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日曆
正文
甲乙日曆 明 祁彪佳、王思任 撰
●甲乙日曆(上)
甲申歲
正月初一日,晴霽。肅拜已,因日辰不佳,不復出。小憩,起。午後,邀方無隅於密園聚談。作書候柴蓮生、葛屺瞻、宋東璧、鄭玄子、姚玄叔。少暇,督家丁習武於淡生、竟志兩堂中。
初二日,雨。與兄弟子侄至社廟及彌陀寺謁神佛。午後,季超兄、金大來及二子至寓山。時無跡師已入關,即訪之。遇宋心源居士、方無隅,設小酌於鹹暢閣。
初三日,晴。與兄弟子侄至梅里尖及彤山謁先墓。午後,出寓山,種樹於新堤,鬱然成林。王雲岫、潘完寧過訪,以柯山改社廟事相聞。晚,率教師、家丁出,夜巡於堰下。得塘報,知陳臥子公祖督兵剿許賊已捷於龍潭口,擒斬甚衆。
初四日,督鄉兵操演於堰下夏履橋。徐文學五人過訪。朱叔起、季方以賀歲至,留茶;聽其談太翁昔日守蜀事。午後,鄉兵較武於宗祠。及晚,婺紳倪株山、姜端公過訪。株山居浦江,以邑破,移武林;端公守婺府城,因賊劄大營迫府,端公出請援兵,謁直指:同自武林來。詢端公,知孝順街之戰,初捷覆敗;因言「賊勢頗盛,非乞師南樞及應撫、閩撫不可,非拜疏不可」。以乞師,端公募予與奕遠侄、教師五人,即夜自諸暨進軍前。留倪株山宿。
初五日,督鄉兵至沈釀堰,便與倪株山至偏門外,邀於穎長、沈二守兩公祖及餘武貞、姜光揚晤;予因以備錢糧器具,再三叮嚀之。府公祖去,留諸老飯,商公疏事。錢聖沾父母出,晤於止水庵;子即與株山放舟歸。舟中草公疏,請按君左三山監軍會師。再作公啓,告急於倪鴻寶、吳震崆。晚,抵家,遣教師護株山過武林。得於公祖示以塘報,言義烏、東陽皆恢復。
初六日,吳祖洲過訪。得陳臥子公祖報,言義烏已無賊,於初二日入之;會紳民斬通賊二人,脅從皆勿問。東陽於初一日,邑民擁姚令入城收印。賊據南巖尚萬人,陳司理進兵雙林寺以迫之。予再改削公疏稿,合餘武貞所擬者。又作書致吳磊齋。午後,與陶去病子猶及季超兄至寓山。方返棹,餘武貞、金楚畹以公請按君至武林,便道過予;乃以公疏、公啓與閱而去。得北區塘報,知陶裏有賊百餘人,未暮而劫;乃亟報於公祖。
初七日,遣僕向諸紳畫題,惟徐亮生持議不合,不肯署。至寓山,袁父母過訪。先是,姚江有文學朱思行以拳勇募兵,爲同宗所首;袁與立父母杖殺之。通學以無罪殺士激變辱邑令,於公祖下邑慰撫;袁與立乃趨省訴之當事。姜端公使者來,附一塘報,知賊攻金府,適臺道兵至,康參戎與蔣遊戎合兵分門出戰,大勝;逐奔數十里,斬數百級。賊已窮困,乞撫。乃作字與王教師,令之隨端公立功。薄暮,同翁艾弟赴酌彤園;看梅,遇雨。得朱叔起書。作書與沈二守公祖。
初八日,雨。與內子及兩兒入城,至外父家;諸親皆集,舉五簋於遂初堂。午後,訪緝庵內兄。值沈素先,知其欲迎撫軍黃跨千公祖,乃作一函附之。泊舟長橋,邀張毅孺一晤;適姜光揚至,亦晤之。晚,宿於外父齋頭。
初九日,霽。早起,拜外父七■〈裹,失代果〉之壽。是日,傳許都已就擒。及得沈二守回札,餘武貞、金楚畹至外父家相晤,知果然矣。與內子、兩兒歸;舟中作書與宋君東璧及鄭玄子。抵家,尚早,與陳長耀、馬九嘉至寓山。值趙公簡、陳天若、程爾瞻,酌於梅坡之下;有月色。
初十日,倪獻汝之僕入都,賫公疏;來別。至寓山,時驚蟄未至,忽聞迅雷;許都與同黨六十四人,於是時決於省城矣。午後,■〈土強〉頭諸友以鄉兵事來商。高友漢章從陳臥子公祖撫許賊歸,備言臥子單騎入賊巢、許賊就撫情節。是日,奴子從武林歸。因再作書與宋君東璧、鄭玄子、姚玄叔、王仰林、方柏、任玉仲直指,即令奴子前迎張軼凡。
十一日,風,寒。攜家眷至寓山。方無隅仿張軼凡之制,累石于歸雲寄。予與內子定居於遠山堂。作書復徐貞庵父母。先是,姜光揚以許賊就撫爲慮,作書復之。
十二日,何芝田以賀歲至,邀王雲岫來候。張介子偕其令郎及汪鬥潭、姜繹受、謝允中舉酌四負堂,懸燈曲廊,繁星照水。諸友奕罷,仍演戲爲樂;金大來、奕起侄亦預焉。
十三日,令理兒偕諸教師出。張介子與諸友飯於梅花閣,仍登山縱觀。季超兄至,共看村社迎神於柯山。歸而吳玄素之令郎亦至,士女遊者駢集,舉酌四負堂;觀止祥兄小優演戲,諸友亦演數出。以寒甚作雪,留介子諸友宿鹹暢閣。是日,鄒汝功來。
十四日,張介子別去。張毅儒過訪,與鄒汝功同酌於鹹暢閣。督石工鑿石於半斜川,以爲種竹之所。因燈夜,薄暮抵家,拜先像;欲至化山拜墓,以寒雪止。
十五日,聞徐心水自甬東來,亟遣迎之,則以小舟至矣。一芹未備,先小酌於梅花船,再舉席。不數杯,即別。座中傳予在都回奏弊政三疏,已擬嚴旨。偕班兒抵家,拜先像。至山,有村中人來演雜劇爲樂。翁艾弟及諸妯娌皆出觀燈。是日,移太古亭於園前水畔。至夜,月色皎然,爲五、六年來所未有。
十六日,邀錢溪雲定建莊之向。董天孫過訪。予偕溪雲抵家,陪王摶九舅及諸表兄席。得吳祖洲書,言左三山報金華之變,參及朱未孩;乃作書解之。又爲茅一帆致書郭天門撫軍,且附一書候錢堅白座師。
十七日,趙均衡同陳臥子公祖自婺州撫賊歸,過訪;備詢許賊受撫之事。同之抵家,共諸教師一飯。王海嶽送姜端公至婺歸,得端公及王諧五公祖、徐貞庵父母書;大抵婺人恨許賊之深,以許賊不宜撫,尚有窮治餘黨之意。午後,長婿姜天梧回門,迎之:茶罷,共兄弟子侄出寓山舉席。留姜婿宿八求樓。是日,潘宗魏同茅一帆令郎來晤。
十八日,德公先兄百日之期;抵家,哭奠。爲茅一帆致書於呂東川,又作書候王諧五公祖。出代兄弟備席演戲,延姜婿。是日,託方無隅拆屋於梅里尖,以建莊開土。
十九日,姜婿至予家,謁兄弟子侄。予在山,作書復袁與立父母及鄭玄子。午後,看柯山舊屋,將爲莊居。即偕姜婿及金大來、翁艾弟至彤園訪王雲岫,又觀戴章甫書舍。
二十日,雨雪。二守沈公祖自武林歸,過訪;出於宗祠前舟中報謝之。送姜婿歸。定船枋之址。戴我州及沈表叔過訪。齊企之同會稽庠廩友史、唐諸君以金振玉師貢事,來晤。午後,府幕唐茂齊過訪,爲莆中所取士也。晚,作書候餘季蘆父母。
二十一日,霽。方無隅卸屋於竟志堂,季超兄出別。至雲棲,延徐伯調至,理、班二兒拜從,金大來亦預焉。託陳長耀過武林索逋。晚,季超兄偕沈求如、王大含、呂梅夫、鄭奠維過訪,爲挽留袁父母事;呂、鄭二友過武林迎袁父母,留沈求如、王大含宿八求樓。
二十二日,同沈先生、王素廉抵家。有僧釋化持王我師素廉書,募修梅子真祠。發舟,舟次作書,遣教師金蘭之候袁父母。至蓬萊驛,與沈、王二君別。作書復浦文學龍淵、周山人永肩及王我師素廉。至偏門,延王施仁、忍衣師看病,乃知予生痔,且成漏;蓋已八、九月而予不知也。暇則點定「鄉兵」一書。一鼓抵莊前,是時微雨。
二十三日,大晴。入化鹿山,晤金士望於西渡草堂。及於山中,會爾思諸君並僧衆;乃知三宜之去,以不欲住顯聖,非盡因諫予造園不納之故也。予已作一書,同季超兄書命僧圓見留之。歸舟,又作一書寄入雲棲,託季超兄留之。薄暮,從五雲門入,出西郭門;二鼓抵寓山,即雨。
二十四日,雨。得柴雲倩書。郵致蔡韞先札,附書於季超兄,託戴二十兄同方無隅督之豐莊。姜婿來迎長女歸。作書於姜光揚留於太公祖,聞有請告之舉也。得於公祖書,以新兵、鄉兵去留相商;走筆復之。
二十五日,晴。與內子同登梅花船。聞諸紳以許賊之平,拜謝公祖、父母;予以請告,不入城,乃作一字達之。午後,延王雲岫、潘鳴岐、潘完寧小酌,錢克一同翁艾弟亦與焉。清唱罷,令止祥兄之小優演戲;乃別。
二十六日,胡輪金過訪。甬東友林君曜隆賫常州守傅晉公書來,傅以病求去;爲致書於鄭鴻逵、周梓山、張太羹。金振玉師來晤,目尚未明也。蔣安然扶病過訪。晚,留林友酌鹹暢閣,別去。鄒汝功同姚江諸友以留袁父母至武林,來晤。是日,爲寧方兄致書錢聖沾父母,又商鄉兵事。
二十七日,以小舟觀西澤及柯山卸屋。劉迅侯過訪;王大含、呂幼嘉亦過訪,出邵友以貫贈予扇頭詩。陳長耀自武林歸,得鄭玄子、姚玄叔、黃參戎斌卿書。夜大風。是日,又得袁父母回札。
二十八日,早,得來威遠、姜光揚、周惠雲書,即復之。內子游湖塘胡氏園,予送之登舟,即抵家。晤徐伯調。得王修仲書。至山,孫鐵骸過訪,史家二甥亦來。得粵西撫臺林淡生書。鄒汝功偕姚江宋友麟芳等四人來晤。爲蔣安然所求,作書鄭十師。薄暮,袁父母過訪;留小酌,以「勿介介於窘辱」寬之。得任君時策書,復之;任,甬東人,新與道瞻侄結親。又作書復王修仲。是日,冗甚。
二十九日,作書三通,復林淡生公祖。先是,予四十初度,親友舉分以賀。予自制一屏,雜引寓山諸勝以爲壽;每景,陳長耀採古唐詩爲題,又集古唐詩賦之。是日,邀沈友昌期、昌言、潘友致道、浚道、琦璉、應晃、朱君明科,舉酌申謝;餘皆辭,翁艾弟出陪。是日,得徐虞求書,大爲陳臥子公祖頌功。
三十日,豎豐莊門堂二屋。先將於南園構屋三楹,以其一爲無跡施茶之所;因煞方,乃止。薄暮,與孫鐵骸、翁艾弟至恆圃。是日,奕遠侄至山,言陳臥子將過訪。作書復徐虞求,附書張軼凡。
二月初一日,靜者軒後牆始竣工;山之上,便於關鎖,予乃移居爲養病之地。教師何瑞斌、朱奇英從陳臥子公祖剿賊歸,同諸教師俱來;乃舉酌贈金而別。午後,會計泥水工帳。顯聖僧持季超兄字來,又作書挽留三宜師。
初二日,季超兄自雲棲作道場歸;即同抵家,舉文昌之祭。晤範裒生、呂幼嘉。還山,再會計泥水工帳;微雨,適上虞令餘賡之過訪。薄暮,與內子看櫻桃花於宛轉環。燈下,與陳長耀會計歷年應輸正供,凡分毫必補輸焉。作書候陳臥子公祖。復邵友元禎書。又作書朱叔起、王大含、何芝田、吳祖洲,促鄉兵一事。
初三日,督工涸水以取土。至靜者軒閉關,延醫李充陽治痔疾。鄭九華自剡中來,張介子以文幾爲贈,且爲初六日小酌之邀,又贈古玉弦子覆手一枚;作書謝之。午後,陳海垣以夙逋過訪。作書賀黃跨千公祖;且言吾越應置千兵,及改鄉兵、留新兵事。
初四日,聞陳臥子公祖將訪,趨候於本村,則知尚在武林也。季超兄午後來靜者軒,同孫鐵骸啜茶約室而去。
初五日,託方無隅鬻犀杯於奕遠侄。子與鄭九華於八求樓會計泥水工帳。劉平林至,不晤而去。
初六日,李太醫是日調理痔病。參戎王君斌卿過訪,談於臥榻;王雲岫同姜質夫亦來訪。任正則自宜興過訪,留宿爛柯山房;詢首揆周挹齋自裁之事。因聞其臨終作五言律詩,又聞其十子之謠。
初七日,以盜賊誣攀,致書於沈二守公祖;又以地方設兵及姚江事,商之陳臥子公祖。晚與任正則看月友石榭,因共李充陽小酌於四負堂。
初八日,歸雲寄之南新館告成,仍以「試鶯」名之;餘移居養疾。午後,大風。熊雨殷掌科過訪,同任正則晚酌館中。
初九日,以肩輿出看莊屋。王雲岫過訪,留同任正則酌於試鶯館。是日,爲予定新築浮景臺之趾。於臥榻作書,附任正則候毛禹門。莊僕祝茂至,作姚玄叔書付之。
初十日,任正則別歸宜興。吳祖洲過訪,言闖賊入秦之事。得周梓山書,知予乞身之疏已上。又得金華令徐貞庵父母書,託鄭九華復之。
十一日,徐伯調、錢克一來問餘病,季超兄、翁艾弟亦至;同飯於試鶯館。
十二日,奴子從嘉興歸,得張軼凡書,知望邊可至。姚玄叔爲新城令陸瑞徵父母介紹,予扶疾晤之,託鄭九華、方無隅陪飲於四負堂。季超兄至,爲田玉振致意。予料理中區鄉兵團練冊,得朱叔起示白洋鄉兵姓名。
十三日,李充陽太醫爲予調治痔疾,至此八日矣,稍能步履。得張毅儒代予作序文二首,予作書謝之。又作書諸親,催鄉兵團練冊。是日,得李洧磐書。
十四日,卸舊居船枋移於寓山。予臥疾梅花船下,陳臥子同奕遠侄過訪,即於臥榻細談,扼腕時事。意欲仿唐肅代建東宮爲兵馬大元帥,以南樞副之;爲鞏固東南之計。比去,已日暮矣。得外父書,知朱未孩至越城;作書遣人候之。
十五日,徐伯調同兒輩出看桃花於梅花船上。徐日觀令孫過訪,不及晤而去。頃之,道臺王諧五來,予以病再三辭之不得,乃起櫛沐見之;商地方增餉、設兵之事。朱叔起、朱季方同於穎長、陳臥子兩公祖亦過山中,並商地方之事。是日早,朱未孩過訪,談於八求樓之臥榻;饋予杯儀,不受。及別,致書又饋予;作書堅卻之。爲改前致王雷臣書,付去。又得東陽令姚戊生書,亦於臥榻草復。
十六日,稍閒。
十七日,迎張軼凡至,累石于歸雲寄。內子至外家。種柳寓園門前。陳長耀自城中來,託方無隅卸屋於周家橋。
十八日,方、陳二友移桃柳於北堤。予肩輿出,坐於踏香堤畔,周順山攜酒同李充陽小酌。吳祖洲書索吾鄉告變公疏。
十九日,以肩輿至靜者軒,同張軼凡看新置牆垣。無跡師過話。是日,桃柳始竣。得秦履斯書,言南糧追比之苦;即作書封送陳臥子公祖。季超兄出與諸兄共談豐莊之前,又小酌看花梅花船上。
二十日,種桕於踏香堤。予臥疾梅花船上,微雨。呼二兒出,候內子城中至。是日,託鄭九華買樹於城中。得姚玄叔書,知餘乞身之疏不蒙聖允;作書復玄叔,又向商詠熙索清莊租。
二十一日,呼蕭山竹工修笛亭;張軼凡刪石於友石榭傍,累高峯始竣。季超兄出,共估瑛石之價,欲售之陳彥升。遂邀張軼凡同小酌於梅花船,候錢溪雲不至。是日,王雲岫過訪。
二十二日,予痔病漸愈,已能步履。託鄭九華作文奠夏姫仲太夫人。同無跡師分撥寓山之田與莊僕耕種。
二十三日,呼航塢山匠築石牆於虎角庵。予買舊屋,有爭之者託陳青麓二友來,予爲處分而去。吳甥同一上人撫琴於鹹暢閣。午間,馮鄴仙之夫人及其兩令郎與應佛大、周紀麟來;內子陪馮夫人舉素齋於四負堂,予邀馮、應諸兄同酌梅花船。又邀袁六卿、馮年丈內人診脈。
二十四日,奉關聖及金龍神還戲願,演「鸞釵」、「繡襦」二記。王雲岫、徐伯調、金大來皆來觀,因舉五簋之酌。
二十五日,託方無隅卸屋於周家橋。又演「連環」、「浣紗」二記奉關聖與金龍神。尹大兄、王伯濤同能仁寺上人來索募疏。予改董天孫寓山涉增入新造諸景,致書求陳臥子作園記;另一書與商地方之事。得金華令徐貞庵書,即復之。是晚,舉酌絛雪居謝李充陽太醫,徐伯調共酌。
二十六日,大雨。李充陽別去。王雲岫來,邀看梨花。予料理東、南區鄉兵之冊。得常州守傅晉公及周梓山、張太羹書,即復之。又從周梓山得吳磊齋、蔡培自京中寄來書。薄暮,與翁艾弟邀張軼凡、鄭九華、方無隅同酌於隱閣。
二十七日,辰後雨霽。徐晉伯、徐子高二文學過訪,啜茶於靜者軒。鄭素予遊戎過訪,高圜公亦至;共酌於四負堂。圜公言何愨人將過訪,不至。得姜光揚書,言南中之事;作書答之。致書與王宛委、吳祖洲、邢吉先,催鄉兵之冊。又作書候夏姫仲、陳君益。
二十八日,姚磊齋欲過訪,不至;遣人於西陵候之。寧方兄早至,披衣候之;雲已去,方作書與之。又至,若相別者然。
二十九日,清明;至密園,拜德公兄柩於曠亭。至樓上,簡廢紙賣銀。至寓山,作書致黃跨千公祖,以書稿致田玉振。是日,微雨漸霽。
三月初一日,聞寧方兄之變;至其家,哭之,攜眉兒以出。與內子觀新造花棚於選勝亭,植木香於棚下。託陳長耀掘竹禹穴;晚,秉燭植之幽徑。
初二日,趙伯章過訪,託鄭九華陪之。邢吉先又過訪,留酌之鹹暢閣。觀「皇明世法錄」,輯「防邊」一書。內子至外家拜墓。及晚,予至寧方兄家送殮。
初三日,鬱君天香屢以書札干謁,至是過訪,留飯。是日爲上已,西府海棠盛開,方舉一簋之酌;值謝天章同奕遠侄、翁艾弟及兒輩至,遂共酌於試鶯館。晚,陳長耀來。
初四日,鄭九華歸剡。進內宅,以先太恭人諱日舉祭,同天章分胙世經堂。是日,吊寧方兄;至晚,爲處分其產業。更餘,同內子冒雨至山。邀李充陽太醫,晚至。作書別姜光揚。沈二守惠新茗,亦作書謝之。馮鄴仙夫人使者至,作書贈其令郎靈璧、太湖等石五種。
初五日,會計泥工。廣原縣尹李公肇開過訪。午後,潘鳴岐、王雲岫、潘完寧、潘益儒、潘宗魏共舉五簋之酌於四負堂;與席者,張軼凡、陳長耀、戴逵明、方無隅、翁艾弟、二兒。邀錢克一、金雲生、李慰蒼以絃索歌曲侑之,又侑錢環中女樂四人。及晚,復向西澤呼女優四人演戲數折,極歡而罷。
初六日,同陳長耀拜張神於柯山;登一小阜,可構書室,意甚樂之。訪吳祖洲於州山,不值。午後,方小憩於梅花船下,吳祖洲過訪。稚子侄爲族中所毆,彼此來訴。
初七日,作書致龍射鬥年兄、蔣南蔭父母、任正則文學、吳名山親丈。鬻犀杯、詩扇於陳夢卿。同內子看筍竹圃,因飲茶於絛雪居。晚,與諸君觀牡丹於瑟疄。
初八日,與張軼凡、陳長耀、方無隅發舟,待王雲岫、姚完赤於柳西別業;抵偏門,共遊張介子瑞草谿堂,值王子樹。張軼凡便道晤鄭涵一,予便道晤李玉完。同至西施山房,王雲岫舉酌而別。予輩至曹山,遊護生庵,宿於暢鶴園。時月色甚皎,共步獅子巖之贈雲亭,臥於野弦閣。
初九日,遊旱蕩陶文孫所造精舍,今爲女尼庵矣。發舟,途次值陳臥子公祖拜訪,得其所作「寓山賦」。抵陶堰,邀陶去病共觀陶虎溪所造新室。至樊江,步橘城居士庵。飯後,抵禹穴訪金楚畹,沽酒村店,乘月而歸;得七言律二首。
初十日,熱甚如中夏。翁艾弟同潘楚章以鄰人事相聞。與張軼凡商內室及竹圃興造之法。沈友以潘楚章事過訪。晚,與諸友共酌瓶隱,賞牡丹,即餞別張軼凡。予至家,登舟拜墓。
十一日,微雨,旋霽。抵化山拜掃畢,歸途小憩於西渡山房,時季超兄先住此已半月矣。登舟夜行。
十二日早,抵寓山。作書與鄭玄子。田孺儶公祖遣奴子過武林定舟,莆友陳成泰持黃副戎斌卿書過訪。張軼凡別去。是日,又作書致陳臥子。
十三日,至寧方兄家,處分其族中相爭之事。坐紫芝軒,作書複錢欽之;且爲孫弁致書漕臺白函三。留陳友小酌四負堂。駱周臣至寓園,買予詩扇。徐伯調晚出,小酌看月。
十四日,邀吳祖洲至。何芝田偕浦江傅友過訪,方共飯於梅花船,陳臥子公祖至,共祖洲舉五簋於試鶯館。時陳公祖已轉銓部,即與言別,得其所作「試鶯館絕句」。
十五日,同內子至家,束裝;予整書架上,以披閱者載至鹹暢閣。江頭宋友及祝友大對先後過訪。託陳長耀較正米租之籍。
十六日,橘城陳居士偕其令郎攜桃、橘二種見惠,王宛委過訪;共小酌於四負堂。王白嶽、謝雲生同會稽學師遊園予至,晤之。鄭九華同其令郎至。
十七日,爲嵊縣蔣父母作頌序。王友朝宗過訪,言荒區之事。沈二守公祖名諫者過訪,留酌於梅花船;與之同遊柯山,再酌四負堂,乃別。晚即發舟。
十八日,早,抵夏履橋;值雨,旋霽。與班孫兒以肩輿至資壽寺;拜掃畢。及暮,抵寓山。王南華惠予古柏二株。
十九日,微雨。於太公祖過訪,趨至舟中晤之。先一日,翁艾弟移居予新宅,乘便看之。橘城陳居士以買予使女,復同令郎至;同鄭素予參戎共酌於四負堂。晚,爲石工會計。得沈二守公祖書,即復之。又得金楚畹書。鄒汝功自姚江過訪。
二十日,邀王雲岫會計各作工帳,小酌於試鶯館。以鄉兵冊劄繳錢父母、沈公祖,作書與之。又作書候林淡生公祖,託照磨唐公祖致之。晚,身發熱,且牙痛。
二十一日,微雨。內子別外父,予以病不能去。作書復朱惕庵。雲間生王別駕逢年過訪,董天孫、謝天章及徐友天麒皆過訪,亦以病不能陪。與戴逵明發各作之價,蓋水明廊、水閣一帶僅外觀與莊奴所居耳,而費頗多,心甚悔之。徐亮生北上過訪,予扶病出晤。
二十二日,山陰錢父母、會稽楊父母、上虞餘父母、嵊縣蔣父母、唐公祖共過訪,以病不能出陪。王雅夷素兄過訪,且攜十二舅草花數種見惠。予喉間作痛,覓醫調治。潘鳴岐攜二子饋贐並諸親友至者,一概卻之。晚,王雲岫攜酌,予不能出領,與季超兄、金大來共酌而散。先一日,陳公祖辭郡。是日,中途以書至;於枕上答之。
二十三日,陸三應自吳門過訪,得鄭鴻逵及顧掾史稟。留三應宿梅花閣下,畫「寓山圖」。是日,予熱退。同徐伯調及季超兄、翁艾弟看花於瑟疄,作別。
二十四日,晴霽。王予安過訪,託季超兄留飯。予同鄭九華、徐伯調、陳長耀、陸三應、金大來及二子從俗例耀裝至柯橋,小憩於融光寺。歸途值張酉度,令之選日。抵山,發起馬牌,以書別公祖、父母。以歲入米租託戴逵明收取。潘敬渠、潘鳴岐、潘完寧攜席,共酌於四負堂。
二十五日,應酬少減。與王雲岫周視山中諸亭榭,戀戀不忍釋。
二十六日,卯刻,從寓山發舟。抵家,別宗祠,諸兄弟舉酌,鄭素予、李充陽來送。得沈二守及昌化劉父母鼎二書,即復之。未刻,長行。得鄭鴻逵公祖書,知西北事孔亟,真定已破,河北三藩王皆至廣陵。是日,雨;竟夜前行。
二十七日,霽。至江口,因風大,暫憩於彼岸庵,乃湛然師所建也。值張毅孺、趙孟遷,共話庵中。日薄暮,風定;乃過江,住偶居。姜婿送予至此,共泛湖艇,看犀杯於昭慶寺;值張登子。歸寓,錢塘顧父母鹹建來晤。
二十八日,出晤顧父母,投各公祖、父母刺。晤撫軍黃跨千公祖,知史道鄰大司馬欲勤王,索浙餉十萬。鄭玄子來晤於撫軍賓館,又值袁槐眉。便道訪姚玄叔,飯於其家。與武弁沈君櫆春相晤。歸寓,於穎長公祖、黃跨千公祖相繼過訪。鄭玄子兄弟攜榼過酌。卷差、書吏與承役賫止祥兄書,來迎。
二十九日,會姚玄叔於祖山寺,向陳元儒問卜。予問行藏,得「革」卦之九五大人虎變,言不能求歸,且有殊擢。又問家眷之攜,得「師」卦之行險而順,去亦無恙,但有勾留之意耳。出晤陳玄文、盧牧洲兩公祖,爲餘姚袁父母申公論。又拜客,仍飯於姚玄叔家。值高友待聘,晤談。出正陽門、過萬松嶺,拜葛屺瞻年伯,留酌其家,且以湖艇攜榼送予至偶居。顧如心父母邀席。予以西北之事決裂至此,君父之憂,臣子誼豈能安!乃盡撤戲唱,止數簋坐談。他席,則盡辭之。是日,得外父及陳臥子公祖書,即復之。又作書復朱未孩。
四月初一日,出拜諸客。晤袁槐眉。吊湯式玉之年伯母。訪熊魚山。行二十餘里,飯於柴雲倩家,汪然明來陪。再出,晤陳君益。
初二日,以湖艇至昭慶,訪沈大行宸荃及吳二如於剩園。登輿,晤於穎長公祖。訪鄭氏三昆。又飯於姚玄叔家。高友同勞友俶朗來晤,鄭玄子亦來晤。熱極作雨,暫臥,起。抵寓,則季超兄已迎至矣。蓋日來聞西北孔棘,京城戒嚴。有云督師李括蒼兵潰自裁者,有云東省劉帥已叛者;有云賊分三股,一由宣大、一由畿南、一由開歸者。乃邀季超兄來,決予進退。高圜公亦自海寧來晤,留之宿。是日,作書致黃跨千、陳玄文兩公祖。
初三日,雨。王雲岫來迎,共袁玄叔商遣家眷先歸之計。翁艾弟、奕遠侄皆送予,至是先歸。午後,出晤謝象三。歸,與季超兄商且合定計行待前途爲進止。錢用甫自越來,過訪。
初四日,季超兄歸,姜婿同長女亦歸。出訪客,晤錢用甫於撫軍賓館,託其詢蕪湖左兵之信。又晤馮眉仙,知天津甚危;其兄留仙書詞多訣絕語,中朝有主議南遷者。午後,出關外,同馮眉仙、馮躋仲候馮鄴仙,不至。值陳彥升、陳彤垣來候予,談於其舟中。飯於周月樵家;冒雨而歸。
初五日,霽。決先遣兒媳歸之計。出晤何愨人,商招練之事。晤吳祖洲於鼓樓前。得錢聖沾父母書。欲出候潮門會馮鄴仙,則已渡江矣。與徐伯調言歸計,予初欲稍滯武林觀變。與陳長耀泛舟,卜寓不得,訪商詠熙而歸。得謝象三書,言賊尚在晉;且借觀其邸報。
初六日,季超兄附一字於王予安,言家眷斷宜歸。訪予安於剩園,雲其令郎茂遠書來,道皇上二月二十三召對,人情洶洶;至賊圍京城,則未確也。呼史道鄰差官,詢南中近狀。作書與季超兄、翁艾弟,託以子婿,且書誡諭兩兒之語。是日,傅晉公以毗陵太守告歸,來晤。
初七日,再作書與外父及王大含。遣理兒及長媳與侄女歸,留班兒、次女同內子行。以肩輿出訪姜箴勝、吳祖洲、傅晉公。午後,與陳長耀、奕起侄看犀杯,鐫圖書於昭慶寺,邀吳二如飲茶於岳墳前。步至孫鐵骸居,看花、啖豆。
初八日,聞王予安寓中被劫,走候之;值馬巽倩。與內子泛湖艇訪李錦城,即同錦城兌易犀杯,得佳者二;小泊芙蓉。午後,同鄭九華復至昭慶寺,聽徐僮絃索。值雨,作書致任玉仲公祖、顧如心父母,觀邊備之書。鄭素予晚來晤。
初九日,得吳祖洲書,言都門家報,賊尚未至畿南,劉帥亦未叛;羣臣有議遷都者,皇上堅持不允。予即訪祖洲;且至師姑橋訪餘龍江之子,因其求予墓誌也。歸寓,雲間太守陳蓮石之乃翁名鼎者來晤。得季超兄書。
初十日,出訪陳封翁。歸寓,將登輿,又得季超兄書,言劉先生倡義保固東南,欲予且留省下爲鼓舞人心之着;然勢不可留矣。午刻,到舟。與姚玄叔步肆中,訪日者。抵北新關,晤王君孫章。舟次,作書致王諧五公祖、楊屋山父母及王雲岫、潘鳴岐諸書。出關十餘里,泊。
十一日,過塘棲,姚玄叔以夢兆不佳,別歸。蔡韞先來晤。又晤鹽臺李梅谿公祖,言唐通、吳三桂之兵已入援;又聞王鐵山恢復三邊,李賊將精兵撤回關中。薄暮,抵崇德。勞友俶朗、高友待聘來晤;邑令解蝶齋亦來晤,即於郵亭報謝之。正初所遣倪鴻寶家人上公疏者歸,出京於三月初八日;持倪鴻寶、吳震崆、吳磊齋書,言賊席捲秦、晉,攻宣、大舉朝憂危。磊齋又言予差宜且竣;不然,恐於衙門事體不便。又,張二酉姨夫家人自淮上來,言姨夫已有變,爲之涕泣。是日,作書致謝親友甚多,不能悉記。
十二日,午前,至嘉興。舟徑行南垣,羅訒庵以催南糧至此,來垂顧;乃泊舟郵亭晤之,商吾鄉折納糧米之事。嘉司理孫君昌祖亦來晤。值杭幕宋君東璧,乃晤之;示以鄭玄子及沈素先書。舊役顧達科來迎,吳邑二尹王君日純亦遣人來迎;令奴子附其舟先去製衣。晚泊平望,嘉二守聶君胤緒以奉撫軍命來阻藩王及詰奸徒駐此,來晤。平望武弁梅君名亮者亦來晤。是日,舟中作書致林平山及沈二守、錢父母及諸親友。又爲南糧事改折,恐價值太昂、有累於民,作書致羅訒庵;又作書王諧五,託其轉達。
十三日,上午,至吳江,邑令葉敬甫來晤。文學吳君國鑰、張君藹、浦君龍淵先後來晤,因留浦文學寄鄭素予舟中,校完「救荒全書」。薄暮,至蘇州,舟徑行。作書與撫軍鄭鴻逵。又因黃撫軍跨千公祖遣武弁護予,作書回謝之;內言入援之事。以不得晤,李灌谿先一日遣奴子持書以候,且致一芹。泊舟下津橋;陸三應來,宿於舟中。是日,作書與季超兄,且訓理兒。又作書致劉念臺、吳期生諸縉紳,且誡諭寓園灌園者。
