍士屯種定例。頒行天下都司衛所,種樣田以驗其收成,計子粒以較其多寡,行賞罰以勵其勤怠,此誠良法,而萬世攸賴者也。今屯軍因繕工饋運等差佔妨誤屯種者多。乞敕戶部,於各衛所官軍內簡精銳以操備,撥冗雜以屯種。如添萬人下屯,歲省支倉糧十二萬石,又積餘糧六萬石。若天下衛所各照舊屯種,則糧儲不可勝計,兵食豈有不足者哉。”
景泰時,內閣書辦官日久狎玩,往往窺伺事機,售恩納賄,及冒署直文淵閣知制誥職銜以愚瞽外人。大學士王文等覺其弊,奏請調之。於是調太常寺少卿王謙、禮部儀制司郎中蔣宏等於南京。
景泰時,雲南虛仁驛驛丞疏言時政,內一款言:“近年以來,釋教盛行,滿於京,絡於道路,橫於郡縣,遍於鄉村。聾瞽士民,誘煽男女,廉恥道喪,風俗掃地。嗚呼,元氣烏得不傷,沴氣烏得不作?此蓋前之掌邦禮者,屈於王振之勢。今年曰度僧,明年曰度僧,百千萬億,日熾月盛。今雖雲止度裁抑,不遇示虛文應故事而已。臣以爲宜盡今長髮,勒使歸俗務農。庶邪術不興,沴氣自息。”
舊例,春秋祭文廟,其兩廡合用豕二,粟棗各二十二斤,黍稷各三升三合,鉶鹽五斤十兩,均分從祀一百九分。景泰時,太常卿許彬言其太薄,乃增豕四隻,棗粟各五十斤,黍稷各一斗,鉶鹽五十斤。
景泰時,沈王佶淳奏:“臣見文武官員得褒封先代,臣生毋沈簡王夫人章氏亦乞照例頒諡妃號。”景皇從其請曰:“母以子貴,其贈章氏爲沈簡王次妃。”以無發冊例,令自具儀告知。
景泰時,御史葉巒言:“竊見天下僧徒冗濫敗俗,傷化,其間有因戶內丁多求避差役者;有因爲盜事發更名換姓者;有系竈丁竈戶負鹽課而偷身苟免者;有系逃軍逃匠懼捕而私自削髮者。乞敕該部議,取各僧度牒審驗,若年貌相同、名籍俱實者,仍與執照爲僧;若買借他人度牒及無度牒者,究問,遞發前項衛分充軍。”
景泰中,有學官爲生員誣陷贓罪械至京自經於逆旅。事聞,都察院請通行天下禁約,凡生員有以奉師束脩贄見儀物爲贓構詞誣陷者,官司鞫實即與分豁,毋一概論贓。其生員誣陷師長,真情暴白,仍械京治罪。從之。
景泰時,岷王徽煣奏:“蒙封臣子音爲長子,臣弟徽眉爲江川王。凡遇節令及家庭行禮,班次不定。”命禮部議,以宗子法言之,則以嫡長爲重;以家人禮言之,則以尊卑爲先。凡遇公禮,則當依宗子法,重在世子;家庭私禮,則當依家人禮,尊歸叔伯。
景泰時,御史錢清酗酒,乘馬突入長安左門。守衛官以聞。景皇以其不謹禮法,調靈山知縣。
景泰時,貴州左佈政範理奏其原籍府縣官賢否,欲黜陟之,爲吏科所劾,下法司治罪。
景泰六年夏,命禮部移文天下,今後僧道務要本戶丁多,本人持行修潔,不繫軍匠鹽竈等籍,里老保結,呈縣覆實,具申府司,類呈該部,方許收度。如有扶捏詐冒不實者,巡按御史、按察司將本人並保送僉書官吏一體治罪。仍勘各寺院原定額數,如有不及,給與度牒;如有數多,不與出給。
景泰中,御史苗穟言:“臣見府州縣衛所問刑官不問罪之輕重一概監禁,有一年不決者,有半年不理者。乞通移文在外問刑衙門,今後真犯死罪監禁外,其餘輕重罪囚,不許久禁。照舊例,大事五日小事三日不與決斷者,聽受禁之人赴巡撫、巡按等官伸告,則囚犯不致淹禁,而囹圄空虛矣。”詔從之。
景泰中,戶部奏京城居民,徇利逐末,屠宰耕牛。景皇命御史兵馬捕問,追牛給貧民耕種。
景泰六年,永嘉大長公主奏:“願以置買無錫縣田一千二百餘畝,歲入租糧七百餘石,盡歸有司。以助供給軍馬之用。
景泰間,掌詹事府事禮部尚書章文言:“《諸司職掌》內,東宮官從本衙門,以事蹟備送吏部考覈。景泰三年九月間,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講周旋等又奉聖諭:“東宮官皆不必考。”近本府主簿趙政等考滿。吏部又移文本府,及送河南道考覈。且《諸司職掌》實國家彝典,萬世不可改易。況綸音在耳,未及再期,而吏部輒反覆不常,難於遵守。”景皇命如《諸司職掌》行。
景泰六年冬,吏科都給事中李瓚言:“南、北直隸學校,俱無按察司官提督。宜分遣有學行御史二員,專理庶學政,不致廢弛人材,有所造就。”始命御史葉巒、張諫提督南、北直隸學校。
景泰間,南京守備平江伯陳豫等奏:“永樂年間例,一家被盜劫,四鄰十家助擒之。即獲人,賞銀五十兩,文綺四表裏,鈔二千貫,各給以盜者貲產。如坐視,四鄰各十家均償所劫,且枷示之,必得盜乃釋。”都察院謂其太重,奏遂寢。
陝西舊無貢院,每試士於三皇廟中。至景泰七年春,始以佈政許資奏,創今試院。
景泰七年,景皇詔禮部尚書胡濙等,諭之曰:“近聞民間自宮者甚多。洪熙、宣德年間已有禁例,爾禮部其榜諭多人。自今敢有自宮求進及投入王府並官員勢要之家者,俱如舊例,處以不孝死罪。該管旗甲里老鄰人,知而不首及隱藏者,俱罪之。
景泰中,光祿寺丞王鍾奏:“東安門外夾道中,日有顛連無告窮民扶老攜幼跪拜呼喚乞錢。一城之內,四關之中,無處無之。今將寒沍,必有凍餓而死者。乞敕戶部等衙門勘審,人給布衣一身,粟米一斛,審其原籍,有親戚者,待明年春暖,沿途給與口糧,遞送還家;其無親戚者,在京以沒官房給之。仍行天下有司,遇有窮民,一體矜恤。”命戶部議行之。
●卷十三
天順初,武清侯石亨奏:“伏睹洪武禮制榜文,凡朝參並護衛官員軍校進退,先後有序,禁門出入有常。近年以來,不分貴賤,相參挨擠,皇城各門,諸人往來徑行,全無忌憚,有帶物貨入內買賣者。今後常朝,第三通鼓起,先開二門,官軍旗校將軍先進擺列。待鐘響,朝官依次而進。嚴敕守衛官軍,不許縱放無牌面人員穿朝出入及將物貨買賣。如此則朝綱整肅,貴賤有別,門禁嚴密,奸宄無由而作矣。”從之。
天順初,留守左衛小旗陳福奏:“洪惟太祖高皇帝創業之初,建創寺觀,設立僧道,已有定額。其後往往私創庵院,濫將無藉之徒收充,亦有逃軍囚匠改名易姓,削髮頂冠,人莫之識,偷享安閒,不耕而食,不蠶而衣,不貨殖而財用有餘,故人皆樂爲之。近年,旱潦相仍,百姓艱食。其遊惰之人,或託爲僧道,遊食四方而愈盛矣。以在京觀之,寺觀動至千百,僧道不可數計。求財索食,沿街塞路,張掛天神佛像,擅言禍福,以蓋造寺觀爲名,務圖肥己,飲食酒肉,宿歇娟妓,無所不爲。又有燃指焚香,刺膚割股,驚駭人目,扇惑人心,不惟饕餮於民,抑且有傷風化。乞在內令巡城御史、五城兵馬司,在外令巡按御史及有司等官拿問發落。仍敕禮部將各府州縣蓋定寺觀、額設僧道名數,除已給度牒者,暫令各寺觀附籍,其餘查無度牒,悉發寧家隨住當差。遇有額內缺數,方許簪剃。設有仍前私自簪剃及指稱行者道童名色,躲避差徭,將本犯並寺觀住持悉發充軍。其餘濫設寺觀盡行拆毀。”從之。
天順初,禮科給事中何琮言:“歲貢之設,始者有司考其學行端莊、文理優長者貢之至京,翰林院復考,其中式者送國子監肄業;不中者有司教官皆受決罰。其嚴如此。近年以來,府州縣官視爲虛文,不察學行之端莊,不顧文理之通否,但取食糧年深者貢之。苟資次該貢,雖殘疾衰老昏昧鄙猥者,一概起送。及其到部,執政者惟出易題以順其情,應貢者惟記舊文以幸其中,不能記者則又私相傳遞其文,考試官一概濫取。及送入國子監,須十餘年方得取用。或授以郡縣之職,其動靜舉止已無所措其手足,又焉能立政事革吏弊而子庶民哉?惟貪婪剝削,以爲還家養老之計而已。臣切惟歲貢者,國家求賢之路;學廩者,國家育才之具;郡縣者,國家牧民之所。以求賢之路而爲有司市恩之私;以育才之具而養朽腐無用之物;以牧民之所而授衰朽貪婪之流。思念至此,寧不爲之痛心哉!乞敕禮部、都察院嚴加考選,仍行巡按御史及布按二司官,將府州縣學生員不通文理人物鄙猥殘疾年五十以上者,不許充貢。五十以下曾經鄉試未中者,考試中式方許起送。則非惟上有所畏盡其教養之心,抑且士知所重,奮其向學之志矣。”
天順初,英宗諭戶部臣曰:“京城貧窮無依之人,行乞於市,誠可憫恤。其令順天府於大興、宛平二縣各設養濟院一所收之。即今暫於順便寺觀內京倉支米煮飯,日給二餐。器皿柴薪蔬菜之屬,從府縣設法措辦。有病者撥醫調治,病故者給以棺木,務使鰥寡孤獨得沾實惠。”
舊制,商人中鹽有不次支給者,謂之存積;有循次守支數十年者,謂之常股。
正統問,江西參議夏時建議,以民間稅糧多寡,官爲定其徭役,謂之均徭冊。後行其法於四川,四川民以爲不便。於是重慶府民奏:“政令一則人易守,科條繁則人易惑。祖宗數十年間所以不輕出一令者,慮擾民也。切見四川民間賦役俱有定製,其徭役臨期量力差遣。近者官司輕於更變,造成均徭冊。以民間稅糧多寡爲差,分上中下三等,預先定其徭役。且川蜀之民有稅糧多而丁力財帛不足者,有糧少而丁力財帛有餘者,今惟以稅糧定其科差,則富商鉅賈力役不及,而農民終年無休息之日矣。臣恐數歲之後,民皆棄本趨末,爲患非細。”奏上,詔從民便。里長有害民者,如律治罪。
天順元年十月,敕文武羣臣曰:“朕恭膺天命復承祖宗大統。夙夜憂勤,欲使天下羣生鹹得其所,而況宗室至親者哉!爰念建庶人等自幼爲前人所累,拘幽至今五十餘年。憫此遺孤,特從寬貸,用是厚加賞齎,遣人送至鳳陽居住,月給廩餼,以安其生。仍聽婚姻,以續其後,庶副朕眷念親親之意。
天順初,禁服大雲、柳黃、江黃、明黃等服。京衛指揮等官李春等服大雲、柳黃紵絲衣,爲錦衣衛所捕獲,命各追紵絲二十疋,然後罪之。
天順初,匠人錢善等六人於內府鑄印,盜銀十兩分之。事覺,俱命斬於市。
太平侯張軏性兇暴,于謙、王文、範廣之死,軏實有力。既得志,益驕橫。一日朝退,途中拱揖,左右問故,曰:“範廣過也。”遂得疾不能睡,痛苦月餘而沒。
《皇明祖訓》:郡王歲祿二千石。後以邊境用糧浩煩,止給幹石。英宗復辟,諸王以情自陳,各量增之。如河東王給一千三百石,內五百五十石折鈔。
英祖復位後,命自遼東至甘肅一帶,邊民有強勁精壯願報效者,募爲土兵,收附近衛所,給與銀布鞍馬器械。秋冬操練,支與口糧;春夏務農住支,免其本戶五石稅糧,二丁雜差以供給之。
天順時,兵部尚書陳汝言阿宦官意,將先送兩廣、福建、雲南達官盡數取回。閣臣李賢言於英宗曰:“達人非我族類,自古爲中國患,徙之遠方甚便。況彼住定,以爲樂土,今復取回,多不願來。”英宗曰:“吾亦悔之。但今已在途,不可中止,後有願去者從之。”
天順間,內閣李賢言於英宗曰:“今天下百姓頗安,惟有一害。”英宗曰:“何害?”賢曰:“錦衣官校差出者,取財擾民。”因備述其故。英宗疑賢言過實,密訪之,果然。有一人得銀三四千兩者,乃召管衛事指揮門達戒之。令再有求索者,一體重治不饒。
英宗謂閣臣李賢曰:“朕每得章奏,無不親閱。左右或以爲萬幾至繁,一一親覽未免勞神,恐非養生之道。朕諭之曰:‘身負荷天下之重,而圖自安逸,可乎?勞一身以安兆民,予所欲也。’左右乃不敢復言。”賢曰:“自古聖帝明王莫不修德勤政,所以天下長治久安。彼邪佞輩安知遠慮,陛下不爲所惑,足見至明。更望持守此心,堅如金石,可以馴致太平。”
天順時,南城縣知縣陳昇疏言時政,內一款言:“臣以考滿來京,見馬快等船所載官物少而私貨多,甚至夾帶商旅,以規厚利。沿河索軍衛有司輓夫以千百計,稍有稽緩,輒加笞辱。丁夫到舟,受諸箠楚。質其衣鞋而役使者有之;要其錢米而縱放者有之;忍視其飢寒至於僵殍而不恤者亦有之。乞敕今後每舟令載官物若干,著爲定式,不許擅帶私貨及客商人等。仍將其舟會數,分定班次,如差前次舟,即撥後次舟,所編軍夫一半助駕。沿河亦酌定每舟一隻,貼助輓夫若干,餘外不許多索。至差後舟亦然。”命會官議行。
天順間,禮部左侍郎鄒乾等奏:“永樂間,翰林院譯寫番字,俱於國子監選取監生習用。近年以來,官員軍民匠作廚役子弟,投托教師,私自習學,濫求進用。況番字文書,多關邊務,教習既濫,不免透漏夷情。乞敕翰林院,今後各館有缺,仍照永樂間例,選取年幼俊秀監生送館習學。其教師不許擅留各家子弟私習及徇私舉保。”英宗命今後敢有私自教習、走漏夷情者,皆重罪不宥。
浙江試場原連杭州府學。天順間,以浙江巡按及三司官言,士子赴科累有作弊者,請改試場於城東廢倉隙地,乃立今試場。
天順間,英宗致書天下宗室諸王,曰:“先於正統十三年因內外官員人等差去王府多有不遵禮法求索財物,以致王府措辦艱難,甚失親親之義,已敕該部通行各處三司巡按御史等官,許令體察,具奏拿問,治以重罪,及致書各處王府知會,以此人不敢犯。近年以來,差去官員視爲泛常,略無忌憚。且如修武伯沈煜、給事中王儼遣往沈府冊封行禮,接受王府銀兩數以百計,其餘表裏財物等項甚多。況王府財物有限,豈堪如此費用?其沈煜等已置於法。今後但有遣去內外人員到府,除飲饌之外,一毫財物不可與之。若有無知之徒不顧廉恥求索財物者,事發仍照正統年間事例,正犯處死,全家邊遠充軍。庶使人知守法,親族不至勞費。”
天順間,浙江溫州府永嘉縣教諭雍懋言:“朝廷每三年開科取士,考官出題多摘裂牽綴,舉人作文亦少純實典雅。比者浙江鄉試《春秋》,摘一十六股配作一題,頭緒太多,及所鏤程文,乃太簡略而不純實。且《春秋》爲經,屬詞比事,變例無窮。考官出題往往棄經任傳,甚至參以己意。名雖搭題,實則射覆,遂使素抱實學者一時認題與考官相左,即被出斥。乞敕自後考官出題,舉子作文,一惟明文是遵,有不悛者,罪之。英宗善其言,命禮部議行。
英宗在南內,悅其幽靜,既復位,數幸焉。因增置殿宇,其正殿曰“龍德”,左右曰“崇仁”、曰“廣智”,其門南曰“丹鳳”,東曰“蒼龍”。正殿之後,鑿石爲橋,橋南北表以牌樓,曰“飛虹”、曰“戴鰲”;左右有亭,曰“天光”、曰“雲影”。其後疊石爲山,曰“秀巖”,山上正中爲圓殿,曰“乾運”;其東西有亭,曰“凌雲”、曰“御風”。其後殿曰“永明”,門曰“佳麗”。又其後爲圓殿一,引水環之,曰“環碧”,其門曰“靜芳”、曰“瑞光”。別有館,曰“嘉樂”、曰“昭融”。有閣跨河,曰“澄輝”。皆極華麗。至是俱成,後又雜植四方所貢奇花異木於其中。每春暖花開,命中貴陪內閣儒臣賞宴。
天順中,鴻臚寺言:“舊制,天下朝覲官至者,方面官隨品級序於京官之次,則侍郎、副都御史等官當班於布政使之後矣。然侍郎、副都御史等官須當奏對,班行隔越,趨走不便,是以前此方面官往往前後參錯不一。今後方面官請遞降京官一班序立。朝有定著,班無錯雜,禮體事宜,兩無妨礙。”從之,著爲令。
英宗復位,益嚴祀事。四年,南郊大祀,學士呂原、侍郎蒯祥等十九人,猶循舊例,至西天小門,不下轎馬,爲校尉所伺察。禮科糾之,命姑容。仍令禮部張榜禁約,自後凡過西天小門者必下。
天順四年四月,命諸宗室凡無子者方許請繼室;生子至八歲者,方許請名;女至十五者,方許請封。著爲例。
天順四年,舉人萬經會試不第,奏同考官修撰劉宣以同縣故黜己。英宗令禮部及內閣試之,文多疏謬。命枷示禮部前一月,黜爲民。
虜酋阿臺朵兒只伯數爲四邊患,英宗特遣兵部尚書王驥往巡邊。驥至莊浪,斬失機都指揮安敬以徇,兵威大振,虜聞遁去。
天順時,太監阮忍奏:“蘇杭等處織造上用段疋七千已完,乞遣內使如舊例督造。”英宗以蘇杭等處高手人匠不多,絲料有限,人民艱窘,遂罷之。
天順間,成山伯王琮、工科給事中鄭瑞往楚府冊封,沿途受軍衛有司米肉,且受崇陽王府羊酒,爲科道所劾下獄。琮罰祿一年,瑞罷爲民。
西苑舊有太液池,池上有蓬萊山,山顛有廣寒殿。金所築也。西南有小山,亦建殿於其上,規制尤巧。元所築也。英宗命即太液池東西作行殿三:池東向西者,曰凝和;池西向東對蓬萊山者,曰迎翠;池西南向以草繕之,而飾以堊,曰太素。其門各如殿名。有亭六,曰飛香、擁翠、澄波、歲寒、會景、映暉。軒一曰遠趣,館一曰保和。時或臨幸,召文武大臣遊賞。
天順四年冬,英宗閱射於西苑。命內閣學士李賢、彭時、呂原,尚書王翱、馬昂隨觀。時五軍、三千、神機三營,自總兵而下,坐營把總管操官亦千數百人,悉召入西苑,與御馬監勇士頭目俱馳馬試箭,閱其優劣而品第之。閱畢,進李賢等曰:“爲國莫重於武備,練武莫先於騎射。爲將領者,必皆騎射精熟,而後可以訓練士卒,否則衆無所取法矣。今所閱精熟者多,而不及者少,姑存之以勵將來。若再試不進,則黜罰加焉。”賢等頓首曰:“陛下留意及此,國家幸甚。”
天順四年閏十一月望,月食四分有奇,欽天監失於推算。英宗召內閣臣李賢等謂曰:“月食人所共見,蓋因欽天監失於推算,不預奏,故不及救護。湯序以禮部侍郎掌監事,於此而不盡心,曠職多矣。聞序凡有災異,多隱蔽不言,見天文有變,必曲爲解說,或將不祥字語改削而進。若遇吉兆,卻詳書進呈。其懷奸不忠如此。且上天垂戒,意必有在,朝廷正欲聞災異以加修省,而序乃隱蔽不言,罪可容乎?”賢曰:“自古聖帝明王鹹以謹天戒爲首務,仰觀聖意,實同往聖,非後世諱言災咎者比。而序昧於大體,不能供職,誠可罪也。”於是執序及監正谷濱、監副倪忠、春官正郭貴等下獄。降序爲太常寺少卿,濱忠等罰治有差。
天順五年夏,英宗召內閣臣李賢,謂曰:“朕自復位以來,每日五鼓初即起,拜天畢,閱奏牘,處分訖乃朝廟,方視朝,退朝母后,還宮複閱奏牘罷進膳。飲食隨分,未嘗揀擇,衣服並隨便,雖着布衣,人豈以爲非天子也?”賢曰:“如此節儉,益見盛德。上節儉則下民自然富矣。”英宗曰:“《四書》、《尚書》,朕嘗讀遍,如二典三謨,真是格言。帝王修身、齊家、敬天、勤民、用人,爲政之道,盡在其中矣。”賢曰:“然。願陛下體而行之,幸甚。”曰:“朕在宮中,雖極熱不揮扇,雖隆寒不近火。”賢曰:“陛下聖質,所稟堅厚,體備中和之氣,故能如此。臣聞宋仁宗亦然。”英宗曰:“朕聞景泰不與大臣接言。”賢曰:“自古明君,未嘗一日不與大臣論治天下之道,所以天下常安。先儒謂接賢士大夫之時多,於君德又有益。”英宗曰:“然。”
英宗嘗召內閣臣李賢,謂曰:“如今府庫錢糧,所入者少,所出者多,且軍官俸錢,一季支銀十三萬。”賢曰:“自古國家惟懼冗食。今在京一衛官有二三千員者,可令兵部將老幼殘疾官漸調出外衛,卻以軍補其缺,庶省冗費。”英宗曰:“此時恐難行。”賢曰:“宜安靜行之,使其不覺,安土重遷,人情之常。若驟然行之,必紛紛勞擾,徒使怨朝廷,卒亦不可行也。”英宗曰:“然。”
天順時,各處告訐並採訪事實,輒遣錦衣衛官校籍其家。閣臣李賢言其多枉,英宗乃敕法司:“情重者奏請,餘悉發巡按御史並所司問理。不許枉人,違者重罪不宥。”
天順五年十一月朔日,日食;望日,月食。
天順五年十一月十一日,萬壽聖節,是日又值冬至節。禮部言,二節俱該在朝文武羣臣行慶賀禮。然致詞各異,又萬壽節不傳制,冬至節傳制。今請通致詞曰:“茲遇律應黃鐘,日當長至,恭惟皇帝陛下萬壽聖節,應乾納祐,奉天永昌。臣某等誠歡誠忭,敬祝萬萬歲壽。”然後惟以冬至制辭,傳答羣臣。又各王府及諸在外文武衙門,二節各有慶賀表。若前後宣讀,不無重複,請通宣表目,又通宣表文,曰:“忻逢長至,恭遇聖旦。”其在外文武衙門,至日行告天祝壽禮。宜曰:“今茲冬至,恭遇聖旦,聖壽益增。”從之。
天順間,都御史李賓言:“各處預備倉多空虛,猝遇饑饉,何以爲賑?宜令有司出官庫物糴之。且多方措置,雜犯死罪而下俱納米以贖,季上其數於上司,上司時盤驗之,歲暮類奏,以憑稽考。”
巡撫寧夏右副都御史陳翌奏:“官軍缺馬徵操,請榜諭天下,僧道未度者,許人入一馬助邊,給與度牒。”下兵部議,以僧道十年一度已有成命,翌不達事體,妄啓弊端,難允所請。英宗從之,降敕責翌。
天順六年孟冬,時享太廟,值皇太后喪尚在二十七日之內。乃以閣臣言,命俟服後行禮,遂擇初六日行。
天順間,光祿寺以供用龍鳳花素瓷器萬餘件皆損敝,請敕工部,移文有司成造。英宗以其勞民,已之。
天順時,皇太后喪禮進香,有以他木僞爲降真香貨賣者,錦衣衛捕獲以聞,命各追真香二十炷,完日罪之。
天順時,閣臣言:“南京馬快船裝載官物,一船可載者分作十船,卻搭客商人等私貨,俱要人夫拽送,動經二三百號。又阻滯糧船,深爲不便。乞令南京守備官,今後若有進來品物,一船隻載十五扛,其餘一應供用官物,盡船裝載。不許仍前多撥船隻,勞人拽送。”英宗從其言。敕南京內外守備如所言行之。
天順間,禮部郎中俞欽父廷獻奏:“臣田野農民,先以子貴,荷蒙推恩,封爲主事。今子進秩郎中,臣又例得加封。雖粉骨碎身,曷由報補?竊念臣父用禎,年幾九十,氣息奄奄,朝不保暮,無由沾思。臣獨屢蒙恩典,心何敢安?伏乞皇上施仁孝之洪恩,憐烏鳥之私情,免加封臣,移封臣父,俾得生沾冠帶之榮。臣父子子孫不勝感激之至。”疏聞,英宗謂吏部臣曰:“此人子之至情,予之冠帶,後不爲例。”
天順七年春祀。英宗謂閣臣李賢曰:“大祀期至,朕足疾未愈。欲自行禮,但艱於拜起。令人扶可乎?”賢曰:“陛下力疾行禮,足見敬天有誠,雖扶何妨。”遂從之。
天順七年春,空中有聲。英宗欲祈禳,以問閣臣李賢。賢奏曰:“臣考之於書,無形而有聲者,謂之鼓。妖君不恤民,天下怨叛,則有此異。乞行寬恤之典,以消此變。”英宗喜曰:“此言正合朕意。”
天順時,侍讀學士錢溥、給事中王豫使安南。其王各饋以金銀及鑲帶,溥等固辭不受。王命陪臣齎至京,溥等猶未敢受。英宗曰:“既已齎至,令溥等受之。”
天順末年,楚府岳陽恭僖王薨,無嗣。其弟鎮國將軍季墀嫡長子輔國將軍均鍠請嗣封,以奉恭僖之祀。禮部言:“稽考近制,惟親王無嗣有以郡王進封者,郡王無嗣有以鎮國將軍進封者,無輔國將軍封郡王例。”事遂止。
●卷十四
禮君喪三年不祭,惟祭天地社稷。越紼而行事,不敢以卑廢尊,以己喪廢公祀也。天順八年正月,英宗崩,憲宗初即位,禮臣引此爲言,謂:“春二月祭大社大稷,請上如禮行之,釋奠先師,遣官如故,但免傳制。”制曰:“可。”
仕途之升沉,其遲速自有定數,非可因人而僥倖也。典璽丞王綸事憲廟於東宮,頗見幸,希後福者遂多與之通。侍讀學士錢溥嘗教綸於內書館,時尚寶丞朱奎以幼童陪讀館中,相親暱。及英廟不豫,溥意綸必典機務,密遣奎通綸,綸即偕奎至溥家,痛飲,極歡而罷。及英廟崩,溥預有入閣之喜,綸亦以當柄用甚驕恣。遂爲司禮監太監牛玉所譖,執下獄,發南京。諸與綸交通者皆得罪,溥謫順德知縣,奎鹽課提舉。此可爲士君子妄交之戒。
錦衣衛指揮門達機警有才幹,然恃才使勢,怙寵張威。既掌衛事,乃建議遣校尉分行緝訪,搜求幽隱,索取貨賄。由是詐冒者接跡於途,中外官僚重足而立,天下騷然不安。大學士李賢、指揮袁彬亦幾爲所中傷。天順七年十二月,錦衣衛大門忽爲狂風所摧折,衆歡傳曰:“錦衣衛門倒矣!”才兩月,憲廟立,達爲科道所劾論斬,詔戍廣西南丹衛而死。人以爲先兆雲。
高廟嚴宮闈之慮,《祖訓》內明載寺觀燒香降香禳告之禁,違者領送之人皆處死。憲廟初,番僧有入內誦經者,又左右有傳送銀物於寺觀者。大學士李賢等指以爲言。得旨:“卿等言是,《祖訓》具在,敢不祗率!”
