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醒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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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獨醒雜誌》 [宋]曾敏行

● 序

古者有亡書,無亡言。南人之言,孔子取之。夏諺之言,晏子誦焉。而孔子非南人,晏子非夏人也。南北異地,夏周殊時,而其言猶傳,未必垂之策書也,口傳焉而已矣。故秦人之火能及漆簡,而不能及伏生之口。然則言與書孰堅乎哉?雖然,言則怪矣,而言者有在亡也,言者亡則言亦有時而不堅也。書又可廢乎。書存則人誦,人誦則言存,言存則書可亡而不亡矣,書與言其交相存者歟。 廬陵浮雲居士曾達臣,少刻意於問學,慨然有志於當世,非素隱者也。嘗與當世之士商略古今文章,前代之豪傑,知光武不任功臣,而知其有大事得論諫。知武侯終身無成,而知司馬仲達實非其對。知鄧禹之師無敵,而知其短於馭衆。知孫權之兵不勤遠略,而知其度力之所能。若夫以兵車爲活城,以紙鳶爲本於兵器,談者初笑之,中折之,卒服之。古之人固有生不用於時,而沒則有傳於後,夫豈必皆以功名之卓著哉!一行之淑,一言之臧,而傳者多矣,其不傳者亦不少也,豈有司之者歟?抑有幸不幸歟?抑其後世之傳不傳,亦如當時之用不用,皆出於適然歟?是未可知也。若達臣之志而不用世,是可嘆也。既不用世,豈遂不傳世歟?達臣既沒,吾得其書,所謂《獨醒雜誌》十卷。於其子三聘,蓋人物之淑慝,議論之予奪,事功之成敗,其載之無諛筆也。下至謔浪之語,細瑣之匯,可喜可笑可駭可悲鹹在焉。是皆近世賢士大夫之言,或州里故 老之所傳也,蓋有予之所見聞者矣,亦有予之所不知者矣。以予所見聞者無不信,知予之所不知者無不信也。後之覽者,豈無取於此書乎?

郭熙乙巳十月十七日誠齋野客楊萬里序。

●卷一

蔡端明事母至孝,嘗步行遇一嫗,貌甚龍鍾,問其年,曰百單二矣。端明再拜,曰:“願吾母之壽如嫗。”後果符其言。(蔡襄)

包孝肅公尹京,人莫敢犯者。一日,閭巷火作。救焚方急,有無賴子,相約乘變調公。亟走,聲喏於前曰:“取水於甜水巷耶?於苦水巷耶?”公勿省,亟命斬之。由是人益畏服。(包拯)

向文簡公爲廬陵倅時,人未有知者。安城士人彭仲元,能以星曆知人禍福,文簡召問之,仲元曰:“通判不必他問,不出十年位至公相。”文簡自廬陵罷官,閱數年即大拜。仲元之術不吝於告人,吉凶壽夭不差毫髮,時人即之者如市,後官於京師而卒,惜其術無傳焉。

皇祐元年,何正臣與毛君卿俱以七歲應童子科。君卿之慧差不及正臣,時皇嗣後未生,上見二人年甚幼而穎悟過人,特愛之,留居禁中數日。正臣能作大字,宮人有以裙帶求書者,正臣書曰:“《關雎》,后妃之德也。”上嘗以梨一顆令二人分食之,君卿逡巡不應,上怪問其故。對曰:“父母在上,不敢分離。”上大喜,以爲皆能知其大義。翌日,御便殿,俱賜童子出身。正臣字君表,新淦洲上人,後仕至寶文閣待制。君卿字公弼,吉水龍城人,終於朝散大夫。

劉丞相名景宏,南唐時爲吉州牙將,刺史彭玕以吉州叛,攻陷郡縣,殺略吏民,協景宏以從。景宏度勢不敵,乃佯許之,隨之往來,故吉之城邑獨不被殘毀。玕既敗,景宏以兵歸南唐,遂家吉之永新縣。嘗謂人曰:“我僞從彭玕之協,可活萬人。吾雖不偶於時,後必有興者。”因號所居後山曰後隆。景宏既沒,越三世而生丞相沆。沆之子孫皆榮顯,至今世祿不絕。(劉沆)