十四日,放舟數里,李灌谿追及;談久,勸予閒局,何乃冒險!宜拜一疏徑歸。予甚感相成之誼。且聞西北情形,蔡雲怡已殉難;孫白谷逃入甘肅,已能自成一旅,有搗三邊、牽制闖賊之意。及抵滸墅關,晤關使者張吉友;言其僕人自青州被傷,值中貴賫密詔令左良玉勤王,亦被殺。宣府已陷,朱勉齋死甚慘;且陷昌平,京城於十八日被困矣。又言:馮留仙已遣眷歸,而自出勤王。別去,作書復周梓山。舟行,有登萊監軍新招兵爲盜被護予哨舡所獲,予乃呼其領兵都司沈姓者令治之。晚泊望亭,荊璞巖年伯相晤。
十五日,舟次作家書,意在暫停中途,以爲引病之計。午間,至無錫,邑令郭君佳胤來,辭不見。託陸、陳二友先至惠山,覓奏儼海年兄之棲隱園,遂借寓焉。作書止祥兄。朱弦庵與鄭素予作別,同奕振侄至南都。又作書與張太羹。遣奴子至鎮江,且遣丹陽接役歸。
十六日,閩中門人郭介庵自部門觀政歸,來謁,言阻於豐邑者月餘;備言高傑原系降賊,今踞徐州,其情形甚叵測。且言晉江相公人尚有自三月十七日出門者,途中皆賊營矣。留飯,深談而別。留家奴,持諸書歸家,致別諸親友與鄭、陳諸兄。步遊鄒愚谷之聽雨軒、金薤臺、蔚藍堂,遇微雨而返。
十七日,坐棲隱之水軒,校訂「救荒全書」。與諸友遊鄒園之天均堂、禮塔坪、菩提場及文靖書院前之聽松石。薄暮,又與陸三應小步街市歸。
十八日,校「救荒書」。午後,同內子游鄒園之翠輿樓,仍至天均諸勝,乃返。
十九日,李灌谿以予出處相商,特端役致手札,甚惓惓焉,謂必拜病疏爲合時義。得鄭鴻逵、陳臥子兩公祖及雲間太守陳蓮石書,皆即答之。臥子憂心時事,以爲必宜通海運、致本折,與予意合;且以辭疏及夏彝仲書示予,託陸三應以書。晤李灌谿、吳遊戎志葵,詢北來之信。姑蘇醫者錢振河來晤。薄暮,登錫山,自東嶽廟至塔上而返。
二十日,吳遊戎遣健丁來護,且致淮上塘報;知漕鎮與總漕意不合,而山東劉帥之兵且有下至安東衛迫近海州、宿遷者。奴子致張太羹書,言予斷不宜返棹。金正希至京口,邀江南諸老共商勤王之舉,迎予亦至京口。午後,以肩輿遊秦氏之芙蓉湖上草堂;又遊侯氏之碧山草堂,見杜鵑盛開。坐綠晝軒,鴻池清爽;門外即惠山,林木修翳,真韻人之居也。又步至秦氏之棲玄草堂,抵暮乃歸。
二十一日,以進退莫定,早起,求籤於唐御史中丞張睢陽公之神;又問卜,且託鄭九華至城中灼龜。皆雲赴任爲吉,張神簽有「過了二、三歸七、八,袖中抽出好金蛇」句。午後,步溪橋,登秦氏之豐鄉樓。由村家出九龍山下,再至天均堂,坐橋廊上,共諸友商進退;畢竟以時方危迫,君臣之義無所逃,引病此際身雖安而心甚不安。又訪林渠上人於煙鬟洞,亦鄒愚谷園中之一勝也。陸三應從吳門來,述李灌谿語;有王姓百總三月十七日自都城來,道消息甚棘,外城有「不保」之語。遣健兵致書李灌老及吳遊戎。
二十二日,訂「救荒全書」。無錫之紳衿聞予寓此,有來過訪,如王中訒、王崇巖、曹玄宰、秦儼海,他孝廉、文學皆不能記;皆以病辭。李錦城之使者持莊素鶴回函至,乃附書與錦城。
二十三日,與諸友登錫山,入紫竹庵,憩於佛閣,轉至翠輿樓啜茶;內子亦登錫山。歸得李灌老書,仍以暫待引退爲是。及接朱弦庵與止祥兄書,則以大義相勉,謂斷斷無中途遽返之理!乃定計入南中。及晚,鄭素予來,傳止祥兄意,促予履任。得吳遊戎書,傳流賊僞牌已及淮上。武林揮使孫君洪泰來晤,爲改一書致漕臺白函三。
二十四日,作書答朱弦庵,令其接役先歸。作書致張玉笥,時方受命總督浙直,乃與言用人之道;附鄭素予將去。秦儼海垂顧。別陸三應,登小舟,遊放生池,夜行。
二十五日,辰候過毗陵,遇潞藩舟南下。任正則文學自揚州歸,晤於舟次;言三月二十六日尚有人自北來,言德州已破,賊尚在保定;神京無恙。又傳鄭超宗言白廣恩自居庸歸正,合我兵得大捷。舟夜行,抵丹陽。
二十六日,于丹陽從陸,刷卷承差及皁役沿途來迎,小憩於白土鎮。飯罷,再行三十餘,抵句容,駐巡撫衙門。署篆應天別駕沈涵若名循者來晤,出止祥兄書,乃知系年家而與止祥舊交也。沈方整練鄉兵;是日出城,迎者甚衆。
二十七日,於署中閱縉紳簡應拜謁者,又閱刷卷事宜。沈涵若再晤,本差書吏來迎。薄暮,柴蓮生自南都來,道三月十九日燕都之變甚確,先帝與後皆身殉社稷;爲之旁徨徹夜。
二十八日,早,別沈涵若,即起行,飯於淳化巡司。朱弦庵及止祥兄俱遣僕出迎,乃知倪鴻寶、李懋明諸公有殉難者。時家眷已先行,乃遣家僮追語「且勿入城」,同宿於正陽門外之玄真觀中。南都諸紳及屬官循例來迎。太常何大瀛來,知南都於二十一、二日已知北都之變,九卿科道及內外守備連日會議,於二十七謁陵,定議迎福藩。是日,告之太廟,僉花押;而大司馬史道鄰先於二十六日具啓迎矣。止祥兄與朱弦庵來,予意欲以刷卷印出於浙直催戰船、兵餉共來守江;而止祥勸予且無出。
二十九日,早,謁孝陵,即入朝陽門。先晤姜燕及,雲定議之時,勳貴詈及文臣,且有以「不欲迎福藩」疑姜者;蓋雲東林諸公曾因爭並封、爭梃擊,有宿憾也。然燕及雲:『我輩享神宗四十八年太平之福,今不立其子而誰立乎』?晤呂東川於兵部火房,袖中出馬瑤草書雲:『已傳諭將士奉福藩爲三軍主,而諸大帥且勒兵江上以備非常矣』。又晤程芸閣,即至私寓,蓋系少司寇宅也;陳長耀已移行李至。東寧伯焦君夢熊及呂東川皆來晤。予即出,到刷卷之任。屬官參謁已,予以國有大變,且撤刷務。飯畢,歸署。又晤總憲張藐山,語甚投合;張以「社稷有靈,得公來同心」。先是,予兩會呂東川,以出催戰船、兵餉商之;極爲首肯。至是,又作一書與訂,促其諮文勘合;而且致書吳弁志葵及張太羹,令其以舟來迎,且令家僮僱夫馬先送內子歸。
三十日,傳福藩舟已抵觀音門,乃趣至燕子磯。小憩茶庵,值謝海觀父母。抵舟邊,訪〔詹〕月如及同臺郭六修、朱慎旃、周春霽。頃之,左三山亦來,共語欲固江表,須立藩鎮;因得觀福藩復史道鄰書,言「止欲避地浙東耳」。少頃,以次進謁。先勳臣,王對之慟哭。再九卿,以及予輩科道。時省中止李毖軒,臺班予爲首,行禮;王以手扶掖者再。予過,奏請出都督催。時王方遜謝不遑,雲此等事,與諸大老商之。賜茶而退。歸寓,再作書與呂東川。易肩輿至內子寓,時已遷正陽門外之民家矣。因與鄭九華商進止,遂止宿焉。
五月初一日,黎明,入城至寓,易冠服;至水西門,則王駕已興矣。予與諸臺省及鴻臚卿朱菊水皆前導,九卿扈於後;由外城詣孝陵,由西道入門;蓋東門乃御道,王遜謝不敢當也。行禮罷,徘徊享殿上;詢懿文太子陵,遂祗謁焉。少憩於更衣之所。予先與史道鄰、呂東川談,史遂及更督、撫事。及是,羣臣先出陵門以候,予輩仍導駕入朝陽門。軍兵一駐營於大教場、一駐營於陵前,沿途仍有擺列。所過民家,俱供香花,縱市人瞻仰;都人以紗燈數百盞來迎,生員、孝廉時有伏謁於道旁,人情4懽。傳者雲:本日五彩雲現,先一日有大星夾日、江中浮大木數千株,皆瑞徵也。王駕至東華門,步行過皇極殿基,謁奉先殿;予輩皆同行禮,仍前徘徊。少頃,出西華門,即駐蹕於內守備府。百官進見,行四拜禮;王傳上殿,共商戰守之事。樞部史道鄰奏對良久,魏國徐弘基、內守備韓贊周各有奏。靈璧侯湯國祚以戶部掯餉不發爲語,詞氣憤激;少司馬呂東川呵止之。予過,跪奏:『殿下與諸臣言戰、言守,固是要着。然紀綱法度,尤爲立國之本;紀綱明、法度修,乃可以固結人心。先聖有言:「名不正,則言不順」;今日亟當頒大號以正名。至於用人,更有關係;目前宜亟議政府及塚臣,共理庶政』。王顧韓監,問予何姓名?韓以姓名對。予乃起。朝罷,史道鄰邀大老、臺省會議於內守備私宅。時日將晡,甚暑熱,多散去者,勳武止南和伯方一元在耳。議監國之號,初有欲仿宋高爲「兵馬大元帥」者;予議「元帥系官銜,且無所授;不若徑稱「監國」爲是,乃以金鑄「監國之寶」。又議枚卜,史道老薦吳鹿友;史以詢韓內監,不應。別議罷,予謂韓曰:『今日之事,邦家多艱;在外固有文武效力,至於內之調護,全藉韓公』!
韓遜謝;因曰『如刻下枚卜,應諸老公議,不必問予;若予一稱譽之,則使此人品低』。蓋即古卜相,用「宦官宮妾不知名」意也;予輩共服其語。當衆官在陵門候駕時,予即議『此番頒詔,須有以大服衆心;又必平日有威德於此方者,乃使士民信從』。是日,史道鄰因議以安撫御史出頒詔,且以關防敕書重其事。時呂東川攝大宗伯事,促予輩各具詔中赦款。予歸寓,乃於燈下草蠲赦、起廢等二十四條。
初二日,早,至守備府,百官易繡服;王立,受百官朝罷,召百官升殿議事。大臣面奏勸進,王辭讓甚堅;大意謂『人生以忠孝爲本;今大仇未報,是不能事君;父遭慘難、母無消息,是不能事親。富與貴,是人所欲;貧與賤,是人所惡。但於義不可』。又諭:『東宮與永、定二王或在賊中可致,且桂、惠、瑞三王皆本王之叔,聽諸先生擇賢迎立』。言間涕泣,百官亦有泣者。吏科李沾奏「朝班宜肅」;因廢籍諸臣有混入迎賀故也。臺省又同過跪奏勸進;予奏:『昨者殿下駕入南都,士民懽悅,夾道擁觀;即此人情,可卜天意』。王遜謝如前;令百官退,止留兵部及內守備內進議事。少頃,百官再入班,上勸進第一箋,呂東川捧箋於庭下面奏;王傳旨:『暫領監國』。百官拜而退。史道鄰邀諸老及予輩會於府內之耳房,總憲張藐山言:『不若竟登大位,可以攝服人心』。衆議「仍宜先監國而後登位」。予意「宜即日再上第二箋,見諸臣推戴之堅,彰殿下辭讓之美」。史道老極是此說。乃上第二勸進箋,王命取入,手書批答:『仍監國』;語不及詳。出朝,於李毖軒寓所草安撫頒詔事宜,邀左三山共商之;時左亦將出安撫浙江也。拜客,晤金天樞,餘皆不及記憶。出門外,慰內子於寓中。
初三日,用朝服候;王御冕旒,行告天禮。祝文焚時,飄入雲端,衆以爲異。入內,少頃陞殿,百官行四拜賀禮,作樂。魏國跪進「監國之寶」,王受訖,再行四拜禮,乃退班。早間,予候於廊房,太常何大瀛向予言:『後日即登大位矣』。予詢之張藐山,雲不知。予言:『公何以不主持』?張答:『昨欲請登大位,衆議不協,予不復與聞矣』!值職方萬吉人,傳史道老極重予才品;因詢後日即登極事,亦云不知。予言:『衆人皆有此傳,而大司馬不一商之大老;何以爲和衷!宜與大司馬言之』。萬於朝班語史道鄰,史雲:『外議以予阻登極,甚欲殺我!我後日即再勸進大位,何如』?予對以『前日竟登大位可也。今日監國,後日即登極,事同兒戲矣。且江北諸將勸進表未到,彼必恥不預定策之功;其中有變,社稷存亡在此。公何惜一身生死!且監國之名極正,王之賢德益彰;君臣分誼已定矣。宜俟發喪服滿之後,使德澤及人、大將推戴,乃中興之機』。時魏國徐公弘基及呂東川在旁,呂雲:『原議於六月之初,此時服已滿,計其時恰好矣』。朝罷,史道鄰諸老會推。時新朝初建,諸事草創,即會推之儀,人俱不識;以予曾掌河南道預會推,道鄰乃詢予,告以儀注。時五府諸老俱在,予因曰:『會推文臣,五府不預;今創造之始,不妨預之』。予蓋以目前有文武不和之弊也。及會推,史道鄰欲推吳鹿友;或言系先帝譴責者,宜先復冠帶召見,乃入政府爲便。魏國舉錢公士升,署文選蕭伯玉執筆書史道鄰可法、高硜齋弘圖、姜燕及曰廣,太宰則推張藐山慎言及劉念臺宗周。後因史現署吏部,不便枚卜;是日乃止登太宰啓事,而枚卜待新塚宰上之。予於高硜齋座中,值史道鄰,哭告:『予負先帝恩,不宜預揆席』!予勸以就揆席而請出視師,於義爲當。歸,出拜客。以北都所聞及南都所見作二紙,附張登子以代家報。作書沈涵若,乞其夫馬以送家眷。薄暮,程芸閣司空及李毖軒、鄭君正學來晤。時衆議欲推予蘇松巡撫,李來申意。燈下作揭與姜燕及,內四事:一、先帝諡號,宜極褒美;一、監國選後妃,宜俟聖母至;一、臣子當非常之變,不宜因此遷官;一、速設報房,以通章奏。又作書與史道鄰,述所言之意。
初四日,百官吉服,行慶賀禮。李毖軒署尚寶司,即於殿中用寶。百官於二門外行禮,聽頒監國赦諭;以龍亭迎至禮部,頒行天下——然款尚未定也。先一日,予傳儒學,以刷卷行謁廟。時止祥兄方爲本學教授,謁廟罷,即飯於止祥兄署中。傳王於午後移入大內,子即出候於午門。少頃,王駕入居;內官監傳旨:『免朝』。是日上午,諸老再會於內守備私宅。呂東川出赦款以商,史道鄰欲去起廢、除逆案等字,衆議不可。史又欲予爲操江,再三相強。於是退朝,趨兵部後堂晤史,力辭。蓋先帝命誠意伯爲武操江而裁文,予謂『復之,未得文操江之力而反失武操江之心』。史乃首肯。歸寓,草疏稿,申前日紀綱法度、收拾人心之奏,末以敬天、法祖、勤民爲言。
初五日,史道鄰於值房改詔款,以國用方艱,不便盡赦錢糧。朝罷歸寓,草頒詔事宜。左三山來商,共草辭刷卷差及安撫應用勘合、餼廩等事。予入朝上疏,時無會極門內監,乃託內守備傳進。值太宰張藐山於內監河房上枚卜及條陳銓政等疏,予就觀之。晚歸,送二書辦於吏部,應張藐山所索也。先是,傳大帥高傑欲入朝,以家眷安頓江南。職方萬吉人慾親出諭止之,以書稿與予觀;且得觀高鎮及劉鎮澤清書頗申大義,雲宜早發喪哭陵,且約大司馬過江共議。拜客,晤郭六修、詹月如,乃見撫寧侯朱國弼同諸帥揭,蓋疑南都別有所立,非福藩也。其詞甚厲,有「入朝討賊」之語。
初六日,從玄武門入朝。於值房晤太宰,商所推大司農、總督倉場、少宰諸席;及登啓,有非出太宰意者。予欲正會推之體,乃言小九卿不宜預。南都原有十三道掌印御史,予與左三山亦趨出。先是,聞有欲推予京堂者,予力辭;謂『十三年臺資,久應陞轉;豈乘今日國變,而因以爲利!請俟安撫覆命之後』。太宰唯唯;而不知先一晚已上疏推予寺丞矣。同左三山安撫事宜疏,飯於止祥兄家。得越二守沈信吾公祖書。
初七日,入朝,候王駕哭臨先帝畢,於二門外行禮,頒哀詔;素服出於禮部,易衰絰。百官禮罷,痛哭震天。予於班中辭大老及五府勳臣,且哭且別。午後,與同臺黃淡巖至都察院衙門,俟同臺及署總憲張藐山到,哭臨。張因於後堂議起廢臺省,予口述十數人。時有短李灌谿於太宰者,予力爭之。歸寓,作書答錢堅白座師。發起馬牌,分賞各役;以書承數人,隨出安撫。
初八日,易墨衰,候於值房,與李毖軒商江南應薦人材。又與左三山商浙中吏治,黃淡巖亦至,宗伯始送安撫印來。子輩將領敕,予乃附韓內監請王面諭數語,以重事權。少頃,王御殿,予先過奏:『蒙陞理丞,但以安撫須亟出,且擬具疏辭;是以尚未到任,不敢謝恩』。三人同過跪,王諭,大略謂『衆位先生所到地方,必實實興利除害,使民沾實惠,不得徒事虛文』。予輩承旨,予奏:『仰承德意,與民更始。所有應行事宜,容臣等陸續奏聞』。時王召科道官對。予先出,歸寓束裝,止祥兄來送。出朝陽門,辭孝陵。晚宿淳化鎮。連日暑極,又憂冗異常,渴極;日飲茶數十甌,尚不解。
初九日,早行;日中,抵句容,家眷已先兩日待予於學院公署。沈涵若晤,後中翰楊蕊仙、省中羅訒庵來晤;羅方自浙中催糧歸也。午後,設位於堂上,哭臨。書牌頒發十九州縣,示以奉諭安撫,所至問民疾苦、拏問貪墨、舉薦人材;又言監國倫序極正,聖德有加。以馬上傳之;蓋途遇兵部差官,言嘉興、蘇州城門閉,岌岌將有變也。
初十日,別駕沈雅涵來晤,乃知楊藥仙所言蹤跡可疑者,系張華東老師之孫避難而來也。飯於白土鎮。薄暮,抵丹陽。餘君增遠及李稽箭乃郎皆來晤,餘出張登子書。又得周梓山書。家眷移舟暫住于丹陽,予即夜行。
十一日,孫揮使洪泰謁於舟次。草辭棘丞一疏。又作告示,先揚德意,以見士民翊戴之心;又將江北固守、山東無賊之信播告,以安人心。午後,將至京口,舟楫擁塞,行甚艱。撫臺鄭鴻逵、漕臺白函三已出南門迎詔,乃會各官至府堂開讀。先聚談於府堂,鄭鴻逵、白函三及常鎮道張太羹相繼來晤。夏姫仲晤於燈下,談國事甚久;乃知陳臥子公祖借庫銀三萬,募練水兵一千矣。
十二日,發文訖,即至文廟易墨衰行香。與諸生言辨上下、定民志之意於明倫堂。出晤白函三,又晤鄭鴻逵於玉山。見江口士女避難者紛紛,出牌安戢之。張華東師次君萬鍾適自江北來,言劉鎮澤清已駐瓜洲,稍有安戢之意;惟高鎮傑之兵與揚州百姓相持不下。予與鄭鴻老定議,補張君萬鍾京口江防,以安劉鎮之心。晉撫郭仙岩自晉中退回,晤於座中。入城,看張太羹。回署,府、廳、縣官來謁。晚堂,兩張世兄皆來晤。予言及補官一事,張意必先通知劉鎮;更服其識。從太羹處,得夏彝仲書,所言皆中興要務,乃惓惓守西蜀、復荊襄及連絡吳三桂;且言吳門諸君皆推轂於予,已有公書入南都矣。
十三日,家僕賀二賫季超兄及徐伯調暨公祖、父母各書至,乃知吾越劉念臺先生執戈告哀,人情洶洶,辱及道臺,上虞遂有劫庫、放囚之事。是晚,燈下草更易江防等疏。鄭鴻逵、白函三相繼來晤,乃知揚州之民與高兵殺傷,心甚憂之。浙撫黃公祖以令箭欲撤回杭州兩衛漕船,白函三堅執不允;乃作書於黃公祖,令自題請。又將書於李梅谿、任玉仲兩公祖。出會鄉紳孝廉於玉華山,訊其地方利病,因知潤城間架錢之苦。至鎮江府,會府、廳坐二門上錄囚,釋放凡十餘人。歸署,草馳報鎮江情形疏。凡遵行詔款檄下道、府、廳、縣者,皆手自爲之,苦不可言;病已極矣,乃延醫何嗣衝調理。
十四日,出牌安撫難民;呼城中耆老,訊以利病。作書與史道鄰、高鏗齋、姜燕及,言予懇辭陞轉之意;又與商目前急務,如救揚州、安鄭尤二師及起用錢牧齋事。鄭鴻逵以吳門有變,急促予至彼。午後,出錄縣囚,釋放五、六人。候鄭鴻逵,值總河黃生自山東退回,晤於座上。薄暮,陸行十餘里登舟,家奴三人以城閉不得出。兩張兄來晤於舟。更餘,至丹徒鎮。蔣圌巖、姜卿墅來晤。蔣以前曾得罪劉鎮,心甚憂恐;姜以孤舟,欲隨予行。遣承差賫疏往南京。
十五日,辰刻,抵丹陽。會有司、紳衿宣讀詔書訖,以君父大義諭之諸生,且言忠孝之心不可無、忠孝之名不可有。即於公所會鄉紳,深以草澤聚衆爲大憂。予登舟,與家眷之船相併。草示禁借名勤王者。午後,至縣署錄囚,將倡亂者四人押送常鎮道。舟行,李灌谿來晤,乃知吳門被燒搶者,項水心、宋令申、錢大鶴、湯晴嶺四家。李將赴南都,予爲其言「前此公議賜環,忽有讒謗」之事。是日,移文於學,命廩生賫詔與李節推往金壇。
十六日,晤漕臺白函三於舟次,與商練漕卒爲兵一事。舟抵毘陵,遣健丁、哨船護家眷先歸。張太羹來晤,乃知武進民毆辱張令;因其致死參謀潘時,時陰魂爲祟,以名帖告示鳳揭門外,張令復夾打總甲兩鄰,人情遂爲不平:此十三日事也。十四日,舁潘時之棺於管城齋家,並碎其器物;該道調停,亦已帖然矣。府、廳來晤,以縣印屬之何司理。得陳臥子公祖及倪司理、靖江周令書,即復之;知靖江有天罡搶殺,已擒獲矣。連日有云:四月十三日,人從都門出,奴酋確已進關,賊發八營拒之;至通州,已潰兩營。又有從十八日出者,雲確已恢復京城。
十七日,至文廟,易墨衰行香。即看常鎮道。回署,發文。府、廳晤後,即移文常鎮道令何理刑即日斬丹陽縣搶犯殷有恕等三名,一梟示于丹陽、一示於武進、一示於蘇州。午後,何司理傳鼓來訴武進令張士璠詈打府役。出往府錄囚,因府堂尚設先帝之位,乃坐二門之側;扎責錢梅谷、孫尚貞,以其乘變掠也。燈下,簡看所投詞狀。
十八日,發文訖,請常鎮道來晤,次見府、廳。宜興縉紳周在調等有公書來迎,因人情洶洶未定耳。至武進縣,錄囚。會諸鄉紳孝廉於公所,詢商地方利病。遣鄭別駕賫詔往江陰。得南京邸報,知皇上於本月十五日登位,改元「弘光」。薄暮,登舟,常鎮道晤於舟中。即夜,行。聞宜興茅圻亂民甚橫,乃選捕快十名,給牌令偵之。
十九日,水淺風逆,晚抵宜興。署印通判程之渾謁於舟次。有青衿爲亂民抄搶來訴。是日,道過和橋、本鎮,居民皆執香迎數里之外;因諭之以講鄉約、練鄉兵,各圖固守。燈下,草荐舉真才疏;首吳鹿友,內及解石帆、畢東郊、王東里等,共十七人。
二十日,早,從舟次易墨衰頒詔,至宜興縣開讀。即蒞公署審事,有搶主逆奴陳龍,立梟示之;餘加撲責。諸生數十人以地方事來告。午後,復至公署。會鄉紳孝廉,惟戴給中英條陳最多。先是,宜邑慮訛變,紳士各養鄉兵,以孝廉吳洪化等統轄;至是,欲散之。予謂宜嚴保甲,而即散之於保甲中;乃以牌委何司理督理保甲。會罷,往縣之儀門錄囚,時囚已先放去多矣。又因亢旱,同署縣官步禱。是日,得遷巡撫之報;乃遣承差致書於鄭鴻逵,欲其駐京口交代。得常鎮道張太羹、學院宗凌霄書,即答之。放舟夜行。燈下,任正則橋梓晤於舟次。
二十一日,舟次,草馳報常州安撫情形疏。蘇州舊役書吏來見,得吳副總書並十七日邸報。申刻,至常州,府、廳屬謁於舟次。少泊馬頭,江陰諸生具呈懇留邑令李令晰,時江陰亦有民譁也。放舟夜行。燈下,又草補薦直節言官疏;內薦熊雨殷等,又爲曹方城頌異冤。
二十二日,未至無錫十里,王覺斯以政府赴召,晤於舟中;出詩扇以贈,且以新疏稿與予商之。時周藩與崇藩之舟泊於無錫西門,乃先頒詔諭於兩藩。周藩已卒,今接詔,其次子也;崇藩亦未受封,年始垂髫,流離可憫!艤舟馬頭,邑令、縉紳俱出迎,賫詔至縣開讀。下午,會諸紳孝廉、文學於公署,即與郭令步禱;詢諸紳,或有冤獄可省釋致雨否?轉至無錫縣錄囚;更親至獄中,誡諭獄卒無令凌虐諸囚。抵舟,已及更餘。晤侯太學岐曾、沈文學自炳;沈開薦武勇數十人。
二十三日,略次望亭。得張玉笥書。至滸墅關,賫詔於關使者張吉友,出晤。申刻,抵蘇州,放舟於胥門。時玉笥以先帝命督理浙直兵餉,於舟次詢其向日吳門鎮撫事宜。又按君周梓山來晤別;別去,三鼓矣。
二十四日,早,漕院白函三來晤。舊司理倪伯屏來,予告以「忘身、忘家,乃保身、保家」之義。倪謂即登壇數語,不是過矣。有司及吳中諸生見畢,出拜張玉笥與白函三。轉至舟中,張玉笥又來晤。程弁周佑奉史道鄰命,募兵江北;予與言,欲留之吳中。進公署,呼承差何汝贊,詢其北京之事;雲親見賊擁東宮西遁。至玄妙觀,行香禱雨。回拜周梓山。晚歸,詢馮留仙標下官陳萬里,言留仙避難之告。
二十五日,往文廟行香。時吳中當借名從逆、士民囂變之後,予乃對諸生痛哭以告,必守禮恪法:『嗣後條陳,必投匣而進;公呈必僉押,由學官轉申;戶、婚之事,依告期用抱告。如不吾從,吾不能一日在諸生上』。諸生鹹踊躍聽命。
二十六日,拜疏,遣承差上南都。時諸生張邵受張玉笥之聘爲贊畫同知,同倪司理來晤;倪出手揭,薦人材。吳縣令來謁,遂禱於雨壇。欲會諸君共商,而紳以候久散去,只與孝廉楊維斗諸君共商定經賦等事。下午,因天雨不出,閱詞狀、條陳。
二十七日,投文後,至祈雨壇,會鄉紳王玄珠等,周梓山亦在坐;乃知南都勳武臣以吳鹿友不宜用,哭訴上前,呵罵太宰張藐山。予出城,朝潞藩於舟次。鄭鴻逵從南都來,晤之。令承差往宿遷接馮留老,並致意於史道鄰、路皓月。午後,至蘇州府錄囚。豫章劉孝廉名杲者,持季超兄家信並王予安手書來見。
二十八日,潞王承奉李君來晤,言今上遇難、潞藩周旋諸事。延吳門諸生章美、周茂蘭、華渚等二十餘人來晤。蓋前此吳門焚搶從逆之家,多青衿爲之倡;而此諸生者皆表表才品,心甚非之,有「糾繆」一帖,甚得風俗紀綱之正;予故延其來晤。得吳弁志葵報,知揚民與高傑爲難,疑鄭宦元勳左袒高,一語偶誤,衆立殺之。晤張玉笥於周梓山坐中,知常熟奸民又焚搶時給事敏家,亦以其從逆也。予時以倪司理被陷,託周梓山、鄭鴻逵爲昭雪。金吾宋孔章來晤,自都門被難而歸。薄暮,至長洲縣錄囚。莆諸生陳成泰賫黃斌卿書來謁。
二十九日,關使者張吉友來晤,言北都殉難諸君事甚悉。朝潞藩,以疾辭;晤李承奉。又候姜端公舟中,值周梓山。午後,往吳縣錄囚,有諸生左袒罪囚者喊於門;予以青衿囂陵之端不可開,令縣令究之。閱邸報,命予及張玉笥護從潞藩;乃爲之致書於浙中撫、按、鹽三臺。又欲請白函三巡方吳中,爲致書賀中冷。二鼓,乃入舟。陳生成泰及同鄉沈完白來晤。姜端公相約晤談,言中興之事在多練鄉兵;且勸予爲填撫,須立威在施德之先。浦劍仙於屏後聽之,語語巽心。
六月初一日,以水淺,至齊門,即不能前。於舟次發刷卷吏書歸南都,並繳刷卷批印。易小舟,與浦劍仙前行。留鄭九華、陳長耀,約相候於崑山。時宦敏以被焚搶,泣訴於沿途。薄暮,抵常熟。署印州倅陳淳來謁;詢其焚搶之事,出所訪姓名,令連夜拘提。
初二日,詣文廟行香。至明倫,謁先帝后靈位,哭盡哀。於廟之二門,見諸生。先是,有諸生以時宦從逆,請籍其家以助餉者。予面詢之,一爲王胤旦,出認;一爲王九巖,以爲呈不出其手,乃僞爲也。乃以兩生名移會學院宗凌霄與糧道程九屏。至雨壇,祈雨。即至公署,審搶犯。予昨所行拘者,多不肯吐;而捕官別拘三人,皆有時份家之真贓,乃立梟於門;而搶時宦妻於尼庵者,其犯亦杖斃之。即刻張告示,餘者皆不究;人情大安。久旱之後,是時得大雨。會鄉紳孝廉于慧日寺,以觀者甚衆,不能盡所言;乃再約會於馬頭。與瞿稼軒及諸孝廉商補邑令等事。旋至縣錄囚。歸舟,錢牧齋送蕭弁世忠來見。無錫紳華鳳超亦來,言邑令郭君已陞樞曹矣。舟夜行。
初三日,午間,抵崑山,泊舟郭外。連日熱極而勞亦極,體甚困憊;乃呼醫於次日調治。吳秋圃差使者持書至,欲迎其乃弟磊齋柩。磊齋爲予同年好友,又同事主大計,稱相知;聞其殉難,爲之淚下。潘孝廉爾彪、錢文學重來晤。錢有條陳,極爲浦劍仙所取重;潘開薦武勇之士甚多。
初四日,就泊舟處登岸,行除服禮,哀慟久之;乃易素服,登輿行香。崑山士風甚囂,予必令其以禮進退,即步禱於雨壇。至公署投文,仍歸舟。發常鎮道張太羹及孫二守國楠書。朱弦庵遣人來饋予金帶。承差陳文燦,先是遣之抵家;至是,持季超兄書及家報來。午後,復入城。會縉紳孝廉徐公開禧等於學院之較士館,以人心、士氣爲言。歸舟,草請留漕米十萬於鎮江及吳門疏,又作家報。
初五日,撥號船至武林迎季超兄,家報即付之朱弦庵紀綱。舟行崑山、青浦之界,小民以旱荒具呈者紛紛於道,生員亦有沿途具條陳者。至文陂,水淺,須易極小舟;乃於此地暫泊。拜疏,遣承差入南都。
