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薈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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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玉堂薈記 明 楊士聰

●玉堂薈記提要

玉堂薈記一卷,國朝楊士聰撰。士聰字朝徹,號鳧岫,濟寧人;前明崇禎辛未進士,官翰林院檢討。入國朝,官至諭德。是書成於崇禎癸未之十二月,距明之亡僅百餘日。自序謂:古來正史所闕,或得之雜錄漫記,以補其所不足,亦識其小者之意也。自餘叨史局,不廢記存,且積有年歲。壬午再入春明,感興時事,乃取舊所編輯,更加撰次,不拘年月,惟有慨於中則書之,匯爲一帙;凡十餘年來世局、朝政、物態、人情,約略粗載於此。而戲笑不經之事,亦往往而在。今觀其書,於當日周延儒、薛國觀、溫體仁、王應熊諸人門戶傾軋之由、政刑顛倒之故,頗能道其委曲,多正史之所未及。然士聰爲延儒門生,筆墨之間,頗爲迴護;而於黃道周、倪元璐皆有不滿之意,至謂道周不坐宦官之房、不以通家名刺與宦官,皆爲太過。其記張溥試詩,亦詆諆已甚:皆不免於恩怨之詞。又孔有德之變乃新城王氏所激,毛霦平叛記言之最詳;而以爲由於誅袁崇煥失遼人之心,殊非實錄。至於鄙謔穢語,皆備載之,尤爲猥雜;又非歸田錄諸書偶記俳諧之例矣。是書自序稱一帙,而書首題卷一字,則當有二卷;中間癸未九月經筵以下,舊本別爲一頁,與前不屬,疑爲下卷之首,傳寫佚其標題也。

●序

春秋之作也,定、哀則微,豈非以身際兩朝當世之故,有不敢盡言者乎!若夫數世而上,其人往矣、其事往矣,可惟吾所論列而無他顧忌,固也。然非耳聞而目見之也;或傳之故老、或披諸載籍,使非身當其世者有所遺留,又安所得據以盡言也。故揚雄把三寸柔翰,遇有所得,歸而以鉛摘次之於槧,獨方言一事然乎哉!我朝詞林之設,名爲史官,而每易一代,乃修實錄。其簪筆螭頭,僅存故事;於當世之故闕如也。官則設而職則廢何歟!今上御極之初,命史官記注。迨後召對,漸用喜怒,恐不可以示後,而記注廢矣。曏者日講六員,專司起居,一切詔諭傳宣,月有其籍。近因一二執政間奉密諭,不欲聞之於外,而起居廢矣。雖然,未盡廢也,端木氏不云乎,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古來正史所闕,或得之雜錄漫紀,以補其所不足,亦識其小者之意也。自餘叨史局,不廢記存,且積有年歲矣。壬午再入春明,感興時事,甚懼此道之淪喪也,乃取舊所編輯,更加撰次,不拘年月,惟有慨於中則書之,匯爲一帙;凡十餘年來世局、朝政、物態、人情,約略粗載於此。而戲笑不經之事,亦往往而在,命曰薈記,明其雜亂無統,未足比於作者之林也。然摭實而不敢爲誣,餘亦竊自信焉。或歋歈餘曰,此昧乎定、哀則微之義者也;餘固所不辭矣。

崇禎癸未嘉平之吉,菏水楊士聰題於魯館之問月樓。

●玉堂薈記捲上

菏水楊士聰朝徹撰

濫,泛也;江出岷山,其源可以濫觴,言水淺,僅可浮觴耳。見孔子家語,本言開端託始,非言末流。近日時文多誤用爲末流,或若酒醉潦倒者,然殊爲可笑。戊寅冬,乃見之,票擬曰:驛遞濫觴已極。夫驛遞流弊誠有之,不合咎及開端。且雲已極,何也?省中不可有伏獵侍郎,閣中豈可有濫觴學士乎!

文湛持爲講官,爲日不多,而能致主上之聽。一日講次,上方加足於膝,遇講中有云:爲人上者,可不敬哉!文鄭重言之,上爲悚然。下足肅容以聽。使其久在講筵,何事不可得之於上。此等講書,方爲有益。

文之入閣,出自特簡。烏程雖素與不合,弗能間也。乙亥冊封差,旋升少詹,文既久次,又老憊不能乘馬,屢託人以三品爲請。烏程固靳之。指己坐曰:不久此處亦須他到,何論三品。文甚不樂,多稱病注籍。七月召對,試票擬,文正在杜門,乃御札與試,七人而文在其中。七人者,陳子壯、蔡奕琛,俱烏程所薦,乃吏部具履歷以進,竟不用陳、蔡,而用文也。

文湛持性疏直,不類蘇人,入閣後,餘止再晤,每談無所不及,凡票擬及上意,如何傾吐,惟恐不盡,故人情翕然。餘獨私語人曰:文決非久於位者,古人不對溫室樹者謂何?未幾而烏程用許霞城事逐之矣。

許霞城譽卿,家居已久,與之京堂,非過科道中,碌碌無奇,而取京堂者甚多,豈必盡勝許也。資俸兼論之說,特德州與烏程算定以難之者耳。難許即所以難文也。文自恃特簡,於溫無所依倚,但公事齟齬可也?甫入政府,豈宜樹私,其與烏程論鄭鄤者曰:晚生已叨冒至此,豈宜但復庶常,烏程對言,從容再議,會許忽欲轉南,又欲轉北,而德州疏上矣。文猶不察,而謬爭之。蓋事事在烏程籠絡中,如何展脫得乎!

何香山在閣中二年,烏程亦頗相安,至是並逐之。何與文辭朝之日,即溫開籍見朝之日,閣吏爲溫投報單稟溫雲:來日二位辭朝,恐不便相見。溫曰:不妨。至次早,行禮畢,何與文拜溫,溫亦還拜,一揖一茶之外,彼此不交一言,真所謂一鵰挾兩兔者非耶!

黎左嚴元寬,爲浙中督學,烏程長子儼幹之而不盡從,亦非能盡拒之也。黎實不能盡愜浙中人情,其爲部科磨勘,非盡烏程意也。黎遂將儼書刻揭,與烏程作對,乃烏程自辨,儼爲秀才、侃爲童生,豈有秀才、童生而敢幹督學者乎?不知秀才、童生乃官生公子也,其目中豈有督學?溫之藉口,未可以欺人也。

乙亥六月大旱祈禱,烏程宿朝房,數日未歸寓,次子侃與惡少年遊狹斜,爲言官所糾,事頗猥褻,宜自引咎,乃嘵嘵置辯。且雲:侃不幸而爲臣子,衛編修允文笑語餘曰:烏程襲王荊石語誤矣,彼時王緱山中解元,宜云不幸而爲臣子,阻其上進之路。今雲不幸而爲臣子,無乃阻其花酒之興也耶!今昔之相懸至此。

烏程之結主知,亦非偶然。甲戌春,長山相君歿於戍所,同鄉總憲張華東等相約於朝房,候烏程,求代題結勘合歸裏。烏程不肯曰:此事如何使得!衆等各無辭而退。烏程入閣,即日俱揭,至次日,而準給勘合之旨下矣。

王坤之疏及宜興,烏程實陰使之,將以傾宜興而爲首輔也。自王東里召對後,坤又有一疏,二十餘款,皆有事蹟。上恐疏下又起爭辨,乃留中不下。而陳金鉉贊化之疏上矣。於是,即羲皇上人一語,窮究不已,以至宜興罷去,實則用王坤之言也。陳爲刑科都給事中,適範木漸淑泰疏言獄囚淹滯,有旨責刑科回奏,陳疏既上,傳聞票擬降三級調外,陳遂疏糾宜興,甫上而回奏旨下,並無降調之說,陳深悔之,已無及矣。初,王東里召對時,上語宜興曰:卿昨辨王坤疏,日後錄入史書,甚是好看。宜興默然,無辭以對。或雲:宜興對曰:閣疏原不發抄,此可以支吾否乎?上意有在,直因事而發耳。每見宜興,語相知曰:有我在不妨。此任事之言,亦召禍之言也。宜其及矣。

殿試分卷,在受卷官,其實中書掌房者,主張居多,讀卷多人,每人分不及三十卷,若授意中書,以書字不工之卷,聚於一處,而以注意之捲入其中,不拘分到何人,自是第一。但得第一,則一、二、三名惟首輔之所寘,他人不敢問矣。然是科江西陳泰來因夢狀元而改今名,如舒芬、劉國裳者,則又前定之數也。

辛未館選後,言宜興者有曰:何地不生才,而鼎甲三人及會元、館元,必出於蘇、松、常、淮四府。以淮與江南並稱四府,此何以服宜興之心,乃不辨此而辨館元曰:至於選館首名,亦別無優異,未名亦別無差殊,安所得館元與稱之。夫館元豈無,此可以服言者之心否耶!但館元雖有,實無關係,從來亦無以此自標者。甲戌曾就義刻樹牌,扁稱館元及第,則又咄咄怪事矣。

辛未館選,他未遑論,但以南直言之,額取三人,江南二人,江北一人,此成例也。江北已擬張一如矣,但以吳館元、馬張二人皆名士,不可去,遂奪一如,而並與之。此謂之無私可乎?張溥卷有塗注字;卷完時政府極爲懊恨(?)翌日,竟以進呈,上既不駁,言者亦未之及,幸矣。

烏程當宜興在位,已自用事。宜興不敢較。蓋戊戌至癸丑十五年,前輩也,故辛未館選,烏程亦得主持;北直吳慎旃,烏程祭酒時監元也。鄞縣沈憲申,四明相君之侄孫;而四明即烏程房師也。又江右本擬朱徽,宜興鄉會門生也。豐城唐館師卷在內閱在力薦羅小遜,宜興以爲年老,唐忿然曰:場中尚欲作會元,而今庶吉士反作不得,宜興不得已,乃以與羅,其餘他省,多有類此者。若非限數、限省,不知攘臂交口作何光景?

鄭方水館師入閣偶票一疏,內有何況二字,誤以爲人名也。票雲:何況着撫按提問,上駁改乃悟,由是有館員須歷推知之諭,輕變成法,大啓營競,此亦治亂之一大關也。方水師極其博學,歷三十年詞林,雖無他謀畫,而居心平恕,未必非對症之藥,乃以一時之誤,爲主上所輕,未幾遂卒於任,良可惜也。

方水師刻有詩集,每首自注律詩一首,注有十餘行者,爲絕句雲:萬曆年間老庶常,光宗己未復登堂。蓋己未、辛未兩教習也。按己未乃萬曆四十七年,明年庚申神宗賓天,光宗即位,以明年辛酉爲泰昌元年,九月又賓天,乃以八月爲泰昌元年,豈己未屬光宗乎?大都年邁不及詳確處有之,大段亦無甚錯,若韓城之濫觴,大貽嗤笑,而上殊未覺也。

庶常常字,章奏中有改爲恆者,頗因諱由之謬。天啓年間,魏璫用事,因知縣給由借題以處江西巡撫,遂一切改之。迨後又改舉人朱由■〈木〈爂,焚代火〉〉爲田■〈木〈爂,焚代火〉〉,此益府宗室也。宗室可改,是爲蔑賜名矣。且宗室以由名者,何止數百,果盡改之,則高皇二十字何以設爲?改由字已謬,而無識者,並及常字,果爾,則高瞻祁見佑厚載翊,何字不當諱?至高皇帝之元字,尤當諱也。何概不聞諱而獨諱常由二字乎!戊寅講筵,講由也可使從政一節,講官讀由爲咎繇之繇,上諭以不必,因傳諭閣中,見在九廟,單諱下一字;其祧廟,惟二字相連乃諱,則熾基等字亦不諱也。此諭未經通頒,乃謬諱如故矣。我朝諱字原甚疏闊,英廟諱鎮,而邊鎮之鎮,三百年未嘗改也。即武廟之照字書,本從火,未嘗諱四點者,故自世廟至熹廟,百餘年照字如故,而今乃追諱爲照,甚無謂也。

昊天上帝,人主所尊敬,但從來無高抬之例,即祖宗等字,不過與皇上並抬,今上謂與祖宗並列,意有未安,令章奏遇祖宗字,各加高一字,誠哉尊祖敬宗之意。至天與上帝,至尊無名,安用高抬,意欲尊之,而反下同於人類,適所以褻之也。

孝純皇后,上生母也。崩時,在神廟年間,未嘗傳寫御容。辛巳,忽傳上意,於新樂侯家求子侄似孝純者一人,據以傳寫,乃以新樂侯弟某貌爲酷肖,遂寫成大軸,由大明門迎入,此何禮也。無論男女,年歲之殊,未必盡與相符,即甚似矣,果可認爲真否。上意又嫌於獨厚生母,又別爲先帝御容,及令博平侯家亦求一人似孝元皇后者,一併傳寫迎入。夫孝純御容,偶得於新樂之子弟,既已奇矣;乃孝元亦依仿爲之,豈俔天之姿,定有一親屬宛肖,以待夫後來之傳寫乎?不知先帝御容,又以何人爲的據也。此等典禮,決當諫止,而竟無一人言者。

進御容之日,上出甚早,百官多未到者,時德州已入閣矣,亦未到,乃上揭參班役及裁縫。參班役,以其赴寓遲也;參裁縫,以其綴系不堅,臨期而落也。此等舉動,書之史冊,可發大噱。大臣凡事當自引咎,不可諉罪於人,況諉之下役乎,雖微事,可以卜相業。

德州掌銓,凡德州人,不令來選,來選者輒得劣地歸。德知府楊本針,操守治行俱無議,大計忽以浮躁處河南,山東人俱不知所從來,久之乃知一鄉紳,府佐有一揭在德州處,止以本針爲同鄉,不得不處。夫官評不憑撫按,而憑劣紳之仇揭,冢宰之執法安在也?即以同鄉示公,詎足述乎!

德州內附烏程,步趨不爽,於同鄉中獨厚宋鳴梧父子,跡其所爲,又未嘗不縱不徇也。夫內植黨援,而無關輕重之人,苛求以示公,此輩心事,真不可令人見也。

張瑤號悔湄,開封府推官,才品亦卓然,第負氣不屑爲人下。辛未考選,至京例見同鄉諸貴時,高硜齋爲僉憲,宋氏父子在垣中,其門役有所需索,亦事理之常。張自負吾同鄉也,不惟不與,作怒詈之。高與宋俱不悅,及考選之日,以宋九青玫爲吏科,而黜張爲同知,其實兩人治行不甚相遠,一旦抑揚太過,不平之鳴,所自來矣。豈獨張之過哉!高、宋諸人與有責焉。

張指宋爲倩人代書,往日神廟中多有此事,蓋官評久定,借考試以結局,其倩人代書,皆驕貴之態,非不能書而假手於人也。宋或有此事,亦未可知,張上疏後,宋自辨寸心不死,兩腕猶存云云。上竟令覆試,與前卷無異,或雲宋之原卷,非已書者,已潛易之矣。宋覆試疏,得旨如故,張由是降河州判官。孔有德陷登州,張被殺,贈太僕寺少卿。

張疏論鳴梧雲,青瑣非世及之官,既以私其子,又以私其猶子。宋辨雲:年家兄弟相呼,乃仕途之常,而必加人以不可受之名,餘窺鳴梧刺書。宗伯,玫刺書宗侄,俱不着姓,似非年家通套。

二宋在垣中,雖稱兄弟,後各遇艱;在京同時者不多日,之普本以館資在前,丙子以父艱回至,戊寅服未闋而玫轉都垣,之普聞之不樂,遂成嫌隙。後入京,玫轉大理少卿,之普歷都垣,僅升僕少,益不樂。玫旋升太常,之普即升副憲,以傲之。玫未幾升刑部侍郎,之普乃升戶部侍郎,以班更在上傲之,互相爭長。餘壬午入京,二人俱處分去,識者告餘,謂其稚氣。

任者泰,沂州人,鳴梧之兒女姻家。辛未爲餘同年,而其人老矣,又太長厚,第後在東城一錦衣家,踰年來選,復館其家,餘語以宜過西城寓,選有地方,便於縉紳接見。任竟因循不果,後選得雄縣令,謁之普,用拜帖,又不跪,之普大不然之。到任未久,嗾巡鹽御史劾之,降調復升,令屯留,卒於任。餘時奉差,及旋京,問之普何不爲令親地。之普雲,甚以爲媿。當日曾言之主者,主者雲吾劾疏須一甲科,若別有一甲科相易,乃可舍之,因向餘嚬蹙雲,卻教小弟何處尋此甲科。餘知其交辭,微笑而去。

丁丑九月,車駕閱城,總督京營成國朱純臣及協理陸完學,以營兵屯札宣武門外,上臨視,大加稱獎,於西南城樓召二人,各賜以酒三杯,杯用金碗,便以碗賜之。至是而培城議決。培城者,以南城太薄,培如內城,殊不思南面有城,尚嫌其薄,東西北三面無城,何以不論,真無益於勝敗之算也。

初出閱城,餘知必且培城,蓋前此議之久矣。培城未已,又浚大隍於五裏之外,壞百姓冢墓以千萬計,工竟未成而止,又以外城無羊馬牆,諸內純認助築此計,磚萬萬,力不能辦,乃以土築之,塗以石灰,牆既瀕隍,霖雨時作,不旋踵而圮,歸隍中矣。王者守在四夷,況三百年來之京師,金湯鞏固,豈待後人之增加耶?

戊寅四月、六月、八月,皆有火藥之變,而四月爲甚。石板平起空中,人家醬瓿或移寘屋脊,而醬不傾,騎驢過者,人驢俱在空中,驢腹腸潰破而人徐墮地無恙,似有物憑之者也。八月,正值太學丁祭,陳井研爲祭酒,黎明祭畢,飛磚及陳之肩而未傷,三次餘皆在寓所,有聲自遠而至,地如簸揚,由門窗殷殷而過,說者謂火藥,至精則能自焚,年來碾作極細,寘少許於掌中,焚盡而膚不傷,精之至也。是時,內操方盛,無歲不變,而戊寅爲甚,迨后辛巳罷內操年餘,而火變亦絕,得非以類而相召歟!

四月之變,火藥飛至西山,其下如雨,須臾地上厚寸餘也。監督主事劉某飛石傷足甚重,是日約御史宋學朱同往,偶有他故未往,得免。餘見宋賀曰:年兄必有殊福,宋尋出按山東,明年正月二日濟南城陷死焉。死生信有地也。

遵化知縣秦世英,己未進士,忽調蓬萊,蓋以遵化經己巳之警,不爲善地,登州僻處一隅,可自固也。未幾,孔有德發難,吳橋旋破登州,世英死焉。朱之裔,京師人,爲青州道僉事;戊寅冬,有進表;差以青州空虛,移家寄濟南。城破之後,母妻妹皆死於井,而青州故無恙也。之裔後改名之憑,以此見禍福之來,非人所得而趨避矣。

中貴有玉犀帶而無金銀花素之制,其玉犀亦非品級所宜得也。祖制極於四品,安有玉犀?但因貴幸而賞之,雖玉犀非玉犀也。累朝相沿,已爲定製。今上辛巳創爲定品,乃自花金以至光銀等帶皆有之。又爲定補服,鬥牛飛魚而下,以各色異獸分品,或雲御製有歌,未之聞也。是真以爲官矣。每朝時,牽馬一人,系光金帶;馬杌一人,系光銀帶;餘謂寧可濫用玉犀,未可濫用金銀。此預政之漸,識者懼焉。

自宜興師再入,上不信中官,禁朝官與中官往來。曩日兩闕及承天門、端門憩足之地,皆不得入。於體甚正。其實結交近侍,不在此也。此等中官,有何可結,終年往還,居停不過一餐;饋送不過一金,彼密通奧援,在不見不聞之中,有以千百計者,孰從而致詰乎?

黃石齋朝參,不坐中官房間,有用帖處,不用通家字,自持甚嚴。餘不盡然之。竊謂坐亦無妨,通家字亦無妨也。人貴自立耳。此等處,有何干涉。嘗見一中官,安坐時,再三稱不敢,又云通家侍生不敢,令人失笑。謂此輩足與較乎?何其不廣也。餘自壬午再入,遂禁往來,亦省卻許多周旋,恨石齋不在此,不知如何快愜。

丙子變將出,以張元佐爲侍郎,撫治昌平,三日尚未行。同時所遣提督天壽中璫即日北行。上謂閣臣曰:內臣即日已行,而朝臣三日尚未動身,何怪朕之用內臣耶?閣臣默然。此年,昌平城陷,乃內臣強巡關御史王肇坤開門納假兵而起內應者。閣臣何不舉以爲辭,豈其讋於天威,而未敢耶!

張彝憲之總理戶、工二部,所司不過稽覈,非有出納之寄也。且初時尚坐部堂,迨自立署,絕不至部,朝覲各官即有錢糧相關,遣吏投冊可矣。乃相率而詣之,行見部禮。至於考選各官,以功名所繫,趨之尤急,拜伏堂下,了不知恥。異日翱翔言路,責其風節,不亦難乎?況欲取館員於此中,爲異日輔弼之用,如何使得!