楊文公大年,美鬚髯。一日早朝罷,至都堂,丁晉公時在政府,戲謂之曰:“內翰拜時須掃地。”公應聲曰:“相公坐處幕漫天。”晉公知其譏已,而喜其敏捷,大稱賞之。天禧末,寇公諸人皆貶遠方,文公實預謀,而晉公愛其才,終不忍害也。

蔡元長嘗論薦毛友龍,召對,上問曰:“龍者,君之象,卿何得而友之?”友龍不能對,遂不稱旨。退,語元長。元長曰:“是不難對,何不曰‘堯舜在上,臣願與夔龍爲友’?”他日再薦之,復召對,上問大晟樂。友龍曰:“訛。”上不諭其何謂也。已而元長入見,上以問答語之,對曰:“江南人喚和爲訛,友龍謂大晟樂主和爾。”上頷之,友龍乃得美除。(蔡京)

劉丞相沆衝之守陳州時,嘗夢登譙樓,抱鼓而寢。既覺,家人告曰:“夜漏不聞四鼓,何也?”明日,丞相問故,更吏對曰:“夜將四鼓,有蜈蚣長三尺許,旋辟鼓上,惴恐莫敢近,遂不報四更。”丞相因悟昨夢,乃不之責。此與歐陽公聞榆莢香而悟身爲瞿鴿者何異。(劉沆)

劉偉明弇,少以才學自負,擢高第,中詞科,意氣自得,下視同輩。紹聖初,因遊一禪剎,時東坡謫嶺南,道廬陵,亦來遊,因相遇,互問爵裏姓氏。偉明遽對曰:“廬陵劉弇。” 蓋偉明初不知其爲東坡。自謂名不下人,欲以折服之也。乃復問東坡所從來。公徐應曰:“罪人蘇軾。”偉明始大驚,逡巡致敬曰:“不意乃見所畏。”東坡亦嘉其才氣,相與劇談而去。

江南呼蜜爲蜂糖,蓋避楊行密名也。行密在時,能以恩信結人,身死之日,國人皆爲之流涕。予裏中有僧寺曰南華,藏楊、李二氏稅貼,今尚無恙。予觀行密時所徵產錢,較之李氏輕數倍。故老相傳雲,煜在位時縱侈無度,故增賦至是。歐陽謂行密爲盜亦有道,豈非以其寬厚愛人乎。(李煜)

祖宗時,堂吏官止朝請郎。蔡元長爲相,多更改祖宗制度,恐其議已,遂許至中奉大夫。宣和間,朝奉大夫以上至中奉大夫者凡五十餘人,雖有詔汰之而不能復舊,至今遂爲定製。(蔡京)

王冀公,新喻人,微時往觀社求祭肉。衆問爾爲誰,曰:“我,秀才也。”衆曰:“何所能?”曰:“能詩。”時無紙筆,即取炭畫豬皮上,曰“龍帶晚煙歸洞府,雁拖秋色入衡陽”。後之人謂此句有宰相氣象。(王欽若)

汪聖錫幼年與羣兒聚學,有謁其師,因問能屬對者,師指聖錫,客因舉對雲:“馬蹄踏破青青草。”聖錫應對曰:“龍爪拏開淡淡雲。”客大驚曰:“此子有魁天下之志。”聖錫年未冠,果廷試第一。

李仁甫《通鑑長編?仁宗皇帝紀》景祐二年三月丁巳,賜故鎮東軍節推毛洵家帛五十匹,米五十斛。洵,吉州人,進士及第,又中書判拔萃科。其父國子博士應佺,與其母卒於竇州。洵徒跣護喪歸裏中,負土成墳,毀瘠而卒。特恤之,即予同裏毛子仁父子也。應佺與洵墓銘,皆餘襄公靖所撰。應佺字子真,罷竇州回,尚歷虔、筠、太平三州通判,以明道二年三月丁丑終於當塗官署。其配高氏壽春縣君,終於池陽之舟次。次子溥,以毀卒。故餘公銘之有曰:哀殞庭蘭,悲摧舞鸞。洵與兄漸奉喪歸葬於華原,結廬墓所,凡二十一月,毀瘠如初喪之儀,輿疾歸家,數日而卒。以孝行聞,詔賜粟帛以旌顯之。則子真非卒於竇州。意者仁甫未嘗考餘公墓銘耳。

