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傳信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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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甲申傳信錄

序

甲申傳信錄卷一

甲申傳信錄卷二

甲申傳信錄卷三

甲申傳信錄卷四

甲申傳信錄卷五

甲申傳信錄卷六

甲申傳信錄卷七

甲申傳信錄卷八

甲申傳信錄卷九

甲申傳信卷錄十

跋

甲申傳信錄卷一

睿謨留憾

大明大行皇帝御諱由檢,光宗第五子,熹宗弟。初封信王。熹宗七年丁卯秋八月崩,遺命以上繼大統,遂即位。(按熹廟大漸時,逆璫等將謀逆,以魏良卿爲輔,母后臨朝稱制。張後心不允,力贊熹廟密旨召上受禪。上欲辭,張後遽曰:『皇叔義不可辭;且事急矣,宜速謝恩』。上故拜命,即匿上別宮。熹廟遂崩。魏忠賢及輔臣施鳳來等候詔於外。頃之,英國公張維賢入,挺鞭搜宮,上遂得立)。明年戊辰,改元崇禎。上英斷天挺,承神廟熹廟之後,反前弊,黜邪黨,勵精謀治,勤勤然有中興之思。然疆事日警,中原內虛,加以饑饉薦至,寇攘橫出,拮据天下十七年,而神器遽覆,遂死社稷。嗚呼!英睿謨猷,宵衣旰食,曾不一舒其懷,其留憾何極耶!數癸未仲秋入都,迄甲申之變,其所見聞者,具述其略,至於政治紀綱,職在太史,非野陋之所及。近敘危亡之故,月日之紀,故曰:『睿謨留憾』。其艱辛於社稷,誠知爲君難,爲臣不易也。志之以俟作史者取裁。

崇禎十六年

癸未秋七月,上將行秋郊禮。以貢士大典,禮臣俱董闈事。初十日,命成國公朱純臣代之。先是,滿洲兵以壬午秋入南,至河陽。徵兵四方,明年春始集,而兵戎且出。督臣範志完遏其歸路,以隻輪不返爲功。輔臣周延儒請視師,誓不負詔。上從之。二臣以大捷告而滿洲盡出。初聞捷時,上大喜,賜太平宴。及二臣奸覺,上怒甚。罷延儒,放歸;收範志完及趙光汴獄。

是歲以兵戎入,故公車道梗,貢士更以八月二十七日發榜。會元陳名夏,一榜凡四百人。

九月十四日殿試。狀元楊廷鑑,榜眼宋之繩,探花陳名夏。

是月,闖獻二寇馳躪楚豫荊襄之間,烈焰甚熾,國家力屈兵殫,朝廷罔措。上懸奇謀、異勇、富國、強兵四科募士,而應者卒鮮。於是進士陳丹衷疏薦副總兵成大用,以招練廣西士兵,力掃羣寇。疏上,上大悅之。

冬十月,授陳丹衷河南道監察御史,奉敕徵廣西賦稅爲兵餉。大用練兵廣西,而闖已陷秦關矣。

十一月,以潼關告變,命餘應桂爲秦督,李化熙總制三邊。應桂憂懼而泣,及陛辭,請曰:『不益餉,臣雖去,無益』。上爲之默然。中樞之行,至晉一無所爲。逡巡河上,而西安已全陷矣。賊既入西安,遂定僭位稱號,謀渡河而東。餘應桂方閱兵河上,聞賊將至,遽走太原。

是月殺舊督臣範志完、趙光汴、吏部文選司郎中吳昌時、鎮臣薛敏中。(光汴九江人,乙丑進士。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滿洲破薊州。十八日光汴以劾鄧希詔流廣西。是冬聞命還會稽,家貲二十七萬七千,各與三萬奉母,自攜三萬入京周延儒遣長班索銀五千,光汴勉與三千。補薊遼總督,未幾受事,竭貲犒士。延儒、範志完盡放滿洲以出,而光汴與戮,傷已)。

方岳貢、邱瑜、李建泰、範景文。

右四人十二月上旬爲相。

是月舊輔臣周延儒復徵入京,賜死。

十五日,戒五城清道,馳西域所獻千里馬。上欲試之,尋罷。

二十日,賊從沙渦渡河攻平陽,知府張嶙然以城先降,而三晉聞之風,靡矣。

崇禎十七年甲申春正月朔旦,朝罷,上揖閣臣賜茶。閣臣並雲:『庫藏久虛,外餉不至,一切邊費,刻不可緩,所恃者皇上內帑耳』。上默然良久曰:『今日內帑難以告先生』!語畢,潛然淚下。

初九日,賊牒文兵部,署文以大順永昌年號,約戰。三月十日至,兵部執訊之,乃京師人,從涿州還,遇逆旅人暴病雲:『山西撫移文,期是日到;誤期當斬』。病劇,與銀十兩,使遞。兵部以爲詐,斬之。上以賊急,召對輔臣曰:『諸臣獨無能爲朕分憂乎』?李建泰自言:『臣西人,頗知賊中事。臣願於本地募餉百萬,治兵剿賊,否則毋使東渡』。建泰復奏:『進士石嶐,願單騎走陝,北連甘寧鎮兵,外連羗部。召募忠勇,勸輸義餉,剿賊立功。否則內守西河,扼吭延安,賊不得東渡』。上欲用之。建泰復言俟臣到西,酌其可用,請之。

十六日,命輔臣李建泰督師剿賊,告廟賜劍,御正陽門樓,餞之曰:『先生此去,如朕親行』。上目送之二里許,方還宮。以兵部主事凌駟監軍。是日風沙大作,佔者以爲不利行師,而建泰所乘轎折槓,時京營總兵王家美率營兵五千從行。十七日,從兵逃歸者三千,建泰氣阻,遲遲而行;日行不過三十里。時進士程源送建泰至真定。曰:『今公此行當兼程抵太原,收拾三晉以蔽神京。若三晉夫守,無可爲矣』。

十九日,吏部奏:寇窺渡,三晉披靡。賊馬未到,而城池已空;僞檄方傳,而人心胥亂。議復保督,重察警,厚儲防,緝煽惑,急練戰,謹聯絡六事;而緝煽惑責之秦人爲科道官者,廉察之,恐爲伏奸以應寇也。

二十八日平陽陷告,沿河洲郡悉置僞官。餘應桂及諸將聞平陽陷,望風爭避,太原無兵矣。

二月初八日,賊至太原,以數卒上城,開門而入。殺太原府知府;撫臣蔡懋德、佈政趙建極死之。

先是,李建泰至東平,兵頗不戢,百姓閉門不敢納。兵譁三日,乃入城。薊鎮督王永吉請撤寧遠入保,太常寺卿吳麟徵具疏力贊其事。時真定府知府邱茂華聞賊警,移家屬於城外。總制徐標執茂華。茂華本部卒以求中軍不得,怨標。嗣標登城畫守禦,劫縛出城,殺之,劈獄出茂華。茂華遂牒所屬州縣,約叛降賊。

是月,上以太監盧惟寧、高起潛、杜勳等十人爲天津,通州薊鎮、宜府、山海、山東、兩淮、江浙、兩粵各鎮監軍。

二十六日,命戶部尚書倪元璐歸翰林詹事,專候聽講,別推戶部尚書。繼以大理寺寺丞吳履中爲戶部侍郎,管尚書事。

二十八日,上命閣臣傳五府六部各入,授以手札,各修戰守事宜匯進上。上御文華殿,各札既進。左諭德李明睿,少詹項煜,請上南遷;都御史李邦華請太子監國南京。上返覆觀之,怒甚,少間色漸平。事竟留宮中,不發。

三月初一日,召對陳州生員張鑻中左門,請皇子監國南京,擇一二老臣忠愛大臣輔之。左諭德李明睿請南遷,日日上奏。翰林戶部尚書倪元璐、都御史李邦華,請太子監國南京。上曰:『朕方責諸臣以大義,而使太子出,是倡逃也。其謂社稷何』!會科臣光時亨具奏以爲不可,議遂寢。

是月,昌平兵變,官衙民舍,焚郄殆盡。撫臣何謙捕斬亂首,撫之。

初二日,榆林陷告,廷議調寧遠總兵吳三桂,道遠未進。劉澤清不奉詔。劉澤清嘗雲:『天下變,山東不爲他人有耳』!

初三日,傳諭守城,盤詰出入。命輔臣魏藻德兼兵部尚書,駐天津調兵。方岳貢兼戶部尚書,駐濟寧督漕。會有北人上言:『各官不可使出,出即潛遁,無爲朝廷用者』。遂止不遣。允輔臣陳演、蔣德璟致仕回籍。

初四日,賊陷寧武,鎮臣周遇吉力戰,死之。命襄城伯李國楨練京營兵,守西直門。

欽天監奏帝星下移,詔百官修省,而大僚職官飲酒高會,如太平時。

初五日,李建泰以病告,兵士逃亡略盡。上時發內帑數萬,調宣府太監杜勳、山海關總兵唐通協守居庸關。

初六日,會議措餉。凡在獄犯官,如曾纓、董象恆、侯恂、王志舉、王永祚、陳睿謨、鄭三陽七人,皆充餉贖罪。

吏部尚書李遇知議以勳戚世臣加爵,大小諸臣諭獎,各捐助餉銀。上然之。江南大、僚士民共舉舊司馬張國維爲浙直總制,練兵輸餉。如議。加總兵銜。唐通、吳三桂、左良玉、黃得功四人加伯爵。劉澤清、鄭芝龍二人加侯爵,協剿羣寇立功。

初七日,召對新翰林官於中左門。探花陳名夏先有招募山東義勇等事疏;因言淮揚要害,宜煉兵重鎮,廷對稱旨。即御前拜命爲戶兵兩科都給事中,兼翰林院修撰,許以不日重用。檢討方以智具疏請出淮上,招募豪傑。中書劉中藻亦請出外募兵,俱未報。

初八日,上召戶部侍郎吳履中入,問庫內現銀幾何。答曰:僅存八萬。上曰:『以備城守,雖各邊月餉,亦不可發』。履中極言:『若無九邊,京師安守』?上不聽。

是日,賊至陽和,副總兵姜瑄叛降。官民或椎牛載酒以先,或預爲大膳進食,至有掠民子女以獻者。京城九門鎖鑰益嚴。

初九日,賊陷宜府,巡撫朱之馮死之,大同陷。

以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爲京城內外提督軍門。

初十日,太康伯張國紀捐銀二萬助餉,特遣東廠太監徐本正進國紀,加以侯爵。

嘉定伯周奎止捐銀一萬,其餘勳戚無有及萬者。

上懸令助餉,升爵有差,措餉及萬者建坊。王永祚、曹化淳共捐銀五萬;徐本正捐銀加於永祚,化淳上;王之心捐銀一萬。

魏藻德捐銀五百。

陳演既放,復召至上前,極言清苦,從未向吏、兵二部討一缺,爲辭。

百官相率共議出餉,或以衙門,或以省直,各彙集出之。如浙江六千,山東四千之類。山東省共輸至三千一百,刑部尚書張忻捐銀九百兩足之。然所派亦不甚均,多有擁厚貲而不樂輸者。先後所捐,僅至二十餘萬。

內臣有怨望者。或題宮闕壁雲:『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十一日,頒罪已之詔,盡捐加派三餉。募擒李自成者,爵伯,賜銀萬。諸脅從及賊降,皆許帶罪立功。因諭:『各路官兵,凡忠勇之士,倡義之王,有志封拜者,水陸並進』。鐫板印,上用御璽,張示各處。

十三日增各門兵,餉益不給,人止給錢百餘。

是日,賊至居庸。唐通、杜勳叛,盡獻帑餉。撫臣何謙帶罪協守居庸,逃去,賊遂入關。乘勢席捲,人心震懼。

上自是月初三日,始日召大臣羣僚議戎事,絕無良策。上顧舉朝無人,每回宮必痛哭而入。各門分設大軍紅尼諸炮,炮所伏處,立營守之。每日以部屬輪督九門,三營大兵,屯於門外,統帥衛官而已。

十四日,居庸關陷告。起用舊司禮太監曹化淳,督守彰義門。

十五日,京城九門俱閉,風沙大作。正陽門武安侯廟左旗竿,中劈爲兩截,橫於道上。

十六日,賊由紅門川突攻昌平州。總兵李守鑅及監軍太監並逃去。

十六日,賊犯十二陵,焚亨殿,伐松柏。自西山連營達沙河,無隙地,直犯阜城門。終夜焚掠,火光燭天。

是日,上召對各官諸臣,惘然無措。都城女牆共計五萬四千四百丈有奇。京營兵向無實籍,多爲大璫隱佔。加以癸未疫死甚衆,其精銳者,又爲新遣內臣選去。時登陴止老弱數千人,太監萬餘人。凡三女牆止一人瞭望。放炮射箭,不撤晝夜。無造飯者,兵皆飢餒不堪。初時,有太監送飯盛以木桶,聽卒攢食之。至是不復送飯,守城兵死者甚多。

十七日,賊分兵東至高碑店,西薄西直門。炮轟震天,人情恇擾。鉛子飛入城中如雨。西直門塌其一角,守陴太監褚憲章放鐵器大炮,炮炸,燒死。上令各監局掌印以下大小太監俱充城哨,於是每女牆始得一人,而炊竈未立。卒以錢抵市,取食上城,兵餉倍艱。

是日,厚載門有小民捐銀三百兩。又一老人年六十餘,久居彰義門外,時避入城中。一生積僅四百金,痛哭出輸戶都。上皆官以錦衣千戶。

上召九卿科道官議事,命兵部速調兵,諸臣束手無策。上泣下,諸臣亦相視泣下。

或言乏員。當今之急,無如考選科道。至是新授御史一十八人,添督九門。起用舊給事中章正宸,而戶部侍郎吳履中復申捐貲募兵議。藻德謂上曰:『營兵屢經守城,然尚膽怯,善驚走。百姓非素習,益畏懼。一人驚走,搖惑衆心,反致誤事』。上以爲然,遂禁官不得登城。登城者惟大司馬及文武京營巡視各官數人而已,餘雖守門卿寺科道官,都不得上,而閉紫禁城東西長安各門甚嚴。輔臣入閣,詳驗始入。

是日,賊遣叛監杜勳縋城入講和,盛言李闖人馬強衆。議割西北一帶,分國而王,並犒賞軍銀百萬,退守河南。當局茫然無應。內臣告上,上密召見之平臺,輔臣魏藻德在焉。勳具以事白上,且言聞既受封,願爲朝廷內遏羣寇,尤能以勁兵助制遼藩,但不奉詔與覲耳。因勸上如請爲便。上語藻德曰:『此議何如?今事已急,可一言決之』。藻德默然不答,鞠躬俯首而已。上憂惑不能坐,於龍椅後靠立,再四詢藻德定議,藻德終無一辭。上命勳且回話,朕計定,另有旨。復縋勳還營。勳既出,上以藻德不言,且勢困,推龍椅倒地而入。藻德遂出。薄暮,太常卿吳麟徵坐西直門,登城望賊,知勢難支。急馳入朝,欲面陳要事,遇藻德於朝門,語之故。藻德雲:『皇上煩甚,已休息,不必入也』。手挽之出。

十八日,辰刻,上傳取箭數千,卦紫禁城內,至午不出。諸臣因言左、吳俱封伯,而劉鎮近在東省,獨不與,恐有他變。請魏、範諸臣出閣議之,即具揭封東安伯。左都御史李邦華奏:新御史周亮工,朱朗鑅、劉令尹,皆嘗着效城守,宜急用之。疏既入,因至正陽門。登城一望,賊兵重圍,拒之而返。

賊攻平則門,守將賀珍與戰,死之。

是日,巳刻,陰慘,日色無光。已而大風,驟雨冰電,迅雷交作。人心愁慘。至午後方止。賊攻彰義門,以叛監杜勳嘗射書城上,監軍太監曹化淳忽啓門迎闖,闖遂入,攻內城。

是日申刻,內監有諷上遠狩者。上同內監登萬壽山頂,四望逾時。知事不可爲,遂回幹清宮。

是日酉刻,上遣內監密敕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鞏永固,各帶家丁護送出城南遷。劉鞏併入內殿見上曰:『法令素嚴,臣等何敢私蓄家丁?即率家人數百,何足以當賊鋒』?上頷之,又召首輔魏藻德言事,語密不聞。久之,上顧事急,將出宮,分遣太子、二王出匿。進酒,酌數杯,語周皇后曰:『大事去矣!爾宜死』!袁妃遽起去,上拔劍追之。曰:『爾也宜死』!刃及肩,未撲;再刃,撲焉。目尚未瞑。皇后急返坤寧宮,自縊。時已二鼓,上巡壽寧宮,長公主年甫十五,上目怒之。曰:『胡爲生我家』?欲刃之,手不能舉。良久,忽揮劍斷公主右臂而撲,並刃坤儀公主於昭仁殿。遣宮人諷懿安皇太妃李氏,並宜且縊。上提劍至坤寧宮,見皇后已絕。呼曰:『死的好』!遂召九門提督京城內外太監王承恩至,語久之,硃諭內閣:『命成國公朱純臣總督內外諸軍務,以輔東宮,並放諸獄囚』(事具成國公語內)。因命酒與承恩對酌。時漏下三更,上攜承恩手,幸其第。脫黃巾,取承恩及韓登貴大帽衣靴着之。手持三眼鎗,隨太監數百,走齊化、崇文二門,欲出不能。走正陽門,將奪門出。守城軍疑爲奸細,弓矢下射。守門太監施炮向內。急答曰:『皇上也』!炮亦無子,弗害。上愴懼還宮,易袍履與承恩走萬壽山,至巾帽局,自縊。大明大行皇帝於崇禎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九日夜子時,龍馭上賓。

九門提督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隨駕入巾帽局自縊。

上無他服,止白綾暗龍短襖一襲,跣一足而崩。

是夜四鼓,時諸內監宮人各紛沓從東華門出。

是夜五鼓,賊攻正陽門未克,餘各門率木枝梯城。先攻東直門,光時亨首降,御史王章不屈,被執。

十九日黎明,時人馬喧嘶,城中鼎沸。德勝門、齊化門、阜城門、宣武門、正陽門,同時俱啓,守城者爭下,裂棄戎衣徵袍戰靴而走,賊入城內者悉登城,抱箭而投,大呼曰:『持箭開門者不死』!於是人爭授箭,而戶設永昌香案矣。是時自成騎兵破西直門,執襄城伯李國楨,馳至西華門。自成僞軍師宋獻策曰:『先安民,乃可入』。自成從之,拔箭去鏃,向後軍中連發三矢,約曰:『軍兵入城,有取傷一人者,斬,以爲令』。乍黑氣湧門而出,獻策曰:『凶氣也,避之』!因導自成以午刻由德勝門入。先是叛監杜勳亦從德勝門射書約降,故開門以待。

太監王德化率內員三百人迎於門外,自成命照舊掌印,而曹化淳導自成從西長安門入大內。自成發三矢射承天門,乃入宮。見袁妃、公主於地,嘆曰:『上太忍』!令扶還本宮調理。後袁妃不知所之,公主強起,出就嘉定伯第。

是月十九日,新樂候劉文炳、惠安伯張慶臻、宣城伯衛時春、左都督劉文耀、駙馬公鞏永固。

右五人俱闔門自盡。(語詳大行驂乘卷內)。

內閣大學士範景文、戶部尚書兼翰林掌院學士倪元璐、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邦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施邦耀、大理寺正卿兼大司馬提督軍務吳麟徵、都察院右都御史陳良、刑部左侍郎孟兆祥、兵部左侍郎王家彥、詹事府左諭德兼翰林院侍講周鳳翔、右春坊右諭德劉理順、翰林院檢討汪褘、戶科都給事中吳甘來、右春坊庶子馬世奇、太僕寺寺丞申佳胤、大理寺卿凌義渠、錦衣衛指揮王國興、錦衣衛指揮李若璉、史部考功司主事許直、兵部郎中成德、河南道監察御史王章、兵部主事金鉉、光祿寺署丞於騰蛟、御史趙撰、賜進士出身孟章明、五城兵馬司馬姚成、原任濮州知州馬象。

以上殉難諸臣。(語載大行驂乘卷內)。

李自成終不知聖駕所在,乃懸令募獻者封萬戶侯,賞金萬鎰;首告賞金千兩;並搜太子、二王,賞金千兩。

二十日,嘉定伯周奎獻二王入見闖,闖命僞都督劉宗敏善養之。

二十一日午刻,賊卒李才報上崩駕於萬壽山之巾帽局,書血詔於前襟雲:『自朕失守社稷,無顏冠服終於正寢』。又云:『各官俱赴東宮輔之』。自成命以兩扉舁上及王承恩,置東華門側,給錢二十串,市柳木棺殮之。枕土塊,覆以蓬廠,而周後亦從東華門出,置龍文凳上,藉以錦縟,覆以錦被。

二十二日,上猶暴露,遂撤錦被以覆上,遷帝於茶庵。

二十三日,自成用王德化言,易以朱漆梓宮及皇后梓宮殮之。上穿空靴,或問之內監。曰:『鳳不裹頭,龍不裹腳』。時在旁痛哭者,兵部主事劉養貞也。後相傳爲襄城伯李國楨者,謬。

二十四日,東華門東北首,哭聲大震。闖問何故。答曰:『諸臣及士民內監請葬先帝』。闖許葬以帝禮,祭以王禮。

二十五日,光祿寺稍供祭禮以奠上。

二十六日,具帝冠服,後霞服。內侍爲帝梳髮尚冠入殮。都民有叩頭痛哭者;官員有過拜者;有迂道從南遠行者。

二十七日,黎明,傳僞旨,令叛監略備禮儀,移先帝及後梓宮於城外。

二十八日,二王着青巾至梓宮前哭拜,愁慘難名。因過成國公府用膳,僅五員弁從。此時亦無襄城伯李國楨焉。成國夫人常氏朝二王畢,五兵催送梓宮。二王至門而返,尚不果葬。

四月初三日黎明,橐葬上及後於田貴妃墓,臨者惟太監百姓而已。嗚呼!

甲申傳信錄卷二

疆場裹革

甲申之變,從死社稷者頗有。然以一日之死,塞平時屍素之愆,未爲得當也。惟秉戈捍圉,提師在野,其勢獨難。故繼睿謨留憾,以在外死事諸臣系焉。馬伏波雲:『大丈夫當殺身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安能死兒女子手中耶』?諸臣雖無功,而自殺,其志氣有足多者,故志疆場裹革以風之。至於闖之犯闕,由秦而晉,而燕,故先陝,次慶陽,次榆林,次山西,次寧武,次大同宣府,而以京師終焉。至於張獻忠助闖黨惡,乘勢攻取麻城。祈晴,殘殺婦女,猖獗無厭。闖寇掠秦晉等地,而其母流寓寧夏,提筐鬻食,不假膳養,徒肆橫行,固不能成其大業。竟有趨亂之徒,總戎延賊,逆奄開門,見機先遁,難臨潛逃,與秦晉燕諸臣殺身邊關,屍裹馬革者,界隔仙凡矣。

陝西

崇禎九年丙子,孫傅庭以右僉都御史巡撫陝西。傅庭字白谷,山西代州人,乙未進士,十年,擒闖王高迎祥,殺之。

十一年,加兵部左侍郎,賜尚方劍,總督各鎮,剿流賊。是歲滿兵入燕齊,調傅庭總督保定。

十二年,被劾下獄。久之,陝西總制汪喬年升兵都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理三邊,爲中軍將賀人龍所賣,陷在賊中。人龍者,陝人,長大有力。秦鎮精兵屯盩厔、鄠縣最多,涇陽、三原半之,皆人龍所轄,以故跋扈自倨。喬年威重自尊,與人龍不協。人龍意忿,私交賊。賊知喬年師期,僞爲馹夫扛喬年入營,欲降之。喬年不從,遂觸石,顱裂而死。

繼總制者,則傅宗龍也。宗龍字括蒼,雲南昆明人,庚戌進士,己卯歲爲司馬,庚辰下獄。辛巳爲秦督,人龍復賣之如前。賊又扛宗龍過一縣城。約曰:『總制欲生,毋多言,第呼城開門共入,即無恙』。比至城,守者以總制來,將納之。宗龍乃大呼曰:『我爲流賊擁至,凡所來皆寇,毋開門,速舉炮縱發,慎勿恤我;我與賊共儘可也』。賊怒,急撤宗龍入營,寸碟之。於是寇勢遂猖獗矣。當是時朝廷以孫傅庭擒高闖功,復爵爲兵部右侍郎,督理京營。

十五年壬午,復以傅庭總督三邊,尋加欽命,督師總制秦晉應鳳豫楚川黔剿賊,加兵部尚書。傅庭既至,知汪傅皆以嚴毅自貴,與人龍不協,致敗。因降禮恩浹之,而人龍自以敗兩總制懼罪。每謁督,必健卒四十人從其後。以傅庭意浹無猜,不復嚴憚。遂撤健卒,止一僕從。而傅庭潛戒從營壯士,乘隙圖之矣。後人龍來計賊情,以武技善射自矜,因命之射,而未持弓矢來,遣從人歸取之。傅庭曰:『朝廷獨罪汝奈何』?人龍曰:『何罪』?從官壯士二人遽挾之。曰:『毋行,可徐議耳』。人龍欲奮絕脫去,挾益堅。就庭柱繞之,壯士即從後拔劍斬之。人龍既斬,即曉諭其部衆曰:『願去即行,願入伍者照冊領餉,願爲人龍報復者即決戰可也』。諸軍乍驚,譁議不齊,仍以去與決戰皆無名,並復入伍,乃以翻山鷂高傑爲中軍將軍,悉統之。自傅庭至陝,悉力以繕甲士。

壬午夏,趨戰闖寇於襄城。重兵涉遠,賦兵奄至,秦兵盡潰。甲馬無一遺,諸將帥僅以單騎走免。傅庭歸,募卒實伍,而馬匹絕少,即限諸將共輸以贖襄城覆陣之罰。騎兵稍足,暨歲餘幕兵甫四萬,而孩稚傖野之卒居多,練習未備。傅庭意堅守,俟較武嫺熟然後赴陣,而闖寇方橫馳於汝汴河洛之間。