中堂體統,不爲不尊,即吏部尚書至閣相見,必候門吏跪稟,稱某官見,然後得入。中堂出閣,至花臺相揖,立語而退,無入閣就坐之禮。至於總兵及兩司會敕,俱報門行跪禮。王弇州雲,兩司於中堂無跪禮,豈未之親見耶?夫閣體隆重。乃爾,何事不可爲,乃居其位者,動以本朝不設宰相爲言,及至恣睢行私,則又莫敢誰何?是居事權之實,而隱其名也。彼遇事推諉及竊弄威福者,亦復何怪!

掌房中書,其勢不得不通內府,閣中諸事,皆與文書房相關,一刻不通,則內外懸隔,政多齟齬。然以濟事則可,以行私則不可。是亦存乎其人耳。其人果端,即以此輩通之,不害其爲公忠,如峻其界限,概示屏絕,一事也不能作。

翰林講讀而下至閣外,報門而入,中庭而揖,儼然屬禮,舊例管誥敕,則官雖講讀,而下不報門,先入揖畢,過東各官方報門入揖,然誥敕止六員,率先盡宮坊,不能及講讀而下。己卯,衙門人少,王炳藜、邵韓芹、城四維俱以史官管誥敕,不知果如儀否?但史官執屬禮未爲過也。新中堂謝恩,尚未到任,與史官何與,乃相率詣精微科揖,此一事甚無謂,所當改正者也。

宮坊入閣內平揖送出,自尚書以下皆同。但送出相讓有過屏不過屏之異,然出閣時,中堂讓尚書先行,侍郎不讓。蓋從來中堂皆尚書銜,故不讓侍郎耳。今以侍郎入閣者盡多,而不讓侍郎可乎?舊例六品宮坊,列銜在講讀後,自萬曆己卯,改列於前。蓋中堂以宮坊非屬,自以意改之非舊制也。

舊制衙門自學士而下,俱有其官,講讀學士五品,光學士五品,而作四品;張江陵、王太倉俱以庶子升學士,即升正詹侍郎,不歷少詹也。壬戌諸公三年尚轉講讀,乙丑以後,並講讀不轉,止以久次得爲宮坊。至辛未,乃並贊善而無之。衙門官自學士而下,止爲兼官,並不正授,其故何也?

古學士有朱衣吏雙引單引之制,今代無之。惟講讀以上,例用紅鞍籠,司業講讀單,引贊善以上。雙引,是亦古學士遺制也。

錦衣官屬太濫,至千有餘人。其旗尉效有年勞者,皆得補官,層累而上;而最冒濫者,爲東廠理刑,夤緣徑熟,即一赤棍,不數年,位至極品。如喬可用者,是已其例,不由南北二司者,雖官都督,不得稱堂上官。即北司較南司爲重。然惟富者得之。其選可知。如可用,亦由司轉,而稱堂上官者也。爲吳昌時居停,以此革職提問。餘謂此帶刀宿衛之選,宜稍鄭重之,非世蔭勳戚,不得推堂上官。其出身旗尉者,雖有年勞,止許帶俸,庶幾其少瘳乎!

錦衣惟世廟最重,至神廟末年,北司生草無一系詔獄者。至天啓年間,又太重矣。今上錦衣,雖無大恣睢,而詔獄接踵,雖欲輕之而不可得也。

戚畹皆於堂上列銜,而不與衛事,亦不至衛,到任勳衛亦然。惟皇太子侍衛,乃用戚臣,何不斟酌此意,掌印辦事,間及勳戚,惟其人之可用與否,無俾例拘。蓋神廟時亦嘗用成國之弟矣。不猶愈於市棍乎!

錦衣治嶽,雖與刑部不同,然亦伺上意旨所在,而加輕重也。如王世成鞫問巴縣家人,竟至忤旨,非持正也。上一面溫慰勉留,一面嚴鞫家人,安知上意所在。至熊魚山開元下詔獄,獄中具款累累,錦衣匿不以聞,則以相君之寵未衰也。嚴刑之下,矇蔽反甚於刑部,徒使怨歸於上耳。

章格非正宸,參巴縣下刑部,次日王炳藜偶晤巴縣雲:成就老先生作文潞公矣。巴縣艴然不悅曰:這個皇上如何作得,潞公退而具疏,滿紙不平之氣,無一字申救。夫潞公所事,非庸主也。以上爲過於仁宗乎?以上爲不及仁宗乎?諉過於君以泄私忿,甚非大臣之體。

已縣在閣中二年,糾者甚多,而不能動搖。至鳳陽失事,糾者益多,以楊昆岑爲巴縣座師也。楊之死,比失陷城堡律,亦未確。其實受巴縣之累,而巴縣佐政如故。是年冬,陵工肇興,閣中隨例捐助,範木漸署工科,乃出疏駁正,言陵寢失事,實由昆岑。昆岑撤防,原因巴縣。使巴縣不擬此旨,何至失事?在他人可捐助,在巴縣不宜捐助也。巴縣素稱利口,到此亦失所措,乃上揭引咎,而上亦遂允其去。範曾以王維章事參巴縣,至是踰年也。

楊昆岑名一鵬,爲蜀中司李時,曾遇一異僧,至甲戌爲淮撫,已經二十餘年,忽遣人送書,則四絕句也,皆歸隱之意,未幾禍及,楊死數日,主稿郎中紀克家在署白晝見楊,入遂仆地,舁歸,未三日而卒。其精爽可畏如此。於忠肅不至是也。紀引盜陵樹律,雖無共盜之情云云,宜乎楊之見形也。

皇陵失事,地方官當任其咎,然撫按官非專責,豈得與內璫同罪!竊謂此案以內璫楊澤當失陷城堡律,而撫按量從遞減,庶得其平。乃言者以事屬重大,將藉此以去二輔,遂嘵嘵於溫之親(指吳振纓)、王之座師,各加力攻。此意何能揜主上之知?宜乎楊闢、吳戍,而二輔仍如故也。

乙亥春,成德爲滋陽令,庶子倪鴻寶、元璐上制實制虛疏,與少宰張捷爭辨。又皇陵失事,言者紛紛。二月餘過滋陽,成示餘刻成章疏,並問通政司上疏事宜,實有建言之意。其後偶處府廳,一二積役,任事太過,府廳忌之,遂言於巡按御史禹好善而劾之。又恐不坐貪酷或拏他不倒,故造列多款,然而在任清操,不可泯也。成既被提入京,欲伸前志,每爲範木漸所阻,迨範以艱去,而成遂奏揭紛出,小題大作矣。

成事上亦疑之,遣人至滋陽訪之,百姓言屈者十人而九,已有昭雪之意,而成在獄中,構訐不已,又遣母各處投揭,至隨烏程之輿,詬詈至朝門;烏程具揭,上乃命於長安門杖之六十。由是不待追贓,而以發戍結局,蓋烏程亦畏之也。

己巳之變,自嘉靖庚戌而後,僅再見焉。但士馬物力仍足相當,袁督師初至一戰,人心始定。迨後鈐制諸將,不爲無見,而袁爲人疏直,於大璫少所結好,毀言日至,竟罹極刑。厥後滿桂總督一戰而敗,安見鈐制諸將爲非宜哉!乃京城小民,亦羣然以爲奸臣賣國;此等事,人多不敢言之。

袁既被執,遼東兵潰,數多皆言以督師之忠,尚不能自免,我輩在此何爲?蓋袁在遼左,最得將士之心,故致如此。上乃出諭,謂暫令解任聽勘,而先入之言深,卒無轉圜之意。其後再踰年,而有孔有德之亂,得非傷遼人之心而然歟?封疆之事,自此不可問矣。

毛文龍之死,何所關於成敗之數;自袁敗而議者執以爲辭。於是連及大學士錢機山、龍錫逮入獄論死。初,華亭陳繼儒曾贊成誅毛帥之議,錢既論死,其家子弟日至陳家,加誥詈也。辛未大旱,上釋死罪六臣,機山與焉。使其當近日韓城、宜興之間,豈復有餘生哉!乃知人主用法以漸而手滑也。昔人之言曰:恐他日吾輩亦不免,此言真可惕然思已。

蘇有功,毛文龍營中副總兵,原名毛有功。文龍死,東降後,被擒解京,在檻車中飲酒放歌,旁若無人。及被旨處死,而其夜自演象所逃矣。究其故,乃解役於途中每夜放出說書,至是亦然,遂忘收禁而逃也。解役抵罪,五城及東司房出示懸賞,杳然無蹤。三月後,乃於邊外得之,解京正法,臨刑猶丐酒不已,亦奇事也。

餘孝廉時,見假孝廉二人。一張致樞,一楊震寓,皆曾相與;致樞假富順、湘潭二籍,辛未揀選爲一,富順孝廉所發,乃一書辦姓任,因致樞卒於京娶得其妾,據所遺監引而假之。震寓不知所假何人,曾住濟寧半年,後居儀真與揚州。孝廉結社,遂從儀真起,文會試選,得鄖縣令,爲僕役分銀不均而事發。二人俱大辟。楊尤久假至十六七。年天下事何所不有?

癸酉秋決之日,上素服在建極殿與中堂諸人相商,極其虛懷,而烏程無所平反,大負主上哀矜無已之意也。內一人徐兆麒,遼東人,曾以孝廉署濟寧學官,甚少年,爲陝西華亭令,到任僅七日,而城陷於賊,此不當在矜疑之列乎!上於此頗費躊躇,而烏程初無一言,立視其死,乃知年來操切之政,多成於下,不盡成於上也。

楊武陵之柄用,實借徑于田貴妃。是時與中宮不相得,上亦久不見中宮,故武陵因星變上疏,陰含譏刺。未幾而武陵入閣矣。後有悼靈王一事,楊在楚中督師,疏請持誦華嚴,相隔僅旬月耳。異哉桴鼓之相應也。

薛韓城之用,烏程陰薦之故,以僉憲驟登政府。至其敗則未有知其由者。上嘗與韓城言及財用匱乏,韓城對以外則鄉紳,內則戚畹。在鄉紳者,臣等任之;在戚畹者,非出自獨斷不可。因以李武清爲言,遂傳密旨,借四十萬金。冉、萬二駙馬各一萬,而周、田等近親不與焉。此旨間有抄傳,復嚴禁之。李氏殊不在意,而督之日急。武清死,復及其子國安,提家人追比;久之,國安亦死,而追比未已。周嘉定乃其兒女親也。上疏爲言,又奉嚴旨。於是,李氏盡鬻所有;其房無人售,則拆毀賣之。內閣中書楊餘洪、周國興者,亦李氏親也。教李氏雲:有形之產既盡,即不上納,將如之何?久之,韓城偵知其故,密以聞。上因年終舉劾兩房官(舊無此例,始自張淄川),遂劾二人閒住,有旨各廷杖六十。二人老矣,即日死。翌日,韓城夜歸,下輿見楊、週二人在門內,忽失所在。韓城懼,而計無所出。是時,戚畹人人自危,後因皇五子病亟,遂造爲九蓮菩薩下降之言。九蓮菩薩者,孝定皇后夢中授經者也,覺而一字不遺,因錄入佛大藏中,旋作慈壽寺。其後建九蓮閣,內塑菩薩像,跨一鳳而九首乃孝定,以夢中所見語塑工而爲之。寺僧相傳菩薩爲孝定前身,其來久矣。至是言皇五子見菩薩來,甚怪上之薄情,不念先世親屬云云。又言如不從此改過,將來殤折不止一人,還都要喚去。太都上未嘗至皇五子病所,皆諸人撰造節次,遣人傳報,上大懼,於是傳諭停止追比,復武清侯爵,而皇五子竟薨,乃心念此事皆由韓城發端,欲誅韓城以謝孝定在天之靈。會垣中袁忍西疏糾韓城,遂有成何糾章之旨,而翌日列款以進矣。袁疏皆一時掇拾,其於韓城毒惡,百未罄一,乃上意先定,於是楊、馬二長班下獄鍛鍊成案,遂令御史郝晉勒令自盡。韓城將死曰:吳昌時殺我。其實,韓城之死,始末如此,非盡昌時之力也。

韓城初罷,上令人潛伺有何人先至其寓。中書王陛彥往焉,遂執赴詔獄。陛彥孝廉試中書,撰文者從無掌房之例。庚辰闈後,與梁維樞俱轉尚寶丞,或欲依附韓城,以就功名,但轉未數月,亦無甚事也。其招辭皆憑空結構爲之。陛彥,松江人,吳昌時之甥也。赴市時,語人曰:此家母舅爲之。我若有言,便得罪於名教矣。陛彥死後,乃見夢於其妻曰:汝二年後,看小報應。三年後,看大報應。至癸未,昌時死西市。所謂小報應也。未知所謂大報應者何也。

韓城之死,止坐贓九千兩,將何以處夫嚴分宜也。韓城之陰賊險狠,死有餘辜。但不正名其罪,而以懸坐之贓殺之,何以服人。刑政之不平,無甚於此者矣。餘非爲韓城訟冤也,未幾而有宜興之事,分明殺得手滑,後來何所底止。

上召雷演祚、方拱幹,此宜興得罪之始也。迨吳昌時廷鞫後,始令催來候旨。明乎罪(?),因昌時故,諸臣言昌時幺■〈麻上骨下〉小吏。上曰:昌時是幺■〈麻上骨下〉,難道周某也是幺■〈麻上骨下〉?厥後刑部擬罪,舍昌時而專言封疆,明系逢迎上意而致之死。夫封疆則有之矣,豈宜興一人之罪,且視師不過末一段事,始終封疆者,自有其人,與宜興何與?及至旨出,則又不言封疆,而言機械。機械者,罷內操、撤廠衛,皆機械也。此內璫所日夜文致於上前者。至此亦不覺流出筆端矣。

壬午,餘入京,正值枚卜,譴怒之時,廠衛因此而復。當召對時,宜興不在朝,次日始入,此中情事,宜興豈不知,何至一味逢迎,作此等處分。況以此復設廠衛,上之疑自此始矣。此時正言讜論爭之,不得而去,何等光明,何至成禍,乃苟且委曲,而擬聖諭行之。餘初疑諭自內出,至閣取原稿覽之,乃閣中所撰也。至廠衛既罷,復設亦絕無一言。至冬底,乃借廷杖衛鞫,以快私忿何歟。易曰:知幾其神乎,其孰能與於此。

宜興進言,亦甚有法。如黃石齋一事,本因上問撼山易,撼岳家軍難,何以能至此。宜興奏曰:飛在當時,固是忠勇,然亦未盡如所云。但因秦檜讒構,飛遂不得其死。後世憐之,所以說得飛更好。就是古今所無。即如黃道周,皇上罪之甚當,但此人素有浮名,亦只是作得時文好,故一時文士多稱其美。今在瘴癘之鄉,一旦不保,則後世亦止知憐他,就與岳飛相類。上微笑而不言。蔣晉江因曰:道周在獄踰年,只是讀書及感戴聖恩,曾手書孝經百卷,各有題跋,此人大要,還在忠孝一邊,還望皇上赦他。上曰:既是卿這等說,豈止赦他,就是用他,也不難。翌日降御札雲:永戍黃道周,罪無可逭,今特赦免前罪,着以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以見朕重學惜才、赦過宥罪之意。

壬申,畢司農之入獄也,救者多人,單疏、合疏共四十餘,而未有允意。最後,吳和受甘來疏曰:自嚴之罪,豈獨在蒙徇哉!揚歷多年,不能保其終,罪一也。自嚴不能保其終,遂致皇上不能全其恩,罪二也。望八之年,匍匐入獄,萬一瘐死獄中,使人疑皇上之薄待老臣;罪三也。疏上,翌日遂令寓所候議。是上未嘗不受言也。存此二條,以爲諫法。

宜興師再入,即欲起張鳳翔,蓋其人素昌東林之名也。久之,上意未用。至壬午冬,乃召入,問以諸臣舉爾知兵,其具以對。鳳翔如不聞者,但言水陸艱阻之狀。上不悅,令部議及疏上,有黔技已窮等語。痛罵一篇。宜興乃票駁一旨,意若深求,而實指以破故。於是,削去前疏,單言耳瘡矣。鳳翔告餘曰:不意宜興如此之妙,坐此留用,補兵部侍郎。又前此六月,省獄改其子幼安死罪爲遣戍,其受恩深重至此。

上即位以來,命相三、四十人,其中非無賢者,求其精神提挈得起者,惟宜興與烏程二人,但俱不軌於正耳。其初入門,更無少異;惟宜興近和、烏程近刻,其以自遂一也。烏程最久不露破綻,大意主於逢迎,其後轉相摹仿,不離烏程一泒,雖精粗不同,其揆一也。天下事的確是這個人壞了。

孫松石三傑有意去韓城。丁丑乃發舉人曹鳳禎一事,支衡之子而劉澹石安行之婿也。更有韓源爲之房師,一疏而累數人,而韓城無恙也。韓城當日爲禮科都磨勘之際,未免爲澹石之意居多,則韓城當先受其咎,然而韓城但以此去,則韓城不死矣。天意留之,以甚其禍也。其後覆試上自命題,不義而富且貴、萬物皆備於我矣。其文頃刻而就,閣揭雲,覆試雖通,仍當革去舉人。蓋留雖通二字,爲異日展辯之地也,上乃親閱其文,塗抹數處,無不確當,改爲覆試,支離真支離也。即其首篇,有承前人餘蔭等語。蓋自寓爲文衡之子也。於題何涉,非支離而何,不意聖鑑亦精於時文也。

曹文衡爲薊遼總督革職爲民而去,豈宜樹坊,乃以此與縣官不協,遂至掌縣官之面,縣官捉文衡,杖之二十置於獄,此河南鄉紳驕橫之報。未幾,而有苗思順、褚泰初之事,皆河南人也,衣冠掃地矣。

閣下書刺科知道友,舊例也,萬曆中有上疏爭之者,未能改也。王巴縣曾被論有持其通家侍生帖在外向某武弁作何事者,王自辨衙門有體,即在內科道不與以侍生矣。垣中諸公憤憤,至形諸抄參。未幾文長洲入閣,乃概用通家侍生。於是,臺省諸公翕然稱之,而體局遂爲一變矣。後此入閣者,欲仍舊則,不敢概用侍生,則不甘,乃改用通家生。夫通家則有之矣,安有身爲大臣,而在廷言路,無一人不通家者。此其虧體殊甚,皆自長洲開端。長洲雖賢,吾不敢諛此一事。

宋之儶,山西人,登州僉事梁衡爲萊陽知縣,皆當孔賊叛時,有守禦之功,其後因爭敘不和,遂至互訐。宋訐梁九十八款,梁訐宋一百零二款,但宋富而梁貧,故梁入獄而宋僅候問,有何不得已之事,乃乘陳啓新直鼓之日,投疏求正,直言官勘問,親跪啓新,垂涕哀求,由是問官不敢爲梁伸雪,至擬闢,坐贓二萬,梁在萊陽僅一年,乘城守禦,乃有八月,其餘日即日受百金,不至是也。宋本與陽曲王府結親,而又爲禮部,未幾奪襲,事發遣戍,人鹹快之,而梁罪如故。會曹璫清獄,乃豁贓遣戍,梁至不能具路費,同年斂銀濟之,而宋在京舊有典鋪,賄賂把持,黑獄瞞天,舉朝畏其反噬,甘心出閹尹之下,世道人心,至此澌滅盡矣。

陳啓新跪於正陽門外,實由曹化淳聞之於內,自古小人進身,未有不自中璫導之者也。獨怪正統年間,曾有淮安衛軍丁某,以訐奏授垣中,今二百餘年,復有此事,亦出淮安,是何風氣,但丁後以奪情入郊壇,論戍遼東,而啓新被參乃獨逸去,斯一大闕事也。

淮安人文寥寥,顧多出高科,近年若丙辰之邱可孫、辛未之夏日瑚,皆是。其年不永,亦甚似。至清河小邑無城,僅僅黃河岸上一村落,乃有狀元丁士美生焉。其地淮黃交會,風氣所鍾,信有之矣。

天壽山真大地,蓋他處之山不過一山,此山西自太行,東連山海,層巒疊幛,綿亙數千裏。餘嘗上陵望諸山之氣,鬱鬱蔥蔥,石之骨脈,極其龐厚,卜年卜世之祚,固未艾也。諸陵各佔一山,惟長陵規模甚大,德陵甚草草,面前有橫嶺,蓋定於倉卒,不及細擇也。

皇陵之變,燒燬明樓,此見於邸報者也。有自彼來者雲寶頂被穿一穴,不知深淺,地方官多諱言之。自此連陷藩封,皇子繼薨,得非根本之地有所搖動無然歟!承天陵寢,陷在賊中,相傳未動,正自未可知也。

辛巳,上再幸太學,覆命詞臣刪纂六子;邵、周、二程、張、朱,餘晚至,分得朱子數卷,多駁辨陸象山語。餘意學者意見不同,不妨各存其是,不必自樹藩籬,專事攻訐。如象山者,豈異端者流乎,乃煩此呶呶,示人以不廣也。餘一切刪之,爲朱先生恢度,然上之爲此,實因欲令道士章醮,故以此崇重儒術,俾言者不得藉口耳。