天聖八年,應書判拔萃科者凡八人。仁宗皇帝御崇政殿試之,中選者六人,餘襄公,尹師魯,毛子仁,李敦裕,其二則失其姓名。問題十通,一問:戊不學孫吳,丁詰之,曰顧方略如何爾。二問:丙爲令長,無治聲,丁言其非百里才。壬曰君子不器,豈以小大爲異哉。三問:私有甲弩,乃首雲止槊一張,重輕不同,若爲科處。四問:丁出見癸縲繫於路,解左驂贖之,歸不謝而入,癸請絕。五問:甲與乙隔水將戰,有司請逮其未半濟而擊之,甲曰不可。及陣,甲大敗,或讓之,甲不服。六問:應受復除而不給,不應受而給者,及其小徭役者,各當何罪?七問:乙用牛釁鐘,牽引過堂下,甲見其觳觫,以羊易之。或謂之曰:見牛不見羊。八問:官物有印封,不請所由官司,而主典擅開者,合當何罪?九問:庚請復鄉飲酒之禮,辛曰古禮不相沿襲。庚曰澄源則流清。十問:死罪囚,家無周親,上請,敕許充侍。若逢恩赦,合免死否?時襄公除將作監丞,知海陽縣,師魯武勝軍掌書記,知河陽縣,子仁鎮東軍推官,知宣城縣,敦裕大理寺丞,知華亭縣,皆以民事試之也。

毛子仁博學能文,年十九登進士,二十六中書判拔萃,時譽翕然。陳恭公,餘襄公,杜祁公,王伯中,胥安道,李獻臣,王總之十二人,各爲詩以餞其歸。杜公詩有曰:“判就十題彰敏妙,學窮千古見兼該。”其推重如此。子仁孝於其親,初爲撫州司法,以親養在遠乞罷。後知宣城縣,丁父憂,哀毀成疾。前死之夕,夢一絳袍童子持玉函,中有丹書,謂子仁曰:“帝命召妝,使掌文籍。”覺而異之,次日疾甚,自謂必不能起。援筆爲贊曰:“生爲幻人,死爲天真,改幻從真,無根無塵。”書畢而逝。

故事,進士第一人,初命官以將作監丞,遷著作郎,次遷右正言。熙寧中,許衝元將以磨勘當遷,王荊公爲相,欲抑甲科三名前恩例擬令轉太常博士,太常博士與右正言同爲一等,然祖宗分別流品,以太常博士爲有出身人遷轉,非以待第一人也。荊公方下筆作太守,時堂吏以手約筆,具陳祖宗之制,荊公乃改“太”字右筆作“口”字,衝元遂遷右正言。(許將,字衝元)

李氏建國,國中無馬,歲與劉鋹市易。太祖既下嶺南,市易遂罷,馬益艱得。惟每歲入貢,得賜馬百餘匹耳。朝廷未悉其有無也。王師南伐,煜遣兵出戰,騎兵才三百,至瓜州,盡爲曹彬之裨將所獲。驗其馬,尚有印文,然後知其爲朝廷所賜也。(李煜)

王荊公《詩經義》成書,神宗令以進呈,閱其序篇未畢,謂荊公曰:“卿謂朕比德文王,朕不敢當也。”公曰:“陛下進德不倦,從諫弗咈,於文王何愧?”上曰:“詩稱陟降庭止之類,豈朕所能?”公曰:“人皆可以爲堯舜,陛下何自謙如此?”上搖首曰:“不若改之。”

廬山圓通寺在馬耳峯下,江左之名剎也。南唐時賜田千頃,其從數百衆,養之極其豐厚。王師渡江,寺僧相率爲前鋒以抗。未幾,金陵城陷,其衆乃遁去。使李煜愛民如僧,則其民亦皆知報國矣。