癸未秋,廷議詔傅庭出關剿賊。傅庭意且不奉詔,而僞張師期以駭賊。闖益集勁兵數萬,慮不支,而張獻忠方在蜀,乃遺書獻忠,言孫督甚強,破豫必移兵於蜀,脣亡則齒寒矣,不可不助也。七月二十五日,獻忠遣精兵萬騎助闖,闖勢益盛,然孫意且不出關。

秦撫馮師孔數言:『頓兵久安,非朝廷命戰意也。且寇日強橫,將何所終』?傅廷曰:『出師有期,當圖萬全以報朝廷,無煩中丞慮』。馮故督之行。曰:『行師既有期,甚善』。命從吏速治酒餞督師。既餞孫不得已,即於八月二十日治兵出關剿賊。賊匿精銳,先以所虜孱民爲前鋒,乍戰斬獲甚衆,遽以捷聞。疏雲:『有逃自賊中回言,言賊聞臣名皆潰。臣誓清楚豫,不以一賊遺君父憂』。而不知乃賊間也。因追賊至境外,堅壘相持。

二十九日,檄晉餉濟軍,車牛絡繹三晉。天雨三日,餉不至,人馬飢斃。總兵白廣恩等議退兵,傅庭不許。曰:『若退,則潰不可止,不如聲言戰,使賊聞風而遁,我可待餉。餉至兵強,差可決勝』。明旦賊挑精騎壓壘,軍中聞賊至即奔潰,棄甲山積。騎兵悉退入關,時九月五日也。傅庭至關,隨遣潼關鎮將倪從龍急督所部壯兵屯商洛口,使賊無驟進。倪從龍所部不過千騎,度不支。強行,炮聲從內發矣。當是時,騎兵爭入關,步兵後至。賊尾之,獲所棄車仗甚衆。即效步裝雜入潼關,關內伏兵既多,炮聲一震,關門大開。初六日,潼關遂陷,傅庭忽聞炮發,遽返。寇已塞路,不可行,乃從間道趨西安。諸帥悉頓兵城下,不得入,而寇隊已悉薄西安矣。諸帥倉皇無戰意。

西安王根子私降賊。十二日王根子率健卒斬門開西安南門,縱賊大入。道臣楊玉林及方伯以下皆降,西安遂陷。傅庭舊留西安喇嘛僧二百餘,即日擁之西去。

撫臣馮師孔不知所之(向傳殉難者,謬),高傑遽走涇陽、三原,悉男女金帛肆劫以行。一時殉難者凡七人焉。潼關指揮三人:一李姓,一盛姓,一張姓。三人俱失名。十月十六日並自刎。

黃絅,字季侯,陝西按察使司,河南光州人,壬戌進士,城陷自縊。吳從儀,字歲青,長安縣知縣,浙江山陰人,庚辰進士,治邑以廉能聞,城陷,投井死;賊義之,贈其家屬。楊瑄,渭南縣知縣,山平高平人,庚辰進士,癸未升兵部職方司主事,未離任,而西安已告陷,遂自縊。章世絅,字闇然,秦府長史,浙江會稽人,聞城陷,亦自縊。

慶陽

闖既入秦,所至州郡,皆望風降順。獨慶陽恃城堅固,相持不下。火炮肆發,傷賊三萬,屍填城濠幾平。次日,賊乘濠平,復攻慶陽西城。而土牆外障,堵築孔厚;加以精兵強悍,逾堅守不下。越三日不克,後二日再攻南城,亦未克。又次日自西城旋至北城,慶陽道右參議統兵城上。賊至時,矢石如雨,賊覆,遂不敢動。又從北而東,而慶陽東城守城者皆婦女,遂從東城破之。

段復興,號薇垣,慶陽道,右參議,山東陽榖人,甲戌進士,舉家自縊死,遂自提刀殺賊,手刃數十人,力盡自刎。

榆林

榆林舊鎮,素稱忠勇。西安之陷,總兵姜讓棄榆林,趨降賊。其餘將士周達、尤世感等。抗賊不降(霍達疏載:舊師殉義十餘人家,失其姓氏里居)。賊以數萬騎攻榆林,伏銳騎開門延賊,賊入,盡掩殺之。賊怒,奮師大擊,又破之,賊並師攻殺,賊甚衆,堅守不下。賊急甚,掘城爲大窖,用炮震擊,崩城數丈,城遂陷。屠殺將盡。惟精兵逃入外邊草地,而尤世感等俱殉難(霍達疏載:道臣殉難有鬱任等,亡其姓氏)。

山西

癸未十一月二十四日,賊至安邑,燒西門城樓房之屏。安邑縣知縣抗賊不降,跳入井中。賊鉤出殺之,城陷。

蔡懋德,字雲怡,南直崑山人,己未進士,官提督雁門等關,巡撫山西、副都御史,嘗茹齋,清約素守。甲申春,懋德被論當去。以賊警,留太原。俟寇出關,晉兵御於河。救不至寇遂渡,入太原。懋德遂自縊死。趙建極,字位司,河南永寧人,己未進士,官山西布政使司,城陷時,罵賊自縊。

寧武

鎮守山西兼代州三關總兵周遇吉,字翠庵,遼東錦州衛指揮,驍毅絕倫守禦勒肅,駐札寧武關。平時購選部下屬胡婦二十人,人皆絕悍,騎射精捷。支粟與裨將俸等。更選健丁之無藝者,各一人,事之如夫婦。而臨陣不役健丁,役胡婦。然非至急不役之,以故行師殺賊過當。甲申三月,賊犯寧武。寧武兵止四千,遇吉同其妻劉氏夫人並率兵力戰。人告奮勇,無不一以當百。斬級萬餘,寧武戰卒亦略盡。遂敗入城。城陷,復馬蹶,徒步跳蕩,手格殺數十人,矢集如蝟毛,被執,罵賊死。劉夫人率婦女登屋射賊,賊縱火焚之,家屬共死。胡婦二十人共伏室中,洞開其門,系遇吉所乘駿馬於衢。賊衆固心憚遇吉,不敢驟窺其室,而又心豔駿馬,無守者。試引牽之。至,胡婦即引強弩,連發斃百數人,矢竭亦盡赴火死。賊恨甚,遂屠寧武無一遺者。賊入京,語及寧武。皆雲:『使所至皆若周公,彈忠盡力,我屬烏能至此』?故言遇吉者,莫不驚歎悚服,號稱大人。

大同

闖入西安?榆林總兵姜讓先趨降,而大同總兵姜瓖,讓弟也。闖將攻大同,讓請先驅至城下約瓖降闖。三月七日,賊薄大同,闖僞以觀兵設伏,出迎闖,城遂陷。巡撫大同右僉都御史衛景瑗死之。景瑗字帶黃,陝西韓城人,乙丑進士寇陷大同,執景瑗母,脅降。景瑗曰:『此膝不屈第二人,可即殺我。我固應痛詈汝輩,以老母在,恐移之慘禍,我姑忍耳』。自成脅三日,不屈,飲食亦弗接。自碎其首於賊門之石獅子而斃。母夫人之既執也。曰:『我爲朝廷命婦,子爲朝廷大臣,豈食賊食?』罵賊不絕而死。大同之極忠孝者,莫過景瑗也。瓖既降,復入延闖。闖入,即縛瓖,命斬之,而數其罪。曰:『朝廷以要害重鎮寄若,若何首降』?瓖無辭,而闖將張天林曰:『欲定京師,而殺首降,非所以勸歸順也。不如釋之,以招歸順』。闖從之。遂□張天林鎮大同,守之。瓖叩謝張。張曰:『國家創業,招徠固應如此,何敢當謝』。闖趨宣府,瓖兄讓請先導兵至和陽,語其次弟瑄並降賊。賊遂以瑄守和陽,而竟取宣府,定京師。及賊東出,敗於關門而遁。吳兵且入,瓖勒單騎走和陽,假其弟瑄部,疾趨大同,欲入大同。聞吳兵將至,城守者不欲啓。天林曰:『此獨瓖至,必酬勤王不殺也』。命啓門入瓖並部卒盡入。瓖入,即縛天林,斬之,守城待大清兵入,即以殺張天林之功賜鎮。

宋家仕,字昆海,陝西河州人,戊戌進士。廉直耿毅。當賊薄大同,總兵姜瓖佯以觀兵設伏,出城迎降。復入城,其部卒望見家仕,趨馬翻之。家仕見事去,反走入署,出橐二千金,盡給從吏曰:『我未取大同民一絲,此皆自攜來,今罄囊與汝輩,爲我迭石掩井,以畢我志』。於是悉大小家眷十六人,盡投井中,衆人爲掩土,相哭而去。

宣府

巡撫宣府右僉都御史朱之馮,字勉齋,南直徐州人,乙丑進士。時上黨廢弛日久。之馮履任未幾,而寇至促迫,嚴設備禦,勞辛倍嘗。三月十一日,寇至,奸鎮王承胤欲縛之馮以降。之馮諭以大義,洞悉順逆利害之說,衆莫聽。之馮知難作,趨投井中死。僕急出之復甦,又自縊。遺疏陳守禦事甚悉,上嘆惋。未幾,而都城矣。

京師

京師二營將軍賀珍,保定人,忠勇天成,性直不回,臨陣果毅無所屈。賊既迫,珍屯於平則門外,部卒素練,及賊至迎戰,斬賊甚多。部下無不人人力戰,戰卒少,止千騎,漸殺傷至二百騎,皆力戰不休,珍度不敵,叱卒去,我自一人當之。部卒漸解。數卒猶不忍離,從珍同陷陣,力戰而死。

千總徐文樸,順天人。賊逼都,文樸屯德勝門外。賊至,率部卒迎至阜城,奮勇直前,苦鬥死。京營兵四十餘萬,部將以千計,臨敵力戰,死於疆事者二人而已。嘻!

李闖糾衆

闖一人橫行於天下者,非以英勇蓋世,才智過人,問何以至此?曰:君不一德,臣不一心,上無速亡之行,下多趨亂之徒。加以時荒歲歉,則民食不敷;國空帑虛,則兵餉不濟。闖當此攻城,何城不克?當此糾衆,何衆不從?於是犯闕破關,由奏及楚,先陝,次慶陽、榆林、大同、西安、宣府、寧武,一帶等處,勢如破竹矣。

攻河南,得軍師宋矮子(名獻策);攻南陽,得荊州任光榮;攻寶豐,得舉人牛金星;(並其子生員銓);攻荊楚,得■〈犭回〉■〈犭回〉牛萬才;攻洛陽,得僞軍師田虎;攻承天,得參將朱養民;攻荊州,得夜不收王耀;攻禹鄭,得參將周鳳梧;攻洛陽,得舉人孟長庚;攻榮陽,得知縣陳藎;攻長葛,得生員張虞機;攻荊州,得僞將謝君友;攻洛陽,得僞將任繼榮;攻荊楚,糾蘄黃賊藺養成;攻西安,得一隻虎李遇;攻商州,得生員姚胤錫;攻汴梁,糾蘄黃賊賀一龍、僞爭世王賀錦、治世王劉希堯;攻黃彼,得僞將左良玉;攻潼關,得僞道楊玉林;攻平陽,得進士張轆;攻幹州,得進士宋企郊;攻荊楚,得僞將劉宗敏;攻西安得義子張鼎;攻慶陽,僞將馬世榮降;攻新城,得舉人張國秉;攻西安,得僞將劉芳亮;攻陝西,得僞將白鳩鶴;攻洛陽,得僞將袁宗第;攻葉縣,得僞將陽彥;攻汴州,得僞將趙應元;攻大同,得僞將劉體純;攻谷城,得旗鼓範鼎華;攻安陸,得僞將白旺;攻漢川,得僞將謝應龍;攻信陽,得僞將韓華美;攻漢陽,得僞將谷可誠;攻陽和,得進士傅景星;攻秦關,得進士陸之祺;攻河南得進士傅頰;攻順天,得舉人王順杞;攻棗陽,得進士何瑞徵;攻嵩縣,得進士韓曰維;攻鄒平,得進士呂弼周;攻臨川,得進士傅銓;攻順天,得進士柳寅東;攻襄陽,得舉人賀久邵;攻陝西,得舉人高翔;攻汴梁,得僞將黨守素;攻漢川,得僞將馬世太、高一攻、馮確;攻榆林,得僞將辛思忠;攻寧夏,得舉人陳之龍(陳之龍,江西舉人,原官監軍道,後降闖,授僞職陝西寧夏節度使。初李闖父死,母改適一軍士,調赴寧夏。軍士又死,遂流寓其地,與數少年通。時提筐往來軍士民家鬻衣物,或男女有欲私者,爲之牽合焉。及闖僭號,人或爲母言其生辰及里居小字,相別歲月,並符語。頗聞於節度使陳之龍,遂密疏其事,改館陰膳之;而所爲數少年者,居然享嫪毒之奉。數日,闖不按驗,章亦不下,至令寧夏人傳爲永昌皇太后雲)。

張獻忠攻麻城

張獻忠自嶽渡江至荊,與■〈犭回〉賊合營,其勢猖獗。攻麻城越月,麻城士卒堅守不下。天雨十日不霽。獻賊性狂躁,殺戮橫行,急求晴霽。於高阜之處禱天。曰:『若明日晴霽,願供朝天燭一盤祀之』!衆賊未解。明日天,果風捲雲收。頓有霽色。獻掠近城婦女有纏足者,盡執之,遂割去纏足千餘人,以盤乘之。獻意未足,欲尋一纏足中極小者,加於衆足之上始快,求之弗得。身挈一妾,極美麗,纏足極小,獻素寵愛之。妾言曰:『衆足未能如我之足。如能尋得似我之足,始可加於衆足之上』。獻顧妾足,果小,竟忍割愛,遂命左右即將妾足割之加於衆足之上。獻曰:『不亦快哉』是日,城陷,得肆劫,於荊楚之間,幾無餘地矣。

開門迎入

司禮監太監曹化淳初最幸,入自信邸,以從龍至御前秉筆,二弟並至都督,諸侄率世襲錦衣。尋以告休罷職,寇急,復起化淳督守彰義門,統兵百餘騎。十八日日晨,賊炮擊城,甚急。化淳督戰,即於諸將前詐曰:『賊已上城矣』!城卒奔潰,轟聲雷擊,不可止。化淳開門迎入城遂不守。化淳且先驅導闖入大內,於是諸臣勸闖登極。其表有云:『萬姓歸心,獨夫授首。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一時傳爲周鍾之筆,而實非也(雲間徐愨目擊創稿,獨此數語,非周鍾筆也。愨雲:『嘗於陳侍郎前辯之,而陳侍郎不以爲非』,可知此誠非周鍾筆也,明矣)。

十九日,內城既陷,有巨璫領兵千餘人出宣武門而去,他璫有隨之者,悉用炮擊回。因有謂聖駕在其中者,總不知何許人也。

見機先遁

石嶐癸未進士,陝西人,不罹闖禍。譚貞良與石嶐獨堅志深匿不出,京師九門俱開,貞良石嶐遂遁走金陵。

其餘則仕官爲多,而善匿者不數人焉,聊志其略。闖人以(疑有脫誤)執掠者,因以報名求祿見獲。

曹五典、宮偉鏐、施■〈火豦〉、嚴安福。

右四人,並不見執而遁,人不知其相繼潛出都門也。

餘尚復有數人,其名不可盡知,姑闕之。其報名而未受職者,史夏隆也。何明史着之忠義傳,夏隆南直宜興人,康熙二十一年始卒。

甲申傳信錄卷三

大行驂乘

稽古之失天下者有矣,不稱同死社稷之爲賢。飛廉死商之難,惡來哭紂之屍,皆不可爲。忠長惡速亡,罪之大者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殺君三十有六,而稱死君之難者三臣。宋督殺其君夷,而及其大夫孔父;宋萬殺其君捷,而及大夫仇牧;晉裏克弒其君卓,而及大夫荀息。然皆死於亂臣殘殺,而非引頸自裁者也。衛之石碏,號爲純臣,不死州籲之難。齊晏嬰以賢而不受崔杼之禍。周召二公着共和之勳,不與流彘之害。人臣謀國之忠,豈徒賢於一死者哉?如皆死而已耳,是社稷可以墟,國君可以亡,天下可以拱手而授賊,所謂謀人之社稷,謂何而徒以一死自厲也?三代而下,所得與社稷同亡者,往往而然。近代之烈,則莫不以文信國爲稱首。然信國非以主亡而遽自戮也,其入燕也凡三年,而後死。丞相孛羅詰之曰:『爾立二王,竟何成功?知其不可,何必強爲』?信國曰:『父母有疾,雖不可爲,人子無不下藥之理』。由是言之,信國豈徒拱手以天下與人,而第以身殉爲烈哉?明之所以失天下者,主無速亡之行,臣多趨亂之圖,議論紛更於朝,使天子無終朝之令。知國已危,則爭求銜令以遠行避禍爲賢,進人不必忠良,譽人必張朋黨,政以賄成,爵以賄貿,此必不可移之志也。天子欲行其所是,諸臣無所利於其間,則必即回其令以罷之。天子欲去其所非,諸臣無所不利,則力張其說以行之。夫先帝以明察英斷之君,而號令幾不行於臣下如此,尚何天下之可爲哉?至於保社稷,策權宜,備禍變,諸臣無一有也。其萬可一全之策,莫如李邦華等議太子南行,而光時亨非之。石嶐欲單騎走陝西,連羗夷,內合三鎮,克復西安;否則退守西河,使賊不得東渡。隨地權宜,召募忠勇,不費朝廷寸兵粟餉。而李建泰以爲新進未可驟用,俟臣至彼酌之。既而受命不出境,賊至不一戰,時亨首以城降,是二臣者豈可不磔乎?謀既左矣,又靦然事敵,貪圖富貴,豹虎疇食其餘耶?及告變,大行皇帝遂崩。一時從死者三十餘臣,而拷掠棰撻,拜舞勸進者以千計。向之稱蹇諤臣者,莫不鹹在其間,由此觀之,諸臣能從先帝於地下者,其視俛首賊庭,相去遠矣。記曰:『謀人之軍帥,敗則死之,謀人之社稷,危則亡之』。諸臣與社稷同亡,而不以社稷稱者,何也?餘以邪臣日衆,雖有善者莫之能謀,故曰:『大行驂乘』。言皇帝已大行,而諸臣能隨其後,而執轡珥策以從耳,雖無建德立功,樊衛社稷,而靰紲之僕,奔走之勞,使大駕不孤行於地下。其猶賢乎居守而毀押,污面而浮系,滅恥而臣賊者矣!然而讀史者至明之季世,其於社稷存亡之際,蓋難言哉。

世臣

少傳宣武伯衛時春,字宇和,定遠籍,華亭人。賊既入,率妻子共投第中大井死。闔門盡節,無一遺者。

戚臣

新樂侯劉文炳,字洪筠,直隸任邱籍,南直海州人。賊逼,嘆曰:『身爲戚臣,義不受辱,不可不與國同亡』。其妹皇親李氏,早寡,年未三十。文炳召之曰:『爾家非避患地,宜來歸。可以〔?〕命』。妹遂歸,父繼祖,及祖母瀛國夫人,先帝外祖母也,年九十。甲申三月十九日城陷,俱投井中。文炳呼其妻孥悉避樓上,拔其梯,縱火燔之。童孫幼女號啼呼文炳。文炳曰:『噫!兒且去,我尋即至耳』!悉焚其第,遂自縊,共燔火中。大小兒女死者十六人。

左都督劉文耀,新樂侯文炳弟也。城陷,投井死。

惠安伯張慶臻,字鳳華,河南永城人。城陷,與長子承蔭及闔門登樓自焚,惟次子承恩,少子承志,正月先移居山東,得免。

錦衣衛都指揮王國興,聞城陷,舉火焚其正寢,危坐而死。賊至撥煨燼,見其屍猶危然南面而正坐焉。

駙馬都尉鞏永固,字鴻圖,順天大興人,光宗婿也。都雅好客,喜讀書,工詩賦,善騎射,帝甚愛之。二十五日,永固入朝,上詢救時切務,永固說上南遷,請衛馭以從,力可召募義兵數萬,寇亂不難定也。上曰:『義兵何易』!永固曰:『豈獨數萬?果如臣策,即數十萬,度可必致。若徒守京師,京師已玩弊久,祗坐困,無益也』。上不聽,及寇逼外城,上密召永固曰:『卿向說朕南行,能集兵數萬,今猶及乎』?永固曰:『今無及矣』!上曰:『卿言可致數十萬,何乃雲無及』?永固曰:『暇日人易集,今事急,人心盡亂,雖一卒亦難致也』。時新樂侯劉文炳並在,上因言:『兩卿各率家丁護從南行,可乎』?劉鞏並曰:『家丁何足以當賊鋒?況臣家素謹,不敢私蓄家丁』。遂退。明日城陷,公主已先一年薨,柩尚在寢。生子女四人,悉以黃繩擊之櫬旁。聚古玩書畫環繞殯宮,雜置積薪,焚之。永固大書:世受國恩,義不受辱。自投火中,並死。

文臣

內閣大學士範景文,字質公,北直吳橋縣人,癸丑進士。平時以兵略自任,莞南樞時,撰師律戰守全書。癸未除北大司寇。是年冬,與李建泰、邱瑜、方岳貢,同日拜相。及寇逼,曰:『身爲大臣,不從疆場少豎功伐,雖死何益』?十八日召對,已不食三日矣。十九日,城陷。景文至演衆所,聞賊已入宮,或言先帝駕崩,或言南巡。嘆曰:『不知聖駕所在!惟有一死,以報陛下』。步至夾巷後,投井死(井在龍泉庵之南首)。一妾聞景文死,痛哭自縊於夫人陸氏柩前。

戶部尚書兼國子監祭酒、翰林院掌院學士、經筵日講倪元璐,字鴻寶,浙江上虞人,壬戌進士。崇禎初,歷官翰林侍讀。元年戊辰,元璐奏毀二要典疏曰:『臣觀挺擊、紅丸、移宮,三議,哄於清流,而三朝要典一書,成於逆豎。其議不必不兼行,而其書不可不速毀也。蓋當時議起,即盈廷互訟:主挺擊者,力護東宮,爭挺擊者,計安神祖;主紅丸者,仗義之言,爭紅丸者,原情之論;主移宮,弭變於幾先,爭移宮者,持平於事後。六者各有其是,不可偏非也。而奈何逆璫害人,則借三案;羣小求榮,則又借三案!而三案之面目全非,故凡推慈歸孝於先帝,猶夫頌德稱功於義父。於是崔魏諸奸,創立私編標題要典。由此而觀,三案者,天下之公議;要典者,魏氏之私書。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翻即紛囂,改亦多事,以臣所見,惟有毀之而已。夫以閣□之□,誠難屈役;史臣之筆,自古未聞,當毀一。未易代而有編年,不直書而加論斷,若雲彷佛明倫,規模大典,則是忠賢欲與蕭皇爭聖,崔呈秀可與張孚敬比賢。悖逆非倫,當毀二。矯誣先帝,僞撰宸篇。既不可比司馬光資治通鑑之書,亦不得援宋神宗手製序文爲例。假竊誣妄,當毀三。況七載非難稽之籍,實錄有具備之書,何事留此駈文,供人唾罵,當毀四也』。疏奏,上嘉納之。甲戌,除翰林侍讀;乙亥擢國子祭酒;丁丑放歸;壬午冬,起右司馬。時滿洲兵方薄徐淮,道路頗棘。元璐募健丁數百騎,夾馳入京師。上聞之,甚喜,即日召對,元璐陳禦寇方略機宜甚悉。時癸未三月也。逾月以司馬特進戶部尚書,命下,元璐辭。上召元璐至中左門,謂曰:『卿忠誠敏練,諸所奏章,井井有條,以此知卿。且帝王用才致治,原只一二人爲之。即高皇帝所用文臣,不過劉宋輩幾人。朕用卿戶部,寶圖力致太平。今用人爲急,毋固遜』。元璐頓首受命。當是時,寇既入秦,元璐奏:蠲沿河租稅,多築敵臺,汰冗官以遏羣寇。顧懈弛日久,勢難驟行,而寇卒渡河。十七年二月,解司農印,復入翰林,供經筵日講起居注官。三月十九日,平旦,都城既陷,元璐整冠束帶,望闕四拜,南面拜母,取酒奠邸第武安侯前。與施邦曜對酌三盞,方命飲。飲畢,即自縊。從先帝駕耳。邦曜曰:『如此,我亦從君行』。元璐曰:『誠如是,再加一盞,與君共之』。更與邦曜對酌三盞。邦曜起,元璐曰:『君速反舍,即能踐此言,慎勿往與他人語。若少遲,君不復死矣』。邦曜諾,既去,元璐出廳事前,南向坐,攜一巾,語僕人曰:『我分當死,意決矣,勿得解我』。因舉手自縊,衆欲解之。一老僕曰:『此主翁成仁之日也,勿可違命』。遂絕。耳中微流血,鼻垂雙筋者寸許。後賊至,見其喪在堂,相與嘆異,戒衆勿得再入其室(元璐題几案雲:『南都尚可爲,我死分也。慎勿棺衾,以志吾痛。若即欲殮,候大行殮,方可收吾屍』)。

詹事府左諭德兼翰林院侍讀周鳳翔,字巢軒,浙江山陰人,戊辰進士。十九日賊既入,或言聖駕南巡,自成懸賞購甚急。鳳翔曰:『若至尊無恙,吾猶可不死』。二十一日入朝,太監王德化求以天子禮祭奠先帝,諸臣大哭,鳳翔遂出。作書寄父母曰:『國君死社稷,人臣無不死君上之理。況身居講職,官爲侍從乎?父母生我、育我、教我,以有今日。幸不虧辱此身,貽兩大人羞,我事畢矣。岡極之恩,矢之來生。萬千珍調,不必以男爲念。時晷迫矣,不能多書』。復作絕命辭一章,投繯而死。其辭有云:碧血九泉依聖主,白頭二老哭忠魂。有二僕從之俱死。