初六日,易舟,留鄭九華諸兄,約於菉葭■〈氵兵〉相候。午間,至青浦。太僕李玄對來晤。邑令陳鑣以病不出,惟守備洪祖略出迎,以弩式呈閱;縣送舟易之。晚,抵松江。山陰舊令錢聖沾來晤。是日,家僮持季超兄及劉念翁先生札。送任君平、姚玄叔、高圜公至菉葭■〈氵兵〉之舟次。
初七日,早,入松江公署。即出行香,偕太守陳亨及二守趙元會、三守郭奎先、邑令許吉燝步行禱雨。回署,投文。閱文廟所收諸生呈,諛府邑者甚多;乃以告示申飭。
初八日,步禱畢,即會緒紳於公所。杜完三諸公畢集,李素莪以懲貪爲言,餘亦各有所陳。回署,錄松江府。午後,得雨,仍禱。於署中傳許邑令,詢郭三守署華亭侵挪錢糧款項。
初九日,步禱。回署,即傳郭奎先,面詰其貪婪諸事,立褫其冠帶,發審;蓋遵安撫端敕,五品以下徑得拏問也。士民甚以爲快。午後,登舟。有司晤後,夏彞仲、陳臥子來晤,與商用人諸事;所舉如餘誕北、錢不識、沈子巽諸人,皆與予意甚合,語語如乳水之投。竟夜行。
初十日,午後,抵菉葭■〈氵兵〉。會任君平諸兄。
十一日,早,抵太倉。有州民訴冤於道旁。至文廟行香,即步禱雨壇。隨至衙門,投文。先是,孫封君訴王任子抄搶,面審之,殊不然;幷州民之所訴者,俱即時爲立案。午後,出會諸鄉紳孝廉吳駿公、胡君周鼎等。又入公署錄囚。一鼓,方回。答鄭鴻老書。後招任君平、高圜公過談;二鼓,乃分舟而行。
十二日,早,過崑山。無錫諸紳以公書留郭令佳胤,即答之。午後,大雨。旗鼓朱壽增來謁,詢其衙門事宜。舟過吳門,撫軍鄭鴻逵備酌,以國難辭之。李灌谿自南都頒登極詔至松江,與會於舟中。
十三日,先是,京口因國變之後,官兵鱗集;而史道鄰出淮、揚視師,所攜親兵爲總鎮高傑所分,不能受約束,乃以南都隨徵將官於永綬、劉肇基、陳可立等家眷及親丁暫住於京口,士民不甚相安。常鎮道張太羹深慮之,屢促予至京口,請即於此地候代;予以敕印未至,不便行事。是早,泊舟盤門;乃遣高圜公至其地,一探情形。長、吳兩邑令、孫二守國楠、劉三守泗、靖江令周吉皆會於舟中。史道鄰以諸將在京口,端札相托;予即復之,且以一示達京口禁約。午後,抵吳江。作東陽令姚孫棐復書,付姚玄叔歸武林。季超兄同王大含自越中來,乃同入城南公署。是日,得吳淞所報,言嘉定民變;遣聽用官芮蔚往偵之。
十四日,行香。予所至文廟,必令諸生進退以禮,凡遞公呈必以次面陳,不許攙越;而吳江尤見彬彬。至佛寺,祈雨,即拜周梓山;時梓山以奉旨護送潞藩,將入武林。予回署,晤蔣副總,即出舟次送之。午後,移至大察院。
十五日,祈雨回,投文。吳江葉令翼雲來謁。時因白糧改北爲南,予欲扣其雜費爲兵餉;然後爲內監所阻,究不能行也。馬培元以覆命至南都,來晤;詢吾鄉誰堪爲監司、邑令及司理者?馬悉數其人以復。即出,報謝之。燈下,草馳報安撫蘇州情形疏。
十六日,浦劍仙傳鼓進署,閱投詞條議。答白函三並車內監書。遂至公署,會鄉紳孝廉葉慶繩等,詢地方利病。時嘉定、上海奴變弒主,地方洶洶;而予曾劾去嘉定令曹胤昌,奸役袒之,反謗訐署道程九屏。予乃假髮起馬牌至嘉定,以示彈壓,且調吳淞兵以衛之。又以趙宦洪範有指縱之意,並致書約趙宦來晤。
十七日,答鄭鴻老書,送宗凌霄學院儀。嘉善錢仲馭來訪,出公討從逆魏學濂檄。週上舍永年與周官生振孫、沈文學自炳來晤。司寇徐虞求來訪,即往舟次答之;並晤熊魚山,時以避難至吳江也。詢以人材,乃手書之。請錢太醫診脈,以王施仁丸方託之備合。晚,周安期進署。草請革詔獄、廷杖、緝事疏。
十八日,早間,與周安期及諸友晤談。差役賫安撫松江等疏往南都。答張玉笥及陳臥子、夏姫仲並吳副總書。無錫、吳江兩縣令來見。
十九日,發文。趙宦洪範來,備詢其奴變事宜;言程九屏斬十餘人,已解散矣。午後,聞總憲劉念臺至,趨北門候之。劉意尚逡巡不進,予以大義動之;談及先帝,不覺哭泣。季超兄同任君平、王大含俱至舟中相晤。又晤熊魚山,雲二十六日將大選,將有所薦;應補司理、邑令諸人恐其缺已補,乃具一揭求署塚宰顧瑞屏留缺以待。
二十日,得姜端公書薦材官盧慎,端公欲中道而返,予答書甚以爲非。祈雨歸,熊魚山來,出其新疏稿,所以規諫新主者甚切。午後,鄭鴻逵以升理卿,至嘉興完覆命疏揭;予設席於舟中候之。撫院常川中軍及各役來謁見;舟中相候之頃,草轅門事宜申飭數十條。及鄭鴻老至,已抵暮;數杯即別。
二十一日,鄭鴻逵來訪,設席於南察院,交印信、旗牌、吏書、文卷;予以是日系破日,乃命葉令押藏庫中,遣役送鴻逵去。晚與周安期、王大含商填撫應行事宜,如選兵、諭將、察吏、禁宴會、罷交際諸事。乃安期所擬約士稿不可用,予更爲之;大約士子不許出入公門,凡公呈令廣文轉申、條陳則投之匣中、私事用抱告依狀期,庶少緝其紛囂耳。
二十二日,祈雨回,有生員扛幫詞訟者,嚴斥之。遣承差賫補餘誕北蘇常道疏及安撫蘇松與請罷緝事等疏。更吉服,受印信、旗牌,即登舟。值登極詔至,乃更朝服,迎詔至吳江縣開讀,仍登舟開行。周振孫來晤。守備揚忠、龔宇辛舟師來迎。陶巨標以大行賫詔,晤於舟次。蔣安然來,即以一程令之歸。鄭九華乃即來嵊邑父母蔣南蔭書,即復之。標下團營、標營、陸營、中權營、標理營各兵將列陣沿途,予於舟中觀之。及晚,舟抵盤門。
二十三日,予以先帝后之變,不忍吉服,乃以彩服登輿;至衙門,始更吉服。升公座,開印。排衙,文武各官參謁。予定欽依、劄委等級,令中軍官逐起稟報,以便延見。暑極,暫掩門少憩;仍出,延郡邑及副總吳志葵、蔣若來。兵垣陳臥子公祖入南都,來晤;即於道廳報謝之。回署,書禁約諸生示,粘之學牆。時詔中有諮訪人材一款,予亦欲知吳中及四方人材,乃作檄、作書訪之各有司,且限以四科;予因冗極,託季超兄僉押以行。
二十四日,早,草報代疏稿,內有「臣不敢自有其身家,與士民共身家;臣不敢自有其性命,與將吏共性命」語。僉書後,即出堂投文。詣文廟行香,諸生遵約束,遂無一面遞公呈者。講書畢,易素服步禱於玄妙觀及觀門,十步一拜,汗出沾背,易衣道房。歸署,糧道程九屏來,述上、嘉奴變情形。吳門諸紳來賀,至賓館晤之,商定賦役事。雨意甚濃,而雨不甚多。聞熊雨殷掌科至,出胥門候之;並拜鈔關張吉友。先是,取吳門按差舊書料理安撫事;至是,令入署。
二十五日,移雨壇於常平倉,予撤鼓樂出,步禱。鄉官徐勿齋、王玄珠等皆陪入門,仍十步一拜。吳志葵送駿馬及器械;退衙內,同季超兄及諸友閱之。午後,撤騶從,拜鄉紳,晤李榖如及李子木諸君。先是,予置二匣於禮賢館之門,有規箴予過者入左匣、有條陳時事者入右匣;每夜開視。是日,得二十餘紙。
二十六日,頒誓師儀注。步禱回,放告,有訴冤婦人幾欲自刎。嘉定、上海以逆奴倡亂告者,予以事已定,止須密訪慰之而去。午後,再報謝鄉紳。於禮賢館會沈自駉文學。
二十七日,步禱罷,隨出胥門,易汗衣,於驛亭朝魯藩。其他晤客、審事,總無隙暇,皆不及悉記;惟憶常熟新榜諸君王曰俞等及中州避難縉紳彭而述、許宸,以予邀請至。
十八日,戎服乘馬,出誓師。季超兄同內參謀王大含、任君平、高圜公、浦劍仙、外參謀沈君牧、翁孝廉漢麐、馬君文治亦乘馬以從;各將官皆邊扮,諸營列陣以待。予至演武場,先張誓文,有「取一錢入己,一身二子得身首異處之報」語。率副總吳志葵、蔣若來祀旗纛及關聖。予又呼諸將,面諭以「同仇」之義,有進無退;乃殺牛漉血,分班歃血。各班以犒賞事訖,仍乘馬以歸。是日,軍容頗壯,合城傾觀。午後,保寧王來晤,雲曾在闖賊營中兩年,談流寇事甚悉。
二十九日,投文、發文畢,出雨壇。予以地方多事,不可無兵;乃將各營兵併爲標下左、右、中、前、後五營,餘各五百標中、一千標中之兵力必在六百斤以上,其九百斤上者則拔爲衝鋒官。是日,從各營抽選以各營官所報者。午後,邀吳、蔣兩副戎過堂提石。及暮,常鎮道遣人急報史道鄰所留京口馬兵與浙之臺兵因事相哄,將官李大開戰死;杭兵統兵都閫黃之奎與馬兵力戰,亦受箭傷。馬兵乃燒劫京口之西關數百家,常鎮道同府、道閉城以守:此二十六日事也。至二十七日,馬兵統領將官於永綬等揚帆欲至儀真,我之設防將官唐禾、張宿等追擊之,奪回輜重及婦女;南都爲之震動。
七月初一日,予於誓師之後,原欲移鎮京口;聞馬兵之變,乃即發起馬牌。薄暮,戎服出師,以中權、標理二營兵隨行,標營兵劄營於胥門外。入舟,有司謁候而去。呼遊擊張拱宸同高圜公前至京口探燒劫情形,與以令箭。
初二日,五鼓,自胥門開船,日中抵滸墅關。關使者張吉友來晤。參謀諸君來會於舟中,有言宜盛張軍威以先聲奪之者。邀浦劍仙過予舟,商草報馬兵焚掠及題補餉司、起松江司理、易蘇郡守、補常熟、丹陽、武進、嘉定各邑令;餉司用郭符甲、松司理用顏俊彥、蘇郡守用劉士鬥、常熟用曹元方、丹徒用許宸、武進用沈捷、嘉定用錢默,皆連日諮訪得之,非有一毫私也。又作都門報代致各衙門書。時方盛暑,無片隙休暇。沿途有白糧船戶赴訴,乃重責解吏。又有標理兵誤觸松滋王舟,亦令坐營重懲之。吾越沈二守書來,附一報於奕遠侄。
初三日,連日熱甚。過無錫,呂東川少宰以請告出,晤於舟次。錫紳曹元宰亦來晤舟中。奉旨令看議周藩世孫;時周藩船泊錫山,予乃同邑令郭佳胤至舟,周次子仁和王出見,又拜周藩兩妃於簾外,大意謂次子只宜權理府事,而不欲其襲封。乃請世孫,則言不能出聲、行不能成步也。詢之三郡王,皆歸心仁和王。退,而長史來見,周藩及妃饋予禮儀,皆不受;即爲具疏。邀副總吳志葵來,令先至京口料理安插備禦之事。
初四日,高圜公與張參將拱宸來,言亂兵已去;圜公亦不敢渡江,繳回令箭。先是,宜興亂民洶洶,予遣常二守閔自寅親至其地備得要領,因擒大潮山結聚亂民楊光璽及和橋結法琅黨之奸徒具詳於予。午後,至常州,令標理、中權二營劄圍,就毘陵驛審諸亂民,梟斬三名、捆打二名。諸紳及諸生來謁罷,入舟,詔有司。聞王下村在常州城城外十五里,亂民仍然焚掠;乃留中權一營以將官朱士臬統之,令閔二守及推官何家駒出其不意,竟夜馳剿。予初至吳門時,周官生振孫言鄒耀狂妄,宜速收之;予收置幕下。是夜,即遣其偵探。
初五日,舟次拜報代疏,遣承差入都。前是,臺兵被馬兵所殺,餘者潰回,劄于丹陽。予以牌諭之;又召其領兵官來見,令仍劄京口。聞總鎮黃斌卿調九江,予有疏請之至京口,以一書遣官迎之。
初六日,武弁唐禾、張宿、魯之璵等報拒敵亂兵接踵而至;未刻,抵京口。即戎服率諸將及諸參謀往玉山,觀西關被焚掠民居,哀號載道;予駐馬慰撫之,發銀,令丹徒陳令優恤被害各家;諸民有怨言於常鎮備兵張太羹。鄒耀來,報於馬首雲:『王下村亂民已擒矣』。歸舟,晤漕臺白函三,與吳副總相商調魯之璵兵把天寧洲、浙江黃之奎兵安插甘露寺、李大開兵安插銀山、張宿兵守金雞嶺。夜泊京口驛。
初七日,發文罷,聞黃跨千公祖已至,乃趨晤之。先是,浙兵督發至京口者三千餘,黃公祖又新募精勇營二千人,以鄭天鴻統之入衛,黃公自督而來。及至丹陽,有旨不許陛見。蓋是時劉念臺寓丹陽,方參馬瑤老;人言訛傳黃撫軍督兵與劉合謀除君側之惡,故中止之,黃公祖大不堪。予乃邀其至京口一晤,商安插浙兵之策。入衙門,予報亂民焚掠疏中已先認罪而未參張太羹,太羹力辨無罪,予謂此爲法受過也。時顧瑞屏掌銓,欲於京口另設一撫,意屬太羹,已具稿矣;會有亂兵事,遂不及推而撫亦不另設。遣參將蕭世忠至淮,候田百源淮撫及劉鶴洲。
初八日,行香,諭諸生以安輯難民之意。張太羹以病辭歸江陰;嗣後屢有請告文及以乃翁書來,皆以時艱不能爲具疏。潤紳阮君天淵、吳君起龍來晤,出條議數款。
初九日,偕吳副總、林坐營及諸將,又偕內外參謀——季超兄亦預焉,戎服乘馬,小憩於樂亭鋪——唐禾義勇營兵所劄營也——及高資——乃前標營羅震、後標營王顯信地。飯罷,登水標舟,順江而下。頃刻抵金山,共參佐登妙高臺,指點形勝。時有南京所遣內監李國輔船十隻守其地,諸將來見。又觀義勇營及程周佑所借乘淮撫船往來如飛,大壯水犀氣色。至避風館,登岸而歸。晚,聞亂民陳相甫等又復猖獗,乃作示諭之,而潛遣楊忠統水標船以去。
初十日,太宰徐虞求赴都,出於京口驛,晤之。即易戎服,乘馬從西門登城。遇驟雨,少停;須臾雨止,乃遍閱城垣。先是,京口因國變洶洶,諸生乃結爲忠孝、干城、大正三社,各備弓矢、器械,以爲守禦之計。及馬兵之亂,諸生守城惟力。予入京口時,亦沿途列陣以候。至是,各列城門,予駐馬獎勵之。社首吳中奇、管元聲各有條陳,採而行之。回署,白函三來晤。因吳中按差乏人,予力言於署院賀中冷,欲其爲按差;故函三感予甚深。自馬兵變後,京口城守戒嚴,每夜列械燃燈;予以勞費財力,乃出示撤之。
十一日,審閔二守所解王下村亂民,梟示其三,戮屍者一。得史道鄰及松滋王來書。高圜公辭往南京。
十二日,向因馬兵之變,道、府遂禁江中渡船,江北深以爲不便;史道鄰有疏言之。予至京口,即通書於各鎮如劉澤清鶴洲、劉良佐明輔、黃得功虎山、高傑英吾;高亦以通江爲言。乃令以南、北江防廳申約,各立官渡,給以旗號,以通往來而禁私渡;高意頗感予。是日,託王大含奉書晤高,且約相會之期。又遣承差致書黃跨千公祖,附以家報。
十三日,外參謀會於後堂,內參謀王大含、任君平及季超兄亦共會。有勸予不宜會高帥者,有勸予雖行而宜設備者,有請僞作弁流而隨予以行者;予皆不從。
十四日,以萬壽節,出習儀。即於京口驛候少司農何黃如。王大含又往瓜洲與高英吾訂約,適高亦差人,乃發與通江告示四紙。午後,同吳副總驗所攜中權、標理二營兵,以六百斤力者拔入標中營。
十五日,拜萬壽聖節。先是,史道鄰遣程周佑所募兵留之京口。適馬兵焚劫去,周佑兵拒之甚力;及馬兵隸史標下,周佑兵不便往。予再三請留爲吳中用,史道鄰乃允。至是,領兵官朱國臣統之;過堂,以力及額者入標中營,餘歸左、右二營。
十六日,冒大風,舟抵瓜洲,高英吾候予於大觀樓。交拜罷,設席;予以先帝之難,辭之。但與共席一飯,申共獎王室之意。高語頗有可採,且歷訴揚人疑彼之冤。少頃,監軍太僕萬吉人自揚州來,懽然共談於樓上。萬以劉鶴洲方參論東林諸老,欲令高英吾上訴,反其所言;予以非鎮將所宜言,令勿託彼。萬極是之。冒雨別歸,吳副總及沈、馬兩參謀候於避風館。歸署,鎮太守及司理、各廳邑令候謁,皆詢高英吾相會之意。
十七日,點驗程周佑兵。
十八日,呼投用材官,提石演武藝。季超兄歸越,託其致意親友,道予忘家爲國,萬勿有所幹求;且以告示申禁家鄉假冒非爲之輩。
十九日,拜疏,請以倪長圩爲京口監軍;又請以文王輔爲標下監紀,管蘇海防事。
二十日,予一至吳署,即張示招技勇投用。在吳門時,已投有五、六十人矣;令坐營各給以盤費,於教場合試之。浙兵及士兵皆列陣以候,射步箭者約二百餘人,八箭者三人。歸而腹中作痛。
二十一日,誓師;予仍戎服乘馬以出。客兵集京口者爲黃明輔先到,陳輝兵、林營兵、台州步兵、溫州水兵、鄭天鴻新募練精勇營兵約五千餘人,一一皆與犒賞;而將領則歃血盟誓,務在殺賊報仇。適史道鄰因爲兵焚劫,乃撥千金優恤居民,遣一副將來;適同會於教場。歸署,命梓人刊刻策題。
二十二日,至公署,試投用材官。與吳副總議更置各將官,令傅介子暫攝旗鼓,而令旗鼓朱壽增暫造營房一間。參將又議立五標之官。試畢,大宗伯顧瑞屏以祀海至,即出驛晤之。
二十三日,於穎長公祖、張赤涵父母俱來晤。總鎮黃明輔抵京口,出於江干候之。材官又有來投用者,補試其刀、石。
二十四日,黃總鎮到任,出賀之;渠即來謁謝。得李灌谿書,內致王覺斯政府意。
二十五日,出於江干,舟次晤黃明輔。先是,溫州副總賀君堯督兵入京口,至此欲歸,許於溫州爲予造船防江;乃與黃明輔商之,欲以三千金付之爲造船之費。賀商確再三,遂不肯任。是時適有總兵陳謙往閩宣諭鄭帥芝龍,黃明輔乃以萬金端託謙造船並大銃於閩;須萬金,無有也。監紀文王輔賫浙餉五萬餘金來,予即向彼借萬金以應造船急需。至艮山,安插鄭天鴻督來精勇營浙兵。
二十六日,閱投用材官策論。
二十七日,拜疏,遣役入南都。學臺宗凌霄以得代至,出晤之。午後,定各官次第。
二十八日,方致書候錢牧老,而牧老已至京口;乃出晤之。值黃明輔,即同至其舟中。易戎服,與並馬登艮山觀鄭弁天鴻安插各兵:遂與天鴻議就艮山劄營,控扼江上。
是日,朱充庵以精於錢糧,延至。晚,發考選案,以向在標下者爲一案,以新拔用者爲一案;又頒示申秉公拔用之意。增常川聽用及四班聽用,較前倍其額。又向食糧五分者增爲一錢;蓋予誓不染指於吳中,所有錢糧皆以餉將士,諸弁頗知感激。
二十九日,高圜公歸。先是,浙撫黃跨千聞國難,委遊戎鄭天鴻練兵二千三百,名精勇營;率之入京口,以屬於予。先後至,予親出至艮山及嚴家一帶安插之,各兵有即次之安。
三十日,審上海、嘉定倡亂逆奴,梟示二名、杖斃一名;退堂,即出。同王大含、任君平、浦劍仙及外參謀範君彤弧、潘君爾彪等,會黃虎癡及浙閫黃君之奎於甘露寺,由試劍石至生生庵登舟。至焦山,登絕頂,潤諸生吳中奇、管元聲皆從,商沿江築臺處所。返至江干,又會黃之奎商甘露劄營之處周以木城。又同黃虎癡登北固山,亦住以兵百餘名。至北門,不得入;乃與諸參謀小憩茶館。範參謀盛言崇明山前沙宜守;潘參謀言蕭世忠不宜用之福山,恐爲江北內應。時監紀文王輔亦從,而程三守之渾亦自焦山言別。
八月初一日,日食,即於公署救護。得止祥兄南都來書,言予題用文武太多,有疑爲私者。先是,範樹侯建議以雲間布商久絕,民間無資生之策;欲劉鶴洲立市場於清江浦,而高英吾護之至淮上。予是其說,乃令同王大含過江晤高;高令範返命,留王大含宿。予以軍前支用,易於混淆;乃令朱充庵立薄算核。又恐文移稽遲,令陳長耀將每日所收文立一號,每日所發案亦立一號。
初二日,審松江亂民,梟首惡王吉。午後,同吳副總試標中營衝鋒官及各官武藝。吳秋圃自海鹽過訪,言及其令弟磊齋殉難事;爲之流涕。
初三日,內、外參謀畢集,外參謀又有堵孝廉景濂、葛孝廉麟、錢上舍靈、翁上舍正科,惟此時爲最多。約黃明輔自江干登舟。先是,虞山鄉紳嚴拭送錢牧齋至京口來晤,攜其所集立功舟師統領者數人以見,蓋不費錢糧而願出舟以保福山一帶也;是日,亦在舟中。葛孝廉言鄉兵之得力甚大。予後來並嚴紳及崇紳黃泰來皆題授京職,募練水陸鄉勇。及舟至圌山,黃明輔乃來,圌山範都司統官兵出迎,共登舊築敵臺,觀一號、二號等港形勢。圌山諸生來謁,與議築臺事。黃明輔別去。予與文監紀至虎頭巖,小憩於僧寮;由韓蘄王屯兵處至圌山鎮,飯於公館。與各參佐乘馬夜歸,標中將官張拱宸來迎;及署,已二鼓矣。王大含自高營歸。先是,京口有土、浙兩營兵,浙營尚未虛,土兵竟爲府、邑各官佔役。予逐一清出,派之城頭以代民兵。是夜,歸見城上柝聲相應,爲之喜色。
初四日,浦劍仙返吳江。先是,武進王下村亂民擒獲之後,西白堍亂首陳相甫又報猖獗。予於七月中旬令水標將領楊忠領舟師密探,又令閔二守、何司理督常州守備及孟河兵相機撫剿。去後數日,報陳相甫授首,居民積怨,火其居;從惡定招,並至王下村者解審並審青浦犯官徐世瀠。
初五日,白涵三自江北稽覈漕糧歸京口,因與史道鄰有隙相告。予晤之舟中,出吳三桂致淮山蠟書。是時猶未知今上登位也;且知北都歸南者有舟千餘號,虜俱不禁止。吳玄素之令叔,先已護其家眷歸矣;至是,其令郎又以迎父,賫祖洲書來,差役送寓甘泉寺。
初六日,拜請明信地、請定三吳財賦經制及更易武弁、派黃鎮餉銀、明江海信防等疏。莆中諸生鄭季公來晤。奉部文,傳密旨拘從逆諸紳;乃差官提周鍾、項煜、宋學顯、錢位坤、申芝芳、楊廷監等。其後,項與宋、與錢皆陸續差官押之入都;惟周鍾遠匿,邑令沈崇掄解其子刑拷之後,始就獲。
初七日,考續到投用材官。得太宰徐虞求、選郎王猶三書,知朝議欲設總督,欲予兼之;予致書力辭。其後顧瑞屏拜疏,欲開浚劉河,又欲予兼工部銜;亦致書太宰及大司空何大瀛力辭。
初八日,登撫曾霖寰同總帥黃蜚自登萊退歸,予訪之於黃明輔舟次;辭以疾不見。於京口驛晤職方陳震生,言別設總督之議已定矣。
初九日,先是,國變之後,溫州鄉紳李生石、李拙予捐貲募兵,以遊擊項允師統之,屬予標下;予欲歸於黃明輔,而黃不收。予乃安插於京口驛,擬以防孟河。熊魚山掌科自吳江至楚中尋親,來晤;以時事深可太息,有勸予「求歸」之語。
初十日,邀黃明輔戎服閱鄭天鴻艮山所劄營,規制精妙,讚賞不置。又同至甘露山觀黃之奎所劄營周繞木城及甘露寺,乃返。先是,予標兵寄駐城中,恐其生事,乘夜往觀,訓飭深切。聞聖母自中州來,遣參將張宿往迎於揚州。
十一日,草改折白糧疏。先是,予請練水兵一萬、陸兵五千,請餉三十萬;遣張宿募水兵一千,已得數百人矣。及黃明輔來,所攜多舊部曲;予乃撤回張宿,以其所買船與項允師爲防孟河之用。
十二日,出拜白函三、黃明輔。鹽撫黃若千、潤紳殷君宜中、荊璞巖、莆田新制科林君之驥俱來晤。三吳爲孔道,自建都南京,而往來之雜沓,更不可言;凡所來往,皆不及記。予以煩勞太過,致傷脾胃;延醫調治。
十三日,失記。
十四日,前撫院鄭鴻逵於嘉興完覆命疏揭,至南都蒞任;予出晤舟次。因禁罷宴會,乃設小飯待之於署中。先是,鄭鴻老因防江緊急,軍需甚煩,曾請留餉銀濟用,以用餘者留爲予行糧犒賞。至是,始以冊報部;令院書出至鄭舟覈算之。
十五日,出晤鄭鴻逵。歸署,副總蔣若來來謁,乃知東、義又有變起矣。殉難吳磊齋、周巢軒、施四明之柩相繼至京口,予出哭奠之。
十六日,得錢牧齋書,言東、義再警,南都震動;薦朱長元、顧子方,言能得彼中豪傑而可以收拾之。予作書黃跨千公祖,設塘報以通耳目;並致書本鄉之當事,遣材官三員偵探賊情。晚堂,又審嘉定奴變事。自浙警一聞,廟堂欲盡還浙兵之戍京口者;予留鄭天鴻兵,而令黃之奎統兵以歸。黃兵輒搶舟裝載,舟子來訴;予出,沿河見有搶舟者重責之,令易官舫以去。前是,黃兵建木城竣工,予原欲賞之;乃仍以錢犒之,即日發行。
十七日,送鄭鴻逵於江干。晤吉水令沈君中柱,饋予火器數種。陳青霖及黃同年鼎鼐皆自北都避難而來,以盤費贈之。午後,又審嘉定叛奴,留錢太守監責。王大含因吾越有震鄰之恐,別歸。
十八日,以浙事戒嚴,草留餉、用人四事疏。數日前,聞有欲別設總督者;予促推之端駐京口。又聞黃斌卿有調入九江之意,前已拜留之之疏;至是,亦於疏中並請之。又草再請申明信地疏,以浦江、六合還應撫。又拜疏補武弁傅介子、陶亢宗。又報浙兵撤回啓行疏,且爲黃之奎等敘功。是日,又審嘉定逆奴。先是,張道太羹以疾歸江陰,予再三促之;至是始來,乃託其鎮京口,而予爲吳門之行。
十九日,定嘉定逆奴之案。蓋詳慎至再,乃梟決五犯,有杖斃者;餘則發道成招。往銀山閱視鄭天鴻所統兵,以錢犒之。
二十日,時方捕從逆周鍾急,邑令沈親解其子至;予面刑拷之。職方何愨人、大尹錢聖沾統松江水兵一千二百人至,贊畫生員唐侯、張密晤之於禮賢館,統兵官胡飛、黃金臺廷謁。出報謝何愨人,見其隊伍精整,乃與之訂:倘浙東警變愈熾,當調守王江涇以扼浙直之衝。是日,早出,退署已薄暮矣。予自撫吳來,日不再食者不可數計;至旰食,則每日皆然矣。起行入舟,出別白函三、黃明輔。諸生吳中奇、管元聲來謁。蓋京口因予歸蘇,人情甚爲皇皇,且有因之遷徙者;舟竟夜行。
二十一日,早,過丹陽。季超兄自越來,家眷暫寓吳江,即攜所聘戴見龍、趙君衝及君衝之弟又健兒十人乘舟來迎。浦劍仙亦自吳江來,因商保障吾浙之策。華鳳超起銓部、龔君名姫者赴揚州道任,俱來晤於舟次。燈下,草疏留何愨人兵守浙直。江邦玉令兄江金吾晤於舟次,乃知邦玉亦出山至金陵。
二十二日,早,泊舟毘陵驛。拜疏,命提塘官吳自慊賫以去。毘陵鄉紳白惠風等來候,吳門縉紳顧君奕、揚州縉紳姜君玉果皆來候。先是,溫州義兵項允師統之,投黃總鎮不受;予收之,欲安插防守孟河。至是,因東、義之警,與季超兄商,欲兄統之前至越中救援。予以意諭官兵,皆欣然。乃遇左三山浙江安撫歸,乃起晤之,且索觀其安撫諸疏;仍同行至吳門,夜四鼓。
二十三日,過望亭數里,以小舟攜材官數員登一小埠看荒,令鄉人導之以前。商外父以復職謝恩,遣人致書。及滸墅,張使君出晤。晚,抵楓橋,以河淺,即登陸;凡行二十餘里,民家皆燃一燈,亦見懽迎之意。
二十四日,有司與各將官候謁訖,孟河許守備、劉貝遊戎俱來謁。於賓館晤朱明京師。即出至胥門,朝魯藩、周藩、崇藩;崇世子爲張玉笥水兵所辱,予安慰之。薄暮,家眷自吳江抵桓門,予出相會於舟中。
二十五日,迎家眷進衙。仍出坐堂,吳門鄉紳俱來晤。午後,不出。先是,吾鄉諸老聞東、義再變,有公揭致予,求速補本郡缺官;予據揭拜疏。又遣徐士璠入浙打塘報,又命材官至越致書沈信吾公祖。季超兄以書與翁艾弟、奕遠侄探近信,以爲援兵之進止。
二十六日,聞魯王啓行抵臺郡,予亟出,以小舟送之;並送崇王歸於胥門。登岸,答拜諸紳。晤松滋王於太醫錢振河家,又晤文起美。午後,同諸參謀及季超兄至禮賢館試驗衝鋒官技勇,有腹壓六百斤石、又能立六人於上者。
二十七日,失記。
二十八日,出訪詹一庵。聞左三山公祖返浙又來,乃待之於舟次,獲晤。先是,左三山以參論要路,不免危機;遂倡東、義再警,以爲殺降及庇貪令所致。予以昔日之變,倘非左三山入境返旆調兵速剿,吾浙危矣;今日奈何以爲罪!乃爲出一揭,以明是非;而融合要路者,亦甚多矣。
二十九日,得李灌谿書,言苦旱太甚;予乃邀管幹三居士設壇於衛道觀,所祀文昌也。宣疏祈禱畢,予以民命所關,乃親拜管居士,求其速於感應。白函三來晤。
三十日,祈禱、拜客。
九月初一日,祈禱。連日得徐士璠浙中塘報,又得李梅谿公祖書,知東、義之事漸平,郡賊已逃竄,黃跨千公祖親至金華彈壓之;乃撤回提塘官。先是,予奉命安撫,即受填撫之命;文移委積,動有千餘。署中、舟中,窮日夜之力尚不能竣;而各屬獄囚又民命所關,停閣亦四月矣。乃於夜分批發,每至三更盡,方得就寢;而每日午■〈冫食〉多廢。戴見龍爲予診脈,言心氣耗竭已極矣!