馬正惠公嘗珍其所藏戴嵩《鬥牛圖》,暇日展曝於廳前,有輸 租氓見而竊笑,公疑之,問其故。對曰:“農非知畫,乃識真牛。方其鬥時,夾尾於髀間,雖壯夫膂力不能出之。此圖皆舉其尾,似不類矣。”公爲之嘆服。

謝民師名舉廉,新淦人,博學工詞章,遠近從之者嘗數百人。民師於其家置講席,每日登座講書一通。既畢,諸生各以所疑來問,民師隨問應答,未嘗少倦。日辦時果兩盤,講罷,諸生啜茶食果而退。東坡自嶺南歸,民師袖書及舊作遮謁,東坡覽之,大見稱賞。謂民師曰:“子之文,正如上等紫磨黃金,須還子十七貫五百。”遂留語終日。民師著述極多,今其族摘坡語名曰《上金集》者,蓋其一也。嘗有稿本數冊,在其婿陳良器處,予省從良器學,屢獲觀焉。

王文康公晦叔,性嚴毅,見僚屬未嘗解顏。知河南日,梅聖俞時爲縣主簿,一日袖所爲詩文呈公。公覽畢,次日對坐客謂聖俞曰:“子之詩有晉宋遺風,自杜子美沒後二百餘年不見此作。”由是禮貌有加,不以尋常待聖俞矣。(王曙,字晦叔,諡文康)

元祐初,後山在京師,聞徐仲車之孝行,遂致書以通殷勤,託其門人江季共端禮持以往。季共見仲車言曰:“友人陳師道好賢樂善,介然不羣於流俗,聞先生之風,因願納交於下執。有書,託端禮以致於左右。”公欣然發緘,讀已,謂季共曰:“陳君真賢者,某雖未之見,子謂不羣於流俗,今讀其書辭,敢以爲信。然某年來未嘗以詩文入京,故不能爲謝,子其爲我謝之。”季共以告,後山曰:“仲車之介,當於古人中求。他日掃門,未晚也。”聞者兩賢之。(徐積,字仲車)

今之風箏,古之紙鳶也,創始於韓淮陰。方是時,陳豨反於代,高祖自將徵之,淮陰與豨約從中應,作紙鳶以爲期,謀敗身戮。而紙鳶之制,今爲兒戲。使木罌渡軍,沙囊壅水,皆如紙鳶之無成,則何以助漢王成業也。(韓信)

新淦縣道士何得一者,常人也。徽宗嘗夢有道士曰何得一者來見,遂以姓名及狀貌圖像求之。守令以其姓名之同,遂以聞,上大喜,即令送至闕下。既召見,山野齷齪,不能應對,甚不稱上意。時方集道流於寶錄宮作醮,因命得一預焉。建醮畢,授丹林郎遣歸。初,得一之有是命也,守令意其形於帝夢,必有所得,因問其有何技能。得一以爲昔浴於江中,得杖子狀如龍,又嘗噀水於壁間,成罨畫山水,守亦信之,具以表聞。後人詰其故,杖乃木根,初無他異。而噀水成畫者,因醉後嘔吐成瀝耳。至今人傳以爲笑。

徽宗初建寶錄宮設醮,車駕嘗臨幸。迄事之夕,道士以章疏俯伏奏之,逾時不起,其徒與旁觀者皆怪而不敢近。又久之,方起。上宣問其故,對曰:“臣章疏未上時,偶值奎宿星官入奏,故少候其退。”上曰:“奎宿何神?”對曰:“主文章之星,今乃本朝從臣蘇軾爲之。”上默然。

●卷二

紹興甲戌,省試別院,以“中和節”爲詩題。舉人上請,主司 答雲:“元宵已過,寒食未來。”蓋謂此二月節也。然按後漢《周舉傳》,太原郡舊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龍忌之禁,在其七月,鹹言神靈不樂舉火,由是士民每中冬輒皆寒食,莫敢煙爨。老少不堪,間或寒死,故因謂寒食爲禁菸節。舉既爲刺史,作弔書以解民之惑。則所謂寒食者,果何與於清明耶?今人以清明前三日爲寒食,不知又何據也。