章醮之舉,爲中外多事,將以弭災求福,而要之事天以實不以文,殊不在乎此也。每遣羽流於南城爲之,上與后妃密往行禮,自文華殿西夾道中,往來一日,有部僚接本,在會極門,忽傳駕返,遑遽避入文華門西直房,於窗隙中窺見上乘小輦,輦前立兩宮娥,端麗無比,其次後輦,又次田、袁二妃輦,歷歷見之甚真,不知上亦窺見其在直房中矣。俄使中璫至,問何人,以姓名對,上覆遣諭之,至外勿言也。

田妃父宏遇陝西人,久住在京,曾爲千總官,其妻吳氏,妓也。田妃亦非其女,乃有此一段富貴,在京無所不結納,每科道命下,遍拜之,設筵以款,科道皆樂與往還。宏遇誕日,各聯儕類往祝,一日高鷺磯石名衡爲錦帳,列餘名以往,田忽投請啓,邀致再三,餘力辭之。後告假往南海回至濟上避賊,居三月,餘方告病在裏,竟不往拜,總河張王笥語餘曰:田在此是客,何不往拜。餘答以在京從不往還,且田太宰認爲同宗,前參太宰時,太宰欲凂宏遇講和,宏遇逡巡不敢至也,何以拜爲。然田見他客,往往問餘。至臨去登舟,乃自來拜餘,餘至舟邊還拜而已。

田妃能書,甚有機智,誕日在四月,丁丑遇旱,上方齋宿武英已半月矣,至是欲暫還宮,妃遣人力辭曰:正爲誕日,不宜還也。庚辰、辛已之間,大璫曹化淳輩使人於南京、揚州用重價得歌舞女子數人,上甚寵之,即辛巳冊立爲嬪者是也。緣是累月,未與妃相見,妃乃手繕疏諫,上批數月不與卿相見,學問視昔大進,歌舞一事,祖宗朝皆有之,非自朕始也云云。此疏竟在宏遇家,每持以示人,臺省諸公,多有曾見之者。

吳阿衡,河南人,初第時,娶宏遇妹爲妾,近爲薊遼總督,有疏言其飲酒多近婦人者,上疏自辨,稱臣之妾,即都督田宏遇胞妹,娶已多年,臣近得陽痿之症云云。此何等語,乃入之章疏,可謂大無禮於吾君矣。又山中走出一熊,爲兵士所得,乃疏陳練兵之效;未幾,全軍陷沒。

上初幸妃宮,謂之鋪宮。田已立爲貴妃,袁乃鋪宮,相去七八年。袁固上即位時與田同選者也。袁僅生一女,寵愛去田遠甚,即宏遇聲勢赫奕,喜與朝臣結交,袁之父名佑,謹飭自畏,不敢輕見一人,往往相反也。

田妃宮謂之承幹宮,袁妃爲翊坤宮,翊字即神廟帝系,累朝相沿,不聞諱也。壬午,餘在東安門,即東華門,袁同守門,得與袁晤,因及宮中事。言袁妃近作一紫檀紗廚,費七百金,其管事內璫奏曰:奴婢爲娘娘節省三百金,如萬歲臨問,宜云千金,不可言少,恐照樣再作,便作不來。後上見之,果問,妃對言千金,上細視良久曰:果值千金,前中宮以千金作一廚,尚不及此。蓋宮中費用,大略如此,只憑內璫口中,或千或百,無處稽考。

袁又言上住幹清,雖時過後妃各宮,至莫必歸幹清,然後宣召,后妃不奉宣召,即各宿其宮不至也。此本朝制度之善,即妒忌無所施矣。又言上寢處木臺高丈餘,以階而升,上作板屋,內設牀榻。又言內中多藏異物,歲一閱視,出之於庭,有瓜子長五六寸,闊稱之,不知何地所產,計其瓜當大之間屋,此古來史傳所未聞也。

戚畹遇節,宮中皆有賜,其家則進果盒,或五六十副、或百副,視所賜以爲多寡,大要以千金出,則以五六百金入矣。每季皆有賜衣,少者三四十端,此皆所當議省者也。袁在門時,有冬衣之賜,內監所行紅面揭帖,首開翊坤宮字,後列段絹數目,時袁妃差內璫至,與袁語良久,人不得聞,又數日,妃偶病,袁於家設醮事三日三夜以祈福雲。

乙亥七月召對,止賜瓜果,自壬午以後,乃出內饌,每衙門量人數多寡,或二分,或三分,每一分爲餚菜二盒,秔飯一盂,精而足用,不似光祿之虛靡也。

日講每次有酒饌,初次設宴,以後每人折銀一兩,俱光祿寺辦。戊寅東宮講讀,該寺照例辦宴,及講讀畢,東宮諭雲,先生每喫茶,已設之宴,一時撤去,殊爲非體,夫預教元良,何等大典,國家不經之費不知凡幾,乃恡惜及此乎?此萬萬不當議省者也。

丙子二月十二日,經筵屆期,諸臣俱候於文華門外,而大雪不止。至午後,上不出,傳免。午門外設宴已久,遂一併撤去。餘時當展書,頗憚其難,戲語同官曰:經筵進講,不過老生常談,如將此宴便賜諸人,豈不省事,旁有一內璫贊曰:此位老先生講的是。大雪如此,只是賜宴,即與經了筵的一樣。同官皆笑,餘因述今早來時,遇一宿科省員於長安門,彼此班後相問,其人曰:怪得雪中如此早來,原來今日該喫經筵,且說經筵如何可喫,與經了筵之言,正相類也。

戊寅春,經筵講官王鐸講聰明睿知一章,分疏敬信說字,反語太多,言時事又有白骨如林等語,講畢,上怒責數言,謂其敷衍數語,支吾了事,全不能發揮精義云云。鐸出案前,待罪良久,上命起來,又忘卻謝恩。次日乃上疏謝。其次講尚書者,乃黃絅存錦,聲細而哀,無一字可辨。上不懌而罷。同官衛紫庵允文,語餘曰:黃前輩講書,恰似哭了一場。餘曰:正爲王前輩講不稱旨,可爲痛哭者此也。

丁丑,編修劉正宗失去銀帶衣物,久之乃得於一典鋪,捕役偵其所自,乃中書吳某(忘其名)所當,及於武英訪之,又無姓名蹤跡,且久則積年大盜也。有妻妾數人,延西席教子,每日扇馬道上拜客,夜即爲盜,有繩作軟梯,無夜不入人家,曾盜黃絅存家銀數百兩,又盜進士李白池衣箱中多物,會餘赴一席,同年金壇王有三詼諧■〈彳甲〉出,言射覆者,畫一中貴踞牀,是爲獨坐無聊,又畫女陰數十,惟一無毛,是爲光陰有幾。時有三方爲中書,餘曰:弟有一言,年兄莫怪。問何言,餘曰:近日劉家失盜,其姓吳者,不知是中書賊,又不知是賊中書,於是合坐大笑,王亦笑無忤也。

餘第後觀政工部曹葆素(名珍,尋改名珖)爲大司空,每怪進士入署不齊,揭示司務火房,有寥寥十八員等語。尋值祈禱,預戒諸進士分爲兩班,須皆齊到,一日行禮既畢,餘方到,則止二人行禮,乃無錫馬君常世奇、安陽尚□□大倫也。稍間止有二三人續到,遂相率散去。餘戲謂二君曰:不意曹老先生約束一番,乃公馬上得之也。

庶常每日進館,無力僱長馬,多是暫僱至館。日斜出館,須遣役至棋盤街僱馬接歸。一日諸人俱散,餘自內出,見馬君常、羅小遜在二門外,餘問何爲不去。二人云:方遣役僱馬。立語久之,其役來複雲:今日操無馬。餘笑謂曰:此處見有一馬一騾,何得言無!羅張目指餘曰:這個人!馬惟笑而已。

館中初以李豫石爲長,閩音不甚正,每晨說假以給假爲即藉,以王邵爲黃笑,以趙之英爲醮資英(英字讀近仍音而稍清)。每遇二人不入館,則預仿其說假之狀以爲戲笑。然李端方厚重,不爲詭異,復饒經濟之才,館中雖多人,餘所服者,惟李及吳默寘太沖二人而已。

羅小遜好稱王子安滕王閣序,故序餘使鄴吟,亦云昔王子安矜落霞秋水之句云云。在館時更屢言之。一日冬寒向火,復言及此,而所衣絨裘不覺被焚。餘戲曰:弟亦有一聯曰:火光與褐袂齊飛,羊毛共炭灰一色。

沈憲申及倪鐵山,皆大鼻,程端伯、衛紫庵共爲律詩詠之,略雲:何物崔嵬起面間,土星高掛大於拳。稱來重有三斤半,打匾猶餘五寸寬。又改杜詩云:鞭條日暖龍蛇動,破扇風微燕雀高。朝罷驢尿攜滿袖,詩成狗屁在揮毫。京師腳驢多於沙塵中遺尿,既幹經踐,仍復成塵,則乘風而起,穢氣逆鼻,所謂驢尿攜滿袖也。初,鄭方水師每入館,甫及未刻即出,惟豐城唐師久之不出,同館苦之。迨壬申秋鄭師入閣,一日值程有事欲歸,而唐師至申末未出,程乃吟曰:人生有版須當打,枚卜何曾到老唐!蓋院堂有鐵雲版必擊之而始散也。此數則俱可資笑。

癸酉八月朔閣試商霖,賦題本明白,乃有用祖宗皇上字高抬者,吳澹人禎套用北山移文曰:騎箕之精,肖象之靈云云。移文似非賦體,前此試「視聽言動」四箴,乃有用程子四箴次韻者。又遼師凱歌四章,有云閃電颷馳霹靂轟,此成何語;雪夜入蔡城歌行,有用「登牙」二字者。牙,大旗也;唐節度使門有牙旗,如今督撫之儀,故其內城曰牙城。今裁去城字,如何可登。餘嘗曰:此即彈琵唱山之流。蓋俚語言彈琵琶,唱山坡羊也。張天如自負名士,視同年如蔑有,乃其閣試賦,得兵氣銷爲日月光,首句雲:不把高官奉武人。其餘稱是,不欲盡言之。昔人以翰林院文章、光祿寺筵席、教坊司彈唱並言,殆謂此等非耶。

曹秋林蘊清,未沒半月前,一醫者見之,語人曰:此公不過一月。候視其口,每恆張而不合也。時方無恙,人不信之。未數日而病,病十日餘而歿。病中同年視之,纔一張目即合,忽作鳳皇賦至三十句,條理井然,極其奧博,俄而寂然,間兩日而終。

同年曹天錫,偶於寓所之側,見一婦甚美,使人偵之,則夫沒且欲嫁也,以五十金得之。其婦日索衣飾,曹極力奉之,未幾以天且暑,別遷一寓,婦親擇多不如意,最後一寓稍遠,乃僦之。婦先往,曹在舊寓發諸裝橐,會天雨久之未完,迨完而往,則婦與細軟俱不知所在矣。曹大駭,天已莫,無可如何。明日至其嫁處訪之,杳然無蹤,曹甚悔恨,越數日,其婦忽從外至,曹欲執而尤之,絕無懼色。大言曰:我本有夫婦人,被汝強佔多時,速寫兩無相干一字與我,不然與汝到個是處。曹默然久之,有呵殿者過,婦欲出大叫,曹恐失體,即寫與之而去。同年吳一元云然。

費縣姚擇揚,辛未第後,娶一妾,其姊頻來,試挑之,欣然順從,月餘,親屬來者,無不與通。先後數人,又皆妹麗。姚自以爲奇遇。然而稟受清羸,未幾疾作,而來者不已,其房師許石門,遣人逐之,不能絕,至言於巡城御史,呼總甲逐之。究其故,乃窺姚之清羸,欲因而斃之也。京師多有此事,即此二人,可爲羈旅娶妾者之戒。

李春瀾,麻城人,鴻臚寺序班,上疏自言其母爲梅長公之煥所強佔,每無恥之人也。一旦自楚中買妾朱氏,贈簡討王用予。朱氏絕色,本楚藩宗室妾,既歸用予,僅數月,用予以差出,朱氏留京,一二年間,轉嫁多人,嫁皆不及數月,御史魏士章其一也。餘門生毛羽儀,緣事在獄;其父德輶來京,朱氏又嫁之,月餘,謬以爲寡居兒婦,而嫁楊翠屏,繩武得三百金,士章聞之大怒。上疏言德輶販賣宗女,遂下刑部提問。翠屏懼,出朱氏於外,由是士章爲人所薄。此等穢褻,乃煩章奏。未幾,竟轉年例,刑部尋審德輶在京娶得朱氏,其朱氏在京先嫁多人,並非宗女,僅擬杖罪。翠屏乃復攜朱氏之遵化任,後三年,翠屏卒於遵化,不知朱氏又往何處。範木漸曰:朱氏在京數年,楚人幾至嫁遍,只是一個風力。餘曰:風力乃是言官,朱氏如何風力,蓋江漢遺風陳夏姬之流也。

錦衣指揮許某名,忘其名,乙亥十月,毆死其妻,喧動市井巡城御史親至其室,問以爲何動此惡念?惟言情願償命而已。及問其子女家屬,則所生二女,皆被指揮淫之矣。於是,指揮坐大辟革襲,不知何人後也。

田宏遇又養一女,曾一至宮中視田妃,上見而喜之,妃即令出,自此絕不復入。壬午,妃薨,尋有九嬪之選,蓋上意在宏遇女。宏遇亦願以女入宮,保後來富貴也。未幾以邊警罷其事;至秋,而宏遇死矣。

國家錢法,莫盛於萬曆年間,每六文作一分,至天啓年間如故。餘乙丑計偕所親見也。辛未乃增至八文,因錢雜也。然猶未大壞。至今日而日甚一日。私錢之禁日嚴,徒爲販鬻者苦。揆其所以,皆因有力者爲之。如田宏遇自寧波回,載錢十三船入京,曷啻幾萬萬。宏遇用此錢於百姓,而欲百姓不用此錢,將銷歸何處也。在南之錢白文僅值二分,宏遇買來京用,有四五倍利;萬萬之錢,贓銀亦以萬計矣。律以歐陽駙馬之罪。將何辭焉!

雜錢既多,勢不能禁其賤,當因而益賤之,而獨重製錢,俾二文當一文,或三文當一文,法在先行於上,而以漸及下,京城內外,凡收銀者,皆令收錢,制錢與雜錢兼收,其折數亦如之,行之月餘,其應給銀者,概給制錢,未有不樂其便者也。雜錢自去,制錢獨行,無所用禁,而錢法疏通矣。所謂因而利導之者也。

周、田二家,無日不興作,人皆樂爲周用,不樂爲田用。田每伺工匠所在,驅之以歸,閉寘工所,多者數月,其非工匠者,驅作雜工,筋力疲敝,乃放之。在內飯食不足,又不給值,或伺間而逃,乃得出也,由是怨聲載道。

上於戚畹優厚,而不欲朝臣與之結交,相傳中宮曾指陳芝臺姓名曰:此吾府探花也。上曰:既是汝家翰林,莫想作得閣老。又項心煜與嘉定家結親,用吳中風俗行禮,有彩花,製作奇巧,不數日傳達宮中,上甚不悅,既而竟有降調之處。即此二事,上於戚畹嚴防如此,乃武陵專於內中取事,而坦然無疑何也?

陳啓新自言隨例謁嘉定伯,助以米數石云云。有駁之者曰:朝臣與戚畹原無相見之理,何例可隨。上於是重申戒諭,亦不罪啓新也。餘門生周銓,初得第,嘉定長子名鑑者往拜之,欲認爲同宗,銓以問餘。餘曰:令伯叔及昆仲,科第接踵,已是茂族,何借他人,若認爲一族,後來只有損,更無益也,乃止。

劉可斅,初名可學,本濟寧州吏目,蓮妖之亂,爲熊文燦巡捕,文燦好以誅殺立威,而信任可斅,冤枉頗多。可斅遂富,旋京改名納監,遂至上林掌監,凡東人無不認同鄉者,獨不認餘,以曾爲吏目,必識之也。可斅結交既多,漸有營謀,乃至條陳吏部事宜,後因佛事施銀千兩,其疏簿達宮中,上以爲疑,俾廠衛緝之,遂至提問,久而得釋,豈佛力所佑耶。

吳金薄者,家鉅富,天啓中殿工,至透借金薄飾殿,節欠至二百萬,累年不能給完。乙亥,內璠盜禁中珠寶,鬻於其家,後內璫處死,而吳以不知得免。但沒入其珠寶而巳。後竟以他事破家,其房在崇文門內,爲周嘉定所得,煥然一新矣。

祖母綠出滇南,以盆注水入,指頂大者,則盆水皆綠,舒白紙於案而寘其上,則案紙皆綠。故名祖母綠。癸酉春,東廠緝得,吏部打點,人祖母綠一塊,準銀七百兩。上遣人送至閣中,諸先傅視,大如拳雲。時楊翠屏在館中,餘問此物何用?楊雲:有豆許大,含口中可數日不飢,是闢榖藥也。未知然否?餘州楊春茂,萬曆已卯解元,先期夢買得劉某家祖母綠,劉之祖名溥,景泰年解元也,尋爲舉首,乃悟所夢矣。

餘州有解元七人,劉溥號敬庵,先生講學著書,終身不仕。其子即進士劉概,與御史湯鼐同下詔獄者也。楊春茂中解元時,第二題爲敬大臣則不眩,結中有「重臣不可無,權臣不可有」等語。至京欲疏論江陵,爲父所勸沮;二人者,皆奇人也。楊尋卒,不竟其志。

緬鈴者,淫穢之器,相傳有細蟲生草間,用金裹之,楊翠屏以爲非也。彼處出鴇鳥,乃至淫之物。土人爲窟,窖於野外,遇此鳥經過,裸婦人於窖外,此鳥必旋飛而下,婦人疾避窖中,鳥因遺精於地,取淬鍊金,百層百淬,則成此物也。登州膃肭臍,亦以婦人試之,其法取寘斛底而實粟於上,裸婦人以坐之,則臍自粟下騰起,其不能騰起者,即僞物也。夫已死之臍,騰起爲異,至鳥而飛就婦人,復有遺精,此理之難信者。氣類相感,不妨有之也。

黔國在滇世守,宛然王者,土官畏之,其所掛徵南將軍印,每遇下行,不至全用,量事大小,或用一角,或用半印,夷人奉之,有如詔敕,凡有所指麾,此印一至,土官家則相顧失色。惟以應付出門爲幸。近年以來,威令稍稍不行矣。

翠屏又言麗江軍民府產金,每雨後山中尋得生金有大於豆者,所謂金生麗水者也。土官木姓,曾欲認黔國爲一族,而黔國不許也。有店房在張家灣,其它處亦多有之,見人執禮甚恭,其它諸生皆利其所有,每赴試必以金爲贈也。

滇中之地極高,每入京,謂之下京,計其地在數十仞之上,以漸而下也。會試例給郵符往返,至庚辰,下第一概不許用,流離不能復歸,乃有縊死在天壇者,皆本兵楊嗣昌爲之。自昔祖宗成法,其爲計豈疏於嗣昌哉!節省幾何,而失士子之心,兼失遠人之心,非所謂得策也。

遲之萊大成巡按廣西回京,具言荒僻之狀,衙門公座桌裳皆用泥塑,而畫飾之交易皆婦人,其丈夫鄉居不常入城也。遲在彼苦瘴,每日服人蔘以勝之,差滿約服二十餘片,到京不多日而夜寢不復起,將斂,面色變青,人以爲人蔘之咎。果其然歟!宜興師每日服附子五錢,徐元扈相君每日服大黃五錢,皆是異事。一名醫告餘曰:二人此時不覺,後來須一總算帳。元扈尋卒於任,病不一二日,了無他異。宜興師又不得以附子死也。嗚呼!醫言亦不驗矣。

遲之萊爲諸生時,至海上一寺,髣佛若生平曾經歷者。蓋此寺中僧也。後泊舟某處,夢至文昌帝君所言,官當至太僕寺少卿。覺而訪之,其側近數里,有文昌祠,徑路一如夢中。雲頃自廣西差回將升,屢因欲避太僕,逡巡不果,未升而沒,沒後贈太僕少卿,竟不可逃,異哉!