初,巡關御史有二員。成化初,御史張璿巡居庸關至龍泉,祝祥巡山海關至古北口。
英廟天順八年正月崩,梓宮尚在殯。四月初一日享太廟,當奏祭祀,禮部請上具黃袍、翼善冠,升殿。鳴鐘鼓鳴鞭,樂設而不作。百官淺淡色衣朝參。從之。
匿名帖子,舊有明禁。而不逞之徒不便己私者,往往指人姓名揭於內府及京城內外,明加傷害。憲廟初,諭都察院禁約,許諸人首出,並緝拿者皆處死,首者緝拿者視捉獲強盜例升賞。
成化初,御史呂洪建言:“鎮守總兵等官,一蒙差遣,輒奏添在京軍官及自帶家人,支給行糧,在營安坐。遇有徵戰,反奪軍士功級,冒報升賞。乞行禁革。”其後編修丘濬亦言:“總兵帶去旗牌及報效等項,在營哨則凌轢將卒,過州縣則劫制官吏,當矢石則在後,報功次則爭先。多致將領不協,軍士離心,可一切革去不用。必不得已,亦須編成隊伍,與隨徵官軍一例差遣。”此弊不獨當時爲然,而在今爲尤甚,故漫記二公之言於此。
先朝於謫官皆不次升擢,如憲廟初升江浦知縣彭烈爲河南府知府,嘉定知縣龍晉爲徽州府知府,束鹿知縣盛顒爲邵武府知府,博羅知縣邵銅爲溫州府知府,衡山知縣鄭冕爲衡州府知府,襄陽知縣李人儀爲荊州府知府。皆以御史言事左遷者。
憲宗初,太監陶榮乞寺額,敕禮部曰:“京城內外寺院已多,而勢力之家往往增修不已。或豪奪民居,詭稱古額,假名禳災,而實因以生災。今後不許妄自增飾,輒求寺額。”未幾,禮部尚書姚夔因皇太后誕日,建設齋醮,會百官赴壇炷香,爲禮科都給事中張寧等所劾,言“臣之於君,願其福也,當勸以修德善;願其壽也,當勸以去逸欲。今不能盡所當爲,乃瓣香尺楮,列名其上,宣揚於木偶之前,相率而拜,日爲朝廷祈福祝壽,爲後世笑。昔英廟復位,屬有足疾,其時一二大臣不察古人行禱之義,亦嘗爲此舉,非以扶名教全治體也。”得旨:“所言有理,今後齋醮,不許百官行香。”
永樂以來,夷人來降者,多散處於畿輔之地,謂之韃官韃舍,給以月糧,久而生息漸繁,獷悍如故。成化初,南京御史鄭安言:“門庭之內,非豺狼所宜伏。萬一四方有警,彼時伺變而動。昔晉徙戎內地而五胡雲擾,近曹欽用達軍謀叛,其明驗也。願將畿甸降虜,設法處置,或遠徙邊郡,或分置外衛。配隸軍伍之中,治以中國之法,其原管頭目,亦調隔別衛分,不得羣聚一處,坐生其心。夫人少則易制,勢分則易制,庶戊心永遏,中國底寧。”此疏甚是,於時部覆乃謂,徙戎之論,朝廷往因言者有達官不必動之詔,事遂寢。
成化初,南京給事中王徽言事疏中,有開言路一款,甚切時弊。大略言:“皇上下求言之詔,始命諫官直言,覆許諸人直言,是以讜言日進於朝,然發下所司施行者,多因不便己私,託以他故,妄奏不行。或有施行,亦虛應故事。言者見其如此,皆曰:“言既如此,不如不言。”此言路所以不開也。至於奸佞在位,尤懼直言,故於進言之人,多方鉗制。或指爲輕薄,或目爲狂妄,或尋其瑕疵,或幸其差失。凡有更張,則曰變亂成法;凡有薦舉,則曰專擅選官;凡有彈劾,則曰排陷大臣。明則加以重刑,暗則私懷怨恨。言官見其如此,皆曰:“非徒無益於國,實足自禍其身。”此言路所以不開也。”
徽又言:“禁庭之內,未有不用內官者。人君因委以國政,授以大權,使壞國亂家,然後治以重刑,戮於朝市。遠如趙高、李輔國之徒,近如王振、曹吉祥之輩,皆始愛之而終殺之。伏願遵高皇帝舊制,今後內官不許在外管軍,亦不許置立田產房屋,其家人義男,悉令所司究其來歷,發回原籍當差。亦不許文武官員僧道人等與之私相交接,凡朝廷事無內外政無大小,悉斷自宸衷,不使內官得與其謀。至於奉侍左右,亦惟擇謹厚者爲之。且彼之所欲者,不過富貴,陛下厚其賞賜,使之豐足有餘,無復外望。則天下蒙至治之澤,而宦官亦享悠久之福矣。”
祖宗朝,以國子監錢穀爲養賢之用,例不鉤考。天順己卯,祭酒劉益爲監丞閻禹錫所訐,言會饌久廢,而椒鹽等物折錢鈔者不以時給諸生,爲他用。戶部以聞,遂下益與典簿徐敬於獄鞫問。敬謫戍,益從末減。而國學錢穀自此遂鉤考矣。
都御史軒輗性廉介,其按察浙江,屏去一切供應,俸資外一無所取。朝夕蔬食布袍,待賓客無兼味,約束同僚,三日一市肉,不過一斤,官吏畏之。親喪聞訃,次日即行,僚屬尚有未及知者。
給事中李森言事疏內,有重名器一段,其略言:“名爵者天下之公器,近乃有五軍功而升侯伯都督者;有無才德而升大臣重任者;有因琴棋繪巧而升文職者;有因醫卜技能而升軍職者。爵祿日輕,廩祿日費。請今後升侯伯都督者,必考其有何軍功;大臣重任者,必察其有何才德。至於各處方面,既公同推舉,有不當者,許科道指實糾劾,治以重罪。如此則爵祿日重,而廩祿不費矣。”
舊制,祭陵惟遣駙馬一員,而各衙門官隨行陪禮。天順八年秋祭,禮部言:“今加裕陵爲四,相去隔遠。各官往復奔走,不無倦怠失儀。乞遣駙馬二員,率陪祀官分詣行禮。”從之。遂爲定製。
寧遠州本中國地,國初,屬雲南布政司。宣德初,黎利叛,朝廷予之故地,乃並寧遠州及廣西太平府之祿州爲所佔。當時有司失於檢察,至今遂陷於夷。
天順八年十月,立武舉法。凡天下諳曉武藝之人,兵部會同京營總兵官,于帥府內考其策略,於教場內試其弓馬。能答策二道、騎中四箭以上、步中二箭以上者,官自本職量加署職二級,旗軍舍餘,授以試所鎮撫;民人授以衛經歷,月支米三石。能答策二道、騎中二箭以上、步中一箭以上者,官自本職量加署職一級,旗軍舍餘,授以冠帶總旗;民人授以試衛知事,月支米二石。俱送京營總兵官處,贊畫方略,量用把總管隊,以聽調遣。果能建功,請命升擢。
祖宗以來,凡遇聖節、正旦、冬至,皆賜羣臣宴。官卑祿薄者免宴,賜以鈔,謂之節錢。俾均惠其家屬。自正統以來,內臣用事者畏侍宴上立,遂罷宴。皆給以鈔,因而成例。
南京科道官李鈞等,因太監牛玉事敗,因建言鑑往事以防後患。其略言:“防患之道,非欲使內臣遠去左右也。惟不許內官與國政;不許外官與內官私相交結;不許內官弟侄在外任事並置立產業而已。自古內臣,當無事之時,似爲謹慎,一聞國政,便作奸欺。如聞陛下將用某人也,必先賣之,以爲己功;聞陛下將行某事也,必先泄之,以張己勢。人望月歸,威權日盛,而內官之禍起矣。所謂不許內官與聞國政者,此也。內官朝夕在陛下左右,大臣無恥者多與之交結,或饋以金銀珠寶,或加以奴顏婢膝,內臣便以爲賢,朝夕稱美之;有正大不阿,不行私謁者,便以爲不賢,朝夕讒謗之。雖陛下天縱聰明,而日加浸潤,未免致疑。稱美者驟躋顯位,讒謗者久屈下僚。怨不歸於內臣,而歸於朝廷;恩不歸於朝廷,而歸於內臣。賄賂月行,威權日盛,而內官之禍起矣。所謂外官不許與內官私相交結者,此也。內官弟侄人等授職任事,倚勢爲非,聚奸養惡,家人百數,貲貨萬餘,田連千頃,馬系千匹。內官因有此家產,所以貪婪無厭,奸弊多端,身雖在內,心實在外,內外相通而禍亂所由起矣。此臣等所以勸陛下不許內官弟侄在外管事並置立家產者,此也。”疏入,調外任。
天順八年十二月升左正一、孫道玉爲真人。給誥命,道士乞恩膺封自此始。
成化元年正月朔,適值立春,百官行慶賀禮。順天府官進春,致詞雲:“茲遇紀元成化,正旦逢春,氣節會同,天人交泰。恭惟皇帝陛下,膺乾納祐,奉天永昌。”
給事中秦崇言:“師克在和,今鎮守者有善謀,而巡撫者或言其否;巡撫者有奇榮,而總戎者或指爲非。進止殊途,戰守異見,何以成功?”憲廟報曰:“人各有長,朝廷所以參用文武內外之臣,以任邊計,正欲其彼此相資,可否相濟,以共成王事耳。苟或各懷私妒,護己之短,沮人之長,幾何不遺邊患?大抵天下之事,同則成異則敗者,皆然也。戒其異而勉於同,豈特邊臣爲然哉!”
編修丘濬言:“兩廣之賊所以多於前者,起於前日總戎者之濫殺無辜也。蓋此輩俱是平民,方無事時,輸賦稅,供力役,養兵奉吏,將賴以爲己之保障。一旦外寇入境,焚蕩其室廬,戕殺其親屬,欲入城則閉門不納,將入山則又與賊遇。四顧無依,不幸爲賊所虜,姑從之以延頃刻之命。賊劫持而虐使之,行則使負擔,息則使樵爨,攻城則驅之以當矢石,反奔則棄之以遺官軍。僥倖不死,賊去之後,仍趨官府輸賦役如常。時其心固自忖曰:“我之從賊,豈得已哉!他日賊平,我等故良民也。”忽聞大軍之來,喜得更生。大軍既至,其真賊遁入深山,顧將不得已從賊者誘而出之,殺以爲功。由是聞者皆甘心爲賊矣。宜曲加寬貸,許其殺賊贖罪。按,散賊黨與,以孤其勢,其計無便於此者。”
成化元年二月,巡撫湖廣都御史王儉言時事內有挨查僧道一款,謂:“我朝裁損二教,明示禁約。今遊手之徒,冒名僧道,動計萬千。乞如律禁革,私自簪剃者,勒令還俗,解發原籍當差。仍嚴官民人等佈施之禁,及雲遊行腳,寺觀潛匿者,一體治罪。如此則人少遊惰,戶口可增矣。”
反賊趙鐸,四川德陽縣人。兵敗,爲千戶田儀所斬,傅首京師。好事者稱其首重可十八斤。
倉大使李添瑀,官考滿不稱。貸千金賂內官郭聰。聰以手帖囑吏部,得湖廣倚北湖河泊所。事覺,尚書王翱等認罪。得旨:“姑貸之,今後有以帖子囑託者,隨即奏聞,不許隱匿。”
毛吉,餘姚人。舉進士,爲刑部主事。執法不避權貴,偶以失朝,下錦衣衛獄,指揮門達選健卒撻之幾死。既得釋,操法愈勵。後升僉事,屢擒巨盜,升副使。追賊至密岫山,衆寡不敵,力戰而死。方吉出軍時,以官帑金四千兩爲犒賞,委余文司出納,已用三之一矣。文憫吉死而貧,其家無以爲歸,計以所餘金密授其僕,使持歸。是夜,僕之婦忽據中堂,舉止如吉狀,顧左右:“請夏憲長來!”舉家驚惶。胡僉事榮亟往,視之,瞪目視曰:“非也。”頃之夏至,乃起揖而言曰:“某受國恩,不幸死於賊。固無餘恨,但余文所遺官銀,已付某家,雖官府無所稽考,然污我於地下矣,願亟以還官。”言畢而僕。於戲!生能殺賊死無所憾,真忠臣也!生不愛錢死不受污,真廉士也!