右春坊右諭德劉理順,字湛陸,河南杞縣人,甲戌狀元。爲人淳懿古穆。舉進士,殿試詩,詳覽制詰中,更增一事,因條對甚具,而所增乃上所自制者也。上乃擢爲第一,甲申三月十九日,域陷,書絕命辭雲:『成仁取義,孔孟所傳。文山踐之,吾何不然』?遂命其家人云:『勿使我得見賊,亦勿使賊見我;我死可速掘地埋我』。遂自縊,其家屬並縊,有幼子薜所蘊焉。理順方死,賊衆數百擁門曰:『劉狀元居鄉最有德,里人莫不被其恩者。此來正欲擁護以報,何遽死也』?臚拜跪哭而去。理順妻李氏及子孝廉並奴僕十八人闔門縊死。時謂臣死君,子死父,妻死夫,僕死主,一家殉難者,以劉狀元爲最。

左春坊庶子馬世奇,字素修,南直無錫人,辛未進士。於三月十九日,方早食,聞寇入,遂罷飯。曰:『不知聖駕何往』?嘆曰:『是固當死,正不在早』。明日聞帝崩及二王執。曰:『吾獲死所矣』。其僕曰:『死忠固是,奈太夫人何』?世奇曰:『不死,亦大辱太夫人』。言訖;朱、李二妾盛服至前。世奇訝曰:『若以我就死,將辭我去耶』?二妾並言:『主人盡節,吾二人當拜辭,亦欲以節自盡』。遂下拜畢,併入室縊死。世奇乃設香案於庭,置周經、經局印、牙牌其上,拜之,復南向遙拜其母。遺書一通,裂帛自盡。

翰林院檢討汪偉,字長源,南直休寧人,戊辰進士。初授浙江慈溪知縣,丙子,行取入京,戊寅正月,召對文華殿,而陳救時切務,改翰林院檢討。平時書邸壁雲:『看世不破,爲世所弄;看人不破,爲人所弄;看身不破,爲身所弄』。其識度如此。甲申春,寇急,遺陸暗先給事書雲:『京師弱,不惟不能戰,抑不能守。八城半失,秦晉全亡。肘腋交乘,怡然不悟。大聲疾呼,人盡掩耳。勢將不救,惟有一死以報國恩而已』。比闖入,趨吳甘來所,約與同殉。歸與妻耿氏設酒飲,握管大書於壁曰:『志不可辱,身不可降。夫妻同死,忠節雙芳』。遂就縊。偉先懸右,耿懸左。耿曰:『雖顛沛,不可失序』。乃解繩重整,正左右而死。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字懋明,江西吉水人,甲辰進士。以初忤璫罷職,後歷南大司馬,至都御史。甲申春,賊陷宣大,邦華奏請太子南行,科臣光時亨以爲不可,議遂寢。及城陷,邦華向文丞相像前再拜。口占一絕,正坐,飲藥而卒。賊至,見其冠帶危坐,以爲巨宦。趨前爭之,至,則邦華屍也。驚歎而去。邦華題閣門雲:『堂堂丈夫,聖賢爲徒,忠孝大節,之死靡他』。

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字四明,浙江餘杭人,己未進士。耿介廉潔,闖入,邦曜即過倪元璐,共決死期。與元璐對飲三爵,歸作絕命詩一章,雲:『慚無半策匡時難,惟有微軀報主恩』。遂自縊。

大理寺正卿凌義渠,字茗河』,浙江烏程人,乙丑進士。城陷時,舉生平所撰論及批覽諸書,悉焚之。服緋正笏,望闕北拜,復南面拜父。客趙生曰:『公志決矣,何不早遂其節』?爲系之窗欞,奮身而絕。

協理京營戎政兵部右侍郎王家彥,字曾五,福建人,壬戌進士。協理戎政,營兵掌於勳臣、督以太監;操縱則統於大司馬,不能盡其欲爲。寇偪,守德勝門。十九日平旦,投城下,遂即民間頹屋中自縊。

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字肖形,山西澤州人,壬戌進士。熹廟時,忤璫褫職,後歷大訥言。甲申三月,晉刑部右侍郎。子章明,字絅直,癸未進士。聞變來省,兆祥語章明曰:『我國之大臣,分在一死。爾未授職,盍去乎』?章明對曰:『人生大節,惟君與父。君既死矣,父又死矣,臣子何以生爲?雖生亦無益矣,誓必同死』。兆祥繼妻何氏謂其媳李氏曰:『彼子既死忠,我姑媳可不死節乎』?兆祥守正陽門。賊至,死於門下,妻何氏亦投繯死。其子章明收葬父屍,亟別其妻李氏曰:『我不忍大人獨死,吾往從大人』。妻曰:『爾死,我不獨生』。章明搶地曰:『謝夫人!然夫人須先死』。乃遣其家人盡出,只留一婢在側。視妻縊,取筆大書於壁曰:『有侮吾夫婦屍者,我必爲厲鬼殺之』。妻氣絕取一扉置上,加緋衣。又取一扉置妻左,亦服緋自縊。囑婢曰:『吾死,亦置扉上』。遂死。

太常寺少卿吳麟徵,字磊齋,浙江海鹽人,壬戌進士。發榜之夕,夢一人叉手向背吟曰:『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沈雨打萍』。覺以爲不祥,書之壁間。有謁麟徵者,見曰:『此文信國語也,何以書此』?麟徵語之故,相與嘆畢。平時常書座右曰:『要窮就窮,要死就死』。甲申三月,以吏科都給事中晉太常寺卿。未幾,賊急,受命守西直門。擐甲佩刀,短衣露宿,同士卒臥起。登城者獨宦寺,麟徵不得上。十六日寇騎有薄城者。麟徵馳德勝門、平則門,議守。以西直門最當賊衝,欲塞其門,禁出入。內官不從。十七日賊隊掩至,炮聲轟震不絕。勳戚卿貳府部諸臣,求一登城望敵,不可得,麟徵怒,奪路而上,見賊勢甚悍,攻各門皆急甚,無敢聞上者,麟徵戎服,單騎入西安門,門監少宰沈惟炳雲:『門內宦寺非相識不可入,奈何』?麟徵排闥入,至午門,遇閣臣魏藻德雲:『大司馬已四面調發,此時兵餉皆足,公何須爾?上已煩極,幸毋妄陳』。麟徵大哭,淚滴階石。藻德挽之而出。十九日寅刻,九門盡陷,城兵譁墮而竄。麟徵返,閉戶自縊。遺書雲:『祖宗二百七十年宗社,一旦而失。餘上有龍亢之悔,下有魚爛之殃,而身居諫垣,徘徊不去,無策匡救,法應褫服。殮時用角巾青衫,臥以管席,覆以布被,足矣。柩宜速歸,恐系死先人之望,祈知交爲我即許焉。若國家深澤,豈遂泯滅?四海九州島之大,不乏忠義之賢,使天未厭明,則僕猶以一死爲贅,是所望於有心君子』。及從者哭其屍而殮之,越三日,面猶如生。後賊過其門。曰:『好男子,真忠臣也』!

大僕寺寺丞申佳胤,字素園,北直永平人,辛未進士。初以吏部主事,因被謫。後起爲太僕寺丞,聞變自縊。

戶科給事中吳甘來,字和受,別號萃庵,江西新昌人,戊辰進士。由中書舍人考選刑科都給事中。十九日城陷,或言聖駕南巡。甘來曰:『上明且決,必不輕出』。乃疾趨皇城,兵衛紛馳不得入,遽歸。而兄子家儀自外至,相與慟哭。訣曰:『吾不死,無以見,(?)然祖母尚在,汝若死無以終養,且使皇上在,則土木袁彬、靖難程濟,皆可爲也。否則求真人於白水,庶幾庭幃無子而有子,廟堂無臣而有臣矣』。遂衣冠北拜者五,南拜者四,賦絕命辭雲:『到底誰遺四海憂,朱旗烈烈鳳城頭?君臣義命乾坤曉,狐鼠干戈風雨秋。極目山河空淚血,傷心萍浪一身愁。洵知世局難爭討,願判忠肝萬古留』。賦畢,引佩帶自縊於室中而絕。

河南道監察御史王章,字芳州,南直武進人,戊辰進士。賊偪,同光時亨巡城至東直門。賊拔城,而光時亨已先跪請降矣。賊呼章曰:『降乎不降』?章曰:『不降』。賊奮刀斫其膝,章罵不絕口,遂被害。是變也,死之最先者,王章也;降賊而開門最先者,光時亨也;章子之栻,亦死難於閩,甚烈。

四川道監察御史除良謨,字賓日,浙江鄞縣人也,辛未進士。甲申尚未生子。聞變方臥病,妾時氏有娠。良謨囑其族侄曰:『吾死,若可攜之南歸,若誕生男,使守;汝能始終膳給之,甚善。若生女,且不能守,則憑若處分,可也』。侄曰:『所命皆不能任,恐或不終,有負大人耳』。妾聞之,使婢致辭良謨曰:『拜覆主公放心,我即隨去耳』。遂掩戶自縊,婢子以告良謨。良謨曰:『能如是,我亦瞑目矣』。遂自枕上自勒死。

吏部考功司員外郎許直,字若魯,南直如皋人,甲戌進士。城陷,從者勸直報名。直曰:『我計已決,勿多言』!時有言駕從齊化門出者,客羊生謂直曰:『天子南幸,公等止宜擁蹕行至南朝,共圖克服,何必以有爲之軀輕擲也』!直憮然出戶顧望。嘆曰:『當此四面干戈,駕將出焉』?比知大行兇聞,慟哭竟絕,羊生復慰之。僕衆環跪而哭,共言:『親老子幼,何過苦若此』?直曰:『我幸有兄在無憂也』。夜寢羊生於別室,直呼僕授書,歸報父。更衣冠,遙拜君父,訖,作詩六章。有云:『微軀自恨無兵柄,殺賊徒殷報主心?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簡空留死後名』?書畢,命僕取麻練作繯自縊。既絕,一手持練尾,一手上握,神氣猶生。

兵部武庫司郎中成德,字玄察,山西霍州人,辛未進士。賊至,德先寓書於馬世奇曰:『主憂臣辱,我儕不能匡救,貽禍至此!惟有一死報國。年兄忠孝夙稟,諒有心預訂期;毋忘息壤』。賊入,未知聖駕奚若,入朝遇張縉彥於午門外,德以頭觸其胸曰:『若輩平日不聽我言,故至此』!既知大行駕崩,德哭之於茶庵,遂歸見母。太夫人曰:『我以汝必從先帝死矣!何有歸也』!德痛哭於前,不語。太夫人遽入室自縊,成德自殺其妻及妹,遂自縊。

兵部車駕司主事金鉉,字伯玉,南直武進人,戊辰進士。歷官工部都水司,監督器皿廠。崇禎四年,奏總理戶工兩部監督太監張彝憲不得監署,又力遏兩部郎中官不得進署謁監。彝憲大怒,是年正月,彝憲督驗火器,劾削籍家居。十年,丁父憂。當道屢以好學英士薦鉉。癸未冬奉旨復職。甲申服闋,二月四日除兵部車駕司,巡視皇城。三月闖陷大同,報至,鉉奏請撤宣府內監,略曰:『賊陷大同,勢且偪宣府。宣府夫,大事去矣。撫臣朱之馮忠孝爲心,智勇足備,力能率衆殊守,特恐監侍內臣,中掣其肘,深有僨事之虞。乞亟撤內臣,專任之馮,必能使賊騎之不敢窺宣也』。未幾,而內臣率鎮迎賊,之馮殉焉。十九日城陷,遂易冠服,拜母訣曰:『兒職在皇城,即死皇城爲正』!遂哭入西北隅,臨海子河而坐。有頃中官盡竄。遙望賊騎將入,遂投入海子河。從者牽出之,再投深淵,而死。從者奔告其母,母章氏曰:『我爲命婦,決無生理,宅中井可入也』!亟投井死。弦妾見太夫人入井,大哭繼入而殞。弦弟弦哭曰:『母死,我必從死,然母兄未歸土,未敢死也』。遂棺殮其母兄。既葬,三日復投井死。

光祿寺署丞於騰蛟,順天人。賊至,謂妻曰:『我爲朝廷命官,爾爲朝廷命婦,豈甘爲賊所辱』?遂服衣冠,夫婦從容共縊。

御史趙譔,巡視中城,城陷,賊獲譔。譔瞋目大罵,賊怒,殺之白帽胡衕

副兵馬司馬姚成,浙江餘姚人,賊陷自縊。

原任濮州知州馬象,順天人。休職林居;閉戶靜處,恂恂有古儒者風。十九日,寇入,舉家自縊,遺屍無有葬者,行路傷之。

中書舍人滕之所、阮文貴,投御河而死。

中書舍人宋天顯縊於署。

太醫院吏目楊元,城陷,與妻何氏自縊。

順天府府知事陳自達,城陷自縊。

陽和衛經歷毛維張,被執不屈死。

內閣行走帶經歷俸張應選,字虞賓,宛平人。聞賊陷宣大,知勢去,指屋樑謂友人曰:『國恩難報,此梁爲我畢命處也』!及城陷,同妻妾子女凡五人,盡節自縊於寢室。

士民

儒士張士祿,二子懋賞、懋官,父子俱自縊。

童生王文彬,聞城陷,悲憤搥胸,嘔血數升,而死。

居民田祥宇,聞賊入,恥爲執辱。縱火焚其家,闔門盡死。

居民李夢禧,字小槐,順天人。妻杜氏,二子二女,一婢,聞賊入,相期共死。長女金姑年十七,已字未嫁。同母弟妹婢一時先縊畢。夢禧遂自縊。平時輕財耿直,戚里傷之。

菜庸湯文瓊,見先帝梓宮過門,慟哭觸石死。

李姓磨坊,住安定門內,亡其名。賊入,語人云:『我薄治產業,皆明朝物也,豈肯留與逆賊乎』?遂集大小男女,及牲蓄資財,焚滅無遺。

曹時敏,順天府諸生。嘉靖壬戌進士曹子登之曾孫也。其母張氏,三月十五日寇急時,率其四子一女哭於家祠中。曰:『我曹子登之裔,世受國恩,義不受辱,闔門矢死無愧耳』!及城陷,張即自縊,全家皆死難。

北城察院皁隸,亡其姓氏。城陷,闔門悉焚。

甲申之變,城陷而自殉義者,不可勝紀。其氓士尚有數十輩。聞者皆略言其人,失其姓氏,遂缺而不傳。惜哉!

武臣

統領京營將軍賀珍,陷陣,力戰而死。語詳疆場裹革。

千總徐文樸,臨敵力戰,死於疆事。語詳疆場裹革。

錦衣衛南堂指揮同知李若璉,字(?)山,山東人,戊辰武進士。守崇文門。城陷,作絕命詩。有云:『死矣即爲今日事,悲哉何必後人知』!遂自縊。若璉者,即禮部尚書若琳之胞弟也。

錦衣衛街道坊掌刑千戶高文采,宛平人,守宣武門。寇至,閤家十七人皆自縊,共埋一坑。文采後縊,骨肉狼籍,行路悼以詩。有云:『狗銜零骨勁猶掛,鳥喙新屍血未乾』。

原任昌平守禦任之華,字中華,順天大興人,丙戌武進士,任心源侍御之次子也。

豪放不羈,家中竟落,頓悔前行,肄業力武,中進士,除昌平守禦。未久,即告歸。甲申寇入,喟然長嘆,告諸同列曰:『我世受國恩,義不與賊共天日』!遂投繯堂右。弟之崶解之,復甦,家人守護之,垂淚無語。至暮,復踰牆自縊於鄰舍空屋。

百戶王忠,周鍾寓其家,百戶勸鍾死節,鍾不應。出門欲降,百戶挽鍾帶,至斷,不聽。百戶自縊。

毛百戶,遺其名。住觀音寺衚衕。賊入,舉家三十餘口悉入井死。

武弁吳姓,亡其名,住江米巷。傳其夫婦同縊。

宦官

統領內外軍營提督九門司禮監王承恩,順天人,初爲司禮秉筆太監。大同告陷,上命承恩提督京城內外諸軍務。十八日中夜,承恩執槍隨駕,奪門出。不得,還至萬壽山下。從上跪繫於巾帽局而死。自成得其屍,殮之。

司禮監掌印太監高宇順,順天人。預設一棺,積薪其旁。城陷,遽入棺內,呼左右燒之。左右莫應,因大罵。一小內監曰:『公意如此,當如公意』!遂引火燔之。小內監旋亦自縊。

田太監,亡其名,住白塔寺後。十九日自縊。命下人卷其中橐以逃,餘書籍花盆在焉。後楊士聰居之。覽其中,書多寫冊,亦有手錄者。讀書好學,盡節殞身,而名滅不稱,悲夫!

□覽國家禍敗之興,不盡由僉壬之罪也。其臣子以虛名貿實禍,蔑以德勝乎奸回,使人主反其所親,以覆溺天下。乃不自引其咎,而率尤上以厭薄朝臣,崇信內豎,豈不悖哉?然而閹豎之設,自神宗。辛丑以後,不復選用者二十年。熹廟時僅一,至上,十七年間,選用至三。內禁增萬人。歲增月米七萬三千,靴料銀加多五萬,此亦可已而不已之費也。自魏璫肆逆,上獨斷誅之,躬攬倒持之柄。遂謂左右近侍,由我進退,不復專任朝臣。恆使閹豎制其機要。王承恩總理軍務於大同之既陷,曹化淳督章義門於居庸之失守。朝無可信之臣,使中官有頗牧之任,不亦羞朝廷辱天下之士哉?及夫內城告陷,化淳開門納賊,皇帝始怒僨事之深在於閹豎,乍有成國之諭。雖事不果行,而舉承恩兵柄,頃刻付之成國,覬以元勳國戚佐東宮,以圖萬一之助,而獨召承恩侍從,以至於死,豈非悔悟於垂亡之刻與?第承恩身握重兵,而不謀奉駕,不能徒以上之恩遇既重,迫於死事。駕崩不得不成死事之忠。嗚呼!果能忠於死事焉!雖然,操天下之重兵者,非一中宮已也。中樞乏於石之謀,外鎮鮮秦鄭之旅。張縉彥坐握樞務,而府首延賊;李國楨濫寵數年,而靦顏就縛。若者雖脯其觜,炊其骨,猶不足以充其罪也。今或置而不言,而以責乍督軍務之承恩,不亦過乎?

甲申傳信錄卷四

蹠餔遺臠

昔盜蹠徒卒九千,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樞戶,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以苦百姓。既休卒徒泰山之陽,膾人肝而餔之,非取天下者也。而自昔稱此以爲盜俑。其後欲以盜盜天下,而卒不能成其大業者,樊崇也,黃巢也。崇不自帝,而立盆子以剽掠爲事。巢之既陷京師,入春明宮,宮女數千,臚拜稱黃王。巢喜,乃舍田令孜第。以金帛抵窮人。數日,復掠搒居人索財,號曰:「淘物」。今自成亦然,而刑烈於巢,其志在於淘物而已。故一時被刑戮者,謂之「拓餔」;刑不盡殺,謂之「遺臠」,所以張其盜而甚其毒也。抑仲尼有言:『冶容誨淫慢藏誨盜』。易曰:『負且乘,致寇至,盜之招也』。可不省諸!

拷掠諸臣

三月十九日,李自成入大內,逆閹曹化淳爲先驅。既入,自謂曰:『若背主獻城,罪常斬。以汝能識,天時免死。須獻銀五萬,方準用』。化淳如數上之,用事如故。

二十日,僞國公權將軍,及禮政府,奉僞命傳示文武百官,悉到府報名,而僞相牛金星言:『各官俱於次日朝見,朝見後,願去者聽去,敢有抗違逆令者斬之』。於是爭詣權府、禮政府報名甚衆。

二十一日,百官候於午門。晡時,闖及牛宋始出,列兵衛而坐。李闖南面正坐。牛金星西面東上坐;宋獻策東面西上坐;顧君恩次坐;劉宗敏右次坐。金星執舊搢紳,唱名花點,嬉笑詈罵,恩威不測。令曰:『應點遲,以軍法從事』。翰林衛胤文、林增志、楊昌祚、宋之繩、方拱幹、劉肇國,皆已先薙髮。李闖曰:『既己披薙,又何報名』?呼吏卒悉拔去餘毛,衆皆愕然。於是一官用馬兵二人,執刀隨之,驅往西華門外四牌樓街。兵四人馳馬騰踐,若蹴羊豕。行少遲,鞭挺雨下,人人自以爲必死不復生。頃之,忽傳令雲:『前朝犯官俱送權將軍劉處分』。既至,劉宗敏方擁妓歡笑,飲酒爲樂,命兵士各回營守之。百官囚服羈繫,彷徨困殆,枵腹疲憊,絕不堪忍。然幸須臾得緩死矣。明日復至劉宗敏所,以次論贓;一品累萬,以下至七品累千。能,即立搜進之;不能,即加嚴法。一府不可悉容,分置僞將軍田虎、制軍李遇。而二將轉屬郭李諸部將,共加刑杖。桁楊棰楚,無所不至。又有炮烙火尺棚弘之法,目所未見。其法悉秉於兩將軍,而賊黨之夙仇深隙者,必假威以報焉。總兵王樸部卒在賊中者,以樸仇磔殺陳君牧而籍其家,若此類事多有。富賈平民多就擒縛,搒掠殆盡,薪米皆入軍。城中飢死者甚衆。然其名氏皆不足數;而朝士衆多,不可編紀。今取名世公輔及詞臣都員之最著者,志其略焉。初自成之命權將軍曰:『罪者殺之,貪鄙多贓者刑之』。而諸將多拷掠無辜。士衆有怨者,自成謂諸將曰:『何不助孤作好皇帝』?制將軍曰:『皇帝之權歸汝!拷掠之威歸我,無煩言也』!嗚呼!由自成之言推之,則刑不下及庶人矣!籲!

元勳世爵

成國公朱純臣,督守正陽門。十八日三鼓,上既命中宮自縊,而手刃袁妃、公主,遂召提督京城內外軍務王承恩至。上語良久,因手書硃諭,傳內閣,命純臣,總督內外軍務,囑以東宮,且命盡放獄囚。比至閣中,輔臣魏藻德等已出,遂置案上而反。傳者復入宮,已不知上所在。所諭亦不果行,而東宮及成國皆不之知。闖既入,得硃諭於文淵焉閣案上。既收系純臣於劉宗敏家,二十二日申刻,傳僞旨,着即處斬。

定國公徐允禎,守德勝門。賊至,以門降。後四月十二日,自成將東出時,所有元勳世爵,悉戮之

襄城伯李國楨,三月初四日,上命督練大兵守門。國坐日楨西直門城上,惟監軍太軍王相堯領營兵,兵無主帥,亦無實籍,賊至遂潰。十九日,城既陷,國楨就擒。自成呵國楨曰:『汝受天子重任,寵逾於百僚,義不可負國恩。既不能堅守,又不能死節,靦顏受縛,意將何求』?國楨氣阻,無以應。自成大罵:『誤國賊,欲求生乎?』叱送權將軍府,追贓數四,痛加刑杖,殘剝而斃。其妻亦爲賊所掠,褫盡底衣,抱之馬上,大呼曰:『此襄城伯李國楨之夫人也』!復大笑,勳臣婦女被掠死者多有,無辱甚於此者。

■〈甹只〉推:國楨之被寵也,始說先皇以兵強餉足。及賊將犯闕,上召國楨問曰:『卿平日言強兵足餉,今日奚若』?國楨應聲對曰:『臣兵未嘗不強?皇上無餉耳』。上嘿然,久之。及外城陷,閹臣奔告雲:皇上早爲脫計,奴輩不能顧主矣』。上曰『大營兵何在?李襄城練兵何在』?對曰:『皇上安得有兵,營兵早散,執能問?奴輩勸皇爺走耳』!鳴呼,國所重者,兵也。餉既不足,歲費朝廷數十萬,以虛名固寵,每逢召對,諸大臣多跪奏,國楨獨從旁立語。睨視上,幾無人臣禮。及冠至,盡潰,無一戰士。其爲誤國,可勝戮哉!且愚上以『營兵有司不得擅加刑禁』,陰縱兵爲盜。夫謀人軍師,敗即死之。國楨既不能死,欲求苟活,而被刑戮,好事者妄飾美談被之忠節以快聽聞,何其誣也!陳濟生再生記曰:『爲賊所逼,作詩數章,大哭先帝靈前,服藥而死』。無名氏燕都記亦言:『國楨二十一日入見自成,以頭觸地,爭三大事,闖盡從之。後送先帝陵畢,遂自縊死』。覽者遂曰:『何其從容也!』此皆夢中語耳!臣四月入都,亦聞此釋,心甚韙之嘆曰:『是能以挽蓋者矣』!逮五月還都,去襄城第甚近者,釋之最詳,與前聞乃大異,久而襄城誤國之論,盈於人口矣。駙馬都尉冉興讓第五字,國楨中戚也。詢之,亦云然。而都城君子多有詈國楨爲華子奴儕者。又嘗從舊御史吳邦臣家扶亂,忽先帝降壇曰:『朕誤用人,以至於此』!辭皆悲腕不勝。夫帝所信,溫體仁也、周延儒也、陳演也、魏藻德、李建泰、李國楨也。嗚呼!■〈甹只〉敢以罔先帝在天之靈哉!

英國公張世澤,故國公張惟賢子也。惟賢挺鞭搜宮,立先帝,有佐命勳。卒未幾,而世澤爲賊勒銀,與其夫人共被刑掠而死。思其恩澤仁厚者,莫不傷之。

楊武侯薛濂,天性暴戾,好搒撻平民,掠財。善事權要,惡不上聞。賊追其贓,被掠最酷而死。聞者稱快。初濂拷掠數日,囊已竭矣,不勝再掠。詭言藏金在宅,須自發之。賊令二人舁往其宅,已爲賊將佔久,諸物蓋爲賊有矣。賊怒甚問:『藏在何處,當代發之』。不對,舁還,越二日死。其餘勳臣,如毛定西輩,大多類此。其不死於刑掠者,四月十二日,皆被殺。

外戚

大康伯張國紀字憲臺,河南祥符人,被執,遂自縊死,藉沒無遺。

都督周鑑,即嘉定伯奎之子,素有贏疾,被掠死。弟鉉亦被掠。堂弟銘削髮而遁,復見獲。銘年十九,體肥偉受掠獨甚。

嘉定伯周奎,三月十日,上以餉匱,遣司禮監太監徐本正,如太康伯張國紀、嘉定伯周奎第,隨宣詔求皆助餉,以爲國老休慼所關,宜爲首倡,隨即力輸以備緩急。徐本正至奎宅,先謝言:『老臣安得多金』!徐泣諭再三,其辭並堅。艴然起曰:『老皇親如此鄙吝,朝廷萬難措手,大事必不可爲矣!即廣蓄多產,後來何益』!奎乃自具一疏,勉蠲銀二千兩。至是賊系奎而去!藉其家,得現銀五十三萬,緞疋以車載之,相屬於道,諸所充積,盡搜無遺。獨慮諸子私殖,不免於刑。悔不從徐司禮之言,至今已晚矣!