初二日,放告,得千餘紙。吳中多以婦女出頭混告,予禁之不許;赴訴者,無一人敢喧譁。收畢,發萬推官審呈。
初三日,祈禱。予以勞冗至極,乃以示辭客,而解審仍不廢。
初四日,出於胥門,會白函三、張吉友乘馬迎先帝后諡詔、懿文太子及景泰帝諡詔、福藩先恭王及妃諡詔,於蘇州府開讀畢,仍撤儀從,往瑞光、南禪等四寺行香,又至城北之關帝廟。縉紳諸生有出陪者;蓋因旱極,各建齋醮祈禱也。乘夜,復出晤賫詔使者盧君象觀,乃詢其令兄九臺公當日治鄖及總制時事。
初五日,得塘報,知靖南侯黃得功率兵襲揚州,高傑兵大爲所敗。嗣後屢得高、黃公移,皆求助聲討;予兩解之,卒不發兵以應。得黃明輔公移,欲留閩中勤王之兵三千人——洪日升所統者;予乃草疏請留於京口。又疏請留蘇州府白糧餘耗,又疏請以盧若騰補蘇松道、蔡如葵補常州府。
初六日,以小恙,坐後堂。時標中營新制旗幟告成,張拱宸、朱國臣送閱。先是,江浦縣已歸信於應撫,而吳兵仍有留彼者;予令洪祖烈及魯之瑊撤回。時已委洪祖烈管標後營,其兵即隸標後。設香案於來鶴樓祈雨,又虔祈於純陽祖師前。因不出視事,得端精批發文移,日每五、六十件。
初七日,失記。
初八日,託季超兄作祝文於關聖,願焚我居室以答天譴而勿遺殃於吳民。因不出堂,命林坐營往焚之。又焚一道,親拜祝於來鶴樓。得觀奴虜致史道鄰書,引經責備;大都南官筆也。
初九日,崑山白糧船戶以減其腳價來訴,予爲量增之。內子治酒,爲予邀諸友素酌於水亭。先是,予拜罷廠衛、廷杖之疏,中外稱快,政府姜燕及已擬俞旨;上意不然,屢發改票,然旨語猶溫也。及是,有宗室朱統■〈金類〉參姜政府,內以「罷廠衛爲壅蔽皇上之耳目,使腹心祁御史奏之於前」。是日見疏,爲之一笑。
初十日,吳中旱甚,俗傳玄墓有觀音自湖中浮來,禱之輒應;乃迎至瑞光寺,請僧頂目禱雨。予三晤頂師,以方外待之;然卒不應。又恐得雨妨收穫,是日乃暫止祈禱,而予仍撤導從。
十一日,出坐大堂。糧道程九屏來謁。總漕潞皓月扶其母柩至吳門,出吊之。又聞倪鴻寶殉難喪歸,並吊之。雲間縉紳林君有麟上疏條陳役法,得溫旨;至是,來見,且以疏稿示之。季超兄所聘戴見龍精於醫,因軍中多病,乃命中軍官朱士裔同之開藥局於泗洲堂。
十二日,兵垣陳臥子公祖以給假來晤。午後,開禮賢館,率內參謀同季超兄及兩兒召標中新募兵過堂;內有未冠者五、六人,皆力舉七、八百斤。又試諸衝鋒官技力。復坐堂審事,內有毘陵奴殺主母一案,乃莊宦家也;府審第以羣奴塞責,予甚疑焉,爲駁再審。
十三日,大宗伯顧瑞屏有疏開劉河,請加予工部銜及專敕;予以力不能兼,向大司空力辭之。先是,有武弁朱定者假操江之牌,欲屯田靖江地方大擾,後遣去之。至是,以顧瑞屏託,仍欲至靖江;予不許。松江太守陳亨、蘇州別駕劉泗、江陰令李令晰皆來晤。吳江令葉翼雲以考滿過堂。
十四日,先是,閱各營冊,見沿海有戰馬而無所用之;乃吊入標中營。後知爲各營兵所自置而第食官糧也,遂於禮賢館試驗發還之。予另立火攻一營,附於標左;守備官袁尚繹募有善鳥銃者,並試之。又與諸參謀至南察院觀所建營房及新設道廳,又欲建標中守備公署;予乘騎至署後觀菜圃,欲闢以爲裏教場,便於教演。前欲移魏公祠,至是亦往觀之,徑不必移也。
十五日,予建節端敕始至;吉服迎入。得劉念臺先生書,薦表侄陳茂實;於禮賢館見之,即留入署中。晚堂,審事。
十六日,馬培元掌科來晤。是日,得微雨,出至閶門,則馬已移舟胥門矣;遂沿城至胥門,燈下晤之。始知南都有不快意於予者;是時尚止欲轉予而別任以填撫也。
十七日,高圜公自越中來,以東、義之警欲殺己也,其弭變居爲己功。京口塘報,言天津大帥曹友義統舟師欲過江;作書通問而中止之。
十八日,先是,國變之後,人情洶洶;沿海有船之家各相團結,常熟則縉紳嚴拭、崇明則縉紳黃泰來,各爲領袖。而各鎮將、內監託名募船,實則搶殺無所不至。數日前,江北立標海營,其大帥許姓者亦搶崇明之船;劉河遊擊魯之璵過江,欲還,幾於殺傷。予令吳副總辨驗買者仍還許帥,以全淮撫之體,餘則還之崇明。又內監李國輔遣降賊顧榮入吳募船,竟公行要截;予以報文及被害姓名三番致書於李,而卒偏袒之。至是,乃拜疏請禁止,又請以嚴官加銜兵部,而以舉人葛麟並乞加銜管鎮江團練鄉兵事。又以旱甚,恐吳中無米;商之白函三,留浙漕二萬五千於吳門平糶。又據關使者張吉友公移,請設關兵三百,留關稅四千餉之。先是,安撫疏中請兌蘇、松、常十七年練餉,而旨以十七年系舊徵,不允;不知三郡向系壓徵,十七年之糧至本年秋成始開,練餉原未派徵是應免者。予再疏爭之,乃得俞旨,俱於是日拜上。季超兄同陳茂實歸越。予以勞極,心脈散亂;召戴見龍入署診脈。
十九日,高圜公別往淮上乞護批,不知其欲投高英吾也。吳志葵來議事,邀其同至京口;午後,別。白涵三與予商舉劾事。
二十日,霜降,營衛各官兵例演操舉祭;予欲勸勵諸將,遂令吉服過堂。時新增各營兵衣甲、旗幟甚盛,內眷俱於簾內觀之。是日,但出賓館晤朱明京;時朱方爲高英吾所持,欲其出餉百萬助軍,苦不可言。
二十一日,先是,黃帥斌卿已受鎮海將軍敕印,駐京口;廟議更鄭帥鴻逵來,而調黃於九江。予疏留黃,不得。黃知有調信,三疏告病,不準行。至是,調信果的;乃一日三使促予赴京口,便其交代。蓋鄭已到京口,與黃頗不協也。予於午後起行,攜標左兵一營,又攜任君平、浦劍仙、鄭九華、陳長耀、趙均衡以行。自胥門登小舟;晚,登大舟。徐虞求之繼子來晤。予令坐營後來發銀建公署,備火藥。又遣吳雲龍、袁祖訓買馬於寧波之舟山。夜呼隨行諸將步出巡警。
二十二日,舟至楓橋,值劉念臺先生請告歸,晤之。劉河遊擊魯之璵來謁予。先是,遣人買崇明及柘林之船;至是,駕至吳門,即閱視之。風大,不能行。舟次,批發所收詞狀。作疏請以州判陳淳陞松江別駕、昭磨卓震陛陞常州別駕。又疏請無錫令郭佳胤加兵部銜。
二十三日,早,抵滸墅關。越中守道於穎長公祖、河南巡君陳玄倩俱相晤,關使者張吉友亦來晤。舟次,作疏請折官布。又因標商攜銀至瓜洲,予遣官護之;蓋欲通布疋以便民生也。乃高帥將五萬餘金俱留作兵餉,而別以江南未解之餉抵之;予爲作疏,請以遼餉抵。至望亭,坐巡司審僧明巖一起。明巖者,住吳江屯村寺,人言其多誘婦女;乃並其子,令邑令擒解。及審無實據,止監其子而令明巖仍住其寺也。又審常熟打搶一起,將奸人痛責之。歸舟,易小艇,僅隨數人;沿村看收穫,詢田夫野老,不知爲巡撫使也。抵一村,系薛宦所居;乃入一社廟而返。
二十四日,早,過無錫,遂易水標船,止攜一門役及標左守備聶豹蔚;易衣帽,隨予沿村詢訪,頗得米價重輕、田禾豐嗇之狀。抵暮,小泊毘陵近城;俟大舟至,乃見何司理。時閔守自寅以讀禮歸於吳門,別去。以郡篆委何,乃言解餉之事;蓋予以四鎮及各部勒限一月內四府完二十萬,故嚴檄日下也。小舟批公文一百餘角,自是案牘漸清。
二十五日,早,過奔牛,至呂城。丹陽令許宸來迎。先是,高帥傑遣武弁金玉龍募兵、募船於吳門,金即吳門人也;予已誡諭之,令勿騷擾。而此奴率以橫行,至雲間之閔行鎮,爲居民所羣擊,所搶五船旋散去。予怒玉龍,收禁之數日。已乃作書押還高鎮,而高鎮以爲居民實搶其船與貲,又移會於予,而別令將官同玉龍來,必欲窮治之。於是走檄於陳太守,令察虛實;而令材官二人押之以行,恐擾及雲間也。至丹陽,而閩兵列炬以迎矣。先是,閩撫張鯢淵聞國難,遂糾貲募兵三千,令泉南副總洪日升押之而來;黃帥斌卿聞之,即求予具疏留之京口。洪日升已謁於吳門,極善待之。至是,其守備各官俱來謁,真雄赳可用者。
二十六日,早,過新豐。未後,即抵京口。凡主、客兵之隸京口者皆來迎;而飛捷一營爲黃帥斌卿所收,其旗幟尤盛。先是,遣材官迎鄭帥鴻逵者方來報命,而鄭帥旋有請餉揭至矣。舟泊京口驛,即出訪鄭羽公。又訪黃明輔,方以疾,晤於榻前。羽公報謝於驛中。進公署,常鎮道張調鼎、吳浙副總吳志葵來,議事至二更餘。
二十七日,出堂,文武官以次進謁。鄭羽公來晤。
二十八日,先是,旬餘來盛傳銓部議欲轉予;予知非欲優待,乃以議論意見不合,有外予之意也。前以一揭救左公祖,已拂當路意。又因錢牧齋言東、義之警有嘉禾二友早知於未變之前;惟錫山顧生名杲者能知二友,乃聘之來,晤於吳門歸舟。及予至吳門,屢於禮賢館晤之;或事冗,則託季超兄與任君平晤之。不知顧生曾以討檄得罪阮圓海,而予獨取用,又觸忌甚矣。至是,因拜疏之便,乃致書政府,言予甚不堪節鉞之狀;又作書止祥兄以求罷。自浙兵以東、義之事撤回,予乃調吳淞、劉河陸兵共一千名戍京口,又調守港營水兵至高資。至是,與道、鎮點犒撤回;而溫、臺水兵在京者因船多朽敝,且黃明輔已去,皆不安;予亦上疏撤之歸浙。
二十九日,先是,黃明輔兵初至無船,予乃令鎮之朱別駕用林坐營於河封借客舟,以賃價與之,水手亦與兵糧。及是,黃明輔欲攜往九江,予堅持不可。乃書「督、撫軍門驗訖發還」告示數百張與總鎮乘小舟親行大小閘口一帶,俱發還之;其有將弁執留者,即縶其人以示法:黃明輔頗不快,而船戶則懽聲雷動矣。鄭羽公誤傳爲予看其船,乃列船江口,己亦至中流相迎;予僅與一會,即了發還民舟之事。至驛前,已一更,終日不得食。又拜荊璞巖年伯,乃歸署。
十月初一日,遣神威營守備董有濟隨常鎮道回江陰防守。
初二日,與道、鎮往金山點驗崇明吳淞兵船,發回守汛。又至艮山觀鄭天鴻所領浙兵劄營處,規制井然,甚爲讚賞。晤羽公於京口驛,乃歸。時崇明尚有回舟,爲武弁王顯所匿;而顯方爲黃帥所用。予以軍紀所在,必不容之;乃執留王顯而黃帥始返舟。黃帥又求十月兵糧,予委曲應之。予恐吳中乏米,乃遣官馬士毅、李重耀致書袁臨侯及蕪關、皖撫求通江右米商,且給印旗、印批。
初三日,先是,島帥黃文麓名蜚者挈諸兵船歸朝,至淮安,先爲劉鶴洲留;其張鵬翼所統兵及船尚百餘號,恐爲高鎮所留,乃不由瓜洲而自泰興掘口安之壩以出江。高鎮以銀段誘之,且劫以威,欲留其兵船;鄭羽公與黃文麓、黃虎山結盟,欲護船還黃。昨日始相聞於予;而是日五更即親統各船至口安迎護矣。高鎮恐失船,即遣官求予。適道、鎮進謁,言獲一奸細,稱系高鎮所遣,窺路渡江。予以高鎮方通好,且其官役日在京口,何事不可詗,乃用奸細!雲此必逃兵駕言,以離吾兩家之好;即作書送回。不意高方怒不能留船,而所獲者對高言系予部將脅之,令作此語,故以污衊,反以爲怒,仍將奸細送回,且欲辱予差官。
初四日,高鎮又有書至,求放黃文麓兵船,其詞不似昨之遜順矣;且遣其監紀同高圜公來求。圜公別予,竟往高處;適值其事,想欲邀功而來。予留之署中,別託任君平晤王監紀於後堂,即差材官二員同君平及監紀往晤鄭羽公。是日,守備官言玉田人王姓者知天文、術數,予延入署詢之。
初五日,君平晤鄭羽公於圌山江中。羽公從予言,將黃帥各船留之潤城閘口,以候聖旨。王監紀即渡江復高鎮,而君平歸述羽公之意於予:數日前,密遣義勇營遊戎唐禾至口安南岸防守。
初六日,鄭羽公於昨日薄暮護黃文麓船歸,沿途放炮;高帥雖盛怒之,列炮瓜洲而不敢發。適遇少司馬張蓬元遊金山歸,鄭兵毆擊縱橫;及鄭知爲蓬老,乃過謝罪。張恐鄭不安,是早致札於予,言其絕無嫌怨。予送黃明輔至九江,即過鄭羽公;而羽公已拜認罪之疏矣。及蓬元顧予,再言其事;又差中軍官力止羽公,乃追回其疏。
初七日,史道鄰有書至,言黃文麓之船,劉鶴洲亦欲留之。史以令箭押行,故劉意甚不快,有疏參黃,正爲史也。今高意欲留,請半分之;予告以屬黃、屬高,一惟聽明旨爲是。圜公別出,予命坐營偵之,乃放舟。王摶九舅以輸粟入南都,便道過予;留飯,得見家報。出於京口驛,晤催餉工部使者蔡年兄宸恩。又一內使——雲系今上藩邸所用,亦來相晤。
初八日,閩中林聖楨爲予所聘而來,即往南都。予因高帥之怨,致書馬瑤草,言不可留之狀。
初九日,鄭羽公來晤。王監紀歸瓜洲,盛述予調停之意乃爲高鎮幕中所忌,辱而逐之。太宰徐虞求請告歸,晤於舟中;乃知予有風波,前日之傳欲轉予者,皆外予也。先是,永生州參將蔡欽隨黃斌卿至九江,所遺員缺,高帥欲以其部將補之;江南慮其藉此爲過江之漸,予乃請以常州守備王之弼陞補,並請以程周佑補鎮江參將、以張宿調江陰參將。吳江平望實授梅亮,因其擒賊有功;而崑山把總陳璣、常熟把總何雲鵬、靖江守備陳心皆國變時扞禦有功者,俱請加銜實授,用示鼓勸。又因溫、臺水兵久戍京口,人病思歸;乃發之歸浙,而爲將官題敘。又報黃斌卿、鄭鴻逵兩鎮交代並銷算黃鎮錢糧而以其餘爲鄭鎮用諸疏,皆於初六發行。
初十日,飛捷營守備萬國順探報:高鎮以不能留黃帥之船怒鄭鎮,欲與戰爭。予爲致書於史道鄰,回雲意已解矣。出晤江陰王生洲,時方巡歷京口也。又於館中晤太常張訒叟。因洪日升所統閩兵,部已允予疏留防京口;是日已至,乃出往甘露寺、海嶽庵一帶相度安插,恐各兵騷擾居民也。比歸衙門,已暮;又晤監紀文同知、松江顏司理。歸署齋,則已黃昏。予兩入京口,大都不能得午■〈冫食〉。接止祥兄書,知有言路欲彈射陳雪灘,力解之。
十一日,吳中自五月苦旱至於今,聞南中祈禱,予乃設壇城隍廟行香。先是,欲行保甲,會諸紳衿商議於玉華山,知京口保長有借辦費累故,人不願充。予令該縣另處鋪設之,具蘇保長之累;乃認真行保甲之法,訂郡邑於十八日具冊候點。是日,即面諭隨行香保約諸人。
十二日,吳玄期避難而出,傳鼓進晤;言及諸苦,爲之惻然墮淚;出於舟次晤之。歸與參謀範彤弧、沈自駉、張緒吉、葛麟商軍事。
十三日,送浦劍仙入南都。予戎服乘馬,同內、外諸參謀攜衝鋒官於樂亭鋪,閱所防義勇、陸兵;統之者爲哨官朱泰也。至高資鎮,令監紀文同知點視留防前標營兵。旋詣高資港,職方何愨人亦戎服出迎。予犒賞其將卒訖,與愨人及諸參謀步行,沿江閱其船器,事事皆合古法。愨人舉小酌,請張訒叟陪。少頃即別,乘舟而歸。時月映長江,與諸參謀灑酒夜談;忽見繁星麗天,則鄭羽公舟泊金山所舉之號也。乃過鄭舟共談,鄭出高帥疏以留船不得,怨怒交加。二鼓,方從京口驛乘馬歸署。
十四日,有敕諭頒下,令予移鎮京口督練水師也。吳提塘賫來,設香案迎之。得徐虞求書,欲予薦原任沅江令王姓者;並得見黃直指耳鼎糾徐虞求、馮鄴仙疏及徐虞求辨疏。燈下批詳文八十餘件,至臥已三鼓餘矣。
十五日,城隍廟祈雨設醮,作朱表以達上清。予出行香。先是,予留漕米十萬石於京口,客兵俱放此米作行糧;因米色多浥爛,浙兵有言。予回拜陳蕊亨,乃至儲米處親驗而慰各兵。薄暮,與顧子方商出處之道最久。
十六日,出祈禱。閩中新制科陳君廷武來晤。薄暮,顧子方偕台州顧南金入署,留酌於水鏡齋;顧甚知南中局面消息,語多所未聞,且深勸予言去。
十七日,拜疏,因吳中旱災乃勘實分數,凡被災十分者,請折漕糧八分;其蠲減,不敢言也。又將分立五標,陳之皇上;且請補五標各將官。又請以盧若騰補常鎮道、趙元會補蘇州府。先是,史閣部制銃於閩中,已到京口;鄭鴻逵恐爲高鎮所得,欲留之。
至是,史閣部致書於予,言虜騎已出董口、迫宿遷,請發諸銃過江。時鄭羽公已移舟小閘口,予出晤之。
十八日,董對之陞歸德知府,來晤;言虜中傳聞事。先是,予欲拔奇勇之士爲標下親將以備緩急,趙均衡其一也;故攜之於京口。在吳門臨行時,已聘取徐奉崗數人;至是,將聘到陳琇、單忠、沈英先試之,各給以衣甲之貲而厚其餼廩。莆中林聖楨名孟柟應予聘而來;同陳生名士榘者入署,宿齋頭。
十九日,與林聖楨議,再延董對之入署,託以求歸;對之乃許致之當事者,即與聖楨入南都;予附書止祥兄及陳雪灘。
二十日,小開門,予自是遂坐廳事矣。
二十一日,戴見龍入署爲予診脈。浦劍仙自南都回,傳錢牧齋書,已知予深爲時局所忌,勢不能留。先是,各鎮及閣部以索餉孔亟,予每一視事,輒有文武官絡繹催索;其在郡邑,益爲縱橫。予乃拜疏請總解於部,而部則總髮。蓋予自受事來爲黃鎮斌卿措餉四萬餘兩,遼餉不能遽解,則借軍前及浙中之餉以應之;又勒限派數於各邑而怵以軍法,三月中所解不下二十萬矣。又疏請以傅介子補崇明營而焦謙調常州。顧子方來晤。
二十二日,委無錫武生華幹亨爲水營練總、華騰侯爲之哨官,以其能御盜也。
二十三日,拜疏,以嘔血請告乞歸。朱壺巖自北都避難歸,因閘口擁塞,予爲通其船;入署相見,言虜有必欲南下之意。先是,得季超兄山中書,言當事者皆非予輩氣誼,必宜拂衣。至是,託壺巖附一信於季超兄。
二十四日,戴見龍爲錢牧齋所招,乃與浦劍仙同別予而去。
二十五日,監軍職方楊龍友之任京口,差官迎之。是日,不出僉書,但批發文移甚多。
二十六日,武進令沈捷來謁,乃知馮留仙、鄴仙昆仲相繼作古人。楊龍友欲來晤,予以病辭。及暮,而龍友必欲一見,乃談於齋頭。垣長陳仲謀入都,亦不及晤,以一字致意。
二十七日,予歸志已決,乃令書役將軍前用過錢糧備開一冊,凡支領犒賞俱取有細數冊及領狀存案,以便開銷。午後,託任君平致意楊龍友,求其轉達馬瑤草「必放予歸」。
二十八日,請告疏得旨:下吏部察奏。予以吏部爲張赤涵,恐其徇吳人之意,未必肯放也;乃又拜第二請告疏。先是,來澤蘭過京口,予以求歸託之;乃又致一字去。至是,只在內衙放水菜,亦不坐後堂矣。
二十九日,得劉鶴洲書,以青州之復乃其所使;且雲淮城已堅,虜來有不緊、不慢法以御之。兌支餉銀五萬於吳中,以六千託關使者爲置器、以五百託予差官同彼差官買鐵炭鑄銃。
三十日,恐吳中民疏保留,妨予請告之舉;乃遣承差陳邦俊入南都付諭帖以禁止,又請禁之於銀臺宗凌霄。又致書張赤涵太宰、陳雪灘少宰求覆病疏,託止祥兄致之。林聖楨與董對之自南都還之日,言當事已許予去矣。楊龍友來談,因言馬瑤草初無與東林爲難之意,劉念臺諸君迫之也。
十一月初一日,邇來時局諸君多以擁戴他藩爲諸君子罪,而安遠侯柳祚昌遂以此參徐九一、楊維斗諸君子矣。呼坐營,見於採風樓下。林聖楨聞張太羹至,即出見之。
初二日,緊令書役銷算錢糧,以便佛衣;一日常四、五呼至內齋,爲之料理。常鎮道張太羹轉溫處道,來辭。予擬以填撫一席推轂之,庶予數月苦心不終沒沒;然不知張孫振已參論及之矣。
初三日,作家書以請告致吳門署內,因內子亦亟求予歸也。午後,楊龍友乃邀任君平、林聖楨共晤之。
初四日,聞吳門士民因予有請告之舉,乃聚集城隍廟,公叩按君周春霽者有數千人;作示令旗鼓汝欽恭諭止之。付諭帖與安撫吏書,令其促完獄囚、錢糧、蠲赦等冊,以便報命。浦劍仙同戴見龍自南都來,言諸公已信予去志矣。監紀文同知晚來謁。時方被沈彤庵參論,似亦有尋隙於予之意也。
初五日,先是,得止祥兄書,已知有參論予者。至是,見掌河南道張孫振言予力爭皇上監國、阻建年號,請與吳鹿友、鄭玄嶽同誅而末之,誣予者無所不至,甚且指爲奸貪;予唯一笑置之,以其疏送楊龍友閱。朱充庵自吳江來。及暮,楊龍友來,出馬瑤草手書,以予才固殊絕,不肯即放。龍友且述瑤草向對言,亦云但論其做官甚好,不必問意見異同也。
初六日,戴見龍入署,託其敬問呂祖,有「玉海金鱗放大光」之句;又問獲放之期,雲在春初。其後皆驗。見龍私問之,雲祖初欲佑予成功,以時忌,故成就一去耳。
初七日,閱邸報,見第二病疏仍留任;乃再草第三疏,遣承差星夜往投,且有札求馬、王兩政府。差役自浙中歸,得季超兄書,亟望予歸。
初八日,託任君平謁楊龍友,再致求去之意。先是,予因洞庭山爲吳中險要,採衆議欲建營設兵,以一遊擊統兩守備,而以程周佑充之;是日,草疏。
初九日,趙均衡令郎自暨陽來訪其父。初題程周佑爲鎮江參將,檄令署事;周佑以未經部覆,不肯就。
初十日,浦劍仙辭歸吳江。草辨張孫振疏,於其污衊諸款,第平平應之;但於誣予力爭監國、阻建號處,娓娓剖晰。且以辨揭作書致史道鄰,蓋當日之事所共議也。
十一日,京口司理史洪謨來謁;予欲委以監紀,後不果。金壇令沈崇掄亦來謁。先是,宜興周挹齋豪奴楊茂於國變時擅自招集徒衆,邑人搖搖;予令常州照磨卓震署總捕事,特至宜興託防盜爲名,實以緝茂也。以檄密付所招禮賢館孝廉吳洪化,令轉付;而事機又泄,此奴業就拘,竟爲逸。蓋挹齋之子孝廉奕封及諸孝廉曾面求於予,而又陰庇之之故耳。
十二日,範生彤弧來,言予不宜失兵柄;予笑謝之。範出「幕府三紀」;乃從予觀圌山等處,又爲五言排律百餘韻以贈。先是,吳中苦旱,團營守備嶽世臣建言壩各水門而灌水以通城米,予令萬司理議之,又令署水利常幕朱得祚開楓橋一帶。後以予行促,功不能就。劉大司寇廣生送其子作教雲間,卒於京口;予遣中軍朱士裔爲經理其喪事。
十三日,提塘官吳自慊來報,請告三疏已票擬「回籍」;乃呂祖即預言之。戴見龍子速入見撫公,已寬心矣。得堅白師書,欲爲世兄納貢;予厚贈之,而爲致書徐亮生周旋其事。乃使者方入南都,已聞堅白師訃音矣。邇來各鎮之餉——如高興平、劉東平及史閣部俱坐派吳中,使者催促絡繹;及至郡邑,則凌爍有司、拘鎖承行,無所不至。如高興平遣遊戎催松江之餉以病死,承差爲毆;並史道鄰亦爲移文矣。其他種種挾索,不可名狀。乃松江解餉四萬至,關使張吉友爲劉東平留六千置器,其餘予欲總解史閣部聽分發;適史之餉道黃姓者來京口,予不便接見,作書託之。而高之差官決欲並解於彼,予於是日呼至署中面諭之,則唯唯;及予遣常川中軍徐士璠押兌與餉道,而差官且辱及中軍矣。予前拜疏請凡餉解部,聽部總髮;時下江北已設督餉,申青門請總解督餉。又致書史道鄰,請申此意;而究無如各鎮之橫何也!時事可慨,此其一矣!