吳澹人亦夢曾爲松風寺僧,方水師作序曾述及之。後寓所失火被焚,三日而卒,亦僧茶毗之義也。宋九青在杞縣,妻病甚危,其僕夢至馬神仙廟有石碑上鐫宋名爲太僕寺少卿,其後俸滿,避之如之萊,竟升大理寺少卿,歷太常至刑部侍郎,則夢亦有時不驗也。馬神仙,在萊陽縣,人甚崇重之。

夢有至奇者,陳井研之祖名某,巡按遼東御史也。家本寒素,未生時,裏中富室夜夢有人送扁至其家者,署曰光祿第。其人有兩子,皆諸生,以爲科第可待也。未幾兩子俱死,諸孫零落,漸貧,鬻第於御史,會差遼東,卒於任,以勤勞王事,贈光祿少卿,去富翁作夢時已五十餘年。後有司送扁其家,前夢始驗,不知此事何急而預兆於五十餘年之前。且所兆者,乃死後之贈官也。胡菊潭世安爲餘言如此。

掖縣王萬象,好言神怪,自言少時遘危症,夢雲長公騎馬持刀提人頭來救,甚真。

次日即愈。又言曾在濟南處館,有一狐甚靈,主人病中思桃,時方十二月,計無從得,狐言不難,去一炊許時,即向空擲下二桃,連枝及葉,露尚未乾。問從何得之,則雲來處遠甚。蓋世間自有寒暑相反處也。又二年,狐悽愴向主人言取桃事發,不得留矣。自此遂寂然也。

神仙事,古來多傳之,登州有王赤腳者,不知其名,但以赤腳爲號,或見其方坐地上,忽在樹杪,土人多言其術甚奇,■〈辶〈山上王下〉〉■〈辶〈山上王下〉〉出人意外。有從之學道者。即言不可。間指數歲童子曰:他卻學得,嚐出其陰以示人,則一如童子也。一日將死,遺言葬城門橋下,如言掘之,得石埤,鐫赤腳王三字。因埋之,數日後,於他縣有人見焉。其在衡府甚久,適邱宜城談蔡蓬頭事甚悉。其跡着世,多知者,此不具載。蔡蓬頭、王赤腳,可作的對也。

宜興師之再召,夫人吳氏卒踰十年,忽於夢中阻其出山。宜興未然之。夫人云:既不信吾言,可同我暫至一處,宜興不覺隨去,見一老僧,頸系一索,夫人指示之際,悚然驚寤。自知不祥,乃是夕世兄亦有此夢。較着如此,而不能斷割,以及於難。至濟上,餘造謁舟次,語餘曰:自知再來,必至禍及,而不敢不來。嗚呼!豈其然歟!

王巴縣,宜興師之同年,再召至京,未見朝而罷,或以爲井研欲據首輔,故逐之去。井研即有此心,無此力也。宜興師緹騎催取候旨,上無日不遣人往偵,相傳約巴縣於某處密語,又傳以書約巴縣先抵京而後繼入,此往偵之言播於京師者也。上因宜興遷延太久,甚怒,故宜興不敢再稽,上遂於前二日殺吳昌時等,則宜興之死、巴縣之逐,決矣。巴縣至良鄉縣上疏,票擬獎譽及延佇等語,俱爲上所刪塗,此豈井研意也。

京師凶宅■〈辶〈山上王下〉〉■〈辶〈山上王下〉〉而有,如楊大洪及崔呈秀,雖邪正不同,先後並住一宅,而相繼破家。御史張聚秀尋卒於其內,人相戒不敢居。青州馮可賓獨買居之,且開園起樓,以娛封翁。一日,馮鄴仙元颷在朝,僕於班次,傳者鬨然,皆以爲可賓,且爭咎此宅,己而非也。然其封翁竟沒於此宅。繼之者亦以憂去。太僕寺街亦有一宅。素兇,何香山居其中七八年,其家中或見緋衣婦人,往來空室,香山不見也。香山去後,宋五河琮以考選僦居,未一月而斃。同館吳慎旃移入,餘以爲言,吳雲凡宅豈有不經人死者,何妨於事。未五日而吳病,病十三日而歿。餘初住一宅,業師以序貢就選,暫館餘寓,倉猝病卒,餘旋奉差出京,同年張師度入居之,病卒。最後孫鳳毛亦卒於此宅。皆數人相繼,事豈偶然。然則凶宅果有之也。

戶部員外塗有祜,四川人,廚役爲妻撲殺,埋宅中。後居者發得其屍,轉相推究,於是有祜冠帶閒住,妻追敕命也。袁忍西愷參宋之普,亦以鶴啄死屍爲言,至煩御史按驗,在塗與宋固非所以處下人。要之,此等非所以瀆聖聽也。至屠愚仙象美紅葉一事,更屬穢媟,以閨房不堪道之事而騰章奏、煩處分,何爲也哉!

屠愚仙薦張鳳翥爲邊才,召對文華殿,至日斜上始出,而鳳翥自辰入,飲酒己成大醉,同召數人,見其語狀潦倒,謂不可入。鳳翥力爭欲入,奮袖喧呼,至左闕門。守門中貴復加留阻,鳳翥怒拳毆之,復操俚語呼曰:皇帝老官召我,何人敢阻。由是數人力遏之而止。然上已知矣。諸人對畢,上問張某何不至?對曰:適在郊外較射,射畢飲酒不敢入。上曰:想是酒醉發狂,不懌而罷,屠於次日疏引罪也。

熊文舉在吏部亦着清名,一旦有過周謀事;周謀,韓城門生也,江西人,浙中知縣,使人江西求熊封翁,遺書文舉,升過爲部屬,以甲科得此,不爲難事,乃又遣人於京,申明前事,因被緝獲。其稟雲:所商之題,乃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也。又云:與敝座師言之,指韓城也。韓城出揭委之文舉。時文舉典試未旋,矣(?)部鞫乃封翁應之,與文舉無涉。於是封翁論戍,而文舉一疏之後,恬然服官,餘竊爲文舉不取也。

丙子五月,御史詹抑所爾選上輔臣以去明心疏,蓋以嘉善相君發端而及近日時政,言甚切直,上怒,召對,辭色俱厲。詹應對無所屈。上執疏問:如何是苟且?詹曰:即如捐助一事,也是苟且。侃侃數千言,且雲臣死不足惜,皇上幸而聽臣言,固可爲今日之用,即不聽臣言,亦可留爲後日之思。中璫在旁嘖嘖歎服,上益怒,閣臣申救良久,命錦衣系之朝房候旨。翌日旨出,着都察院議處而已。院議罰俸,但議語涉誇,遂並處主稿御史張三謨,而院乃以爲民議矣。向令議語稍加詆摘,即罰俸無不允者。此中機括,頗亦易知,而當事者未悟,激成擯直之舉,良可恨也。

仇維禎以侍郎出鎮通州,到任後疏稱通州內璫守禦之能,御史今僉憲金光辰論之,謂其不思自樹,巧借內援,於維禎責備極當,而上召對平臺,怒甚曰:仇維禎方至通州,亦須讓他展布,便爾借題沽名,會天大雨雷震,因而霽威光辰如故矣。

辛巳冬月,忽起大風,午門及左右掖門門關一時俱折,如截斷者,亦可異也。餘未在京,中書於允中言之。癸未既復內操,一日雷震,奉先殿毀其脊,上天仁愛,能無惕然於其間歟!

陳啓新既用,上亦悔之,只是不肯認錯,其後姜卿墅採上互糾之疏,下部看議。部議有刀筆等語。上不悅,諭輔臣曰:只是處分可矣。管他甚麼刀筆。意猶未脫然也。部議在外撫按提問,本欲困之以法,以快人心,乃使乘問脫逃,路皓月不得辭其責矣。啓新曾清理順天府錢糧,將科場供給裁削太過,主考猶可交吾,房考至無炊爨,其考官房中一切借辦,榜出天尚未明,而府役率行戶百餘索取,喧譁滿前,何其無大體也。國家惜費,亦不宜惜及於此。在啓新固所不知,乃啓新被參提問,已經數月,而尚仍其陋,則順天府官亦去啓新不遠矣。

國初止有廩生,後乃加增廣附學,故試錄於某府州縣學下廩則止書一生字,餘則加增廣附學於生字上,此舊例也。河南周藩宗學創開科,第誤書宗學學生,多一學字,丁丑一榜,乃於增廣附學之上,俱落學字,徑接府州縣,有是理乎?是時孔句容爲副考,填寫紙條,不甚留意,填榜儒士,不諳舊規,遂誤至此。榜後言之,句容且曰:須經重刊,乃便進呈。句容曰然。因言留都,遇丁祭,惟國子監舉行,上江兩縣,統於府學,如京師;故敝鄉嘲京城諸生曰:應天府學不祭(濟)。上江兩縣無學,正此類也。相與一笑而罷。句容事多不知與禮部言否,閱月進呈,竟仍其故,至壬午,餘一切正之。

往年試錄,有試中書舍人,竟書其銜而不用鄉貫。世廟時錄可按也。近日孫鳳、毛薑,金允,皆中書出身,仍書某學某生而已,往時教官無不書銜,故拆卷時有一教官,則房考爲之失色。今書銜者僅十之一二,其爲教官與否,無從而知矣。辛未浙江王佐,甲戌南直吳鍾巒,俱以中州教官中鄉試,至會試仍入北卷中式,無或問者,此又何也。

自甲戌顏茂猶五經特准殿試,丁丑有五經四卷,止中揭重熙時,令各書本經四義於四經之前,揭爲書經,則場中明知其爲揭矣。此甚不可也。其餘三卷皆差,經旨不必言,揭卷在書一房,其房師將以爲首,而總裁不肯也。曰正爲五經不可掄魁,此何言也。失明旨列茂猶於正榜之前,即元且居後矣。乃不可掄魁乎!文章公器,聞以五經增價,不聞以五經受累也。壬午場中,止有二卷。各卷謄畢始入,羅小遜曰:既是兩卷,止可中得一卷。餘曰不然。且看文字,如或不佳,一卷亦不可遷就。如佳,雖有十卷,也須中他。小遜曰:然既而兩卷皆佳,但五經序不列便分房,因書各房於小紙,與小遜各拈其一。此時一名二名俱定,三名以二場貼出,中書黃耳鼎房中卷也。黃方俸滿,考選小遜,欲以次卷升補。餘甚不愜意。至四名禮記卷,又甚佳,不可易。餘惟期拈得書經、春秋,則以五經卷爲魁,以專經卷爲第六名,庶破丁丑總裁之謬,不意拈得詩二房及禮記房,則不得不以爲第二卷矣。豈數爲之歟。或者不知以爲踵丁丑舊例而實非也。猶幸小遜俯聽餘言,開五經兩卷之例。明年兩卷皆捷,復有五經一卷,名趙天驥者,在山西以五經中式,至是亦在中列,填榜之際,井研及通州曰:五經只好二卷,如何又是一卷,遂以本房易經填注,是不敢於破例而散於欺也。請問二公,壬午之前,何處有兩卷之例。豈中堂擔當,反不如兩宮坊耶!井研不足道,通州是如何遭際,上以格外用之,而不能破格以事上,小事如此,大事如何去得。

丁丑闈中,羅小遜以夢故,焚香拜落卷,信手抽得一卷甚佳,乃破中有鏡字者,忘其名。餘未嘗有夢,而按閱落卷,不遺餘力,僅得一卷,亦無他異。但首篇承上節惡字來,從惡說到好,又從好說到惡,不作兩平。其先爲同事蕭曆室譽塗竄滿卷,遂命人洗淨加以圈點。且批雲:會場大矣,何可少此一種,薦之句容。是日,句容晨起,似夢非夢,若有人扼其臂者,既而此卷適至,遂收之,即烏程閔度卷也。餘詩有云:吾道良堪據,鬼謀非所尊。蓋謂此也。

壬午有諸城丁某者,以三百金得監元,復營關節,故評事李森先以擬題掛議,丁見事蹟頗露,不敢入場而去。餘與小遜因而加慎則有之,迨後榜出,江西有二人,而山東並無一人。時入試者六十有餘,並副榜亦無之。事出偶然,東人遂謂餘有心避嫌,不知闈中安知其爲東人而汰去之。若拆卷之時,衆目共注,已定之卷,誰得以意改移。夫但保自己名位,而排擠桑梓,此謝德州升之所爲也。餘雖不肯,萬萬不至如此。

胡麒生行人俸滿,業已出缺候考,乃復入丙子北闈。中書陳龍正閱戴記,借其擬題一帙,榜出所中有胡維孚者,物議騰沸。龍正爲醒迷記一通,後維孚爲部科,磨勘四義刻布,於本題無涉。龍正乃自陳有醒迷記,旋得旨進呈發抄故,維孚革褫,麒生降處,即副考閃中畏亦降贊善,而龍正無恙。此事殊不可曉。胡特泛然擬題耳,出題在龍正,閱文在龍正,而乃嫁媧他人,何爲者也。且其醒迷記,不過因物議之及,更加詆譭,不受其饋杯耳。有何發奸之功而超然事外,故浙人亦有不能平者。

此科解元馬之驪文,較癸酉殊勝,乃有一二下第諸生,吹索字句,投揭於陳啓新,遂至疏聞。於是,主考黃東崖上疏自明雲:吏科無衡文之責,啓新非能文之人,上塗吏科句意,可知也。部議竟以覈字不雅,罰至四科,無論一字不足以累全文,即專論一字,有何大戾而至是也。啓新不足責,儀制案呈,逢迎啓新者,推其用心,何所不至。自庚午姚現聞希孟以中武生被處,北闈遂爲畏途。蓋輦轂之下,議論易生、風波易起也。

癸酉張費縣序及先期託疾杜門,因以方遂安爲主考,是科獨無議爲希選也。壬午餘以赴京之遲,爲宜興師所不喜,甘心寧入北闈,或詰餘曰:業已遲矣,何不再遲半月,明年便入會闈。餘曰:是則罪之大者,噫!亦良苦矣。

劉澤芳,可斅之子,年雖幼而文字儘可中式,乃部中不肖司官,以伊鉅富,垂涎而不得,則磨勘其卷,以爲奇貨,謂其首篇套用敦厚以崇禮舊文,幾於全錄;次二篇亦然。不知北場文字有用本題舊文數行,彼此相同,仍在中列者。況別題文字,焉能禁其套用。且亦何必禁也。一二司官,更加狠戾,稍欲伸說,其間便執鉅富爲辭,相與目笑之,反似受其賄賂,代爲出脫者。此等悶氣,大不可耐。

子罕言命理乎,抑數也;子平五星之說,餘自幼不甚信,以其年用建寅而日用建子也。以十一、十二月爲去年,而以子時、丑時爲今日,即果有此理,果有此數,而舛錯如此,何能奇中。京師有王太和者,江西人,人共以爲神驗。一日,與傅海峯、鍾秀訪之,方佈道袍,屏去僕從,託言候選之官,推算良久,一毫不似,餘與傅相視而笑。壬午枚卜,曾以柄用許,宋九青又言六月二十二日當召對。是日果召對,乃下獄,非柄用也。太和自此逃去,不知所之。

劉幼孫重慶,戶部侍郎,生平有好古之癖,日用之物,無一猶人者。凡古異之物,價無貴賤,以必得爲主。沒後欠債二三千金,皆費於所好者也。餘嘗飯其家,所用食器,燦然黃色,皆宣廟壇器也。不歲餘,皆散於京師。傅海峯得其一鼎,價一百二十金,其買時蓋三百餘金,其它物皆稱是也。

徐僉憲礦,攜一元章石卷,凡百餘種,五色胥備,其石各有所似,而不似石者,頗多奇狀歷落,目所未睹。

京師有二古像,其一栴檀佛立像,在鷲峯寺,有古記其質深碧似金似石,間有似木處,乃西國填王當釋迦佛在時所造,自龜茲入中國,歷二千餘年,像莫古於此者。其一大士像,在稽山會館,尉遲敬德所造也。栴檀像萬曆年間覆之以金,殊爲可惜矣。

又有貫休羅漢,在城南一寺,十六軸古絹,爲香菸所侵,黑色,持向日中,僅辨髣佛,閱數軸,往往目眩,無能一日盡閱十六軸者,亦奇物也。

殿試之次日,詞林詣兵科一飯,觀唐人十八學士圖,相傳爲故事。癸未,餘得觀焉。吳道子畫也。皆立像,上署銜名,無他景物點綴,末有沉括跋,及問所從來,則正統年間山西一監生條陳兵事兼進此卷。疏既下,並此卷俱付兵科,遂留至今。時沉蒼嶼允培爲都科,復出調馬銅牌。蓋銅符也,字皆反凹,其正文隆起者,藏番人處,大篆雲:皇帝聖旨,下爲二行雲:合當差發,不信者死,外以紅皮爲套,冒之旁有細字,曰撤刺哈必,番人名號也。當時以調番馬當在茶馬之前矣。嗟乎!國初威命如此,覽之徒增慨嘆耳。

太僕寺石刻畫馬有二,一史道碩,一趙孟俯。皆王鳳洲世貞官太僕時所摹勒也。趙畫馬,人所共知。史五代時,人畫馬,視趙爲奇,筋骨鬃鬣,更加崚嶒,藉此以久其傳,實爲厚幸矣。

內閣宣聖像,亦吳道子畫。餘嘗入視其像,冕旒端坐,亦無景物,大都如世俗所畫神像者,龕外有帷,帷中然燈,絹色又古,但見其依稀耳,下有範銅像,兼四配像,則宣廟所賜也。

內閣設先聖像,而閣臣兩列坐焉,中施長案相對,治文書儼如先聖臨之者,制固善矣。若文華門東直房不過暫憩之處,亦有小像,則餘所未解也。餘嘗教習內書堂,堂西向,約十餘間,其南一室,奉先聖,其北一室,亦奉先聖。於南則拜,於北則揖,不知何所取義。夫設聖像,於教習內豎之堂,已非所宜,況相去咫尺而設二處,不亦瀆乎?所當議撤也。

凡入內書堂,其司禮掌印,俱投侍生帖,蓋國家設詞林,衙門雖冷,體貌則崇。自史官已然,彼亦不以爲異也。論者乃稱張江陵投晚生帖於馮保,得非不悅江陵之人,造爲此說,以誣江陵者乎!然近日張淄川以首輔之命,不出傳聞,其求曹化淳,實有此事。淄川原非詞林出身,未必無此苟且之事。但取戊辰會試錄觀之,內外簾官,凡給事中、御史,無不因魏璫帶卿銜及都御史銜者,獨詞林如故。蓋詞林之體,原自無可營競,雖詔躁者,不能改其常也。祖宗以此儲公輔,意深遠矣。

杜毅齋三策冊封琉球,海中月夜,如在水晶琉璃中,遇雨尤奇。水自空中直下,與海水相接,渾而爲一。雨中有赤、黃、綠、黑等龍,隨水上下,鱗爪攫拏毫髮皆見。僅七日至琉球。回時中路舵折,一日一夜在回溜中,行不知遠近,舟人自分不全,黎明忽見遠山,諦視之,福州山也,不炊許時,已抵岸矣。

福州海中,有彭湖島,相去三千里,晴日髣佛可見,有參將領兵駐其中。自福州順風而往,不半日至也。又有東島者,視彭湖爲近,內惟產鹿,千百爲羣,島人捕得,取其腸胃,連糞食之,以爲至美。其全體則鬻之福州人,今所鬻鹿脯鹿筋,皆東島物也。

應劭風俗通,記稀姓十餘人,皆爲太守,或以爲非實,然不必非實也。南部新書,言唐大中以來,禮部放榜,歲取二三姓氏稀僻者,謂之榜花,餘考洪武以來,登第稀姓,四年辛亥則有智審(元氏人)、爾朱欽(富平人)。永樂十三年則有巴鏞(江西都昌人),宣德五年則有薩琦。正統十三年則有越堅。景泰五年則有上泰(江夏人,上字與尚異)、茂彪(襄陽人)、聊讓(蘭州人)。天順元年則有上志(朝邑人,與泰又異省),七年則有宣茂(公安人,殿試改爲陝。崇禎年,公安有陝嗣宗)。成化二年則有乙暄(海州人)、沃■〈羒,頁代分〉(定海人)。五年則有勒璽(曹縣人)。八年則有閭鉦(涇州人)、蘭玉(趙州人)。十一年則有仰升(無爲州人)、滑浩(太醫院人)。十四年則有才寬(遷安人)、鈕清(會稽人)、茆欽(盧龍人)。二十年則有稅新(四川南溪人)。二十三年則有仵紳(蒲圻人)、戈福(代州人)。宏治六年則有蔚春(合肥人)、院賓(順天人,院字與苑異)、閭潔(涇州人)、仰儒(餘杭人,與升又異省)。九年則有汝泰(吳江人)。十二年則有牧相(餘杭人)。十五年則有訾綬(朔州人)。正德元年則有堯弼(內江人)。三年則有銀鏡(忻州人)。六年則有頓銳(涿州人)。九年則有底蘊(考城人)及宦(交河人)。十二年則有仵踰(蒲所人)。十五年則有俎琚(磁州人)、眭紘(武進人,眭音須)、初杲(潛山人)。嘉靖二年則有阿其鱗(代州人)。五年則有拱廷臣(桂林人)。八年則有眭煜(丹陽人,與紘異縣)、郟鼎(太倉人)。十一年則有承林(德州人)。十七年則有汝齊賢(吳江人)、順境(武昌人)、步允遷(薊州人)、卿文瑞(公安人)、蒿賓(膝縣人)。二十年則有鈕緯(會稽人)、戈中和(南充人,與福異省)。二十九年則有操守經(浮樑人)。三十二年則有鈔介(彰德人)。三十五年則有操時賢(浮樑人)。慶隆二年則有鹹懷良(萊陽人)。五年則有由禮門(杞縣人)、令狐氏,唐宰相族也。當時以門族單少,有相認者,即收之,甚至姓胡人,亦冒稱令狐。或嘲以詩曰:自從元老登庸後,天下諸胡盡帶令。萬曆中有進士令狐泌,近日有新城令令狐永輝,不知其爲宰相之後否。以上四十餘姓,皆從會試錄得之,非傳疑也。又益都有郇姓,本毛詩郇伯勞之之郇,乃音環,不音旬。郯城有榚(音卓)姓,亦巨族也。黃縣有淳于,即髠之後,歷代墓具存,大顯於唐,碑表相望。今族屬千餘人,而無業儒者。範黃縣云然。又山東有舉人睢坤,唱名之際,二字俱不識,乃自言音雖衝,又非不識甄盎之比也。其不繫土紳者,稀僻之姓,所在而是,又未可盡記也。