博平侯郭振明,追贓被掠而死。振明於戚臣中頗稱賢而好義,虛恭下士。二月初,猶募宿儒於五城設教,令民間子弟負笈就學,使貧者不以脯修。當時賢之,而無補於時。惜哉!紳志略附死難者誤。

駙馬都尉冉興讓,城陷,被執,拷掠追贓幾盡,自縊而死。

東宮待衛周鏡,拷掠幾盡,而死。

都督李國柱,追贓死。勳戚多被掠籍無遺者,未詳爵裏,不能盡載。而馮夢龍紳志略附英國公、清平伯、揚武侯、永寧伯、博平公、李都督,皆死於難者,誤也。不知清平伯吳遵周、新建伯王先通,皆戮以祭旗。英國公以下皆刑掠,而永寧伯王長錫,則被戮也。

輔臣

大學士陳演,字贊皇,四川井研人。三月初,罷相以寇偪,住都。復多藏,不能驟行。寇既薄城下,演留外城。城既陷,二十一日遂同藻德拘繫劉宗敏宅中。二十七日索餉,遂舉皮箱清送宗敏家,凡四萬兩。宗敏喜其慷慨,不拷掠,仍系之。其僕或告賊。言:『地下有銀數萬』。掘之,果如僕言。又言:『珠寶最多』。復搜進黃金三百六十兩,珍珠成斛。十三日自成東出,遂命斬之。演於陽羨罷後,極爲先帝所任。一時臺省有文譽者,初拜陽羨門下,及演用事,復盡投演門。癸未入都,上微聞負寵,私語臺臣曰:『人說井研不廉,奈何』?答曰:『曾是此相而獨爲不廉乎』?嘻觸邪之任,鐵柱之臣,而公論如此,明之所以夫天下也!

大學士魏藻德,字師令,順天通州人,庚辰進士。廷試後,應召對,自陳,戊寅爲舉人時,守通州,遂賜狀元及第。尋以談兵見拔,遂加少詹,兼東閣大學士,即主癸未會試。自入相,無一建明,而爲上所重信。甲申三月三日,加兵部銜,往天津調兵,不果。自成既入,二十日午刻,同陳演留閉劉宗敏家小屋中。藻德自窗隙語人曰:『如欲用我,不拘如何,皆可。鎖閉此房,奈何』!二十一日,同邱、方二相發營中,羈守之。辱加拷掠,吐金銀以萬計。四月朔,宗敏夾訊藻德曰:『若居首輔,何以致亂』?藻德曰:『本是書生,不諳政事,兼之先帝無道,遂至於此』。宗敏曰:『汝以書生擢狀元,不三年爲首輔,崇禎有何負汝,詆爲無道』!呼左右掌其嘴數十。仍夾不放。藻德謂用事王旗鼓曰:『願奉將軍爲箕帚妾』!王旗鼓鄙而蹴之,唾罵不絕,或言忍污,魏是無女,何至此?然此是王旗鼓面與苕溪沈氏言之,且都人亦實聞之。比言已,益加拷掠,凡六晝夜,夾腦至裂而斃。復逮其子,訊之。對以『家實無艱,若父在,猶可從門生故舊措置,今父已死,何處可得』?賊揮刀斬之。

大學士邱瑜,字鞠懷,湖廣宜城人,乙丑進士。由少宰入閣,未幾而有國變。再加拷掠,搜進二千金,四月二十二日縊死。

大學士方岳貢,字禹修,湖廣榖城人,壬戌進士。初爲松江郡守,有廉能聲。帶罪微逋,至十三載,無級可降,遂下獄。朝士爭誦其清廉,驟加副都御史,旋拜相。時事孔棘,諸大臣皆無所見長,嶽貢亦蹙蹐而已。賊入,以都御史爲相必富,拷掠殆甚,悉索寓所,僅千餘兩。賊不信其貧,益拷掠,松江賈人代納千金,仍系監不釋。四月十二日,闖命斬輔臣陳演及勳戚徐允禎等。邱、方所繫主將,但監押者殺之。監押者告邱、方雲『:主將之意如此,吾輩何敢無狀』!因以繯具進,二相各自縊。榖城卒時,嘆曰:『何不早死社稷』!

翰林

翰林學士方拱幹,字垣庵,南直桐人,戊辰進士。官左諭德,掌司經局印。聞城陷,尚臥牀上引刀割發未半,爲家人抱持而止。尋削髮,報名。以美婢賂賊將羅,不加拷掠。同年何瑞徵、門生楊廷鑑,力薦可爲宰相。四月十日夜半,僞戶政張嶙然乘騎至拱幹寓,深談久之。雲:『不日大用,老生勿慮也』。然卒未見用而遁。

正詹張維機,字晦中,樂建晉江人,乙丑進士,官正詹。其僕同系,共拷掠至再,一僕不堪,奪刀自刎死。維機至夾及腦,入贓。四月初八始釋。

少詹胡世安,字菊潭,四川井研人,戊辰進士。官少詹兼侍讀學士,拷掠至三,追銀一千五百兩,釋。削髮而遁。

大司成孫從度,字大器,北直清苑人,戊辰進士。官大司成,拷掠至四,追銀以萬計。死於寓所。

左諭德李明睿,字太虛,江西南昌人,壬戌進士。官左諭德,寇急,請上南遷,不從。城陷,拷掠。四月八日始釋。

諭德楊士聰,字鳧岫,山東濟寧人,辛未進士。官諭德。被執,以賊卒王敦武食其先公之德,力護,不加刑。入贓數百兩,始釋。

諭德衛胤文,陝西韓城人,辛未進士。削髮。執拷,追贓,死之。

春坊楊昌祚,巴削髮,報名,見執。拷掠至三。釋。直隸宣城人,甲戌進士。

修撰林增志,浙江遂安人,戊辰進士。被執拷掠,傷其四足。

編修宋之繩,南直漂陽人,癸未榜眼,官編修。以楊廷鑑、周鍾力言於王旗鼓,得免。

編修李士淳,廣東程鄉人,戊辰進士,入贓,不加刑,釋之。

庶吉士張端,山東掖縣人,癸未進士。拷掠,釋。

庶吉士萬發祥,江西新喻人,癸未進士。詐爲聾狀。見執,被掠。

六部

吏部尚書李遇知,四川陝西洋〔?〕人。庚辰進士。入贓四萬,夾死。

侍郎沈納維,湖北孝感人,丙辰進士。被索不拷掠,初八日釋。

侍郎雷躍龍應五,上元人,己未進士。官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被執,不拷掠,與沈侍郎八日同釋。

戶部侍郎吳履中,南直金壇人,乙丑進士。由大理寺寺丞,二月特除戶部待郎,署尚書事。被拷掠,追入黃金八十兩,銀六百兩,復受夾。四月八日,履中進揭哀懇,署銜雲:『原任大理寺丞升戶部侍郎,到任十七日,吳履中』。是日遂釋。

王鱉永,戶侍,山果淄州人,乙丑進士。拷掠追贓,釋後留用。未及除授,賊旋遁。率居民守街巷,搜斬餘賊數百。

侍郎楊汝誠,南直華亭人,乙丑進士。官禮部侍郎、兼翰林侍讀學士。被執,納贓如數。四月初八日始釋,不受夾。成以爲不授職,誤也。初有所賂,求免刑掠。王旗鼓欲薦授職以衰老,固辭。

戶部尚書張縉彥,河南新鄭人,辛未進士,官兵部尚書。闖破寧武,縉彥上疏請帶學士銜,調唐通、方大猶等,守居庸關。惟以兵少爲幸。縉彥嘗歷戶部,故懼在靡餉也。上不聽。縉彥居兵部時,保無遇變。逾半月,賊且至,絕無一卒。十九日,闖入,下令各官,以二十一日朝見。至日,承天門閉,衆皆露坐以待。旁午,太監王德化自中左門入,左右從者十餘人。見縉彥詢曰:『老先生尚在此耶?明朝江山都是你與魏閣老壞了事』!遂呼從人掌其面而去。縉彥語塞,垂涕而而已。尋被執,入贓,刑酷而死。

侍郎金之俊,南直吳江人,乙未進士。官兵部侍郎,系賊卒沈姓處,貨緞鋪綢絹五百疋,銀一百兩,納之。被掠至酷,卒黨王敦武力勸暫止。後自成潛遁時,四月初八日亦遁。

侍郎張伯鯨,南直泰州人,丙辰進士。官兵部右侍郎。拷掠後,遁。南直之臣,惟伯鯨遁之最早。

刑部尚書張忻,山東掖縣人,乙丑進士。官刑部尚書。被執,賊先拷掠其妻及子端。入銀萬兩,忻遂獲放,不加拷掠。

侍郎霍晉山,棲霞人,戊辰進士。官刑部侍郎。被執,輸銀五千兩,不受夾,而釋。

工部尚書張鳳山,山東堂邑人,辛丑進士。追贓入,不加刑掠,後釋。

侍郎陳必謙,南直常熟人,癸未進士。官工部侍郎。受重刑,同系者,展轉愁嘆。必謙枕一石塊,鼾寢如常。賊既遁,逃歸。遇土寇,覆被創,抵家,數日卒。

太常寺寺丞沈自彰,順天人,辛未進士。以太常寺丞罷官。癸未冬,特旨以原官管吏部文選司郎中事。一時重其清介。賊執之,搜進金爵、人蔘,值以千計。尋釋。

郎中吳孳昌,江西南昌人,庚辰進士。官吏部驗封司郎中。以削髮見獲,尋令蓄髮,候用。旋遁。

主事丁時學,浙江山陰人,保舉,官戶部主事。進銀十三萬,賊見其慷慨,免夾。

郎中徐有聲,庚辰進士。官戶部山東司郎中。拷掠再四,殺死。

主事蕭時豐,廣東澄海人,丁丑進士。官戶部主事。被掠。

郎中劉獻績,順天大興人,丁丑進士,官戶部山東司郎中。被掠。

郎中朱芾煌,湖廣黃岡人,甲戌進士。官兵部武選司郎中。被拷晾。

郎中張正聲,福建惠安人,甲戌進士。官兵部職方司。被拷掠。

主事李向中,湖廣鍾祥人,庚辰進士。官兵部職方司主事。被拷掠。

員外郎陳鵬舉,湖廣麻城人,丁卯舉人。官刑部員外,不報名,被執,令跪,不屈,椎擊亂下幾斃,僕人跪泣,以願身代,賊義而釋之。

郎中聶一心,四川富順人,庚午舉人,官工部郎中被拷掠。八日釋。

主事王鍾彥,直隸華亭人,丁卯舉人,官工部虞衡司主事。拷二次。

主事趙士錦,南直常熱人,丁丑進士。官工部主事,被索不加戍掠。初八日與吳之瑞同釋。後伺隙而遁。

主事申濟芳,南直常州人,官工部主事,不報名,爲東城賊將所繫。賊以相國後必富,重掠折足。後既釋衆囚,尚留數人,濟芳與焉。各與一繩,令自縊。仍許以櫬舁屍,發會同館。入櫬時,賊卒恐未死,概加五棍。濟芳至館,官人啓櫬,改殮。喉門噏然微動,灌之有氣,乃復甦。濟芳受棍時,全不覺,惟第五棍似稍有物及身耳。

九卿

趙京仕,陝西漢中人,壬戌進士。官通政司參議。被掠釋。

王都南,壬戌進士,官太常寺卿。初八日釋夾,舁至家,即死。先是賊急,都方對客飲酒,客曰:『奈何?』都曰:『天塌自有長人頂』!

林蘭友,福建仙遊人,辛未進士。官光祿寺署丞,拷掠二次。釋。

科臣

李永茂,河南鄧州人,丁丑進士。官兵科給事中。被拷掠二次。

曾應遴,江西寧都人,甲戌進士。官兵科給事中。被拷掠一次。

錢增,南直太倉人,辛未進士。戶科給事中。拷掠二次。

顧鉉,四川成都人,丁丑進士。官兵科給事中。拷掠追銀,僕人長班竊資而逃。久系未釋,因自刎。喉未斷,不死。四月二十六日賊衆將遁,押者索銀十兩,鉉無以應之,即日而斃。

御史

吳邦臣,浙江山陰人,錦衣衛籍,庚辰進士。入官山西道監察御史。被執,拷掠,入銀不刑,釋之。

俞志虞,浙江新昌人,甲戌進士。賊急,奏太子宜監國南京,上不聽。城陷,就縊。家人急解之,而賊卒突至。系之,索銀。備受嚴刑。初八日始釋,至家。憤病,百日而卒。

鄭楚勳,福建蒲田人,甲子舉人。官御史。夾死。

張鳴駿,福建新溪人,庚辰進士。官御史。被掠。

陳純德,湖廣零陵人,庚辰進士。提督順天學政。二月出巡保定,三月初八日撤考,還京。城陷,被執。死於嚴刑。

黃熙能,福建蒲田人,被拷掠。

曹溶,浙江平湖人,丁丑進士。任御史曾革職。甲申三月,浙直總督張國維題授浙直監軍御史。未行被獲。重掠,悉索寓中納二百兩。賊心未厭,直加嚴刑。傷足舁出,又納五十兩。發王旗鼓再拷。王爲山右諸生,嘗讀溶文,諭楊枝起招之授職。以足創不能行,又數日,闖遁。客勸其暫守城以待太子而遇千清(?)。

何肇元,南直武進人,舉人。被夾二次。

中書博士

呂兆龍,南直金壇,人庚辰進士。官中書。闖入,投水未死,賊執系之。初八日始釋。或勸兆受職,兆龍曰:『我輩口教,節義自持,何忍爲此』?遂遁之。

陳翔福,福建長樂人,癸未進。士官中書。削髮被獲。拷掠二次。

朱國詔,詔詰敕房中書,被獲,拷掠甚酷。

吳之瑞,拷掠數次,釋之。至寓而斃。

霍副,順天霸州人,丁丑進士。官行人。削髮見獲。拷掠二。追贓。於四月初八日潛遁。

謝於宣,浙江鄞縣人,癸未進士。官行人,亦以削髮見執。於宣拘,觸賊怒,拷掠至三,而死。

劉中藻,福建福安人,庚辰進士。官行人。以抗言,願回籍,至觸賊怒。拷掠數次,最酷。死之。

張元輔,山西孝義人,丁丑進士。官行人,被掠至死。

龔茂德,四川江漢人,庚辰進士。官大常博士。酷掠。

錦衣衛

梁清宏,順天人,被夾累日,八日放還,遂死。

駱養性,官錦衣大堂。先輸銀三萬兩,免夾,遂遁之。

知府

劉有湄,北直南官人,庚辰進士。順天府知府,不堪拷掠,引銀簪自刺其咽喉而死之。

沈浣先,南直蘇州人,癸酉舉人。授府教,拷掠傷足。追銀三百兩。稱貸於蘇州商店以足之。後釋。

張昌齡。

李逢甲,南直青蒲人,己未進士。由工部郎中升知府。拷掠追銀。夾碎脛,死。

曹惟才,浙江會稽人,辛未進士。興化府知府。選入京,拷掠二次,死。

蔡國光,福建同安人,甲戌進士。補鉅鹿知縣。在京引見,被掠二次。

周之茂,湖廣麻城人,甲戌進士。候補知州。因簡命未下,賊搜出。使跪,不屈。挺系,折臂,死。

李世祺,直隸青蒲人,壬戌進士。官刑科給事,夾死。

其爵裏未詳,如李天柱、宋之顯、黃紀;俱被夾。吳伯宗、範志方、張泰徵皆拷掠二次而死。丁丑進士李起龍,獨以瘋免。

宦官

王之心,舊司禮監掌印太監,順天人。二月二十六日廷議助餉,之心閒住已久,衆言之心富甚,家藏現銀三十萬。上即日召諭之,令捐助。之心以連年家計消乏爲辭。次日獻銀一萬兩。自成入,系之,追銀拷掠。搜銀十五萬餘,金銀什器緞疋無算。以未合三十萬現銀之數,夾二次,至死。

他書有載王之心自殉難者謬。故特詳其實也。

甲申傳信錄卷五

槐國衣冠

諸縉紳先生見用於闖者,或憑官閥、或憑儀釆,非盡出於德望才猷,而皆以牛金星目矚之力爲衡,當意者錄,不當意者去。錄者赴吏政,不錄者率驅僞將軍拷掠。然有行賄至多,而不被刑杖者又有重遭戮辱,復令吏政乞官者。其時或賄或請,沛然幾於明季之風焉。然其初令本言回籍者聽,而非用即刑,無有能脫者矣。故一時罣入仕籍者,非必願仕之臣,其不入仕籍者,亦非盡不願仕之臣也。當是時,乙丑進士,有意仕闖,未受職銜,小帽青衣,額加黃紙書順字者。辛未進士,向吏政夤緣,欣然告人曰:『明日此時,便非凡人』!或綴成『不見凡人』傅於額者。而既入仕籍諸臣,或平旦復興,潛欲自遁者,亦往往而有。總之賢與不肖,皆蒙姤朝廷者矣。或巨儒名學,而臣纂逆之庭;或哲智宏才,而入元兇之暴。豈皆不知進退者哉?由此觀之,『殺身易而就義難』,殆非虛語也。然則甲申之難,諸縉紳先生之見擢於旬月間者,餘安能隱?第盧生邯鄲之枕;呂公逆旅之炊,一世之榮,盡於俄頃,若淳于棼醉入槐國而身爲郡守者,何以異哉?故志之曰:「槐國衣冠」傷其時昃之無多,而又以悲夫境遇之無恆也。莊子曰:『君乎牧乎,固在此也與!汝當夢也;予謂汝夢也』!然哉!

闖設僞官

李闖既入,五日,建設僞官,改印曰符、券、契、章凡四等。令職方司收繳前印,悉更鑄之。更官名。

六部更六政府。內門更天佑殿。翰林院更弘文院。文選更文諭院。巡撫更節度使。兵備道更防禦使。六科更諫議。御史更直指使。太僕寺更驗馬寺。尚寶寺更尚璽寺。通政司更知政使。布政司更統會。知府更尹。知州更牧。知縣更令。主事更從事。中書更書寫房。正總兵更正總權。副總兵更副總制。五軍府更五軍部。守備更守旅。把總更守旗。其餘皆如故。官服領帽以云爲級。一品一雲,九品爲九雲。凡所更制,皆僞相牛金星所定也。

三月二十一日,文武官儀入朝者,三千餘人。牛金星執縉紳點名,不用者發權將軍、制將軍處分,用者送吏部。既受職,止給小票,向禮政府領契,刻期赴任。外選者限到任三月後來取家眷。諸臣或請即攜出,宋企郊曰:『俟到任一二年做得官好來迎未晚』。於是往往有以婢妾賄僞將,妻子留質,孑身出城者。每官又數兵押之行;行旅之費,戶政各照級給銀有差,不足者,自備,率欣然願赴。然有借爲脫身計,因而南返者。一時除授最多,不悉編紀。茲就見聞最著者,匯其僞定爵氏,及其原職於左。

內閣更天佑殿

牛金星,河南寶豐人,乙佑舉人。授僞職天佑殿大學士。

宏文院

何瑞徵,河南信陽人,戊辰進士。官少詹侍讀學士,僞職宏文院掌院學士。瑞徵至院,凡衙門匾額有先朝年號者,悉去之。

黎志升,湖廣華容人,甲戌進士。官山西提學。僞宏文院大學士,三月二十五日入閣主試,題曰:『蒞中國而四夷也』。所取者授科、道、防禦、尹、牧等官。

維何南,河南嵩縣人,辛未年進士。官諭德僞翰林。

劉世芳,陝西膚施人,庚辰進士檢討。僞翰林。

高爾儼,北直靜海人,庚辰榜眼。官編修,授僞翰林。

陳名夏,南直溧陽人,癸未探花。官編修,兼戶科兵科給事中。授僞職編修,臣三主。

楊廷鑑,南直武進人,夫未狀元及第。官修撰授僞職宏文院編修。

周鍾,南直金壇人,癸未庶吉士。顧君恩特薦之金星,金星首用之。次日即至牛所,遞門生帖,撰登極詔。常雲:『江南不難平也』。或語鍾以闖殘殺太甚,萬難成事。鍾雲:『太祖初起亦然』。

朱積,南直華亭人,癸未進士。官檢討。授僞職編修。

史可程,河南祥符人,錦衣衛籍,閣部史可法之弟。二十四日召見,挾令書召可法。

梁靖標,北直真定府人。

黃燦,湖廣庚陵縣人。

曾慄,浙江陰縣人。

李化麟,陝西韓城縣人。

劉餘干,南直懷寧縣人。

李呈祥,山東沾化縣人。

史垂譽,江西豐城人。

呂崇烈,山西安邑縣人。

龔鼎雲,南直保山人。

右九人爲長班,報名被執。

張家玉,廣東東莞人。上書於闖曰:『前明朝翰林院庶吉士,今請賓歸順張家玉,謹百拜稱賀於大順皇帝陛下,陳情左右。君王既定鼎於天下,必以尊賢敬德爲基。是不沒人之忠者所以有忠臣,不沒人之孝者,所以有孝子。家玉得君未及一年,有親尚有四老,君王處此,當賓禮而不臣之,且比例於晉處士陶潛,旌別其門。曰:「明翰林庶吉張先生之廬」,庶不傷人臣子之心,不辜蒼生之望。不然,臨以刀鋸,設以鼎俎,家玉者形影相笑,從容而樂蹈之。耿耿此心,誓無復悔』。又上書曰:『前明朝翰林院庶吉士,今請賓歸順處士張家玉,百拜陳情於大順皇帝陛下。忠臣義士,於明爲多;勸義請忠,於順爲盛。是故如範景文、周鳳翔等,當亟爲明恤贈之;劉宗周、黃道周等,當亟爲明隆禮之,而非但爲明隆禮之。又如史可法、魏學濂等,當亟爲明尊養之,而非但爲明尊養之。何則?孝首而順,人知有父也;忠首而順,人知有君也。至若家玉,殷人從周願學孔子。但區區賓禮,而乞系之以明者,蓋不特見君王之高,實欲遂君王之大也。當此多士多方,尚在危疑驚懼之時,莫若將家玉旌而別之,刻書以布之四方,得一人以收拾天下人心,勝精兵十萬可知也。如其不允所請,決不墮泥塗爲班皁羞,歸鄉里爲父母僇。誓殺身爲牲,少備天子大享上帝。刀鋸鼎俎,諒非負氣守節者所隱忍而規避也。榮之辱之,惟命;生之死之,惟命』。書上,闖見之。家玉見闖,長揖不跪。闖怒,縳午門外,欲刳之。顏色不變,卒操刀問曰:『降否』?家玉曰:『不降』!至三日,闖復逮入。喝曰:『當凌遲汝』!家玉不爲動色。又言:『當凌遲汝父母』!家玉跪。遂釋。時家玉父母遠在山東,凌遲非可驟及,不知家玉何以遽出於此?後四月十八日,闖遁,家玉潛遁歸。

何九龍,癸未庶吉士,以年老未授職。按此事明史亦備載之,然終屬疑案。

韓貞固,陝西韓城人,甲戌進士。官陝西道御史,授原職。

裴希度,山西太原人,甲戌進士。官陝西道御史,並改授庶吉士,限以四月到任。

何瑞徵,掌河南道。瑞徵移家院署,乃修故事,令庶常各輸銀送錦衣衛,辦席牛金星之署,始到任。

張國泰,北直新城人,癸酉舉人。官待韶,授職。

吏政府

宋企郊泗洲,陝西幹州人,戊辰進士。原官吏部員外郎。回籍。

文諭院

張若麟、龔鼎孳、曹欽程、楊枝起。

右四人,四月十一日闖召見所放獄五品以下官,並授僞職。獨三品以上不召,故侯恂亦未召見。後數日傳以侍郎官恂,恂不受,因以大拜要之。俟東征歸,如約而敗回,不果,恂亦潛遁。

考功司

郭萬象,陝西高陵人,甲戌進士。原官郎中,留用。

驗封司

熊文舉,江西新建人。辛未進士,原官郎中,用。

稽勳司

侯佐山西解州人,甲戌進士。原官郎中,用。

司務廳

葉澍,江西豐城人,丁卯舉人。官禮部司務,留用。

戶政府

楊玉林,北直鹽山人,庚午舉人。官陝西潼關兵備道闖入潼關,首降,授僞侍郎。

楊建烈、張■〈山鹿〉,行侍郎,俱庚辰進士。■〈山鹿〉原官山西平陽縣知縣。闖入晉地,二人首降。

介松年,山西解州人,辛未進士。原官戶部主事。李督師薦除戶科給事中,於保定降賊。三月二十一日,入城授僞職從事。

劉慶蕃,北直滄州人,戊辰進士。官刑部主事,留用。

吳文口,浙江籍,南直休寧人,戊辰進士。官刑部主事。授僞職從事。

方廷祚,浙江德清人,官生,戶部主事。授從事。

繆沅,浙江錢塘人,丁丑進士。官工部主事。僞職從事。

魏學濂,浙江嘉善人,癸未庶吉士。四月二十九日闖遁,作絕命詞自縊,因授僞職司務,大失其意。詞曰:『忠孝千古事,於我只家風。一死輕鴻毛,臨難須從容。有血灑微軀,官卑非侍中。有舌且存之,並遜常山公。因約同志友,廷頸受霜鋒。不能張空拳,與彼爭雌雄;不能奉龍鍾,再造成奇功。死且有餘罪,何敢言丹衷。所痛母垂白,七十仍屍甕。未葬凡五喪,留與子孫封。人生垂百年,壽夭死所同。我比兄與弟,我年爲獨豐。高堂無復悲,譬不生阿儂。辭母卻就父,生死獨西東。骸骨雖不歸,即瘞此詩筒。墓木有拱時,清韻入楸松!』傷哉!禮政府鞏煜,陝西直定人,辛未進士。官河南提學僉事,授僞職行侍郎。