十四日,以沿途河淺作壩,檄鎮水利通道;蓋船隻自京口擠塞,至零口凡五十六里矣。旗鼓汝欽恭自吳門來,予留之;候請告之信,即搬取家眷;且給以告示,恐吳民聚而保留也。薄暮,邀顧南金共任君平飯於水鏡軒。顧言聞有密揭欲擁戴他藩者十六人,蓋圖傾陷;而予亦在內。更餘,傳鼓得京邸,知予請告果奉俞旨。
十五日,遣牌徑候代於吳江。止祥兄令家僕來,言得陳雪灘慫惥之力,乃政府許放歸。然孟冬之初,都中已擬有代者一、二人,予原有必去之勢也。託任君平致意楊龍友,而龍友已先乘便來訪矣。
十六日,越中舊司理李泰寰公令郎以避難來見,其餘入謁者頗多。鄭羽公亦來晤別。先是,鄭羽公草一疏,申將士之意欲留予;予力止之。議者欲言於劉鶴洲亦出疏留予,以消側目;予又力辭之。午後,出衙,京口鋪行及浙江精勇營將官皆爲予把酒脫靴,意甚戀戀;以河涸,用極小舟,僅可容身。楊龍友又來相送,且出扇頭爲贈。
十七日,過丹陽,以築壩暫停,開之而過,京口諸武弁灑淚而別。舟中作回書。值朱慎旃學臺蒞任,予不及晤。時約沈君牧過舟快談,皆歸隱之計也。
十八日,晚,至常州,雨雪。有司因迎學臺上江陰,即晤予舟中;如蘇州署印趙二守元會、長吳兩令、武進令皆來謁。吳令夢白坐談,不覺哭失聲;長令李實亦墜淚。何芝田入南都考官,晤於舟中。縉紳來,皆不晤;惟晤顧子方上舍。夜雪,風順,竟夜張帆而行。標下將官來謁,有慟哭者;將予所募標兵列陣於楓橋,請予於舟中觀之。
十九日,早,抵吳江。翁正科自洞庭山來謁。浦劍仙亦來。入公署,吳江令以謁學臺他出。寒甚,作書大司農張靜涵,託其開銷用過錢糧。
二十日,顏司理俊彥來謁。方書田相公令郎賫張玉笥書,欲投用;予爲諮之浙撫。先是,予所取奇勇者,已立爲親將矣;而儲將廳諸弁尚無着落,乃擇其有才具者列爲贊畫一項,優其餼廩,用示鼓舞。汝旗鼓稟至,言家眷已出公署,泊舟於葑門;乃令中軍鬱昌押工房通吳江署後一園,以頓家眷。其園名「偕賞」,乃縉紳顧公大典所構;先是,撫軍周懷魯候代,亦曾借之。
二十一日,家眷至,寓於偕賞園。內子屢有書促予請告,且日祝於佛前;至是,相見甚喜。是日,促安撫書吏來,爲完安撫前件。
二十二日,爲予誕日。嚴拒文武各官,不使見;惟收標下官及書吏蔬果而已。連日督胥役銷算錢糧。
二十三日,冬至;予以在告,止於廳事前拜賀。遣承役入南都,拜四疏:一、爲吳江令給由;一、爲杜完三存問;一、請留浙餉以補京口兵餉之不足,且請以楊龍友兼理餉務;一、請加丹徒、丹陽驛遞錢糧。託戴見龍仍料理吳門藥局。
二十四日,子時,得一孫;長子理孫出也。予自入松陵,凡文武將吏俱於後堂見之,以商地方之事;不能悉記。而常熟令曹元芳言署縣錢糧不清、顏司理縷述開局造賦役會計冊請用官收官解法、林坐營請派明吳中夜巡汛信、洪祖略請募完標後營兵及衣甲,皆政事之大者。章生美來謁,爲移諮請用於戎政衙門。
二十五日,沈君自駉、周君振孫及松太守陳君亨皆來謁。督朱充庵於署內銷算錢糧。
二十六日,遣家僮先以書數篋歸;趙均衡父子同行,爲移諮致書于于穎長公祖,請收用之。沈自牧以其兄君善妾所繡「祁奚燕喜圖」來贈,範樹侯亦來,留之小酌。
二十七日,劉河遊擊魯之璵來見。先是,江北立表海營,營將許大成擅收江南大盜綱艙顧三,又搶崇明船隻,魯之璵直至北江奪回之;大成反誣燒船。田百源盛怒,致書於予,予命吳副總擇無主認之船送還之,以修好于田。至是,魯遊戎來報命。徐士璠押兌高鎮餉銀,至是來謁,備言云間解役之苦。午後,翁艾弟自越中來;所偕李雨公、孫鐵骸即令先歸,留翁艾弟於署。
二十八日,閱邸報,知新院已推張蓬元,以浙直總督兼蘇松巡撫。楊舍守備沈廷謙來,訴宜興胥吏掯餉之苦。倪伯屏赴武選任,予不及晤,作書與之。吳令夢白以地方難居,有去志;謁予商之。
二十九日,自予從京口歸於毘陵,遇雨雪;至是,連有雨雪,河水遂通。蓋自五月不雨,至此六月餘矣。先是,予因苦旱,恐無米,乃與白函三拜疏留紹興衛漕糧一萬數千於吳門。及後米價不甚貴而糧米色惡,人不願糴,予屢令還南都,而白函三以爲不便,且爲水涸久停吳門。至是,運弁董用威來見,仍欲起囤於蘇,不願入都。
三十日,浦劍仙攜書籍歸,予以四郡志送周安期。遣承役以書啓接張蓬元,又令材官送馬致別於楊龍友。先是,顧子方力言嘉禾朱麟振佳士,且久爲督、撫幕賓;予乃聘之。及是至,而予已言歸,乃留一宿而別。
十二月初一日,林坐營以謁按君給假。山陰令徐君徵麟過鬆陵,不便相見,作書致意;得其一稟,又復之。萬司理、趙二守來謁。因標中營糧銀不足,予借發之數目參錯,乃呼朱國臣、張拱宸與書役面算。發都門各書,凡四府縉紳在都者致一儀於其家,而以空函入都告別。此外貴顯多不及致,惟別馬瑤草、王覺斯、劉復陽、方南和、張玉笥、陳雪灘、宗凌霄而已。
初二日,料理吳中諸紳別書。予自受事來,不欲以地方物力供饋遺;故遇客所贈甚薄,而起用者亦多不能致禮,往往得罪。茲行矣,乃遍致一書一禮,以申別意;而四府中惟吳門縉紳沈桐岡爲首制一軸相送,餘止復空函而已。範生彤弧因其兄以人命被累,同沈生自駉來訴,爲端官遣牌革經歷趙姓者總捕事務。
初三日,以儀致偕賞園主人,渠以其先人顧公大典文集來呈。先是,平望把總梅亮實心任事,予爲題守備而議增兵三百,以吳江縣城者另隸總練,而分爲平望、靖溪、靖塘三營;與吳江令往返商確,業有次第,兵已募矣。而亮以誤拘一盜爲青衿所憎,訴之直指;予爲出牌禁相訟,且革去生事之哨官卜大用。
初四日,先是,予輯「守城全書」一部,內有防邊而未及防江、防海;守備袁尚繹請刊刻,予乃以「防海纂要」送孝廉許孟宏補此二種。孝廉葛麟因予題授中翰,來晤;贈以扇頭詩句。渠因予放歸,力爭於太宰張赤涵;張雲予不知兵,此真知予者也。又云阮圓海閱視上下江,亦欲得一同心者;此又從局面起見耳。作書候浙中公祖、父母,遣聽用官二員來送。
初五日,高硜齋以書投予,欲卜居吳中,遣守備官楊忠爲擇地,大概在洞庭也。遣常川中軍二員、書吏四名接新院張蓬元,且附書於南都,又附家報於止祥兄。先是,予受事之始即誓之三軍,必不聽一情面而濫用武弁;及考選案出,又申言之。而且立功、過二簿,凡有勞者與勞票,二勞作一功;有功者與功票,二功作一薦。有罪者革,有過者紀之簿;許以功勞折算。凡補缺,必先論功,次論序;即一哨官,不輕畀也。予初在京口時,委許一綸署青浦守備,以吳藻補哨官;依考序也。而藻稟辭,予捆責之。及再至京口,乃出示令願補哨官缺者另考之,而面與拈鬮定缺。惟華幹亨以熟知太湖盜賊情形,爲顧子方力薦,乃以儲將廳補水營總練,始終未嘗聽一情面、徇一賄賂;衆弁以是大服。及予臨行,未免有望恩之意,而予執之如故;以提塘淮安補莫原顯,以旗牌第一補周世龍。常川有缺,以四班補之;四班有缺,以案中三等補之:頗爲井井。但部中每將不陞、不斥者,忽出缺推補;諸弁嗷嗷,予亦大費調停。甚至以金山參戎亦未出缺而即補,爲之再三諮部,始仍令舊者照舊;而武弁解體多矣。
初六日,坐營林國棟自吳門來謁。淮撫路皓月來晤,爲嘉定捐助監生張汝愨求寬。
初七日,提塘官吳自慊來,言樞部混推諸武弁之弊;且知張蓬元於十五考選將材,將於二十四日蒞任。戴見龍藥局事竣,別歸武林。馮眉仙以職方監黃虎山之軍,給假葬兄;過吳江來晤。念其兩兄俱逝,不覺淚下;附二奠於其兩兄,且作書與之。
初八日,先是,得兵部諮,以原荊州太守胡公曹送軍前效用。至是,來謁;予劄委監紀,且以一諮達部。遣承差入都,拜洞庭設將增兵及助工五百金、助餉一千六百金疏;又疏請補敘平海之功。先是,張石叟之子張緒吉有人屢薦,乃收之於禮賢館參謀之列。至是,同章美俱諮用於戎政張玉笥。惟先諮胡爲臣於史閣部,乃奉魯藩之旨;而閣部以「材勇不足」諮回矣。
初九日,任君平出於洞庭,訪吳長源。令坐營官同旗鼓進,銷算錢糧。常州郭太守佳胤來,言沈令捷密稟武進亂民又有倡亂者,求予批稟,許以便宜行事。崇明鄉紳黃泰來晤別。向來前後交盤止錢糧一冊,予則令書役造兵馬、船隻、材官、火藥、軍器各冊一併交盤,較前凡多十餘冊。
初十日,溫處道謝海觀過鬆陵,不及晤,作書致之。命旗鼓官汝欽恭賫銀數百金迎新院。予自再入京口,完薦舉常州、松江罪廢官員及三府殉難忠節紳士,又完奏繳蘇、松、常三府錢糧、獄囚各疏。及予得請,意不復薦舉矣;乃獨缺蘇州,似乎未便。於是力疾補薦蘇州之罪廢,而安撫之役竣矣。遣承差入都,並繳安撫敕印。是日,常熟令曹元方來送。
十一日,先是,予聘朱充庵算內外出入錢糧之數;至此告竣,別去。凡予六閱月,所用募兵、置械、買船、造營房、行糧、犒賞凡五萬餘金,以現銀留新院者二千餘金。鄭鴻逵所留勤王之餉用外,尚存一萬四千餘金:皆前此所未有也。予以勤王諸餉造冊開銷,乃命書吏馮啓宗入南都,且致書於張靜涵。
十二日,令旗牌、聽用各官至京口迎新院。史道鄰贊畫張涵來,令解嘉定助銀一千五百兩犒軍;且致書職方吳君名易者,時吳君方赴閣部軍前也。
十三日,予以病歸,不便疏薦。念各武弁勞苦行間,乃行案獎勵;閩兵將洪日升等、浙兵將鄭天鴻等別行一案,標下哨官、衝鋒皆及而文職不預焉。書吏以署中事煩,請增二名;予以張蓬元以總督兼巡撫,業有總督書吏,不便再增,堅卻之。
十四日,連日了文案交盤之事。至署中,則無裝可束也。內子欲制饋遺數事,予亦令從省,約所制不過數十金耳。先是,差聽用各官往各府邑取軍前錢糧,如輕糧、軍恤、餘利等項,有陸續至者;予是時止量取爲盤費,餘俱留新院。其不至者,遂撤回。
十五日,外父以存問謝恩,遣外兄商繩庵賫奏來晤,即別。予封印,及文冊令文監紀及坐營官賫投新院。太倉州守及雲間別駕俱來送,吳令送書籍。遣家眷至船;及午,予亦行。念六月填撫無裨地方,今得放歸,身輕似葉矣。及舟,令書吏別去。董對之同林聖楨來,將之歸德之任;予贈以一馬。鄉紳文中臺、嚴子章、馮猶龍、金君邦柱來送,馮贈以家刻;參謀來送者爲範樹侯、浦劍仙、潘經緯、吳君中奇,有送至爛溪者。舟行二十餘里,即泊。司理顏俊彥來別,坐營林國棟來謁。
十六日,午間,抵平望;相送者多於此別。予遣標下各將官,皆痛哭而去;止留楊忠帶水標兵百名以行。舟中,與周安期同飯。因嘉興一路水涸,從平望入爛溪以行;過烏鎮,遣役候唐存臆。監軍道荊大澈追送,言陳東溟北使事,知和議未成。
十七日,舟中無事,閱馮猶龍所制「列國傳」。楊龍友追至一書,尚欲予委陳木叔爲鎮江江防監紀;不知予已行矣。鄭羽公差官候予出境。夜宿含山,令兒輩留守備楊忠及常川中軍羅英、徐士璠飯。
十八日,關東內河總練陸錦爲予所革問,來謁。舟中作書與文監紀,因張蓬元有聘請浦劍仙意,令爲介紹也。袁祖訓爲予買馬於浙之舟山,同聽用吳雲龍至彼;刁民疑爲假冒,遂欲爲難。祖訓先歸,來見。夜宿唐棲。
十九日,早,抵北新關,關使者鄭君正學爲予理莆時識拔門人,來候;辭以疾。崇王亦遣官致意。發官役賞別,守備楊忠、中軍徐士璠、羅英皆痛哭不已。予以肩輿至西湖,小憩於沈君牧之外家。諸弁並各役亦送至此,乃去。君牧備湖舫,邀予酌;與登赤壁庵,寂然塵外,覺數月勞攘,於此盡洗。步自西冷橋,乃登舟,抵偶居;又轉之昭慶寺,即宿於舟中。
二十日,從問水亭登舟,沈君牧及姚玄叔之令郎印先送予登肩輿;至萬松嶺,步遊報恩寺。渡江,待家眷於望海棲。至主家,得李梅谿公祖及姚玄叔書,所勉予者甚至。季超兄以書來迎,予登一極小舟先行,徹夜至越城。從城外過,遣家眷先抵家。
二十一日,早飯後,至桑園;其地鄰顯聖寺,晤三宜師。予遂登陸步行,至莊前,乃始得肩輿。至西渡口,晤金士望、陸雍之,蓋已與季超兄共居矣。跨驢至季超兄新居,兄弟相晤,恍然如再生;與季超兄同歸西渡草堂,夜與諸兄共話。
二十二日,與陸雍之、季超兄入山;至西化山,觀平陽觀基。又至戚、馬諸姓家,皆無可居者。至上化山,拜兩先人墓,感愴之極。同諸兄至傅家墺,見入路逶迤,且泉石甚勝;意頗樂之。仍歸墳庵,諸兄別歸西路。蔣安然至,共夜談,且觀「南宋綱目」。
二十三日,姜婿來候,香城師偕謝玉宇亦來,別去。督僧衆種松於墓前;勞冗之後,至此無一事,不覺別有天地矣。
二十四日,雨。裘與石偕族弟來。午後,冒雨步行至東化,始得一驢跨之;至西渡,衣裳盡溼。沈信吾公祖差役致書來候。夜與雍之兄及季超兄酌商山居之策。
二十五日,微雨,旋霽。與蔣安然出山,用季超兄小舟;遇平頭,買一畫舫,予卻之。飯茶庵。及暮,抵寓山故鄉,魚鳥俱來親人。夜坐鹹暢閣,作書復南關使陳君調元、丹陽令許君宸、金壇令沈君崇掄。
二十六日,方閱豐莊及水明廊,王雲岫過訪,弟侄輩俱出候;乃知大嫂欲繼予孫,予不可而止。然奕遠猶作書理孫,不能無疑也。作書復李瑤圃、路修其兩公祖。衙役自松江來,詢之,雲新院張蓬元尚無消息。乃作一書附寄坐營林國棟及署中書吏,又作書復孫內監德化、李梅谿公祖及項弁允師。
二十七日,作書復沈信吾公祖。分俸於戚屬,有所餘,盡以爲贍族、贍村及施捨之用;蓋欲踐「一錢不入」之誓也。午後,同方無隅、王雲岫至梅里尖拜墓,即看陳氏舊屋;又拜彤山祖墓,小酌於彤園,乃別。
二十八日,微雨。兒輩至家祀神,予亦於四負堂致禮。又拜佛於系珠庵,晤無跡師。得鄭羽公及蕭山蔣父母書,即復之;且以一芹附致羽公。又得安藎卿書,亦復之;附一書於夏國山。與族兄料理贍族事。
二十九日,有僧自化鹿山來,附一字於季超兄;贍族之外,又以俸資薄助之。得錢塘令顧恕禮父母劄,欲刻予「救荒全書」。又得會稽令楊屋山父母書。
三十日,閒坐鹹暢閣,若不知有度歲事者。午後,與方無隅步自北堤,小憩太古亭。內子率兒媳入內宅謁祖先,出而共守歲於遠山堂。
春夜同軼凡、陳長耀、方無隅宿曹山暢鶴園
暎樹穿雲水半灣,畫圖一幅翠巖間:孤亭縹緲如相失,危石騫騰不可攀;收得遠山開竹閣,爲通幽徑出松關。濤聲月色成佳話,欲續歡遊幾日閒。
春日遊監湖
半晴半雨養花天,盪漾春波監曲邊;夾岸綠楊初拂水,暎籬紅蕊尚含煙。雲林隱隱高人屋,簫鼓喧喧士女船。如此風光真不再,前溪未敢聽啼鵑。
●甲乙日曆(下)
乙酉歲
乙酉歲
正月初一日,於寓山拜祝已,同內子及兒女進內宅禮祖先,聚曾祖以下團拜。又禮佛於新居之東樓,時爲翁艾弟所居;予入之,若過客然。飯於止祥兄家。出禮土神,即還山;方無隅、戴逵明相候。午後,與內子閒坐梅花船,不知有新歲俗套也。是日,熱如暮春。
初二日,雨。翁艾弟出,與之禮佛於系珠庵;值潘玉章、潘益儒。予在吳中,遣二聽用官饋浙中當事公祖、父母;至是,以諸回劄來繳。王雲岫來,與翁艾弟、方無隅共爲三簋之酌於試鶯館。作家報與文載弟,又作書復宜興令熊石兒。
初三日,雨甚。督兒輩之課於靜者軒。蔣安然過訪。簡吳令所饋書籍。作書臬司路修其、遊戎項允師及姚玄叔、孫鐵骸,遣家僮過武林。草吳中事宜,致張蓬元。作書復延平司理程錦壺、越二守沈信吾。
初四日,以小艇謁外父,緝庵昆仲來陪。遇大雪,即歸。舟中,閱「南宋綱目」,歸於鹹暢閣。作書致李梅谿公祖。
初五日,午後,雨。以書致謝沈信吾公祖。與內子至家,值何家姊來賀歲。與翁艾弟閱書樓,將移於八求樓後,而以書籍置之化鹿山。又閱密園諸處多見頹敗,竹木亦殘毀;爲之感嘆。姜婿天梧來,與之抵寓山,舉五簋之酌於四負堂。晚,奕遠侄攜酌洗塵,留姜婿宿鹹暢閣。
初六日,竟日雨。沈君牧自武林過訪;持任君平、汪然明及於戶部名沚者書來,知新總督張蓬元舊臘二十八日抵京口之任。午後,與君牧談於爛柯山房,且束山行之裝。
初七日,霽。與沈君牧駕小舟,自南塘遊天鏡園;其頹敗尤甚。飯於瑞勝庵,禹穴之北也。至桑園,見季超兄書,雲系春前一日且勿入山。乃扣顯聖寺,與三宜師談於方丈,又與本然師觀祖堂諸像。同沈君牧宿寺樓,徹夜大雨。舟次,觀邸報,知北使之款議不成,虜言必南下。
初八日,劉年丈名錫自者來晤。冒雨出寺,登舟至鑄浦,乘肩輿;雨益甚,繼之以雪。抵西渡山房,衣盡溼。季超兄出五簋餉予輩,遂止宿焉。
初九日,微雪,即霽見日。吳今生過訪。季超兄邀同君牧共觀新居,即入化鹿山。飯後,予獨與君牧入洋中,登觀音閣,在石壁之半。返自堯國,觀盛開梅花。歸化山庵,試吳今生所餉新茗,小酌而寢。
初十日,袁與石攜酒饌相餉。冒雪,與吳今生、沈君牧出化鹿山;至西渡草堂,而雪益甚。吳門坐營林國棟遣其妹丈錢君朝英來,得坐營及楊龍友、鄭羽公與虞山諸紳各回札。午後,與吳、沈兩兄入雲門寺。旋至廣福山居宿。季超兄亦來,一念、香幢二師共夜談。是夜,雪盈尺許。
十一日,雪甚大。郭子式進訪,示以所刻古越書。予輩冒雪出山,竹壓阻路,蛇行而至平水,飯。於庵前買小艇,更許乃抵寓山。得山陰徐父母書,詢編役事。
十二日,吳今生、沈君牧看雪遠閣,甚快。晚,懸燈梅花樹上,雪光共月光相映。酣酌梅花船,乃作別。是日,內子墮胎,予甚以爲慮。
十三日,延醫人錢姓者來,爲內子調治。奴子發吳中所攜書籍至。得姚玄叔書,教予歸隱之法,又言人情險惡數事。遣奴子又過杭,迎戴見龍。延醫王施仁至,留宿鹹暢閣。
十四日,王施仁診內子脈,言有起色;不知是虛火上炎之象也。得崑山令楊君永言相候書。聞鄰人戴我洲有影借之事,怒呵之;程爾瞻來,爲力解。季超兄與嫂西渡山歸家,來問內子病。連日於調治之暇,草吳中未了軍事,致新督院張蓬元。
十五日,季超兄同錢溪雲過訪。午後,與朋壽兒抵家,以燈節拜祖。值張酉度與錢溪雲皆在,欲爲予家改門徑,且選改密園入蔗境之日。王施仁延至,以內子發熱有痰,下涼劑;與戴見龍議不合。夜分,季超兄同田四兄有義來訪。
十六日,方步自豐莊,計部郭介庵過訪;渠有用世大志,然不欲就江南餉司矣。邀季超兄出陪;叩之,真胸中有經濟也。晚,暫別,往越中吊其會試房師周巢軒。
十七日,正與戴見龍談于歸雲寄,內子忽血暈,以薑湯灌之,始蘇。自是時患潮熱,而虛弱甚矣。郭介庵晚至,留酌,乃別。是日,張毅儒宗子過訪。
十八日,丹徒令關君鍵遣候,乃知張蓬元十二日始履任。予自還山以來,客候者俱不與晤。山陰徐父母、會稽楊父母、司理陳公祖俱及門不晤而去,俱以一札致疏節之罪。連日以書候者,有王粲生糧道、王九如總戎及吳訥如、林自名。午後,朱弦庵、何芝田相繼來,勉出晤之;然亦久不櫛沐也。
十九日,自後村廟至梅墅,謁土榖神,爲內子許酬戲筵。又至古彌陀寺拜佛,時妯娌爲內子誦「蓮經」也。王雲岫言按君向總戎稱:奴已過河,自衛輝徑至浦口,約有二十三萬。遣奴子入山,以一字商之季超兄。
二十日,王雲岫過談。得劉鶴洲及大金吾馮君可宗候札,詢之虜信,則未知也。予整吳中所攜書,插之架。晚,見內子徹夜虛汗,竟夕不能寐。是日,蔣安然同潘夔鼎過訪。
二十一日,延張子環來診脈,以內子昔日之病,乃其尊公景嶽所保全也;然藥仍用戴見龍者。得季父書,知閩汀有盜,撫公移鎮延平。是日,與戴逵明、陳長耀會計歲入之租。夜,大風雨。
二十二日,內子稍覺有起色。適孫鐵骸數日前來,乃同之相度瓶隱,欲爲修改。方無隅移居豐莊,又同鐵骸探之。趙均衡過訪,留酌。錢機山相公遣候,贈以詩章,附致一字於陳臥子公祖。
二十三日,連日雨。四侄延戴見龍爲其內子下藥,予輩待之至夜分,乃共酌於方無隅之新居。聞奕遠侄入山,以一字與季超兄商居山之策。作書致候吳玄素、期生。
二十四日,餘姚王父母名曰俞過訪,堅以疾辭之。與戴見龍談玄修之功於遠閣;見龍且爲予調治,雲心脈甚微,當有大病,宜善理之。王雲岫過訪。陳長耀爲予整畫於小樓。
二十五日,少霽。陳海垣來完舊逋,託陳長耀陪之。作書遣僕至姚江候王父母。
二十六日,與陳長耀至家,整書於大樓,以歷年尺牘藏之箱中。徐伯調過訪,同之至山。王雲岫來,共戴見龍、孫鐵骸舉三簋之酌於梅花閣。
二十七日,徐伯調別,孫鐵骸是晚亦別;附一書與姚玄叔、徹谷、瘦山二師。是日,霽,督工筑北堤。王六師舅欲入南都,來晤。
二十八日,吳祖洲過訪。得杭司理江君名璜者書。予率莊奴及石工累石梅坡,種薔薇於豳圃。梅花至是始髮香,頗有悠然之趣。晚,金生來售藏扇,姜婿來探內子病。
二十九日,雨竟日。王子璵、朱壺巖、朱叔起、商絅思以翁艾弟之酌來訪,俱不及晤;惟寧方之子與族兄來談。是日,受玄修之道於戴見龍。長女同姜婿歸。
二月初一日,雨轉大。至晚,有風。止祥兄長媳爲予甥女,以血病,內子留之山中就醫。作書與來澤蘭,道予決不出山之意。又以家報致止祥兄。
初二日,霽。入社廟,舉文昌之祭。至密園,觀修理。抵山,董天孫過訪,出其所刻詩文,多寓山題也。熔銀盃爲修園之費。晚,送戴見龍過武林,留劑以調治內子;遣奴子送之,致一字與姚玄叔詢近事。
初三日,失記。
初四日,王雲岫來,約看梅。偕奕遠侄及理孫兒至項裏,奠德公兄;蓋德兄於去年六月暫殯,予在吳門不及預奠也。歸,而金汝生來訪,留飯絛雪居。道瞻侄亦來,偕理兒及陳長耀入內室。方欲整書,遇商詠熙,日已暮矣。乃亟赴王雲岫之約,看梅松亭,共酌隱閣。是日,熱如初夏。
初五日,與匠工入內宅,卜度書樓及竟志堂,欲移爲寓山之用。作書與沈信吾公祖。聞張介子言,有友人可供園中掃花之役;乃以一字詢之。簡舊書,售市人。
初六日,風雨。錢溪雲來,爲予擇寓山興工之日。雨窗無事,調治內子藥餌外,閱「南宋綱目」。是日,金楚畹同汪姓門人過訪,予以病,晤之於鹹暢閣;不能迎送。
初七日,魏行之同武林揮使孫君洪泰過訪。
初八日,霽。蔣安然同一鈕姓者來,善於岐黃、堪輿之術;徐天生兆麒亦來訪,留之宿,共夜酌梅花船。是日,命工役修坡岸及花圃,予時時置身香雪中。遣奴子過江迎戴見龍,且致書任君平。
初九日,徐天生作「梅花船詩」以示。延徐伯調至,兒輩與奕遠侄拜從,舉五簋之酌於寓山草堂。潘夔鼎過訪。與蔣安然、陳長耀卜庵旁之址,欲以構堂。
初十日,張軼凡過訪;即同之及蔣安然、陳長耀從南塘至城,吊張二酉姨夫諸氏園亭,已荒落矣。從北塘歸。抵密園,偕軼凡指點修整之處。先是,姜光揚及道臺於穎長至,皆不晤之;乃以一書告罪。
十一日,先一日,鄒汝功過訪;是日,即同徐伯調入城。姚玄叔過訪。得按君胡云巢及舊湖州守陸君自巖書。午後,與軼凡至密園,議改築牡丹累刪湖石爲寓園之用。翁艾弟、奕遠侄各攜歌者以起內子之病,予留酌梅花閣。夜,大風。
十二日,午後,霽,寒甚。任君平、戴見龍自武林來。送張軼凡至密園累石。數日因奉旨選婚,越中嫁娶如狂,晝夜不絕。奕遠侄長媳已聘倪宅,以彼家促之至再,乃亦從俗迎娶。午後,抵家探之。是日,翁艾弟移居於新宅之堂。予築讀書堂開土。
十三日,以玩器託姚玄叔售之武林;且作書吳今生、履素師。送玄叔歸。午後,抵家;至更餘,爲奕遠長媳完姻祝壽。
十四日,聞有彈射予者,以一字詢王予安,然即前宗室數語也。姜婿自城中來。午後,扶杖督北堤及瓶隱之工。得嘉興守唐君士■〈火業〉及常守備王君之弼書,即復之。奕遠侄移酌,邀任君平、戴見龍、徐伯調、張軼凡共飲於梅花船。
十五日,道瞻侄來,乃知徐父母以選婚閱道瞻次女,即抵吾村矣;偕兩兒歸。奕遠侄長媳行禮,商家姑、何家姊皆至。出移臥室於試鶯館。是日,張軼凡累石密園竟,邀出月下共酌,且商改虎角庵。
十六日,得於穎長公祖書,詢選婚事。與王雲岫卜度讀書堂。張軼凡累太湖石於瓶隱之南,而北則多種竹、東南雜植草花數十本,遂爲園中之勝。
十七日,暄熱之極,遂用夾衣。又得於穎長公祖書,詢吳中所留漕米始末。連日多暇,督工役竣瓶隱改造之工,以此爲樂。吳中承差陳文粲致王覺斯相公回書,言與馬瑤草面薦於皇上,不日將大用;附書與坐營林國棟。又作書楊龍友,薦任君平、戴見龍。
十八日,金大來自南都歸,得止祥兄書,又得馬瑤草回書,又得吳侍御春枝及史維城回書;止祥乞差歸裏之念甚殷。詢金大來,虜之敗於寇信極確。作字遣奴子送任君平。入山,晤季超兄。奕遠並侄婦移住寓山就醫。
十九日,陰雨。朱弦庵親翁以選婚,欲娶予次女;予以婿尚幼,且爲嗣子正在服中,乃至內宅託八弟婦堅辭之,又作書弦庵以達意。督工匠卸密園之竟志堂,移於寓山。陳長耀同太醫俞君吉夫來。薄暮,大雨,與張軼凡、戴見龍、陳長耀小酌呼舡幌。
二十日,少霽。王雲岫攜酌谿山草閣,同席爲徐伯調、張軼凡、陳長耀、方無隅、戴逵明。長耀與雲岫鬥飲,大醉,予輩笑之不止;始信東坡喜觀醉人,有以也。
二十一日,陳長耀種桃、柳於北堤;至是,兩堤桃、李始成列矣。鄭素予以新撫公欲撤遊兵一百六十名,乃以道臺於公祖意,欲予輩公書言之。
二十二日,先是,聞武林因按君家丁生事,遂罷市而譁。及十七日,詢之朱石帆,知事起於換錢;市民以積忿,致擊破按君公署。是夜,遂解散矣。遣奴子探之,又致書姚玄叔、魏行之。是早,奴子歸,得玄叔回札。讀書堂於午刻豎柱。蔣安然攜家居於豐莊。孝廉俞君世灝來謁。薄暮,與諸友共酌,看桃花。
二十三日,以一字邀王雲岫,不至。夜與潘楚張、戴見龍、張軼凡及翁艾弟輩,共酌於蔣安然家。
二十四日,忍衣上人來訪。午間,留沈爾襲、爾肅素齋於鹹暢閣,皆蔣安然婿也。徐伯調忽病,戴見龍爲之調治。
二十五日,王雲岫來,邀與兒輩還家舉春分之祭。出山,遇微雨。午後,赴雲岫之酌,駕新修之「皆園」以往;待之於隱閣,共酌舟中。
二十六日,桃花盛開,偕戴見龍、張軼凡駕舟看花,並邀王雲岫、陸豐玉爲一簋之酌。是日,風雨。
二十七日,陳長耀同金賓門來,爲予選後樓建豎之日;因留之宿,會計戴逵明造船、建園出入之數。朱季方堅欲娶次女,以禮制作書辭之,不獲;乃爲少具奩貲。