●玉堂薈記卷下

菏水楊士聰朝徹撰

癸未九月,經筵進講,君子有九思一節,餘先期□□章送閣,進規處有「聖不自聖」一語,井研使中書來曰:此語上所最厭,宜改之。餘即易以別語。因思堯兢舜業,古來帝王憂勤不已,無非不自聖之一念,何至以爲厭也。此語可厭,則講書亦可厭矣。區區小臣,不敢謬執己見,井研恐不得辭其責。

辛未羅萸江喻義,送講章於閣,烏程令改不肯,遂至疏參,言舊例惟經筵進規多於正講,日講則正講多、進規少,今喻義以日講而用經筵之例,駁改不聽,自媿不能表率後進云云。乃下部議處。部議雲,聖聰天縱,而喻義嘵嘵多言,遂以閒住處之。夫講章豈有二例,況多少之間,惟視文義盡否,又非有一定之限也。烏程不過借題以處羅耳,乃如部議,天縱不須多言,安用講書爲也。一忮一諛,後來講官無所措手矣。

日講與上共憑一幾,寘講章,其上以牙籤倒讀,非預誦精熟,往往致誤,短視者尤苦之。何香山爲講官時,講尚書至弗慮胡獲、弗爲胡成,冥然不記,遂不能終講。翌日上疏引罪。韓芹城四維,壬午冬杪,自少司成加中允爲講官,舊本短視,牙籤所指,多非其處,講未及半,偶有遺忘,不能復措一語而罷。又數日,復然,乃自陳怔忡健忘。於是,準辭日講,但帶官銜佐成均也。

上不喜忌諱,一日講春秋,越過宰咺來歸仲子之賵一條,上問何爲遺此不講。蓋宰咺稱名,以見宰之非宰,疑講官爲執政諱也。其實諱賵字耳。至子疾病二章,從來不以進講。上皆令補通。其時王素公錫袞爲講官,乃以天字立義,言聖與天通,無論死生疾病,無往非天。故曰吾誰欺,欺天乎?議論盡有關係,但進講須誦本文,末節,死於臣之手及死於道路是何等語,旃廈之上,無故宣此不祥之言,似亦非所宜也。

春秋講章,與他經頗異,多不用進規,每講僅一條,甚至意義少者,寥寥數言而畢。但以一人專講,不復更替爲勞。宜興師柄政時,越次而用劉允平若宰,乙丑諸公甚不平。宜興師不顧也。允平講官三年,敘升至諭德,反在乙丑諸公之前。癸酉冬,漸有柄用消息,或雲因爲講官而用力於內也。一日早朝,有遺匿名單于左掖門內者,多言閨門及鄉黨問事,盡不堪道。一時閧傳,劉不自安,因乞假歸。無幾,即以病卒。此可爲詞林躁進者之戒。

王素公錫袞,雲南人,方署吏部印,又爲講官,每於事隙,撰講章以進。是時上或連數日御講,王不廢部務,每日撰講,肄習精熟,至於不遑寢食,而因講納忠,往往而有,一日講「禹吾無間然矣」一節,通規處略去各項,獨重溝洫,言江南水利極其詳盡。其於東南財賦之地,裨益良多。但河北水旱,非溝洫所能救,東土諸泉,以漕運故,尾閭泄之民間,不得涓滴之用,而荒盜以來,蒿萊盈野,雖神禹復出,將如之何。夫天下大勢,策積儲則重在江南,策形勝又重在河北,近日傅司農淑訓將邊腹餉款入不副出之數,刊刻成書,每遇朝臣有蠲逋之請,概從庋閣,但送餉款一冊,不復議覆。餘壬午入都,請蠲七州縣逋額,司農亦以此法應之,吾恐天時人事,兩值其窮,將來釀禍,豈但入不副出而已。天下大計,非可與貧窘作家量入爲出者比,乃不酌量緩急,而欲概杜請蠲者之口,憂國者不當如是也。

庚辰秋,上傅諭欲素食終身,聖母早崩,不及養故也。此殆託言,或別有所感而爲之也。一時輔臣有揭,李印渚紹賢有疏,大要爲主上愛口腹,謂不宜以淡薄自苦。自古帝王之孝,不須如此而已。上皆優答,不允。不知此等揭疏,何所見而爲之。夫上之感動及此,必有大不安於中者,乃不能引類暢言,以成就君德,而反言不宜淡薄,何其言之陋也。餘謂宜備極讚美,而更推廣言之,皇上以聖母故,素食終身,大孝至仁,千古無兩,但帝王以天下爲一家,民物爲一身,則仁孝又不止在素食也。素食之意,將以惜物力,則買辦需索,造作進奉,以至非時之賞齎,鋪墊之羨嬴,何者不當裁節,將以惜物命,則緝獲聽斷,拷訊駁讞,以至財與命相連,法與情兩乖,何者不當寬貸。推此類言之,使天下無一浪費,無一銜冤,其爲素食也大矣。揆之聖母之心,何等欣慰,即日御水陸之味,何損於仁孝之一毫。今議裁議減,多在外庭,而監局之中,其盈縮任意,豁壑無厭者自若也。爰書之重,一駁一加,至於加無可加,比無可比,但言奉旨從重而已,甚者廠衛緝獲,即爲平反所不及,十有九死,萬一得生,而家已破,封疆之事,聞殺督撫,不聞殺總兵也,間有總兵乃其庸瑣無能爲者,故總兵益驁,督撫益危,皆非所以惜物命也。持此不變,而避腥羶茹蔬,果將恐聖母在天之靈,有愀然不樂已耳。以此進規,上未必怒,何諸人之疏,絕無此意,失悟主之機,沮爲善之路,良可惜也。夫李西野化龍,山西人,考選部擬御史,上自改爲給事中。到任之日,上疏自言臣才能譾劣,僅擬御史,已爲過分。不知皇上何所取於臣,而特改爲科,恩則厚矣,臣伏自循省,求其所以當改者,而不可得也。此言可謂切中,出於自言,尤人情所不肯。上怒甚,降調,尋以假去,不復起。其與李互易者,爲臺中胡某,試卷中有「瞪目而視」語,爲上所塗。因易之。或言吏部進卷之日,胡夢大雨雷震,西北奮起一龍,失驚而寤,及旨下,易已者乃山西李化龍也,亦奇矣。

是次考選,亦有真定府同知許自表,以原擬御史黎玉田易之,自此遂開內改之端,而當事者漸至用以行私矣。黎爲同知半年,升昌平僉事,踰月遂升遼東巡撫,許以明經起家,既得御史,管京差,踰年挨次當按宣大,意憚於往,乃疏參烏程,得旨降調,補上林署丞,由此觀之,未見其當易也。

己卯考選,亦有內改數人,吳昌時以部擬禮科改部屬,而韓城之怨由此結矣。是時,上自命題復河套議,凡言不可復者,即入選,或雲武陵密議棄遼東,畫關爲守,故以復套爲比,未知其果然否也。

張虛舟作楫,戊寅有疏,論高起潛,上怒責令回話,方燈下構草,所坐室中,磔磔有聲,槅扇一時俱開,出視之,寂然無一人。張甚懼,自意當得禍不測,但業已論事,無可如何,默坐久之,再理前草,及疏上,止於降調,乃知鬼神弄人,有志之士,決不爲所愚也。

吏部侍郎張捷,宜興師之私人,即烏程之蔡奕琛也。蔡無日不至烏程家,張亦無日不至宜興家。宜興去而張爲少宰如故。一旦太宰缺人,屢推未用,垣中呂黃鐘上疏,言何不於侍郎中特用一人,中書喬可聘駁之,謂侍郎止有二人,其一詞林,無升太宰例,非擁戴張捷而何。呂因舉詞林爲太宰者以辨。時賀江夏在吏部,不聞以知人擅長,且自有詞林本等之官,安見其當爲太宰。呂此疏出,而其擁戴益不可揜,故未幾即轉年例,然而張如故也。會乙亥內察,將及御史,劉宗祥素有貪聲,自知不免,乃發捷與己私書,有「當事者專欲用內」等語。意指烏程也。有旨詰張,張乃以閒住去。劉因免於察典,旋升江西巡撫,夫以不易去之張捷,而劉能去之,不爲無功。但發人私書,非正人君子事。況即與己之書乎。以此逃察,其人不足敬矣。

省中蔣德瑗,即晉江相君之弟,亦因察典將近,上疏參房之騏,奉旨雲:國博考選,原系舊典,何言無例?時之騏爲太學博士,議與考也。蔣欲藉此建言,而不知房之與考,先從政府得之也。疏既被駁,蔣竟以察處,蔣與劉均一借題,但有工拙之異耳。要之,蔣之心事仍可對人,劉之心事乃不可以告妻子也。主察者避其所忌,而甘心於其所易與,亦大憒憒矣。

曾就義,江西人,作縣頗着清名,戊寅考選御試疏中,稱百姓之困,皆由吏之不廉,使守令盡廉,即稍從加泒以濟軍需,未爲不可。上喜其說,遂擢第一,入詞林。未幾,即有剿餉、練餉之加,實因曾議而決計也。夫爲政須令有餘地,雖堯舜在上,不能使吏皆廉,吏未必廉,而加者真加,困者乃真困也。曾豈真昧乎?此不過一時逢迎,姑藉以爲功名地耳。曾進館未久,覆上民惟邦本一疏,得非有所不安於中,而欲以此救前言之失乎?或曰:就義前後兩截,可謂逆取而順守矣。又半年許,以疾卒於任。夫國計民生,何等重大,而昧心妄言,以博己之一官,此天地祖宗所不容,曾之死,蓋陰禍也。

漕運舊例,有土宜換棗之說,沿襲既久,並帶客貨,神廟年間,所帶日多,運軍以此爲生計,視船如家,甚愛惜之。其有淺阻之處,自僱剝船,公私兩濟,蓋未有私貨得達而反憂官糧之不達者。祖制寓意深且遠矣。邇以運事遲滯,一切嚴禁,間遇私載,則沒入其貨,而加重罪焉。運軍日貧,商販裹足,剝載既已無力,一旦淺阻在前,惟袖手而觀,諉罪於河道,甚且有燒船以圖賴,棄船而潛逃者矣。何者非所愛也。自古王道本乎人情,利之所在,人爭趨之,乃因以集事。故私不妨公,王者所不靳也。不然適足以致誤而已。夫公爾忘私,國爾忘家,士大夫猶或難之,而以責之運軍,此萬不可得之數也。善謀國者,宜熟思而慎處之。

丙子春,有歲貢生某者,忘其姓名,伏闕上書,上命取覽,以其所言無當而罷之。然其言亦有所見,如雲驛遞裁減而摃轎等夫去而爲賊,則復驛遞爲平賊急着。一時或笑其迂,不知此實至言。天生此食力之民,往來道路,博分文,以給朝夕,一旦無所施其力,不去爲賊,將安所得食乎?後有自秦晉中州來者,言所擒之賊,多系驛遞伕役,其肩有痕易辨也,乃知此生之言不謬。夫言有可採即芻蕘不廢,況貢生乎!

自驛遞裁減,冊封大差,人夫不過十二名,一輿之外,僅餘四名,不足以供節冊之用;乃有封王妃者,冠服或二三摃,新例又多並差,一府而有二三王妃,則冠服多至八九摃矣。其人夫仍是十二名,往往自僱腳嬴駄之,蹩躄道塗間,大爲褻體。夫臣子奉差,即自僱腳力,非過也。冠服乃朝廷之法物,頒降藩王,典禮何等隆重,而下同商販,動輒靡貲,此甚非所以重帝命也。餘方在籍,諸君奉差至濟,有見過者,攢眉相告,餘戲謂不見夫解銀者乎?夫馬俱足,更加護送,彼亦一錢糧,此亦一錢糧也,所爭者出入之異耳。諸君以侍從之臣,持節之重,而不及一解官何也?世事至此,付之浩嘆而已。

宗藩之陵替久矣,非官紳諸人敢與抗禮,而其勢既窮,雖欲沿舊制而不可得;且將軍受各官拜,亦舊制也,國初將軍甚少,間或有之,其親皇曾孫也,即受各官之拜,彼此交愜,今傳經累葉,其非皇支者,毋論,即列在皇支,皆王孫非帝孫也。周藩郡王多至七十餘府,將軍不下千餘,每遇散給祿糧,塞路盈衢,無非玉帶,而欲撫按司府而下,一一拜之,有是理乎?今上由信邸承統,故留意宗藩,修復掌故;要之,當國初親近,無煩申飭,其禮自隆,若邇來宗姓,即二祖而在,亦不能因仍其舊。昔人言祖宗親盡,猶且當祧,況於宗室!嗚呼!此至言也。

國初,親王不時來朝,故高皇帝定親王與皇太孫相見禮。公見之後,仍有家人禮。至陵廟行禮,太孫居中稍後,親王兩旁在前。天順初,召襄王來朝,已不用家人禮,而欲天下宗藩隆重,如二祖時,何可得也。況熙宣而後,防禁日嚴,閉着一城中,無異囚拘,各官之於親王,惟無失大體足矣。郡王而下,儘可通融講鈞敵之禮,一切舊制不能復,亦不必復也。唐親王皆出守郡,黜陟行焉。宋親王班在宰相下,我朝雖無此制,然江陵盛時,於親王皆以賓主相見,其受封在江陵爲宗伯時者,又側坐稱門生,即雲勢焰所爍,頗爲非宜。然而朝廷益尊不聞,親王遂以此貶重也。矯枉過正,將生事端,亦豈親親之道歟?宗藩儀節之議,始於唐藩上疏,言各官有乘輿至端禮門內者,用拜帖書大字等款,各藩率不聞有此想,獨中州爲然。此誠各官之咎也。部議屢上屢駁,遂下署部侍郎陳子壯於獄,傳聞上怒甚,欲加廷杖,曹璫跪諫乃止。未幾,唐藩杖殺二郡王,上乃不懌,蓄而未發,尋又疏請統兵勤王,總亦內不自安之意,非真有他志也。上密敕撫按,押發高牆。其旨雲:一日殺二郡王,滅絕人倫,背違祖訓,莫此爲甚。向使不議儀節,二郡王萬不至被殺,亦無從而禁錮高牆矣。語云:雖曰愛之,其實害之。上而不愛宗藩則已,奉何以愛而貽其害哉!

魯王壽鏞所寵孫氏,濟寧人,其出甚微,晚年以五千金助餉,爲孫氏量求名號,部議魯王已立世子,世子亦庶出也。今之此舉,獨不爲世子地耶!上從部議,並郄其所獻雲。

魯世子以派,自號幹山,其官中所築假山,在幹位也。山中有洞,穴地爲窟,室極其深邃,以甕貯油,晝夜然鐙,凡諸用物,靡不悉具。蓋因德王被擄,中州福伊等藩,相繼淪陷,爲此山以備緩急,可避匿也。壬午兗州破,世子走入穴中,官奴引兵至穴中,得之,拷追金銀略盡,以弓弦縊殺世子。方縊,世子呼曰:當先殺我子,不知何意,竟如其言。世子身短多須,通體皆黑毛,長可寸餘,異常人也。

濟南破於正月初三日,歲內二十九日,在圍城中,猶令歷城令追債。兗州被圍,世子止捐三百金,乃預借祿糧,取之兗州府庫者。有何太太者,魯先王之妾也。聞事急,自捐五千金。世子留其四千五百金,而以五百金付外。失城之禍,豈盡由天數也。青州被圍,衡王號泣,召各官出金銀於庭,恣其所用。青州得以無事。乃事平之後,將寄儲外解各銀,照數扣留,以補所費之額。惟汴城八月之圍,周王費至數百萬,卒以保全,真強人意矣。

宗藩以科目起家,始自辛酉,大要宗室能文者,江右爲最,楚蜀次之,科目之開,本以收羅天潢之俊,何必限以定額。各省屢請不允。至己卯,有多中宗生一名者,輒裁去民生一名,厥後遂止,如原額。是不欲其濫進也。乃科目之外,又有換授。每藩多至五七人,選除未盡,繼者接踵。一宗才耳,與其旁及換授,曷若稍廣科目,且換授易科目難,久之將盡趨換授,而科目廢矣。使宗室諸人不務讀書,專事鑽刺,未爲得策也。

換授之法,皆自親王保舉,莫多於江西寧府統字諸宗,以換授在仕途者,不下六七十人。且本府無親王,則各郡王所保舉也。羅小遜曰:大都以五十金求薦,得之甚易,故多至此也。至京復加營謀,優者得中書舍人,次者不失爲州縣正官,吏部田唯嘉專以此爲奇貨。夫宗才換授,原以用其才耳,中書閒曹,何長可見,乃以處最優者,使帝室之冑,金錢橫行,垂涎於臺省,其恩歲宗貢,號爲正途,反遠遜不及。此所謂舛也。

舉人朱由■〈木〈爂,焚代火〉〉,益藩宗室,以會試副榜,求準殿試,此宜允而不允,舉人未登正榜,而優議者,在昔則有孔諤,在近又有顏茂猷,況以宗室近屬,求赴廷對,何用靳之。朱露一朝覲,縣官率意上書,一味逢迎,非能言人所不能言也。乃召對授給事中,賜名統鏳,沮向用之路,開僥倖之端,往往如此,所未解矣。

朱統鉓,亦寧藩宗室。鉓字本音飾,其義亦同,而江右人多呼爲布,何也!戊辰選庶吉土,有言宗室不便入館者,改授中書,即告假去。又三年,值宜興師爲首揆,閔太宰洪學秉銓,乃入京辯復;統鉓本宜興辛酉所錄士,而太宰爲江右左轄,曾賞其文也。由是得復庶常。癸酉授職,壬午南闈副考,後序中以宜興師乃兄比卜式,蓋辛巳相隨入京,輸米五百石,選得光祿署丞者也。以比卜式,恐亦非其倫矣。

甲戌進士朱寶符,賜名爲朱統銍;朱■〈金伊〉,賜名爲朱奉■〈金伊〉;皆庶宗未請名祿者也。二人未曾疏請,恩出特賜,准入玉牒,是上所重在科第也,乃又有時而不重,何歟!