成化初,命光祿寺:今後一切祭祀筵宴等項買辦牲口,每年不許過十萬,果品不許粘砌。
祖宗以來,凡閹割火者,皆罪極之人,或俘獲之虜。景泰以來,近畿民畏避差徭,希圖富貴者,往往自宮赴禮部求進。自是以後,千百爲羣。禁之不能止,爲國之蠹甚矣。
成化時,廣東按察使夏壎言:“兩廣越在嶺表,天生猺獞不可盡除。今乃乘威武不振之時,撫字乖方之日,逼脅平民,使爲賊黨。賊之糾合者纔有數百,民之脅從者無慮數千。進則驅我民以當矢石,退則殺我民以抒怨怒。是害常在我,而利常在彼也。況用兵不已,供費日煩,以易搖之人心,供不已之軍費。臣恐外患未除,內變將作。若善爲撫綏招致,俾見在之民懷惠而不動搖,被脅之衆聞風而皆歸附,則賊黨自消矣。”
憲宗嘗諭六部臣曰:“天工,人其代之,若事當行而緩於覆奏,是忽天工也。其可乎?自今各衙門一應奏題旨意,即明白覆奏發落,毋得稽緩。五日內不覆奏者,該科劾之。”
成化初,禮部言:“近年哈密不時來貢,動以千百,名爲進貢,實則貪饕宴賜。朝廷保小懷遠之仁,固不恤此,然道路疲於遞接,府庫竭於賞賜,合酌量事體。哈密使臣歲一入朝,不得過二百人,癿加恩蘭五十人;其土魯番,亦力把力等或三年五年入貢,不得過十人。乞敕甘肅等處總兵巡撫等官,嚴加防範,仍敕哈密王母等依期來朝。”從之。
成化初,大學士李賢言:“荊湘賊寇,雖已往徵,其間山林深阻,流民積聚衆多,賊聞大軍南下,必邀劫流民以爲黨助。其流民亦恐官軍一概剿殺,因而黨賊偷生。如此則賊勢益衆,愈難撲滅。宜降榜文,開諭流民,俾各安業。有能率衆擒賊首或斬首來獻,比軍功加倍升賞。其有被賊脅從走脫來首者,免其罪,有功一例升賞。”從之。
成化時,諭德孔公恂言:“京師天下根本,今內政不修,將老兵弱,何以應變?北虜近爲邊患,兵部榜諭各處,召募壯勇。夫朝廷養兵百年,纔有小警,輒欲募兵,似有示弱之意。萬一黠虜窺我虛實,擁衆南下,不知誰可御之者?臣見京師以南,德州、臨清、東昌、徐州等處,皆襟喉要路。除運糧操備之外,守城不過疲卒二三百人,間亦有空城者。小有阻滯,糧道不通。請於德州抵徐、揚及真定、保定等處,起集民壯,分屬軍政官訓練,以備不虞。”詔下其奏於所司。
成化時,禮部言:“南京兵部尚書李賓奉敕賑濟南京饑民,議浙江、福建、江西並直隸生員及軍民子弟納米送監讀書。竊惟國子監乃育才之地,朝廷資以致治者也。近因各處納草納馬生員已不勝其濫,今又行此令,將使天下以貲爲賢,士風日趨於卑陋。安望有資於治理哉!”憲宗曰:“祖宗設太學以教育賢才,非由科貢者不得濫進。今賓等建議,欲令官民子弟出錢谷以賑饑民補太學生。古無此比。且天下財賦所出其途孔多,學校豈出錢谷之所哉!禮部議是,其勿許。”
成化時,兵部郎中楊琚言邊事,內一款雲:“各邊殺賊官軍,遇有生擒斬首,多爲管隊官旗詭爲己功。亦有俟於中途,見有虜首,以財挾買,不從則恃衆強奪者;亦有依將領之勢挾取他人功次以爲已有者;亦有將領見部下獲有二功欲取其一以惠所親者。如此之弊,不可縷數。”
成化時,禮部尚書姚夔奏:“今京城街市,多有疲癃殘疾之人,扶老攜幼,呻吟悲號,亦足以幹天地之和。而四夷使臣見之,將爲所議。昔文王發政施仁,必先鰥寡孤獨。伏望皇上以恤民爲心,特敕巡街御史,督五城兵馬,拘審道途乞丐殘疾之人,有家者責其親鄰收管,無家者收拾養濟院,照例時給薪米。其外來者,亦暫收之。候天道和暖,量與行糧,送還原籍。有司一體存恤,務令得所。此亦調攝和氣之一端也。”憲宗可其奏,曰:“無問老幼男女有無家及外來者,順天府尹盡數收入養濟院記名,設法養贍,母令失所。”
國家優厚運軍,許其帶土產物貨以資用度。成化元年,漕運總兵楊茂復奏免其各關之稅。而今乃嚴爲之禁,不許順帶物貨,浸失祖宗初意矣。
成化元年秋,南京吏部郎中夏寅奏:“馬快船隻,供應艱苦,所載官物,一箱一櫃而已。輒用一船,夾帶客商,裝載私貨。所至騷擾,法宜禁約。”部覆,從其言。凡送官物,務盡船裝載,每船添夫上水二十名,下水五名,軍衛三分,有司七分。違者並應付之人,皆治以罪。
成化元年十一月,上謂戶部臣曰:“律條明開收受稅糧聽令納戶親自行概,平斛交收。比來收糧者作弊多端,且每石加耗米一尖不過五升,今軍官願明加一斗,可見官攢人等侵害過多。今後收糧俱用平斛,聽令旗軍行概。每石耗米五升,二十斛加與一石。落地餘米旗軍自收,不許隨斛上倉,亦不許官攢人等勒要,囤基財物。仍嚴加禁約,敢有仍前作弊,許令巡倉御史參奏究問。”
都督過興鎮廣西還,道經祁陽,怒知縣李翰應接不以時,令子得隆率部卒拽翰及其子釗撞掠之,俱死河下。翰妻訴於朝,勘得實。時興以疾卒於道,興妻爲子求免死,憲宗不允,命即誅之。
高州府知府劉海者,湖廣人。知高州時,值廣西徭賊入境。民攜家避賊者,海皆閉門不納。城外積屍數里,犬食皆肥腯,海乃烹犬食之。時有“城裏人食狗,城外狗食人”之謠。
祖宗時,鈔法通行,故官員以鈔折俸。其後新鈔一貫時估不值十錢,舊鈔才值一二錢,甚至積之市肆,過者不顧。以十貫折俸一石,是鬥米一錢也。小吏俸薄,無以養廉,莫甚於此。
光祿寺卿蔚能者,陝西朝邑人。雖出身吏胥,而盡心職事,每宴會,躬自檢視,必求豐潔。在光祿三十年,未常持一臠還家,其尤可稱者。能嘗率其僚請清查入內供應器皿,有旨逮問,能謂其僚友曰:“上怒不可惻,某老矣,請獨任之。諸公方向用,不以相累也。”既而獨受青降,調官南京,退無後言。今之士夫,平日以意氣相處者,位相軋則相傾,過相累則相諉者,視此胥有愧矣。
舊例,中鹽者皆戶部定則例,出榜召商,無徑奏者。成化二年,有富人呂銘等投托勢要,奏中兩淮運司存積鹽五萬五千引,有旨自中出允之。時戶部不能執奏,鹽法之壞,自此始。
祖宗朝,河道但命巡鹽御史兼巡之。成化二年冬,始命御史一員提督通州以南抵臨清及衛輝一帶河道。
成化三年三月,命戶部尚書馬昂,都御史林聰,給事中潘禮、陳越清理京營軍士。賜之敕曰:“朕以京營軍士視其名則案牘充盈;究其實則隊伍空虛。關糧之際,填塞倉衢;受賞之日,溢滿禁塗。及至收集部曲,往赴邊鄙,累旬日不能得數萬。蓋總兵等官縱之歸休,役之私用,受賄買閒,應付權貴,其弊難以枚舉。今特命太監懷恩會同爾等,將見在軍士點閘,且以十五萬實數來報。有隱蔽不報,抗拒不服,即奏聞拿問削奪。清理之後,仍創爲良法,以備調用。夫朝廷勞天下之民以養兵,而耗天下之兵於奸弊。兵民日困,奸弊日深,及至有事之時,爾等付之長嘆息而已。則曷若今日不避怨怒,盡搜其弊源而窒塞之,以復祖宗時兵制之盛乎!”按此敕極悉營制之弊,此舉三十年一行之可也。
成化初,四夷館譯字官生見有一百五十四員名,而教師馬銘又違例私收子弟一百三十六名,爲禮部所劾。憲廟命禮部會官考選,精通者量留,餘送吏部改用。子弟俱遣寧家,後有私自教習者,必罪不赦。
成化三年,國子監助教李伸言,欲蔭大臣之子。事下廷議,謂:“爵以待賢,理不可濫,教養之法,義不可缺。”乃命在京三品以上官子孫各一人,入監讀書。
成化初,國子監學錄黃明善《疏陳都掌禦寇事宜》內,請用毒球行煙,謂毒球所薰,口眼出血,行煙所向,咫尺莫辨。近日亦有以此獻於巡撫山東都御史宋應昌,謂可用以御倭者,然試之無驗。
兵部侍郎兼學士商輅言:“從祀諸儒有未加封爵者,於所被章服殊不相稱。”於是追封董仲舒爲廣昌伯、宋胡安國爲建寧伯、蔡沉爲崇安伯、真德秀爲浦城伯。
陝西茶馬司,舊制每歲再遣行人巡視。成化三年,巡撫陝西都御史項忠言:“近日勢家及射利之徒,往往交通守備官,私販入番,茶馬之政遂壞。行人職卑言輕,難以禁治。乞依巡鹽事例,暫遣風力御史一員,往督其事。”陝西茶馬之差始此。
成化時,禮部言:“學校端本澄源之地。孟子切切於義利之辨,誠恐學者利蠹其心也。近年學校生員,聽令納馬納牛納草納米入監,殊非教養本意。且前代雖有納粟補官之法令,而不用以補士子。爲士子者,知財利者可以進身,則無所往而不謀利,或買賣,或舉放,或取之官府,或取之鄉里。視經書如土苴,而苞苴是求;棄仁義如敝屣,而貨財是殖。士心一蠹,則士氣士節由此而喪,他日致用,何望其能興治有補於國家哉!自今伊始,雖有邊事緊急艱難之處,亦不許以監生生員納粟納馬等項出身。若再以此例開端者,許該部六科十三道糾正之,用以端士心而美教化。”
成化時,學士商輅陳言時政,內廣儲積一款言:“臣切見各處預備倉所儲米穀本以賑濟饑民,每歲官司取勘口數,里老止將中等人戶開報。其鰥寡廢疾無所依倚者,一概不報,蓋慮其無力還官負累賠納故也。今後各處預備倉,饑民關過米穀,不拘豐中,年歲通取息一分。有系鰥寡廢疾無所依倚之人,不必追徵。將所收之息抵補其數,抵補之外或有餘剩,自作正數入倉。仍乞令巡按分巡等官,嚴督府州縣正官。收放之際,務在親行提調,痛革出納之弊!庶幾官無虛費,民得實用。”
憲宗嘗謂禮部臣曰:“京城內外,居民輳集處所,多有內外官員人等增修寺觀廟宇。禮部其嚴加禁約。”尚書姚夔等請揭榜禁約,繼今不許於原額外增修請額。違者許巡街御史、五城兵馬司擒治。仍行順天府曉諭鄉村,一體遵行。
成化三年,有訓導高瑤者上疏於朝,請加景泰廟號。下部議,左庶子黎淳疏言:“正統十四年八月,已冊立陛下爲皇太子。至九月,羣臣又奉郕王即帝位。臣惟朝廷既立皇太子,則異時居天子之位乃皇太子也。乃又立一親王爲天子,則所立之太子將何爲哉?當時雖曰主少國疑,四方多事。然周成王時姬旦實有功之叔父,何不遂取天位?特以君臣有定分而不敢耳。今如高瑤此言,有死罪二:一誣先帝爲不明,一陷陛下於不孝。乞究主使之人。”疏入,上曰:“景泰已往過失,朕不介意,豈臣下所當言,顯是獻諛希恩,俱不必行。
成化三年冬,以明年上元將張燈,預命翰林院詞臣撰詩詞。編修章懋、黃仲昭,檢討莊昶疏言:“今兩廣弗靖,四川未寧,遼東賊情難測,北虜尤當深慮,江西、湖廣亢旱數千裏,正宵旰焦勞不遑暇食之時,兩宮母后同憂天下之日,豈宜張燈爲樂哉?至如翰林官以論思爲職,雖曰供奉文字,然鄙俚不經之詞,豈宜進於君上?固不可曲引宋祁、蘇軾之教坊致語,以自取佞慢不敬之罪也。”疏入,上曰:“元宵張燈,儒臣應制撰詩,歷代有之。祖宗以來,不廢此典。朕今視舊減省,止存其概,以奉兩宮聖母,豈至妨政害民?懋等不通典故,妄言譏議,難居文翰之職。命杖之調外任。”於是懋得臨武知縣,仲昭湘潭知縣,昶桂陽州判官。
成化間,樂舞生李希安以積官加禮部尚書,掌太常寺事。說者謂本朝革中書省立六部,以分掌國政,不宜令雜流參之。後又令希安經筵侍班,爲科道所劾。乃得旨:“經筵之設,所以講明道學,關係甚重。故侍從皆用文學之臣,希安既非儒流,可罷侍班。”
成化初,西僧以祕密教得幸,服食器用僭擬王者。出入乘棕輿,衛卒執金吾仗前導,達官貴人莫敢不闢路。每召入大內誦經咒,賜予駢蕃,日給大官牲餼酒饌至再,錦衣玉食幾千人。中貴見輒跪拜,坐而受之,法王封號有至累數十字者。
成化初,尚膳監太監潘洪奏,令其侄潘貴中納兩淮運司積餘鹽,戶部奏其阻壞鹽制。憲宗曰:“朝廷存積鹽課以待邊用,祖宗明有禁例,食祿之家尚不可中,況內臣乎?內臣給事內廷,凡所以養生送死,皆朝廷爲之處置。固不必營私以殖生,況乃損國課以益私家乎?其勿與。”
靈山縣知縣林錦者有能名,升試廉州府知府,益修其職,招集流亡,捕滅賊盜。守臣薦於朝,乃升廣東僉事。
成化四年六月二十六日,慈懿皇太后崩。禮部言:“孟秋享太廟,正在哭臨之內,乞移至初七日。”令仍於初一日祭。
慈懿皇太后崩,憲廟奉皇太后意,不欲合葬,止於裕陵左右擇地。於是內閣諸臣及五府、九卿、翰林、科道交章極言其非是。章既上,跪伏文華門前以待,必從而後已。憲廟悉覽其奏,爲懇請於皇太后,自己至申,稍見從。於是批允合葬,羣臣皆呼萬歲而退。
成化時,戶科左給事中丘弘言:“近嘉善公主累請文安等縣閒地,西天佛子紮實巴奏求靜海縣地及宛平佃戶。夫公主食祿之家也,紮實巴佛之徒也。乃反慈愛之教,而以削剝爲事,溪壑之慾,必至無厭。承行者受其囑託,略無執辯之詞;勘報者畏其權勢,俱作空閒之數。原其所由,皆無籍之徒竊假投獻而漁獵其中,奸狡者投爲管業而囊橐其內之所致也。況地逾百頃,百家之產也,豈可徇一人之好惡而奪百姓之恆產哉!”疏上,詔以“田土除勘明給賜外,其餘仍覈實以聞。繼今凡有求者,一切不許,著爲令。”
成化時,戶部會議漕運事宜,內一段言:“鄰近河道南北往來馬快流船,晝夜不絕起集。軍夫接遞常以一二千計,凌冒風雨,送往迎來,艱苦萬狀。而經過官船,往往附載私鹽客貨,應付稍緩,輒將官吏高懸痛箠。不徒索夫,兼且求賄。原其所由,皆其隨從僕隸指使之也。宜禁約內外公差官員,船運載官物,不許附帶私鹽客貨,其隨從僕隸姓名及上水下水夫數,悉於關文明白開寫。敢有多索一夫一軍及分關前驅逼取錢物者,許巡河御史、按察司官將各人隨從僕隸並附船客商拿問,民編口外,軍發戍邊,鹽貨入官。”
成化時,御史劉璧等言:“吏部之選舉,雖下僚末職,亦不過具實奏聞。上請裁處,未敢自專。或薦非其人,士論得以攻之,臺諫得以言之,朝廷得以罪之。列聖立法,所以不自簡除,正以此耳。陛下雖明見萬里,果盡知其孰爲賢而可用,孰非賢而不可用,萬一知有未盡,則必詢諸一二近侍之臣,然能保其果無受賂市恩,而所舉非所用乎?在外者以爲專主於陛下,而不敢言其失,彼自以爲得計,方且夤緣作弊,賣官鬻爵,無所不至,則其爲患也大矣。且君上之職與臣下不同,君總其綱,臣任其煩。若在京四品以上官,陛下悉自簡除,非惟勞煩聖體,毋乃以萬乘之尊而行有司之事乎?竊以爲此非出陛下本意,必有不恤國體偏爲身謀之人,欲假陛下之專以塞天下之口,竊朝廷之權以濟一之私耳。
舊制,頒詔皆置詔於櫝,以繩懸之,自承天門頒下。成化四年秋,頒慈懿皇太后尊諡詔,執事者不恪,以致繩斷櫝毀。爲御史所劾,竟宥之。人皆誦聖度之寬如此。
成化五年,以正一嗣教真人張元吉凶暴貪淫,或囊沙壓人致死,或投之深淵,前後凡殺四十餘人,爲族人所奏械繫至京。刑部尚書陸瑜等奏:“張氏遠祖,假以符錄,繆稱玄宗,無補於國,無益於世。前代雖間有封號,未有品級。至我朝,革去天師之號,止稱真人。今其子孫不肖,罪惡深重。元吉當凌遲處死,其妻子當流,其黨當絞斬,其族當籍而徭役之。仍宜毀其府第,革其勾管都目諸人,勿令印行符錄以誣惑斯世。”憲廟令元吉如所擬,妻子免流。仍擇其族人蔭封。當時不能執論絕其根源,致令其徒奉行,至今自若,深可惜也。
成化五年,內使杜衡盜內府金二兩、銀二百兩。事覺,都察院擬罪當死,例得贖。憲廟命即斬之於市。
成化中,都督同知武忠,貌雄壯善射。嘗使朝鮮,國人請閱兵,因以弓矢請射。忠挽弓輒嫌其軟,並張兩弓折之。會有雁橫空而過,國人跪請射。忠授弓射之,應弦而落,國人懼服。
都督同知馬良,館陶人。嘗以幼童侍憲廟於青宮,甚見親暱。後良喪妻,不數月娶繼室,鼓樂聞禁中。憲廟聞知謂左右曰:“良喪婦未久,何以即娶?夫婦之情何其薄也?”自是寵遂衰,不復召見。聖情之篤於倫理如此。
成化時,兵部以都督劉玉當聽調徵西,所統馬軍缺少,乞於別營選補。憲宗曰:“團營軍選補未久,如何又要選補?不允。有警,令全營以往。然此中必有惰弊,其令內外提督並坐營官具實回奏。”於是撫寧侯朱永及玉等引咎自劾。憲宗曰:“初簡閱士馬,委爾等提督訓練,正欲兵精以備調遣也,何乃因循廢馳輒至於此?玉等平昔坐營怠惰,及臨調又稱軍馬不足,論法本難容恕,姑宥之。仍各慎乃事,以副委託。數有不足,即與選補,勿致有誤。
憲宗因有自宮求進者,姑宥其罪,發原籍當差。不許投托王府勢家潛住,違者論死,隱匿之家發邊遠充軍。
成化時,吏部尚書姚夔言:“舊例,選授外官,隨即領憑赴任。近多潛住京城,揭借財物,置辦衣裝,娶妻買妾,枉道回家。自今限五日赴科畫字領憑,有延過半月不辭朝出城者,送法司治罪。有已出城復入潛住者,降用。違憑一年以上者,革職爲民。
成化間,禁京城九門並通州等處抽分,內外官不得違例多取商稅。違者治以重罪,命都察院榜示之。
●卷十五
成化六年,順天府尹閻鐸以歲飢坐視民患不能賑濟,爲戶科所劾,遂降衢州府知府。其府丞而下,並巡城御史,俱加罰有差。祖宗朝急於民瘼如此,今稍寬矣。
太平、蕪湖、荊州、沙市、杭州稅課,舊無抽分官。成化七年,工部尚書王復始請添部屬三員分往抽分。竹木變銀爲營繕費,是年所得僅千兩。後至者以多得爲能,至萬餘兩。歲歲加增,朘削無極。言利之臣貽害如此。
祖宗之世,最重封爵,如公侯伯,皆論功定議。蓋積其前後之功,無官可酬,乃始加之,非如千百戶指揮可累級升也。自都督同知趙輔徵兩廣回,大肆賂遺,遂得封伯;後太監劉永成侄左都督聚亦以微功得寧晉伯。無復舊制,而人亦不以得爵爲難矣。
大理卿王槩爲按察使時,以旌異得賜誥命。後歷副都御史、大理卿,以品秩相同不得請給。上疏乞恩,詔特許之。舊制,大臣無有兩給三品誥命者,有之自槩始。
北直隸舊止巡撫一人。成化八年九月,兵科都給事中梁言:“畿內八府,境土廣遠,巡撫一人兼理邊備,卒遇有警,恐誤事機。乞以河間、保定以南六府,專委都御史陳濂巡撫。其蘇州抵密雲一帶邊關,及順天、水平二府屬,另擇重臣一人專督,兼理巡撫之任。”部覆從其言,乃以命都御史張綱。二巡撫之設自此始。
成化時,給事中白昂言:“大理寺審錄,有詞稱冤,人犯駁回在外衙門再問,多偏執己見,不與辯明。或用非法重刑,鍛鍊成獄囚。人慮其駁回,必加酷刑,雖有冤枉不敢再言。今後有問招不明擬罪不當者,俱乞改調相應官員問理,不許鍛鍊成獄。違者雖無贓,亦依律問罪,送吏部改調。”從之。
成化時,都御史李賓言:“在外官司聽斷官民詞訟,動輒罰人財物。始則暫寄官庫以欺人,終則通同庫役以入己。又預備稽考告訐,假立文簿,虛作支銷。宜行禁革,嚴治其罪。”從之。
成化七年立春,以星變避殿御奉天門。便服進春,免賀。
成化八年元旦,以星變免慶賀,羣臣但具朝服,行八拜禮。
舊制,殿試在三月初一日,狀元率進士上表謝恩在初六日。成化八年,以悼恭太子發引,改殿試於十五日,至今因之。
成化時,廣東按察司言:“婦人犯笞杖並徒罪者,例俱單衣的決。但其間所犯多緣連累,且索懷廉恥之人,一被刑辱,終身莫雪,甚爲可憫。乞自後除奸盜不孝與樂婦的決,餘悉納鈔贖罪。遂著爲令。
成化時,宣府龍門所火焚官草五十七萬餘,有司獲縱火者以聞,命即斬以徇。籍其家資以抵草數,不足則令經收看守官補之。
成化時,總督漕運都御史張鵬請給僧道度牒,鬻米濟荒。憲宗曰:“僧道給度,不宜太濫。且鬻米之數,所得幾何?而所損於國者多矣。其在官吏監生,尚不可以爲常,況此輩乎?其勿許。”
河東鹽池,舊止以巡按巡視。成化九年三月,戶部郎中文志貞言:“巡按等官不得以時臨視,故人得私販,官鹽阻壞,客商少中,無以濟邊用之急。請歲遣御史一人,往彼禁治料理。歲滿更代,如巡茶之例。”乃始設河東巡鹽御史。
舊制,時享太廟,俱於近午時行禮。成化九年四月初一日,時享太廟,是日日食,百官當救護。禮部奏請早行廟享禮。
舊制,廩膳生員考黜者,仍追食過廩米。成化九年,北直隸提學閻禹錫始奏免還官。
故事,四品官父母死,有祭無葬。成化九年八月,少詹事柯潛父死,特賜以葬,時以爲榮。
御史楊守隨言:“爵賞不可以無律,名器不可以假人。頃因山東災傷,許辦事及寄名吏納銀免考,悉依資格選用。幸門一開,越次授職,蕩無紀極,爭相黷貨以規驟進,其於害政莫此爲甚。”憲宗批答曰:“朕患吏道不清,嚴考試以爲進退。今若募胥吏入貲賑饑,免考登仕,是教吏貪也。御史言是,其亟罷此例。”按奸吏舞文以貪賄,挾賄以買官,倚官以剝民。故每遇開例,吏之加納者半,吏治不清,民生不遂,多由於此。憲宗此旨,百世所當遵也。
程明道、伊川二先生,祖家保定博野縣人,其五世祖端明殿學士羽始遷洛陽。成化間,博野知縣裴泰建言請立祀,命有司春秋祭祀。
成化年間,因擒獲妖人,追其妖書圖本,備錄其名目,榜示天下,以曉諭愚民。其書有:《番天揭地》、《搜神記經》、《金龍八寶混天機神經》、《安天定世》、《繡瑩關》、《九龍戰江神圖》、《天空知賢變愚神圖經》、《鎮天降妖鐵板達通天混海圖》、《定天定國水晶珠經》、《金鎖洪陽大策》、《金鋒都天玉鏡》、《六甲明天了地金神飛通黑玩書》、《通天徹地照仙爐經》、《三天九關夜海金船經》、《九關亡返纂天經》、《八寶擎天白玉柱》、《夫子金地歷》、《劉大保泄漏天機伍公經》、《奪天冊》、《收門纂經》、《佛手記》、《三煞截鬼經》、《金鎖攔天記》、《緊關周天烈火圖》、《玉盆經》、《換天圖》、《飛天曆》、《神工九轉》、《玉甕金燈記》、《天形圖》、《天髓靈經》、《定世混海神珠》、《通玄濟世》、《鴛鴦經》、《錦珊瑚》、《通天立世》、《滾雪裘》、《銀城論》、《顯明歷》、《金章紫綬經》、《王賢鏡》、《四門記》、《收燕破國經》、《通天無價錦包袱》、《三聖爭功聚寶經》、《奪天策》、《海底金經》、《九曜飛光歷》、《土傘金華蓋》、《水鑑書》、《照賢金靈鏡經》、《朱書符式》、《坐壇記》、《普濟定天經》、《周天烈火圖》、《六甲天書》、《三災救苦金輪經》、《智鎖天關書》、《感天迷化經》、《變化經》、《鎮國定世三陽曆》、《玄元寶鏡》、《玉傘錦華蓋》、《換海圖》、《轉天圖》、《推背書》、《九曜飛天曆》、《彌勒頌》、《通天玩海珠》、《照天鏡》、《玄天寶鏡經》、《上天梯等經》、《龍女引道經》、《穿珠偈》、《天形圖》、《應劫經天圖》、《形首妙經》、《玉賢鏡》、《透天關》、《盡天曆》、《玄娘聖母親書》、《太上玄元寶鏡》、《降妖斷怪五家經》、《金光妙品》、《奪日金燈》、《紅塵三略》、《照天鏡》、《九關番天揭》、《天神圖》、《金鋒都天玉鏡》、《玉樹金蟬經》、《玄娘聖母經》、《七返無價紫金船》、《銀城圖樣》、《龍鳳勘合》。