劉丞相沆爲士人時,攜一僕赴禮部。夜臥,忽驚起哭,丞相怪問,僕曰:“不祥殊甚,不敢言。”再三詰之,曰:“夢主君爲人斫去頭。”丞相曰:“此乃吉證,斫去頭,留得項,我當爲第二人。”果於王拱辰榜第二人賜第。”(劉沆)

坡、谷同遊鳳池寺。坡公舉對雲:“張丞相之佳篇,昔曾三到。”山谷即答雲:“柳屯田之妙句,那更重來。”時稱名對。張丞相詩云:“八十老翁無品秩,昔曾三到鳳池來。”坡公蓋取此也。

漢博士選三科,高爲尚書郎,次爲刺史,其不通政事者以久次補諸侯太博,此制最合人情。予嘗欲依仿漢制,以處今之特奏名進士。蓋特奏第五等人,皆以爲諸州助教,士人晚境至此,亦疲矣。然猶或至於納敕不願受者,辭其名而冀其祿也。

夫市井、巫醫、祝卜、技藝之流,孰不以助教自名,士人役役 於科目而與之無別,宜其不樂聞也。予謂不若因補爲本貫州縣學職,以名次次第授之,自上而下,由州而邑,三歲而易,新故相代,蓋以州縣學職言之,則其名正,予之以三年之祿,則其禮優。況今居是職者,往往多後生新進,躐取而強處之,人多不服,倘舉以授舊人,亦得尚齒之義。

範忠宣公寓居永州東山寺時,諸孫尚幼。一日戲狎,言語少拂寺僧之意,僧大怒,叱罵不已。公坐於堂上,僧誦言過之,語頗侵公,公不之顧。家人聞之,或以告,公亦不應。翌日,僧悔悟大慚,遂詣公致謝,公慰藉之,待之如初,若未嘗聞也。(範純仁,范仲淹子)

宣和中,太白見,甚高。尚書劉公才邵時在中祕,見而嘆曰:“是兵象也,國家其有外患乎?”因與僚友同觀,憂形顏色。未幾,敵犯畿甸。後周芑秀實來倅廬陵,贈詩云:劉郎校書天祿閣,太白下觀光昭灼。心知漢祀厄中天,夜半瞻星涕零落。尚書字美中。

王荊公在相位,子婦之親蕭氏子至京師,因謁公,公約之飯。翌日,蕭氏子盛服而往,意謂公必盛饌。日過午,覺飢甚而不敢去,又久之,方命坐,果蔬皆不具,其人已心怪之。酒三行,初供胡餅兩枚,次供彘臠數四,頃即供飯,旁置菜羹而已。蕭氏子頗驕縱,不復下箸,惟啖胡餅中間少許,留其四旁。公顧取自食之,其人愧甚而退。人言公在相位,自奉類不過如此。(王安石)

兩府例得墳院,歐陽公既參大政,以素惡釋氏,久而不請。韓公爲言之,乃請瀧岡之道觀。又以崇公之諱,因奏改爲西陽宮,今隸吉之永豐。後公罷政,出守青社,自爲阡表,刻碑以歸。江行過採石,舟裂碑沉,舟人曰:“神如有知,石將出。”有頃,石果見,遂得以歸,立於其宮。紹興乙卯宮焚,不餘一瓦,碑亭獨無恙,信有神物護持雲。

毛文捷,字長卿,吉水人,淳化三年進士及第。王冀公與之爲同年生,雅相友善。文捷豪放不羈,冀公素奇之。景德中,知舒州望江縣,冀公時知樞密院,薦知名士四十二人,文捷在其中,獨以韜略許之。真宗召至闕下,親御便殿,試以平西夏方略。文捷對極詳明,上大喜,除祕書省校書郎。其制詞雲:毛文捷,通經典禮,廷對方謀,茲謂碩材,可宜旌勸。