庚辰就教舉人一百餘人,就教歲貢生近二百人,既試,上傳諭吏部,悉與部屬及州縣正官,又言此係特用,後不爲例云云。於是,舉貢間選俱照甲科資格,惟吏部選得兩司務,其餘部曹無不選授,諸人出於不意,自詫特典,一時意氣出於甲科之上,此不待言也。但其本意,原在就教,囊資無多,不足以充選後之費,在京職猶知節嗇,若選得外官,其勢不能無所費,又謂官出意外,雖費盡可取償,未免任意借取,京中債主亦以金錢恣其所用,未出京而負債多以千計矣。欲其居官廉介,安可得乎;故肆者遂玷官箴,謹者亦將坐困,究至吏治人才兩受其敝。謂此新奇快意之事,可爲乎否也。餘州亦選一新守,隻身而來,有京債七人隨入衙中。未數月,而被論以去。其人能文,又謹飭自愛,而受累如此,則其餘可類推矣。

欲行保舉之法,但限某官而上,方得保舉。如宋之預舉自代可也,不必以一時類齊。今之保舉,至刻成齒錄,儼然若一科目。然格套漸成,營競乃起。故有千百賄賂,謀保舉,又謀選除者,皆一二年後,末流所必至。吏部又欲就中低昂,以濟其私。於是每考有縣丞主簿等官,與考諸人,即欲不更加營謀,而不可得。夫以正官,舉即當以正官用,稱與不稱,自有連坐之法,與吏部何預?若果文義疏謬,不堪臨民,駁回可也。甚則罪及舉主可也。何用曲加調停,降選丞簿,攬權歸己,賄賂公行,皆由吏部之不肖耳。

保舉州縣正官,原限舉人,以至生員,未有及童生者。宋今礎之普時在垣中,獨保一童生。餘怪問所以。宋曰:此人雖曰童生,其實年老,不能爲官,聊復塞責,以免連坐之累耳。當時爲之一笑。其人既經保舉,即於裏中具冠帶,張蓋乘輿,其兒婦偶有小過,其人怒甚曰:吾今已爲官,當行官法,集親族杖兒婦於庭,或言以其夫代者,不許,竟杖之,其婦當夜縊死。父母訟之於官,未及訊質,而童生亦斃矣。

副榜準貢,始自辛酉,本登極恩例也。至丁卯、庚午而濫焉。有列名榜上者,不與,而無名者反與焉。惟在有力者爲之。新城王與玫、王與慧,皆原榜無名者也。至甲戌吊察歷科副榜原卷,於是原榜有名而卷偶失落,亦有被駁者矣。明年復令禮部較閱原卷,量留數名,以信前旨,其餘概發本學肄業。於是未選諸人,什九罷回。己卯楊武陵建議將副榜充貢入監,行積分之法,又以副榜在後或多贗增,議於正榜之前一日,先出副榜,於是奉副榜,允爲得人之旨,其人既貢至監,但考一二優次,便以科道自居,移寓製衣,儼然候除之官。故言者有曰同一鄉試也,爲正榜者試畢而歸,寂無一語,爲副榜者乃人懷躍冶,希冀得官,此真不可解也。武陵不足道,副榜一事非有異同商確之煩,而十年之中,忽行忽止,忽重忽輕,無論以服士子之心,亦非所以持政體矣。

國學援納,原非祖制,以首善之地,廣收銅臭,最爲不宜。第相沿已久,從來無議罷者。乙亥忽傳諭,一概停止,一時以爲盛事。或以問餘。餘曰:援納固當罷也,但非此時事耳。又問何時當罷?餘曰:外患悉平,財用充足,此其時也。或曰:若然,則更無可罷之期矣。餘曰:援納雖非美事,然猶勝於蒐括捐助。今蒐括捐助有加無已,而獨罷援納可乎?即罷亦暫罷耳。明年丙子,科場屆期,攜銀自遠來者,皆廢然而返。又當戶部窘乏之日,急欲得銀,而停止方新,不敢言開,是公私兩困,言不便者,十人而九,踰年之後,其例復開,何所見而停此兩年也。乃知爲政者須度勢審時,務求可繼,不必慕其名而爲之也。

援納之復,部議不論,廩增附一概以二百七十金爲額,久之惟附學納銀,而廩增裹足不至,乃復照舊例,其意以爲增廣多冒稱也,乃並廩例而加之,及不可行,而冒稱乃如故矣。久沿之例,即聖人無如何,瑣屑計算,徒以傷體示陋已耳。善謀國者,殊不在此。崇文稅課,以邊患逋額數多,責令事定補解,遂至陡加稅額,積月而所逋益多,一主政接管,驟減舊額,由是商貨輻輳,有自天津卸載越務而赴崇文納稅者。有自臨清、德州即先赴崇文納稅者。不三月而前逋俱完,新課充溢,此公惜偶遺其姓名,此等手段,可作戶部尚書,與援納加銀之議異事而相反也。

援納既停,監生漸少,於是開選貢之例,謄錄分卷,一如場中事宜,第減七義爲五義,省三場爲二場,其額每州縣一人,有不堪充選者闕焉。本以充成均之選,非有異也。諸與選者,一時高自標許,以爲破格大用,即在旦夕,遂欲凌科甲而上之,及廷試畢,一概入監,了無他異,其年暮家貧者,又不準就教,勉完監事,黯淡而歸,至家與諸生無別,反損去廩膳之資,強半悔之,乃知張皇一番,殊屬無謂,不如以選貢還選貢之爲得也。

甲戌試進士,倪學士元璐爲受卷官,與共事諸人言文昌入豫分。今科鼎元在中州。已傳臚果杞縣劉湛綠理順也。先是景泰甲戌杞縣孫賢爲第一,宜興徐溥爲第三,至是劉爲第一,宜興吳國華爲第三,相去一百八十年,地方甲子,往往相符,信乎非偶然也。

庚辰殿試,照例進呈十二卷,上取餘卷至再三,皆以十二捲進,遂至三十餘卷,因而召對,問綏邊靖患報讎雪恥之策,諸人各有所對,獨通州魏藻德對曰:以臣所見,不離明問之中,因以恥字立論,累數百言,朗朗可聽,上爲傾耳久之。時朝臣在列者,皆謂且爲狀元,已而果然。中庸曰:知恥近乎勇,魏之立論,亦奏疏體,單拈一字,易於見奇,謂內外文武諸臣皆知所恥,則才能自生,功業自建,論誠高矣,其所以生才能,建功業者,未之及也。一段利口,不惟將狀元騙去,其後來柄用,實原於此。夫能言未必能行,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一旦爰立,吾恐海內拭目俟之矣。

壬午六月,宜興師薦用蔣晉江、黃晉江、吳興化,至十一月,復薦王巴縣;六月之薦,從衆望也。其薦蔣晉江者,以其博雅工文,將閣中撰述一切委焉。明與上言之也。十一月之薦,以熊、姜、楊、廖諸人漸有異議,將資巴縣之辣手以爲援也。上皆從之。至通州之用,宜興師絕不與聞。上之疑形自此成矣。猶不悟而自出視師何也。宜興既罷,興化同時閒住,雖各有其事,而先後薦用之人,豈能復安,則兩晉江及巴縣之罷必也。癸未主考越兩晉江而及通州,則已示其意矣。出闈之日,黃以一疏準辭,蔣宜即去,而因循未決,其後則欲去不可得矣。出處之際,其難也如此。

通州上疏在壬午十一月,而三月始召對,其疏亦常談,惟藉以爲大用地耳。初召入至閣說知,既出又至閣,言上加獎,稱將就擢用,而未言大用。宜興對諸老言曰:衙門正苦人少,將藉此分房,今又別用,奈何!蓋以魏、陳言兵事疑上,或用爲樞貳。及督撫也。不移時,而入閣辦事之諭出,宜興見之駭然,而上之疑已,殊未之覺。嗚呼!明者見於未形,況彰着若此乎!

初諭升禮部右侍郎魏疏辭甚力,上改爲侍講學士,原不甚錯,以魏自請閣議,乃以少詹兼大學士,曷若單用東閣大學士乎!學士五品,衙門之品級已極,其加官雖至少師,仍學士,仍五品也。若言無五品入閣者,亦豈有四品入閣者乎!牽拘沿襲之陋,閣議未爲當也。獨怪通州不辭入閣辦事,而極力辭侍郎,辭學士,其疏歷引嶽正、彭時以修撰入閣辦事,無非明己之入閣辦事不爲躐等,但不必升官耳。官重乎,辦事重乎,居其重而辭其輕,以爲不失吾之重者,而其輕者轉盼仍吾有也。此等心事,殊欠光明,吾於其始進而知之矣。昔蘇子瞻中制科,上欲授知制誥,韓魏公以爲不可;復欲授起居注,魏公言起居與制誥相鄰,亦未可;乃除直史館。子瞻深感之。古之自處處人者如此,萬萬非吾輩所能及。稍仿其意,一再固辭,未必上之遽中止也。今貪鄙怙戀之狀,先見於辭疏之中,異日遇國家大事,欲其以去就爭之,何可得也!吾非有意深求之也,使僥倖得賢輔之效,而餘獨被失言之名,所甘心矣。

本兵之難久矣,外與邊鎮爲二,內與輔臣爲二,就已所能爲者,又不能盡得之於上,故無事則虛度日月,有事則萬難支持。張象風鳳翼爲本兵,丙子之變,自請以身當敵。先是,以舊本兵梁廷棟爲總督,梁由南至張,自京出,一籌莫展,畿輔數十城,皆被殘破。兵退,二人尾其後,途中但見大樹,白而書曰:各官免□所在皆是。二人度既出,且罹重罪,惟日服大黃取瀉。彌以九月初一日卒,又數日梁亦卒。及刑部擬案,梁擬斬,張免議,然則梁死爲宜,張之死爲不幸也。

國初但有大帥,後乃以督撫制之,則開創與承平,其勢異也。向來督撫皆擁重兵,故其驅使將帥,如左右手,然神廟之忻至成功,皆此法也。撫三鎮七之議行,徒欲偏重將帥,以爲敵愾之用,而不知其勢漸成尾大,督撫爲贅設矣。既成贅設,而封疆有事,仍責督撫,故督撫類多抵罪,而總兵如故;非不欲責,實畏之也。朝廷畏之,而欲督撫制使赴敵,是必督撫有術,尊於朝廷之上而後可也。一日章疏中論撫鎮者,有云不足以制其死命,上塗抹之,批雲:制其死命,是爲何語!兵法曰:寘之死地而後生;兵者,死事也;自古善馭將者,皆雲往往得其死力。死之一字,果爲過否?嗟乎!難言之矣。

上重武臣,外衛指揮而下,戒飭撲責之法,一切不得行,但許參罰而己。不知事有不至參罰,而但須撲責者。一概停止,則廢法矣。且各官有甘心受責,而以參罰爲過者。相沿己久,今一旦更之,不以爲優其體,而以爲大不便也。有巡方杖指揮者,輒得降處,遂相戒以爲不可,而皇城巡視科道,其杖指揮自若也。不止自杖,或又奉旨杖之,同一指揮耳,京衛不卑於外衛,巡視不重於巡方,而其分別若此,良有所未解矣。

武舉非祖制也,洪武歷三十年,諸凡法制,罔有不備,繼以靖難,而用武極矣。獨未及武舉者,以爲兵事非可以暇豫習,非可以科目得也。且國初將才,不可勝用,焉用此爲?至成化年間,承平既久,乃仿文試而爲之。歷試騎射,加以策論,以爲讀書不成,去而學劍者之地。鄉試積累,約至三科,會試既捷,亦止分授贊畫,不得實職。其有力者,或得建大將旗鼓,其無能爲者淹滯終身而止,似捍禦所資,殊不在乎此也。若是乎己收而姑寘之。蓋以科目庠序所不能收者,聊復開此,使不逞之徒,有所階以自進,即不然,亦足以耗其雄心,而不至於爲患。此弭亂之微權,非掄才之盛典也。今無故而尊之,與文試等,無論非祖宗之舊制,亦豈開科之初意哉。

辛未武場,定令技勇策論兼優者爲最,策論優而技勇稍劣者次之,技勇優而策論不能者又次之。其技勇劣者不準。榜出仍有言者,遂至下主考於獄。至甲戌二場,大風步箭,中者甚少。監者恐入場人數不及原額,上疏請之,但有一箭,亦准入場,是所重又不在技勇也。兩科之中,立法參差,一至於此。至於原捲進呈,往往取馬上九箭者,第爲狀元,假使上親至武場,見所爲馬箭者,未有不曬其兒戲者也。甚乃移之文試,使人控馬而馳,相去尺許,插箭於上,此必敵人相遇,皆木偶泥塑而後可也,將焉用之!

武場原止騎射,辛未加以刀石。刀三等,自一百二十斤至八十斤;石三等,自五百斤至二百五十斤。開場之日,有武舉趨而進曰:請問今日選將才乎?選家丁乎?監者曰:今口鷹揚盛典,以應主上拊髀之求,何雲選家丁也。對曰:既選將才,須存將體,須識將略;爲將者全在機□,勝負所爭在毫芒疑似之間,即武經七書,猶患其爲陳言,但以科目久沿,不得不應此常套。至於騎射,雖武人所有事,然亦特武人之餘事,聊複試之,窺見其一斑耳。若在臨陣之時,全不恃此,況復增此刀石,無論力有強弱,未必能勝,即真能舉石五百斤,舞刀一百二十斤,有力則誠有力矣,一旦遇敵,安所用之,以爲戰將且不可,況大將耶?以將才選而與選家丁者不異此,武舉之所不能應也。請辭而退。於是長揖而去。監者媿其言,又壯其人,使人留之不可,掉臂竟去。意此亦非常人也。

會舉舊例,卷分邊腹,每十分爲率,邊取八分,腹取二分。以邊方之人練習戰陣,故多少懸絕如此。京師舊爲腹卷,入彀者少。辛未改爲邊卷。蓋勳衛諸人,以腹卷額少,願入邊卷,故請之耳。由是八分之中,京卷居十之六七,而邊卷反寥寥矣。輦轂之下,事事諳熟,窮邊健兒,安能與爭多少。此於諸人誠便,而於分卷初意能無相戾否。無論鷹揚之選,強半紈褲,非所以光盛典,且京師貴近而命之曰邊卷,顧名思義,可乎不可乎,乃無一人言者,何也?

初議臚傳武榜,謂殿廷不便於騎射,若止令對策,則與文試無異,故仍取原捲進呈。然自古臨軒策士,未有不與試而仍用原卷者也。此制終屬遷就,非確議也。辛未狀元王來聘,選得揚州遊擊,以武元而官腹地,殊爲未稱,後升昌平參將。丙子死於敵,亦可以無媿矣。丁丑武狀元姓文,江西人,同一科而文武狀元俱在江西,此不因於地必驗於天,惜倪鴻寶不在此,當煩其推算耳。

辛未考選猶未及錢糧也,既考之後,更核錢糧,於是畢司農下獄,熊魚山開元,鄭澹庵友元俱以謫去矣。自是考期將近,先核錢糧,上以此求,下以此應,不問撫字,專問催科,而循良內召之典,化爲錢榖銷算之局。此亦世道之一變也。自是徵解日急一日,考成日嚴一日,戶部奸吏,上下其手,不惟多逋爲累,即少通亦足以爲累。餘每從候考各官,問得其詳,凡錢糧以十分爲率,其未完至十分者革職,未完僅一分者免議,其餘各有差,此成例也。但錢糧原分款項,有一項多至千百者;有一項少僅一二錢者;縣官解銀,必須逐項細列,每項解若干,雖零星銖兩,亦爲搭配,間或遺漏一條,則千百之已完,不足贖此一二錢之未完。奸吏且將藉以爲題,而以十分未完革職矣。既經革職,須向此吏更求開復,故有欠僅一二錢而費至數十兩者。此作縣之苦,無處告控者也。今不敢望未完之數,曲從寬假,但求己完之數,概許通融。一戶部尚書能爲瑣瑣對算乎,此惟精明司官足以任之,而部屬歷俸已深,乃轉正郎,不數月而遷官以去,一切參罰,總憑吏書具稿,但知未完爲真,誰肯因彼貸此?嗟乎!吏治而止核錢糧既已非矣,就中曲折,若此孰爲縣官伸此冤乎!

錢糧之累,莫甚於內庫,尤莫甚於本色。有延至十餘年者,拖欠者十之一二,抑勒者十常八九;即拖欠亦因抑勒而拖欠者也。至於鋪墊之費,或浮於本色,而盤用水腳不與焉。積累通計,曷啻相倍蓰,相千萬也。鋪墊之外,又有需索。需索滿意,不問美惡而收之,徒爲內庫之圬蠹耳。嘗有暫請改折而不廢鋪墊,照舊解入者,上不允。蓋鋪墊有限,抑勒無限,此該管內璫之意,非上意也。

本色外解,一駁一累,其最甚莫如弓甲。凡弓皆上自開試。上力甚大,能開勁弓。其一挽即滿開者駁回,其半開者乃留,及頒給行間,將士皆不能用,雖有千萬之弓,不可以發一矢甲,則使內璫有力者,以利矢射之,陷者駁回更造,故甲或厚至一分有餘,但求不陷免駁,而斤兩太重,非臨陣所能勝矣。二物急需,是以務精之,而皆至於不可用,則有限之物力爲可惜也。

自壬申冬,每一聞警,則令百官進馬並及鞍轡,勳戚有進,有不進者,輔臣六卿侍郎每人一匹,其餘每衙門共進數匹,或合進一匹,皆於御馬監上納,收馬之處,門外常係數馬,其進馬者,皆遣役齎銀以往,就彼易馬,旋即交納;如有以他馬入者,雖千金之駿不用也。翰林合院共進二馬,每次合貲,使當該吏至彼爲之,嘗疑其不無侵費。戊寅冬,張坦公縉彥,初入詞林,偶知有善馬處,乃託以市買,得馬四匹,皆百二三十金以上。同官謂必且得當。及至彼,則四匹盡被駁回矣。於是取原值如故事納之,仍餘銀數多。此事未審上知之否?進馬原以急公,乃適爲內璫射利之端。彼所鬻之馬,官馬乎?私馬乎?官馬原有定額,不可鬻也。私馬安得如許,且又不當鬻也。一人之手,自鬻自收,馬從何來,銀歸何處,假使按以軍法,當寘何典?而莫敢誰?何徒勞竊嘆。餘之所深惑也。德州爲太宰時,亦有此諭,閣臣之外,惟衍聖公進二馬,少宰田唯嘉進二馬,德州以太宰無所進,由是五部及侍郎以下俱止。德州非能以此持體,第心吝而外,以清自矜耳。事平,上於進馬七人,每一匹酬以一表裏,蓋有所不悅於中,而復難於言,以此微示其意旨也。

官方之散要貴賤,其來久矣,非可以驟加低昂者也。以意低昂,終不能揜其實,而爲人所藉以行其私,則貴賤散要不自人主操,而反爲所借者操也。此謂權不自用,而倒授以予人用,何若仍其舊之爲便乎?如科道年例之升,本屬劣轉,而上以爲優;不知所謂優者安在?其例升最當者,優不優無能較也。至當路者,藉以排斥異己,遇有反脣,則以優升杜其口,或至公論不平,亦解之曰:此優升也。論其實,果優升否,是上所名爲優升者,究竟不優,而但爲借用者多一出脫之名目也。大要年例宜照舊規,吏部會同吏科,河南道一以章疏爲殿最,則無辭矣。間有未協,罪在吏科,河南道乃傾陷於狠辣之手,簸弄於主使之人,中外盡知,而美其名曰優升。吾不知其將誰欺也!

年例之法,壞於德州而未甚,至田唯嘉,而手腳盡露矣。每一番推升,即有一番喧鬧,廟堂之上,時時戟手露齦,大傷政體,而唯嘉悍然不顧也。唯嘉所恃,在通內言官有議己者,即以年例處之。其有言者,即以優升御之。不可勝記。獨凌茗柯義渠,以兵都垣升福建參政,則烏程爲之也。凌與烏程雖同裏,而素不相能。烏程已歸,猶銜之不已。至是有湖紳入京,傳語唯嘉,以年例與之。唯嘉奉命惟謹,不謀一人,而尋登啓事矣。唯嘉積習故智,無足異者。烏程以執政謝事,而陰持朝局,驅逐言官,意欲何爲,其年六月,烏程病卒,相距僅兩月耳。一息尚存,萬萬不肯歇手,可以概烏程之生平矣。

年例每次不過科一,道二,蓋約略人數多寡,而斟酌其間,止合如此。通三年而計之,其人不爲少矣。吳昌時爲選郎,乃推至七八人,又皆庸軟無能爲者。其用意至深。此時鄭元嶽爲太宰,從儀郎調爲文選,亟欲以特達之知,大伸其清執孤特之意,以見知於上,而昌特別有肺腸,特創此不畏強禦之貌,以恐嚇臺省,爲異日驅除榜樣。又以勍敵太多,將致他變,故但取人數廣衆以劫之,方自喜其算無遺策,而不虞人之有煩言。此一事也。皇上自皇上,太宰自太宰,昌時自昌時,各有主意,絕不相謀,而事適相湊。在太宰不失爲君子之疏,而昌時爲狡猾,爲無賴矣。

科道升京堂,原不爲過,但須有建白在人耳目,乃以授之。即均有建白,而所關輕重不同,當以京堂之大小爲別。如事系宗社,生民之利及糾去大奸者,皆以身犯不測之禍,俸滿之日,宜升四品京堂。其次遇事敢言,不爲阿徇,及屢有指陳,俱切利病者,俸滿之日,量授五六品京堂。再次,則雖無建白,頗彰才幹,當以年例陛三四品監司。

更次,則保持祿位,僅免過端,當以年例升五品監司,已厚幸矣。今科道之中,豐裁棱棱,或至蹉跎不振,而依阿唯諾之徒,僥倖歷俸五七年,便以京堂爲分內之物,無怪乎寒蟬之結舌矣。初萬曆二十年間,抗章言事,多在南都,時人爲之語曰:南京科道惡如虎,三年一個大知府。北京科道綿似羊,六年一個大京堂。今昔同慨,如之何而後可也。

宋九青玫,在垣中一二年間,未嘗有言,一旦自楚闈旋京,示餘以試錄。餘即於坐上閱之,一策中無一字及時事。餘問:年兄程策,文字甚佳,何以不及時事。宋曰:凡衙門無言責者,須借試策發揮時事,以暢己之所欲言,如年兄詞林是也。若敝衙門原有言責,果有可言,當具疏言之,期見施行,何以策爲?餘口應之,而心不謂然。大都敢言之士,有觸即發,隨地可抒忠愛,何論爲疏爲策,如其不言,則策中尚不敢言,而望其以疏言之乎?越數日,宋上一疏,二千餘言,皆指吏部而不及一事,亦不着一人,但將清通簡要四字衍爲四大段,以勉諸臣而已。戊寅以封差旋京,餘方以田唯嘉事屢有陳奏,宋見餘即曰:年兄爲何將敝衙門事盡行作了。餘應曰:只因年兄不肯作,所以小弟不嫌越俎。宋有媿色而笑。蓋笑餘之癡,而頗難於言也。科道中自有此等一派,見有敢言者,亦知歎賞,及遇有可言處,乃至不肯措詞組,一生趨避,專爲身謀,不知國家設此言官,以底用也。宋後以萊陽城陷被殺,漆園所云豹養其內,虎賊其外,毅養其外,病賊其內,人生禍福,豈智巧所能移耶!