僧官常琇者,拜故南和伯方英爲父,修武伯沈煜、泰寧侯陳桓、豐潤伯曹振、錦衣指揮王珩,皆與交好。琇至各家飲酒,皆設鼓樂,琇每招妓與亂。後其徒因與爭寺產,因發其通英妾諸罪。遂並下錦衣衛鞫實,琇杖發遼東充軍,煜、桓、振、珩各坐罪停俸有差,仍命都察院出榜曉示。此真可爲官員交好奸僧之戒也。
成化時,刑部主事張鼎言:“固原平京乃三邊總會之所,虜寇侵犯,累從此入。宜置立總府。”諸臣會議,乃命左都御史王越駐紮固原,總督諸路軍馬。陝西總制始此。
成化時,以街渠污穢壅塞,爲工部所奏。逮兵馬指揮並巡城御史、錦衣衛官校於獄。
成化十年十二月,有自宮者五十餘人,日赴禮部喧訴求進。尚書鄒幹以聞,命錦衣衛執之。枷項於禮部前,並各大市街示衆。
寧晉伯劉祿,成化十年襲父爵,次年三月卒。憲宗以祿幼,且襲爵未久,惟賜祭,不予葬,且免輟朝。命有司著爲令。
成化十一年冬,有自宮聚至四五百人,哄嚷求收用。憲宗雲:“此輩逆天悖理,自絕其類,且又羣聚喧擾,宜治以重罪。但遇赦宥,錦衣衛其執而杖之,人各五十,押送戶部,如例編髮海戶當差。是後有再犯者,本身處死,全家發邊遠充軍。禮部移文天下禁約。”
成化十二年二月朔日食,望月食。
成化時,錦衣衛奏:“京城內外,盜賊生髮,前後捕獲七百餘人,其中強盜多系僧人。乞自後僧行道童不給有司文憑私自來京者,緝出俱發邊衛,並罪其所主之家。”從之。
成化時,九卿以災異陳言,內一款:“軍民服色器用,近多僭越。服用則僭大紅織金羅段遍地錦;騎坐則僭描金鞍■〈革佔〉減銀鞦轡;首飾則僭寶石珠翠。今四方絲貴金少,率皆坐此。宜嚴加禁約,違者即重罪而沒入之。此侈風在今更甚,尤宜禁止。”
成化時,大學士商輅因災陳言,內一款:“臣聞天下之治亂,系下情之通塞。太祖高皇帝臨御之時,自羣臣以及民庶,於可言之事,許直至御前陳說,所以廣耳目,達下情也。皇上承嗣以來,詔求直言,而人多顧忌,不肯盡言。意者,聽言之道未至乎?望明詔在廷羣臣,凡致災之由,彌災之策,悉陳以聞。
成化時,定西侯蔣琬言:“養兵之利,莫善於屯田。今竭東南民力,漕運以實京庾;又勞八府民力,飛挽以供邊餉。民兵俱弊,費出無經。屯田之利,則未遍舉。且大同、宣府等處,膏腴土田,無慮數十萬頃,悉爲豪強佔種。租稅不供,稍遇兵荒,全仰內郡。其八府良田,又多爲勢要之家妄以拋荒奏乞,日漸侵剝,失業之民,控訴無所。脫使邊關有警,內郡何由接濟?運河有阻,京師何所仰給?居安思危,不可不慮。乞令戶部會議,遣剛正給事中、御史二員,視往年甘肅增糧事例,檢勘丈量,定著科額。八府民田,亦乞嚴立禁條,不許豪奪。庶幾兵民足食,內外有備。”
成化間,戶部覆甘肅巡撫宋有文奏言:“邊儲虧折非獨甘肅爲然,如遼東、大同諸處,往往事覺,盤究未報。大抵糧儲乃生民膏血,而邊方險遠,類難急致。其間侵盜之徒,率多延緩,以覬脫免。今宜定爲通例,凡盜糧五十石、草一千束、錢帛直銀二十五兩者,仍用常典。多者一如近例,監追充軍。四倍其數,則無問文武職官吏典鬥庫部運諸人,雖宥不赦。正犯或有逃故,逮其親屬。如此則糧不重費,人知謹守。”疏上,詔如議。且令正犯逃故,於同爨至親家屬追之。
成化時,禮部覆整飭邊備兵部侍郎馬文升奏:“光祿寺筵宴夷人酒飯菲薄。”憲宗曰:“宴待諸夷本柔遠之道,所以尊隆國體,起其瞻仰。非但飯食之而已,必器具整齊,品物豐潔始稱。今後筵宴並酒飯處,令光祿寺堂上官視之,仍以禮部官一員督察。有不遵者並治以罪。
成化十二年七月,京師西城,有物夜出傷人。其色黑,蹤跡之不可得。上乃于禁中祭告天地曰:“臣以菲薄之資,撫盈成之運,顧政事之多缺,致災異之荐臻。茲者京城內外,有物夜出,殘害軍民,驚動閭巷。夫變不虛生,必有所自,意者或用度不節,致傷民財歟?或土木煩興,過勞民力歟?或忠言不聞,下情無由上達歟?或仁政不施,實惠未能下究歟?夙夜兢惕,罔知攸措。伏惟大造垂慈,曲賜矜憫,赦過宥罪,轉禍爲祥,俾妖物潛消,居人安妥。臣當祗謹天戒,循省愆尤,期維新於政令,以圖報於大恩,不勝惓惓懇禱之至。”大學士商輅等亦條上時政闕失,請付所司行之。當時君臣尚有遇災而懼、警惕修省之意。
昭德宮內使汪直得寵於憲廟,自黑眚之後,命出外調察物情。直布衣小帽,乘驢騾往來京城內外,人不之知。直刺得外間隱事,以取信於上。上益委任,遂謗及諸大臣,權寵赫弈。又委官校四外緝事,不拘京官藩臬,動皆拘繫西廠。或夜入其家,搜其財物,刑其妻女,朝臣惴惴不自安。於是大學士商輅及萬安、劉珝、劉吉上疏極言其害,言:“陛下委聽斷於汪直,直又寄耳目於羣小如韋瑛、王英輩,大張聲勢,蠹衆害人,使大臣不安於位,小臣不安於職,商買不安於市,行旅不安於途,士卒不安於伍,庶民不安於業。因條列其不法事以上,謂如此不已,國之安危或未可知。”憲廟從其言,爲罷西廠。責汪直退還本監,調韋瑛邊衛差操,散遣諸校尉。人心快之。然帝意猶未釋然,會御史戴縉以九年滿不得升,窺知意旨。遂上疏言:“皇上近以災變,敕令臣工修省,未聞有進賢退不肖革弊釐奸者。獨太監汪直緝奸惡,懲貪贓,釋冤抑,禁宿弊,皆合公論而服人心。”假建言之名,以頌直功德。疏成,先以草託直所厚錦衣千戶吳綬示直,令直先爲言於帝而後奏之。疏奏,帝大悅。於是直復開西廠,洞察益苛,破家毀族,人不堪命。縉意望升都御史,乃止得尚寶少卿。
鄉試小錄前舊有吏典掌行科舉及生員謄錄對讀二條,成化十三年,以少詹事黎淳言始削去之。淳又言:“士子有文理差錯、行文有疵、表失平仄、字畫差錯者,皆宜究治。”禮部覆議:“平仄不順,字畫差錯,與文理差繆者不同,宜仍令會試。”從之。
中外軍政官,五年一次考選。舊無著令,成化十四年春,因兵部尚書餘子俊、英國公張懋奏請始定。
成化十四年八月戊申早朝,東班官若聞有甲兵聲者,因辟易,不復成列。衛士露刃,以備不虞。久之始定。究其事所從起,莫能得,亦異矣。
翰林院官,自永樂、宣德以來,俱不習儀。至成化十四年冬至日,錦衣緝事者奏學士王獻等不赴習儀。憲廟命鞫問,二人舉相傳之例以聞,宥之。仍詔:“自今行大禮仍先期習儀,惟內閣辦事者免。”
舊制,頒歷在十一月朔。成化十五年,是日值冬至,禮部預以爲請,命改頒歷於十月朔日。
成化十五年,太子少保戶部尚書楊鼎乞致仕,特賜敕允之。仍給月米二石,歲夫四名。先是,大臣致仕未有給米撥夫例,有之自鼎始。
成化十六年,以監生虎臣言,始詔:“天下學校,孔子廟庭所在,凡過其門者,皆下馬。”
官吏折俸布舊於甲字庫折支者,每闊白布一疋折米四十石。成化十六年,戶部以爲言,姑改折三十石。然布極細者不過值銀二兩,而米遇貴,石值銀一兩,已自懸絕。後又以粗綿布值銀三四錢者支與,是粗布一疋準價銀三十兩矣,從古所未有也。
成化十七年,國子監丞祝瀾請天下文廟皆宜用木主。禮部覆言,廟制已定,而瀾欲紊亂舊章,遂黜爲雲南、廣西府經歷。後竟用木主,而無人爲瀾白其事者。
舊制,給事中外升,必方面知府,無府州佐貳者。成化十七年五月,禮科都給事中張鐸、兵科給事中蕭顯因言事忤旨,吏部希意升鐸爲湖廣漢陽府通判、顯爲貴州鎮寧州同知。時鎮寧州無同知,特添設以授之。
舊例,指官詐財滿貫犯該徒流以上罪者,俱發充軍。有大誥及遇恩,例減二等,爲首從者止得徒杖之罪。成化十七年五月內,刑部題:“此輩情犯頗重,如復減等,恐奸僞日滋。請今後指稱京官並三司以下官名及以官府使用爲詞誆財者,俱計贓。不分首從,悉連家屬發邊衛充軍。原系邊衛者,發極邊守哨。”從之。
都御史李綱,山東長清縣人。居官廉介,爲太僕少卿時,曾於冀州遇盜,奪其篋。將啓之,問其隸,知爲綱。曰:“乃李少卿耶!是無錢。”不啓篋而去。
成化十四年,巡撫寧夏都御史賈俊奏邊儲無措,請開納銀。十三道御史言:“堂堂天朝,富有四海,供輸貢入,不可數計。使能量入爲出,用一省百,則邊儲何患不充,軍需何患不足,而爲此賣官鬻爵之事!伏乞痛革前弊,別爲經久常行之策。務使邊備不乏,名器不濫,舊章不紊,異議不生。”疏上,憲宗曰:“漢文帝從晁錯備邊之策,令民納粟拜爵,後人惜其作俑。邇者有司以乏邊儲,又議行納銀事例。後世又將謂何?御史所言是也,宜一切罷之勿行。”
成化時,兵部尚書餘子俊以京城內外多盜,請差府部屬官五十餘員會錦衣衛巡城御史查究。內外官民之家有舍匿遊民及無籍軍匠罪囚者,各聽首實,送戶工兵三部收役。若經赦死囚遣而復來者,處死。鄰居舍匿之家蔽佔不舉者,亦以其罪坐之。仍令審編火夫坐鋪巡警,夜以五十人爲率,護盜必追究。舍匿之家概治之,及印子鋪賭場俱宜禁治。自今犯者其房舍沒官,治以重罪。
成化十七年秋,禮部言:“烏思藏地方在長河西之西,長河西在松潘、越巂之南。三處地界相連,易於混淆,難以辨別。烏思藏大乘法王,闡教、闡化、輔教、贊善番王,舊例三年差人一朝貢,後因道險少來。而長河西番僧往往僞作印信番書,以冒賞賜。乞立爲定製,除大乘法王無地土外,闡教等四王人各賜敕一道,勘合二十道,該貢之年,道經四川、陝西,比號既同,仍有王印奏本,方許放入。其長河西、魚通、寧遠等處,朵千及董卜、韓胡諸宣慰司,亦各給勘合六十道,其入貢道經四川,比號驗放一如例。若該貢之年,偶值道梗不通,後不許補貢。其四川松茂州土著番僧來朝者,邊官亦照例驗放,不許過多。”從之。
四川巡撫都御史孫仁以松潘賊劫掠,欲發兵剿之。憲宗曰:“兵猶火也,不戢將自焚。松潘賊已賞剿戮,其渠魁亦知警矣。若又縱兵恣殺,彼番寨蝟聚,豈能悉滅哉?貪功以起邊釁,誠非計宜。令仁等乘兵威方振之餘,遣人撫諭,果負固不服,乃用兵剿之未晚也。
成華十八年,山西巡撫都御史何喬新以按察司官延滯詞訟,劾僉事尚敬等罪。憲廟言:“刑獄重事也。《周書》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於旬時。’特言未得其情者,詳審不苟如此。苟既得之,不即結斷,桎梏縲紲,拘繫其身,往往有瘦死獄中者矣。夫其人罪不至死而死,是刑官殺之也。故律特著淹禁罪囚之條。喬新劾奏甚當,其即究治其人。仍令天下刑官皆知所謹,以副朕欽恤之意。”
成化十八年十二月,通州右衛軍餘金鳳等三百九十一人自宮以求進。都察院言:“中三百十四人,俱年及十五歲,法當收贖;五十九人才十歲以下,乃其父兄教令爲之者,當坐教令之人。”因奏:“近例凡自宮者本身處死,全家發煙瘴地面充軍。今犯者衆,並援例上請。”奉憲宗聖旨:“金鳳等百九十八人加項示衆,滿一月仍杖一百,並年幼者俱如擬皆發原籍原衛收管。”
晉寧河王府自成化十七年以來,每夜有妖見,或爲神像,或爲王侯,需索酒食。時舉火將焚宮。十八年十二月十八夜,果焚府第無遺,冠服器用皆盡,妖亦隨滅。其事甚異。
成化十九年三月,內官王鈿奏令家人中河東鹽二萬餘引,戶部請治其罪。憲廟曰:“祖宗之制,內官不許私置產業,矧敢違例中鹽,與民爭利?且其服食之需,皆自內給。今鈿營利,於外將焉用之?戶部其查,例揭榜禁約,後有犯者,必罪不宥。”
太監汪直倚恃權勢凌轢有司,所過動遭捶撻。嘗至定州,知州裴泰預爲饌具以待,僕從皆醉飽欣欣,直心識之。至成化十九年六月,以罪調南京御馬監,所經有司皆避,直困臥公館,孤燈熒然。適泰以公事至,直喜,求食。泰以所攜設饌,遂爾汝待之。直曰:“吾非復前比矣,明發得車馬起程足矣。”泰曰:“諾。”至明,趨騎而去,聲勢寂然。小人得喪之態,可爲世戒。
故事,章奏既得旨,諸司抄出奉行,亦互相傳報,使知朝政。自成化時汪直用事,其黨千戶吳綬以爲漏泄機密,請禁之。後之奸人恐不便己私,遂往往禁諸傳報者。然卒未有不傳,亦可笑矣。
成化二十年,英宗忌辰,憲宗顧左右曰:“今早行禮之際,追念罔極之恩,感傷於懷,泫然淚下,不能自己。永惟先皇,奄棄天下臣民,忽已二十年矣,朕嗣守大業,兢兢慄慄,恆懼弗克負荷,無以慰宗廟神靈。今益當省身修德,任賢圖治,使四海無虞,生民樂業,庶幾無愧天子之孝云爾。”
慶成大禮,國家以來,不肯輕廢。成化二十年正月,御史徐鏞、何珖以京師地震,疏請免宴。憲宗謂慶成宴乃祖宗定製,責二人不諳大體,調外任。
成化間,京城內外奸惡之徒行兇害人,荒淫賭博,甚至占人妻女,爲人報仇。憲廟因錦衣衛官奏,謂之曰:“昔漢郭解一豪俠之雄耳,武帝因公孫弘之言,殺之以懲不逞。論者謂其有關治體。今羣惡少相倚爲奸,恐將來效尤者無所不至,宜榜禁之。仍令保伍,互相覺察,知而不告者,各治以罪。”
成化二十一年五月,升御史汪奎於夔州府、都給事中盧瑀於長沙府,各通判;給事童於興國州、秦昇於廣安州,各同知。諸人因災異言事切直,吏部承密旨升之。亦升遷之變例也。
成化二十一年九月,忽一日申刻太監覃昌傳旨,召大學士萬安、劉吉赴西角門。劉珝亦欲往,昌止之。安等至,昌出紙一緘,上有御筆朱書一封字。啓視則人訐珝貪財好色,與太監某認親,納王越賄,謀與復爵諸陰事。安等驚曰:“此即匿名文書,朝廷何不火之?召安等看何爲?”昌曰:“聖意不可回,二先生不作計處,明旦行事本發出,則無及矣。”安等曰:“必不得已,珝親老,俟親終守制何如?”曰:“不能待也。”曰:“不然令其自陳休致,厚加恩典,以全君臣始終之義。”昌曰:“上意正如此。”翌日珝本進,遂準致仕,加歲夫月米,賜敕而遣之。
每視朝時,天威在上,羣臣敬慎之極。語言進退之間,不無小小差誤,非敢慢也。成化二十二年四月,憲廟諭御史等官:“今後通政司、鴻臚寺等官宣讀奏詞,有差錯一二字者免劾。”真聖人之度也。
副都御史屠滽歷三品俸二年餘,四月升右都御史,又歷二品俸八月。疏乞:“以今所歷足前所歷,共計三年。請給三品誥命,以封父母。”許之。
成化二十二年九月,詔天下有司,徵稅毋取餘價。
舊例,會試舉人以百名爲率,南數取五十五名,北數取三十五名,中數取十名。成化二十二年十一月,當會試之前,時內閣萬安、禮部尚書周洪謨俱四川人,四川左佈政潘稹即希二人意,言額數不均。於是南北各退二名,中卷多增二名。
成化二十三年二月初七日,上丁當祭先師孔子。以初六日命皇太子親迎,傳制遣官,改用次丁。
成化二十三年五月,保定府束鹿縣昏刻天地昏黑,空中聲如雷,尋有黑氣墜地。掘之得黑石二,一如碗,一如雞卵。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寧王奠培以皇太子婚禮成,遣官表賀,其表文中稱大婚。憲廟言:“婚禮不賀,人之序也。今庶民之家尚不行此,況朝廷乎?王不據理遵例,乃遣人奉表來賀。雖雲致敬,所謂事之不以禮也。況表中又不審輕重,謬稱大婚,可乎?宜降敕諭王,俾知此意。”仍令巡按御史逮治長史等官。
成化時,真定知府餘瓚言:“陝西、山西、大同、宣府、遼東等處邊牆內,地土肥饒,近皆爲鎮守內外等官私役軍士盡力開耕,所獲糧草甚富。凡遇官民買納,加倍取息。以此觀之,則各邊所出者,皆足各邊之用矣。請敕遣科道部屬官剛正有爲深達大體者數員,往會巡撫巡按鎮守內外等官勘視,凡堪種熟地,系軍民並千百戶以下者,聽如舊管業;其在指揮以上者,請定則例,量撥多寡,以資其用。餘皆計常操官軍若干隊分撥,每人宅地二畝,田地二十畝。每隊分爲兩班耕守,以備徵操。亦但徵取十一,則民可免轉輸之勞,軍可無飢寒之苦矣。”
京城外有軍民葉玘、靳鸞等發人墓,取髑髏及頂骨以爲葛巴刺碗並數珠,假以爲西番所產,乘時市利,愚民競趨之。所發墓甚衆。至是,緝事者聞於朝,番僧嘗買以進者皆遁去。獲玘等送刑部鞫治,得其黨,俱坐斬。
成化末,貴州總兵吳經、巡撫都御史謝昶奏:“苗賊糾衆稱王,敵殺官軍,聲言入犯,其勢甚熾。若不調兵剿之,貴州難保無虞。”兵部言:“苗賊果如經等所奏,固當致討。但詳諸臣奏詞,不見殺掠實數,宜遣官按視。”於是遣御史鄧庠、兵部員外費瑄,賜敕諭以:“上體朝廷好生之心,下念生民煩費之苦,勿據偏詞,輕調大兵,以邀功啓釁。”庠、瑄至貴州,苗實無稱王諸狀,第稍侵我田土。守臣希覬升賞,皆主用兵之議,又出危言以劫持二人,二人不從。遂招撫苗衆,苗知朝廷無剿除之意,各出聽撫諭。兵競不用而還。
●卷十六
國朝品官服色無蟒衣之制,蓋蟒蛇屬無角無足。乃其後內外官多乞蟒衣,大類龍形。弘治元年,允都御史邊鏞奏,始禁不許再乞。
弘治元年二月,孝廟有旨諭在京諸司:“朝廷政事,祖宗俱有成憲。今後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門,務須遵守,毋得互相囑託,有虧公道。如內外官敢有寫貼子囑託者,內官連人送東廠,外官送錦衣衛,奏來處治。若容隱不奏者,事發俱治以重罪。”
弘治元年二月,浙江景寧縣屏風山有異物成羣,狀如馬,大如羊,其色白。數以萬計,首尾相銜,從西南石牛山,浮空而去,自午至申。事聞,朝廷爲減銀課,汰坑冶官。
撫治鄖陽副都御史鄭時請給誥命,吏部言:“時先撫陝西,今撫鄖陽,前後雖三年餘,然中間嘗調參政。”孝廟命特與之。
弘治初,禮部覆都御史馬文升奏:“請令巡城御史及兵馬司、錦衣衛逐一搜訪,但有扶鸞禱聖、驅雷喚雨、捉鬼耳報一切邪術人等,及無名之人,俱限一月內盡逐出京。仍有潛住者,有司執之,治以重罪。主家及四鄰知而不舉者連坐。”
陝西、甘涼乃古左賢王之地。漢武始取之,立酒泉、張掖等郡,以斷匈奴右臂。然漢、唐之末,皆不能守,宋則全失之。我朝立行都司,命官鎮守。正統初,虜酋朵兒只伯爲患,賴王驥、蔣貴平之。天順間,孛耒毛裏孩爲患,敗寧夏總兵仇廉,自是入河套爲寇掠矣。蓋陝西通甘涼者,止蘭州浮橋一道。虜若據橋,則運道難通,甘涼難守,關中難保無虞矣。
弘治初,吏部郎中周木言:“常熟舊有學道書院祠言偃者,今廢,乞爲修建。”孝宗以本朝無書院之制,不許。
舊制,提人勘事,所遣人必齎精微批文赴所在官司,比號相符,然後行事。有司仍具由回奏,有不同者,執送京師。此祖宗防微杜漸之意。後乃止用駕貼,既不合符,真僞莫辯。弘治初,以刑部尚書何喬新言,始命如舊例行。
弘治元年十二月,御史陳瑤言:“崇文門舊設宣課分司,止收商稅。近差御史主事往監其事,以掊克爲能,有傷國體。”孝廟曰:“御史言是。此分司曩被校尉及無籍者挾持攪擾,因命御史主事監收。今後止許稱盤客貨,其餘行李車輛,毋得搜檢阻遏。”
命各處鄉飲酒禮,監生省祭官不得與。
初,正佐首領官每以事相訐,即以同僚不和,不分曲直,概行黜罷。灤州知州潘齡言:“正佐雖共事,而立心不同。稍加規正,輒起釁端。或倚其粗猛公肆欺凌,或恃其年老不顧廉恥。乞更易以別善惡。”都察院以齡言爲是。請自今佐貳首領官有貪暴殃民倚強恃老欺壓正官者,許正官具奏斥退;正官有贓濫不法者,許佐貳官申稟舉行,各坐正犯罪名。若彼此皆貪,因忿致爭者,方以同僚不和論斷。從之。
湖廣舊無歲進魚鮓例,成化七年,鎮守太監某始進二千五百斤。十七年以後,增至二萬餘斤。用船十二隻,皆有司進獻。弘治二年四月,始命內官造辦如七年數,船止許二隻。仍禁需索科擾爲害者。
主事林沂奏,欲按品秩列坐御史上,御史劾之曰:“朝廷設官分秩,有拘品秩者,有不拘品秩者。故慶成賜宴,科道坐於郎中之上,翰林坐於科道之前。若概以品秩,則諸學士當列於少卿之下,京縣知兵馬當列於御史給事中之上矣。”孝廟以沂故違成憲,下錦衣衛獄治之。
初,占城國王古來爲安南所侵,攜家至廣東。朝廷命處置優恤之,送還國。且諭安南戒勿侵擾。古來既返國,復移諮兩廣守臣,謂:“安南仍肆侵佔,乞如永樂時差官督兵守護。”事下兵部,覆奏言:“永樂時遣將發兵,乃正黎季犛弒逆之罪,非爲鄰境交惡之故。今古耒國土已亡而復存,部落已散而復聚,皆天威所致。古耒亦宜自強修政,撫卹部落,保固疆圉。仍與安南捐棄小嫌,敦睦如故。若不能自強,專仰朝廷發兵遠戍,代之守國,古無是理。”孝廟從其議,乃以此意宣諭古耒。
舊制,殿試畢次日讀卷,又次日放榜。弘治三年,大學士劉吉等言:“時日迫促,閱卷未精。請再展一日,至第四日放榜。”至今爲例。