二十八日,晴霽。午後,偕諸友及翁艾弟以小舟攜茶具遊湖南山,憩湖山小室;登潘楚張之萬麗園,有石洞下穴而上,可通步。回舟,泊桃柳下小酌。
二十九日,王雲岫、潘楚張、金大來及在山諸友俱集,舉一簋,會於梅花船;蓋各鳩貲以賞花者。
三十日,與蔣安然、陳長耀至密園,即之上方山拜先兄墓。泊舟胡■〈山奧〉,登拱陽庵拜呂祖像。與印文上人談於關室,挾一僧看水倉石;倉石皆奇絕,因欲張軼凡彷之於回波嶼,累爲千人座。歸,而奕遠侄至。
三月初一日,受次女催親之聘。王雲岫偕兩孫婿來遊園。先是,張介子以書薦範德徵來守園;予遂託之監工,鑿石於竟志堂後。邇來閱「元史記事本末」,盡五卷。
初二日,抵家,命掃除以待朱宅娶親之使。薄暮,以內子病,不能親送女;乃令之同五嫂抵家宿,以待次日遣嫁。
初三日,與二兒早抵家;已刻遣女,以數言醮之。還山,鄭涵一偕王雲岫過訪;治五簋餞戴見龍,併爲金大來洗塵。是日,張軼凡累石於試鶯館南窗。
初四日,爲先慈諱日,抵家舉祭。何芝田來,與戴見龍別。還山,與張軼凡、方無隅啜茗試鶯館,觀鬥龍舟於讓鷗池。託蔣安然、陳長耀移書刻印板於內室。
初五日,雨。觀「智囊」。作書復來澤蘭。聞蔡韞先欲推轂予出山,乃託其力辭。又得餘誕北書。及晚,馮留仙乃郎馮芾煌來訪,出留仙在津撫時請先帝南遷疏;惜爲政府所格,以及於難。馮偕周奠維乃郎來,備言李自成在鄖敗狀及諸流賊情形。
初六日,雨。範德徵入城。
初七日,張介子以邀至,有宿逋於馮鄴仙,予爲卻之,且作書復鄴仙乃郎;介子酌於梅花船。薄暮,鄭素予來,道沈信吾公祖欲賣武林之屋;乃託陳長耀同之渡江。
初八日,作書致胡厚庵,託其力辭蔡韞先之推轂;又附書於戴見龍、吳君隆。予作誓墓、誓神文,堅意不出;附閱於胡厚庵。
初九日,寒食節。偕張軼凡待王雲岫於彤園,同看山僻竹石,幽深可觀。予乃勸雲岫將彤園刪改,以成大雅。舟中小酌,至秋湖而返。族中以小爭來訴。
初十日,清明節。偕張軼凡、蔣安然以新構小舟名「隨園」者至沈釀堰,迎陸豐玉遊花徑;從李家灣閒步,自秋湖至彤園,王雲岫出饌小酌。歸而移內子歸內居。
十一日,從內居至山,王雲岫夫人攜長興令王仲暉夫人來遊園。僧夏忍衣來訪。濮穉公鐫印章竣事,以詩句、畫圖相贈。
十二日,至山。鄭九華自剡溪來。潘益儒以受誣來訴。與張軼凡商更改曲廊。商外父拜墓,便道過訪;予抵家,則已行矣。
十三日,託鄭九華移先人所藏書於大樓,漸欲移之山中;予即卸其樓爲八求樓後,以居內眷。方至山,即歸。候外父於彌陀寺,談久而別。
十四日,至寓山。王雲岫過訪,吳期生亦來;即發舟,與吳談於舟次。同鄭九華抵偏門,招張介子來晤;同介子訪章爾蕺,並遊介子之瑞草谿堂,教歌者陸六皆、朱純宇出晤。又以小舟同介子至陶隱居所,並訪客而別。乘月,抵鑄浦。
十五日,莆中方翊祚以廷試,便道過訪;即同之至季超兄山莊。飯後,入化鹿山。夜談莆中舊事,極暢。
十六日,錢溪雲入山,即邀竟可師同方翊祚至傅家墺卜山居,訪章姓一友。出而至季超兄新居,飯於西渡草堂。抵舟,暮遊禹穴。夜半,抵寓山。
十七日,卯刻,開土構樓。得於穎長公祖書。致曹惕鹹父母書,贈以詩篇,頗有知己之感。坐營林國棟解馬還予,且繳回各鄉紳復別敬書。雲間別駕陳淳差役來候,饋百了箱一具。俱作書復之。
十八日,連日張軼凡刪石於密園,是早同之出山。徐天生同僧內恆過訪。牡丹盛開,瓶隱適告成,內子同妯娌出賞。薄暮,予與諸友小酌瓶隱;即發舟至夏履橋,無跡師同舟。
十九日,以肩輿至資壽山拜墓。去年此日,逢國變,先帝殉難;予設香案行禮,不勝哀感。出於陸家庵,訪無跡;蓋其新置之淨居也。茶罷,徐九鯉來晤。舟次,閱「智囊」,且補書去年吳中所行事。
二十日,季超兄自山中歸。予至山,潘完寧過訪。午後,季超兄亦來。眉兒入城赴試。
二十一日,季超兄別歸山,移入新居。至山,作書答歸安令黃君鍾諧。遊戎張拱宸遣其弟來,亦答之,且復以一芹。午後,雨。種竹於讀書處之石崖。邀張介子不至,再作書與之。
二十二日,至山。任君平自武林過訪。內子出,飯於瓶隱。薄暮,與諸友賞花。
二十三日,陸豐玉過訪。邀俞升之至,以所餘參售之。得金振玉師書,知已臨危,乃贈之以參。是日,作「放生庵募疏」。
二十四日,得道瞻侄書,知兩女俱中后妃之選;其長子來貸,不能應。薄暮,方無隅攜一簋,共王雲岫酌於梅花船,翁艾弟亦在;夜宿試鶯館。
二十五日,城中舉社劇,供東嶽大帝,觀者如狂;予舉家亦去。惟予與諸友在山,薄暮共酌於木香花下。予歸家,王雲岫與諸友仍酌大醉;雲岫攜酒一埕罄飲之,乃去。
二十六日,陰;至暮,雨。內子至山。午後,邀張介子偕朱純宇、陸六皆、姜繹受來,共飲於瓶隱;介子極贊規制之妙。諸友歌於試鶯館。乃歸家再酌東樓下,止宿奕遠侄之蔗境。
二十七日,大雨。至彤山拜掃,僅於舟中行禮。小舟至梅里尖,亦止於墓庵行禮。歸與張介子及諸友午飯罷,潘楚張設酌,託蔣安然治饌;諸友如程爾瞻、張軼凡、王雲岫皆至,聽絃索數調,朱純宇又唱南曲,極懽而散。
二十八日,微雨,即霽。張介子早去,不及別。至山,與友人向瓶隱看花。是日,爲文德師作「修建南塘疏」。
二十九日,豎寓山大樓,以銀牌賞各工匠。聞文載弟閩歸,與金大來拏舟至河橋;因其舟尚泊板橋,乃返。任君平自城中來。王雲岫同其侄溧水令王與登過訪。
四月初一日,與翁艾弟迎叔父及文載弟至柯園,因遊丁玉衡子弟書館。至叔父嬸母舟,康健如舊,一家懽然。午後,至寓山。
初二日,託任君平作書延呂幼嘉訓班孫兒。叔父、七弟至予家,與鄭九華共談往事。得常州太守郭君佳胤、武進令沈君捷書,知武進亂民再逞,又就擒矣。
初三日,得吳江令葉君翼雲書,浦劍仙附一書,知張蓬元勵精爲治,即欲聘戴見龍、任君平。君平返於武林,作柴雲倩、戴見龍、姚玄叔書附之。得季超兄書,知廣孝、雲門兩寺又有訟,爲之不平。致書于于穎長、沈信吾公祖。
初四日,至寓山。與張軼凡屢屢商酌改旱橋,從宛轉環下鑿石爲級,步石橋入選勝亭;亭前看石壁西面柯峯,兩面皆修竹,真最勝處也。又以歸雲寄之廊移於竹林,而別以廊貫小浮幢;皆於是日興之。
初五日,日來患喉痛,延醫陳君治之。聞黃石齋來越祭禹陵,以一字止其過訪,乞書「幼文子讀書處」。
初六日,會計讀書處及瓶隱工料。薄暮,與諸友小酌於瓶隱;予以喉痛,不能飲。
初七日,三宜師過武林,晤之於蔗境。與鄭九華、張軼凡、方無隅入城,延醫王施仁調治。邀張介子來,辭其初十日之招。旋至介子園,介子即邀陸六皆、朱純宇同遊天鏡園南華山館陳氏之吾鼎堂;以張軼凡作法觀之,皆不當意。以小舟至龍筠莊,在兩山之間;門外闊橋甚暢,大家稱賞。遊天鏡時,郭子式讀書其中,出晤;相別已暮。夜,乘月而歸。
初八日,內子同妯娌出賞花。陳長耀兒婿來,售舊扇。山中虎角庵舊地石始洗出,鄭九華因欲改路從石徑上行。薄暮,延醫張宏海治喉,即留宿內宅。
初九日,王雲岫書來,爲予買樓屋數間;文載附至陳蓮石乃翁及安藎卿、王愧兩各書。薄暮,朱季方赴南都刑曹之任,過訪。
初十日,盛暑,喉疾少愈。吳期生以王雲岫之訟疑予左袒,盛怒過訪。薄暮,與內子懸燈瓶隱,小酌聽歌。
十一日,微雨。與翁艾弟邀季父及文載弟、金大來、史甥出寓山,舉五簋之酌以洗塵。季父年踰七旬,登臨之興不減。先歸,予爲石工會計。得吳期生書,其詞更厲。
十二日,與鄭九華、陳長耀至州山社廟會吳玄素,託其致意期生。冒雨從擔山歸,託方無隅邀祝季遠至;潘鳴岐亦過訪,乃共酌於瓶隱。適蔣安然拜掃歸,出饌佐之。
十三日,王子闇來,與言調停吳期生事。在家,邀陳長耀、戴逵明收田租。次女自朱家歸寧。午後,至寓山,共諸友談於新移之選勝亭。丁玉衡來償逋。歸,看優人演「永團圓」劇。得杜完三書,復之。
十四日,初間,即聞南都消息警急。是日,得項允師書,乃知系左良玉兵從上流迫下,而闖賊亦尾其後。予還戲願,王子璵子樹昆仲、王玄趾舅、張季芳皆來觀。午後,又還戲願;奕遠侄以糾貲設酌。優人演「繡佛閣」劇不能終,又演「永團圓」劇。
十五日,得坐營林國棟稟,雲吳中初六日報虜騎已抵壽州。作書饋贐於、沈二守公祖。至寓山,料理工作,即歸。偕蔣安然、祝季遠登舟,鄭九華別去。至西郭門外,值季超兄自山中來談別。至偏門,邀王施仁診脈。張介子來晤。夜行,抵馮莊。
十六日,以肩輿入山,小憩於西渡山房。與金士望談,值竟可上人。先是,予買山居於傅家坳,其家有以價值不均爭者;予至化鹿山庵爲處分之,各懽然去。夜,大雨。
十七日,雨。託祝季遠、蔣安然同竟可師至傅家墺開土。予靜坐樓上觀「智囊」,盡五卷。
十八日,以季超兄之驢乘至傅家墺;晤章懋昭,相度山居地址。遇雨,歸墓庵。飯罷,出於唸佛牌,乘竹船與祝、蔣兩兄至季超兄新居,晤金無煉。小酌草堂,各粘詩牌,成五律一首。宿於堂旁之小樓。時予以痰嗽,甚苦。
十九日,雨。別季超兄出山。乘竹船至莊前,予步行至馮莊,用小船於閘橋,乘大舟至黃家橋。遇諸友延黃石齋在舟,予不及晤;稍霽,用小舟至錢仲匡處訪之,談時事頗暢。又訪金楚畹于山莊,叩門久之,始出。觀其新構樓軒極精敞,而主人靜深,甚得園居之趣。雨至,乃別。於南門登大舟,二更抵家。
二十日,雨。予家還戲願,觀「衣珠記」。聞南都以左帥退兵,解嚴。閩中林聖楨、鄭季公來謁。午後,與遊寓山,仍歸家觀「繡佛閣記」。是日,姜婿亦來。
二十一日,雨。讀書於新堂,小憩於瓶隱。以五簋延林、鄭兩兄於谿山草閣。蔣安然乃郎得一魚以饋兩兄,予以喉瘍未愈,不及預。
二十二日,雨不止。予自至山。王雲岫過訪。作書邀黃石齋不至,爲予書「幼文子讀書處」扁。與諸友粘詩牌於南樓,限韻;小酌。
二十三日,雨。得旗鼓官汝欽恭稟,又得沈蒼嶼太常書。作書附陳體玄及莆孝廉陳維鼎、青衿李煌。與諸兄觀大水於遠閣。時吳期生與王雲岫有言,作書期生。
二十四日,與林聖楨出寓山,坐談讀書處;祝季遠來,共酌瓶隱。雨甚,心憂之;作七言律一首贈林聖楨,有「一人知己非爲少,四海無家未是貧」句。
二十五日,聞姜光揚加京卿銜,召入理財局;作書賀之。且因於公祖又垂顧,不及晤,託光揚致意;又託致當事開閘。林聖楨、鄭季公別去,爲鄭作一書於江陰令林君之驥。城中公祖、父母以霪雨祈禱。
二十六日,設香案祈晴。連日爲泥水會計。至是,而讀書處及瓶隱之工始竟。程爾葆過訪,爲予診脈。
二十七日,稍霽。邀陳長耀至內宅,會計密園修理之帳。趙伯章自南都歸,得止祥兄手書,言果有推轂予者;止祥兄相機力止之。與伯章及文載弟談於蔗境。午後,與長耀至寓山,掃除鹹暢閣以居內室。鄒汝功來訪,且致呂幼嘉意;即作書再邀幼嘉。
二十八日,霽,見日色。予先至山,供兩先人小像於虎角庵。少頃,內子攜女、媳至,居於鹹暢閣及八求樓;徐伯調攜二兒居於靜者軒一帶。祝季遠亦自城中攜室家來,居園之西隅。薄暮,祝季遠舉五簋之酌於溪山草閣。是日,高圜公自南都來訪。
二十九日,午後,雨。文載弟與金大來至山,談於讀書處。得金秋湘書,知張蓬元令孫欲卜居吾越。作書復任正則;時正則在徐父母署中,又致書言硜硜之守。
五月初一日,雨。進內宅,謁祖祠。因南都報警,左帥以援立太子爲名,破安慶、圍池州;許定國引虜騎破天長、六合,迫瓜、揚:乃與叔父及文載弟商避地之策,且議以密園借張蓬元令孫。得遊戎項允師書,知高傑兵畏虜渡江,爲鄭羽公所擊,覆其百數舟;餘入海,破靖江、殺邑令,大爲沿海之憂。
初二日,聞黃石齋至予村,亟趨家候之,則已坐於蔗境矣;偕其一子及閩中二友,倪獻汝亦陪之來遊密園畢,以小舟至寓山。黃被廷杖後,步履猶健;予反覺足之痠軟矣。坐讀書處爲予作五言詩二首,奕遠侄舉五簋之酌於瓶隱;又坐讀書處爲理孫兒作古詩,多致勸勉之意。薄暮,雨罷,小酌四負堂;別去,宿於舟中。
初三日,霽。黃明輔總鎮以書相候。黃至蕪湖,以兵將交代於楊振宗;而左帥報警,乃以舊部兵力戰殲其衆。且得檄示數箱,抄示於予;黃即易道服,潛行赴粵西任矣。聞黃石齋遊柯山,往陪之,共談於潘楚張書室,觀左帥討馬瑤草檄。又觀魚於石宕,覺體中不快;文載弟邀石齋酌於彤園,予乃先歸。作書復黃明輔,又復嘉定令錢不識。是日,倦臥,發熱。
初四日,體熱,靜坐鹹暢閣。得張蓬元書。旗鼓汝欽恭、標後守備洪祖略各有稟來候,扶病答之。蓬元言天下大亂,將圖歸隱,欲予爲其擇居所;而大同撫軍葉年兄廷桂亦託張浚之來卜居。是日,請呂幼嘉爲予診脈。
初五日,邀中翰王周臣小酌,張介子陪至;周臣,王遜之令郎也,且作書復王遜之。介子言淮上信甚緊,有渡江之說;乃託張軼凡於周臣,附之歸嘉禾。餘姚王父母曰俞、新城陸父母瑞徵俱遣候,答之。董天孫、姜婿英甫皆以候見黃石齋來,予因病不及晤。
初六日,吳期生過訪,猶是憤憤於王雲岫之訟;且以公書求印章。茅山道士張充符過訪,言大司監俱有引退者,而韓內監贊周且削髮;時事可慨矣。暇於鹹暢閣閱唐末「綱目」。
初七日,午後大雨。作書復餘武貞,又致書商緝庵。託戴逵明、祝季遠入城銷熔銀卮。得季超兄書,爲予計避地策,縷縷十數條;予亦答之,且求爲計。
初八日,王雲岫及其子子闇先後過訪。竟可師自山中來,託其發米入化鹿山。林坐營遣使致書,初三日自吳門來,雲尚未十分緊急。雲岫與翁艾弟及呂幼嘉諸兄酌梅花船,予以病不能預。督工累牆於松徑。
初九日,閱邸報,知虜在瓜洲者不過二千,且真奴不多;鄭羽公督水師,斬獲甚多。然實虜於此日乘霧以數百騎至艮山,而鄭羽公即同楊監軍航海矣。
初十日,失記。
十一日,於松徑構小廊,構澗於竹深處;連日於雨中爲之。
十二日,久雨初霽。
十三日,以竹醉日多,令莊奴種竹。至社廟,同族衆祀關聖;歸山,亦舉祭。職方尹洞庭過訪,留小酌於溪山草閣,再酌梅花船;乃別。
十四日,失記。
十五日,入內宅。晤趙伯章、陳章侯,乃知虜過江之信;從京口竟走丹陽,薄南都矣。文載弟駕舟至山,以蔬酌延兩兄。於薄暮至彤園,邀兩兄攜酌舟中以抵家。再候季父。時因南都之信,甚爲止祥兄憂耳。是日,令兩兄束裝入山。高硜老以書來,求擇地卜居。
十六日,越中訛傳有海寇入象山,焚普陀居;呂幼嘉因家住四明,亟去歸省。得王雲岫傳報誤以爲渡江非虜,乃史、左諸公商同除君側之惡也。午後,兩兒發舟。
十七日,吳期生過訪,乃知聖駕於初十日聞渡江之信,即於是夜三鼓播遷。又有云十一日早出者。得於穎長公祖書,言京口三邑俱歸順,潤城以張文光守之;又云京口及丹陽所過,亦無焚搶。是日,作書令祝季遠入山。奴子送兩兒歸,雲入山攜眷甚多;且訛傳予亦遣眷被劫,乃暫停家眷之行。
十八日,又得吳期生書,乃以其書致道臺,先求禁緝土盜、巡慰山中。徐伯調、姜婿英甫俱過訪;伯調雲:『史道鄰據揚州與虜相拒七日,虜破城後,殺傷甚多;道鄰爲所羈,求死不得』。鄭素予遣家丁十五人來護予,以五人還之。
十九日,與陳長耀吊吳祖洲夫人。值文載弟邀吳期生商避地於社廟,予亦晤焉。何家姊來。午後,王粲生公祖託人來卜居。李大生璽卿過訪,蓋亦避難而欲依予也;予同之抵家,即以新居讓居之。別至山中;舟次作書致鄭九華,求於長橋擇避地之所。夜,抵鑄浦。
二十日,乘馬入山,家丁四人護焉。至平原,晤季超兄及陸雍之、金無煉,得訛報謂南中別有所立、吳三桂誓以黃河爲界;如吳、如左各有封地,予不之信也。與諸友商,欲鄭參戎率兵巡行各山村,以弭盜賊。午後,偕理兒至傅家墺,觀新構之居;乘馬以歸。先是,遣奴子探任君平、戴見龍,雲已有擁立,可以俟太平之期矣。
二十一日,出平原。值山中諸友會講鄉約於平水孔官廟,予預焉;共商行保甲、練鄉兵事。僕人從商外父處得報傳虜已立定王,人情無不欣喜。及後乃知南中百姓扶立王之明,文武官無一至者;忻城伯趙之龍諭百姓「俟虜來講款既定,方爲扶立之舉」。至城之東郭門,以小舟候外父;時傳聖駕已抵廣德,然亦訛也。即於外家晤鄭素予,以商山中巡行規則;乃知惠藩已抵蕭山。舟中作書與於公祖,請鄭參戎出巡行,且請於西興創營以防潰兵。抵家,晤李大生。張蓬元令孫同金秋湘舅已寄寓密園,又往晤之。予於是時決計遣家入山。
二十二日,雨。抵家,攜所藏之米以出。又晤李大生、張金吾,令族侄及王鄰丈爲張金吾奔走,令內子束裝。作書與季超兄,令奴子先赴南池料理伕役。是夜,內子宿於舟中。是日午後,李大生過訪,與其令郎小酌絛雪居,登眺遠閣。
二十三日,雨甚。爲木石諸匠會計工籍。予制道衣,爲避世之計。張吉友以書來,求卜居;予以寓山應之。嵊邑武弁吳師幹過訪,留之宿。予增充瞻族之田,書引約而以田由付族侄經理。
二十四日,患頭風,小臥。張金吾來訪,以道臺責治其差官,賫張蓬元書求解之;予方作書,而道臺於公祖已抵予村求晤。予出晤之,乃知南中於十五日迎北兵,北兵於十六日入城;旋出,劄營於天壇。王之明留許定國帳中,赴北京辨認。豫王已分頭浙直取冊。常州府早已歸順,吳撫霍魯齋早已赴福山欲遁矣。又聞劉鶴洲自崇明已住吳門。值白函三同顧南金來,將避地天台;予亦欲爲此計,乃託之。顧南金而以予託於公祖解釋之事,聞之張金吾。
二十五日,知聖駕尚無到武林之期;來者爲聖母,馬瑤草郎君護之。李大生令兄十一日自南中出,言目擊離亂之事。顧南金以兩令郎來,且以一書託其親葛鼎生,皆爲予卜居地也。留兩顧兄五簋之酌。得吳期生報,言楊鬥樞已殉難。昨白函老又云:張赤涵亦殉難,史道鄰亦投水死矣。吳又云:虜十王稱系天順子孫,一至南中,即謁陵。兒子自山中奉季超兄書來,雲已爲李大生卜居。得本邑徐父母書,予以保境安民、先弭土盜答之;且附一書於任正則。文載出山,予晤無跡師於系珠庵。鄭季公自常州歸,言毘陵以下悉皆逃徙;鄭羽公兵歸閩,武林受其掠搶。又得林國棟稟,則雲姑蘇亦已納款矣。
二十六日,更道服,拉祝季遠、無跡師登舟,飯於新茶庵。將至平水,值雷雨,返;宿於顯聖寺,時二嫂亦避跡其地。與三宜師及本然上人共步溪邊,並遊塔院。是日,託蔣安然會高硜齋相公,爲其卜居。
二十七日,從莊前步行至平水,乘肩輿入平原草舍。時因避亂,向季超兄卜居者紛至。王子璵乃兄伯彥,亦以此在座;時暫止西渡草堂,季超兄以蔣宅之屋應之。薄暮,李大生過訪,留宿於草堂之傍。
二十八日,偕李大生向裘宅看屋。大生別歸,與祝季遠乘馬至傅家墺,小憩於社廟;愛其泉石最勝。至新莊,督工累岸蓄泉。章懋昭父子及章靜如來晤。及晚,歸自堯國,託褚仰山料理贍村之事。是日,家奴從城來,知皇太后二十五日蒞武林,馬瑤草帥黔兵駐紮湧金、錢塘門外;見太后懿旨數道。
二十九日,督兒輩觀「宋監」於草堂。內子以誤受藥餌,病甚;予以參解之。化山戚敬南來,爲料理贍村之事;予書贍山鄰之約並事宜數條。
三十日,至化山省墓。值山鄰葛華宇、裘與石。至富家坳,晤章懋昭於書樓。予所乘馬有誤傷人田禾者,亟以銀償之。歸而得吳期生、王雲岫諸書,知聖駕在靖國公黃虎山營中;黃駐太平,與虜相戰,初得勝,聞將約左鎮再與大戰,虜遂有渡江之意,浙之總鎮王之仁已統兵勤王矣。得黃斌卿書,雲將乞師於鄭南安及閩撫,以圖恢復。
六月初一日,以竹船同祝季遠至西渡口,訪陶去病。值金無鏈,觀其所蓄書畫。竟可師於寺前同行,飯於新庵。見鄉民聚訴,有僧挾宦勢欺之者,予甚爲不平。薄暮,抵寓山。知止祥兄已從南都避難歸,亟至舊宅看之;止祥兄尚有歌者攜歸。時文載弟留酌,遂欲演戲;予力阻而罷。
初二日,鄒汝功自姚江過訪,傳沈求如意欲爲予覓隱居之地。同祝季遠芟竹於後圃。午後,李大生過訪。何芝田自南都避難歸,言北兵在南都甚爲安靜,並道南都士民扶立王之明事。止祥兄同金秋湘舅亦至,予舉五簋之酌於瓶隱;時因國難紛張,慘然不樂。更餘,內子偕兒婦輩從平原歸。
初三日,家奴有得罪於鄰家者,予至社廟責逐之。至柯園,訪止祥。同叔父舉秋宇公之祭。午後,方熟睡於讀書處,吳期生過訪,雲虜之安撫已將至,靖國再戰不勝。王雲岫亦過訪,言馬瑤草於初四日啓行勤王,聖駕已將至矣。道瞻侄之子楚伯自南都來,言南都破後之事甚悉,雲目擊蘇州俱以歸順旗號送冊矣。又云:南都官紳、諸生投職名於虜,不可勝數。
初四日,李大生至山。邀蔣安然揲蓍,得「大畜」之三爻;予亦以行藏卜之,揲得「明夷」之初爻、三爻。止祥兄至山避暑,邀王雲岫同來,共素飯於溪山草閣。午後,李大生同其令兄及錢汪度至山,徐伯調亦至;汪度善天文,雲歲星方在浙東。嗣因李年嫂有病,同太醫王施仁至山,且爲內子診脈;蓋內子時亦覺病甚也。先是,初二日,山陰令傳太后懿旨召浙直諸臣錢龍錫等與閣部議事,予亦與焉。是日,草疏以病辭,託李梅谿公祖命書役繕寫進呈。又作書與內監孫公德化、總督張蓬元及任君平、姚玄叔,遣家奴渡江。先兩日,作書於外父,訊其行止;外父亦爲皇太后所召也。是日,招李充陽爲內子治痔。
初五日,李大生晤談於讀書處。顧南金自嵊邑寄家眷返越來晤,即至武林。是日,聞吳門殺僞安撫三人;蓋吳門守土者盡逃,適楊龍友以沿江巡撫至,遂與楊孝廉維斗同舉事。晚,得常熟令曹元方稟,知曹亦掛冠;抄錢牧齋手書數通,稱北兵爲三代之師,諄諄勸邑中歸順。
初六日,得黃明輔書,知已歸閩,乞師於鄭南安及閩撫;因以乞師文相示。覺浪禪師有志用世,以書託邵友弘標來投予;不之答。劉念臺以書勉予出山,辭甚懇切;予亦不之答。李大生令其公郎出詢。近報鄰人王姓自黃虎山營中來,雲四月十八日與虜打□初勝,而十九即敗,虎山被三箭,故聖駕不能保矣。黃營皆陣降將士,自舟至上新河,王乃逃歸。託祝季遠入城覓參。
初七日,李大生偕文載弟、奕遠侄至山,尚傳黃戰屢勝之說,作字與吳期生,乃知朱未孩、阮圓海、方國安俱將抵武林,聖駕自寧國至於潛、昌化而來。
初八日,得王雲岫書,知總鎮王之仁欲招兵于越,予力止之。李大生送其親吳姓者寓彤山,過訪。予邀王雲岫、止祥兄小酌於讀書處。聞王遂東言,山東已起義兵有十萬矣。
初九日,家僕從武林來,乃知潞藩於初七日受皇太后命,初八日登監國之位矣。蓋奸人爲假報,武林日日報捷、日日迎駕;初六日早,撫按尚欲出關,總鎮王之仁已至崇德;及初六下午,大璫數人來,乃不能掩。初七日,皇太后請潞藩諭以監國之意,潞王堅辭;太后泣諭再三,乃受命。初八日,登監國位,杭民大悅。是日,有彩雲在藩府上。得商緝庵書,還所逋。薄暮,大雨。坐營林國棟陞臺金參將,來謁;言吳門舊事。蓋張蓬元於四月杪與霍魯齋交代于丹陽,即遣林募漁舟至崇明,是以不預初九日鎮江之難。及林五月十四日至吳門,而人民遷徙幾盡,霍魯齋隨亦遁至湖州矣。一更餘,延王施仁來,爲內子治瘧病。
初十日,以詩扇贈王施仁,延醫倪涵初至。吳弁思幹自西陵探歸,雲王之仁兵俱渡江歸,劄營沙地;馬兵亦有千許過江,馬瑤草之家眷在內;至撫軍張坤家眷,則林坐營初八日挾之來矣。午後,雨。鄭素予自西陵盤詰潰兵而歸,來晤。連日予更定贍族約,蓋因贍貲已多,故所贍皆增充也。是日,抵家。以馬兵過江,爲李大生商避地。
十一日,得閱邸報,知黃石齋請監國亟設蘇松總督。時少宰王東里避難至杭州,承旨覆疏,遂以予姓名上;雲自間關過吳,士民萬口俱欲予一至,以爲其主耳。又議以金正希爲徽寧巡撫,以其多練本地鄉兵也。又請以朱未孩督洪日升兵守獨松關。予已得俞旨,而虜信甚緊,遂不及見矣。王東里又疏請解馬瑤草兵柄、罷彭雲巢,皆大快人意;而旨皆不及見也。午後,邀文載弟、奕遠侄出商辭免之法。李大生亦至,而顧南金自武林來,雲監國頗屬意於予,欲以爲大司寇、少司馬,然未聞總督也。又知南金條數事於承奉李進,而請太后入宮免奸人離間,尤爲得力耳。先是,錢牧齋有密啓上潞藩;又一書與顧南金,託吳門安撫周子靜致之。及揚龍友殺安撫黃家鼒而子靜逃,北兵遂於初四日到吳門矣。至錢之密啓,顧南金於初八日致承奉李進啓上。然是日已傳北兵信緊,監國有幸越之意也。
十二日,作書與王東里、孫、李兩中貴,辭總督,然未見令旨;蓋因北信甚緊,監國有諭亦未及頒,故此旨亦中寢耳。先是,予於初六日上辭太后召命疏,馬瑤草已票擬;而因訛傳駕至,太后遂不下懿旨。至是,總督之命亦未及見,不知所授何官;時事至此,真堪痛哭矣!午後,聞予村有與兵格鬥者,亟遣人止,已決裂。蓋總鎮王九如兵迎駕歸,覓舟於予家,村中人羣起毆之,斃其一;各兵逃去,呼同隊五、六十人。一自黃門橋至予新宅,張蓬元家丁五人時在密園對射而退;一自梅源橋搶數家至舊宅,張丁又砍之,亦去。予村傷其兵二、系其二、死其二,而予家之漆匠被槍投水死,傷者亦三、四人矣。予聞決裂,亟作書致王九如;自亦乘舟至梅墅,而男女驚逃已載道矣。予至梅源橋,見二將官來覓兵,得一人自水中出,遂交與之。值顧南金爲予村調停於九如處來,予又同之並文載弟拜九如,各兵乃斂跡去。九如雲:『監國已議降;予意不欲,故收各兵歸定海。予亦旋欲遁矣』。送顧南金於彌陀寺,歸而招村中男女歸。乃至寓山,就寢。
十三日,以一字謝顧南金;又以一字求王雲岫託其族侄仲輝向王九如稱謝,且解釋之。南金偕副戎侯姓來侯,饋予一劍;蓋感予舊日儲將廳之德也。留小酌。得少宰王東里書,乃知虜已迫武林,監國有諭未及頒,而百官散;予總督亦奉令旨,而亦未及頒矣。王於鱉子門逃去,至白洋相近之湖頂,致書於予,期一晤;予遣僕往迎之。午後,束裝爲山中之行。