夏英公帥江西日,時豫章大疫,公命醫製藥分給居民。醫請曰:“藥雖付之,恐亦虛設。”公曰:“何故?”醫曰:“江西之俗,尚鬼信巫,每有疾病,未嘗親藥餌也。”公曰:“如此則居死於非命者多矣,不可以不禁止。”遂下令捕爲巫者杖之,其著聞者黥隸他州。一歲,部內共治一千九百餘家。江西自此淫巫遂息。(夏竦)

範忠宣公謫永州,年七十餘矣。每朔望日,必陳列其家所藏四朝宸翰,及宣賜器皿於堂上,率其子孫羅拜其下。拜畢,緘藏如初。然後長幼相拜,啜茶而退。自始至及北歸,未嘗或輟。先君官零陵時,與公之去相望才二十餘年。士人多有識公者,具言如此。

國初,江西亦用鐵錢。嘗見玉笥山玉梁觀所藏經卷,尾有題字雲:太平興國三年太歲戊寅,新淦縣揚名鄉胡某,使鐵錢一百二十貫足陌,寫經六十卷。玉梁觀後改爲承天宮。

徽宗嘗內宴,顧問梁師成曰:“先王樂以天下,憂以天下。今西北既賓服,天下幸無事,朕因得遊宴耳。”師成對曰:“臣聞聖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上問蔡京曰:“師成之言如何?”京曰:“樂不可極爾。”上喜曰:“京之言是也。”

寇萊公謫居道州,初至,不諳風土,欲得樓居以御嵐瘴之氣,而力不能舉。一日,與客言之,客曰:“此易事。”乃以語郡人,於是爭爲出力營建,不日落成。及公薨,道之人繪公像祠於樓上,至今奉事唯謹。(寇準)

呂丞相大防微仲,罷相,以大觀文出知穎昌府。制有曰:“改元而後,與政歷九年之間。有國以來,首相踵三人之久。”蓋自國初至元祐,爲首相者,居位多止七八年耳。

大觀四年五月,彗星出於奎婁之間。又自三月不雨至五月,上頗焦勞。臺官吳執中等屢上章言蔡京罪惡,上亦浸薄京之所爲,遂降授太子少保致仕。給事中何昌言奏言:“大臣被降責,須有章疏。及所得聖語文字,俱合過門下省。今京降官罷相,乃止有麻制。又錄黃各一道,並無事因。乞依自來體例,備今來行遣過門下省,作定本關報,庶使四方明知京之罪狀。”上從之,遂以章疏付外。何給事,字忠孺。

國朝自章聖,始命致仕者給半俸,然非得旨者不與,遵唐制也。唐人致仕,非有敕不給俸。今致仕者例給其半,與舊制異矣。

仁宗皇帝嘗閒步禁中,聞廡外有譁者,稍逼聽之,乃二衛士。甲曰:“人生富貴在命有無。”乙曰:“不然,今日爲宰相,明日有貶削爲匹夫者。今日爲富家,明日有官藉而沒之者。其權正在官家耳。”因相與詰難,未服,故爭辨不已。帝因密識其人。一日,出金奩,封緘甚密,特呼乙送往內東門。行將達,忽心腹痛作,不堪忍,懼愆其期,偶與甲遇,令代捧以先。門司啓奩,乃得御批雲:“去人給事有勞,可保明補官。”乙隨至,則辨曰:“已得旨送奩,及門疾作,令甲代之爾。”門司覆奏,帝命與持至者,甲遂補官。

唐子西《內前行》,爲張天覺作也。天覺自中書侍郎除右僕射,蔡京以少保致仕,四海歡呼,善類增氣。時彗星見而遽沒,旱甚而雨,人皆以爲天覺拜相感召所致。上大喜,書“商霖”二字以賜之,且謂之曰:“高宗得傳說,以爲用汝作霜雨。今朕相卿,非是之謂耶?”故子西之詩具言之,其詩云:內前車馬撥不開,文德殿下聽麻回。紫微侍郎拜右相,中使押赴文昌臺。旄頭昨夜光照牖,是夕收芒如禿帚。明日化爲甘雨來,官家喚作調元手。周公禮樂未要作,致身姚宋也不惡。鄉來兩公當國年,民間鬥米三四錢。