南京禮部尚書黎淳性耿介,患流俗奢侈。凡婚喪燕飲皆有則,取予不苟。有門生尹華亭以紅雲布寄淳,淳不受。即書其封識上曰:“古之爲令,拔茶植桑;今之爲令,織布添花。吾不用此妖服也。”
弘治三年,戶部以水旱災,請免直隸等處夏麥秋糧。孝宗曰:“國賦固有定法,然歲有兇豐。凶歲義當損上益下。若必欲一概取盈,倉廩則實矣,如病民何?奏中所擬悉從之。仍諭有司,貧民各沾實惠。”
弘治時,山西沁、潞等處屯田被水災不及三分,例不免糧。孝宗以其民飢困,方發倉賑濟,不可復徵,特免之。
弘治三年十一月朔日,遇冬至節,改望日頒歷。
提督會同館主事,是弘治五年春所設。蓋因其時館夫有盜夷人財物者故也。
弘治五年,大學士丘濬言:“經籍圖書,載萬年百世之事。今世賴之以知古,後世賴之以知今者也。太祖於未登寶位之先,即求遺書於至正丙午之秋。一時儲積,不減前代。永樂中,嘗遣修撰陳循往南京取本閣所貯古今書籍,各取一部北上,餘悉封識如故,是兩京皆有儲書也。今歷年既久,不無鼠蠹,經該人衆,不無散失。乞敕閣臣委學士以下官一一比校,要見實在的數,明白開具奏報。仍以木刻考校年月,委官名銜,爲記識於每卷之末,永遠存照。仍敕南京禮部、翰林院官查盤永樂中原留內府書籍有無多寡全欠,具數奏知,量爲起取存留,分派湊補。又請於文淵閣近地別建重樓,不用木植,但用磚石,將累朝實錄、御製玉牒及干係國家有大事文書,盛以銅櫃,庋於樓之上層。如詔冊、制誥、行禮儀注、前朝遺文舊事,與凡內衙門所藏文書可備異日纂修全史之用者,盛以鐵櫃,庋之下層。每歲曝書,先期奏請,量委翰林院堂上官一員曬晾查算,事畢封識。內外大小衙門因事欲有稽考者,必須請旨,不許擅自開取。”孝廟嘉納之。
舊例,漕運船,松木者五年一造,給價六十一兩九錢;楠木者七年一造,給價七十七兩五錢。俱軍三民七出辦。乃後則漸求增加,非復當時之例矣。
弘治五年十二月,命禮部榜諭天下。今後敢有私自淨身者,本身並下手人處斬,全家發邊遠充軍。兩鄰及歇家不舉首者,同罪。里老容隱者,亦治罪不宥。
弘治六年閏五月,太常少卿兼侍講學士李東陽言:“講官官不必高,所貴實任。苟非其人不宜濫置,既授之任,必重其官。近日講官小有遺誤,遽遭糾劾,荷蒙聖恩,時置不問。朝廷優之以講道之禮,而有司律之以奉事之儀,自開設經筵以來,未嘗有此。臣伏睹累朝所定儀注,止有侍儀官御史二員、給事中二員、序班二員,無所謂糾儀者。先帝臨朝極嚴,御史等官奏對,不敢毫髮縱貸,即如大學士陳文、侍講周良臣等進講,差錯不聞糾劾,朝廷亦不以責糾劾之官。請自今凡進講差錯者,勿得糾劾,以仰成陛下優禮儒臣之盛意。”孝廟從之。
弘治間,命太監李興等修浚張秋河道。各官初至,祭河神,天氣陰晦,帛不能燃,似焚不焚之處,宛然人面,耳目口鼻皆具,衆共駭嘆。副使楊茂元奏聞於朝。亦甚異也。
弘治八年三月,山東撫按奏黜老疾不謹等官。孝廟諭吏部曰:“到任未及二年者,姑留辦事。人才能否,須歷任稍久方見。今後有如此奏黜者,本部酌量再奏。”
大學士徐溥,以祿賜所入,於原籍宜興縣仿范仲淹之意置義田若干畝,歲收租稅,以助族人婚葬之費。定爲家規,傳之子孫。恐條約不關於部曹,數目不籍於郡邑,人心難合而易離,義事難成而易敗,異時子孫,或視爲度外,則不禁鄉鄰之侵,或認爲分內,則或啓族人之訟。乃言於朝,乞敕戶部將所置義田文冊,用印鈐記,發本管府縣存照。候造冊之年,另以徐義莊爲名立戶,造入本里帶管戶內。如有侵佔爭訟者,以官法從事。庶幾家法籍國法而永存,百世子孫皆蒙休賜。下戶部議,宜從所請。
三品官妻舊無祭。弘治八年五月,兵部侍郎李介妻孺人林氏卒,其子昆陳請,特許之。四品妻無祭,大理卿王霽妻恭人曹氏卒,其子泰具疏以請,特予之。
孟子五十七代孫博士元請封贈其父母,吏部言八品官舊無封贈例。詔特予之。
弘治時,南京禮部尚書童軒言:“清軍一事雖曰急務,但所清之軍,自洪武、永樂以來,遠者百餘年,近者數十載,而正身之存者少矣。其子孫年深,亦多更名避地,不可卒識,間有清出,亦千百之一二耳。所得之軍甚少,所擾之民實多。乞敕兵部轉行天下所司,凡逃軍有經三十年以上者,悉免清勾。凡有願抽軍籍者,覆視無礙,許於本處衙門注籍。則民擾可除,而軍亦易補矣。”
弘治八年十二月,司禮監以祭三清樂章,命內閣改補進呈。大學士徐溥言:“我朝合祭天地,皆太祖所親定,樂器樂章,皆太祖所親制。不聞有三清之祭,俗曲之音。臣等讀儒書窮聖道,道家邪妄之說,未嘗究心。至於鄙褻詞曲,尤所不習。且祖宗置文淵閣學士,實欲其謀議政事,講論經史,培養本源,弼正闕失。非欲其阿諛順旨,惟其言而莫之違也。故凡奉中旨處分,其合理者自當仰承德音,間於民情有幹、治體相礙,亦不敢苟且應命,以誤陛下,不但樂章一事而已。”疏入,孝宗嘉納之。
弘治九年春,朝覲官陛辭,孝廟賜之敕,內有云:“官之崇者任固重,官之小者責亦專。凡爾有司,莫非天職,勿以一事不修爲無損,勿以一民不獲爲不足憂,勿以一郡一邑不安爲無害於治。大哉王言,爲人臣子者,不可不繹思也。”
世間草木花卉,各有種類。弘治間,四川長寧縣民家楠樹上生蓮花,李樹上生豆莢。亦大異矣。
孝廟勵精政事,恐諸司題覆耽延,特諭六部、都察院:凡天下奏事有旨令即看詳以聞者,覆奏無過二日;看詳以聞者,無過三日;事幹他司須行查者,無過十日;遇有軍機重務及重大事情,寬五日。
彭城衛千戶吳能以家貧出其女滿倉兒,令張媼鬻之。媼鬻於樂婦張氏,而始言周官人家。後張轉鬻於樂工焦義,義又鬻於樂工袁璘,璘使爲娼。時能久沒,其母聶氏聞之,覓諸歌肆。女怨母鬻己,不復認,聶與子政攘而歸。璘贖以十金,不從。訟之刑部,郎中丁哲訊得其實。璘不服,哲重加笞,越數日死。女斷歸聶。璘妻訟於東廠太監楊鵬,鵬奏之,命三法司、錦衣衛會問,不決。覆命府部大臣及科道廷訊之,始吐實。都察院謂哲罪當徒,女當杖。刑部吏徐珪疏言:“哲斷女甚當,而楊鵬之侄淫於是女,且以他事恨哲,乃因此事欲陷哲。三法司畏懼東廠,莫敢辯明。及朝堂問明,乃此女止擬杖,而哲反擬徒。東廠之勢爲羣臣所畏如此。臣在刑部三年,見鞫問盜賊,多東廠鎮撫司所獲。其間有校尉挾仇誣陷者,有校尉爲人報仇者,有校尉受首惡之贓反以爲從卻令旁抵罪者,惟用刑罰逼之誣服。刑官即洞見真情,不敢擅更一字。以今哲事觀之,益復可信,諸人冤枉,豈不有傷天地之和?願革去東廠,戮楊鵬叔侄,謫鎮撫司於邊。進哲一官,以酬被誣受辱之苦。其鎮撫司理刑,不必專用錦衣衛官。乞推選刑部主事一人,共蒞其事。璘贖罪畢爲民,哲亦給璘埋葬之費,革爲民。”
弘治十年三月,經筵畢。上召大學士徐溥、劉健、李東陽、謝遷至文華殿御榻前,上出各衙門題奏本曰:“與先生輩商量。”溥等每本議定批詞,錄於片紙以進。上覽畢,親批本面,或更定二三字,或刪去一二句,皆應手疾書。有山西巡撫官本,上曰:“此欲提問一副總兵,何如?”溥等對曰:“此事輕恐不必提。止提都指揮以下三人可也。”上曰:“然邊情事重,小官亦不可不提。”又禮部本擬一“是”字,上曰:“天下事亦大,還看本內事情。”因取本閱之,曰:“是隻須一‘是’字足矣。”又一本,健奏曰:“此本事多,臣等將下細看擬奏。”上曰:“就此商量,豈不好?”既又指餘本曰:“此皆常事,不過該衙門知道耳。”命左右賜茶而退。宣召顧問,藹然有都俞一堂之風。
舊制,六科行移,通政司俱用呈文。弘治時,南通政徐說欲媚科臣,始用手本,繼說者爲通參夏崇文,欲復舊制,南科囂然劾之,而北科亦爲助駁。孝廟洞知其情,竟不究其事。
國朝法古,制兵最爲周悉。十六衛親軍指揮使司,不隸五府,此即古之南軍禁衛之兵也;其他衛俱屬五府,此即古之北軍征討之兵也。永樂中,會設親軍指揮使司十二衛,選天下衛所官軍年力精壯者,常數千人,屬御馬監更番上直,委心腹內外官統領,其盔甲器械,俱異他軍。成化以來,勇士精壯者少,其數乃至九千之上。每郊祀駕出,勇士盔甲與各營無異,禁兵漸至廢弛。此外,雖有將軍圍子手,不過早朝侍衛,退朝即散回家,皇城之內,防奸者無幾。其守衛皇城各門官軍,疲弊尤甚。弘治十年十月內,兵部尚書馬文升以爲言:“請敕御馬監掌印官同提督勇士,並四衛營太監將勇士並四衛操軍。揀選精壯者編次成伍,選老成頭目領之,常分番上直。仍敕皇城守門內官,鈐束官軍,搜檢出入,真得嚴禁衛之意。”
國初,立預備倉,即古常平倉遺意。蓋支給官鈔和糴,以備凶荒耳。正統以後,許將囚罪贖罪米收入,然無定數。成化以後,始有每裏積三百石或五百石之例,然未有不及數之罰。弘治以後,復有不及數罰俸及降用之例。夫不問其所取之由,而但責其所積之數,豈能無弊哉!
國朝列聖,極重朝參,無故不免。弘治年十一年十月甲戌夜,清寧宮災。孝廟於次日昧爽,遣內官召閣臣於左順門宣旨說:“昨夜清寧宮失火,朕奉侍聖祖母,徹旦不寐,今尚不敢離左右。欲暫免朝參,可乎?”閣臣對曰:“宮闈大變,太皇太后聖心震驚,皇上問安視膳,誠孝方切,事在從宜,即免朝一日可也。”乃命免朝。
弘治間,孝廟曾有旨,命光祿寺置簿籍,凡進上供物於宮中,其戧金硃紅等器皿,俱附寫驗入,尚膳監並各宮直日太監照數發出。如有損少,聽提督太監參奏。該寺每季具損失之數以聞。至十七年,卿李鐩言:“本年春季進膳並修齋等項器皿,共二萬三千三百四十五件未出。”命尚膳監將未出器皿查還本寺。
永樂以前,總兵無專官。有事命將,事平還朝。後緣邊方多事,因留總兵官鎮守其地,若地方有小警,即調本鎮兵馬剿殺,不報捷,不宣捷。後來有撲殺或掩襲以取勝者,或七八十級;或四五十級。或三四路而併爲一路,或二三日而詐爲一日。概以捷音奏報,宣佈於廷。奏捷者亦得升賞,遂開冒功之門,至於今而濫觴極矣
端門之左有直房五間,系坊局官候朝公會及收貯卷箱之所。凡東宮官屬侍班講讀,亦於此伺候。弘治十二年六月,守門官奉御王璽等以爲空房,奏討居住,工部據實以覆。得旨:“既系各衙門公會之所,今後不許奏討。”
弘治十二年九月,有旨諭內閣:“今後凡有擬票文書,卿等自行書封密進,不許令人代寫。”於是大學士劉健等言:“內閣之職,輔佐朝廷,裁決政務,中間事情誠爲祕密。在祖宗朝,凡有諮訪論議,或親賜臨幸,或召見便殿;或奉天門,或左順門。屏開左右,造膝面諭。如宣宗屢幸內閣,御座所在,至今臣等不敢中座。英宗視朝將罷,不時面召李賢;憲宗嘗召李賢、陳文、彭時。上有密旨,則用御前之寶封示;下有章疏,則用文淵閣印封進,直至御前開拆。今朝參講讀之外。不得復奉天顏。朝廷有命令必傳之太監,太監傳之管文書官,管文書官方傳至臣等;內閣有陳說必達之管文書官,管文書官達至太監,太監乃進至御前。至於謄寫,例委之制敕房,中書耳目太廣,不無漏泄。緣臣等不習楷書,字畫鈍拙,不能一一自寫。除事理重大者,自行書寫封進,其餘乞容中書代寫。皇上若有諮議,乞照祖宗故事,或詔臣等面諭,或親賜御批數字封下,使臣等有所遵奉。庶情得通達,事無漏泄。”孝廟嘉納之。
弘治十三年四月,御史楊綸陳時政疏內言:“今民力日困,府庫日空。乞敕各部備查近來比弘治初年如吏部增文職官幾何,戶部增各官並各王府俸祿幾何,禮部增供應並祭祀賞賜等項幾何,兵部增軍職並柴薪皁隸幾何,工部增工官並營造料價幾何。各略具總數次第進呈,親加裁抑。”按如此可以革冒濫之弊,又可以止人主妄費之心。
弘治時,羣臣陳言邊事。有云:“各處僧道少壯者,中間豈無忠勇如願報效?許所在有司給以口糧,差人伴送赴部,給以什物,許其隨伍立功。事定之日,仍給官錢,爲娶妻室,有功一體升賞。”
弘治十三年四月,北虜入寇,京師戒嚴。兵部言:“京營,提督各官,任事年久,間有衰疾及未副衆望者,分別去留,庶緩急得用。”孝宗即召大學士劉健、李東陽、謝遷至平臺,出各官疏,親賜顧問,以次裁決。留英國公張懋等,而解遂安伯陳韶、成山伯王鏞、寧晉伯劉福兵柄。至五月,復召三臣於平臺,出兵部推官疏,逐名訪問,面加裁決。親書手敕令保國公朱暉、鎮遠侯顧溥提督三千營;惠安伯張偉提督團營;新寧伯譚祐罷團營,專督神機營。
初,天下都司衛所造完軍器解至京師,皆貯之九門城樓,以便關領。後內官監太監陳良始請內庫交收,由是留難需索,費用不貲,大爲解人之苦矣。
弘治時,雲南礦脈微細,各衛俱以礦夫包賠,謂之夫丁乾認。後以巡撫李士實言,始免之。
祖宗時,法度甚嚴。如弘治時郎中顧謐在校餘張通家飲酒,令優人女妝爲樂,事發,即令冠帶閒住。今大縱矣。
弘治間,吏部侍郎王鏊上御虜事,內言:“古之帝王,無事則深憂,有事則不懼。今虜一入寇,則中外憂惶,以爲患在不測。一旦稍緩則泰然,以爲無事,是與古異矣。臣謂火篩小王子不足畏,而今之嬖倖亂政,功賞不明,委任不專,法令不行,將不用命,邊圉空虛,民心離散,深可畏也。”此語在今時尤甚。
京官舊例,十年一考察。弘治時,以南京吏部尚書林瀚言法太闊略,始定六年一考察之例。
南京各官舊張傘,弘治時爲御史郭所劾,命城中許張油傘,不得用涼傘。
內閣舊無賜蟒者,弘治十六年,特賜大學士劉健、李東陽、謝遷大紅蟒衣各一襲。賜蟒自此始。
弘治時,蘇州府崇明縣民顧孟文家雞伏卵,所出者猴頭而人形,長四寸,有毛能動而無聲,亦毛孽也。
孝廟一日坐暖閣,召大學士劉健等至,出大同鎮巡官本,謂之曰:“我邊墩臺,賊乃敢挖掘,墩軍皆我赤子,乃敢殺傷,彼被殺者,苦何可言?朕當與做主。京軍已選聽徵二萬,須再選一萬,整理齊備,定委領軍名目,即日啓行。”健等對曰:“皇上重念赤子一言,社稷之福。然京軍亦未宜輕動。”謝遷曰:“邊事固急,京師尤重。居重馭輕。亦須內顧家當。”孝廟猶未釋然。李東陽曰:“北虜與朵顏交通,潮河川、古北口甚爲可慮。若彼聲西擊東,而我軍大同,未免顧彼失此。須可待其定,徐議所向耳。”孝廟曰:“此說固是,今亦未便出軍。但須預備停當,待報乃發,免致臨期失誤。”皆對曰:“聖慮甚當。”乃選京軍三萬,令兵部推委領軍官。孝宗之留心邊事如此。
孝廟曾命工部待郎李鐩等經略邊關,召至暖閣,面諭之曰:“邊關事重,爾等須用心整理,官軍少處,即爲增補;官員不職者,奏來處治。務圖經久,不可虛應故事。”聖意惓惓如此,羣臣安敢有不盡心者?
孝廟召大學士劉健等至暖閣,諭之曰:“昨令李榮來說日講,時講官說‘陳善閉邪’,陳字解作陳說,未明,止作敷陳乃可耳。”健等奏曰:“昨李榮又言以善道啓沃他,他字不是,誠如聖諭。”曰:“他字也不妨,昨偶言及此,意以爲不若啓沃之更好,然不必深計。大抵講書須要明白透徹,直言無諱。道理皆書中原有,非是纂出,若不說盡,也無進益。且論思輔導之職,皆所當言。可傳與講官,不必顧忌。”
孝廟御暖閣,召大學士劉健等,諭之曰:“戶部覆處置流民事,起用侍郎何鑑,何以不會吏部?”健等對:“凡系本部承行事,從前亦間有徑推者。”曰:“此前人不是,吏部銓衡之職,推舉人才,乃其職掌。若使會推,他日不稱,亦無後詞。”孝廟之明習國事如此。
武宗初即位,兵部言:“各門門官太多,科佔軍士,請遵詔旨,一切裁革。”命皇城四門仍舊,其餘各門,自今以四員爲則,不許增。著爲令。
弘治十八年十一月,兵部奉敕清查騰驤四衛軍士詭冒食糧者一萬三千九百有奇,皆發原衛及京營操練。自後內臣所進勇士,必兵部驗送而後廩之。五年復籍其人而核其數。著爲例。
正德元年十月,部議:文職升俸終身帶支者,但照原官品級上支。如由正七品升俸,則終身止加從六品俸,後復升官,不得隨品加支。
正德初,禁官員人等勿得用玄、黃、紫三色,民庶之家不許用紗羅紵絲。
正德初,令京官三品以上用大扇,四品以下止許用撒扇遮日。
正德初,凡忤劉瑾意者,輒下錦衣衛窘辱之。有指揮牟斌者,獨留心善視,瑾怒,杖之闕下,勒令閒住。
劉瑾欲專權,乃構雜藝於武廟前,候其玩弄,則多取各司章疏奏請省決。武廟曰:“吾用爾何爲?而一一煩朕耶?宜亟去。”如是者數次。後事無大小,惟意裁決,不復奏,即詔旨,亦不令之知矣。
正德三年三月,戶部請發年例銀於各邊。得旨:“各邊即設屯田,又有各司府歲輸糧草,天順以前,初無送銀之例。其例始於成化二年,蓋因警報,或以旱潦,事變相仍,行權宜接濟之術耳,其後遂爲歲額。且屢告缺乏,得無盜取浪費之弊耶?戶部其會官查究事端,議處經久長策。”
正德初,御史周熊查覈遼東屯糧,言:“遼左二十五衛,原額屯田二萬一千一百七十一頃五十畝,該糧六十三萬五千一百四十五石。今田止一萬二千七十三頃,該糧二十四萬一千四百六十石。外給操練舍餘田二千三百一十四頃,該糧三萬七千二十四石。又地畝田園之類一萬一千四百一十三頃,該糧五萬九千五百四十石。皆先年創法徵之以補屯糧者。今查新增田共一萬三千七百二十頃,該糧一十一萬三千三百六十六石。通共四十五萬一千三百九十一石。較之永樂間,田多一萬八幹三百五十頃,而糧反少二十八萬三千七百五十三石。其永樂年徵之屯軍者,比今多三之一。又今粗細相折,該去糧一十三萬六千七百七十石。實少糧四萬六千九百八十三石,皆常操軍承種逃故屯田從輕徵收之故耳。又永樂年間,常操軍土一十九萬,以屯軍四萬二千有餘給之,而受供者又得自耕,邊外軍無月糧,以是邊餉足用。今軍止八萬有餘,皆仰給於倉。邊外之田,無復敢耕,軍餉告匱,實由於此。”讀此疏,則舉一鎮而各鎮可知。延至於今,歲增月益,夫賦有定額,而邊餉無定額,國儲安得不竭?竭則何以措手?司國計者,不可不一嚴核之也。王府祿米多預支,及病故,輒乞免還宮。正德時有旨:“今後祿米,俱按季關支。未及期而支者,巡按御史究問以聞。”正德四年九月,兵部侍郎胡汝礪丈量過公侯伯指揮等官張懋等莊田地,共一千八百餘頃。得旨:“公侯伯等官既有常祿,在外莊田,徒使利歸佃戶家人。即今邊儲缺乏,各官豈無憂國足邊之心?查出土地宜照例起科。革去管莊人役,各家願自種者聽,不願者撥與附近空閒舍,餘種納還。量地利厚薄以定則例。令各邊查出地土,視此令行之。”
正德時,湖廣巡撫都御史王綸以歲累紵,預備倉已竭。欲禮勸富民,納粟賑濟,有不從者疏聞究治。
武廟曰:“勸分固救荒權宜之法,但近年逼迫太甚,民情不堪。其令鎮巡官再行斟酌,須富室樂從,不可強之”。
正德時,四川賊作亂。時官兵脆弱,調永順、保靖兵徵之,所至剽掠,甚於流賊。賊嘗謂居民曰:“我來梳汝,兵耒篦汝矣。”
正德七年,黑眚見,形兼赤黑,大者如犬,小者如貓。若風行有聲,夜出傷人,有至死者。初自河間、順德,漸及京師。人夜持刁斗相警,達旦不敢寢,逾月始息。
正德十年,神武右衛副千戶王玉以報獻銀礦不實坐斬,死獄中。其子生員銘請襲職,兵部言:“玉未決而死,若銘得襲,何以懲惡?”遂謫充本衛軍。
內閣藏書甚多,然歲久不無殘闕。正德十年冬,大學士題請,令中書舍人胡熙、典籍劉偉與原管主事李繼先查對校理,由是其書爲繼先等所盜,亡失愈多矣。
正德十年,科道官奉命選營衛官軍,是時食糧官軍三十八萬四千七百四十五人。各監局門廠等處役佔奏準免選者十八萬一千人,從徵者二萬九千十五人,逃故者萬五千四百五十二人,團營所存者十三萬四千九百八十三人。而中選者僅二萬三千三百二十三人。
●卷十七
嘉靖初,給事中顧濟言:“陛下首辟言路,羣臣莫不因事納忠,以贊成新政。然高遠者似涉於迂闊,切直者或過於犯顏。若怒其犯顏,則言必不入;視爲迂闊,則計必不行。如此而欲忠言日聞,不可得也。”
嘉靖初,詔都察院申明累朝禁例。凡都城內外詐冒皇親太監名目,攔截橋道,私開店舍,指稱內府包攬錢糧者,今巡城御史及廠衛緝捕究治,枷號發遣。
嘉靖初,給事中顧濟言:“陛下臨御以來,首翦羣兇,天下稱明。然奸黨尚存,陰謀變幻,或乘機會以傷善類,或借鷹犬以快私仇,或執邪說以拒正論,或假言事以動朝廷。未敗者思固寵,既敗者幸復全。此治亂安危之機,不可不畏。”按此疏所云,凡爲權奸者皆然,不獨嘉靖初矣。
嘉靖初,光祿少卿孫鏜言:“上供器皿,多留中不發。”世廟曰:“光祿寺供應器皿,俱系小民脂膏造辦,甚爲可惜。既在宮者,令盡數發出。以後每日照原進數發與該寺官廚收領。仍令本寺官用心查考出入,有損失欠少,指實參奏。”
弘治時,內府供用庫,歲派青白鹽十七萬五千斤。正德以後,加至三十五萬一千八百四十四斤。嘉靖初,以御史鄭光琬言,始復弘治舊額。
嘉靖初,海西弗提衛進一小豹子,卻不受。仍治遼東都指揮違例濫收之罪。
嘉靖初,巡倉御史劉寓生言:“運糧加耗之弊,有曰太監茶果者,每石三釐九毫,歲銀一萬五千六百兩;曰經歷司、曰該年倉官、曰門官門吏、曰各年倉官、曰新舊軍鬥,俱每石一釐,共銀一萬六千兩;曰會錢者、曰小蕩光銀者,各每石一分,共銀八萬兩;曰救斛面銀者,每石五釐,計銀二萬。皆民膏血也。乞痛革其弊。”世廟命內外總督糧運等官,嚴行禁革。違者重治以罪。
嘉靖初,甘肅巡撫陳九疇請內帑銀募軍,戶部言:“據九疇所稱,本鎮官軍原額七萬有餘,近年逃亡幾半。夫逃軍既衆,則餘糧亦多。宜即以逃軍所餘之糧,爲募軍月糧諸費。”世宗深然其言。今各邊動稱無兵,何不仿此例行之也?