楊觀光,山東招遠人,戌辰進士。官少詹事掌坊、兼翰林院侍讀。以理學名家,爲闖所重。初授兵政府侍郎、兼弘文院侍讀學士。後改禮政府尚書。三月二十四日召對,語不傳。四月初十日召至文華殿。問:『郊天何以不茹葷、飲酒、不近女色、不刑?亦有說乎』?楊觀光頓首對:『天人一氣所感,不茹葷飲酒,欲其心志清明;不近女色,欲其吸呼靈爽;不行刑,欲養天地慈和之氣,以上感穹蒼』。闖稱善,且曰:『先生以後可常進來講』。因留坐飲茶,辭出,送至詹下,答拱而別。自後登極儀注,皆觀光習之。及闖遁,觀光挈家隨至鳳台,爲賊家所殺,體無完膚,家屬委遁,而返原籍。

儀注司

劉大鞏,江西撫州人,甲戌進士。官員外郎,授從事。

祠祭司

李森先,山東平度人,庚辰進士。官博士,授職郎中。

吳之琦,福建晉江人,丁丑進士。官禮部主事,授職。

吳泰來,江西新昌人,辛未進士。官員外郎,先被執,尋釋,授職。

精膳司

許作梅,河南新縣人,庚辰進士。官行人,授職。

孫節雲,南直武進人,官司務。授職原官。

兵政府

俞上猷,湖廣石首人,辛未進士。官御史,僞職管尚書事。

梁兆陽廣東番禺人,戊辰進士。官檢討,加編修,升一級。三月二十日,首揭助餉。與同志求仕者,各寫五千金,託宋企郊投揭。二十三日召見文華殿,叩頭雲:『先帝無甚失德,只以剛愎自用,故羣臣血脈不通,以致萬民塗炭,災害並至』。闖雲:『朕只爲幾個百姓,故起義兵』。兆陽又叩頭雲:『陛下救民水火,自秦入晉,歷境抵都,兵不血刃,百姓皆簟食壺漿以迎。真神而不殺,直可比隆唐虞,湯武不足道也。今適逢聖主,敢不精白一心,以答知遇恩哉』?闖大喜留坐飲茶,辭甚款曲,禮之甚隆,兆陽出以語門生貢士伍世魁,遂傳其語。

職方司

博景星,河南登封人,丁丑進士。官御史,僞職郎中。

於重華,山東青城人,由職方司副郎以出使過陽和。適闖至陽和,重華出城十里迎降,隨闖入京,授職從事。

車司

吳剛思,南直武進人,癸未進士。官光祿寺署丞,授從事。

潘同眷,浙江餘姚人,丁丑進士。官工部員外,授職。

江永詔,南直寧國人,辛未進士。官廣巡按御史,僞職從事。

王自超,浙江會稽人,癸未庶吉士。授職從事。

方允昌,浙江諸暨人,甲戌進士。官主事,僞贊漕從事。

呂弼周,山東鄒平人,戊辰進士。官河南驛傳道僉事,授職從事。

金汝礪,浙江仁和人,甲戌進士。官工科給事,授職從事。

趙開心,湖廣長沙人,甲戌進士。官祿米倉主事僞司務。

安興民,丁卯舉人,官侍郎管尚書事。

刑政府

升之祺,浙江平湖人,乙未進士。官陝西布政使。闖入潼首降,授僞侍郎。

李登雲,丙子舉人。授僞從事。

傅鼎銓,江西臨川人,庚辰進士。官翰林院檢討,授僞從事。

董廷獻,授僞司務,爵裏無考。

工政府

李振聲,陝西米脂人,甲戌進士。官廣西道御史。壬午巡按湖廣。授僞行侍郎,兼尚書。

金震生,湖廣江陵人,官生,授從事。

王奇才,僞職從事。

賀久劭,湖廣襄城人,戊午舉人。官戶部主事,僞職司務。

直指使

高翔漢,陝西寶豐人,甲子舉人。官工科給事中。三月二十一日,即授。

塗必泓,江西南昌人,辛未進士。官御史,授僞職直指使。

龔鼎孳,南直合肥人,甲戌進士。官兵科給事中,授僞職。

柳寅東,四川梓潼人,辛未進士。原官順大巡按。降於通州,僞直指使。

趙熲,河南項城人,癸未庶吉士。爲牛金星同年,授僞職。

蔡鵬霄,福建晉江人,戊辰進士。原官四川道御史。

陳羽白,福建南晉人,庚辰進士。原官廣東御史。

張懋爵,山西汾陽人,辛未進士。原官陝西道御史。

朱朗榮,宗室舉人,原官御史。

知政使

王學先,壬午舉人,僞職知政使。

王順杞,順王天人,壬午舉人,寇急,以探親往宣府。路遇闖,遂投之。即隨入京,職參議。

大理寺

劉大澤,江西人,甲戌進士。官禮部郎中。十九日授大理寺卿。

吏諫議

申芝芳,南直嘉定人,辛未進士。原官禮科給事中,授職。

禮諫議

宋徽宜,江西進賢人,辛未進士。原官刑科給事中,授職。

兵諫議

光時亨,南直桐城人,甲戌進士。原官兵科給事中。巡視東直門首路。十九日,闖即召見,面加獎諭,以原官視事。時亨寄書其子,有云:『諸葛兄弟,分仕三國;伍員父子,亦事兩朝。我已受恩大順,汝等可改姓走肖。仍當力詩書,以無負南朝科第也』。

刑諫議

翁元益,南直上海人,甲戌進士。原官刑科給事,授原職。

工諫議

戴明說,北直滄州人,甲戌進士。原官禮科給事中,授職。

彭管,四川永州人,甲戌進士。原官工科給事中。癸未督催湖廣漕程。

金煉色,陝西鄭川人,壬戌進士。原官吏部文選司員外。

太常寺

吳家周,南直歙縣人,乙丑進士。官尚寶司卿。見牛金星雲:『南方脆弱,願包納餉銀數十萬,免其刑掠』。金星雲:『如果包得,即與上疏,但干係非小』。家周逡巡而退。

項煜,南直吳縣人,乙丑進士。原官詹事府少詹、兼翰林院侍讀學士。門生黎志升力薦可爲宰相,煜即倡言於衆曰:『大丈夫名節既不全,當立蓋世功名,如管仲、魏徵』!及授太常,氣沮。奉僞名祀奉泰山,馳驛潛遁。

劉昌,河南祥符人,乙丑進士。原官戶科給事中,授職。

驗馬司

宋學顯,南直長洲人,戌辰進士。官通政司參議。諸臣勸進日,闖遜謝曰:『伊周豈不能爲湯武?其不爲湯武者,伊周之所以傳也』。學顯曰:『看書到此地位,豈非天授歟』?

鴻臚寺

張魯,鴻臚寺少卿。

尚璽寺

葉初春,江西湖口縣人,戊辰進士。官太樸寺卿,授僞職。

國子監

薛所蘊,河南孟縣人,戊辰進士。原任國子監司業,授職蒞事。號召諸生,令多作文字,以待李闖幸學。

錢位坤,南直〔?〕洲人,辛未進士。原官大理寺寺正,時闖新制,改國子監爲三堂以司業爲正堂,學錄爲左,博士爲右雲。位坤授職司業。

順天府

王則堯,山西翼城人,庚辰進士。除山東布政司參議。三月二十二日先授僞職,到任。四月初一日,考試生員題目:「天與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二作。

節度使

順天府節度使宋權,河南商邱人,乙丑進士。原官順天府巡撫。闖入,權首進降表,即與原職。此即所爲文康公也。邵青門爲神道碑,遂以受知於漫堂。然有此書,是非終不能諱矣。

山西太原節度使韓文銓,陝西咸寧人,甲戌進士。李闖西遁,踉蹌還陝,委以晉事。與僞權將軍陳永福守太原,拒清兵,甚力,城陷而死之。

陳之龍,江西舉人,原官監軍道陝西節度使。

防禦使

左懋泰,山東萊陽人,甲戌進士。原官文選司副。闖入報名,被夾輸餉萬兩,釋送吏政府,舊書辦呼名授職,出儀門乘馬,自嗚得意。懋泰授密雲防禦使。此蘿石先生兄弟也。一至於此!與史忠靖千古同此嘅。蓋合文山而三矣。同氣之感,傷哉!

李丕着,山西曲沃人,丁丑進士。官行人,授永平防禦使。

張若麟,山東膠州人,辛未進士。原任兵部職方司郎中。三月二十一日,闖召見獄中放出各罪官,若麟自稱寧錦督戰之功,且天下壞於黨人者數十年,於是授山海關防禦使。

楊棲顎,陝西西鄉人,癸未進士。官庶吉士。僞職臨清防禦使。

王皇極,山西壬午舉人,授天津防禦使。

周壽明,湖廣蘄水人,丁丑進士。官知州。揚州防禦使。

武愫,陝西涇陽人,癸未進士。徐淮防禦使。

李察期,河南衛輝人,庚辰進士。服闋進京。二月二十五日爲選司所厄,怒甚。闖既入通,通其姻婭,後遂授職。

王道成,山西平陽人,癸未進士。城陷,即降,首授是職。四月十九日,道成單騎至州,州中人,皆請命,相視不敢動雲。道成僞職貴州防禦使。

孫承澤,順天大興人,辛未進士。原官刑部主事,僞職順慶防禦使。

劉明英,山東恩縣人,丁未進士。三月二十八日汰贓一千,即完,遂釋。四月初二日授僞職夔州防禦使。

任浚,辛未進士,前豫楚總督,僞職四川防禦使。

楊明琅,福建晉江人,癸未庶吉士。僞職防禦使。此即稱思宗爲亡國之君者。後爲朱成功所獲,伏誅。見遂志錄。

鹽運使

王孫蕙,南直無錫人,甲戌進士。歷歸善知縣,調浚縣知縣。甲申引見禮部尚書。三月十六日,應召對,孫蕙伏陛言君辱臣死之義,繼以哭。改授銓曹。命未下,十九日城陷,城中哭聲震沸。孫蕙語家人曰:『毋恐!吾自有定心丸在此』。命取竹一竿,曳黃布一幅,大書:「大順永昌皇帝萬萬歲」。將布懸門,遍拉同籍往迎。馬素修太史不可,走語趙玉森曰:『百行以孝爲先,君太公年高圖畫錦足矣。不爲徐庶,忍心爲趙苞耶』!玉森頷之。出語張琦、秦汧,與語意合,二十日同謁僞政府宋企郊,各執手板陳姓名。孫蕙袖中忽出一紙拱手加額曰:『臣王孫蕙進表』,諸人出不意,慮觸忌殊恐。宋閱表微笑,點頭曰:『好文字』!衆乃歎服弗如。是日晨起,復過馬太史,太史方沐浴更衣,將就縊,端坐正寢。孫蕙覼縷道新天子仰慕德意,太史大怒,叱曰:『此言何爲至於我』!孫蕙語猶未了,乃命從者挽出之。即日孫蕙赴僞都督劉飲。二十六日選授長蘆運使。先是,顧棻、黃繼祖、吳達俱選四川縣令。是日,秦沂、張琦、趙玉森亦授僞令,皆無錫人也。宋企郊語孫蕙曰:『貴裏同事七人,公何以至此』?孫蕙曰:『皆新天子不棄之知,老大人甄拔之力』。宋曰:『非也,主上以公表及周庶常詔,堪作新朝雙璧,薄以一官相報耳』。時選者止給僞印,孫蕙獨加僞敕一道,僞帥高將軍送馬二匹,牛丞相以下皆餞行。時南人慾歸者慮道梗,求附行。孫蕙曰:『新天子在上,萬一耳目所及,謂我私挾南人,必嚴詰,不便』。皆固謝之。二十九日發都門,笥中錦袍失去。從馬太史僕許姓強假以出。儀仗中列欽命督鹽旗二面,錦袍、乘輿、張蓋、設鼓吹前導,闌過先帝后梓宮前,見俯伏而哭者萬輩。孫蕙竦肩睜視,一瞥而去,不出輿一揖也。乘傳所過,府以下迎送唯謹,至滄州,土賊奪其馬去。孫蕙令持名敕追討。僞將官來驗,察有僞印契及敕書而釋。至天津,有王運司已先一日至,守者以同時有兩運司,疑之,孫蕙脫左膊示以敕印,亦釋去。行近德州,未至十里,而州城中豎大名中興旗號,詢知爲德州廬御史世漼者,糾集義師,截殺僞官,莫可行。又聞吳西平兵且入復京師。孫蕙乃棄儀仗,焚僞敕,埋印,磨滅行李上監運封議而行。又恐行李累重,復棄之,假作乞人以歸。至中途倒斃。

魏天賞,河南遂平人,癸未庶吉士。授僞職淮揚鹽運使。

府屬

楊璥,順天青縣人,癸未進士。授揚州府尹。

鎖青搢,河南人,丁丑進士。考選入京。僞職淮安府知府。

熊世懿,湖廣麻城人,辛未進士。原官河南道御史。僞授廬州知州。

高丹桂,山西平定人,舉人。授僞職濟南府尹。

張之奇,江西新城人,庚辰進士。原官檢討,僞職順慶府府尹。

黃國琦,江西南昌人,官山東滋陽知縣。行取入京。授僞職山東府尹。

姜金胤,山東掖縣人,癸未進士。官中書,僞授府尹。

顧棻,南直無錫人,僞職成都同知。

傅振鋒,僞授四川同知。

劉廷諫,浙江寧海人,己未進士,官考功司郎中,僞同知。

黃復,南直武進人,癸未副榜。授僞同知。

州牧

徐家麟,南直太倉人,丁丑進士。官長垣知縣。授職。

孫以敬,浙江鄞縣人,癸未進士。齎僞印契出都,至山東,義兵截擒僞官。家麟棄印而逃。

傅學禹,湖廣麻城人,癸未庶吉士。僞職州牧。

李長祥,四川達州人,癸未庶吉士。僞職州牧。

羅憲汶,江西南昌人,癸未庶吉士。僞職州牧。

吳箎福,庚辰庶吉士,特用戶部郎中。授僞州牧。

劉肇國,湖廣潛江人,癸未庶吉士。僞職州牧。

高去奢,北直寧晉人,丁丑進士。官禮部主事,僞職州牧。

孫一脈,山東沂人,庚辰進士。原官檢討,授僞職通州州牧。

塗原智,四川梁山人,癸未庶吉士。

縣令

武大正,舉人。僞授山東平原縣令,門單雲:「隨駕帷幄之臣」。

吳汝壎,浙江崇德人,癸未庶吉士,僞職四川蒼溪縣令。

黃繼祖,南直無錫人,僞職四川中江縣令。

張琦,南直無錫人,甲戌進士。原官禮部主事,授僞職四川梓潼縣令。領印出都,不一日,遇賊劫印,索千金爲贖。哀乞還印。賊磨印角,方知爲銅,始擲還。

趙玉森,南直無錫人,庚辰進士。官翰林院檢討。三月二十八日,授僞職爲四川內江縣。玉森爲宋企郊舊友,因請曰:『玉森能知順逆,乃以詞臣爲下吏,何以風示來者』?企郊曰:『非不欲爲公周旋,所託令親一事,挽回上意,用力已竭耳』。玉森求改山東近地,企郊許之。後營改京職,未授。所云「令親」者,秦汧也。汧之姑,玉森之妻。汧始觸罪,賴玉森復挽回,始得授職。

秦汧,南直無錫人,癸未進士。官兵部職方司主事,李闖入城,導從者多郡縣降官。汧跪迎道側曰:『兵部職方司主事秦汧,恭候聖駕』。闖不問,復高聲再陳,軍馬之聲沓之,闖終不問。惟導從中同年友見之。二十日,趙玉森至王孫蕙寓,涕泣自言:『受崇禎恩深,然國破家亡,實自作之孽。予捐性命以殉之,理既將不必,逃富貴以酬之,情又不堪。奈何』?孫蕙曰:『方今開國之初,吾輩須爭先着』。玉森曰:『甚合我意』。同詣報名,途遇秦汧,握手大笑,揚揚而前。二十二日,點名訖,凡樂爲用者,皆授新寓,汧爲贓賄頗饒,不忍盡遺舊寓,因乘間往取,而僞令着新進官員即齊詣劉督府。爾時獨不見汧,賊疑其有不臣之心,往擒之。預臾,汧到,叩首數百,僞督將汧兩夾。汧高聲大呼曰:『聖天子欲平定江南,正愛惜人才之際,倘饒汧命,願效死力』。乃釋之,罰銀五百兩,贖罪。因示曰:『自今以後,私自至舊寓者,斬』。二十八日,選四川射洪縣令。

王明,順天人,生員。四月朔,僞府尹王則堯考選史政,除官。考第七,拔授資縣縣令。

時敏,南直常熟人,丁丑進士。原官兵科給事中,授宜賓縣令。

湯有慶,僞授安縣縣令。

劉廷琮,廣東從化人,未癸庶吉士。

施鳳儀,南直嘉定人,丁丑進士。授僞職。

胡顯爵,四川井研人,癸未進士。

王秉鑑,陝西扶風人,乙丑進士。

傅鷟祥,河南汝陽人,官生。戶部主事。

王之鳳,官生。工部主事。

趙之璽,山西樂平人,甲子舉人。原官工部都水司主事。

鄭蓬蘭,福建人,甲子科舉人。

侯偉時,湖廣公安人,辛未進士。原官吏部員外郎。

楊雲鶴,福建晉江人,原官戶部郎中。先被執,尋釋,錄用。

程兆科,江西廣信人,癸未進士。官行人。

鄒魁明,江西建昌人,丁卯舉人。原官兵部員外郎。

王顯,北直曲周人,丁丑進士。原官吏部主事,授僞職。

高辛胤,陝西韓城人,癸未進士。

姚文然,南直桐城人,癸未庶吉士。

成克鞏,北直大名人,癸未進士。

高珩,山東蒙陰人,癸未庶吉士。

歸起先,南直常熟人,癸未進士。原官刑部主事,執名授職。

朱國壽,南直人,辛未進士。官員外。

張慎學,山西夏縣人,丁丑進士。官刑部主事。

朱受祜,南直懷遠人,官生。原任刑部郎中。

黃昌胤,湖廣沅江人,庚辰進士。原官刑部主事。

萬發祥,江西新榆人,癸未庶吉士。授職。

張玄錫,北直清苑人,癸未庶吉士。

白胤謙,山西陽城人,癸未庶吉士。

史啓明,山西翼城人,癸未進士。中書。

冉希舜、韓士偉、俞忠賓、陸禹思,以上四人爵裏未詳,俱授僞職。

楊玄錫,福建晉江人,年十六,舉孝廉,十七歲,發甲戌進士。官主事。報名未用。

周蘭,河南人,庚辰進士。官評事。報名,授僞政府屬。回原籍。

張元輔,山西孝感人,丁丑進士。授僞職學正。

吳道新,桐城人,保舉助教授。僞授學正。

張玉成,四川江津人,癸未進士。原官主事,授僞職教諭。

陸禹晉,漂陽人,庚辰進士。官主事,報名。

曹欽程,進士。官主事,授僞職。

汪惟效,官給事中,授僞職員外郎。

南延鑄,陝西渭南人,原官戶部郎中。報名。

鄭爾圻,南直安肅人,官生。原官戶部員外郎。

王鳳林,山西芮城人,官戶部員外郎。

李鍾秀,山西蒲州人,丁卯舉人。原官戶部員外郎。

以上多有未詳銜者,姑缺以俟參考。

甲申傳信錄卷六

赤眉寇略

高皇帝得天下類漢高,而大明大行皇席不與靈獻同風,其亡也忽諸,不亦異哉!闖與獻、曹同起綠林爲巨寇,而闖獨入長安,篡天下,僭僞號。改元紀年,易官名,異服制,號令嚴切。所遣守土之吏,無敢暴民,亦旬月之雄也。然而竊據四十一日而遽敗,乃覆載珍寶,大縱火,焚宮室,肆掠而西,與赤眉之去長安而走番須者無以異。豈非寇賊之孽,而無足與統紀之數哉?志赤眉寇略。

李闖始末

李自成,初名鴻基,陝西延安府米脂縣雙泉堡人,以萬曆丙午歲生。曾祖世輔,祖海,父守忠,一名印,家頗饒,世有裏役。熹廟時,自成以裏役徵稅。歲飢,逋稅者甚衆。稱債以償,猶不給,官司督之。其裏艾同知又逼其債,莫償,遂爲寇。劫人於秦、晉間。貌甚魁壯,而鼻纖齒黃,短髮蓬鬆。

崇禎改元,戊辰,正旦大雪。自成與衆飲山中。衆有羨爲官者,自成曰:『若此世界,賄賂公行。文官必由七篇文字,武科也由策論。我輩不讀書,不識字,安敢妄冀有此?或者取皇帝,未可知也』!時自成齒長,皆躍然曰:『願哥爲之』!自成曰:『試卜之』。遂舉骰一擲,得六紅。大喜,飲過醉,衆皆起作朝賀狀。自成曰:『還當問天』。因以箭歃雪中,拜而祝曰:『若可作皇帝,雪與矢齊;不然則否』。其雪適與矢齊,遂自負焉。明年己巳,賦渠高迎祥稱闖王,自成往依之,與其黨劉良佐自結一隊,曰闖將。

十年丁丑,同高迎祥寇秦、曹文詔、尤世威等與戰,潰於潼關。秦督盧象升率祖寬等大破之;秦撫孫傅庭又破之,殺高迎祥。自成竄西川,窮走苗城。

十一年自成隻身潛返奔楚,勢遂孤。

是年張獻忠、曹操等九夥俱在房、竹山中。自成遁去附獻忠。不許;至竹溪,且謀殺之。自成遁去。

張獻忠亦秦人,與高闖同時起事,號稱八大王。初在榖城受撫,復行劫於路。洪承疇擒之,復縱焉。

曹操本名羅汝才,初與李自成、劉國龍同盟,依高迎祥。迎祥被擒,而汝才走楚,入房、竹山。

十二年己卯,國龍乞降,汝才勢遂孤。

十三年,楚督楊嗣昌合兵剿之。獻、曹奔蜀,大兵還。

是年,自成復招集亡命百餘人,潛渡入豫。計取洛陽,羣盜復聚。自成遂爲戎魁,稱闖王。會獻、曹復東破襄陽,尋亦回豫,遂與闖合。

十四餘辛巳,傅宗龍殺劉國龍,而自成破洛陽,獨雄一部,而汝才改稱曹營。曹營王玄珪,山左人。自成軍師宋獻策,河南人,長不過三尺許,通呼曰:「宋矮子」二月攻汴,圍之。五月,自成督戰,城卒射中左目。矢鏃入骨,不能出。幾死,乃退。自是闖目遂眇。六月,獻與闖不合,遂奔鄖西。闖、曹分兵從東南下,而秦保之兵,一敗於棗陽,再敗於火燒店,闖勢漸大。十二月,復進圍汴,丁啓睿分剿獻忠,追之洛陽。獻忠大敗,僅以百餘人東走,求附革左革右。二人忌不與合,獻忠因詐死,匿深山中。

丁督復馳援,而闖困汴甚。

十五年正月,闖卒有踰城者,汴固守不下。郾陽一戰,敗傷過半,且以糧盡解去。四月,秦兵大敗於襄城。賊資其甲馬火炮,乘勢復破歸德。五月,悉其衆百餘萬復圍汴,復固守越四月不下。

當是時,督臣楊嗣昌率諸將左良玉、虎大威、楊德政等,俱集朱仙鎮。良玉以賊勢銳,宜緩攻,與大威議不合。六月,諸將驟至,嗣昌兵譁。賊乘勢擊之,諸軍潰。七月,劉澤清從東率兵渡河,戰敗而走定國。奉詔援汴,不敢渡河。汴勢孤危,猶守死不下。九月十七日,河決汴城水渰,遂失汴。時黃冠爲禁兵戮殺,亦來與闖相合。而儲賊渠帥爲革裏眼,賀一龍、左■〈犭回〉■〈犭回〉、大總掌盤子、馬守應、爭世王賀錦、治世王劉希堯、胡闖,藺養成。胡闖向未掌特營,革賊奪左金玉兵與之。而諸賊各願爲闖偏將,惟■〈犭回〉、革各居一部。然軍事亦皆聽令於闖,而其情乃厚曹。闖偏甚,忌焉。及破襄陽,下荊州,合兵鄖陽,闖令■〈犭回〉■〈犭回〉守彝陵,以澧當革走德安,以窺黃麻。革在黃陂,阻水不前,收左良玉殘兵八百而回。及歸,又先見曹,闖益恨之。

十六年三月初七日,闖設酒以邀曹、革。曹疑不來;革至,飲酒,竟爲闖所縛。初八日五鼓,時闖率二十騎入曹營,即其帳中斬之。其部兵俱入各僞將,而曹中軍朱養民、楊承恩、李汝桂、楊金山、王可懷、羅戴恩等皆痛心切齒,欲爲曹復仇。後三日楊承恩以親丁數十人奔陝西,李汝桂亦於是月鼓譟奔安盧。闖授■〈犭回〉賊永輔營英武將軍金印,印重四十八兩,■〈犭回〉嫌其小,不用。又渡江截得川船客銀十三萬兩。闖索之,止與三萬四千。闖怒欲盡殺其家。及■〈犭回〉在澧,聞曹、革之變,中懷疑貳。闖屢調其帶兵回襄,■〈犭回〉畏而不敢來。

闖既廣收部曲,設僞號,自稱倡義文武大元帥,一品爲權將軍,二品爲副權將軍,三品爲制將軍,四品爲果毅將軍,五品爲威武將軍,六品爲都尉,七品爲掌旗,八品爲部總,九品爲哨總。

凡僞授將帥可記者三十九人:

提營總督將軍田見秀,混名鎖天鷂,衆呼爲田副爺。

帥標權將軍劉宗敏,■〈犭廉〉悍善戰,闖倚爲心腹,衆呼爲領哨劉爺。

帥標制將軍賀錦,混名爭世王,系蘄黃賊,衆呼南宮賀副爺。

帥標正威武將軍張鼎,闖義兒,衆呼小爺張將軍。

帥標副將軍將軍黨守素,混名亂點兵,衆呼黨將軍。

標左果毅將軍谷可誠,衆呼爲頭隊,又呼谷將軍。

標右果毅將軍馬世榮,衆呼右營馬將軍。

標左威武將軍李及,衆呼二隊。

標右威武將軍辛思忠,混名虎焰班,衆呼辛將軍。

標前果毅將軍任繼榮,原官把總。

標後果毅將軍吳汝義,衆呼之爲四隊。

左營將軍劉芳亮,闖最爲信任,衆呼爲左營大將。

右營制將軍劉希堯,混名治世王,向系蘄黃賊,衆呼爲劉將軍。

初,闖之橫躪中原,所破城,多不守。自渡漢長驅至荊,見所在無一兵,遂有守土之心。於是先守荊襄,再守承德,漸及汝南。增立衛帥,遣將分據,而謀西入秦。

通達衛制將軍任光榮守荊州,原系札加守備,向在南陽。闖攻城時,令其弟繼榮呼爲內應,城破,遂入賊營。闖得荊,令榮領兵六千駐守。後分兵二千守澧,在荊兵四千。

通達衛左威武將軍藺養成守彝陵,即混名胡闖者是也。向系蘄黃之賊,闖令其領原步兵八百餘駐守。

通達衛右威武將軍牛萬才守彝陵,系■〈犭回〉■〈犭回〉頭目,令領兵六百駐守。

左營威武將軍劉江魁,衆呼爲北營劉將軍。

右營左果毅將軍白鳩鶴,衆呼爲白將軍。

右營右果毅將軍劉體純,混名飛虎,衆呼爲劉將爺。

前營制將軍袁宗第,衆呼爲袁將軍。

後營制將軍李遇,混名一隻虎,左目瞎。少年驍悍敢前,闖愛之,衆呼李副爺。

前營左果毅將軍謝君交,衆呼爲謝將軍。

前營右果毅將軍田虎,原系總兵王紹禹標下管隊,在洛陽投闖,衆呼爲前營田將爺。

後營左果毅將軍張能,混名五闖王。性狠,喜殺人,衆呼爲張將軍。

後營右果毅將軍馬重僖,衆呼爲馬將軍。

帥標旗鼓楊彥,原系劉國能旗鼓,在營仍用標下,衆呼楊將軍。

帥標旗鼓趙應元,衆呼爲趙將軍。

帥標旗鼓朱養民,闖破承天入賊黨,呼爲朱將軍。

帥標旗鼓範鼎革,系羅汝才旗鼓,呼範將爺。

帥標都尉張禮,分守彝陵,混名張虛,原爲闖牢役,時令招水兵六百分分守。

帥標威武將軍王文耀,守澧州。先爲闖夜不收(?),令分荊州二千餘兵駐守。

楊威武衛果毅將軍白旺守安陸,先駐守承天,後令移兵二千兵駐守安陸。

都尉葉雲林守荊門州,系郲縣生員,闖分兵六百駐守。

帥標威武將軍謝應龍,原系羅岱家丁,精於火器。在洛陽投闖。因土人不服,令撥兵三千駐防漢川之劉家隔。

左營都尉馬世大守景陵,向在劉芳亮陵(?),土人不服,令領兵六百人駐防。

襄陽衛左威武將軍高一功,領兵二千駐守茲土。

襄陽衛右威武將軍馮碓,撥兵二千駐守。

汝寧衛威武將軍韓華美駐守信陽,系土冠。闖破汝寧時,授僞都司,令領兵八百餘人,駐守之。

均平衛果毅將軍周鳳梧,守禹、鄭二州,本鎮筸鎮參將。去歲鄖撫委令守灘,及闖渡江,鳳梧帶所領兵奔至嶽山。以兵無食,降闖。其母妻二子俱在襄陽,闖信用之。領帶原兵七百駐守,並令招集鄭州中牟土寇,共兵約計二千餘。

共兵二百三十餘隊,標營一百隊,左右前後四營一百三十餘隊。每隊兵馬五十,廝養小兒三十,或四十有差。步兵每隊一百或五十有差。總計馬步兵六萬,馬騾二萬,每隊立一標旗,行營望之而走,營將各制一坐纛。標營用白旗,以雜色號帶爲別,而纛皆用黑。左營則用純白旗,右營用紅旗,前營用黑旗,後營用黃旗,而纛之色隨之。惟闖用白鬃大纛而銀頂,上無雉翎,狀如覆釜。闖每臨陣,領標前向。自十五年夏,破荊、襄,設僞官。初設防禦使,使府伊、州牧、縣令四官而已。

十六年正月初一日,欽天監博士楊永裕投闖,自稱天文、禮、樂、兵法、地理無所不通陳言獻諛,且請發諸陵。闖輔牛金星詆其說,不行。嗣後時時勸進僞號。闖佯辭不許,而甚善之。於是永裕爲更設六政府、侍郎、中從事諸官屬,其示約批發悉出永裕手。而增授府同理刑、州判、縣簿等官,俱質其父母婦子而後受事。分設政尹。可記者二十一人。

吏政府侍郎喻上猷,石首縣人,辛未進士。原任御史。

戶政府侍郎蕭應坤,江陵人,丙辰進士。官佈政。

禮政府侍郎楊永裕招進縣人,原官任欽天監博士。

兵政府侍郎王家桂,丁丑進士、原任知縣。

□天府侍郎鄧巖忠,江陵縣人,丙子舉人。

工政府侍郎徐尚德,洛陽縣人舉人。

吏政府侍中徐上,江陵縣人,貢生。順天乙卯舉人。

吏政府從事顧君恩,鍾祥縣恩貢生。

兵政府從事傅朝升,江陵生員。

荊州防禦使孟長庚,洛陽舉人。

荊州府府尹張虞機,長葛生員。

揚武防禦使陳藎,洛陽縣人,甲戌進士。原官榮陽知縣。

安陽府府尹姚胤錫,南州舉人。

襄陽防禦使李之綱,郲縣生員。

襄陽府府尹牛佺,寶豐縣生員,牛金星之子。

南陽防禦使吳大雍,鍾祥舉人。

南陽府府尹劉蘇,江陵舉人。

信陽防禦使黃閣敘,江陵舉人。

汝寧防禦使金府有章,江陵縣恩貢生。

汝寧府府尹鄧璉,江陵縣廩膳生。

均平府府尹劉茂先,鍾祥生員。

自闖犯楚以來,人心惶懼,所在棄城而走。張獻忠乘勢攻取。

十五日,襲破黃安。

二十三,陷黃梅。

二十五日,復陷黃安,破蘄州。荊藩遷守道許文岐死之。

三月初四日,蘄水賊官任周之任勾獄攻縣,遂陷蘄水。

二十三日,陷黃州及黃陵。黃陵叛紳歐陽氏迎賊入。

四月初十日,攻麻城,叛黨迎賊入署。知縣事蕭頌聖死之。遂從鴨蛋洲渡江,掠武昌縣境,省城大震。舊輔賀逢聖親率士卒固守不下,賊急攻不退。五月楚糧盡,遂陷。賀逢聖死之

署江夏縣印徐學顏格鬥遇害。

巡江都司朱士鼎罵賊被殺。

獻入武昌,殺傷殆盡,沿江積屍千里。

獻既掩襲武昌,闖聞之,遺書獻忠,欲其附己。獻亦卑辭以答,求闖彼此爲援,互相攻取。

八月,長沙陷。偏沅巡撫王聚奎、副總兵孔全斌先遁。推官蔡道憲被執,大罵,賊磔殺之。

九月,陷衡州。巡按劉熙祚、衡陽縣知縣張鵬翼被執。不屈,死之。

是月,獻自嶽渡江至荊,與■〈犭回〉賊合營,而勢益猖獗矣。是年秋八月,闖急於西行去楚,以故獻得肆行於荊、嶽間,旋躪楚地無餘矣。

十月十四日,闖至潼關破之。

二十日,攻西安,又破之。按察司黃回自縊死,長安知縣吳從義投井死。

闖收關中,請鄉紳輸助,多三四十兩,或三五兩,惟舉人免輸。

二十三日,以秦王殿爲宮,增舊殿爲九間,地用銅磚鋪之。改西安府爲長安,令百姓稱府或帥府,而無敢言流賊者矣。其鄉鎮不得穿箭衣,以別軍民。定令以明年正月起,每糧一石,派草六千觔,解送省城;搬運之費倍之。每縣發小驢三百頭,換米一千石,其斗大於民間者三升。

十一月十四日,遣僞官考州縣生員;大者一等十名,準與六政府政屬;二等十名,準與州縣;三等十名,準在佐貳。縣小者一等五名有差,二等三等准此。是月攻榆林城,不利;又攻之,覆敗。殺傷數萬。闖合大隊攻之,掘榆林城爲大窖,用火炮震之。城牆崩數丈,遂破榆林,殺人殆盡。攻慶陽,亦不利,並隊攻其東城,遂陷慶陽。右參議段復興死之,將攻寧夏,至靈州,有黃河界,乃止。又至蘭州,亦以隔河未渡。以故河西諸道,甘肅諸鎮,俱無恙。而寧夏總兵牛成虎賊封僞伯,即鎮其地,以陳之龍爲節度使。漢中府瑞玉聞賊勢大,遂遷入西川,時陝西總兵孫守保保護入蜀。

十二月初五日,發兵入漢中。

十二日,自陝西發兵萬餘至三原。

十三日,至富平。

十四,至韓城。所過皆大掠其城,而留韓城凡數日。

二十日,賊兵從船鋪窩渡河,攻平陽,破之。

二十二日,從魏山上水過河,破稷山、河津、絳州三縣。大肆其搶掠於(?)。

二十三日,復渡河去。

二十四日,至安邑,燒其西門。知縣房之屏跳入井中,賊兵撈出,殺之。遂圍寧夏縣擄掠。是時,蒲州鎮將高傑於二十三夜半聞賊已渡河,即率兵沿途搶掠。至澤州,駐於北門。差官持王命旗守餘三門,許空人出入。婦女財貨,盡不放行;向毛、張、張、朱官家輩共勒銀七萬餘兩。時都鄉宦饋以重禮,傑念其故交,差馬兵三名,送至青化,往原武而去。

二十八日,高傑,王老虎二家兵到處搜掠騾馬,於懷慶青源鎮駐札。

十七年正月初一日,闖賊僭位西安,僭國號大順,紀年永昌,速甲申僞歷。

自成親率二萬,從禹門過河入山,復攻陷臨晉、河津、絳州諸城。垣曲知縣令生員鄉民於稷山迎遞降表,所下城邑,即立僞官(垣曲知縣休,陵川知縣程,皆闖所設)。初平陽副將陳淳聞賊渡河,即棄城去。至正月二十五日搶岳陽縣,回青源山,搶騾馬。

二月十二日,闖騎九百到黎城,僞官教四鄉里官胥報縣民富戶驢馬。數日,鄉遂拷掠,官追銀。

十三日,潞安考試儒生,遣兵馬一技上太原,一枝往懷慶、彰德。

王府朱門皆用黑塗,而搜平陽及潞安銀,日夜運之西安。賊兵五千餘騎至縣河西洪洞間,殺掠四千餘里。先是,晉王出銀二千助守太原,至是賊從西南角破城,殺太原府知府孫康周(山東安邱舉人)。太原悉降。

十六日,到忻州,犒賞兵士,合兵進攻代州,破之。

三月,北攻寧武,總兵周遇吉戰甚力,殺賊過當。而兵少無援,賊兵蜂擁,遂陷寧武。

初七日,兵至大同,總兵姜瓖先出降,遂入大同,定之。自成既入,縛瓖數其賣國之罪,命斬之。賊將張天林勸釋之,不僇。

初八日,瓖爲前驅,至陽和將士悉降。

初九日,至宣府,破之。

十三日,兵至居庸關。總兵唐通、太監杜勳,悉降。遂入居庸。

十五日,攻昌平,破之。十二陵伐木焚殿,連營進逼京師。

十六日,炮聲不絕,如萬雷轟烈,天地震懾。

十八日,破外城。是夜,各門以木枝梯城而上,東直門首降。

十九日平明,德勝等等門一時俱開(語具載眷謨留憾內)。時從自成入者:僞軍師宋獻策、僞內閣牛金星、僞尚書宋企郊、僞禮政府侍郎鞏煜、僞吏政府從事顧君恩、參謀韓霖及楊玉休、黎志升、張嶙然也。

當是時,禮監太監王德化及各監局掌印太監皆出迎,自成即命照舊掌印。由是各招致名下聽選,共留八百餘人,各令散去。闖既入,乃傳一牌,大書雲:『主上救民水火,克破京城,其崇禎跳出紫禁城外,有能投首者,賞黃金千兩;隱匿者戮其全家』。又僞旨:『獻上者爵侯,賞金萬兩』。闖投宮,而大內黃金止十七萬、銀止十三萬。皆因魏璫與客氏偷空至此。闖見之,大爲駭異,甚失所望。計登極時,賞賜不敷。夾官搜銀之令,由是酷矣。又僞旨:文武各官俱於二十日朝見。願授職者量才擢用;不願者聽其回籍;有隱匿者,鄰右同斬。

二十一日,添各門兵,盡放兵馬入城。而各兵至紳士商民家蒐集馬騾,略無遺者。

二十二日,各官入朝,爭投授職名單,賦皆聚而焚之。自晨至暮,忍飢以待命者數千。牛、顧詈罵笑之,至暮始出。點名至周鍾,顧持下揖雲:『主上飢渴求賢,當破格擢用』。旋語牛曰:『此乃名士也』。即授職。牛金星見闖甚譽之。曰:『真名士也』!闖曰:『名士如何』?牛曰:『善爲文字』闖曰:『何不做「見危授命」題』!闖初不諳文義,自竄西川,頗事學問,而應對便給矣。是日入朝者三千餘人,金星獨拔九十二人。用者從東華門出,送吏政府,不用者從西華門出,賊兵露刃排馬五隊押至李、劉諸僞將署中。是日搜索士大夫拘擊,路斷行人。闖令兵政傳檄縣中雲:『君非甚暗,孤立而煬竈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賄通官府,朝端之威福日移;擅宗紳,閭左之脂膏罄盡』。或雲,此檄爲黎志升所作也。

二十三日,舊內臣斂大行皇帝於茶庵。

是日東宮,二王見闖。闖曰:『吾當以杞宋之禮待之』。仍發權將軍,制將軍看守,未嘗封也。

二十四日,內臣進冕旒,窄不可戴。更之,復寬。至三易,始冠之,刻許,首痛如裂。急(?)之,闖曰:『射箭去』!

二十五日,用者方巾藍袍、騎驢,小扇遮面,俱向牛金星、宋企郊、顧君恩署遞門生帖。凡在京舊官,除拷掠迫贓者,率多被用(事詳槐國衣冠)。

二十六日平明,被執先放各官,及着小帽青衣至午門叩頭謝罪;外任未選者,復到吏政點名。

二十七日,復嚴比各官,搜掠財貨。載入僞府,絡繹於道。搜不全者收禁候比。先是闖憤京師各官藏匿無出迎者,欲盡殺之。宋獻策力勸而止。

二十八日,悉派各官概入餉銀。內閣十萬、部院京堂錦衣七萬、五萬、三萬、科道吏部五萬、三萬、翰林三萬、一萬、部屬以下各以千計。大率用者派少,不用者派多。一言分辯,即夾。有夾於劉文敏僞署者,有夾於各營兵官者,有夾於監押健兒處者,有夾於勳戚各官家者,有夾於路旁者。僞都督劉宗敏夾書役三人於衢次。先是劉宗敏與闖結爲兄弟,及闖僭號順主,遂爲君臣。其自署銜雲:『中吉營左軍都府左都督』。

每晨起,闖騎馬入西華門議事。或方巾,或白絨帽,無冠帶儀從,惟四五騎前導。門首立磔人柱,殺人無虛日,大抵兵丁掠搶民財者也。且令置夾棍數十根,皆有梭鐵釘連綴,夾人無不骨碎至死者。

十九日,僞禮政官鞏煜示各官率耆老等上表勸進。

四月初一日,僞軍師宋獻策奏:『帝星不明,宜速正位』。且曰:『天象慘烈,日色無光,亟應停刑』。

是日,權將軍劉宗敏下營點操。

初二日,僞禮政府示:文武百官於初三日再勸登極,榜示僞順儀制,頒爲條約。凡文官俱受權將軍節制,行跪禮。

是日晚,自成至劉宗敏僞署,特言所繫各官,宜釋者釋之。

初四日,牛金星吉服同黎志升考試舉人,題下:「天下歸仁焉」、「蒞中國而撫四夷也」、「自天佑之,吉,無不利」。進考七十餘人,大率皆順天府人。是時生儒紛紛乞考,填擁於市.牛、宋諭之曰:『開國用人之始,即行大比。各回,靜聽新主示期』。是日即示:『各省鄉試候旨即於中秋舉行』。

時罷市累日。闖慮變起,傳諭各將士收拾人心。贓物已追者造冊解進,在系犯官,量情釋放,因釋數百人。而系者尚衆,仍復迫掠。

初六日,榜取,實授舉人五十名,量才授職。監生吏員,爭趨告考,俱不準。

檄北直山西舉人入京聽選。考試順天秀才,取十二名,送國子監讀書。改錦衣衛曰『龍衣衛』。

令各營兵輪班午門值宿,走直入殿門,騎馬不禁。

闖嘗至萬壽山觀將士騎射,從者數千餘人。

初八日鑄永昌錢,及當二錢。典錢局者系兵部侍郎劉永裕子也。

闖入京城後,即點裁縫戲子。宮人有竇氏者,甚寵之,號曰:『竇妃』。

闖夜宿,中晨少啜米,飲而出,憚用他物。或者龍鳳器,若有物馮之,輒震懾。初九日再勸進,改登極。

自成後給老本米止數斛,馬豆日數升,衆頗怨之。老本者,闖號老營爲老本也。

賊衆累淫劫,軍令有犯淫劫者,文時梟磔,或割掌,或割勢。然犯者甚衆。賊初入民舍,曰:『假竈一炊』。少焉,白:『借牀一宿』。繼而曰:『借汝女妻作伴』!藏匿者狎男子遍搜,不從則死。安福胡衕一夜婦女死者,三百七十餘人。

賊以宮窖花■〈石罔〉做馬槽。文犀杯大者搗蒜虀,小者注油燃燈。時僞兵政府侍郎王某爲同鄉人出一門示,禁止兵掠。劉宗敏大怒,訴諸闖,罷其職,繫獄,一宿出,還其職。是時闖就宗敏署議事,見僞署中三院每夾百餘人。有哀號者,有不能哀號,慘不可狀。因問宗敏:『凡追銀若干』?宗敏以數對。闖曰:『天象示警,宋軍師言當省刑獄。此輩夾久,宜酌量放之』。敏諾。次日諸將系者不論輸銀多寡,盡釋之。其勳臣懿戚各官暫令精兵押出,權住民舍,仍聚一隅;不許星散。各官有不見米粒者數日,而各僞將所追贓銀悉與入內府,命工人即合先朝內庫積銀共百餘萬,鎔成方版,而竅其中,爲可運計。

初十日,鑄九璽,不成,闖始失色。

是日,盤祿米倉,並大通橋光祿寺諸倉,積米現數,造冊匯進。

禮政府示:定於十一日登極,百官朝賀,次日幸學,行釋菜禮。以十二日百官於天佑殿前習儀,十三日再習。

十四日,分遣僞權將軍郭升下江東,制將軍董學禮下天津,一路催餉。而北直等處皆已先遣大小果毅將軍分駐涿州。舊相馮銓父子俱擒入京,坐贓數萬。

十五日,頒詔天下,論功行賞。

十六日,百官於圜邱候駕。

十七日,黎明祭天地,加袞冕,即天位。諸臣各奏賀表。

是日午後,聞西平吳三桂興師,且入關。諜數至。

次日,各官如令至午門習儀。文諭院顯君恩出宮,面有憂容,疾呼曰:『且從容,諸臣悉退』。

十八日,復傳西平兵據關,益募兵西入。闖遂殺官百數十員於平則門外,輔臣陳演爲首,餘皆勳戚皇親也惟周奎以獻銀十萬,美女數人,獨不殺,仍賞銀一千兩。闖叩劉、李二將求其出御。二將耽樂已深,無鬥意,乃下令親征。夜半密運輜重數百輛西歸,內幣於是蕩然矣。

十九日,闖晨起,挈西平父吳勷以行。自成絨帽藍布箭衣東出,太子、二王各一兵抱持馬上。東宮衣綠,二王衣玄。見者皆爲隕涕。各官送至金水橋,禮政府鞏煜出班奏雲:『禮政府閒員宜簡用』。闖雲:『官盛任使,所以勸大臣也』。大隊精兵二十萬,盡從齊化門出。而牛金星大轎門棍,灑金扇,上帖「內閣」字,玉帶、藍袍、圓領,往來拜客,遍請同鄉。出示棋盤街,限商人三日盡行開店。制將軍李遇及賀錦二將,留守京都,禁約軍丁。時九門任人出入,各官有棄家眷南行者。大僚有僞死蓋棺,竅其下而潛出都城者,或爲僧道乞丐而遁者。

巡城御史日出巡視,僕從甚多,賊兵見者皆下馬。

二十日,改大明門曰「大順門」。有粘示於宣武門大街雲:「明當中興」,言是觀音賜夢,僞將李示捕左右居民殺之。

二十三日,都中微聞闖敗。制將軍劉將城外房屋督居民盡行拆毀,並及佛寺,運兵器上城守城,賊衆相聚耳語,有涕泗者。

二十五日,僞禮政府示稱:『主上東征,不日回京登極,凡該管衙門預先備辦,毋致臨時失誤』。

二十六日,闖從山海關歸。步兵盡死,馬一日夜馳五百里,心膽消喪。大隊入城,全無紀律,人馬盡憊矣。賊衆遍搜驢騾,無論蹇敝俱盡,益肆淫掠。夜劫婦女,哭聲震天。西城婦女填井死者,不可勝計。時紀功司李出示禁兵丁劫掠。

二十七日,忽傳登極,百官朝賀。或雲,明日郊天,故城外預設鹵簿,而權將軍先以射傷入城。是日眠長桌上,用被迭覆手足,出其面。各兵俱束馱金帛於騾馬,紛然而去。二十八日,闖既即位,尊七代考妣爲帝后。吏戶禮六曹各赦書。是夜五鼓,闖潛遁,而大隊先出。

二十九日卯刻,焚宮殿、各門城樓,惟正陽金樓獨在。後隊至午刻盡出。所有隨闖舊〔?〕伏匿不敢動。日暮,百姓各自守門,街巷炮聲,自暮至曉不絕。是日,城中有傳太子在西平營者,紳士共議守保,各搜斬遺賊數千。自成至州南聞之,復點兵數千,將入屠城。會西平兵已有過都城而南者,闖兵不敢北而西。

五月初二日,吳西平兵追賊兵過琉璃河,而自成復走西安。所過山西郡邑,多有閉城拒者,闖輒攻破,屠之。

初三日,攝政王入,復遣兵合剿西安,闖南逼襄陽。

明年乙酉,大清兵攻之。秋自成棄走襄陽,至通城羅公山,爲士兵所殺,獻其首於楚督何騰蛟。表上之,降其衆數萬。

甲申傳信錄卷七

董狐剩莢

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污,徵惡而勸善,春秋所以紀事也。予傳甲申事,皆以類從,大率斷自闖入西安以後。其西安以前,及戮於獻忠,與闖時二三從逆之跡,不類前簡者,綴述於此。據事直書,其義自見,仲尼所言:『董狐書法不隱』,愚亦竊有志焉。故以『剩莢』系之董狐。

周藩守汴一

崇禎十四年辛巳二月十一日,闖馳騎至汴西門。時撫鎮兵遠屯境外,城守未備,門大開,賊騎不敢入,殺劫騾騎於門。城內驚,始爲守禦。午後闖賊至,四圍力攻。巡撫高名衡暨郡王紳士登陴分守。周王出銀二十萬,露堆城上,示能殺賊一名者,予銀五十兩。

十二日辰刻,銅巾賊渠一名率三百餘衆,哭至吊橋,安昌府校尉楊國柱從城上射賊中脅,立斃。從卒痛哭,扶而去之,巡按遂書其功於冊,賞如約。國柱持銀大呼,以勵衆,軍民奪登挈賊。賊盡力竭攻,守城者亦盡力御之,殺賊甚多。

十三日,總兵陳永福從南陽督戰士五百,一日夜行三百里,漏下四鼓,自賊營殺入城,闖薄城急攻,流矢中其左目乍退。十五夜,大肆焚劫,十六日早,盡南去。

自十二日至十六曰,殺賊三萬餘,城兵傷亦數千。城四面穿穴十有七處,城牆崩二十餘丈,而賊終不能入,皆周藩出銀募衆之力也。

守汴二

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闖賊復至,其勢倍前。攻南、北、東三面,城中復盡力守禦。闖賊設誓:不破汴者不還兵,乃填壕設土墩,穿穴八十餘處,炮震城堙,倒者百餘丈。於是城內起夾城,上設雲梯,從夾城道中下毛鉤待賊。賊穿穴入者,即鉤殺之,投火燒賊。賊死以萬計,死於賊炮者,給棺殮之,官爲弔祭,恤其家銀米。城中民益效死守,守者皆郡紳富民養飼之。

明年壬午正月二日,丁督通賊,垂繩引卒上登。比及城之月城,城幾陷。知縣王燮奮死截救,得完。十三日賊以糧盡退去。

是役也,總兵陳六死於炮,軍民死者幾萬,周王出銀四十萬,郡紳富民合出餉銀十有餘萬,而巡撫都御史高名衡、總兵陳永福、知縣王燮之功居多。

守汴三

十五年五月初二日,闖悉精兵二百餘萬犯汴。連營幾四百里,南北幾百裏。然懷於前創,不敢遽城下。野外面麥方大熟,賊因爲糧以困城。城中益死守,越月不下。

六月,左良玉將兵四十萬,楊嗣昌將兵十六萬,次出朱仙鎮。賊有去〔?〕,而汴城兵單不敢出。嗣昌兵譁盡潰,良玉亦折兵及半,入南陽。

七月,劉澤清從東率兵至河,張天一等背河一戰,大敗而返。由是無片艦南渡矣。

許定國奉詔援汴,士馬不戢,多遁去。僅以數騎逍遙河北。

九月十七日,河決,水淹汴,潰。自五月至九月凡百十有六日。汴城士卒,掘鼠羅雀,不足供食。螫蟲蛆蚋,悉取啖之。八、九月之交,水草觔價一兩,人肉觔價五兩。夫婦兄弟子女死者,恆自相啖,不待易而後食也。出金市米麥者甚多,然百金不可得升米。飢餓死者十七、八,水死者十二、三。蓋河伯之靈,不欲使忠義之臣,盡戮於闖寇之手也。是役也,汴雖不守,而以危城櫻巨寇,相持日久。蓋巡撫高名衛、總兵陳永福、監軍御史王燮之功爲最焉。