張楚僭僞,遣快行親事往廬州省視其家,經由淮南。向公子諲伯恭時爲發運使,因拘囚之,驗其文券,見南京副總管嘗資給其人甚厚,伯恭遂檄使勤王,有“不可污張巡,許遠之地”等語。後達上聽,深嘉伯恭之慷慨忠節也。

蔡絛約之,好學知趨向。爲徽猷閣待制時,作《西清詩話》一編,多載元祐諸公詩詞。未幾,臣寮論列,以爲絛所撰私文,專以蘇軾、黃庭堅爲本,有誤天下學術。遂落職勒停。

祖宗官制,同是一官,而遷轉凡數等。自將作監主簿至祕書監,其遷秩各視其品。若卿列館職,則爲一等。出身人,則爲一等。蔭補人,則爲一等。雜流,則爲一等。所以甄別流品,爲至嚴密也。自諫議大夫至吏部尚書,其遷除則爲一等。蓋兩制,兩省官,皆極天下之選,論思獻納,號爲侍從,故不復分等級。然其超等而遷,則惟宰相執政而已。

湖湘官道,窮日之力僅能盡兩驛。父老相傳,以爲寇萊公爲丁、曹所誣衊,謫爲道州司馬,欲以憂困殺之,陰令于衡湘間,十里則去一堠,以爲五里,故道里之長如是。公既居道,一日宴客,忽報中人傳敕來,且有持劍前行者,坐客皆失色,公不爲動。中人既至,公謂曰:“願先見敕。”中人出敕示,乃貶雷州司戶。因就郡僚假綠綬拜命,終宴而罷。

江西自國初以來,士人未有以狀元及第者。紹聖四年,何忠孺昌言始以對策居第一,里人傳以爲盛事。故謝民師有詩寄忠孺雲:“萬里一時開驥足,百年今始破天荒。”蓋記時人之語也。

東坡還至庾嶺上,少憩村店。有一老翁出問從者曰:“官爲誰?”曰:“蘇尚書。”翁曰:“是蘇子瞻歟?”曰:“是也。”乃前揖坡曰:“我聞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歸,是天佑善人也。”東坡笑而謝之,因題一詩於壁間雲:“鶴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夾道手親栽。問翁大庾嶺頭往,曾見南遷幾個回。”

徐公師川嘗言東坡長短句有云:“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白樂天詩云:“柳橋晴有絮,沙路潤無泥。”淨潤兩字,當有能辯之者。

劉公仲偃自河東河北宣撫使召歸,除京城四壁守禦使。與時相議不合,鐫官落職奉祠。京城既失守,敵欲得公,用事者詒公以割地遣詣敵營。敵得公喜甚,即館於僧寺,遣人爲言國相知公名,將欲大用。公曰:“偷生以事二姓,有死不可!”國相蓋謂粘罕,公守真定時,敵人攻城不能下。再入寇而公已去,真定遂陷,故以此知公也。車駕既北狩,敵復遣人謂公曰:“請以家屬北去,取富貴,無徒死。”公仰天大呼曰:“有是乎?”召其指使陳灌謂曰:“國破主遷,乃欲用我,我寧死耳!”即手書片紙付灌持歸報其子,以衣絛自縊死。粘罕聞而嘆曰:“是忠臣也。”令葬之。公薨八十日,其子始克具棺斂,顏色如生,人以爲忠節之氣所致雲。朝廷褒其死節,諡忠顯,又賜碑額爲“旌忠褒節”之碑。公名韐,建安人。

元祐初,山谷與東坡,錢穆父同遊京師寶梵寺。飯罷,山谷作草書數紙,東坡甚稱賞之。穆父從旁觀曰:“魯直之字近於俗。”山谷曰:“何故?”穆父曰:“無他,但未見懷素真跡爾。”山谷心頗疑之,自後不肯爲人作草書。紹聖中,謫居涪陵,始見懷素自敘於石揚休家,因借之以歸,摹臨累日,幾度寢食,自此頓悟草法,下筆飛動,與元祐已前所書大異。始信穆父之言爲不誣,而穆父死已久矣。故山谷嘗自謂得草法於涪陵,恨穆父不及見也。