官由科道升者,每苦太速,了無餘味。李曉湘覺斯,自省中至侍郎,僅六年中間,曾經謫降,猶速如是。傅太宰永淳爲御史時,每朝與餘同坐一寓,至其爲太宰也,相距四年耳。範黃縣爲御史兩差,俱在餘散館之後,旋升大理寺少卿,是年即大拜,不二年位至極品,往往速化乃爾。更假年歲,將以何官處之!

翰林考滿升官,須及九年,近日講讀修書,各有敘升,雖不拘九年,大約十年餘,而至五品。蓋以衙門無多職級,約略遲速之間,與歷俸考選者正等。故鼎甲庶常,以科相次,三年轉盡,又及後資,不至躐等,亦不至淹滯。法最善也。今以考選者充之,非前六年,即前九年,更歷多年,則其人已老,不爲國家用矣。仍舊例則非人情,改速遷則多踰越。以此知其大不便也。

翰林以前後輩相與,凡稱前輩者,一選館而即是不問其授職在何時也。至爲後輩,則以散館授職爲準。其未授以前,雖先用侍生,續升四品者,皆改稱晚生。故有僅隔一科,稱晚生者,從來相安無異言。此真雅道也。甲戌以考選諸公入館,皆系實授,與鼎甲認爲同年是矣。及羅吳皋、吳若谷以庶常繼至,乃相率詣烏程講說,以己實授在先,欲據羅、吳之上。烏程怒曰:此衙門舊規,如欲創改,但憑尊意,不必問我。嗟呼!稍稍變法,乃遂有此等,亦咄咄怪事也。

辛未館選未幾,楊翠屏繩武以粵西兵亂,告假省母。舊例告假者,皆須下科散館,方得留用。甫踰一年,而翠屏至矣,則以向曾夢爲僉都御史,自知不當留館,而有此來也。既授西臺,兩差之後,升僉都御史,巡撫遵化,三年升侍郎,尋卒,贈兵部尚書,與夢又少異也。

壬申四月,上賜麥餅,庶常以例,坐六科之上,無異說也。至端節,又有宴,六都垣先日詣二館,師家言庶常將來優者方授詞林,次者授敝衙門,又次僅授御史。奈何以未經授職之人,坐敝衙門之上。二館師答以自有舊規,都垣復詣光祿言之。光祿知其不可,而難於盡拒,乃以六都垣坐庶常之上,而左右以下仍舊。至期,同館俱不就坐,相率言之閣中。宜興師曰:自來詞林不論品級,庶常落下,方爲科道,豈有在都垣下者!使典籍傳語光祿。於是都垣之宴,一時改設於下。六都垣怏怏不悅,不就坐而去。

公宴列坐,各有不同,大都以朝班定位,就中又自序品。惟經筵一宴,自知經筵以至序班,共爲一行,就中六卿長貳以及翰林,各以品序,惟鴻臚寺卿,以四品而居史官之下,蓋是宴爲進講而設,故先序儒臣,所以重經筵也。舊規如此,相沿不改,至壬午,餘再入京,見鴻臚寺卿序於宮坊之下,史官之上,不知因何更置。諸史官漫然就坐,無與較者,向使餘爲史官,必不輕於一坐矣。

莊任公鰲獻,在館中踰年,忽得心疾,每見人以手向頸,作殺勢曰:殺我!殺我!

或接談良久,又復如此。既散館授給事中,上疏論廠衛爲害,頗有敢言之氣。旋奉指實之旨,回奏三款,俱算廠衛中事。莊之耳目原短也。坐此處分,降三級調外任矣。

莊既被謫,益鬱鬱不樂,疑班役有矇蔽之者,移牀帷出居外房,又具一疏稿,有桓靈等語,內一款言福王爲變當防,餘皆此類。其族叔少司農欽鄰,戒班役不許寫本人至寓,緣是得止。同館移尊候之,出此稿相示,以未上爲恨。因循數月,然後出京也。

揭陽郭之奇,以告假復入,有宛在堂詩稿及山居一嘯,多李邕大罵之句,以饋烏程。烏程大不然之。至散館卷中有別字五十餘,烏程以爲殿卷,將授部屬,郭求凂百端,欲得臺中。烏程略無轉意。但云原卷見在,徒勞言說而已。烏程雖刻要之,少年乘興之詩,未宜輕以示人,況於前輩尤不可也。

乙丑館選,僅十八人,山東僅一人,而世家爭者甚多,故馬勝千之驥,以無意得之。晚年尤嗜佛,初耽素食,後乃斷酒,以銀八兩作一小釜,自烹蔬菜,不與家人共食也。不妄取,亦不妄交,宦邸十年,蕭然無長物。一日同鄉公會至夜,各相持耳語,起坐紛然,獨餘兩入無之。勝千因曰:耳語多是習慣,嘗有客於間處,細語良久,無一語可避人者,乃知耳語非盡私也。以見相與之親暱耳。此語豈其然否?滿眼不堪,代人解嘲,聊以自遣,吾以識勝千之心矣。乙亥病數日,了不服藥,卒之日,自言胸中空空洞洞,以辭世爲樂。蓋幽寂恬淡,自與悟門相近,亦可謂打破生死關頭者也。

鄭太白之元,癸酉江西主考,回京之後,頗爲執政所不喜,尋以差歸,未幾病卒。或雲以場中出題,宜興師雲此以歇後相嘲也。其題乃女爲君子儒,不知當日命題之際,真有此意否?然則辛未論題,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是爲斥烏程名矣。豈首輔於次輔,又在所不避耶。

黃石齋浙闈處分,實以割榜,有尚觀升、尚觀法者,其一所延先生也尚姓,冒稱在春秋房,俱中,拆卷至後一人,石齋異之,恐有他弊,欲去其一卷,乃重閱兩卷,後者勝前,於是割去一字改補,以印覆之,榜出鬨然。由是有議其辨疏言異,經雖五桂,無妨本因,同經而去之,無論兄弟同經,不礙於入彀,尚有同經又同房者,如丙辰侯木庵兄弟是也。縱慾去一卷,便裁其後拆者可矣,何用重閱,何事割補,此非小心之過,即精明之過。其人既有貧富之分,何怪乎其有言也,既以此處分,乃上多疏,最後一疏,引易師上六,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言已筮得此爻,語狀與京房至新豐及陝所上封事正同,上甚不悅,乃革職爲民矣。

石齋與宜興師甚不合,嘗爲餘言,初入館時,寓在東城,策蹇謁宜興數次,弗得一面,意甚不平。然宜興師猶前輩也。餘壬午再入,有爲餘後輩而煩餘謁五六次者,使石齋遇之,當奈何。甚矣,餘之不才,獨耐事也。

出館而交情如故者,惟楊翠屏,其餘在密疏之間,不甚相遠也。倪百宜在館時,最相暱,即休沐之隙,過從無虛日,及授西臺,崖異自高,有不可近之色。其室黃氏,孤女也,全家遭寇劫,殺其母自投於江,但黃雖宦家,而性不慧,又無子,倪既入館,家中爲別聘一喻氏女,倪五年不歸,未娶也。度按滇時,當娶之矣。其在東省,屢有人告狀,認爲其父者。最後一狀,批雲:本院即有父,何父之多也。發該縣杖之三十,倘其萬一爲真,如之何。父子夫婦之間,所遭固多,不幸而處之,亦未爲善也。

倪學士元璐,爲倪百宜撰敕命,其所封之妻,即黃氏也。文中有其「美在其中、聲聞於外」二語,皆借用成語,文義絕不相涉,殆近於戲矣。一日早朝,遇沈憲申,言近日敝座師爲舍親作一敕命,有不知何人及東征逐子語,不解所謂。蓋其人本以曾孫補蔭,又其母在任所就養耳。餘爲釋之。憲申乃瞭然。學士誥敕文字,多不襲常套,故所用若此,然亦避矣。

誥敕自有體,前輩爲者,不過六七十字,大僚亦僅百餘字,近者率爲大篇,非其質矣。且詳切事蹟,以天子而譽匹夫,屑越王言,莫此爲甚。馮青方起震,可賓之父,善畫墨竹,乃至爲敕命中一聯,此何足以辱絲綸,讀之但訝其不倫也。

四六偶句,爲上所厭惡,尤惡稱譽太過,侍郎劉重慶卒後求恤,乃王鰲永代撰疏稿,有「比屋可封」等語。祭酒陳芝臺求恤,有「接孔孟之真傳」語,不知誰撰。至左都高忠憲公攀龍贈誥,乃倩許石門士柔代作,而注中書之名,有「身任斯文之重」語。上皆加塗抹,劉、陳至停閣卹典,許以此降調也。

禮部主事盧洪春,萬曆中以國本建言廷杖,天啓中贈光祿寺少卿,蔭子官生,以靈南府知府考滿,應贈父母,餘爲撰文,後一段雲:是用贈爲中憲大夫,爾子之官,爾所遺也,天末長吏,秩不重於清卿雲雲。

納銀給誥敕,此倪學士元璐策也。原議文官三品而下、武官二品而下。上更定文官四品、武官三品,較原議僅下一等,而事多齟齬。在內則及僉憲而不及侍郎,在外則及撫而不及督,兩司則及憲副少參而不及憲長大參,官不相遠,例何異也。至武職,惟都閫參遊而上,官重而貲裕,守把而下,餬口不遑,何以封贈爲。由是納者絕無。王言之重,本非可援納之物,業已被其名,乃不取其實,何也?

楊武陵初欲練兵十二萬,爲剿賊之用,議餉至一百八十萬,此剿餉所由加也。踰時問其兵安在,則歷指陝豫江楚之兵以實之,僅僅八萬,剿餉未加以前,豈無此兵,又以宣薊等邊兵不堪戰,於是議挑選數,多別自爲營,此練餉所由加也。論者謂此直造得一本冊耳已而,果然。

凡加派兵餉,但能加於未亂之處,其楚豫秦蜀有加之名,其與未加同也。地方一日未亂,則加派一日未已。其勢必至於盡亂,則無所容加,亦無所事餉矣。此等事,皆自武陵開端,厥後服毒自盡,擬闢立案,尚未盡厥辜也。議未上而忽傳諭祭,旋奉免議之旨,何歟!

軍興以來,各項外解皆苦不繼,惟祿米倉及光祿寺白糧,除本年足用,可支五年,乃歷年所餘也。戶部嘗請改折一年,以蘇民困,上不允,蓋將留爲那移之用耳。不知天下止此物力,寬一分即裕一分,其效在上不在下也。惟精於心計者知之。

京官之不能廢交際,其勢然也。神廟年間,爲外官者,一遣人入京,自閣部以至中行,凡屬相識,皆有之,即至厚不過四十金,京官受之,必答以二帛或四帛,書札往返,儀物俱備,真盛世之容也。近時嚴禁交際,其實何曾禁得。但禁其閒冷者耳。津要之地,日益加多,詭祕萬端,乃所謂賄賂,非交際也。禁交際而變爲賄賂,識者有世道之憂矣。

邊功之盛,莫如神廟初年。江陵柄政,一切機宜,皆從書札得之。今江陵集中,可考而知也。外而督撫,內而各部,無一刻不痛癢相關。凡奏疏所不能及者,竿牘往來,罔非至計。蓋奏疏拘而書札暢,奏疏板而書札活,奏疏僅可一二,而書札不嫌於再三,奏疏或虞泄漏而書札他人無從見。功業之盛,所自來矣。今奏疏之外,但有揭帖,與疏中一字不異,一切書札,概從禁絕。就中情事,未能盡知,而欲懸斷於數千里之外,無惑乎其不及前人也。寸楮之制,通行不過十餘年,前此所未有也。即如近年,答饋遺者,初猶有書,不用謝帖,一變而僅有名帖,再變而僅一單帖,乃至並帖而無之,皆取心照而已。往來之節,日趨苟簡,更假年歲,又當如何。

菸酒古不經見,遼左有事,調用廣兵,乃漸有之,自天啓年中始也。二十年來,北土亦多種之,一畝之收,可以敵田十畝,乃至無人不用。己卯上傳諭禁之,犯者論死。庚辰有會試舉人,未知其已禁也,有僕人帶以入京,靜出鬻之,遂爲邏者所獲,越日而僕人死西市矣。相傳上以煙爲燕,人言喫煙,故惡之也。壬午,餘入京,鬻者盈衢,初以爲異,已而知爲洪督所請,開其禁也。

塞外有鳥,缺後趾,其名曰沙雞。自壬申年入京,有捕得鬻於市者,每來則邊警應之,蓋古突厥雀也。丙子宣邊有警,舉朝無一人知者,上從宮中傳諭本兵,始知其事,邇來部中偵探無人,斷絕消息,有媿比雀多矣。

火藥之災,始於王恭廠,遵化去京三百里,皆聞其聲,人或以爲地震,久之而知其非也。先一日,東城火神廟有聲隱隱自廟中出,向西南而去肸蠁,若有所睹,至翌日而王恭廠災。

丙子邊警,總兵劉澤清赴援,至河間府,擁衆不進,上疏參東撫李玉完懋芳,自誇已爲戰將,無奈懋芳恡撫標而不發也。上怒,下部議處,革職。其實撫標三千自用不足,能分以與澤清乎?李之處分,不足惜,自此總兵人人有抗章之志,非復督撫所能制,而澤清更跋扈負嵎,莫敢誰何!此治亂一大關也。

懋芳既處,以顏繼祖代之;繼祖以功名自負,復恨懋芳交代之遲,誣其攜去香稅七千金。上震怒,遣緹騎逮之,李已去,半道丁艱,距家百里逮回,其香稅自在庫中未動也。人皆病顏之已甚,再踰年而顏亦敗矣。

李之撫東,未失一城,逮入獄論戍,顏雖失濟南,其時奉命守德,難兼顧也。以此論死。至壬午,王永吉陷至七十餘城,而以兵僅三千爲上所原,復得薊遼總督。此三千之兵,從來如是,非至王而始減也。即東撫一事,數年之間,不得其平若此。

萬元吉,江西人,爲歸德府推官,當孔賊亂時,有安邱鄉官馬從龍者,攜家駐虞城,爲內璫呂直所糾,將家貲抄沒充餉,事屬理刑官,元吉獨力護,遂至降調。義聲震於人耳。且又去官之後,數年不復入京。士林莫不多其爲人。後以大理寺副隨武陵督師,人已訝之,及武陵自盡,上疏頌武陵之功,有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師相之謂矣。餘從邸報見之,頗疑此疏不出元吉之手,夫死武陵何如生呂直,乃至前後兩截,若此人未蓋棺,品固未可定也。

萊州知府朱萬年,鄉舉出身,孔賊圍萊,自稱欲降,但部下未肯盡從,須一位老爺宣諭。時徐、謝二撫,俱在萊城,商量欲出,萬年毅然請往,縋城而出,賊初無降意,反欲脅以賺城。翌日,以輿從擁至城下,萬年大呼曰:吾身已許朝廷,城上火炮可即向吾身打來。賊大怒,擁回數武,亂刃交下而死。事聞,贈光祿寺卿,巡按御史王道純上疏爭之雲:如萬年者,宜贈以尚書侍郎之官。又云:今之爲尚書侍郎者,非有殊功異能,優於萬年者也。不過累資而上。今日升侍郎矣,明日升尚書矣,及其考終牖下,乞請卹典,反若執券責償者然。人人以爲應得,奈何死事之臣,而不得以一例論也。又云:遼按張銓,加贈尚書,人以爲宜,今萬年之死,與銓不殊,而生前官品視銓尤高,宜何處焉!此疏大有感憤之氣,而票擬與部議俱不從也。

賈村之敗,本由催促,盧總督象升感憤出戰,自分死之,有大帥力挽馬勒,盧以鞭擊其臂,帥失痛脫手,盧遂縱馬直入死焉。時死者萬人,互相枕藉,皆褫衣暴露,歷日既多,了不可辨。盧屍尚戴一白網巾,人以爲忠孝之報也。

盧既死,千總張國棟塘報至兵部,武陵問以事之始終,欲緣飾逗怯之狀,據以上聞。國棟不肯,武陵大怒,夾至五次,卒無變詞。但曰死則死耳,忠臣而以爲逗,力戰而以爲怯,何可誣也。吳駿公曰:國棟不知何許人,此即士大夫有不能者矣。

曾二雲櫻,爲福建兵備,不知以何事爲鄭芝龍所深感,乃以已財入京,爲之謀升。一旦緝獲,上命逮之,未至而芝龍疏稱,係爲侄納監之銀,又列其在閩治狀,其事得解。會曾逮至,上夜半傳諭刑部,曾櫻免入獄,由是得釋,未幾升登萊巡撫。

櫻事詞連吏部主事葛含馨,葛上疏自辨,復指同部來方煒。來,浙人,而鄭所謀之缺,乃浙缺也。故葛疏稱曰:一夥浙江人,作浙江事,有不總其成於浙江之吏部乎?末又引來一事爲證。蓋數日之前,本部考定選官,來曾以片紙書大結一語,託葛寘前列也,來由此提問,葛得免,人多弗與葛者,初吏部前後輩相與無間言,至是而雅道無存,戈矛競起矣。

曾素有清名,其爲登撫也,不甚得士民之心,以其偏聽衙役也。凡爲衙役,未有不貪者,己不貪而縱衙役之貪,可乎;是清者一人,而貪者不啻百數人也。曾舊守毘陵,當魏璫用事之時,宜興師曰:曾有一詳申撫按,內有十餘款,皆稱體上公。又毛禹門士龍論戍遁跡,囚禁其子,多方苛求,以此言之曾之品未定也。

御史楊新期,頗着清素,歷資多年,不得遷升,所用冠服,皆二十年以前者。每朝內衣袖大,外衣袖小,塞滿其中,擁腫外見。上望見,深厭之,以爲無才也。故內轉及年例皆不允,以丁未進士至丁丑臺資之久,無出其上者,鬱鬱不樂,以至疾篤,家人或慰之曰:已升陝西參議,新期悵然曰:焉得有此,越數日,卒矣。楊慕垣世芳,亦以久次不遷,疽發於背,屬纊之日,乃報升少詹也。官職何物,乃至與生死相連。二公皆山右人,秉性頗剛直,不耐摧折,非盡從名位起見,以其身爲殉也。

固安縣知縣秦士奇,一日公退在衙,有撫按所遣推官帶從人叩門而入,則都察院諮行奉旨搜察本官私宅者也。將婦女驅至閒處,據室傾倒筐篋,搜得銀七百兩,坐贓論戍。究其所以,乃士奇得罪於本縣大璫,入毀言於上,故出其不意,而爲此也。無論七百非重貲,但以所有坐贓,亦非法甚矣。是時上新誅魏忠賢,而複用璫言。如此,至丁丑復有潘益達、白慧元事,傳中旨令巡按御史參奏,御史迫於上命,遂臚列多款,不知縣官果貪,巡方所司何事,乃待上之傳諭,方登白簡。若其未然,而唯諾雷同,使縣官銜冤莫訴,則亦大負巡方之職矣。自此畿令不務職業,專以調停大璫爲事,烹阿封即墨者,恐不當爾爾。

餘鄉試房師綏德劉公諱彝鼎,壬戌進士,將門之子,督撫才也。爲大同左衛僉事,止以性剛,不受請託,爲監視所惡。一旦從撫公薦疏中批雲,劉某貪污狼籍,着會同監視,據實參來重處,遂具四款以進,逮入獄,刑部問官於元協任子也,復不能執持,硬坐兩款論戍。此與秦士奇等事略同。初上立名監視,但令監其欺,不令掣其肘,今稍弄機關,撫按刑部便不敢與異同。此非掣肘,必如何而後爲掣肘也。

監視之設,止多一扣餉之人,監視之慾滿,則督撫鎮道皆有所恃矣。故邊臣反樂於有監視;功易飾敗,易揜也。上性多疑,有監視又有〔監〕視監視者,多一人有一人之費,窮邊士卒,何不幸一至於此!