河南河陽府知府顏日愉,字陽華,浙江上虞人,癸卯孝廉。賊至汴,南陽震驚,日愉誓死固守,賊不敢犯。會颶風大作,賊兼程冒雨梯城。日愉挺身奪系,衆皆挺身格鬥,城以不陷。顏日愉中箭傷顱斃於城上,其子文學臣,名瑋,趁扶其櫬而歸,遂奔闕叩陳,詔贈冏卿。瑋以奔走致疾,亦死。

湖廣江防道許文岐,字我山,浙江仁和人,甲戌進士。十六年正月,張獻忠寇蘄州。湖廣江防道文岐被執,不屈,驅至麻城,見從賊多麻人,密以忠義勸之。暗期從中擊賊,以柳圈爲口號。逆衿王固以舊恨泄其事,遂被害。臨危嘆曰:『我所以旦歹不死者,正爲此耳!今既不成,天也!奈何』!含笑受刃,而卒。

河南主簿江潮明,賊破河南新鄭,潮明不肯拜賊,遇害。

麻城縣學教諭蕭頌聖,十六年四月,獻忠攻麻城,城陷,蕭頌聖自刎。

舊輔臣賀達聖,獻賊既陷麻城,遂從鴨蛋洲渡江,掠武昌境,武昌大震。宗紳出郭以逃,或閉戶深匿。江夏舊輔臣賀達聖短衣徒步,碎首楚藩,丐金錢爲守禦計。旦夕登城,與守城士卒共臥起、飲食、城陷,達聖整衣冠北面,再拜。賊執之,逢聖從容言曰:『我朝廷大臣,不得辱我』!獻亦重之。稱之曰:「賀佛」,推之使去。逢聖又向北拜痛哭,投入墩子湖死。時十六年五月也。冬十有一月二十二日,巡按黃澍得其屍於湖,顏色如生,具棺殮,蓋百七十日矣。

署江夏縣事徐學顏,賊至,守禦不遺力。城陷,學顏持刀格鬥,左臂爲賊所斷,右臂尚持刀不撲。罵不絕口,賊支解之。

巡江都司,朱士鼎,爲人膽氣絕倫,曉習兵法。獻攻武昌,獲之,甚喜,授之以僞總兵,不從,戟手罵賊。去其右手,以左手染血灑賊,又去其左手。棄江濱而去。鼎不死,尚能縛筆於臂作楷書,巡撫上疏以聞。

巡撫宋一鶴,字鶴舉,北直苑平人,庚午科鄉薦。承天陷,一鶴自刎。幕客沈孟在焉,遂殮其屍。

鍾祥縣知縣蕭漢,字象石,江西南豐人,丁丑進士。被執,不屈。賊不忍殺,羈之空室,不食數日,題詩於壁而死。賊欽其忠,具棺殮之。

推官蔡道憲,十六年八月,獻陷長沙,自撫臣以下皆竄,推官蔡道憲獨不去。賊執之,勸之降,不屈。令叛將尹先民說之,憲罵賊三日夜,不絕,賊怒甚,寸磔之。頭已截斷,而瞳子尚炯然不瞑。

湖廣巡按劉熙祚,字恩劬,南直武進人,甲子舉人。獻陷永州,被執使降,不屈,遇害於寧鄉孔廟中。臨絕,賦詩二章,題於永陽驛壁:『干戈擾擾忽踰年,家室迢遙罔冀前。南北骷髏已作壘,江湖宮殿竟成煙。杜鵑有血殷青草,鳥鳥空號暴赭田。生死莫非由定數,丹心留照楚江天。家山揆隔又經年,此日容顏非復前。草木關河俱灑淚,旌旗貔■〈豸虎〉總成煙。漫勞老婦尋莊夢,寄語兒孫學藝田,化碧萇弘非草草,孤忠還與抗遙天』。

陽和縣知縣張鵬翼,字充齋,四川西充人,貢生。十六年九月,獻陷衡州,鵬被執。不屈,死之。子甫十一歲,亦被執,聞父死江中,亦赴水。賊救起,置營中。

安東令陳道壽,聞賊陷城,遂闔門殉難。

湘陰令楊開,字合泰,廣東海陽人。聞城開,與張鵬翼寺陳道壽同時殉難。

孝子劉德瀇,涿州人,鴻廬寺鳴贊劉源汴子也。賊入,大索官僚拷掠,源汴名亦在索中。瀇匿其父,乃自當父名就掠,因罵賊死於杖下,父竟得免。

孝子生員高鼎。鼎,高光鬥之子。光鬥不知何許人,以三月十三日出獄。闖入,被索銀,將拷掠。其子鼎挺然代父受之。

舊吏部主事張文烻,城陷自縊。

孝子張士壽,父主事,解職京邸。城陷,攜其二老他匿,士壽居守。賊搜及之,士壽慮僮僕泄父處,禍及祖父母。挺身向賊曰:『我即張主事公之子,父爲官清廉,蓋藏甚少,悉我守之,若盡取可也』。僞將馬遍括之而去。後數日,僞將李復執之,拷掠備至。壽且言爲馬將軍掠盡,李令舉姻屬素豪者以自代。壽曰:『生死分也,奈何移禍他人』?久系之不釋,四月二十九日,賊遁乃免。

孝貞女姚全姑,蕭山人,經歷廳姚士忠之女也。貞女美姿殊絕,端謹寡言,行止無苟。父母鐘愛之。而全姑性勤勵,工刺繡,善紡績,不以父母鐘愛爲心。尤明大體。士忠性嘗舛戾,全姑每婉曲諷諫,靡不怡。恰格親心,中外鹹稱譽之。甲申,年及笄未字,闖入。後有僞權將軍見全姑美麗,欲納之。全姑瞠目大叱曰:『此頭可斷,此身不可辱也』!賊執其父母,三弟妹劫之,必欲致全姑而後已。士忠曰:『若女受辱,我輩雖生猶死,不若共死爲正』。衆皆諾。全姑大哭曰:『生不能孝侍父母,友愛弟妹。今因女一人而斬姚氏宗祀,罪無可逭矣』!遽觸柱求死,衆抱持止之。全姑痛哭絕粒,示必死。賊見其志堅不可奪,乃數刑掠其父母。賊以事出,防少疏。全姑共其父母弟妹俱自縊。一弟繩斷而竄。及暮,賊歸。見全姑顏色不改,欲污之,屍忽轉而動。賊驚以爲鬼物將擊已也,避去。而全姑以繩斷,縊喉未絕,復生。賊喜溢望外,卑言求合。全姑佯應曰:『若能殯我父母弟妹,方可從。若不然,將自刎』。賊從之,即厚葬其家數人。既葬,全姑持刀罵賊,欲擊之,因自刎。賊大怒,奪刀亂劈,頃刻而斃。

童生任之和,京師既陷,賊分騎走通州城下。大呼:『京師已下,不得堅守』。僞弁魏廣勝出糧五百外餉賊,州遂破。任生年二十餘,家貧母老,力學未遇,方讀書,聞君死國亡,驟趨拜母。長嘆出門,赴河而死。州人哭之。

文生萬世道,賊既入,兵未及涿。逆生朱萬祺糾參將李、紳士中之有貲者迎降。賊遣卒系舊相馮銓,世道知其事,遂投井死。

文生張彪,闖寇陷都城、涿州,生彪,糾衆起義兵。謀泄,遇害。

舉人唐廷彥,字雲實,四川雲陽人,孝廉。三月二十日,賊騎過天津,兵備道巳降。唐廷彥不辱,死之。

總兵曹友義、天津道宗源毓,賊既入都,大揭黃旗於城,書「天應民順」;津間之民,皆書「民順」二字於戶。總兵曹友義單騎斬關出迎敵,原毓率兵邀執之,而指揮楊維翰,協同副將全斌、總兵婁光先,俱叛降賊。

河間府知府方文耀,三月賊至河間。文耀不降,罵賊遇害。

景州二生,遺其名氏。闖檄所順地方,凡舉人生員悉出應試,隨才授職。一時冒進者,皆欣欣自幸。景州二生並鋤於野,鄉人曰:『新朝破格求賢,二公當用,何故退耕』?二生:曰『我等正非新英彥,止宜鋤地耳』!鄉人曰:『聞新令甚嚴,不應試者劚一手』。兩生曰:『我二人各一手,亦任耕耨矣』。

王生,名莫可考。聞都城陷,即於闇室中設先帝木主,旦夕拜哭之。

保定總兵馬岱,本夷種也。聞賊破深澤縣,岱即殺其妻焚之,率部卒出屯境外。賊湧至,岱勢不支,披薙而走,莫知所之。

署河間府同知邵宗玄、署保定府知府何復、監軍太監正化、原任給事中尹洗、庚午舉人劉會昌,闖寇既陷居庸,犯京師,遣其黨劉宗亮馳寇畿南諸郡,所過悉下,賊至河間府,保定震恐,署府事同知邵宗玄力任城守。集官紳士庶,按劍而盟曰:『今日之事,惟有死守,毋容他志。不則有此劍在』!光祿寺卿張羅彥,倡義守城,力贊其事。部署既定,知府何復、監軍太監方正化,皆至,相與死守。賊至,正化手發大炮,擊之。誓無降志。軍士盡奮勇爭先,炮發震天,賊死甚衆。三月十一日,力竭不支,遂陷。邵宗玄、方正化、何復,皆不屈死。原任給事中尹洗、孝廉劉會昌,同時嚴守,賊恨之,皆懸其首於市。先是二十一日,李建泰退守保定,所截銀二十七萬。太監方正化訊:『此銀何用』?建泰曰:『此餉銀犒軍者也』。正化曰:『直定已陷,前去無可犒,我爲先生髮之』!於是盡舉所載銀散之軍中,而銀多建泰私橐。內藏黃金過半,借餉役車載以西歸,乃爲正化所散。默然不語,而心甚銜之,亟欲敗正化以逞意。故及。劉會昌,清苑人,庚午孝廉,有氣節,敢任事,保定之役,倡義督守西門。賊攻急,會昌指揮益整。城陷,羣賊拽昌入城西古廟,露刃詰之。昌叱曰:『我布衣無職,恨天下無人,致爾小丑狂犯宗社,本欲鼓衆復神京,臠食闖賊,以報先帝耳』!賊怒,猶冀其勇壯,誘之降。昌堅不屈,遂梟其首,懸之西關街市。

吏部文選司郎中兼光祿寺少卿張羅彥,字仲美,保定清苑人,戊辰進士。前軍都督府都僉事張純仁子也。純仁生六子,長羅俊、羅彥、羅士、羅善、羅詰、羅輔。彥初授行人,崇禎二年,滿兵入,彥奉差助守保定,有功。十一年滿兵大入,擊退。十六年春有給事中齎敕過保定,夜半呼城,不開。給事怒,以聞,言張吏部擅司城鑰,詔勿問。天下由是知張吏部有守保定名。彥少從純仁居塞上,久習戎事,且好義。恤閭閏之急,故人樂爲之用。甲申春,賊帥劉宗亮至河間,遠近惶懼,兄羅俊曰:『事急矣!吾兄弟常倡義堅守,蔽神京保護,遏賊勢,國難其少紓乎!不濟,則以死繼之,固人臣之節也』。彥曰:『然!保定爲神京之要地,當爲朝廷堅守,況今久無督臣,非我輩主之而誰任』!於是與署府事同知邵堅守數日,而知府何、監軍太監方並至,協守甚力。賊至河間,將北向京師。聞保定守不降,乃移兵攻保定。督帥李建泰遇賊退守保定獨從親信兵役百餘騎護餉入城,實以保私橐來,且欲將保定爲贄於賊。家丁孔姓爲賊說降,羅俊即以計擒殺之。賊至,先攻東門,誘降。羅彥等密計曰:『人懷觀望,莫有鬥心,發炮斃誘降者,則衆志定矣』。遂懸重賞,令發斃賊。賊又進至城柵,密遣鄉兵從柵中突出,擊之,殲賊甚衆。賊奮攻三日夜不下,乃轉攻西北。沿河立木,大置攻具。李建泰忽禁城兵放炮,同知邵宗玄爭之,不得,投城下死。羅彥馳救之因督守西北。時三月二十四日也。忽聞京師已於十九日失陷,皇帝殉社稷,羅彥大哭曰:『我誓不與賊俱生。必保此一郡,以待四方之兵誅逆賊者』!賊攻西北益急,炮火蜂集,羅彥盡出其金銀珠貝器物,立賞格。以火炮擊賊者立予三百金;凡炮矢中賊,與爲賊所傷,及誤自傷者,各賞有差,城兵大奮,炮發如雨!賊少退。劉宗亮乃斬其郡領數人,復急攻,期日中不下,且撤圍去。而李建泰中軍郭中怵、李勇,潛與賊通。以項後小白旗爲號。巳刻西南城失火,賊遂乘城。羅彥知勢不可爲,急歸,書其壁曰:『光祿寺卿張羅彥,義不受辱』,縊死於井亭。時年四十有八。其妾朱氏年二十四,錢氏年十七,俱順天人,聞城陷,皆坐井亭以待。見賊猝至,朱先自刎。欲速死而氣未絕,與幼女及錢氏共投井中。初羅彥倡義,問二妾曰:『汝輩將如何』?告曰:『願從主命』!彥曰:『我有死耳』!皆泣下。曰:『願從主死』。城陷,果如其如其言。羅彥子晉邑庠生,見父自縊引領,命僕剄,僕不忍,怒,呵之,即自投井中,年二十有六。羅彥子媳師氏年二十,先自投井中,以絕夫慮。張羅俊,字符美,癸未進士也。賊攻保定,知倡守者爲張吏部,俱呼羅彥名詈之。及城陷,索張氏最急,羅俊從衆中趨出,擊賊首撲地,嚼其一耳,大呼曰:『汝等指爲霸城不下張羅彥者,我弟也!我即其兄張羅俊;誓不求生,反賊可速殺我』!賊爭先殺之。遭創數刃而死。年五十有一。羅俊仲邑庠生,聞父在危城中,來奔難。及城陷,投街中井而死。張羅善字舜卿,邑庠生。闖陷京師。聞警書懷曰:『逆寇聲橫起,王畿勢漸危。吾徒宜仗節,何計可匡時』?又云:『吾廬感慨悲歌地,日誦唐虞孔孟謨。撥亂匡時須俊傑,成仁就義屬吾徒』。或有言闖爲仁義吊伐之師者,羅善泣曰:『國家二百七十年教養,未嘗有負士子,奈何至此』?寇急,協兄登城。及陷,兄戒其勿死。善曰:『有死節之臣,不可無死節之士。庶不忍見兩兄皆死,我獨生』!因睨視其婦女皆入井,奔仲兄彥前,語云:『同死』!彥曰:『我受職,當死。汝未受職,可不死』。善勿聽,投井。視井中,皆婦女,乃向彥下拜,歸投其室前井中,死之。高氏羅善妻,年三十一,有女三人。賊攻城急,嘆曰:『吾死止留男,不留女』!於是先投次女於井,復束小女於懷,攜長女同下。張羅輔字中堂,癸未武進士。賊至,乘城射賊,畫夜無少休。走捍伯兄,欲潰圍出,以爲後圖。羅俊不從。賊入,輔引弓射之應弦而倒,莫敢近。頃之,矢盡。乃持刀砍賊,賊並圍之。滿身受賊鋒矢,創多遂死。白氏羅輔妻,年三十。適時歸寧,聞變,遽欲入井,衆出之。白曰:『我夫豪傑,城陷必死,豈可留妻子不若人耶!且張氏一家,勢必盡死,我將何歸乎』!衆皆閉之,或以板覆井。少間,白以汲水,去其覆板。長女甫八歲,呼曰:『兒來看井中何物』?二女就視,遽推入之,遂自下。遺一子一女俱幼,以失母故,並死。高氏,張羅士之妻,早寡,撫遺孤十有七年。城圍,即相策勵死!及陷或諷阻之。艴然曰:『我爲嫠婦久,必待受辱死乎』?遂縊。王氏,張羅詰之妻,年三十二。賊至方歸省母。聞圍急,遽返,詰怪聞之。王氏曰:『歸欲與子同死耳』!既而泣語詰。曰:『我婦人懼辱,義必死。子兄弟六人,如皆死,即絕爾父母后,何忍』?詰從之,變形易服,從水門亡去。王氏與高氏同縊。李氏者,純心繼室也。純心爲羅彥之伯爾,已逝世久。李氏年七十有四。賊急,以兩孫婦年少,勵以死節。及城陷,遇賊,厲聲曰:『我張羅彥之伯父母也!忠臣之家,城陷當死,何惜老命』?罵不絕口,被創破腦而死。徐氏,張震妻也。震,純心之孫。徐氏年二十五。城陷之時,謂祖姑李氏曰:『太夫人年邁且欲死,即我年少,何爲不死』!城陷,遂投井死。劉氏,震之兄張巽妻也。與其弟媳徐氏並孀居。城陷,同投井死。喜兒年甫十六,張氏之婢女,亦從主投井中。

張氏義犬。保定之陷,張氏家死長幼二十二人,賊至羅彥家,見衆屍以及壁書,皆嘆惋,有流涕者。羅彥屍在井亭,及女婦屍出自井中者,暴露三日,無敢瘞。獨三犬恃其爪牙守護之,鳥雀皆不下。賊有窺之者,一犬齧其足,絕姆指而去。賊大駭異,乃令藁埋。後三十日賊敗遁,家人始啓殯之,顏色如平時。

宣大監軍御史金毓峒,保定人。甫受命至直定,而宣大已陷,兵賊且至恆陽,因退守保定。資助甚多。城陷,一綠衣賊執之,入三皇廟,使謁僞將。毓峒大聲叱之,且曰:『我恨不齧爾賊輩』!即奮拳打賊,投廟門大井而死。其妻王氏亦自縊。

武舉人金振孫,即毓峒侄,年二十八,壬武科武舉。饒膂力,善射。同時登城射賊,輒斃。城陷,衆息戎衣自匿,振孫獨否。賊執而詰之。曰:『我御史金毓峒之侄,金振孫也』!遂遇害。

賜進士出身、大名兵備道朱廷煥,字中白,山東單縣人。甲申作書寄鎮江太守錢良輔言:『時勢將傾,志在必死,兒幼稚,煩爲蔭護』!辭致激昂。闖寇犯闕牌至,廷煥劈而碎之,守其城不降。賊至,民譁,城乍陷。賦縛廷煥大木上射之,廷煥罵不絕口,斷舌而斃。

兵部武選司主事劉養貞,字念衡。四川邛州人,辛未進士。三月二十日痛哭先帝於茶庵,賊義之不加害。闖既遁,晦跡布衣,賣卜都門。

學子劉勳,字最子,回裔,世居京師,善飯,頗豪,妍思篆隸。崇禎丙子舉人,喜慍不形於色。闖入後,棄書,遂隱耕於灤城之野。

故進士王延■〈衤匊〉母與妻。延■〈衤匊〉母陳氏聞城陷,投井,■〈衤匊〉妻張氏曰:『姑死我何敢後』?亦投井死。

推官王世琇與女愛姐賊破歸德府時,世琇死之。其女適一儒生,婚未幾,遇變。聞攻城聲,輒嚴服以待。城陷,人曰:『賊上城矣』!趨赴井死,時年十六也。

陳氏四婦四婢。故進士陳士章之妻張氏、士章之子郡庠生宗瞻妻楊氏、宗瞻子文學之妻常氏、文學弟金嬰妻僖氏,凡三世四人,同時投井。四婢馬兒、罩、春、山花四人,亦從主攜手共投井。

保定之陷,一時殉難者最多,乃有舊御臣劉御史獻其女於賊將而求生者。

甲申傳信錄卷八

桑郭餘鈴

陳同父以桑維翰蹈郭子儀之轍,借兵復讎,而因咎唐太宗之失。語在龍川集中,不贅述。西平復讎之義,有似於桑、郭,而功業不同,故曰『餘鈴』。

借兵復讎

吳三桂字長白,南直高郵人,遼東中後所籍。父勷,字西瓖,並起家武科。以軍功歷官都指揮使,鎮守寧遠。

崇禎十七年正月,以秦寇勢迫,調勷入京協守,勷遂攜家入京。

三月,廷議撤寧遠鎮,並調三桂入京剿秦寇,封三桂西平伯。上手敕諭之。三桂方奉詔,未及行,而闖已陷都城矣。闖入各鎮將皆降,三桂道未通。闖令諸降將各發書招三桂,又令其父勷亦書諭使速降。三桂統師入關,至永西沙河驛,聞其父爲賊刑掠且甚,三桂怒。遂從沙河驛縱兵大掠而東,所遇縻爛。頓兵山海城,益募兵議復京師。先是十六年春,戚畹田弘遇遊南京,吳閶歌妓陳沅,顧壽,名震一時。弘遇欲之,使人市顧壽,得之,而沅尤幽豔絕世,價最高。客有幹弘遇者,以八百金市沅,獻之。是歲弘遇還京,病卒。後勷入京,三桂遣人持千金隨勷入田弘遇家,買沅,即遣人送之西平。闖入京師,僞權將軍劉宗敏處田弘遇第,聞沅,壽從優人潛遁,而沅先爲吳勷市去,乃梟優人七人而系勷索沅。寧具言遣送寧遠,已死。宗敏堅疑不信,故掠勷。時三桂兵止五千,已募,乃有七千人。慮兵少,無以決勝。聞滿洲兵入獵,因馳書借兵,約共圖京師。與副將夏登仕等歃血書盟,議戰守策。登仕本秦人,意在降闖,三桂覘知之,酒次,即以女許字登仕子,割襟定約。於是委五副將守關,而已獨任戰。謀者以三桂叛據山海關聞。闖責劉宗敏,亦已潛釋勷,且宴之矣。

四月十三日,闖晨起,脅勷軍中以行,步騎精兵十餘萬東出,十九日攻山海城圍之數匝。三桂度勢不支,益遣人夜馳告滿兵一萬,而已堅壁不出,山海城者,關內鎮城也。東二里許,復有羅城外拒。闖慮三桂東遁,出奇兵二萬騎,從山海西一片石口北出,而東突外城。薄關門,困截之。三桂不能遁,而滿洲方盡發騎兵而西。比再見三桂使,度已勢急,遂飛馳而入。

二十三日,至外城,則火炮從東向擊。滿兵疑,不敢進。駐兵歡喜嶺,高張旗幟以待。三桂從城上望見之,急呼數騎,從炮擊隙道中,突圍出外城,馳入滿洲壁中,見滿洲九王。王曰:『汝約我來,我來,何用炮擊』?三桂曰:『非也。闖兵圍關內三面甚固,又以萬騎逾邊牆東遏歸路,故用炮擊之使開,可得間道東出也』。九王曰:『是也。然無誓盟,不可信。且闖兵衆,關內兵幾與闖同,必若兵亦薙髮殊異之,則我兵與若俱無憚矣』。三桂曰:『然,然我固非怯也,徒以兵少止數千。使我有萬騎,則內不患寇,外猶可以東制遼瀋,我何用借兵於若爲?今兵少固然,薙髮亦決勝之道也』。於是與九王共歃血。三桂即髡其首,以從。九王居後隊,以三桂爲前鋒;英王張左翼,統萬騎,從西水關入;豫王張右翼,統萬騎,從東水關入。所謂豫王者,十王也;英王者,八王也;九王者,攝政王也。外城以西之卒盡糜爛。三桂復入關,急呼城中人盡薙髮,使駭敵;或不及薙髮,即以白布斜束項背,別之。即日,滿兵盡入關,關內三面並出延敵。闖戰慄,不知所出。三桂戰甚力,滿兵尚按壁不動。闖乍北,無戰意。立斬梟吳勷首級,懸之至高之纛,以示三桂。闖遽返,來兵皆潰。滿兵乃縱騎突躪之,步卒且盡,傷騎兵過半。所選驍鋒戰將,莫不盡傷。闖兵大敗走而西,三桂哭其父勷屍,至哀,九王爲櫬殮之。使英王、豫王,急從三桂以西。且曰:『遲即都城糜爛,無纖汋矣』!三桂遂西。

初,闖入京師,門禁甚嚴,縉紳無敢行者。及東出,禁少弛,道路之人,且言三桂奪太子入。入則太子復立順賊所署諸臣,必斬無遺。闖諸臣皆望門疾走,思乘間逃匿。

闖自永平馳千里馬,一日夜至京師,即取吳三桂家屬三十四口盡斬於京市,而佯以登極祀天陳鹵簿出郊,二十八日宵遁。

二十九日晨起,焚宮殿及各城門樓殆盡,惟正陽門憔樓不火。闖兵皆西;三桂及八王、十王追闖出關而西。

是日,有傳太子入吳帥軍,約入關令官民盡爲先帝服喪,大兵入城,惟冠素者不殺。由是士民各制素冠,原任御央曹溶約諸臣共議城守以待。

五月初一日,立先帝位於都城隍廟,縉紳皆縞素哭之。權設五城御史,搜賊守門甚力。

是日,兩江米巷諸臣商民聞吳兵將擁太子入,即合資爲其家舉喪。凡三十四口,悉具善櫬衾衣殮之。

初二日,錦衣衛都指揮使駱養性同吏部侍郎沈惟炳諸臣立先帝位於午門,行哭臨禮。既畢,駱備法駕迎東宮於朝陽門。

初三日晨起,諸臣俱赴朝哭臨,各先行禮。禮始畢,士民有言鹵簿出郊易輿之際,非東宮也,諸臣皆惶然遽退。及大兵入,前騎者麾都人悉去白冠。則大清九王率滿洲兵入京師矣。城上白標驟遍,紫禁悉布氈廬,遂下令建國大清,紀元順治初六日爲前明大行皇帝發喪,令百姓素服,哭臨三日。十三日,三桂及二王還入京師,又自爲先帝發喪,亦三日而畢。大清以都民搜斬餘寇不已,下令:「薙髮者即非非賊」。於是官民人等悉薙髮無遺者。六月復下令蓄髮如故云。

吳三桂入關之由

崇禎甲申歲,流氛大熾,將逼京師,懷宗霄旰憂之。以督理御營吳勷子總兵名三桂,才武可用,召對平臺。錫蟒玉賜上方劍,記重寄,命守山海關。三桂亦義氣形於色,以忠孝自任也。先是,三桂有妾圓圓者,得之於田畹,三桂嬖之。備邊命下,乃留圓圓於京師而身出關焉。三桂去,而闖薄城,履天位矣。

三桂妾圓圓絕世所希,自成知之。索於勷,且籍其家,而命其作書以招子也,勷從命,闖旋以銀四萬兩犒三桂軍。三桂大喜,忻然受命,入山海關而納款焉。行已入關矣,吳勷妾某氏素通家人某,闖籍其家,家人即挈妾逃。倉皇出郭,行數日,竟不暇計南北也。二人猝遇三桂,計無出,詐曰,告變。三桂問曰:『吾家無恙乎?』曰:『闖籍之矣』。『吾父無恙乎』?曰:『闖籍之家,並拘執矣』。三桂沈吟久之。厲聲問曰:『我那人亦無恙』?指圓圓也。曰:『賊奪之。』於是,三桂大怒,瞋目而呼曰:『大丈不能保一女子,有何顏面』?勒馬出關,決意致死於賊。遂召軍吏、策士卒,誓衆,以報君父仇爲辭。三桂意氣悲壯,居然有與賊不共戴天之讎。一軍皆嘆曰:『吾帥忠孝人也』!塞外有散卒,三桂招之,皆感激來歸,信之曰:『吳帥忠孝人也』!共收兵一萬八千人,復不敢動。將胡守亮素通滿語,乃獻借兵之策。守亮即入滿營,見九王,王許之,下令去兵相見。三桂見王,聲與淚俱下,侃侃千百言。王義之,即以王呼三桂曰:『吳王真明朝大忠孝人也』!三桂即薙髮,閱數日,整師南行。闖聞之,率衆來戰,人馬廣八十里,其長無際也。闖攻,三桂請王兵。王曰:『君主餘客,主先,繼之可也』。三桂親執桴擊鼓,以興師;其侄國貴提刀躍馬,身先陷陣。士卒人人自奮,一以當百。自卯歷辰,殺賊無算。闖恃甚衆,亦大戰不退。三桂急復請王兵,王乃命二固山以騎兵兩翼出。闖見流矢,大驚曰:『海和尚至』!遂潰。闖殺三桂父勷,懸首於纛,自乘千里馬逃歸京師。殺三桂母及眷屬,遂遁。

劉生曰:『自古不子不臣之人,鮮有如吳三桂者。當自成薄城日,假令自成雖迫死君親,而不圖奪其妾,三桂固已卷甲歸之矣。徒以嬖妾,故與闖爭牀第之私,然後效申胥之泣,乞王師;剿巨寇。彼披髮於面,懸首於纛者,曾何足系三桂之心?耶厥後受封於王,又復地僻生恃,鼓浪潢池,而論者因僅誅其晚節,猶稱其昔復仇事,以是知三桂之一身固始終一不忠不孝之人也哉』!