十四日,吳思行自武林探歸,親見北兵於十三日午後入城。初有安撫牌至,方鎮國安碎其牌,欲與交戰;監國犒之師二萬金。及北兵至,止發數銃,即逃;以木排渡江,搶義橋、店口一帶,至諸暨矣。鹽、按二院逃出渡江,思行乃同之至西興。少頃,武林莊僕至,攜任君平、姚玄叔書來,乃十三日午前事,止雲北兵過崇德耳;馬瑤草已登舟,監國追回,住於項孝廉家,後亦同方國安遁矣。吳期生、王雲岫來晤,予以武林事與言之。予易道服,辭家廟,及叔父、嬸母、文載弟、奕遠侄將自南塘行;中途思必移眷乃妥,復至寓山,令內子扶病束裝。令吳思行打聽之,馬兵已有至錢清者;乃同內子行,夜宿於止水庵。
十五日,舟行至稽山門,得奕遠侄書,乃方兵至諸暨、馬兵有自海塘遁者,吾鄉可無潰兵之擾矣。內子在舟中病甚,予欲且歸家。乃與吳思行飯於馮家莊,以肩輿行,避雨謝玉宇店中。夜宿平原,與季超兄感嘆竟夕。
十六日,與吳思行至傅家墺。及暮,得理孫兒書,知越中避亂者紛紛入山。內子舟返望仙橋,復回鑄浦,將於明日入山。予遣奴子至平原,定竹船;予沐後,與章懋昭共談於溪邊。
十七日,早,出至平原,內子至。得王雲岫、吳期生諸書,知豫王已至,北兵皆令劄城外,婦女令遷入城內避之。在先擄掠者,皆發還。因搜殺方兵,居民延及頗多。監國與之對拜,豫王稱爲宗兄;監國大犒師,止受酒米而卻銀幣。陳東溟已議和歸,和議尚未成也。先一日,劉先生有挾惠藩至閩圖興復之意,乃令錢欽之召學會諸君;及至,則以事不能成,惟自己絕食待盡而已。何家姊以避亂至下化山,予於溪邊見之。
十八日,與季超兄至下化山探何家姊。即至傅家墺,與章懋昭、禹衡、靜如議團練鄉兵;社衆感奮,共議建更樓於路次,以爲防守。是日,聞十七日已刻鄉間訛傳北兵且至柯橋、梅市一帶,男婦盡逃;予二女在寓山,亦遷至海山矣。晚,歸平原。有四明周君同呂梅夫以國事爲憂,遠來相訪;鬱郁而去。
十九日,與二兒步西渡草堂,訪陶去病。聞金士望傳一僧言北兵已過高橋,實訛傳也。家僕從城中來,得於穎長公祖、鄭素予、張金吾翕之答予書,乃聞北兵欲聯木渡江,爲風潮所壞;豫王斬爲首者八人。惠藩於十七日已具表犒師,遣官入武林;張別駕具冊,同越中三十九坊耆老以銀幣等物十八日去矣。於穎長公祖掛冠去,惠藩遣承奉追回。山陰徐父母、會稽楊父母皆掛冠去,生員有同降表行者。會稽邑署前有大書「清國順民」之牌以售錢,耆老舟中亦揭「清朝御貢」爲字,武林各官皆繳印候另行鑄給,撫軍且遣官至越催印冊。人心至此,崩潰極矣。夜,作書與李大生,雲覓一寓在傅家墺。又令山中人往城探信。得奕遠侄書,雲道瞻侄因獻八策於清朝,已授官矣;未知果否。得止祥兄書,知貌侄之婦已作古人。是日,聞有已縱獄囚於南池強搶,人有戒心。
二十日,與理孫兒至傅家墺,邀章氏諸君及避難之路莊王君共議行保甲,即於保甲中寓團練壯丁,而無鄉兵之跡。及暮,理兒還平原。予與圓鎮上人步訪楊臆生於尚和。家奴從梅市來,知水村連日有搶劫;江頭宋如鏡系青衿,與僧空生爲盜被擒,陳司理立斬之,且所斬不止一村盜也。李大生於十八日已移眷歸吾宅矣。作書令家奴候外父。
二十一日,傅家墺諸丈送保甲冊,凡一保六甲,壯家可四十餘人耳。以肩輿偕楊臆生從尚和過車頭,小憩於萬福庵。渡東嶺,飲茶於玄鳳嶺下。嶺極高,予步至其頂。令臆生先至蔣村,予隨之;至,訪蔣新生,留飯書室。午後,又小飲,乃歸。夜大雨,農事甚有所濟。
二十二日,會傅墺社衆於廟中團結之意,予以和睦安靜爲言。凡保甲戶首及壯丁,皆受神胙;即動工搬石以築更樓,人情踊躍。午後,乘馬出至唸佛牌,有跌閃之事;乃以肩輿歸平原。
二十三日,予以足痛,臥西樓下。得商外父書,知張三府已投冊歸,即授越之府正。各坊衿耆皆歸。相傳北師以鄉紳未出,意頗不愜;且訛傳二十五日有限諸紳朝見語。及外父遣內兄詢之張公祖,絕無有也。惟見水陸大將軍一示,謂鄉紳潛匿山中,不體安撫至意,恐爲地棍貧民所掠,深示拊恤之語。予作書與吳期生,商所以自處之道;又以定山房商之。吳期生又因外間訛傳予家有招家丁之說,作書與文載弟、奕遠侄。得張蓬元書,答予吳中饋儀;予復書,又作書託其致意張公祖,爲室廬之託。又寓書於其令孫金吾公。
二十四日,令二兒入居傅墺。奕遠侄遣急足來,雲陳東溟已陞正巡撫,張坤庵爲副巡撫。陳之差官語張蓬元,北師已徵聘劉念臺、高硜齋、錢御冷、方書田、徐虞求及予矣。因商何以待之之法。適遊戎項允師令一人來,亦云果有其事,聘書付署總捕方君攜來,其人親見內院所付;予欲陽應之,而潛圖引訣。季超兄力阻,謂且婉辭;辭之不得,就死未晚。乃作書與吳期生,又作書於林弁國棟,遣項遊戎使者渡江。得省報,知杭州府正即授本府生員顧明彪,錢塘令乃高圜公也。又聞南京已遣北兵二萬敵左崑山,另一萬爲應援。監國時在北師營中,即壽日亦不令歸。
二十五日,草拒辭之啓。聞左崑山已襲取南京,立藩封;北師將有五百守紹興。而楊臆生來訪,又云劉鶴洲兵亦將近定海矣。二兒同吳思行自傅家墺來。家僕從城中至,雲北師已遣二官、四丁來促惠藩過省,並致書商登翁、姜箴勝、劉念臺、高硜齋及予;其官寓水澄巷,書系府陰陽生送。予乃遣理兒同吳思行至商宅,詢其辭拒之式。少頃,奕遠來;過城中,則已賫貝勒之書,內稱「大清國貝勒致書祁先生」,詞多四六語也。留奕遠宿山中。
二十六日,另作一揭辭陳東溟,以「再遣聘則必死」爲辭;陳已用事北師爲總鎮也。又作薦賢自代啓,欲薦任君、項君允師、戴見龍而不果行。午後,兒輩至,雲已語差官另差人具啓矣;理兒且持外父辭稿來看。聞姜箴勝則仍以四六辭之。乃令兒輩寫啓揭。
二十七日,項遊戎之使者來,雲林國棟已赴臺州任。得任君平書,雲一出則可旋轉清寧,胸有成竹,但當世無用之耳。予作一書與林弁之令弟。得張蓬元書,言北師於陳東溟初議和時,許浙江一省存我明血食;及東溟再往議,亦云即入武林,而郊迎貝勒亦明言之。及後見爭界之啓,乃始恚而集衆詬詈,留監國不遣矣。錢仲匡、金無鏈來訪,談於榻前。
二十八日,遣吳思行同項使者至武林,致辭啓。又以內子病甚,作書戴見龍求藥。陳長耀自城中來,得奕遠侄書,言北師有投營回北之意;止祥兄、文載弟書,則勸予宜遠避,而予則惟以病足實辭也。及暮,蔣安然自寓山來,得戴逵明書亦云然。
二十九日,招章靜如、竟可師議傅家墺平糶之事;乃託蔣安然書平糶及發贍村之告白與小票。楊一生來訪。
閏六月初一日,李充陽、倪涵初相繼延來,爲予及內子治病。家奴送省報,知司理陳公祖已陞守道。悶極無聊,閱「通監紀事」,深有慨於唐末五代之亂。又偶閱晚唐詩,然終不解此中也。
初二日,李大生年兄過訪,持白函三、顧南金書,知南金將寄家眷於吾村;乃令奴子歸,以寓園借之。大生言金華有義兵,同方國安、馬瑤草之兵拒北師。又得北關使者鄭君正學書,言清兵將去,慮方、馬之兵入武林,因欲寄家眷於予村。留李大生宿。
初三日,李大生拉蔣安然至傅家墺看屋。家奴自武林歸,言吳思行投揭於內院,有張姓者頻頻語之,欲予出見之意甚切;而姜箴老命其令郎謁貝勒,亦必欲一見。是日,姜箴勝乃約外父同行西渡。宜興任正則同山陰徐父母避難於王家葑,來過訪;留之宿。
初四日,叔父及文載弟、奕遠侄皆有書來,力勸予出武林一見;雲一見則舒親族之禍,而不受官仍可以保臣節。奕遠又述張蓬元令孫言,八王子已破江西,招降左良玉兵,將自徽州會兵武林班師;吳三桂已自廣西收廣東、窺閩矣。
先祖忠敏公所紀止於是日。初六日五鼓,殉節。
·跋·
先忠敏公「文集」,公長子奕慶府君謂『初則以畏禍避仇,不敢刻;繼則以遭難破家,不能刻:引爲切骨恨、莫大罪、畢生未了心。晚年,切望後人稍有能力者,首任刻行;若力不能刻,必抄存名山,以俟因緣。或遇有力大人好義,刻行手書、遺訓,世守勿忘。但卒未能行』。終清世二百餘年中,惟前太史平公景蓀代刻公集數卷;然遺着甚夥,所選無幾,蓋仍不外「不敢刻、不能刻」二語耳。降及不肖,幸逢國權光復,已無亡清忌諱;正可全部付梓,以了先世未了之心。奈復限於力,不能如所願。每讀遺言,徒滋惶悚!今由紹興縣修志諸君發起、專員賀公培心贊成,集貲先印忠敏公「日記」若干部,以廣流傳;並囑開呈遺着全目,爲選刻全集張本:由童君谷簳傳示盛意。諸公此舉,迨即奕慶府君遺言所謂「好義大人」歟!聞命之餘,歿存同感!謹述原委,附於卷末,一以慰先世之望、一以志諸公之德。
時民國二十六年(歲次丁丑)春日也。十一世孫允敬識。
●附錄
祁忠敏公年譜
山陰王思任季重甫原本
順德梁廷枏章冉
武陵龔沅芷舫同補編
山陰胡蕃晝堂刊
七世孫景行校字
「明史」及王氏「史稿」皆着公傳,然互有詳略;蕭山毛先生集有公別傳,亦間與史異。公殉節後,王思任爲撰「年譜」,題名稱「同裏友人」,蓋知公者。編成未刻,故書不顯。今春山陰胡君晝堂自潮州來會城,同公文孫小峯及武陵龔君芷舫寓。芷舫,故予友;因遂識二君。小峯出示行篋舊譜,語頗冗蔓;芷舫既就原文節之,而旅次書少,考訂猶疏。晝堂重以屬予;會有勸捐義榖之役,舟行無事,取諸書之有關涉者互勘證明,定爲此本。大抵補其遺失者十之四,刪其繁衍者十之三,更其體例者十之一。未脫稿,晝堂又遊幕廉州;瀕行,不獲見,留書屬爲付梓。梓訖,用揭緣起於簡端。
道光丁酉季春末日夜中,順德梁廷枏記。
先生諱彪佳,字虎子,一字幼文,又字宏吉,號世培;晉大夫祁奚後。世居汴;宋南渡,徙浙。入明,卜居梅墅者爲始祖茂興公;一傳雲林樵甫公,再傳湖西耕樂公:皆讀書,有隱德。傳直庵公諱福,由明經起家,教諭重慶;以子貴,贈中憲大夫。子梅川公,諱司員;以進士作令,有異政。行取御史,出守池州。士民頌神明,建生祠;有所禱告,公在署輒知之。卒官,後多奇應。子闇齋公,諱錦;以子貴,贈中憲大夫、貴州按察副使,是爲先生高祖也。曾祖蒙泉公,諱清;第進士,授司理。擢禮科給事中,以直諫顯;卒官陝西布政使。祖秋宇公,諱汝森;廩膳生,早卒。以子貴,贈中憲大夫、河南按察副使。父夷度公,諱承■〈火業〉;登進士,仕至大參,舉卓異。病卒於家;所至有惠政,祀「名宦」者五。厥後先生殉節,父以上三世並贈光祿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兵部尚書;曾祖母金太夫人、祖母沈太恭人、母王太淑人,並贈一品夫人。嘗築園於寓山之麓,自號「寓山居士」,學者稱「世培先生」雲。
明萬曆三十年(壬寅)
冬十一月二十二日(己卯),先生生於山陰之梅墅裏第。時夷度公年四十,巳舉於鄉。先生爲公第四子,禱而孕。生有奇徵,肌理如玉。世母金太恭人夢異僧趺化金盆,方掬水浴之;俄報母王太夫人將娩,曰:『是必男子』!及先生殉節,趺坐淺水中;蓋豫兆也。
三十一年(癸卯)
先生二歲。在梅墅。
三十二年(甲辰)
先生三歲。在梅墅。
是春,夷度公登進士。
三十三年(乙巳)
先生四歲。夷度公選寧國令,攜家至署。
三十四年(丙午)
先生五歲。在官署。
冬,夷度公入覲,先生隨王太夫人歸裏。
三十五年(丁未)
先生六歲。在梅墅。
夷度公調長洲。夏,先生至署省親。就外傅,即能背誦古帝王名且熟;同官鹹奇之。
三十六年(戊申)
先生七歲。讀書官署。
幼聰慧,或戲抱至桂樹間,以「猢猻上樹」四字使爲對語;且曰:『能對,即下汝』!先生應聲曰:『飛龍在天』。是時,尚未讀「易」也。
三十七年(己酉)
先生八歲。讀書官署。
冬,夷度公再入覲,先生隨王太夫人歸裏。
三十八年(庚戌)
先生九歲。讀書梅墅。
夷度公升南京兵部主事;秋,歸。爲先生聘塚宰商公等軒第三女。
三十九年(辛亥)
先生十歲。
春,夷度公履任,攜之金陵。
四十年(壬子)
先生十有一歲。讀書金陵。
冬,隨王太夫人歸裏。
四十一年(癸丑)
先生十有二歲。與兄元孺、德公、季超及從兄止祥讀書密園,皆力學相砥礪如成人。
四十二年(甲寅)
先生十有三歲。仍從諸兄讀書密園。
四十三年(乙卯)
先生十有四歲。在密園,與同學諸兄日構文五首。先生年雖幼,課與相等。
冬,夷度公升江西吉安府知府。
四十四年(丙辰)
先生十有五歲。
春,隨夷度公赴吉安,與兄季超同讀書衙齋。
四十五年(丁巳)
先生十有六歲。
春,夷度公罷官;隨歸裏第,與諸兄同受公學。
四十六年(戊午)
先生十有七歲。
春,應郡試。周公家椿以節推權郡篆,得卷,擊節歎賞。始以門第爲嫌,乃擇尤雋者數十人再三試,無踰先生者;慨然曰:『可以避嫌故而抑其才哉』?卒首拔之。就督學試,以第四名補博士弟子。兄弟五人鹹就秋試,惟先生日暮即投卷出;夷度公閱其文,知必售。榜發,中式六十八名舉人。夷度公以先生年尚少,不欲使赴禮部試;既而,公爲同裏縉紳力勸出山,遂以是冬攜先生入都。
四十七年(己未)
先生十有八歲。
春,應禮部試,下第。
夷度公得沂州缺,先生侍行,遍歷琅琊諸名勝。旋歸密園。
四十八年(是年八月以後爲泰昌元年)(庚申)
先生十有九歲。讀書密園。
春二月,商夫人來歸。
天啓元年(辛酉)
先生二十歲。讀書密園。長子同孫生。
夷度公移宿州;秋八月,如宿州省覲。冬,復入都。
二年(壬戌)
先生二十有一歲。
春,再應禮部試,中式第□名。廷試三甲,例就節推選;以期尚遠,請假歸。時夷度公已遷兵部員外郎,暫假還裏,先生自以未諳服官爲歉。夷度公但教以持身養性,無一語及吏事;客有疑而問者,笑不答。
三年(癸亥)
先生二十有二歲。
冬,赴京謁選,得福建興化府推官。
四年(甲子)
先生二十有三歲。
春正月,赴任;便道旋里。夷度公適以奉差歸,先生瀕行,跪請教,不答。或請其說,公曰:『子知越之誨泅者乎?縶壺而扶甕,人藉以肘,終其身不能泅。一旦挾諸清冷之淵,翻壺卻甕,攫其身入水,須臾力竭而泅成矣。今者入官,翻壺卻甕時也;吏事多端,焉能一一誨之!吾第置之宦海中,不數年而成能吏矣』。先生本書生,一旦受劇職,而莆田又號稱難治;及履任未巿月,聲大起。於是,人鹹嘆公言良不謬也。
二月四日,舟過延津,方觀奕,因從容言『夜夢季兄爲予演數,謂今日數當盡;且顧予曰:「當奈何」?少頃,又曰:「尚可救也」』!先生語未竟,風雹驟起,舟三撼而覆。從篷窗出,坐覆舟上,同舟人浮沈浪中;先生掖之上,舟偏重,仍仰,復墮水,跨浮木,止登中流一石。少頃,鋪卒駕小舟以拯,獲抵岸。商夫人別居一舟,後數里豫泊,得無恙。是日,偕行無一傷者,而舟人反斃其五;爲文祭之。
以是月中抵任,寮屬士紳皆以先生出貴胄,且少年得第,必恃才凌物,不肯詳求民隱;而豪滑輩亦意其少未更事,可欺而玩也。然先生故溫和謙謹,洞悉人情吏弊,剖決精明,雖老吏不能過;始驚服焉。
夏,奉檄按查郡邑。故事:是役爲直指耳目所繫,其供張每與直指等。郡邑謂先生世奢華,惴惴恐不得當。先生屏騶從、撤器飾,無異寒素;所至歡然。夜送客,擎燭役失手,誤側先生冠;先生徐自整之。役搏顙請罪,先生曰:『誤耳,奚罪爲』!
秋八月,入闈分校;得士如漳州顏茂猷、郭符甲輩,皆一時名宿。顏通「五經」,爲經文二十三首。監試按例止錄其本經七藝;先生閱之曰:『是當淹貫全經者』。比書榜,同事核墨卷,見餘藝;鹹服先生言。繼見郭文曰:『此勁骨清操士也』!亦登之。後顏以學行徵,特賜進士。郭授經養母,成癸未進士;先生撫吳,疏使監軍。及國變舉兵,敗死;當暑七日,屍不腐。其能以言知人如此。
五年(乙丑)
先生二十有四歲。
秋,迎王太夫人養。
六年(丙寅)
先生二十有五歲。
秋,王太夫人以諸子在浙,思得見;因送歸裏。
七年(丁卯)
先生二十有六歲。
春正月,次子理孫生。秋八月,四弟豸佳(王編原本作仲兄豸佳)領鄉薦第三。
是年,奏績,給敕命如例。先生官莆多善政;海寇數窺邊壖,撫軍授之符曰:『獲寇,即斬以徇』。先生獲數十人,令獄善視之。逾日,復陳酒食,令醉飽;溫加慰諭,令輸海上情形。寇感,悉吐其實。於是,決其重者;察可原者,責釋之。莆民好訟,先生閱舊牒,以刁訟者半,嚴法禁之;訟遂簡。又糧額不均,豪家買產遺糧,貧民日受敲撲;先生力請上官,令糧隨產出,貧戶如獲更生。先是,徵收止督現役,並置花戶、官戶不問;民故畏現役如阱。先生至,不分官民,皆與現役同比。由是,完課甚速。豪右與奸民因緣爲奸,借名「助餉」,開行抽私稅,一菜、一果無免者。先生力請,罷之。莆地水利,以洋城、陡門爲尤要;時廢壞已久,先生捐築之。郡城軍少,復增兵爲守城計;村落,則以保甲法練鄉勇,民無盜警。涵江鎮爲海濱要區,百貨俱集。他鎮皆有土堡,涵江無之;建議創築,以衛民居。當出查郡屬,值米貴民飢;先生嚴遏糴、搜積囤、禁強糴、保富戶,米遂流通。時郡中防寇兵集,軍糈稽緩,譁道使轅;有糧者皆不敢出,勢兇甚。先生諭以五日給如數,衆軍額手曰:『清官至矣』!戒勿諠。至期,親往給人;且詰之曰:『缺糈,情固當恤;犯上,法不可廢』!衆軍伏地叩頭請死;令自推爲首者數人縛送使轅,置之法。凡直指,必寄司理爲耳目;故豪滑多夤充吏役,勢橫肆,莫敢誰何。先生倡議:凡訪犯必求衙蠹,衙蠹先從司理始。即訪諸役之不逞者,治數人罪;人謂先生得自治之道焉。偶署郡邑篆,贖鍰僅充積榖,間有不足補以俸者;莆人皆尸祝之。
崇禎元年(戊辰)
先生二十有七歲。
冬十一月初一日,夷度公卒於家。先時,先生居閩,嘗夢公養病別室,腰膂作楚,躬爲按摩。及公病,果以此不起。其孝感如此。二十二日,訃至;先生痛絕,一晝夜不語不食,亦不能哭。次日,稍知人事,即奔喪行。既抵家,撫柩慟絕復甦者再。聞訃日,適先生生朝;自是,終身不受慶。
二年(己巳)
先生二十有八歲。守制家居,朝夕不離柩側。
是春,卜夷度公葬地於會稽之化山,造壙驗燥溼;至冬,氣甚溫,遂定焉。
三年(庚午)
先生二十有九歲。
冬十月,葬夷度公。一歲中,半廬墓、半歸養。
是歲,與劉念臺、陶石樑諸君子講「體用」之學。
四年(辛未)
先生三十歲。
春二月,服闋,太夫人促就道。五月,首途;瀕行,攜客遊蘭亭、禹穴、爐峯諸勝,得詩八十一首,自爲序。舟中讀「通監」及古今名臣奏議;遇古蹟,輒留觴詠。
八月,抵京。十月,考授福建道御史。以先生當時才望,宜得首垣;因奉旨必授實官而省員適備,故居臺員之第二雲。客有賀者,先生曰:『天下惟宰相能行。諫官得言,可言不言、言不得當,皆負其官。方懼不暇,何賀也』!同選有由縣令入者,輾轉核錢穀事,久未得旨;先生日與李公子木、顏公壯其同論「性命」宗旨;潛心研究,而學益邃。
五年(壬申)
先生三十有一歲。杜門候旨。二月,商夫人迎至。
四月,得旨履西臺。循例,侍內外班;旋命巡視京城。
先是,黔中戰功未敘;甫受事,即上「賞罰激勸疏」,言『黔功因一級疑稽三年之敘,且恩及督、撫、總帥帷幄大臣,而陷敵衝鋒將士不與,何以勵行間!山東之變,六城連陷,未嘗議及一官;欺矇之習,不可不破』。奉旨:『黔功速敘』;並置失事諸縣官於法。
六月,疏請召對;且請賜對九卿臺省,以廣諮詢。時東西用兵,軍情奏報悉禁抄傳;先生極言不可。
七月,疏請飭宣雲邊備並辨救故督沈公棨獄。沈素有清操,撫宣雲時屢出兵卻敵,爲法受逮;宣民感入骨,擁馬首留者數萬人,赴京訴者亦千人。是時帝怒不測,復有假此構朝紳者。疏入,同官危之;奉旨僅奪俸,然沈亦因獲出獄。
十月,抗疏言:『九列之長,詰責時聞;憲臣陳於廷,四朝遺老遽被重譴。恐諸臣惕嚴威,競爲迎合揣摩,以保名位:臣所慮於大臣者此也。方伯或至一、二考,臺員或至十餘載,未得遷除;而監司守令多貶秩停俸。臣子精神才具,不能稍有餘地展布發舒;急功赴名之心,不勝其掩罪匿瑕之念:臣所慮於小臣者,此也。撫按之事,多令中官監視會同,開水火之端其患顯,啓交結之漸其患深:臣所慮於內臣者,此也』。又痛言『京營操練,忽遣七內臣參越閫政;諸弁自好者不屑俯首,不肖者遂多借竇』。言皆忤旨譙責(按「明史稿」:崇禎四年,起擢御史,疏陳賞罰之要。踰年,言「九列之長,詰責時聞」云云。是誤以賞罰一疏,上於四年。考先生雖以四年奉御史之命,而補官仍在五年。「史稿」以兩疏年分區分,敘次未晰;今據舊譜而補所未備。又按舊譜十月抗疏云云,言皆觸諱,上亦不之罪;然「明史」、「史稿」並雲「忤旨譙責矣」,今從之)。
十一月,上「合籌天下全局」疏,以策關寧、制登海爲二大要,分析中州秦晉之流賊、江右楚粵之山賊、浙閩東粵之海賊、滇黔楚蜀之土賊爲四大勢,極陳控制駕馭之宜,而歸其要於戢行伍以節餉、實衛所以銷兵;帝皆褒納。
十二月,疏言「留都爲國家根本,兵權宜肅」;因糾南樞臣傅振商衰邁,有旨令解任去。
是月,第三子班孫生;時先生方侍班,故名之。
六年(癸酉)
先生三十有二歲。
春正月,實授御史。時帝以修省,齋宿文華殿。先生疏言「乘春布令,莫如先除民害,以收民心」;因條上民間大苦,如裏甲虛糧、行戶搜贓、欽提訐訟、窩訪私稅私鑄、解運馬戶鹽丁難民,凡十四事。又力陳帶徵、豫徵之害。帝覽奏惻然,亟命釐革。
二月,疏言四事:一、監司遷轉宜重;二、有司參罰已窮;三、舉德行、正文體;四、核諡典、勵人心。又陳清輦轂四法,因糾刑曹張景韶貪縱:皆奉俞旨。
三月,有代巡按蘇、松命。四月初,出都,間道歸省。五月,宜興豪奴變作,朝命促行;跽別太夫人曰:『定變後,即請告矣』。六月四日,入境,首以十革、十四申、九詢檄下郡邑;革者革去其弊,申者申其所當行,詢者詢其何者可行、何者在所革也。
乃據屬所答核之,定黜陟。祁氏累世爲循良吏,有傳家治譜;夷度公巳匯爲成書,名曰「牧津」。先生至吳,分錄以頒其屬;鹹謂可法,刊行之。
給諫章公正宸以疏糾新參王公應熊得罪,下司寇獄;先生疏解之,並責王公不爲申救。疏入,通政司以章公巳得宥,封還原疏。
居吳一載,革弊政,興良法。蘇州無賴結黨,曰「打行」;廉其稔惡者四人,械於衢。集三老,詢之曰:『可殺否』?僉曰:『可』。則又招觀者,問如三老;觀者亦曰:『可』。於是掄大箠,箠未量五寸、積一寸半;每十箠,易操箠者一人。既死驗之,陳其屍。又三吳間多豪僕,凌轢小民;翰林陳於鼎勢赫奕,其家奴周文爙肆惡積怨。宜興民陳軾刑聚牲衆發難,焚陳氏廬,併發其祖墓;因而旁掠,幾不測,朝廷促先生亟往治之。首榜豪奴罪,戍亂民數人,追還所奪田產,而奏奪陳氏父子官;又治諸怨家之爲亂者,變遂定。別匪聚黨,以「天罡」爲號;官治之,則愈橫肆,市人避若虎狼。先生擒罡魁四人,立杖殺,亦暴其屍三日;罡黨股慄散去。或竄入營,與營兵相比爲奸,挾制營將;福山營兵金得貴數告官,官畏,不敢與辨。先生聞,即治以軍法。豪貴多倚勢陷平民,舊有扛抬、釘封諸名目。猝遇富而弱者,挾之至家,逼令獻產,曰「扛抬」;或封其廬屋,使納賄贖,曰「釘封」:皆窮治之,風頓輯。明制:官兵獲盜,自初審至招解,皆令此兵伴送之;往往畏累,不敢擒賊。先生令獲盜即付所司,以其贓爲兵賞;將士感奮。故終先生任,獲盜多至百倍。又刻意清釐積獄,先出有司不意,遣人猝收其監簿;然後令逐案詳報,釋淹滯凡七百餘人、註銷未結積案凡五百餘詞。有系訟十年不決者,鹹數語剖斷;情不敢治者治之,法不敢釋者釋之。吳中賦稅數倍他省,解役之費不貲;先生以贖鍰捐置常州役田千畝、清吳縣隱租千餘石,以惠解戶。又借華田義米萬石爲上海買役田,而先以田租償所借。他省十歲一役,三吳役繁,故倍之;而免役又多出官戶,因滋詭寄之弊。夷度公爲長州令,倡官戶限田法;至先生,令有司力持之。縉紳求免役者,必峻拒;詭寄不行,由遂有餘。又革漕糧陋規銀,計十餘萬。行部所及,屏絕供應;令購買諸物,一依民間市值。以官價抑買者,嚴禁之。明季邊境多事,凡錢榖分解京邊,有司誤聽胥吏解少留多,每自受參罰。先生定爲四則:曰至急、曰次急、曰稍緩、曰可緩,等殺其數,設簿抽稽;於是,胥吏不敢上下其手。至揚勵風化、旌獎節義,更舉爲當務之急焉。
七年(甲戌)
先生三十有三歲。在吳殫竭心力,遂構病。兩疏請解職,不允;乃力疾視事。既得代,乘間歸省。
冬,大計居上考,而中旨屢駁。先是,宜變定後,豪僕羣斂跡。未幾,首輔周延儒歸,復縱下虐民如故;於是怨家又相聚發其祖塋,延儒欲興大獄。先生僅懲首者而窮究亂由,延儒大憾之。諷主考者,擬帶降一級(按西河毛先生撰傳止雲奏奪陳氏官,延儒與陳氏僚婿怨彪佳執法,嗾中官下其等,無發延儒祖塋事;此從「明史」);帝察其無罪,命改降俸(按「明史」止雲回道考覈,降俸;不雲先擬鐫級。此從「史稿」)。吳中文公震孟謂先生巡吳爲二百年來所僅見,不加異數,反因豪奴變,累及巡方;是非顛倒矣!將疏爭之;先生力止而罷。
八年(乙亥)
先生三十有四歲。春,居都門。時太夫人年巳七十有二,先生歸思甚切;慮引病不得請,遂牒臺長代題,始獲告歸。四月,出都;登岱頂,爲太夫人祈壽,有詩。五月,抵武林,養病;迎太夫人至湖上,奉遊山剎,飯僧。病癒抵家,杜絕塵俗,與諸昆編梓夷度公「文集」二十餘卷。
時劉念臺先生赴召,先生送之。劉詢以用世之學,先生首舉「格君」爲言;且曰:『使上敬且信,斡旋自大;不在一、二事力爭也』。先生既獲息肩,專講「性學」。王金如問:『親親仁民,只此仁愛,原無物、我;何以施有差等』?先生曰:『譬如源泉,遇石則激,遇澗則止;泉體無異也』。曰:『泉體無異,而石、澗巳分;物、我烏得謂之一體哉』!先生首肯之。
十月,築別墅於寓山,爲終隱計。山下蓄水爲池,立放生社。
十一月,親至姻黨訪問疾苦;及貧不能嫁娶、殮葬者,即資助之,着爲規條。又置贍族、贍鄰產約百畝,歲暮躬自散給。值風雨衣溼,或勸少休;先生曰:『彼飢寒者,其苦當百倍。今使飢得食、寒得衣,吾念此至快,又安知風雪苦哉』!