嘉靖初,南京兵部待郎席書言:“南畿民飢殊甚,考古荒政可行於今日者,惟作粥一法,不煩審戶,不待防奸,至簡至要,可以舉行。而世俗鹹謂不便,蓋緣曾有舉於一城,不知散佈諸縣,以致四遠饑民聞風並集,主者勢不能給,致民相聚而死,遂謂此法難行。臣今總計南畿作粥,江南北可四十二州縣。大都大縣設粥幹十六所,中縣減三之一,小縣減十之五。諸所設粥處,約日並舉,凡以飢來者,無論本處鄰境軍民男婦老幼口多寡,均粥給濟。起今十一月半,抵麥熟止,計用米不過十六萬石,銀十六萬兩,可活人二十餘萬。取用有數,未至太糜;賑恤有等,不至虛費。此法一行,垂死之人,晨得而暮起,甚效甚速,其功甚大。”戶部覆:“此法不特宜於南畿,宜通行天下災荒處所,一體施行。”
內官監收白熟粳米,科索無厭,大率正糧一石,加費二石,始獲批單。嘉靖時,以應天巡撫吳廷舉言,始令今後內官監收糧悉如故事。每石加耗一斗,不許分外多收。軍餘人等,有仍前巧立名色科索民財者,如法究治。
嘉靖初,吏部侍郎胡世寧言:“人君大德,曰仁,曰明,曰武。然三德以仁爲主,而明與武所以成之也。譬如天地,仁則其生成之德,明則其日月之照,皆不可一日而無。若武則雷霆,時可一震而已,震之數或震之過,則傷物必多而天威褻矣。故仁或可過而明則不可過也,明過則察;明猶可過而武決不可過也,武過則殘。請自今中外羣臣有罪,悉下司寇問理。罪狀明白,輕重誅黜,皆依律科斷,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所謂武也。若廷辱之以箠楚,或有偶斃雷霆之下者,遂傷日月之明,大爲天地生成之累矣。”
嘉靖時,吏部尚書廖紀言:“祖宗朝人材未必如今日之盛,而當其時士習淳樸,絕無僞巧,勉修職業,不務虛名,故事治民安,國家賴之。正德以來,士多務虛譽而希美官,假恬退而爲捷徑,或因官非要地,或因職業不舉,或因事權掣肘,或因地方多故,輒假託養病致仕,甚有出位妄言棄官而去者,其意皆籍此以避禍掩過,爲異日拔擢計,而往往卒遂其所欲。以故人怠於修職,巧於取名,相效成風,士習大壞。”世廟是其言。令自今有假託養病致仕者,俱不準。京官衰朽,方準致仕,真病者,方準養病。有不奏棄官及奏不候命而去者,許該部科道及撫按官糾舉,罷職不敘。
嘉靖初,致仕刑部尚書林俊言:“古者撻人於朝,與衆辱之而已,非必欲壞爛其體膚而致之死也。成化時,臣及見廷杖三五臣,容厚綿底衣,重氈疊杷,然且臥牀數月,而後得痊。正德時,逆瑾用事,始啓去衣之端,釀有末年諫止南巡杖死之慘,幸遇新詔收恤,士氣始回。臣又見成化、弘治間詔獄諸旨,惟叛逆、妖言、強盜‘好生打著問’,喇唬殺人‘打著問’;其餘常犯,送錦衣衛鎮撫司問,鎮撫司奏送法司議罪。中間情重,始有‘來說’之旨。今一概打問,無復低昂,恐失舊典,非祖宗仁厚之意。”
世廟於萬機之暇,留心篇章。嘉靖五年六月御平臺,召大學士費宏、楊一清、石珤、賈詠入見,各作一詩相勖。賜宏詩云:“睠茲忠良副倚賴,舜皋彷彿康哉賡。朕纘大服履昌運,天休滋至卿其承。沃心輔德期匪懈,未讓前賢專令名。”賜珤詩云:“黃閣古政府,輔導須才良。卿以廷薦人,性資特剛方。在木類松柏,在玉如珪璋。可否每獻替,忠實無他腸。”賜詠詩云:“卿本中州俊,簡在登臺衡。君臣際良難,所貴德業並。朕固亮卿志,夙夜懷忠貞。《卷阿》有遺響,終聽鳳凰鳴。”賜一清詩云:“邇年西陲擾,起卿督邊方。寬朕西顧憂,威名滿華羌。予承祖宗緒,志欲宣重光。卿展平生猷,佐朕張皇綱。”
嘉靖時,都給事中周琅言:“律令所載,凡逮繫囚犯,老疾必散收,輕重以類分,枷紐薦席,必以時飭,涼漿暖匣,必以時備。無家者給之衣米,有疾者給之醫藥。淹禁有科,疏決有詔。此祖宗良法美意。今無論輕重,概爲幽囚,動引歲時。主者苦爲讞覆之煩,吏卒憚於防閒之久,奏未成而罪人之骨已糜矣,伏乞嚴爲禁約,酷吏知警,而民命無枉。”世廟深然其言。令“今後中外理官務平心推鞫,不得任意出入,以致冤濫。在外責之監司,在京令部院及科道糾察。但有用法深刻致戕民命者,即黜爲民,即才守可觀,不許推薦,務期用刑得中,以稱朕欽恤之意。
嘉靖時,侍郎張璁等言:“祖宗設立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謂之法司,所以糾正官邪、清平獄訟也;設立東廠、錦衣衛,謂之詔獄,所以緝捕盜賊,詰訪奸宄也。夫職業之廢,謂之曠官;職掌之奪,謂之侵官。今後凡貪官冤獄,仍責之法司提問辯明,若有隱情曲法,聽廠衛覺察上聞。凡盜賊奸宄,仍責之廠衛緝訪捕獲。然必審問明白,送法司擬罪上聞。庶於事體爲當。”世廟深以爲然。詔如議行。
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自桂萼始。
正統間,以學士一人在內閣,專管誥敕。後久不設。弘治七年復設,至用尚書兼學士如石珤、侍郎兼學士如賈詠輩掌管。至嘉靖六年,侍郎溫仁和得請歸省,乃以張璁議,始革不補。
嘉靖時,世廟因大學士楊一清言:“八府土田,多爲各監局及戚畹勢豪之家乞討,或作草場,或作皇莊,使民失其常產。”有旨:“八府軍民徵糧地土,多爲奸人投獻,勢家朦朧請乞,逼取地租,雖有勘斷,終不明白。民失常產,何以爲命?京畿如此,在外可知。宜令戶部推侍郎及科道官有風裁者各一人,領敕往勘。不問皇親勢要,凡系濫請及額外佔奪民業曾經奏訴者,查冊勘還;各項草場亦有將軍民地土混佔者,一體清理。外省令御史按行,諸王府及功臣家惟祖宗欽賜有籍可據則已,凡近年請乞及多餘侵佔者,皆還軍民。各處勢要亦有指軍民世業爲拋荒獵而有之,皆宜處置。事竣具上其籍,戶部務綜其實,以副朕恤民固本之意,承委官有畏避權勢保私蔽公者,以狀聞。”
嘉靖時,禮部尚書方獻夫等言:“尼僧道姑有傷風化,乞將見在者發回改嫁,以廣生聚。年老者量給養贍,依親居住。其奄寺拆毀變賣,敕賜尊經護敕等項追奪。戒諭勳戚之家,不得私度。”世廟是其言,因諭獻夫曰:“昨霍韜言,僧道盛者,玉道之衰也。所言良是。今天下僧道無度牒者,其令有司盡爲查革。自今永不許開度及私創寺觀庵院,犯者罪無赦。”
嘉靖時,大學士張璁言:“景泰初,尚書于謙設立十二團營,最爲緊要,日久漸廢。至正德間,江彬用事引邊兵入內操練,而團營之法益壞。今虜寇宣府,欲還京軍征討,十二萬人選不滿二三萬,蓋由強壯者役佔權門,瘦羸者掛名影射。夫戶部糧冊十二萬,不闕一人,而點選兵冊僅僅若此。設有警變,何備之?乞敕權要,私佔軍丁者清出補伍,以充十二萬原數,而量爲精選,以備先鋒,無事之日,如法操練。有事之日,即奉命啓行,則營伍充實,京師有備矣。”世廟嘉納之。
嘉靖時,都察院左都御史胡世寧言:“《書》曰:‘詞尚體要。’律曰:‘陳言事理,並要直言簡易,不許虛飾煩文。’弘治以前,臣僚章奏,皆刪煩就簡,故君上得以親覽無遺。及武宗之時,不親政事,臣下遂因循自逸,不事刪削,惟聽吏胥全具文移。或一事而重言,或一本而數紙,雖臣等竟日,有不能周讀一過者,乃以上勞君父。爲治之體,豈宜如是?乞申敕內外諸司,凡事當奏題者,務照弘治以前舊規,刪去煩文,務從簡要,不許全錄往來文移。而部院議覆者,亦必撮其要語,使無贅詞,又無失事,庶幾少便省覽。”世廟深然其言。令諸司章奏,不許煩詞,第宜明白,開陳要旨,庶易省閱。
嘉靖時,加張璁少保兼太子太保,桂萼太子太保。時方有事郊壇,二臣請候廷謝畢,乃敢受命。世廟曰:“古者人君接大臣無時,上下乃交。翌日扈從齊宮,即可出謝,不必陛見。”
嘉靖七年,提督團營官查上十二營官軍原額一十萬七千有奇,今止五萬四千四百有奇。馬原額一十五萬二百餘匹,今止一萬九幹三百餘匹,且其中病憊虺瘠者過半。營務廢弛,莫甚此時。今承平日久,其廢弛又不止此矣。
嘉靖時,大學士張璁言:“成化以前,誥敕之體。猶爲近古,其於本身,不過百餘字。祖父母父母並妻室,不過六七十字,言之無費詞,當之者無愧色。近來藻情飾僞,張百成千。以萬乘之尊,下譽匹夫匹婦之賤,殊非事體。”世廟是其言。令自今誥敕務崇簡實,不許競飾浮詞,致褻制體。
嘉靖時,給事中陸粲覈實壩上等牛馬羊房見在頭畜共三千九百七十七,歲應用料豆三萬九千三百一十五石有奇,草九十萬一千五百八十四束。比之原數,減料一十四萬二千餘,草四百六萬一千餘。蓋自有馬房以來,糜費侵漁,不知有幾。根盤勢據,莫敢誰何。世廟報曰:“各馬牛房宿弊,非止一端。蠹國害民,長奸惠惡,莫此爲甚。自今敢有復蹈前弊,科道官及緝事衙門即指實參奏,處以重罪。”
嘉靖時,詹事霍韜言:“舊例鹽一引輸邊粟二斗五升,故富商大賈,悉於三邊自出財力招遊民墾邊地,藝菽粟,歲時屢豐,粟石值銀二錢。時有計利者曰,輸粟二斗五升支鹽一引,是以銀五分得鹽一引。請更其法,課銀四錢二分支鹽一引。銀二錢得粟一石,鹽一引得粟二石,是一引之鹽,得八引之利。戶部以爲實利,遂變其法。凡商人引鹽,悉輸粟於戶部。由是商賈耕稼,積粟無用,遂輟業而歸。邊地荒蕪,米粟一石值銀五兩,皆鹽法更弊之故也。今欲足邊糧,其復輸粟之舊制乎?”按韜此議最是。
嘉靖初,詹事霍韜言:“洪武初年,天下田土八百四十九萬六千頃有奇,弘治十五年,存額四百二十二萬八千頃有奇,失額四百二十六萬八千頃有奇。是宇內額田存者半,失者半也。因備查得湖廣額田二百二十萬,今存額二十三萬;河南額田一百四十四萬,今存額四十一萬;廣東額田二十三萬,今存額七萬。此皆欺隱於小民者也。洪武初戶一千六十五萬有奇,至弘治四年僅九百一十萬。洪武初口六千五十四萬有奇,至弘治四年僅五千三百三十八萬。國初宜少而多,承平宜多而少,何也?又按天下藩府,洪武初,山西惟晉府一王,歲支祿一萬石。今增郡王將軍中尉而下共二千八百五十一位,歲支祿米八十七萬有奇,則加八十七倍矣,舉山西而天下可推也。又按天下武職,洪武初二萬八千餘員,成化五年至八萬一千餘員,增四倍矣。錦衣衛官洪武初二百一十一員,今一千七百餘員,增八倍矣。戶口日減,費用日增,可不思所以處之也?”
嘉靖時,兵部侍郎王廷相言:“備荒之政。莫過於古之義倉。若立倉於州縣,則窮鄉就倉,旬日待斃。臣以爲宜貯之里社,定爲規式。一村之間,約二三百家爲一會,每月一舉,第上中下戶,捐粟多寡,各貯於倉,而推有德者爲社長,善處事能會計者副之。若遭凶歲,則計戶而散,先中下者,後及上戶,上戶責之償,中下者免之。凡給貸,悉聽於民。第令登記冊籍,以備有司稽考。則既無官府編審之煩,亦無奔走道路之苦矣。”
嘉靖時,以工部尚書李鐩營求得諡,不協公論,並贈官俱革。因詔:“大臣家子弟,有託爲求文,公行賄賂營求贈諡蔭官者,緝事衙門訪實,奏聞處治。”
嘉靖時,世廟因災荒敕諭都察院,內一段言:“朕近因民窮,屢有蠲貸之命,聞所在官司仍微又催之者。夫官免之意在裕民,卻乃如是。諭財則官民兩不獲,上擁虛名,下受重困,法令俱亡。著議處考究,其有欺隱及不遵的。從重治罪。”按此弊在今爲尤甚。
嘉靖時,都給事中夏言奏:“國家舊制,給事中有缺,止於進士三十以上者選補。弘治間始以行人博士兼選;正德間始以推官知縣兼選;正德末年始盡廢進士考選之例。蓋中大臣陰爲沮止,輒以未經世故爲言。夫古之人固有未嘗徒勞州縣而經綸素具,又有致身臺輔而功名反損於治郡者,人品才器,不可一律拘也。況朝廷設立言官,當取其風裁,不當取其德量;當取其戇直,不當取其疏通;當取其有廊廟珪璋之度,不當取其簿書米鹽之能。司馬光曰:“凡擇言官,當以三事爲先:第一不愛富貴,次則重惜名節,次則曉知治體。臣以爲當以光言爲取人之則,用臣言求建官之體。若徒以老成諳練爲言,是不過欲得脂韋妍阿、愛身固祿之流,利其不爲己害而已。”
兵部尚書王瓊嘗言:“中國之於夷狄,順利則撫之,然撫之過則納侮;逆則拒之,然拒之甚則黷兵。天下事惟有是非兩端,夫苟知其爲是,而必可行,又計後來之成敗,而不果於行,未有不誤國殃民者也。”
雲南羈縻之地,洪武、永樂間,原無鎮守太監,後來始設,大爲地方騷擾。嘉靖九年,以雲南巡按毛鳳韶言裁革。
嘉靖時,御史胡效才以父璉任都御史,奏當迴避。世宗曰:“大臣子弟任科道官者,以迴避改授翰林,皆近年陰厚私弊。效才準於在京別衙門相應職事改授。以後俱照此例行。”
常朝後,閣臣由東陛上,侍立御座東;錦衣衛官由西陛上,侍立御座西。翰林院官,日輪一人捧敕,在閣臣後候承旨。俱自嘉靖九年始。
嘉靖時,朝官失朝者三百人。世廟下法司議,法司請量加罰治。世廟怒其曲護,命三次不到者,俱送法司逮問。
文華殿東室,舊設佛像。世廟惡其不經,撤去之。乃祀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九龕南向,周公、孔子二龕東西向。自爲祭文,行安神禮。
世廟御文花殿西室,諭大學士張璁:“卿可示萼、鑾、時、縉、鼎臣、誥、孔暉、言、潮,人各以經書大旨一章講解之,尤要交修之、實啓沃之、誠切於身心政事風俗民情爲目前緊要者來陳。勿相通謀。人各自獻其誠,庶不負朕所望。”越數日,諸臣乃各撰次講章以進。
嘉靖初,停止納銀入監事例,而蘇州猶起送生員方世儒等至部,戶部以爲言。得旨:“納粟系一時權宜,本非正途。矧今京官及方面子弟增銀告納,是導之貪也,剝民害國,將靡有止極,殊乖政典,久已停寢,何得違例起送?世儒等俱遣歸,給還原納銀兩。諸承行官吏,悉令巡撫官逮問。”
參議顧璘養親致仕矣,後起家爲浙江參政、山西按察使,俱未之官,仍乞養親。數歲復起浙江左佈政,未之任;復推副都御史巡撫山西,復乞養親。世宗曰:“顧璘原系致仕養親官,吏部如何連升爲參政、按察使?既不之官,卻又推升佈政,未幾又推巡撫,乃復以親老爲請,非人臣事君之道。璘仍以原任佈政職銜致仕。內外大小官員,凡有託故養親養病在家安坐超升不復供職者,皆冒濫君恩,全無臣子之義。並革去新銜閒住,不許起用。”
嘉靖十年,大內東偏火,延燒東西,十四連房俱盡。世宗諭大學士張璁曰:“宮中地隘而屋衆,且貫以通棟,所以每有火患。聞南京宮中諸門皆磚砌,不用木,固知聖祖慮深。今所毀者,不須依舊式。未毀者量爲規畫,務使道塗疏豁,堂舍整簡,勿令相近。門俱如南京制,斯免驚擾耳。”
世廟嘗語張孚敬曰:“君臣之際,固不可嚴,此在朝之當慎,他處則猶家禮然。且漢文之召賈生,因語久而爲之前席,今亦稱美。故君臣不交,治功安成?卿夙夜在公,敬君盡禮,昨見退遜太過,恐非輔臣之於君者。夫何謂輔導大臣?與他諸臣不同,故曰:‘導之訓教,輔以德義,保其身體。’此則不可以在朝之制相與明矣。今後凡會議,或卿有所入奏,無拘時而來,面相計處,庶裨交修。俟朕性志有定,方可廣接他人,庶有所酌別賢否耳。”
嘉靖時,吏部言:國初設國子監官,專取問學優長德器老成者任之,使生徒有所觀法,以爲成材之地。邇來進士外選者,輒求改監職,苟歷年資,遂得內補。以賢關爲捷徑,非祖宗立法養士之意。且今進士之科皆若此輩,則民社之責屬之何人?自今宜著爲例,有補外而求改監職者,非才力不及,則學術不正,不得擅改京職,以長奔兢。世廟深然其言。命如議禁革,著爲例。
嘉靖乙未正月雪,世宗諭閣臣禮官曰:“今日欲與卿等一見,但蒙天賜時玉耳。”禮部尚書夏言因言:“以‘時玉’語雪,實前所未道,足爲文訓。”因作《天賜時玉賦》以獻。
嘉靖十四年秋,世宗諭禮部尚書夏言:“朕宮左右小殿,東貯冕弁,西藏書史,欲懸以額,卿可擬名宋聞。”言擬左曰“端凝”,右曰“懋勤”以進。世宗覽而悅之,曰:“卿所擬取端冕凝旒,懋學勤政,意義甚善。”遂遣中使賜言白金彩幣。
禁內舊有大善佛殿,中有金銀佛像,並金銀函貯佛骨佛牙等物。世宗欲撒其殿,建皇太后宮。命侯郭勳、大學士李時、尚書夏言入視基址。言請敕有司以佛骨痊之中野,以杜愚惑。世宗曰:“朕思此物,智者曰邪穢,必不欲觀;愚者以爲奇異,必欲尊奉。今雖埋之,將來豈無竊發?”乃燔之於通衢,毀金銀佛像凡一百六十九座,頭牙骨凡萬三千餘斤。
祭啓聖祠,舊皆國子監堂上官禮。嘉靖十五年秋祭,祭酒呂楠、司業童承敘俱有期服,乃以學士張璧代之。
內閣規制舊甚狹隘。嘉靖十六年,世宗命工匠相度,乃與大學士李時等議,以文淵閣中一間恭設御座,旁四間各相間隔,而開戶於南,以爲閣臣辦事之所。閣東誥敕房內,裝爲小樓,以貯書籍。閣西制敕房南面隙地,添造捲棚三間,以容各官書辦。而閣制益備矣。
嘉靖時,御史遊居敬請禁約故兵部尚書王守仁及南京吏部尚書湛若水所著書,並毀門人所創書院。戒在學生徒勿遠出從遊,致妨本業。世宗曰:“若水留用,書院不奉明旨,私自創建,令有司改毀。自今再有私創者,巡按御史參奏。比年陽倡道學陰懷邪術之人,仍嚴加禁約,不許循襲,致壞士風。”
嘉靖十七年,命皇親指揮以下千百戶等官俱得陪祀郊廟,不在武官四品例,著爲令。
嘉靖時,定遠縣生員黃淮獻《大明中興頌》。有旨:令廠衛五城禁各處遊民及罷黜生員潛居京師建言希用者。
嘉靖十七年詔書內一款:“士大夫學術不正,邪僞亂真,以致人材卑下。文章政事,日趨詭異,而聖賢大學之道不明,關係治理,要非細故。朕歷覽近代諸儒,惟朱熹之學醇正可師。祖宗設科取士,經書義一以朱子傳注爲主。比年各處試錄文字,往往詭誕支離,背戾經旨。此必有一等奸僞之徒,假道學之名,鼓其邪說,以惑士心,不可不禁。禮部便行與各該提學官及學校師生,今後若有創爲異說、詭道背理、非毀朱子者,許科道官指名劾奏。”
嘉靖時,都御史王廷相言:“古之君子,難進易退,寧自守以俟時,無寧毀道以求進,故足以康濟世務,風勵時俗也。今士風與此殊異,一登仕宦之途,即存僥倖之念。諂諛賄賂,無所不爲。遇一官缺,必有數人競爭。於是京師有講搶攘之謠,而廉恥掃地矣。夫恬靜,君子也;奔競,小人也。奔競進,則恬靜必退。由是以小人引小人,而朝無君子矣。其爲世道不祥,莫大焉。”
嘉靖時,御史聞人詮言:“今時文體詭異己極。乞申飭天下,力崇古樸,其要在先責督學憲臣,次責場屋考校等官。”世宗報曰:“自後遇鄉試,禮部必詳閱試錄與各生公居。有仍前離經叛道詭辭邪說者,則治監臨考校官之罪,黜其中式者爲民。”
嘉靖時,建安王宸潚遣校尉張益齎奏至京,授之祕札,囑以夤緣關通之謀,益藏奏牘中,遂誤徹。御覽,詔下法司逮問。於是禮科言:“近日各宗室章奏煩瀆,多由奸徒撥置,營差入奏,厚齎金帛,潛住京師,例外比例,恩外乞恩,謀畫萬端,期於必得。往往藉口關節,侵牟無算,欺蔽宗室,污辱朝士,請嚴爲禁例。”世宗乃詔諸王,以後務自點檢。戒諭宗室,敬遵祖訓,一切事宜,必與令甲相合,方許遣奏。如有法外乞恩再三奏瀆者,所司即劾奏之。具奏使事竣不還,延至半月以上者,捕治不貸。
嘉靖二十四年詔:“有司官賢否,止據撫按舉劾,政體歸一。今後總督清軍巡關等官,止於專職,所屬論列,不許一概混及。”