張若麒既考得刑部,高起潛即討作餉司,極其稱譽若麒、令盧龍相與有緣也。監視所司者,兵馬錢糧而已,吏治何與焉;而留心藻鑑若此,其故不問而可知也。後取徑武陵,乃上疏自言不願。夫以戶部易兵部,宜乎其不願也。路人知其心事矣。

楊顯名總理淮鹽,驟入課銀數多,皆透支各商而爲之。鹽法自此大壞。而上以爲能,蓋徒見目前有多金耳。就中事理,稍有識者,未有不私以爲憂者也。巡鹽御史張緒倫,獨深服之,既已見之章疏,值餘過廣陵,復津津譽之不已。餘曰:年兄此言對小弟言之猶可,慎勿向他人再言之矣。餘尋還武林,則無一人不笑且訝者。冬盡內察,以不謹處分歸而卒也。

顯名治衙宇,於揚內起高樓,落成之日,巡按御史梁雲構,自泗州制扁如樓之廣,大書迎恩樓字,加以採繪,鼓吹導至懸焉。梁素好大書,所至多留題額,若此事似可省也。

雲構有子羽明,甲戌中式,廷試之日,雲構牙牌及羽明絲絛皆奮起怒張,見者異之,良久復故,人以爲羽明且爲狀元,榜出在三甲尾二三名,選得行人而已,意下體所佩,近尾之象也。

馮留仙元揚,以運判署濟寧道,值戊寅之警,守備空虛,拮据戎務,宿城頭六十餘日。時高起潛有遊兵數十人,掠濟寧,擒而斬之。起潛大怒,命人責取,不用援兵甘結,馮即與之。一方卒賴以安。當其與之也,人或疑焉,而馮不顧。蓋此城不守,則身與之俱亡;此城能守,雖起潛將如之何?無非見到識定而已。此等方足與斷大事。

西長安街,有僧爲泥塑大佛,在蓆棚之下,爲日久矣,辛未上出夕月,其佛正當除道之地,將撤毀之,忽傳佛頭自動,觀者以千萬計,皆以爲實動,由是老幼婦女,絡繹奔走,經兩日未巳。餘往視之,未嘗動也。會期已迫,御史督兵馬司官碎之,了無他異。

人之休咎,有兆於數月之前者,要亦不盡然也。辛未秋,宋泰斗鳴梧騎馬在途,馬驚墮深溝,衣冠污盡,乃就道旁人家使人取衣冠易之。尋以武闈分考,降浙江藩幕。丙子元旦,餘具朝服出,至大街,馬驚不可制,一役持冠帶前行,爲馬衝倒,碎踐之,亦使人取易。然而無一事,何也。

楊慕垣世芳、劉士徵必達,既下獄,兩人共坐一室,每日講論古今,至夜分乃寢,頗有夏侯授經之風。部擬貢舉非其人,二十餘日而後出,楊仍再起至京,劉歸而即卒。

曹欽程以逆案論死,十餘年來,逆案諸人,正法略盡,而欽程獨存,遂爲牢頭。每一縉紳入獄,需索萬端,必大有所獲而後已。乙亥滋陽令成德入獄,欽程亦如例需索,成大怒,拳擊之數百,一無所得,而身負重傷,月餘乃愈,一時縉紳在獄者,莫不快之。

凡緹騎有所逮繫,須奉駕帖,其駕帖先經由刑科姓名之下,以墨筆乙之,防增入也。辛未以草場火,逮巡青馬思理等,錦衣以科員在內,徑接駕帖而行之,事訖乃送科,已越二日矣。刑科以職掌上疏爭之,乃復故矣。

草場之災,上以爲必有奸細,故震怒而逮諸臣,至後乃知其非也。大抵木能生火,加以陰雨連綿,溼氣入草,鬱蒸既久,火從內熾,此物理之常,無足爲異,乃以詿誤獲罪,諸臣之不幸。

刑部決單,乃上所自勾,當日始下,其先無從而知也。庚辰秋決,御史魏景琦將未勾諸人一概處決,一誤而死者二十餘人;景琦降調回籍,未幾爲劉超所殺,全家無遺,得非諸人含冤,有以致之歟!景琦即是年進士,召對擢用者。其鹵莽至此。先是,楚中秋決,亦有此事,乃一節推爲之,忘其名,餘同年也。節推不經事,容或有之,御史何得亦爾。舊制限年三十以上,方許考選科道,蓋其慎也。

禮科胡周鼒,上疏請加恩,懿安既處分而去,兵科宣國柱於朝時,以武職二人幹職方張若麒。若麒竟以疏參。蓋徒知兵科能制兵部,而不知若麒之爲兵部,非兵科所能制也。豈惟不能制之,將藉此不徇情面之狀,以受知於上。是明明自開破綻,爲他人功名地也。此必無知班役慫恿爲之,向使稍歷仕途,萬萬不至如此。以書生不諳世務之人,忽而超擢黃門,忽而沈淪黑獄,不惟國體可惜,人才亦可惜矣。

劉半舫榮嗣,能詩好書、畫,門下多遊客山人,既爲總河,以駱馬湖運道潰淤,乃創挽黃之議,起宿遷至徐州,別鑿新河,分黃水注其中,以通漕運,計工二百餘里,費金錢五十萬,皆用門下客議也。其鑿河處,邳州上下,悉黃河故道,淤土尺餘,其下皆沙,每挑浚成河,經宿沙落,河坎復平,如此者數四,迨引高水入其中,波流迅急,衝沙隨水而下,往往爲淺爲淤,不可以舟。明年漕舟將至,駱馬湖之潰決適平,諸舟惟願入泇,不願入新河,劉自往督之,以軍法恐嚇諸舟,間有入者,大都苦於淺澀,費力甚艱,於是南科曹大吉景參疏論,尋被逮也(崇禎戊寅卒於獄中)。餘在儀真,初聞此議,即私計之曰:自古治水,無過神禹,禹之治水,行其所無事也。曰疏,曰決,曰瀹,曰排,從不聞曰挽。挽之一字,豈行所無事之智乎!況黃河非他水之比,挽少則淤,挽多則潰,誰爲此公畫此策者。及過邳州見所爲新河者,已知其功難成,旋向劉語曰:老公祖創開此河,行且爲國家垂永賴矣。劉曰:安得永賴,黃河性本無常,只行得一年足矣。其意以爲行得一年,便可開消錢糧,了此局也。夫三空四盡之時,費五十萬金錢,僅行一次,已非計矣。況一次亦不可行乎。

劉初爲諸人簸弄,實有幸功之心,及親見河底多沙,乃復悔之。惟一意節省,每夫一名,每日工食六分,扣除二分,又派夫各府,餘在揚州,見裏下派夫一名,官給銀五錢,以充安家路費,其裏用貼費,乃至五兩,既至邳州,日食四分,邳州野外四五十里,寂無人煙,皆遠出買米,於沙中埋鍋炊飯,隆冬挑浚,驟遇風雪,因而致死者多矣。原估五十萬金,止費十四萬金,可謂省矣。而殭屍滿野,分毫無益,劉之坐贓入獄,父子俱死,蓋天罰也。

河工之興,爲中河信地郎中胡璉分工獨多,坐贓亦多,至引監收律坐死。嘻!亦甚矣。首事不由璉,侵費不由璉,獨何罪而至是也。庚辰秋,以魏景琦之誤,竟殺之。璉,滇人,弟璇,亦進士,爲吏部,冤橫至此。豈盡無因,然不可得而知也。

曹大吉,爲南科,踰年,值烏程被論紛紜,乃出疏爲兩請之辭,使輔臣而當去也,則宜從衆議而允其去,使輔臣而當留也,則宜排衆論以安其留。於是糾烏程者,轉而攻大吉,遂至無辭以應。其辨疏支吾,不足觀也。未幾以年例升廬州府知府,曹本二甲第一,授禮部主事,以改授,得南科。舊例禮部無升府者,乃上疏自鳴有天子門生等語。按唐末宦官用事,稱定策國老天子門生,謂天子爲之門生,非爲天子之門生也。曹之引此,亦不倫矣。

五陵注略者,監生許某之所輯也。自嘉靖至天啓,故曰五陵。其持論頗異,如以葉福清爲媚璫之尤,留諡繆醜之類。又世廟續封誠意及郭英配享等事,或稱誠意爲鄉人擁戴,大都或因舊論,而詮次及之,乃爲誠意伯孔昭所深惡。至倪學士元璐爲祭酒,再四嗾使劾之。倪逡巡未果,劉遂上疏劾倪,及許以倪出妻陳氏爲辭,倪甚懼,俾毋上疏陳棄婦之由,竟以閒住去也。

陳氏之出,以姑婦不和之故,倪實有所難處於其間也。故登科錄中序列二人,而請封則並其王氏而虛之,或待陳之沒,以王爲繼室,或待母百年後,更圖完聚,皆不可知。謂其牽制無斷則有之,其實無大錯也。如果嫡妾不明,即當如例改正,而罪不止於閒住矣。部議曲徇,誠意之請,果何心也!

倪望甚重,駸駸乎大用矣,時方民本紛紜,有鄒黃者,不知何許人,謬薦朝臣數人,而倪與焉。倪自陳不欲爲黃所辱薦,與誠意上疏相去旬日耳。昔不爲人所辱薦,今乃爲人所辱劾矣。

王穉公昌時,沂州人,丙子春,以大行俸滿入京,宋氏父子在朝,即以吏部許之。時吏部有東西互替之議,西府更無他人,王得之不爲幸也。未數日,僉憲卒,給諫憂去,延至戊寅,方預考選,復以書卷之誤,授南戶部,升淮安府知府,值陳啓新奉差里居,欲昌時照領憑見吏科跪禮,昌時移文各府關會,凡見里居科員,並無此禮,乃上疏下部得平調贛州府。餘謂王即得爲吏部,不如爲淮安知府,此一事大堪吐氣,何止知府,雖吏部尚書,不得與爭貴賤也。

會場房考與鄉場不同,鄉場或至盡駁,會場惟初次呈卷駁得一二卷,故往往以不甚佳者先呈,至於先後次第,大約與本房商定。惟甲戌烏程主考,魁卷皆自定,多從後列拔之。至庚辰,韓城主考,自用益甚,有一房全駁者,或駁至再三,不知如何而後得當。漫取充數塞責而已。文氣委靡,名雋稀少,得非以此之故,然可以窺二公之用心矣。

凡元魁文字,各自有體;元須渾成閒雅,魁須鋒穎逼人,無論鄉會,未有能易此者。丁丑元卷羅小遜,初以相示,餘曰:局緊而氣勁,此魁墨也。後乃爲元,人不盡許也。壬午,餘已閱定元卷,小遜得次卷,因欲易之。餘曰:此卷英才駿發,但首作以從周立說,畢竟是個偏鋒,不如元作多矣。小遜曰:然,遂不易也。

文至今日,餖飣滿紙,幾於無處着眼,惟博雅好古之儒,足以振之。其光氣一望而可知也。餘每閱卷,不須由首徹尾,不拘何處,偶覷一二行,果系佳卷,自然與人不同,然後從頭看起,場中搜察落卷,多用此法,即數百卷,可以頃刻而畢,無能遁者。

宣城一派,人人尸祝者,三十餘年,至今日而橫加詬厲,幾爲戎首。今以平心論之,按脈摹神,落勢養局之法,在今日爲之,但苦其易薄耳。若行以沉入之意,瑰璋之辭,何嘗不是名手。假使生宣城於今日,斷不爲當日之文,不須以後人而苦誚前人也。

湯宣城居鄉,大有物議,或雲凡親黨婦女宴會,必微服往觀,一有屬意,千計謀之,必得而後已。許子遜亦類此。文人無行,遂爲千古通例。然許之文,吾亦未敢服,首義畏聖人之言,特三畏中一事耳。起中突用非言無由尋,非畏無由入,於書意題脈,有何干涉,而諛者以爲雙擒直入,餘不能昧心附和也。

乙丑以後,多苦僞子,至今又苦僞經,論者曰僞子可言也,僞經不可言也。不知一涉於僞,無一可者,皆學問無本,苟拾唾餘之過,非作者之過也。大要壞自戊辰,至今日而凌雜極矣。

劉士徵必達,壬戌掄元,年已莫矣。起語云:天佑人國,必佑之以敬勝之主心,天字有何來歷,不過門面語耳。主考竟以作程,至庚辰已經二十年矣。楊瓊芳複用入孟義曰:必佑之以爲國之大臣,益屬無謂;而又以作程,兩人年齒相近,則又奇而又奇者也。

文章須分真贗,昧者見之,如烏之雌雄,具眼者見之,猶烏鵠也。獨怪以倪鴻寶主考,而有丁卯江右之元,以黃石齋主考,而有庚午浙江之元,皆贗物也。滿楮餖飣,了無餘味,而幸售於法眼,吾所不解。豈場中真有鬼神,二公亦有所不自主耶!

丙子,吳駿公爲湖廣主考,首題煥平其有文章。先是,戊辰張採有此義。刻行,場中有全錄其文者,吳弗取,歸語餘曰:世乃有此愚人,豈有主考同州人文字,主考有未見者,爲何全寫。庚午,浙江元表破中天,憲初申日華先甲二語,乃石齋鄉墨,而石齋不以爲嫌,何也?

乙卯,四川鄉試,最號多奇,孟義及其聞一善言四句,有易爲柱者,末一段雲,言一善也,行一善也,舜一善也,野人一善也,深山一善也,木石一善也,鹿豕一善也,其沛然若決江河莫之能御也。議論得之蒙莊,而不離本色。是以爲奇。部中以爲破碎文體,語復荒唐,罰至三科,今且與正言孔子所云參前倚衡,亦可謂荒唐否耶!

熊於侯師旦,亦以是科聯第,品尤孤貴,無一時語,人傳其年十九始學爲文,入學即中鄉試,甲子典試山西,二策及序幾不可句,大率取材於古,而採用太元及逸周書尤多,其中縱言魏璫,而文字古奧,少有者喻。明年春,以試錄處分正副主考八人,熊獨免焉。旋出爲督學,卒於任,年未及四十。

庚午,福建試文無足取者,獨七名徐明彬較爲簡凝,而部中磨勘者,即此人也。摘其毛詩文,徹彼桑土,分桑土爲二。一雲有木在山,一雲有地盈野;指爲背注,而不知載在大全,未始不與傳相通也。罰科已過而革去舉人,冤哉!

艾南英,江右四大家之一,中甲子鄉試,刻歷試草,稱己備歷諸生之苦,何人不然,何足爲異?至其自比古人締造艱難,將述以貽子孫,比擬非倫,其器量可知也。甲戌會試,入項水心煜房中,榜後自刻其卷,痛詆主司,項甚患之,而無可如何。嗟乎!得失偶然耳,八股活計中誇甚英傑,即居然一夜郎王,不足道也,況未必乎!

首善書院,鄒忠介公所建以講學者。當時葉台山作記,董元宰書石,一時稱爲變絕。然書雖名跡,猶可及也,葉記中有僞學一段,若逆知有後來之禍者,今用爲歷局,徐元扈又以其半與西洋人作天主堂,至今十餘年無有議復者,餘謂學可以不講,而書院不可以不復也。

樂陵宋侍郎盤,以古道自居,餘初第,謁語之,甚久,大率戒以儉約爲事業功名之本,如衣服一節,須用一件方作一件,未用不必預作。此真先輩之言,視後進如子弟。

餘深感之,今無復作此等語,向新貴者,使有之,未有不以爲迂矣。

張玉笥國維,爲總河待郎,虛懷惠政,近年所未有,而非戡亂之才。辛已冬,李賊破東平,窺汶上,警報甚急,時漕舟凍阻者,上自濟陽橋,下至石佛寺,銜尾十餘里,張出兵,於漕舟上下各結一營。餘謂之曰:賊之不爲漕患,恃有濟城在也。何不結營於城北二三十里,使賊不敢近城,則不必護漕,而漕無患矣。今分兵以防漕,不虞賊之乘虛以窺濟乎!即濟城萬萬無虞,而賊從中段掠漕,誰能禁之。竊恐十餘里間,聲援不及,聞風奔潰,將奈之何!張以爲然,而逡巡未及改,其不敗亦幸耳。

寄囤一事,票擬者宜加酌量二字,方於事體爲便,想當日未曾深慮,漫然決策,無論一下一上,車腳所費,皆米也。漕卒乘機私鬻,瀕河百里,無不食漕米者,大祲之後,此於地方甚宜,而拖欠益多,追賠無路,亦大可憂矣。又有阻凍在曠野者,即於岸上作窖儲米,不知此等寄囤,將焉用之?

建文帝以僧歸北,相傳葬之西山,不封不樹,非也。今葬處去景皇帝陵寢不遠,有石碑題曰:天下大師之墓。天下二字,用得絕奇,其碑不知何時所立,頃駙馬鞏永固疏請追諡,稱皇帝,上謂輔臣曰:建文無墓,何憑追復,尊號遂止,未有舉此以對者,何也?

墓之有碑,古者或以下棺,或以系牲,後世加以文字,今諸陵惟明樓一碑,題曰某帝之陵;其祾恩門內,皆有碑亭,亭中有碑而無字,以木柵閒之,又似非系牲者。豈所重難著述之意耶!至於大璫墓碑,有文皆輔臣所撰,其爲假借與否,未可知矣。

中國之山,莫高於峨眉;西域之山,莫高於雪山。峨眉絕頂,半夜能見雪山。至日出則不見矣。其中佛宇,以板爲之,謂之古木皮殿,不復用瓦,以其高而多風,用瓦則飄去也。山半有老僧樹,其樹先枯死而中空,有僧坐化於內。其樹復活,積久漸長,數年之前,有隙罅尺許,露僵僧之面,今露處且欲合矣。

衛紫庵允文讀書龍門山中,每雨後山水大至,則往觀焉。其水未至,一二里磵壑之石,無大小皆奔騰而前,或十餘步,或五六步,俄而水至,蓋水未至而氣先至,有以使之也。

太白,武功諸山,往往有積雪在深磵,冬夏不消,其中生雪蛆,大者長二尺,通體皆厚肉,味極肥美,以療痘毒及熱病甚效。

秦地松樹彌望,山中尤多,其小者謂之松羔,以木而稱羔,與羊羔之羔義同。餘聞之土人云,然不知者,以爲中篙之選,將書作篙字,則誤矣。

古人以鹿心上脂膜吹作鹿鳴,以其類相召也。物自有好音者,獵人取熊吹笛管以誘之。每尋聲而至,專聽如癡,則以計取之。

保德黃河之鯉,肥美甲天下,所出之處,僅僅三十里,志以爲魚食石花而肥,故又名曰石花魚也。灤州之鯽,與此相類,又食奚物而肥。餘以爲地氣然爾。鯽魚大者絕少,此乃有四五斤者,大或過於鯉魚。杭州重湖鯽,視此不及遠矣。

菌之美者,以滇之雞爲第一,然道遠而值貴也。孔林楷樹生菌,鮮者亦佳,總不如青州之松傘,生老松下,類傘而色紫,其味乃諸菌所無,惜不著名,以其少耳。

京師花卉瓜果之屬,皆穴地塭火而種植其上,不時澆灌,無弗茂盛結實,故隆冬之際,一切蔬果皆有之。每正旦進牡丹、芍藥,自歷朝以來,沿爲舊例。今上惡其不時,概從禁絕,惟冬月所藏蘋婆葡桃,尚如故也。

萬曆初,有進赤、黑二種鸚鵡者,曾出示輔臣,命賦詩。餘近入西苑百鳥房,惟有一白鸚鵡,首有團毛,每鳴則毛開如白蓮也。又有三四綠者,別無餘鳥。虎城有三虎、四豹,後虎皆死,無復更進。上之不重翫好如此。

吳越錢鏐,求以金印玉冊,封吳越國王。當時言者,以爲玉冊,天子所用,中國境內無有封國王者。朝廷以時方多事,曲從其請。蓋有所不得已也。今楚藩新封,有興國王,不知何人所擬,竟爾用之,豈未見前史吳越之事耶!彼謂興國州名,無妨於事,楚中縣名可用者何限,乃必須用此,亦不知大體矣。

有韓經歷者,陝西人,爲濟寧衛候缺經歷,父子寄居寺中,已五六年,戊寅冬,夢至一府署,有多人繕寫造冊,問其所以,則城陷死籍也。偶拈一冊,僅見有一濟字,其人亟揜之,驚而寤,父子相與謀曰:濟寧不可居矣。遂求差往會城。明年正月二日,城陷,父子俱死,而濟寧固無恙。徒欲避濟寧之濟字,而不疑濟南之濟字爲何,則知定數所使,不可逃也。

建文帝既諱允炆,太子名文奎,年號又爲建文,頒詔至燕,成祖曰:何重複如此。慈聖太后向諡爲孝定皇后,神廟之陵曰定陵。今上皇子復封定王,得無亦近重複耶?向使留心,豈無一字可易者,執政之憒憒至此。

今上外家劉氏,原籍河間人,故孝純皇后之父,贈爲瀛國公,以河間爲古瀛州地也。要之原籍自原籍,封邑自封邑,亦何用切切如此。曩孝定皇后之父贈爲安國公不聞漷縣爲安州地也。按宋德佑皇帝降元封爲瀛國公,雖與戚畹無涉,然襲稱亦屬未妙;天下國名盡多,何苦而不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