童僕非馴謹者,不蓄。有以小失訴者,亟對客逐之;曰:『矯枉不妨過直,且以示吾家法』。自是,諸僕益謹畏。
九年(丙子)
先生三十有五歲。四月,寓山草堂成;迎王金如、張凝如及兄季超,杜門卻掃,講「性理」。嘗曰:『宋儒疏赤子入井爲「觸物而感」,有物可觸,物與我既成對待,如何謂體』!又曰:『心與太虛同體,萬物不離太虛,豈有心物外哉』!金如語,每過質直;先生怡然受之曰:『言中膏肓,真藥石也』!自此稱以「先生」不字。
五月,長子同孫殤於痘,色不哀,或竊議其矯;先生曰:『人情,於父母每患不足,妻子每苦有餘;即矯,亦未爲失也』。
六月,疫倡,其昆仲捐設醫藥局於郡城光相寺,療治近萬餘人。
秋八月,弟熊佳領順天鄉薦。
八月,捐俸修鄉賢祠;求賢裔,資之使學。
十一月,葬長兄元孺於上方山,親董工役。
十年(丁丑)
先生三十有六歲。家居。
正月一日,拏舟出遊;一舟橫觸,幾覆。舟人謝過,先生曰:『吾虛舟也』!笑遣之。
二月,增築寓山。王金如投書相規,謂『癖耽泉石,於君、親、兄弟、朋友間皆有負焉』。先生得書,即以「四負堂」顏其室;曰:『以志吾過』。
郡城稅間架,又工人代石煆灰適當郡城脈;併力請當事禁止。八壩私稅爲商民害,屢革屢復;先生反覆陳其弊,卒永革之。商民有謝者,拒不見。剡邑飢,王金如首建賑議,先生極力贊成其事。暑甚,感病;因念獄中苦熱,致書當事,盡清宿禁。又念野多暴骨,招僧本原,資其衣食、器具,俾擇地掩埋;遠近無暴露者。
十一年(戊寅)
先生三十有七歲。家居。
有言獄囚因飢至病,多死者。捐己資,使僧恆監日熬粥;遍給郡邑獄,凡六所;病者,以藥療之。
浙衛運軍弁苦累,舊制惟三江以備倭免運,諸弁以不均爲言;先生謂數年後三江亦盡矣,無益運事,徒失備禦耳。因力言於當事,謂『宜別求良法蘇運力,不當違制攀援三江,因與俱盡』。札凡十餘發,事獲中止。先生入仕十餘載,未嘗以私幹當事;所親求一言,不可得。至地方利害,則奮身任之;輒盡言無隱,嫌怨不少避。
二月,登爐峯探石室,有詩。
三月,登螺峯,遊浮峯寺,作王文成公宅題壁詩。
九月,爲金家奕雪冤獄;家奕故素未嘗通音問者也。
十二月,聞流寇警,乃博採古今守城法有成效者,輯「禦寇」一書;編纂自此始。
十二年(己卯)
先生三十有八歲。家居。
正月一日,見族有困窘者;嘆曰:『一葉之黃落,皆元氣所不充。一夫之飢寒,亦吾心之未逮;況族黨乎』!乃再增廣贍資給之。又以族貧,不能延師,多廢讀;爲立義學於宗祠。
六月,新居成,奉太夫人居焉。
遠戚錢長吉以墳地鬻於先生,是時方客死,先生舉券還之。越人以螺糞田,先生謂「是傷物命,致災沴」;請當事設法禁絕。嘗謂『吾輩留心聖學,空言無補,曷若行之以實』!因盡捐歲租濟民緩急。
自乙亥得請歸,至是巳五載。明制:職官病告,三年不痊,即與閒住。先生引例請黜,得旨:『命俟病痊後赴京補官,不限以期』;蓋異數雲(按毛傳,以病假過八年自劾,請照過五年閒住限例;而詔起掌察。據此,以自劾爲先生歸後八年壬午事;今從舊譜)。
十三年(庚辰)
先生三十有九歲。
正月,提學許公平遠校士至浙,慕先生品望,間道修謁,遠嫌不見;屢請,終謝卻之。
閏正月,太夫人病眩;日待湯藥,眠食皆不暇。王金如病於四明,饋醫藥不絕。念春令百物滋生,使人多買水族放之;日以百斛計,資太夫人福。三月四日,太夫人無疾卒於內寢。先生痛絕,僅存餘息。踰日,始少進粥;又數日,始食鹽菜。居苫茨,無頃刻離。
夏四月,弟熊佳成進士。聞王金如病歿,爲位以哭,爲營葬事。
春、夏間,霪雨壞麥,米值驟騰;議救荒策十五條。當道及諸縉紳以先生居喪逾百日,力請出董其事;遂與餘武貞先生行和糴法,使諸生領官票分糶郡城。婉勸四鄉富室平糶,使自濟其本土;而後設廠,日施粥,以期分給米石:全活無算。時海內大飢,先生欲推廣行之;因再輯「古今救荒書」,通行遠近。
八月,合葬太夫人於化山。值大雨,扶柩哭泥濘中;觀者鹹爲感泣。入城謝吊,舟中夢呼救者。既醒,適屠肆將殺豕,惻然心動,市而放之;檢行篋餘金,與豕值適相當。至武林,所寓鄰有鬻妻爲娼償逋者;先生出原價贖還,使歸母家。太夫人遺產五十畝,先生以增祭產、贍鄰族,不以自私。
時盜賊充斥,將力行保甲,士族多恥任其事;乃與同族兄副戎寧方自爲正、副長以率之,保甲遂行。
十四年(辛巳)
先生四十歲。在家守制。
浙地自上年夏、秋並歉收,先生計本年必飢,作「救荒議」預爲籌畫。適雪十日不止,市絕爨煙,人心洶洶;數百里饑民羣起爲盜,劫掠郡邑。長官倉皇閉城;先生夜半入見當事,曰:『今日爲饑民,明日爲亂民矣!今日搶民粟,明日搶府庫矣!今日烏合,明日必有奸民號召以狂騁矣!及今猶易散也』。即請部署,分領兵快出擒數人;餘果奔散。再促夜發兵出城;山鄉聚者見兵至,鹹潰走。先生曰:『此醫家急治其標法也。不速培本,則病復發,難療矣』!於是以賑務自任。自春徂秋,致本部、道、守旁及寧、臺官紳札計二百六十八通。先停徵斂,俾有田者得專力捐賑。設官糶、民糶兩法,借官銀出糴外郡,而勸民間積榖者每石減價值三錢。春間分區計口給米,入夏設廠賑粥。
有自好不屑就食者,收值三之一,使有自市名。逐優人出境,以節冗食;禁種糯,令不得作酒。又多設藥局、病坊,死道路者埋之、嬰兒棄者收之。釋獄中罪輕者,禁胥役無許下鄉勾攝。賑事既畢,旌其捐貲及司理者;蓋古今荒政無此詳備雲。
十五年(壬午)
先生四十有一歲。家居守制。
歲初,聞南部使至浙,酷督解戶;先生愀然致書當事,言『南糧解役,無不破家。且歲荒民疲,必求寬假以延其餘生』。因勸諸紳公揭公疏力請折價,民困遂蘇;初不知意出先生也。二月,再延僧人恆監總掩骼事。又言之道使鄭公,共置產爲久計。
是春,次子理孫應童子試;邑令汪公奇其文,將列首選。先生介司理陳公,力辭;汪曰:『吾但知錄才耳,非私先生也』。
明初,立稅務平水,稅竹木,山民苦之;既乃增賦革稅,已百餘年。諸稅棍忽慫恿榷使者,欲復行舊例;先生力阻,乃止。
夏五月,米價復貴。連歲募賑,勢不能再舉;乃集諸紳設粥廠。六月,疫作;先生獨捐己資,設藥局於大善寺。自月初旬至於八月,又霪雨傷稼;先生齋宿虔禱,月晦獲霽。郡邑當事以贖鍰爲賑金,先生仍任其事。
先是,六月服闋;九月,召掌河南道事。會兵警道梗,至十一月始聞命;即束裝行。時貪風盛熾,乃作文誓於神曰:『古人清,畏人知;予不能信於世,不妨以自信者信人也』。瀕行,道費無所出;適第三女受聘金,供舟車及都門薪水焉。初十日,啓行;二十五日,渡河。抵沭陽,知京師戒嚴,傳警甚急,無北行者;乃返淮上,圖間道入都。值冬至,北向號泣曰:『主上焦勞,臣敢惜死哉』!同行泥之;先生曰:『不召,且當赴;義之所在,死生以之。況有朝命乎』!淮督史公可法使材官及武健各六人同途伴送,先生戎服介馬雜其中以行——時閏十一月十三日也。十七日,至嵇家莊;民間傳北騎(本作「大兵」,此從王編原本。下同)自德州下臨清,先生不爲沮。二十日,至穆陵關;次日,抵青州。兵使王公力言「北騎不遠,必稍待」,材官輩亦遲疑;先生堅不聽。二十四日,抵李家口,知河間已破;又傳北騎在德州。二十五日,冒大雪行二十里,從者僵仆,買薪附火。過慶雲,傳滄州有警,宿敗屋下。二十八日,過興濟——北騎所經地也,極目邱莽。自興濟抵青縣,數日皆露宿。二十九日,夜抵靜海;城閉,宿城塹邊。十二月一日,至大王莊,津撫馮公元揚遣兵迎護,始獲一午飧;蓋旬日皆日中不食也(按先生自敘雲:『設予不暫退淮上,則至滄津時,正北騎南下時也。予之遲,有天幸焉!及在淮,皆勸稍待;而予決意速發。楊信、臨淄、安樂予過數日皆殘破,是予之速,又有天幸!初欲改從西道,方行忽復從東,而西道之臨清適破矣。過青州時,王公挽留甚力,予不留;未數日,攻青州。予之邀幸於天者,何多也)。
初四日,抵都門,釋戎服。時都中訛傳日至;先生備述途中聞見,人心稍定。初五日,見朝,旋蒞任。有旨:命朝臣集議,定天下督、撫去留;先生建議謂「首易宣督,恐宣兵無統」;隨上「慰諭宣兵」疏。當赴召時,總憲劉公念臺、副憲張公二無、僉憲金公樞正皆一時正人;及入都,而劉、金二公並以直諫譴。先生上疏「請留清望直臣,俾爲羣僚表率」;會廷臣亦有繼言者。上怒甚,責諸臣回奏;先生覆上「釋聖怒以開言路」疏,然終不能挽。張公又多病,先生勢益孤而自任益力;又上「振起人心」疏,糾參各督、撫糜餉。又疏駁趙公石室書藏,伏機械。皆報可。
十六年(癸未)
先生四十二歲。
先是,佐辦大計;至元旦,各省計冊因警多未至,計典因不獲舉。先生嘆息,謂「開國二百八十年來,至此一大變」!憂憤形於色。後計冊漸至,手自披錄。時上方欲申飭計典,督責部院甚嚴;先生上疏「請責成九卿臺省先擇其大賢、大不肖者聽部院訪核,庶可得其綱領」。二月,運河阻兵,疏請復海運。聞楚中流賊設僞官,踞荊、襄;即上「賊勢叵測」疏。時臺省中楊、廖方敗,慮朝廷厭薄言路,又上「言官流品不清」疏。三月六日,帝從容憶及先生入都艱險狀,召對文華殿,曲加慰諭;繼詢所歷地方被兵情形,兼訪剿賊策。先生條對稱旨,賜茶餅,退。後即疏劾戶部侍郎王正志「督餉山東,聞警輒移家避」;得旨速核。北騎還至邊,京師解嚴,方舉計典。四月二十八日,連上「大察」、「拾遺」諸疏,皆奉俞旨。時共掌科事者爲吳公磊齋、塚宰爲鄭公元鶴,皆清正不阿,先生又虛心,不輕折人名爵;至平日盜虛名、負奧援者,則不得幸免焉。事竣,問遺莫敢及其門。
吏部吳昌時依附正人、竊聲氣,時方營入選司;適帝命臺省敭歷藩、臬後始入卿寺,昌時即藉以讋懾。臺省舊例:外轉者二;昌時頓增至八。先生曰:『上意在練材,非外之也。餘首篆,請身先之,可破重內輕外積見。然行之宜漸,不宜驟;恐駭觀聽,傷國體』。昌時陽唯唯應之。故事:臺員升轉,必由掌道牒送;昌時竟疏推六員。先生曰:『本朝掌故,自此隳矣』!遇昌時於朝,面叱其「招權骫法」,昌時又陽謝之;先生遂連疏言昌時奸邪狀。舉朝素懾昌時,見先生廷叱,皆咋舌走。時先生方以疏留掌院劉公爲帝所忌,及聞累疏參駁,愈危之;然帝之疑昌時,亦自此始。廷臣黠者因羣起共發昌時私,廷訊棄市。
計典既竣,例酬卿寺及臺資列首者。先生以臺例三差,缺一不可;至七月,乃具題上,隨差刷南畿卷。乞休,不允。臨行,再上三疏:一、抽豐遊客;一、借貸富室;一、差役縱惡:皆切中當時大弊。帝覽疏擊節,命指其尤者。先生復以姓名上,並下於理。
八月十六日,出都。十月十三日,便道還家。值次兄德公喪,先生哭曰:『友愛,人之常情。吾兄每以明敏練達勖予不逮,愛我兼成我者,兄也;能不慟乎」!
十二月,東陽許都兵起;值會城巡撫未至、巡按已離境,人心惶懼。先生飛書留巡按,促巡撫返。巳乃親冒風雪渡江,畫方略;並薦司理陳公子龍監軍,且密囑曰:『收彼中大俠爲用,以計召許都至會城正法』。先生入城,與當事共圖固守,鼓勵村落練鄉兵;至賊就擒,乃罷。
十七年(本作「大清順治元年」,此從王編原本)(甲申)
先生四十有三歲。
春,病發抵家,疾益甚;具疏請休。三月初旬,聞請不允。二十六日,力疾赴南畿。至吳門,聞李賊犯京城急,或勸且引病觀變;先生曰:『時危,則君臣之義愈切;引疾不在此時也』。遂兼程進。帝后既殉國,兇問至,北望號慟,遂絕口不言疾。
四月,福藩避亂至淮,序當立;先生亟同史公可法等至舟次迎入南都,謁孝陵,居內守備府(按「明史」「福王傳」:『四月庚寅,稱監國;壬寅稱僞號』。「明史稿」本傳雲:『五月朔,福王謁孝陵。越三日,監國』。今從「明史」)。王召諸臣議戰守策;先生曰:『戰守固今日要事,然紀法爲立國之本、人心爲紀法之本。亟宜頒大賚,以固人心;渙大號,以明紀法』。侃侃數百言,聽者竦然。諸臣援宋高宗故事,擬以王爲「兵馬大元帥」;先生曰:『監國,本朝故典也;何遠引爲』!議遂定。諸臣方上「監國」寶,而侍郎呂大器初主立潞王,及是懼禍,欲獻媚,請以後日即正大位;先生抗言曰:『監國,名極正。今日監國,明日登極,事如兒戲,何以服人心、謝江北諸將士乎?且羣帥勸表未至,即有忠如陶侃者,尚以不豫定策爲恥;況其他乎!既監國,則君臣分定。請俟王德及人、諸帥推戴而國服亦滿,斯時始議其儀,未晚也』。從之。又二日,疏陳致治大本,語甚剴切;王嘉納之。是時羣小欲以正位邀功,駕言史公阻撓有二心;史公懼,不敢堅主先生議。先生又上三事於閣臣:一、先帝殉社稷,須崇美諡;一、監國選後妃,須俟聖母迎至後;一、臣子遇非常變,不可藉是逾格升遷。衆議欲授先生節鉞(按毛傳:『可法雖是彪佳言,不敢持;遂以民變,謂彪佳素德蘇,出彪佳安撫蘇州』。今從「舊譜」),先生不可;又欲循格轉京卿,先生曰:『予臺資十三年,卿寺固非越分。但乘變轉階,義不忍爲』!因自請仍舊銜。
適高傑兵擾揚州,士民奔避江南,奸民乘機剽敓;廷議以先生嘗按吳、有威望,遂推往宣諭。初八日,命下;次日,行。抵句容,聞吳城晝閉;先生露布郡邑,言「國已有長君,今奉命安撫」。吳人聞先生復臨,皆驚喜相告。時天久不雨,先生至,即步禱赤日中,雨大沛;人呼爲「軍門雨」。抵京口,即設先帝后位,集紳士哭臨;並以「江北固守,中原無寇」播告所屬,出見難民,多方安輯。次日,大集郡人,遍詢地方疾苦,釋獄囚之可矜者數十人。至丹陽,宣詔,首舉忠孝大義;且榜於途曰:『叛逆不可名,忠義不可矜;有借鋤逆以逞私怨、借勤王以聚匪徒者,法必誅,毋赦』!時械亂民至,立斬三人。抵宜興,士民焚香迎數十里,先生停車慰勞之。入縣,梟逆奴數人以徇。所至宣佈赦文,甄別有司賢否;於是諸邑倡亂者皆斂跡。
王既稱號後,遷先生大理寺丞,擢右僉都御史,轉蘇松督。疏辭,請終安撫事;遂巡撫江南。及抵蘇州,合屬迎謁;首以「忘身乃保身、忘家乃保家」二語諭之。蘇州諸生以其鄉少詹事項煜等從賊,作檄致討;奸民和之,焚劫煜與大理寺正錢位坤、通政司參議宋學禮、禮部員外郎湯有慶四家,蕩洗無遺。先生置首亂者於法。常熟亂民亦以時敏從賊,焚燬其三代四棺之未葬者;先生斬三人、鞭死數人,亂始定。因上言請將從逆諸臣議罪,使士庶無所藉口,則焚掠之徒可加等治;王允其請。嘉定令恃虛名狂恣,遽斥之;松江別駕朱某貪縱,庭褫其冠,禁之獄:人大快。嘉定華生拷奴酷,遂激變;各大姓奴同時起,縛主杖之,踞坐索身券,或殺、或辱。所至數萬人,百里內如沸。先生密發標兵,授蘇道方略,悉擒之,斬兇首數十人,磔屍;令曰:『故主乞哀者貸死』!於是諸奴親屬皆膝行搏顙主庭,願納券,服役如初。
六月二十三日,抵蘇松巡撫任。疏言:『國難方張,賊仇未復;皇上爲乾坤再造之主,微臣有股肱三輔之任。以地形,則負海枕江;以民力,則三空四盡;以習俗,則士囂民頑;以吏治,則文恬武嬉:整頓最難,補苴無策。臣於此不敢自有其身家,惟與士民共身家;不敢自有其性命,惟與將吏共性命。夫身家尚不自有,又何有貨賄!性命尚不自有,又何有情面!此臣剖心瀝血之誠,可矢諸天日者也。惟是賦才既庸,具識復闇;軍旅未習,學問未深。共濟必藉夫賢才,固圉必資其勁旅;凡請補將吏、調濟軍需,自當勉圖其所急,要非舊貫之可拘。倘不稍寬文法,恐難轉布微誠;如掣肘之未除,縱鞠躬而無補。伏乞言無微而不收,事有呼而必應;庶涓埃可效,而駑力可勉也』。疏入,識者以爲切中當時情事。
有吳遵者,謀不軌,禁之縣獄;每言願見先生,有所陳而死;爲先生所拒,不得見,則以吳昌時往來密札,令其子獻之朝。先生命縣令索毀之,曰:『吾不爲已甚也』。
二十八日,出誓師,以上下名分激勵將帥;每一出語,涕淚橫流,將士呼聲動地。召募兵勇,中上格者爲衝鋒兵,得百人;次爲選鋒標兵,得五百人;有絕力而知兵法者拔爲親將,得二十人:一時壁壘爲南兵之冠。
詔設廠衛緝事官,先生上言:『洪武初,官民有犯,或收系錦衣衛,當事者因非法凌虐;高皇帝乃於二十年焚其刑具,送囚刑部:是祖制原無詔獄也。後乃以羅織爲事,雖朝廷爪牙,實權奸鷹狗;舉朝盡知其枉,而法司無敢雪。慘酷等來、周,平反無徐、杜:此詔獄之弊也。洪武十五年,改儀鑾司爲錦衣衛,專掌直駕等事,未嘗令緝事也。永樂間,詔立東廠,始開告密門。無籍兇徒,投爲廝役。赤手鉅萬,飛誣遍及;善良招承,出於私拷:怨憤滿乎京畿。欲絕苞苴,而苞苴彌盛;欲清奸宄,而奸宄益多:此緝事之弊也。若夫刑不上大夫,祖宗忠厚立國之本。及逆瑾用事,始去衣受杖;刑章不歸司敗,撲責多及直臣。本無可殺之罪,乃蒙必死之刑;血濺玉堦、肉飛金陛,班行削色,氣短神搖。即恤錄隨頒,已魂驚骨散矣!朝廷徒受愎諫之名,天下反歸忠直之譽:此廷杖之弊也』。疏奏,大學士姜曰廣擬俞旨,羣奄共撓之;曰廣抗疏力爭曰:『緝事不除,宗社且不可知,何廠衛之有』!乃命改歸五城御史隨時體訪。
督輔史公可法部將陳可立、劉肇基、張應夢、於永綬駐京口,浙江入衛都司黃之奎亦部水陸兵三、四千戍其地。之奎馭軍嚴;四將兵恣橫,刃傷民,浙兵縛而投之江,遂有隙。已而守備李大開統浙兵斫鎮兵馬,鎮兵遂與相擊,射殺大開;亂兵大焚掠,死者四百人,民財罄盡。先生疾至,而永綬等已遁去。先生劾治四將罪,有旨命四將赴可法軍前聽核;不能罪也。先生行視被難家,賙恤備至;民鹹悅。四鎮欲寄家江南、開藩江北,以地富饒,且可避北騎。先生至京口,調諸路防兵,撫臺浙潰卒;每撤輿從,雜諸將中閱地方要害,沿口百里周設營寨,旬日軍聲大振。四鎮憚先生威,以書通問。先生報書,感以大義;自是,無一卒渡江內擾者。
初,興平兵攫丹陽市錢,浙兵勤王者不平,鬥而傷,軍民大噪,城閉。先生率所募軍馳至,斬興平兵。興平伯高傑方據瓜洲,最號跋扈;夙憚先生威。至是,忌之;揚言且移兵丹陽以哃先生。先生卻以牒,復約會傑於大觀樓;樓在瓜步,傑謂先生必不至。至期,風雨大作,傑笑曰:『祁撫不至有辭矣』!頃之,先生從隔江揚帆破浪,頃刻達岸,撾鼓入。傑聞之,大駭;衷甲出迎。及門,見先生角巾單衣,攜胥、隸各一人;又大喜,遽揮衛士去,勞且拜,坐語久之。先生披肝膈,勉以忠義,共獎王室;傑嘆曰:『公鉅人也!傑閱人多矣;如公,傑甘爲死!公一日在吳,傑一日遵公約』。因指江誓曰:『敢越尺寸以溷公者,有如此江』!亟呼置酒;先生以國變辭,遂共飯而別。初,先生將行,或謀伏兵金山、或謀以勇士充胥吏爲備;先生並笑謝焉。
嘗設笥於轅門,書曰:『直言規本院者,投左笥;悉心議利弊者,投右笥』。日收數十通,摘可採者匯爲書。尤喜招禮賢士,於署左設館;客至,起居、服膳悉以官董之。疏言:『三吳財賦甲天下,紛絲縷結。自先臣周忱創立平米法,歸併雜項名目,百姓便之。此後再造「經賦冊」、「賦役全書」皆因其法,而酌斟捐益,最爲詳明。近則舞文去籍,侵侔萬端。其弊在稅徭增減,官民不相聞、上下不相曉;奸胥恣其侵欺,頑戶因而拖欠。況今西北陷沒,財賦皆取給東南,供輸非舊貫可守。如一起解也,有改北爲南者、改本爲折者;一存留也,有改設取爲額派者、改東府爲西府者。且或蠲、或減、或加、或裁,種種多緒。舊兵、新兵額餉,尤須早計。其要在定「經賦冊」、編「易知單」,然非專官開局,不能清整。臣請委官設局,取四府賦役、會計等冊,爲綱爲目、爲經爲緯,一切責成裁定,刊刻成書;再請本地賢臣共相講求,必圖至當。臣非不樂因循、好爲多事,誠以琴瑟不調,必解弦而更張;則此地此時,有必不容已者也』。王覽疏,遽報可。
十二月,先生引疾歸。撫吳半載,軍務倥傯;日則延見將吏、夜則批閱公牘,漏下三十刻方就寢,未明即起。每不暇食,食亦不時。當監國時,先生嘗薦用吳公甡;後吳撫晉,發巡方張孫振貪墨,坐闢。及寇變,張逃至南都,夤入臺班,憾吳並及先生。阮大鉞,閹黨也;諸生顧杲嘗爲文斥之走。先生聘杲入禮賢館,阮亦銜之。劉公念臺嘗疏參馬士英,馬以先生爲劉同裏,交契且久,寓丹陽,因疑先生實與聞;撫吳又無所遺賂,嗾其私人朱統■〈金奧〉疏糾先生。而丹徒張捷居里時,恨先生接待之疏;時方爲吏部,與孫振並希指誣劾先生阻登極議、貳於潞藩。適先生疏革廠衛,諸奸又慫恿宗室無賴疏斥先生謀蔽耳目。先生皆不與辨,引疾愈力,且疏辭定策功所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得旨:『回籍調理』——實十二月十五日也。行李蕭然,將士號泣攀挽,幾不得行。二十一日,至浙,過家門不入;拏小舟,見兄季超於雲門山舍。除夕,始還。
弘光元年(本作「順治二年」,此從王編原本)(乙酉)
先生四十有四歲。家居。見朝政日紊,嘆曰:『南都即燕都續矣!故居鄰孔道,將擾於兵;死,吾分也,但當擇地』!乃就季兄謀,挈家入雲門山東二十里之傅家■〈山奧〉居焉。
五月,聞北騎南下,託言夫人病,豫買櫬寄古廟中。五月,北騎始渡江,南都不守;先生曰:『此地頃刻榛荊矣,安所得西山薇哉』!或勸『服黃冠,遊臺、蕩間以觀時變;事果不可爲,徐爲謝疊山,固未遲也』!先生以跡涉苟免,弗應。
六月,福王北去;王太妃至杭,命潞王監國。黃公石齋請亟設蘇松總督,王命議可用者;少宰王公東里方間關至杭,首以先生上,且雲『吳門萬口惜先生早解兵柄;今使往,十萬衆可立集也』。王遂起先生少司馬,將付旄節出督蘇、松。值北騎奄至,不果行。
貝勒(按毛先生撰劉宗周傳:『王師入浙,將軍孛羅徵宗周』;又先生傳雲:『大兵下江南,貝勒以幣聘宗周、彪佳』。所稱貝勒,當指孛羅也)聞先生名望,以書幣聘;卻之。
閏六月初四日,聞有渡江迎謁者;先生密謂季兄曰:『此其時矣』!即遣人將櫬至化山。既而曰:『暑甚,不若決於寓山,可速殮』!紿夫人、公子曰:『舉國趨降,吾不能安臥;不若面辭以疾,當得歸』。乃攜公子出山。先,已絕粒三日。居常憂國,每奮激涕零;至是,神色怡然,衆鹹疑之。至寓山,登四負堂,顧謂公子曰:『爾翁無大失德,惟耽泉石,多營土木耳。昔文信國臨終貽書其弟,囑以所居文山爲寺;吾欲效之,汝當成吾志』!晚,乃命酒,偕幼弟翁艾、猶子奕遠、山人祝季遠飲數卮。有頃,紿公子及童僕曰:『若輩今日來山,倦宜早休;明日且早起,理舟楫。吾尚少俟也』。諸人既先寢,遂攜兩人至廳事曰「瓶隱」者;談次,悉數古今慷慨死節及從容就義者,謂『當時半賴朋友助成;阻之者,非人類也』。季遠漫應之。忽詰奕遠曰:『倘吾遂死,汝將如何』?答曰:『殮忠骨、妥忠魂,諸弟、幼侄之責也』。先生頷之;曰:『夜深,且歸;晨來,有事囑汝』。隨解篋中金,贈季遠曰:『用資爇香、煮茶費』。坐檻上,再啜茶;問漏下幾刻?曰:『二鼓』。先生徐步廊下,星光微明;望南山,笑曰:『山川、人物,皆屬幻影;山川無改,而人生已焂忽一世矣』!入室,指點琴書,曰:『此皆故跡也』!笑謂季遠曰:『吾所交,惟君差樸願。日後殉節,子能爲我一助乎』?因手作投繯狀示之。季遠謝不敢;先生笑曰:『固知子不能耳』!遂趺坐一榻,閉目良久;曰:『死果難如此耶』!乃促季遠臥,仍至瓶隱。其南爲太翁行祠,一門去水近;季遠夢中聞啓戶聲,起視,祠門已開,一燭置門後,像前炷香三,尚爇。案留一紙,則告別先祖文也。急入瓶隱,門亦洞開;案上亦置大函一、小函三。季遠遽號曰:『不意先生今夕即殉節時』!公子睡未熟,聞聲驚起,一慟悶絕。奕遠聞,亦起;急呼漁舟求之深水,不可得。迨曉,見梅花閣前石梯水際,露角巾數寸;趨視先生正襟垂手斂足坐,水才及額,有笑容。於是公子漸蘇,開讀遺書。大函藏遺囑三、詩一,三小函則別兄季超及妻、及叔梅源,皆是夕手書也。遺命『遭大變,死有餘愧!勿懸旌、勿求志傳、勿受吊殮、勿用冠裳』!殮時方酷暑,顏色如平時。方先生撫吳,署後一池久淤;于軍興旁午、日不暇給時,忽興工浚之,人以爲疑。先生從容謂兄季超曰:『兄知我者,今強寇滿於外、奸黨盈於內、驕帥垂涎江左,濟則社稷靈也;不濟,則弟將率將士決死戰耳』。因指池曰:『吾戰死,妻子其歸此乎』!蓋是時已蓄心死志矣。
逮魯王監國,贈先生少保兼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諡「忠毅」;予祭七罈,造塋賜葬。隆武立閩中,設先生及劉公念臺位,撰文以奠;晉贈少傅兼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諡「忠敏」。以六月二十四日葬亭山之陽。清乾隆四十一年,命輯「勝朝殉節諸臣錄」,以先生廉靜自守、撫輯有方,績着居官、節全臨難,得賜專諡曰「忠惠」(按先生司理莆陽,慮閩人語近侏離,豫遣人潛往買二婢,詢其鄉音;及升廳事,胥吏多操土語侮之,先生佯不知。浹旬後,按籍遍召在官人至,一一聲其罪;衆驚以爲神。殉節之夕,題所居案曰:『圖功爲其難,潔身爲其易;吾爲其易者,聊存潔身志。含笑入九泉,浩氣留天地』!又書曰:『已治棺寄蕺山戒珠寺,可取以殮我』!卒後,葬於密園旁舍;以池館爲寺,塑先生像於堂。先生美風采;夫人商氏名景蘭,吏部尚書周祚女,亦有令儀。閨門唱隨,鄉黨有「金童玉女」之目。伉儷相重,未嘗有妾媵。先生死節,夫人年僅四十有二;教其二子理孫、班孫、三女德淵、德瓊、德茞及子婦張德蕙、朱德蓉爲詩,皆工。先生一兄,曰元孺。兩弟,曰駿佳,字季超,工小楷;曰豸佳,字止祥,名着復社,書畫酷肖董文敏。長侄鴻孫,字奕遠,亦善詩。理孫,字奕慶;班孫,字奕喜,有「紫芝軒集」行世。德淵,嫁姜廷梧。德蕙字楚纕,諭德元忭孫,理孫室;德蓉字趙璧,太師燮元孫,班孫室。原譜敘先生後人,甚略;重編時,舟次攜書少,無從考據。既返會城,偶檢秀水朱先生所輯「明詩綜」「詩話」中雜載數條,並可採;刻已竣,不復追改,因薈於末。先據原譜,以豸佳爲先生仲兄;今改從「詩綜」雲)。
蓋有一代之偉人,必有千秋之峻業;有千秋之峻業,必有百世之令名:則年譜尚矣。其爲書也,簡而質;其立旨也,約而周。行藏則月紀年編,時事則條分縷析。推原「史記」,宗功見表於世家;比例「春秋」,論定胥彰乎本傳。蓋豐功亮節、善政流風,將於是着焉。有明祁忠惠公者,吾友小峯之七世祖也。公忠體國,孝友型家;日星仰曜於長天,山斗望尊於後禩。撫時■〈難,喜代隹〉之未濟,太息陳詞;驚國難之俄傳,從容就義。節完勝國,氣正流形;伸毅魄於廿四人中,更諡名於二百載後:此「忠」焉之所以衛難,而「惠」也之所以養民。嗟乎!生不逢時,歿寧擇地;弗爲徼倖之幸,安取近名之名。止水未深,露髻現三閭之額;寓山不改,密園垂「四負」之顏。譬諸老屋數椽,尚幸靈光之在;況此遺編一帙,能忘碩果之存乎!歲春客羊城,與小峯同寓胡君晝堂行館;暇日出公「紀年錄」,自嘆無力刊行。晝堂,公甥裔也;慨任共事。惟嫌原本傳抄頗多支蔓,授爲釐定;誼不獲辭。然又自愧荒蕪,轉乞梁君章冉同加編葺;繁者芟之、謬者正之、漏者補之。業既卒,嘆此編之淪置久矣,因感晝堂之能好義、聞小峯之克承先志,而公之靈爽實式憑之!至生平大節,已悉卷中,無復贅言。僅述所由,識諸編末。從知考父五篇,瓣香未墜;將見吉光片羽,鴻寶同珍。伸野奠於柳堂,文信國銘傳衣帶;慰泥封於梅嶺,史道鄰志記冠裳:要皆貞若鼎姫、壽彌金石矣。是公之爲人,雖不繫重於此;然千秋之業、百代之名,得不藉以傳示來茲也哉!
道光十有七年端五,武陵後學龔沅跋。
忠惠公鍾兩間之正氣,成一代之完人;大節榮名,具詳正史。自純皇帝更定易名之典,然後知一字華袞,寵溢千秋;即草野顓蒙,莫不聞而感泣,況其子若孫哉!先曾大母爲公女孫,蕃垂髫時,常隨先子暨世父得嬉戲於梅墅裏第;故家喬木,芘蔭爲多。寓山密園又爲平生遊釣之地,芳馨未歇,景仰彌殷。厥後焚棄詩書,飄零湖海;二十年來,未獲重瞻遺像。每一念及,輒用憮然!今歲春仲,自瀛洲抵粵,會將改館環珠。適公七世孫小峯表兄亦來從英州,啓行篋,出示王季重先生所撰「年譜」一卷;蓋至是,始暢悉公一生立身行事、出處授命之足以昭昭於天地間者。顧原譜頗多支蔓漶滅,爰屬武陵龔茂才芷舫、順德梁學博章冉刪補訂正;遂竭綿力,以付剞劂。後之覽者,可恍然於忠臣孝子早有卓識、定力;至其從容就義,大都從持身養性中來。而聖朝闡發幽光,纖微必錄;廓然大公之量,爲萬古所希有也。
丁酉三月中旬又一日,將就道,倚裝敬書其後。山陰胡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