嘉靖時,都給事中葉鏜言:“今之談邊事者,無出修邊召募兩端,然自有虜患以來,當事諸臣建議修邊,耗費帑藏無算,而虜入不能捍禦,虜退不能邀扼,邊牆果足恃乎?沿邊衛所,軍有定額,皆計口給糧。軍亡而額存,可以勾補;額虛而糧存,可以召補。今悉置不理,而徒以召募充數,尤爲失策。請自今稍節修邊冗費,爲養軍賞軍之資;罷擺邊軍士,爲哨探守堡之用。仍備查各邊軍原額之數,汰去老弱,簡精壯者更代。則召募可無行,而邊備自實矣。”
嘉靖時,給事中楊允繩言:“古者立郡縣之等,明銓序之品,所以人與地相適。今宜劑量政務煩簡,地方邊腹,道里衝僻,列三等爲銓除。中有請託規避者,痛加裁抑。至於履任後,人才地方或未相宜,又有出於銓擬所不及者,令撫按官奏報改調,則人才各適於用,銓擬漸趨於平矣,按選法莫善於此疏,莫不善於今之掣籤。”
嘉靖時,戶部尚書潘潢因鎮巡官以召募新軍疏請加餉,言:“國初,各邊錢糧,取辦民屯二種,馬料取之採青牧放,歲有常供,未嘗告乏。邇者民糧逋負,屯種廢弛,而動請內帑。虛腹心以奉四肢,非完策也。乞行巡按御史先查各省起運錢糧,各衛所屯田子粒,別其積欠,嚴限催徵。是後會計歲用,先盡民屯二糧,開中鹽引及各稅課等項,通融計算,裒多益寡。或有非常蠲減,方許奏發帑銀。庶邊臣奏討之煩,非所慮矣。”
嘉靖二十九年,兵部侍郎王邦瑞言:“國初,京營勁兵,不減七八十萬,而元戎宿將,常不乏人。嗣是三大營變而爲十二團營,又變爲兩官廳,雖浸不初若,然原額軍尚足三十萬八千有奇。迄今承平既久,武備廢弛,在營操練不過五六萬人而已。戶部支糧則有,兵部調遣則無。比者醜虜深入,守城出戰,動稱無軍。其見在者,率老弱疲憊市井遊販之徒,衣甲器械,取給一旦。臣以爲卒伍之不足,其弊不在逃亡,而在佔役;訓練之不精,其罪不在軍士,而在將領。今之提督武臣,多世胄紈絝,不閒軍旅。平時則役佔營軍,以空名支餉,臨操則四集市人,呼舞博笑而已。先年尚書王瓊、毛伯溫、劉天和輩嘗有意整飭之矣,將領惡其害己,率從中阻撓;軍士久習驕惰,輒倡流言。清理未半,復從中止。彫敝至極,我皇上親見其害矣。宜差風力科道,通查十二營人馬數目,取戶部糧冊參考,見在者必汰去老弱,逃亡者設法勾補,佔役者悉徵著伍,然後人給衣甲器械,加意練習。勿爲羣議浮言所搖,庶幾營務可飭矣。”世宗以其疏陳積弊皆是,於是革去十二營兩官廳名目,止用京營總兵官一員,以仇鸞爲之,贊理軍務文臣一員,以復祖制,以一事權。仍令兵部會官定議,兵部會議言:“京營之制,主訓練在京官軍,其始止合大小教場以訓練五軍將士而已。永樂初,立五軍營,操練官軍,專備征伐戍守之用,三千營司寶纛令旗,神機營司神槍火器,謂之三大營。五軍、神機二營,俱有中軍左右掖哨,五軍營、三千營具有五司。至於千二圍子手、幼官、殫忠等,又俱有營,附於五軍營中,而各有司焉。時營無不知兵之將,將無不練之卒,然且有御前試驗及按月開報之條,以賞罰懲勸之。所以兵休而不驕,兵用而不困。正統末,尚書于謙見五軍營軍士精壯老弱參處,就中挑選十二萬,團操爲十二營,立爲奮武等名,以別其號。總以提督,以重其權。十二營內,莫不各有三大營。至於老弱,存留大營,遂爲次撥,亦應變濟時之權也。至正德,而東西官廳之制立焉。其法就十二營中挑選精銳,另設總兵參將統領,各邊奏請,待報啓行。是十二團營又爲老家,而兩官廳又爲團營地。至於今日,則兩官廳之兵,又未必精。營日分而愈弱,軍日選而愈弊。官多則佔役者重,而軍士疲於奔走。營分則稽查爲難,而軍士易於隱蔽。因條爲興革六事。”世宗命如議,遂革提督監槍內臣。既而仇鸞復請以四武營歸五軍營,中軍四勇營歸左右哨,四威營歸左右掖。中軍左右哨掖各設坐營官一員爲正兵,參將二員爲奇兵,正兵以備守城,有警則以奇兵出征。從之。
嘉靖時,兵部尚書聶豹言:“唐臣陸贄謂:中國與夷狄各有所長,不可勉於所短而敵其長,宜用所長以乘其短。是以修封疆,守要害,塹蹊隧,壘軍營,謹禁防,明斥堠,務農以足力,練卒以蓄威。寇小至則遏其衝,大至則邀其歸,據險以乘之,多方以誤之。使其勇無所施,衆無所用;掠則靡獲,攻則不能;進有腹背受敵之虞,退有首尾難救之患。此萬全之術也。”
嘉靖時,延綏巡撫王輸言:“陝西四鎮邊儲,自嘉靖十年查覈,今經二十餘年,士馬日耗,糧餉日增。如延綏鎮,舊設軍六萬六千餘名,今止五萬餘名;馬二萬九千餘匹,今止一萬三千餘匹。歲用五十六萬有奇,計浮費不下一十四萬。寧夏鎮,舊設軍四萬四千餘名,今止二萬八千餘名,馬二萬四千餘匹,今止一萬二千餘匹。歲用四十一萬有奇,計浮費不下十萬。甘肅鎮,舊設軍四萬五千餘名,今止三萬五千餘名;馬二萬七幹匹,今止一萬八千餘匹。歲用四十一萬有奇。固原鎮,舊設軍七萬九千餘名,今止一萬一千餘名;馬三萬五千餘匹,今止八千餘匹歲用三十四萬有奇,計浮費各不下一十六萬。求其增費之源,與耗散之弊,有逃亡倒失,朦朧濫支,此破冒積習之弊,逋負侵沒,因緣爲奸,此徵解積之習之弊。報警則以小爲大,出師則以少爲多,地裏遠近,日期後先,或可緩先發,或應掣故留,此徵調積習之弊。使車賓旅,實繁有徒,供給饋遺,冒支儲胥,此支放積習之弊。夫額外之費既已日增,法外之奸從而日蠹即竭內地之財以供邊,愈加而愈不足矣。”
嘉靖時,御史屠仲律言:“諸將禦寇,不善用兵之弊:先發後行,剋期始動,前軍未起,先聲已聞,弊一;謀不預成,計不先定,冥行突進,動陷伏中,弊二;守不據險,屯不列要,奔急救難,賊逸我勞,弊三;兵不專一,主客雜聚,猝遇狡賊,易衣變飾,突然前來,不能別識,弊四;兵無素統,將不預設,一遇有警,猝然命官,本以烏合之人,率以未經識面之將,弊五;法令姑息,紀律不肅,進有必死之恐,退無伏頓之慮,畏敵而不畏將,弊六;地形不習,險易不識,趨利不及,避難不早,弊七;糧糗不儲,料理不周,遠兵勞役,撫卹未至,枵腹待爨;窮愁思歸,弊八;士不精選,勇怯無辨,前擊後解,謹然而散,雖悍夫勇士,以無援而力屈,或先奔而膽喪,弊九。九弊不除,雖賁、育執戈,莫能濟矣。”
嘉靖時,給事中游震得疏陳營務,部覆言其不便。得旨:“營兵宜如舊。以後諸臣建白窒礙難行者,部臣毋得依違題覆既行輒易。”
嘉靖丙辰,遣官冊封,修撰陳謹,給事中徐應、郭立彥俱後至。詔下鎮撫司逮問,謹謫爲惠州府推官,應、立彥俱按察司知事。而以編修呂旻,給事中湯日新、紀公巡代之。
嘉靖時會薦邊才,御史羅廷唯言:“臣觀朝廷近日以邊材爲急,而諸臣所舉有不盡然者。所舉大臣,不曰胸藏萬兵,則曰籌決千里。所舉武臣,不曰身經百戰,則曰雄當萬夫。是十劉基、百徐達並生於一時,其去言官初議,失之遠矣。甚或鑽刺方行,而此舉適有以投其機;罪過已深,而此舉反有以籍其口;遷延日久,而此舉復有以招其來。是因明詔,以開倖門,有志之士,差與爲伍,陛下安得而用之?臣嘗謂,才如司馬遷保李陵,知兵矣,居延一敗,而遷受腐刑;忠如諸葛亮舉馬謖,知兵矣,街亭一敗,而亮落相職。古人慎重兵事,立法如此其嚴,故事鮮敗績。今被薦者不自潔其人之短長,薦人者不復任其事之成敗,則人孰不懷僥倖之心乎?若謂人才難得,姑且試焉。則兵者危事,以庸才試危事,所傷益多,此臣所以重爲國家惜也。”世宗嘉納其言,切責諸臣舉薦氾濫、吏部題覆依違之罪,所舉竟不果用。
祖宗時,只有調士兵赴各省殺賊之例,未有調邊兵入內地者。正德間,流賊猖獗,始調許泰、鬱永等領邊兵殺賊。繼而江彬統宣大兵扈武宗南巡,識者憂之。隨有大同叛卒之變,康戌後,仇鸞奏遣四御史分往各邊選兵入衛,每歲兵十八枝,鸞自領,防護京陵,猶未守薊鎮也。至何棟任總督,奏薊鎮兵馬未完,暫借二枝防守,待薊兵練完撒還。至王忬,卻將邊兵盡調赴薊鎮,分佈擺守各牆,又將遼東全鎮兵馬盡調入關。以致賊乘虛入邊,搶殺一空,調兵之害如此。
世宗曾因部臣言,詔:“薊鎮練兵,分區以守,今八年矣,一卒不練。每遇防秋,不過多調邊兵,此豈遠謀?令兵部詳議。”議上,復詔:“薊鎮不遵旨練兵,而恃調兵。幸虜不至,輒相玩怠。今諸兵穎年遠戍,人情不堪,糧餉多縻,歲復一歲,何時而已?該鎮原分各區人馬,兵部可遣郎中一人,與巡關御史備閱兵數多寡,操練與否限一月還奏。”
嘉靖時,光祿歲用銀計三十六萬。世宗以爲多,疑有乾沒。乃諭內閣:“今無論祖宗時兩宮大分,盡省九嬪僅十餘,宮中罷宴設二十年矣。朕日用膳品悉下料,無堪御者,十壇供品,不當一次茶飯。朕不省此三十餘萬,安所用也?”閣臣對:“祖宗時,光祿寺除米豆果品外,徵解本色歲額定二十四萬,彼時該寺歲用不過十二三萬,節年積有餘剩,後加添至四十萬。近年稍減,乃用三十六萬。其花費,情弊可知。而冒費之弊有四:一、傳取錢糧,原無印記,止憑手票取討,莫敢問其真僞。一、內外各衙門開支酒飯,或一人而支數分者,或其事已完而酒飯尚支者。一、門禁不嚴,下人侵盜無算。一、每歲增買磁器數多。臣查得《會典》內一款:凡本寺供用物件,每月差御史一員照刷具奏,內府尚膳監刊刻花攔印票,遇有上用諸物,某日於光祿寺取物若干,用印鈐蓋,照數支領進用。本寺仍置文簿登記,歲終會計稽查。此一例不知何年停罷。若查復舊規,則諸弊可革矣。”乃切責該寺官,而添差御史,月籍該寺支費進覽。
嘉靖三十八年,給事中龔清言:“太倉之財,歲以千萬計,中間請乞頻仍,給予氾濫。乞敕提督侍郎,月具銀庫內外出入之數,務在簡易明白,一覽可見嬴縮。各司自當畏懼撙節,而所省不貲矣。”詔可。太倉銀庫之月報出納,自此始。
九邊舊無客兵,止有主兵。歲派民運屯鹽,足以自給。後因民運多逋,屯鹽漸弛,又客兵調遣不常,遂致奏討數多,中間糜耗特甚。世宗一日諭戶部曰:“朕見諸邊疏請內帑,想初因急需,後遂援爲口實,豈無侵冒自私之弊?今後必慎度以給。”聖心之明見如此。
嘉靖時,薊遼總督許論奏:“密雲、昌平二鎮年例餉金,俱防春用盡。防秋仍用三十二萬有奇。”於是戶科都給事中鄭茂言:“各邊錢糧虛糜之甚,奏討之多,莫有過於薊鎮者。臣查嘉靖三十六年邊餉,密雲止八九萬,今三十四萬有奇;昌平鎮止三五萬,今十四萬有奇。何前後懸絕如是?夫春防小警,爲費若此,防秋何以加之?諸邊效尤,又何以應之?論在鎮三年,一卒未練,而糧餉獨倍往昔,豈無侵冒之弊?宜敕大臣風憲官赴邊計議,較數歲之中,酌爲定規。庶邊臣不敢妄求,司計得有所執。”世宗是其言。令論回籍聽勘。
總理宣大糧餉侍郎霍冀等言,奉旨勘上薊鎮客兵糧餉不敷之數,言:“薊鎮主客錢糧,自二十九年而京運始發,至三十九年而額數愈增。如薊州主兵年例不過六七萬,今則十四五萬矣;客兵不過十數萬,今則三十萬矣。密雲主兵年例不過一二萬,今則七八萬矣;客兵不過八九萬,今則二十二三萬矣。蓋緣往時薊鎮主止四五路,今則增爲十區,而副參遊守增添數倍矣。往時未有客兵,俱主兵調遣,今則山、陝、遼、保分番徵調矣。往者在邊止於防秋,今則戍守無虛月無虛歲矣。此年例之所以愈增而愈不足也。”
嘉靖時,廷臣議上理財事,內一款言:“國初,歲派邊儲足供歲用,原無請發帑銀之例。後緣邊疆多警,或廣召募,或增營堡,額派錢糧支費不敷,不得不仰給於京儲。然考嘉靖十八等年,各邊歲發僅及五十九萬,今且增至二百三十餘萬。蓋近來各邊或無故調遣,或假名按伏,因而乾沒。其費不貲,司計者將何以應之?宜行各督撫官,親詣各城,從實揀選,汰其老弱虛冒,以還先年主兵原額。諸所新設營壘,查非要害,盡當隨宜省並。”世宗報曰:“近年邊餉,侵冒多端。各督撫官正己率屬,釐革積弊,違者聽部臣並該科參治。”
舊例,鳥思藏請封,皆遣番僧爲正副使,而以通事監之。嘉靖四十二年,遣番僧遠丹班麻等封闡化等王,比至中途,肆爲騷擾,不受通事約束。禮部因請:“自後諸藏請封,即以誥敕付來人齎還,罷番僧勿遣。”封諸藏之不遣京寺番僧,自此始。
世宗一日問閣臣曰:“今取戶、兵、工三部銀四萬兩,犒薊鎮春防官軍一次,可乎?”閣臣對曰:“春防既賞,秋防將引爲例。賞則不以爲恩,不賞則適以生怨。不若足其糧餉,而銀賞則以待有功。”世宗深然之,曰:“賞罰非細事,正因無知生怨,難耳!今惟足實糧草,依時給與,乃可以行。”
先年,夷人入貢,無遣官伴遞之例。嘉靖三十八年,以驛遞毆傷貢夷,始議遣通事序班伴送。其後伴送序班,往往導誘諸夷,百般需索,因而乾沒,恣爲奸利。嘉靖四十三年秋,序班陶貴伴送海西夷人至三河,侵暴物特甚,爲驛丞楊所奏。乃詔:“自後三衛海西諸夷入貢,薊遼撫選委官舍押送。革伴送通事序班,以兵部聽差指揮千百戶一員代之。”
舊制,在京各衙門食鹽,歲遣拔辦吏一人下場收買。吏倚官勢往往倍收爲奸利,沿途私販,莫敢詰捕。巡鹽御史乃請令運司食鹽較定斤兩,築包於司,俟支鹽人役至,數包予之,自外不許別有夾帶。諸役亦不許自行下場,違者論如律。各役既無所獲利,而一應納鈔僦挽之費,悉其所出,多坐累不支,至有棄役逃去者。嘉靖四十三年九月,驗封郎中陸光祖言於尚書嚴訥,疏請革之。自後百司遂停食鹽,唯戶部十三道歲支如故。
嘉靖間,刑科右給事中張嶽條陳時政,內一款言:“今講學家以富貴功名爲鼓舞人心之術,而聞風爭附者,則先富貴功名橫於胸中,銓衡一缺,則翹首而垂涎館局一開,則熱中而濡足。司錢穀則慕秩署之清華,典刑名則思兵曹之喧赫,居臺諫則美卿貳之崇高,以爲不通其說,不究其術,則無以滿蒲其欲而濟其私。於是剽竊浮詞,談虛論寂,相飾以智,相軌以勢,相尚藝能,相邀以聲譽,初學之士,靡然從之。一入蒲團,皆宛然有聖人面貌,且洋洋獨喜自負曰:“吾爲會中人物矣。”臣不暇論其立心制行何如,試即與會之時,言語色笑,變態多端。或看喜怒於上官,定進止之祕訣;或騰譭譽於多口,發愛憎之神機;或間爲堅白異同之談,各質己私,嘵嘵不相下。一有爵位稍尊巧言雄辯者,參言其間,衆皆唯唯,而莫敢發。豈天爵之論,以人爵而後定乎?今羣工百執事,各有司存,既非奠贄於師弟,又非結契於朋儕,豈宜郡萃州處,什伍成羣,以惑衆聽?善乎宋儒之言曰:“願士大夫有此工夫,不願士大夫有此門戶。臣以爲欲塞其門拒其戶,在國家於用舍之間慎之而已。”
嘉靖時,禮科都給事中辛自修言:“人臣祗慎,而後朝廷之體尊。邇來題奏章疏,競爲縟豔,不惟九重清覽,難於偏詳,而事體處分,反以文晦。甚者以醜褻鄙穢之語,載之牘中,尤非對君之體。乞敕禮部轉行內外百司,自後一應章奏,須言簡事核,務持大體,不許仍前瑣屑浮冗。如違,聽該科參治。”世宗深然之,乃詔:“以後章奏,俱務簡明質實,有如前欺肆者,科臣以聞。”
嘉靖四十五年秋,詔順天撫按官嚴禁僧尼至戒壇說法。仍令廠衛巡城御史通查京城內外僧寺,有仍以受戒寄寓者,收捕下獄。四方遊僧,悉聽所在有司遞迴原籍當差。
●卷十八
嘉靖初年,御用監供用庫歲泊派黃蠟止八萬五千斤,白蠟四千斤,末年黃蠟增至二十餘萬斤,白蠟不下十萬斤。此外復有召買,有折色,視正額不啻三倍。又御用香品舊無徵派事例,嘉靖末年,行廣東採辦,及順天召商收買,歲辦數十萬斤。隆慶初,以戶部言其擾民始裁省。如嘉靖初年例,諸採辦一切停止。
隆慶初,內官監太監李芳言:“本監官屬,內自僉書而下,外自左右監丞而下,各有本等俸給,其跟辦皁隸冠帽習儀等項銀兩,系近年增派,宜悉裁減。”得旨:“允行,著爲例。”
隆慶初,禮部尚書高儀等言:“唐虞君臣,萃聚一堂,都俞吁咈,情意罔間。上常導下之言也,則曰:‘予違汝弼。’又恐其不盡言也,則曰‘汝無面從’,所以君臣道合,血脈流通,而致盛治。我朝列聖,每接見輔弼延訪大臣,或同遊詠和,或燕對無時。太平之業,端肇於此。皇上御門朝羣臣,已復祖宗之舊。但大庭之上,體貌森嚴,勢分懸隔,上有懷而不得下問,下有見而不敢上陳,諸司奏牘中外事機,豈能一一盡白於聖衷耶?伏望皇上每日罷朝,即御文華殿,除內閣輔臣日侍講讀自宜隨朝入供事,其六部、都察院大臣,仍乞皇上不時召見。即將覽過題奏,干係大賞罰,大黜陟,大典禮,大刑獄,大軍機,大會計,與凡一切大政令,當斟酌詳議者,特降清問,許部院官陳述始末。內閣輔臣即擬可否,皇上加以睿斷,親賜裁答。儻有疑難,雖再三商確,然後答旨,亦無不可。科道掌印官,每次各輪二員隨進如諸臣。陳述未詳議擬未當者,許公同評正。”
隆慶初,戶部尚書葛守禮言:“因田制賦,按籍編差,國有常經。今不論籍之上下,惟計田之多寡,故民皆棄田以避役。且河之南北,山之東西,土地磽瘠,歲入甚寡,正賦尚不能給,矧復重之以差役乎?夫工匠傭力自給,以無田而免差;富商大賈,操貲無算,亦以無田而免差。至衤發衤胼胝終歲勤動者,乃更受其困,此所謂舛也。乞正田賦之規,罷科差之法,使小民不離南畝,則流移漸復,農事可興。”
隆慶初,戶部請以錢糧文冊定式頒行天下。自嘉靖三十六年至四十五年,凡起運京邊錢糧完,欠起解追徵數目及貧民不能完納者,備記冊中,自州縣以達府,自府達布政司,於來歲入觀之日,送戶部稽考。如有隱漏那移侵欺及不如式者,參治。
隆慶初,詔罷寶坻縣等處採取魚鮮,自今薦新上供,俱令光祿寺備辦,毋得奏遣內臣。著爲令。
隆慶初,山東布政司參議喬應元,石州人。以州城陷,憂布成疾。因外官無歸省例,流乞致仕,辭甚哀切。穆宗憐之,特予給假,不爲例。
隆慶初,薊鎮巡撫劉應節言邊防五蠹,內言“行邊之使,相望於道,所役者邊軍,所乘者戰馬,所食者軍餉,既不能有益,又從而削之,此迎送之難。武弁類多貪墨,而文法之吏往往繩之太過,其勢不得不曲意迎承,以幹薦達,雖廝養陪臺,皆過爲款遇,其所供億,皆出軍士,此科斂之難。”此二者深切邊弊。
隆慶二年春,穆宗至天壽山,論輔臣曰:“聯躬詣祖考陵寢,始知邊鎮去京切近如此。茲薊州總督來朝,言近日虜情如何。今邊事久壞無爲,朕實心釐。理者但逞詞說,弄虛文,將來豈不誤事?卿等其即以朕意傳諭宣、薊二鎮諸臣,令彼知儆。”
隆慶初,詔內承運庫太監崔敏,以戶部銀六萬買金一萬兩進用。尚書馬森等言:“皇上初知太倉之積不足以供邊餉,故出內庫銀買金,甚盛心也。第黃金產自雲南,所出有限,歲額不過二千,尚多逋者。至於商人,尤難責辦。先帝時曾買金二千,日積月累,僅能足數,不能足色,尋詔停止,以此金貯之太倉。今欲於數日之內,即滿一萬之數,臣等知其不能。請先進見貯太倉者,督雲南亟進年例。又祖宗時御札,皆司禮監傳之閣臣,轉示各部院,無司禮監徑傳者。更望率由舊章,以示崇重命令之意。”得旨:“銀兩不必發,取見在金進用。”
隆慶二年夏,有詔:“貪酷爲民者,無論考察問革,皆不準封贈;其以他事爲民者,非遇大慶覃恩,亦不許。”
種馬養在民間,一兒四騍。此祖宗定製,不可輕易。隆慶二年,提督四夷館太常寺少卿武金言:“種馬之設,專爲孳生備用。今備用馬已別買,則種馬可遂省。”且言種馬之害,變買種馬之利。於是,御史謝廷傑言:“當修法以除弊,不當因弊而廢法。”兵部亦主其議。議上,不久。竟如金言,每馬變買價銀十兩,徵收草料銀二兩,解太僕寺。今太僕寺馬價用盡,而種馬亦廢國初舊制,皆金之罪也。