滇南僭位

三桂自受封西平王之後,專制雲南,謀爲不軌,凡流官相貌魁梧,有吏治才者,以甘言誘之,收軍養馬,遂僭位,年號曰:『昭武』。時吉州伍菊耦先生言與人曰:『以昭字分拆之,乃斜日刀口。日已過午,不可久照,而又在刀口之側,老賊其將死矣』!後果如其言。三桂初心亦欲臣闖,已入關矣。後聞家人言妾被劫,遂怒。勒馬出關,誓報私讎。雖其父勷又致書降闖,不從父命。乃曰:『父既不得忠臣,男又焉能爲孝子』?頗有大義滅親之論,自古忠臣孝子,有如是哉(吳梅村有圓圓曲雲:『痛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顏』!又云:『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漢青』?譏三桂也)。

甲申傳信錄卷九

戾園疑跡

昔江充作奸治巫蠱,衛太子據矯節殺充。使者以反聞。孝武使丞相屈■〈敄上〈廠外毛內〉下〉捕之。太子出亡,至湖,匿鳩泉裏。孝武尋悔,無殺太子意,太子卒自縊。孝昭五年,陽夏男子成方遂居湖,故太子舍人謂曰:『子狀貌似衛太子』。方遂利其言,冀得富貴遂乘黃犢車詣闕自稱衛太子。詔卿集識視,莫敢發言。雋不疑獨叱從吏收捕,付廷尉驗治,竟得奸狀。方遂坐誣罔不道,腰斬。孝宣元年追諡故皇太子:『戾園邑』焉。今大行皇帝太子遭闖亂,不知所之,其後有自稱太子來,一時識視者,卒被刑戮。事固與戾太子異,而讞獄者幾於方遂同。然而天下後世疑不能明也,紀戾園疑跡。

文書房傳出揭帖,皇子、公主排次。

大行皇帝遺三子,長太子,甲申年十六歲。次永王,甲申年十二歲。次定王,甲申年始十歲。長太子名慈烺、永王名慈煥,皇貴妃田氏出,定王名慈燦,周皇后出。一長公主,周皇后出。四坤儀公主,袁妃出。五懷隱王,六長公主。

懷隱王幼而甚慧,上絕愛之。癸未懷隱王病薨,忽稱奶奶爲九蓮菩薩,並言奶奶即隆慶。其言李後萬曆親母也,先李皇親武清侯以不助餉褫爵,時九蓮菩薩具言於皇后口中,因復武清爵。而宮中事佛,自此始。

闖犯闕時,上遣太子及二王出匿,命太子至成國公府,命定王至嘉定侯府,命永王至田皇親府。太子最後出,不及至成國府,而匿民間。永王、定王並至嘉定府。十九日闖入,求上及皇太子。三十日起晨,嘉定侯周奎以永、定二王入朝。闖令行君臣禮,不從,遂長揖。闖曰:『若父何在?孤必無殺意,何不出一見孤』?永王曰:『不能面受卿辱,自縊宮中,無他往也』。闖問:『早來曾食乎』?王曰:『尚未用膳』。因進飯,與之共食。是日午刻,得上崩駕信,闖謂二王曰:『若父皇何苦自縊?即存,孤將與分治江南,不忍有弒君之名。今即自縊,非我弒也。今無傷,俟天下大定,孤將裂地而封爾,無憂也』。因發交僞權將軍劉宗敏,令善養之。二王既至宗敏所,尚衣赤,謂監視軍士曰:『我當衣素奈何衣紅?可取素衣來』。軍士曰:『何來素衣?將往取宮中,可乎』?王曰:『不可』。遂罷。二十二日二王復入朝,闖語在廷者曰:『我將以杞宋之禮待之』。往來皆乘騾。

四月九日,復入朝,闖命之跪,永王不屈。『何不殺我』!闖曰:『汝無罪,姑免』。已而西平復仇之兵且至。十三日卯刻,自成東出。二王各令一卒抱持馬上,百姓迭擁觀之。民間遂言太子亦在營中。至通州駐馬,百姓有叩頭者。定王失一履,通州民趨與着之。既東,闖與吳兵戰,且敗。時晉王亦在闖營,躍馬馳入吳軍曰:『我晉王也』!吳軍留之,以故晉王得無恙,而人遂傳太子定王爲吳軍奪去。於是都民引領望太子、定王入矣。二十六日,闖騎乍歸,部署盡亂,未有知太子、定王入者。既而吳兵入,亦不見所謂太子,定王也。或言定王已遇害於城南之空苑,而太子、永王終不知所之。

冬十一月,忽有男子貌似太子,同常侍投嘉定侯周奎府中。曰:『皇太子也』。周奎佯不能識,奎侄鐸以侍衛,引與公主見,公主抱頭大哭。哭罷,奎飯之,舉家行君臣禮。因訊太子:『向匿何所?何由得至』?太子言:『城陷之日,獨出匿東廠門,一日夜出,潛至東華門,投腐店中。店小兒心知爲避難人也,易予以敝衣,代之司爟。恐有敗露,居至五日,潛送至崇文門外尼庵中。以貧兒託投爲名,尼僧不疑,遂留居半月。而常侍偶來得見尼僧,始覺。常謀之竟日,恐不能終匿,常遂攜歸藏予密室,以故得存無恙。今聞公主在,故來』。言訖,傍晚與公主哭別而去。數日復至,公主贈一錦袍,密戒雲:『前來,皇親上下行禮進膳,頓生疑釁,可他去,慎無再至也』。痛哭而別。十九日又至,奎便留宿。二十二日,奎侄鐸與奎謀曰:『太子不可久留,留且陷害,不如去之』。奎因語之曰:『太子自言姓劉,說書生理,可免禍,否即向官府究論』。太子曰:『我悔不從公主之言,今已晚矣。如此,何不遣行?乃留我何意』?奎曰:『汝第言是姓劉假太子即已』。太子堅不從,晚,奎令家人椎系之,逐之門外。捕營健卒遂以犯夜擒去,明晨獻之刑部。曰:『此假太子也』。即會刑部山東司主事錢鳳覽勘其事。鳳覽字子端,號蘭臺,浙江會稽人,以祖父文貞象坤廕生中書升刑部主事。因家累居京師,仕清授原職。嘗懷恨不得志,遂以佯狂嗜酒爲事。訊內侍舊臣真僞何如,內侍常共言此真太子也。舊司禮太監王德化亦言其真。百姓觀者數千,皆應聲稱真太子。是日送入殿中,廷勘之。太子言宮中事頗同,歷詔之,內監多不言是。有一楊姓內監在旁,太子曰:『此楊太監,嘗侍我,訊之可知』。楊倉猝曰:『奴婢姓張,不姓楊。先服侍者,非我也』。因呼舊錦衣嘗侍衛者十人,訊之,十人齊跪曰:『此真太子,願無傷』!訊之晉王;晉王執不言是,獨舊常侍內監是之。遂下常侍內監及錦衣十人同太子皆繫獄。明日刑部復訊之,終不能決。而執言太子僞者,率以太子所不能之事爲難。

錢鳳覽上疏力諍

竊謂前太子危地也或生或死,或侯或王,權在於朝廷,何所覬覦而假之?即貴而侯矣,才能富貴及人,貧賤又何所利而爲此?無論其供稱保者驗者,俱確有所憑,即在部五日,所見刑戮之事,指不勝屈,假者能無懾心?而一悲一歡,一言一動,略無恇懼,常人能片時裝飾否?此滿漢在部諸臣朝夕起居所共悉者也。周奎恐懼,妄以爲假,豈有所爲假冒也。昨刑部官共周奎遁辭曰:『即以真爲假,亦爲國家除害』。其愚妄之私,盡露於此一語。訊問太子不能盡答,辭或顛倒。蓋居養既失,不堪挫辱。使聽其從容自道,詳有八九,自不可以民犯類斷之。周奎以皇親又得罪先帝者也。清朝優以爵祿,慮有太子,禍且及身,既已有心,自難實告。故周奎不言是,諸臣自然瞻顧;大內員不言是,小內員益皆不敢言是。民實有口,何能混淆?昧死剖陳,仰祈鑑裁。

疏上,復與晉王廷質太子,晉王執不言是。鳳覽勃然,不悅,語侵晉王。時舊閣臣謝升入內院。升舊嘗侍講職,太子初訊時,升亦以爲非是。太子呼升曰:『謝先生豈亦不能相識乎?前某日講書某事云云』!升默不復言,乃曲躬一揖,鳳覽復怒升,因叱升不臣。有內臣識太子者,言太子額微有瘢,今無之。而太子固無瘢,廷臣皆不之信,復獄系之(正陽門商民各具疏請釋太子,共詈謝升悖逆無道,禽畜)。

宛平縣民人楊時茂上疏

爲逆臣無道蔽主求榮事。緣大內院馮洪之不識太子者,以實未嘗在朝也。謝升身爲宰輔,入侍講筵,不能君辱臣死,亦已過矣。既仕清朝遂忌小主,此弒父弒君之徒,不足立於民上者也。曹化淳以親近內臣,嘗妄奏招募夷漢官丁,又請建營房,縻費幣餉,卒之開門迎賊,賊入城,挺身侍從入朝。今清入都,又復侍從,此則賣國亂臣,雖萬斬不足服兆民之心。太監田貴以不齒之人,亦恃勢妄奏。內員之惡,一至於此。至若周奎起家算命,謬皇親之重,先帝付以皇子,以骨肉至親可託。城陷之日,即獻於賊,此殺主求榮之臣,自宜不顧太子,以絕明天子之嗣。其侄周鐸本內稱:『太子系說書人,有六十歲老母,有胞兄』。既得此語,今何不得其人,其貪欺之心見矣。如以奎、鐸妄語,致疑太子,不如將茂之身肉剁爲泥骨、磨粉,以贖太子,茂得從先皇帝於地下,茂死且不朽矣。

順天府內城民人楊博等疏

爲叩留故明太子以續舊王嗣事。舊君崇禎三子,賊未加害。其太子之獻,臣等鹹知其真。有識其面目者、識其口齒者、識其聲音者、又識其行走者、更有識其腿上疤記者。種種是真。如指揮張文魁、內侍常進節及孫近侍可問也。若周奎、周鐸、曹化淳、謝升,皆賣國求榮之輩,足見忍心害理。太醫院官進宮診視,多無有過於此者。今含糊支吾,不受奎託、必受升囑矣。嗟乎!太子生深宮之中,長阿保之手,珍衣玉食,悉異民間。自三月迄今,已八月有餘。操心也危慮患也深,自然形貌稍改,不足疑也。朱徽等上疏爲從容研鞫、真僞自分、奸宄叵惻、當即立除事。竊以太子爲假,周鐸何留宿二日始奏?初見時,公主抱持痛哭,豈陌路能動至情如此?奎初與之衣食,復加捶楚。情事譸張變幻可知!今必從容研質,真僞自分。草草畢事,誠恐廷臣曰假,而百姓疑;京師曰假,而四方疑;一日曰假,而後世疑。衆口難妨,信史可畏也。

十二月初十日,錢鳳覽復疏劾謝升,攝政王御殿諭羣臣曰:『汝等力爭太子何意?我自有着落,何必汝輩苦諍』?而趙開心、錢鳳覽,復面奏太子甚切。攝政王曰:『爾等言太子真僞,皆無傷,言真,不過優以王爵;言僞,必僞者家識之,乃決。獨晉王爲明朝王子,謝升爲明朝大臣,而鳳覽不遜晉王,爲〔?〕君;百姓罵大臣,爲無上,皆亂民也。除太子繫獄外,凡爭言太子無狀及錢鳳覽、趙開心等盡斬之。時廷臣共乞生鳳覽、開心。滿御史叩救開心,因開心奏時無甚唐突語,以故得免。漢臣之救鳳覽者亦力,因改絞。即日攝政王旨:除御史趙開心還職罰俸三月,錢鳳覽、朱六邵、貴尼、僧真慶,着即絞。李時印、張文魁、申良策、鄭國勳、楊博、楊時茂、張元齡、常進節、楊玉各斬決。復錮太子於太醫院中,給十八人守之。

正月元旦後,謝升早朝出,見鳳覽於前,謝升拱手曰:『錢先生在此』!忽不見。歸即病,數日病篤,頸忽漸腫曰:『刑部錢先生至,可獻茶』!又曰:『錢先生幸少寬我,毋太拘急』!遂死。後攝政王聞之,竟無殺太子意矣(初升艱於舉子,先帝曰:『焉有清忠若卿,而終無子者』?帝預賜名曰:『重光』、『重輝』,後妾果生二子,蔭中書)。

祁八聚衆

乙酉四月初八日,東阿縣鳳阿營富民祁八忽聚衆,騾騎遇之,悉劫往救。太香義村生員楊鳳鳴爲軍師,祁八僞稱大將軍,地民張三爲前鋒,立義旗二竿。地近上林,上林尉請兵部發騎兵擊之。初七日,大兵下東阿,張三至軍門詈曰:『若速還我太子,不然,爾等無遺類矣』!騎兵奮刃趨之急呼放炮,炮未及發,而張三已被斫矣。遂屠鳳阿,擒祁八、楊鳳鳴入京,斬決。後上林生員孫大壯以聚保米育城壯丁千百人復讎。

初八日,獲之,系之兵部。訊之,曰:『我非祁黨,不必辯。然太子固真,可速還我太子』!言語不〔?〕遂腰斬之。

初十日,傍示太子,稱其僞焉。

甲申傳信卷錄十

使臣碧血

萇宏之事周王忠於公室。以黨於範氏,晉人封而殺之。藏其血,三年而成碧。此忠之所由積也。左先生之北使也,執節類蘇屬國、抗議類富鄭公、從容類文信國,卒以見戮。嗚呼!國家養士三百年,而能以詩禮之澤,對揚祖宗於地下者,左先生其無憾者矣!紀使臣碧血。

蘿石先生節略

刑科給事中左懋第,字蘿石,山東萊陽人,崇禎辛未進士,歷官給事中。甲申春,奉詔督兵湖襄。夏聞變,誓師而北。會福王建號金陵,改元宏光,懋第入見,泣陳中興大業,遂命視師江上。除右都御史,總理戎政事。江左朝士方棘,輔臣馬士英議遣使求清告祭明大行皇帝,衆莫敢行。左懋第母死於天津之官屯,聞訃至,疏請終喪,不許。因請使北,仍遣水師督臣陳洪範持節,懋第及太僕寺卿馬紹愉副之。以洪範常鎮遼左,與清用事臣易通,故授以經理河北、聯絡關東之命,而達書於清,傅以金帛。因冊西平伯吳三桂爲薊國公,世鎮燕京。賜左懋第一品服,加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以行。懋第曰:『我非敢以寵榮易衰絰,顧此行君事、親事可以兩全,否則抗節而死,不負讀書,以報我君、親於地下也』。

秋八月行次滄州,洪範聞清已封西平伯吳三桂爲平西王,於是遂遣信先奉冊命授西平伯吳三桂,諭來意。三桂不發書緘冊,封奏攝政王覽之。冊內有『永鎮燕京,東通建州』語,王怒,然朝議既以禮來,且令使臣入見。

九日,懋第至楊村,士人曹遜、金鑣、孫正強,見懋第言報國之志,欲從懋第行。懋第曰:『渡江以來,僅見汝等!今上正位繼統,思義勇以佐中興,爾輩正不可多得』。並錄署參謀以行。十月初三日至張家灣,時議以四夷館處使臣。洪範無辭,懋第謂通事曰:『我奉告先帝,並酬貴國之命北來,以貴國爲我先帝成服,不敢先之以兵。命以夷館處使。若以屬國相見,我必不入。義盡名立,師出有名,我何恤哉?往返再四,遂議以鴻臚寺處使,遣官騎迎之。建旄乘輿,肅隊而入。十四日內閣大學士剛林見使臣曰:『何不朝覲』?第曰:『議禮定,然後見。本朝不知貴國之事,以貴國有禮於我,故命使臣陳謝,自應以客禮相見。我朝不幸,罹此大變。今皇帝正位繼結,圖中興大業,汝河言朝貢也』?剛曰:『爾福王奉何人命僭位』?第曰:『先帝過變升遐,豈有遺詔?今皇帝爲先帝之弟,兄終弟及,率土歸心,奉天繼統,理所宜然』。剛曰:『既知崇禎死,若何不死』?第曰:『若此言可以責我。我奉先帝命,督兵剿賊,月餘始聞變。我固爲今日計,徒死何益』!剛曰:『既剿賊,剿破京師時,爾作何事』?第曰:『我奉命剿張獻忠;犯京師者,李自成也。我聞變時即勒兵北行,路聞汝國已驅賊都燕,我若即來,非剿汝矣。以若言,不過難我以不死。譬如昔年,汝國入犯琉球,高麗遂叛。汝國可以責守國諸臣。其將兵入犯者,何能罪之』?時懋弟聲色俱厲,而洪範、紹愉唯嘿不言。第曰:『莫說我江南小,江南盡大』!剛曰:『誰言大』!第曰:『是我說者』!剛即遽去。明日復來言,略如前。第曰:『我來祭先帝,因酬謝貴國,非以降及和來,安以屬相見?若相見禮少錯後,無一事如命矣』!洪範曰:『既不可見,姑以金帛先之』。第因舉示曰:『銀兩以賞陵工軍匠,金帛以酬國王』悉以付剛。剛歡笑而去。私贊第曰:『此中國奇男子也』!懋第慷慨勁烈,辭旨益堅。故清亦不得有加於使臣而心甚動之。饋食禮貌甚隆。懋弟以謁請,報言崇禎已葬,可毋往。第竟不得至陵,乃陳太牢,斬衰,率將士,北向哭於寺廳,三日。都人聞之流涕。守卒以告,王益重之,而欲生致懋第,終不屈。約洪範諭江南降爵爲侯,洪範許之。

二十七日,忽數騎至,遣行,出永定門。十一月初五日,止滄州十里鋪,又數騎從嘗大人來,遮懋第、紹愉還,獨遣洪範行。騎卒有從洪範南行,有從懋第北行者,嘗不之問,而清已祭告蚩尤旗,發兵南下矣。攝政王令內院諭懋第:『靜聽,勿有違越』。都司劉英、遊擊樊懋通往來偵事。

明年春正月,劉英、曹遜、金鑣三人俱入訊,晝閉門不通,夜逾牆入見懋第。懋第曰:『近者人以利害之說動我,我指辟書示之。「生爲明臣,死爲明鬼,此我志也」』。又以上攝政王啓示曹遜曰:『此啓足爲使節光。然今日之事,有可否而無成敗』。懋第曰:『我心如鐵石,亦聽之而已』!

三月十九日大明大行皇帝棄社稷羣臣百姓已匝歲矣。第奉一羝,祭告大哭,雙目盡血。復爲文以只雞尊酒祭告從難諸臣。懋第惟不死,以爲此祭也。嗟乎傷哉!

四月,發疏藏之蠟中,遣金鑣及都司楊三泰馳金陵,奏之,而江淮阻兵不得達。比至五月中旬,金陵已失守矣。曹遜告懋第曰:『如何則可』?第曰:『此事皎然如日月,我志已決』!援筆成詩。詩曰:『峽圻巢封歸路回,片雲南下意何如?寸丹冷魄消磨盡,蕩作寒煙總不知』!

王諭懋第降且髡,不從。中軍艾大選首髡,且勸第降。第大怒,麾從官立斃杖下。王聞之,而心甚善之。十九日,捕懋第下刑部,部吏曰:『何不早薙髮!』第曰:『我頭可斷,發不可薙』!遂下獄。二十日加鐵鎖,三擁入內朝。懋第喪冠白袍,面南向,坐於庭下。王心雅重之,欲生懋弟。且重用之。問在廷漢臣曰:『卿等云何』?侍郎陳名夏曰:『爲崇禎來可饒,爲福王來不可饒』。懋第曰:『若言福王,是先帝何人?且若中先朝會元,今日何面目在此與我說話』!名夏語塞。兵部侍郎秦某曰:『先生何不知興廢』?懋第曰:『興廢,國運之盛衰;廉恥,人臣之大節。先生止知興廢而忘廉恥』?於是廷臣無復言者。王曰:『爾明臣何食清粟半載,而猶不死』?懋第曰:『爾人攘我朝之粟,反謂我食爾夷耶?且古之致力中原,亦籍夷狄之食者。我國家不幸罹此大變,聖子神孫,豈曰無人?今日止有一死,又何多言』!王色變,揮出斬之。都御史趙開心前啓王曰:『殺之適足以成名,不如釋之』。王將可其奏,而懋第已就刑矣。懋第就刑時,至宣武門外市口,昂首高步,神色自若。遂南向四拜,端坐受刑。是日大風盡晦,都人士奔走流涕,拜於道旁者,不可數計。所從懋第、馬紹愉,率將士悉髡以降。惟參謀通判陳用極、遊擊王一斌、都司劉統、王廷佐、千總張良佐,系從懋第北使者,俱不薙髮,同日遇害。

明年丙戌六月十九日,陳洪範病將死,亟呼左懋第老爺至,遂死。先是洪範舊通遼左人語,入燕,以江左情實告清,而心賣懋第,洪範遂爵侯。自侯至死僅期年(按:劉統字君常,宣城人,任俠有氣節。以黃將軍薦,授遊擊。所向無敵,嘗殺敵千百人。軍中以其面兩旁皆青,號爲藍面將軍。己酉六月二十日,從左公仗義不屈節,同陳用極、王一斌等五人被害。時大風走沙石,屋瓦皆飛,京城爲之罷市)。

跋

予往草左蘿石傳,得傳信錄而蘿石之大節復箸於海內。嗟夫!右銘不典,乃有桃簡之禍!自東晉以後,世之所傳爲信史者,大都魏收官氏之志而!巳奚始今?日微一二孤臣遺老,以所見聞識桑海之變,更閱數百年後,先朝人物,當無復有知之者!然則信史之不足信也!予於明史左蘿石傳,嘗痛嘆久之。錢稚農於癸未仲秋入都,迄甲申國變,舉其所見所聞者箸之是篇,曰『以俟作史者取裁焉』。然其中箸錄多不爲明史所釆。嗟夫!是豈稚農信以傳信之意耶?往者南海吳樸園輯勝朝遺事嘗採是篇,僅錄其「睿謨留憾」一卷,蓋非不信也。芝蘭當戶,不得不鋤。嗟夫!然則是篇之着於人間亦僅矣。予得是篇於羊石肆間,後復於嘉應謝氏得見手鈔本,紙墨黝黯,視此本無以異。予因以草左蘿石傳,則視之尤寶。今夏來滬出示秋枚曰:『昔之於勝朝遺事中,未窺全豹者,今或可補其缺也』。秋枚乃謀刊之。如是,而吾會藏書樓又多一瑰寶矣!丙午八月責節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