隆慶時,薊遼總督譚綸請於薊昌十路練兵三萬人,列爲三大營。以遵化、永平遊兵二枝,合巡撫標兵一枝,爲遵化一營。巡撫都御史劉應節提督之;以建昌遊兵一枝,合鎮守標兵二枝,爲三屯一營。鎮守總兵官郭琥提督之;以振武、石匣二營,合總督標兵二枝,爲密雲一營,練兵總兵都督戚繼光提督之。各以兵備監督。其遵化、三屯二營,仍聽繼光往來總理,而悉受制於總督,不得矛盾同異。當春秋兩防之時,各屯要地如永平一區有警,則遵化一營御之,三屯出二哨應之,密雲出一哨應之;薊州一區有警,則三屯一營御之,遵化出二哨應之,密雲出一哨應之;密雲一區有警,則密雲一營御之,三屯出二哨應之,遵化出一哨應之。兵皆據牆爲戰,以拒虜不入爲上功。其或一面失守,致虜潰入,則合三營之兵,併力奮擊,務收全捷。
隆慶時,御史馬明謨請復屯鹽之舊,言:“祖宗時,邊備振舉,虜不敢深入。富商得以私財募人開墾塞下,輸納鹽糧。故當時公私饒裕,不籍內帑而給。今諸邊苦虜塞下無可耕之田,乃議發帑,國計所關。以天下供京師其勢順,以內帑供四方其勢逆。乞敕重臣分理屯鹽之利,使地利盡而商買通,則邊餉有裨,國儲可裕矣。”
隆慶時,大學士張居正言:“頃年以來,議論太多。如督府等官,初蒞地方,即例有條陳一疏,或漫言數事,或更置數官。文藻競工,覽者每爲所眩。不曰此人有才,即曰此人任事。其實臨政之始,地方利病,豈盡周知?屬官賢否,豈能洞察?不過採聽於衆口耳。讀其詞藻,雖若爛然,究其指歸,茫未有效。比其久也,或並其自言者而忘之矣。即如昨年,皇上以虜賊內犯,特敕廷臣集議防虜之策,當其時衆言盈庭,羣策畢舉。今又將一年矣,其所言者果盡舉行否乎?其所行者果有實效否乎?又如薊鎮之事,初建議者曰吾欲云云,當事者亦曰吾欲云云,曾無幾何,而將不相能,士譁於伍,異論煩興,訛言踵至,於是議罷練兵者又紛紛矣。臣切以爲事無全利,亦無全害;人有所長,亦有所短。要在權利害之多寡,酌長短之所宜,委任責成,庶克有濟。今始則計慮未詳,既以人言而行,終則執守靡定,又以人言而止,加之愛惡交攻,意見橫出,讒言微中,飛語流傳,尋之莫究其端,聽者不勝其眩。是以人懷疑二,動見譸張,虛曠歲時,成功難睹。語曰‘多指亂視,多言亂聽。’此最當今大患也。伏望皇上自今以後,勵精治理,主宰化機,掃無用之虛詞,求躬行之實效。欲爲一事,須審之於初,務求至當。及計慮已深,即斷而行之。如唐憲宗之討淮蔡,雖百方沮之,而終不爲之搖。欲用一人,須慎之於始,務求相應,既得其人,則信而任之。如魏文侯之用樂羊,雖謗書盈篋,而終不爲之動。再乞天語叮寧部院等衙門,今後各宜體朝廷省事尚實之意,一切章奏,務從簡切。是非可否,須明白直陳,毋得彼此推諉,徒託空言。其大小臣工,亦宜各秉公持正,以誠心直道相與,勉修職業,反薄歸厚,尚質省文。庶治理可興,而風俗可變矣。”
居正疏中又一段雲:“臣見近年以來,紀綱不肅,法度不行,上下務爲姑息,百事悉從委徇。以模棱兩可謂之調停,以委曲遷就謂之善處。法之所加,唯在於微賤,而強梗者雖壞法幹紀,而莫之誰何;禮之所制,反在於朝廷,而爲下者或越理犯分,而恬不知畏。陵替之風漸成,指臂之勢難使,賈誼所謂鹽戾者,深可慮也。然人情習翫已久,驟一振之,必將曰此拂人之情者也,又將曰此務爲操切者也。臣請有以解之,夫徇情之與順情,名雖同而實則異,振作之與操切,事若近而用則殊。蓋順情者因人情之所同欲者而施之,《大學》所謂‘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是也。若徇情,則不顧理之是非,事之可否,惟人情之是便而已。振作者,謂整齊嚴肅懸法以示民,而使之不敢犯,孔子所謂‘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是也。若操切,則爲嚴刑峻法,虐使其民而已。故情可順而不可徇,法宜嚴而不宜猛。伏望皇上奮乾綱之斷,普離照之,明張法紀,以肅羣工,攬權綱而貞百度,刑賞予奪,一歸之公道,而不必曲徇乎私情。政殺號令,必斷於宸衷,而母致紛更於浮議。法所當加,雖貴近不宥;事有所枉,雖疏賤必申。庶紀綱振而下有法守矣。”
居正疏中又一段言:“天子之號令,譬之風霆,若風不能動,霆不能擊,則造化之機滯,而乾坤之用息矣。臣見近日以來,朝廷詔旨,多廢格不行,抄到各部,概從停閣。或已題奉,欽依一切,視爲故紙,禁之不止令之不從。至於應勘應報奉旨行下者,各地方官尤屬違慢,有查勘一事而十數年不完者,文卷委積,多致沉埋,幹證之人,半在鬼錄。年月既遠,事多失真,遂使漏網終逃,國有不伸之法;覆盆自苦,人懷不白之冤。是非何由而明,賞罰何由而當?伏望敕下部院等衙門,凡大小事務,既奉明旨,須數日之內,即便題覆。若事理了然明白易見者,即宜據理剖斷,毋但諉之撫按議處,以致耽延。其有合行議勘問奏者,亦要酌量事之緩急,道之遠近,嚴立限期,輒令奏報。該部置立號薄,登記註銷,如有違限不行奏報者,從實查參,坐以違制之罪。吏部即以此考其勤惰,以爲賢否,然後人思盡職,而事無壅滯也。”
居正疏中又一段言:“器必試而後知其利鈍,馬必駕而後知其駑良。今用人則不然,稱人之才,不必試之以事,任之以事,不必更考其成,及至僨事之時,又未必明正其罪。椎魯少文者,以無用見譏;而大言無當者,以虛聲竊譽;倜儻伉直者,以忤時難合;而脂違逢迎者,以巧宦易容。其才雖可用也,或以卑微而輕忽之;其才本無取也,或以名高而尊禮之;或以一事之善,而終身借之以爲資;或以一動之差,而衆口訾之以爲病。加以官不久任,事不責成,更調大繁,遷轉太驟,資格太拘,譭譽失實。且近來又有一種風尚,士大夫務爲聲稱,舍其職業,而出位是思,建白條陳,連編累牘,至核其本等職業,反屬茫然。主錢穀者不對出納之數,司刑名者未諳律例之文,官守既失,事何由舉?凡此皆所謂名與實爽者也。如此則真才實能之士何由而進?百官有司之職何由而舉哉?故臣妄以爲世不患無才,患無用之之道。如得其道,則舉天下之士,唯上之所欲爲,無不應者。臣願皇上慎重名器,愛惜爵賞,用人必考其終,授人必求其當。有功於國家,即千金之賞、通侯之印,亦不宜吝;無功於國家,雖顰笑之微,敝褲之賤,亦勿輕予。毋徒眩於聲名,毋盡拘於資格,毋搖之於譭譽,毋雜於以愛憎,毋以一事概其平生,毋以一眚掩其大節。在京各衙門佐貳官,須量其才器之所宜者授之,平居則使之講究職業,替佐長官,如長官有缺,即以佐貳代之,不必另索其屬官。有諳練政事盡心官守者,九年任滿,亦照吏部升授京職,高者即轉本衙門堂上官。小九卿堂官品級相同者,不必更相調補。各處巡撫官果於地方相宜,久者或就彼加秩,不必又遷他省。布按二司官,如參議久者即可升參政,僉事久者即可升副使,不必爲小轉之法,互遷數易,以滋勞擾。如此則人有專職,事可責成,而人才亦不患其缺乏矣。”
隆慶時,戶部覆南京戶部尚書劉體乾條陳四事,皆瑣屑無甚關係。得旨:“今後各衙門瑣屑諸務,可徑行者,不必一一瀆奏。”
隆慶時,戶部覆給事中劉繼文便商事宜,內一段言:“諸司書辦諸役,需索無厭,宜令部臣科道查數釐革。其商人納糧領銀,自本部及監收兩道之外,凡各衙門點卯掛號,一切停止。”從之。
隆慶時,薊、遼總督譚綸陳言,內一款言:“今民貧吏慢,而蠲徵之令太數。夫良民奉法,而供賦以爲常;敝民梗化,而逋賦亦以爲常。在上者概議蠲免,是朝廷曠蕩之恩,不足以勸善,而反以惠奸也。請自今地方非有重災,不得議免。其悖頑多逋者,有司嚴法繩之,不得寬貸。則良民不致獨累,而敝民亦知畏法矣。”
綸疏內又一款言:“國家衆建衛所。棋列中外,除錦衣等衛,其在外衛所,通計額軍三百一十三萬八千三百名,而武官之數不與焉。其始軍無缺伍,糧有定額,而食常足;今中外馬步官軍大約止可八十四萬五千有奇,而糧餉積欠,兵益少而餉益乏。乞敕戶部,清查原設衛所官軍糧餉登耗之數,及會算原額起運存留錢糧造冊,與撫按官查理,則天下之額餉可清矣。”
隆慶時,禮部覆禮科奏諸臣疏中言語:“字畫務求便於省覽。”穆宗曰:“今後諸司章奏,務詞語簡明、字畫楷大如嘉靖初年式。”
隆慶時,穆宗問戶部九邊年例軍餉太倉歲發及各省辦納之數。尚書劉體乾言:“國家邊制,祖宗朝止遼東、大同、宣府、延綏四鎮,繼以寧夏、甘肅、薊州爲七,又繼以固原、山西爲九,今密雲、昌平、永平、易州俱列戍矣。其防守士馬,各鎮原自有主兵,一鎮之兵,足以守一鎮之地。後主兵不可守,增以募兵募兵不已,增以客兵。調集多於往時,而坐食者愈衆矣。其合用芻糧,各鎮原自有屯田,一軍之田,足以贍一軍之用。後屯糧不足,加以民糧,民糧不足,加以鹽糧,鹽糧不足,加以京運。饋餉溢於常額,而橫費者滋甚矣。府庫空而國計日詘,田野耗而民力不支。今日缺乏之故,供邊之費固其大者。因以元年至三年太倉及各省歲發兵餉與本鎮屯糧之數備呈上覽。”穆宗責以歲發銀數甚多,臣下全不爲國體恤。
隆慶時,湖廣撫按上所屬府州縣官積穀不如數者,穆宗曰:“積穀備賑,屢有明旨。有司不以實舉行,俱降調如例。今後撫按官宜嚴核分數參奏,勿徇私寬假。”
隆慶時,陝西總督都御史王崇古言:“邇者戶部議邊費,謂嘉靖初年止五十九萬,後二十八加至二百十一萬,又十年至二百四十餘萬,又五年至二百五十一萬,而歲入不給。臣惟各邊之增費,大都在薊鎮十七;在宣大、遼東、山西十二;而陝西四鎮獨延綏因選兵入衛,稍增十一。其甘、寧、固歲額京運,視嘉靖初非惟未增,抑尚多減。今甘肅五萬一千有奇,寧夏四萬五千,固原九萬,延綏一十九萬七千有奇。通計四鎮歲額,止當薊鎮之半。陝西三邊,東自延綏黃甫川,西抵甘肅嘉峪關,西南抵洮岷;遠接四川松茂,延長數千裏,各鎮兵馬總計兵二十餘萬,馬十餘萬匹,以分守紆遠之邊,無所不寡。南番北虜,四時戒備。一歲芻糧數百萬計除京運外,皆取足民屯鹽糧,視他鎮半請帑銀者不同。今當於其費之多者查議節省,不宜復於少者而仍計減削以重苦之也。”
隆慶時禮部侍郎王希烈言:“三皇繼天立極,功在萬世。詎止一醫,國家既祀於歷代帝王廟,又祀於文華東室,乃又祀於景惠殿,雜以醫師之流,亦瀆且褻矣。況配以勾芒、祝融、風牧、力後,安取義乎?宜存其祠宇,栽其瀆祀,於名義爲得。”報罷。
隆慶時,御史劉翾言:臣頃見延綏下班軍士,顛連憔悴,泣而訴曰:行糧月糧,朝廷所以養吾輩者非不厚也;年例新增,兵部所以請給發者非不時也;本色折色,督撫所以憑冊報者非不足也。然而下情不通,胥至困斃者,一遏於倉攢之常例,而支放愆期;再漁於將領之使用,而扣剋無度;三蝕於家丁之抑勒,而額外取嬴;四害於主兵之好逸,而分擺於極衝無暇之地;五迫於修邊之太急,而督責以緊關難竣之工;六苦於撒放之太遲,而跋履於暑雨怨諮之日。枵腹以稱戈,裂指以荷鍤,故困踣至此“推之他鎮,無不皆然。宜乘此撒防之日,亟爲議處”。按此六弊,在今日尤甚。
隆慶時,大學士高拱請於兵部添設右侍郎二員,同額設侍郎,協理部事。平日則練習本部政務,或欲巡閱邊務即以一人往,既便行事,又不煩於假借。或遇邊方總督員缺,即以一人往,既可朝發夕至,又不費於那移。迨其出入中外,閱歷既深,次第推調尚書員缺,如此而猶稱乏用,必不然也。然兵乃專門之學,非人人皆可能,宜豫養以待用,而法當自兵部司屬始。蓋兵部司屬,皆與聞軍旅之事,而乃不擇其人,泛然以用,又往往遷爲他官,非惟無以備他日之用,而目下承行亦有不當者矣。今宜特高其選,而以有智謀才力者充之,使其專官於此,練習事務,不復他遷。而又議其升格,如邊方兵備缺,即以兵部司屬補;邊方巡撫缺,即以邊方兵備補;邊方總督缺,即以邊方巡撫補。而總督與在部侍郎,時出時入,以候尚書之缺。其他官中有特出文才能知兵事者,又聞取一二,以補不足。如此而稱猶乏用,必不然也。
隆慶時,山西巡撫都御史靳學顏言:“今虜視邊兵易與耳,然邊兵則猶有戰時,而以殺人爲樂盜馬斬級之事,接踵見焉。不獨邊兵,雖邊民亦有奮死而一躍者,何者?彼固習見而數嘗之。是以邊兵則易腹兵,腹兵則易京兵,京兵則易南兵,謂其終世皆不嘗寇,不足恃也。臣每見海內有寇,其將非陰醫雜職,則職丞貳判簿;其兵非鄉夫裏保,則義勇快壯,而額設之兵,固不可用。往時流賊起霸州,無幾豎子耳,幾舉中原之衛所而不能當,至不免於邊軍之調。嘉靖中年,倭寇發海上,五十餘人耳,轉掠十餘府,至應天門外。而四十八衛者,無一人出攖其鋒,卒見夷於淮揚民兵之手。此其明驗也。然臣非謂盡去腹內之兵,謂既名以兵當責以實,欲責以實,當試以戰,欲試以戰,當限以輪番戍守之法。彼其或遠而不可使,或弱而不願戍,則優其身以自便,而移其食以解邊。有事則按籍而徵之,而饋餉一出於官;無事則任其自便,而耕商無異於民。要之,無事時多,有事時少也,而名籍屯政住居部署固在也。”
學顏疏中又言:“社倉即義倉也。唐時義倉之開,每歲自王公以下皆有入,是以其積獨多。宋則準各民正稅之數,於二十分而取其一,以爲社。蓋富者必田多,田多則稅多,稅多則社入多,亦唐意也。要之其出也,則中歉賑極貧;大歉賑中戶;又大歉焉,乃沾及於富室。所謂恩澤之加,自無告始也。今之言官倉者,今年曰庫無銀焉;明年曰庫無銀焉。如是除八分紙贖乏外,無幾耳。言社倉者,此曰官戶當優免我也;彼曰役佔我、科擾我也;又田多者曰我不願賑於後,亦不願出於今也。如是不過貧民下戶之輸,無幾耳。是二法終不可行,而中原之空虛如故也。臣請下之各省,以唐、宋斂谷之法爲則,而就土俗,合人情,限明春以裏,盡報各府已前見貯之數,以品其虛盈;於明年冬末通計一歲二倉新收之谷,以驗其功能。著而爲令,歲歲修之,在官倉者時其豐歉而歉散之,利歸於官。若民有大飢,則以賑之。在民倉者,時其豐歉而歉散之,利歸於民。雖官有大役,亦不許借,此藏富於民,即藏富於官也。”
隆慶時,大學士高拱言:京師商人之累,非朝廷虧商,乃商費太冗耳。如供辯百金即有六七十金之費,少亦四五十金,是私費與官價常相半也。乃官價不以時給,則又有稱貸之費,有求託吏胥之費,比及領價,所得不能償其所失。故派及一家,即傾一家,人心洶洶,惡得而寧居也。夫至尊所居根本之地,必使百姓富庶,人心乃安,而緩急亦可有賴。祖宗取天下富室填實京師,蓋爲此也。獨奈何使凋敝至此乎!先朝供用錢糧,召商買辦,國用不詘,而商人得利。今估價給商,比之先朝,非節縮加少也,而民不沾惠,反凋敝若此。乞今後凡商人辦納錢糧,必估給價值,即銀兩不敷,亦必那移處給,無得後時。更須痛釐宿弊,凡公私費用,悉爲禁止。則庶乎商困少蘇,而京邑之民,可有寧居之望也。
隆慶時,大學士高拱言:“近來章奏,日趨浮泛,鋪綴連牘,徒煩聖覽。且言多意晦,端緒難尋,翻可竄匿事情,支調假飾,人臣奏對之禮,不當如此,請嚴加禁約。令內外諸司,凡有章奏,務在直陳其事,意盡而止;不得仍前鋪綴,違者聽該部科官參治。庶存恭肅之體,且還簡實之風。”穆宗曰:“近來章奏,信多繁詞。且語涉肆慢,甚非人臣奏對之體。所司通行嚴禁,違者部院及科臣劾治之。”
隆慶時,戶部尚書張守直言:“自嘉靖十八年被虜以來,邊臣曰請增兵,本兵日請給餉。蓋自五十九萬而增至二百八十餘萬,士馬豈盡皆實數,芻餉豈盡皆實用耶?臣不敢遠舉,第以近年一二鎮言之:如宣府之主兵一也,在嘉靖四十二年發銀二萬,後三年止一萬,乃今至十二萬矣;大同之主兵一也,在嘉靖三十六年發銀二十二萬,次年二十三萬,乃今至二十七萬,又以加兵復費十一萬矣。舉主兵而客兵可知,舉二鎮而九邊可知。天下焉得不困乎?今即不能如國初故額,亦宜考嘉靖十八年以前近規,而汰其浮甚者。且九邊去虜有遠近,兵事有緩急,豈必盡煩內帑然後足用?宜令廷臣酌議減省,不得過歲入常數之外。臣亦移文督府,俾以歲用實數報部。臣具籍以進。”按此事至今益爲濫費,必不可不一查覈者。
隆慶時,都給事中光懋言:“近來陳乞紛然,非述講讀,則敘軍功,不明功伐,則辯心跡。雖屢經參寢,而來者不止。請自後陳乞不由撫按者,一切寢閣。如再三瀆奏及背理違法者,量懲一二,以儆其餘。”
隆慶時,御史汪文輝疏論治體,內一段言:“祖宗立法,至爲精密,而卒有不行者,非法之弊也,患不得其人耳。今言官條陳,皆因噎廢食,銳意更張,部臣重拂其情,遷就題覆。及其法立弊生,又議復舊,非惟民無畫一之守,而該部題覆,且日亦不足矣。自今宜求任事之人,勿重於違言官輕於變祖法。一切瑣碎迂闊之說,悉格不行,此紛更當戒也。”
文輝疏中又一段言:“古之大臣坐事退者,皆徵其詞以養廉恥而存國體。今或掇其已往,揣其未形,以疑似影響,爭相詬病,如市井喧鬧,爲衆雖笑,是人已兩失之也。至於方面重臣,苟非大奸極惡,亦宜棄短取長,爲人才惜。今或搜其小疵,指爲大蠹,極言醜詆,使決於引去,以此求人,國家安得全才而用之?此苛刻當戒也。”
隆慶五年春,令巡視五城御史緝治四方遊民潛住京師者。
隆慶時,大學士高拱以款貢事竣,請賜敕一道,戒諭邊臣。此後每年特差才望大臣或風力科道官二三員,分投閱視,要見錢糧比上年積下若干,險隘比上年增修若干,兵馬比上年添補若干,器械比上年備造若干,其他屯田鹽法以及諸事,俱比上年拓廣若干,明白開報。若果著有勞績,當與擒斬同功;若果仍襲故常,當與失機同罪。
隆慶時,吏部因戶部參罰徵賦不及格官員當降調,乃疏言:“地方有素稱難處,各官恐其爲累,亦有願離地方以別就功名者,於是政拙催科,心甘降調,則本以示懲,適遂私計。若乃前官積逋數多,後官所徵,止作前數,而見年之額,又稱逋負俱非事理所安。此後宜以見年爲正徵,當年即完,以前負爲帶徵,升續補足。總計分數若干,議定降格。其當降者,止降一級,仍在地方視事,俟完足之日,始復原官。復官之日,始計俸考秩,行取升遷。至於地方凋敝殊甚,雖盡力催徵而亦不能完者,當令撫按官覈實定限,許其從容徵補。如資俸已深,限期未蒲而額有半完者,亦得升遷行取。”
隆慶時,南京戶部主事張振選違抗堂官,尚書曹邦輔以爲言,史部覆言:“上下之分定,而後綱紀正,政令行。邇來屬官不受堂官約束,以語言相構,少不快意,輒排陷之。於是堂官不敢行其約束,而屬官益得恣其胸臆,以違拗堂官爲得計,自稱風裁,而安意承行者鮮矣。其在外巡按御史,往往以進士推官知縣有科道之望,引爲私人,陰授以廉訪之柄,二司賢否,悉出脣吻,少有不悅,遂成萋菲。二司畏懼,奉承之不暇,而何暇問其政事之得失乎?體統既乖,法度盡廢,害政莫甚於此。”於是革振選職,仍通行內外屬官,敢有抗違上官者,如振選例。上司有自降禮體款曲屬官、平日不能督率、有罪不行糾治者,以不職論。巡按有庇護屬官引爲私人者,聽吏部都察院參治。
穆宗嘗食驢腸而甘,左右請詔,光祿曰:“若然,則光祿當日殺一驢以備宣索,吾不忍也。”乃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