米元章有嗜古書畫之癖,每見他人所藏,臨寫逼真。嘗與蔡攸在舟中共觀王衍字,元章即卷軸入懷,起欲赴水。攸驚問何爲,元章曰:“生平所蓄未嘗有此,故寧死耳。”攸不得已,遂以贈之。

豫章晷漏,乃曾南仲所造。南仲自少年通天文之學,宣和初登進士第,授南昌縣尉。時龍圖孫公爲帥,深加愛重。南仲因請更定晷漏,帥大喜,命南仲召匠制之。遂範金爲壺,刻木爲箭,壺後置四盆一斛,壺之水資於盆,盆之水資於斛,其注水則爲銅虯張口而吐之。箭之旁爲二木偶,左者晝司刻,夜司點,其前設鐵板,每一刻一點,則擊板以告。右者晝司辰,夜司更,其前設銅鉦,每一辰一更,則鳴鉦以告。又爲二木圖,其一用木,薦之以測日景。其一用水,轉之以法天運。制器甚精,爲法甚密,皆前所未有。南仲夜觀乾象,每預言其遷移躔次。嘗言有某星某夜當過某分,時窮冬盛寒,仰臥牀上,徹其屋瓦以觀之。偶睡著霜下,遂爲寒氣所侵而死。其學惜無傳焉。獨晷漏之制,其子嘗聞其大概,今江鄉諸縣亦有令造之者。南仲名民瞻,廬陵睦陂人也。

南仲嘗謂:古人揆景之法,載之經傳雜說者不一,然止皆較景之短長,實與刻漏未嘗相應也。其在豫章爲晷景圖,以木爲規,四分其廣而殺其一,狀如缺月,書辰刻於其帝爲基以薦之,缺上而圓下,南高而北低,當規之中植針以爲表,表之兩端,一指北極,一指南極。春分已後,視北極之表。秋分已後,視南極之表。所得晷景與刻漏相應。自負此圖以爲得古人所未至。予嘗以其製爲之,其最異者,二分之日,南北之表皆無景,獨其側有景,以其側應赤道,春分已後日入赤道內,秋分已後日出赤道外,二分日行赤道,故南北皆無景也。其製作窮賾如此。

●卷三

東坡北歸至嶺下,偶肩輿折槓,求竹於龍光寺。僧惠兩大竿,且廷東坡飯。時寺無主僧,州郡方令往南華招請。未至,公遂留詩以寄之,詩云:“斫得龍光竹兩竿,持歸嶺北萬人看。竹中一滴曹溪水,漲起江西十八灘。”謂贛石也。東坡至贛,留數日,將發舟,一夕江水大漲,贛石無一見。越日而至廬陵,舟中見謝民師,因謂曰:“舟行江漲,遂不知有贛石,此吾龍光寺讖也。”民師問其故,東坡因舉以詩之本末。

秦少游,駕方回,相繼以歌詞知名。少遊有詞雲:“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其後遷謫,卒於藤州光華亭上。方回亦有詞雲:“當年曾到王陵鋪,鼓角悲風。千歲遼東,回首人間萬事空。”後卒於北門,門外有王陵鋪。人皆以爲詞讖雲。

秦少游之子湛,自古藤護喪北歸,其婿範溫候於零陵,同至長沙,適與山谷相遇。溫,淳夫之子也。淳夫既沒,山谷亦未吊其子,至是,與二子者執手大哭,遂以銀二十兩爲賻。湛曰:“公方爲遠役,安能有力相及。且某歸計亦粗辦,願復歸之。”山谷曰:“爾父,吾同門友也。相與之義幾猶骨肉。今死不得預斂,葬不得往送,負爾父多矣。是姑見吾不忘之意,非以賄也。”湛不敢辭,既別,以詩寄二子,有曰:“昔在秦少游,許我同門友。”又曰:“範公太史僚,山立乃先達。”又曰:“秦郎水江漢,範郎器鼎鼐。逝者不可尋,猶喜二子在。”又曰:“往時高交友,宰木已樅樅。今我二三子,事業在燈窗。”今集中載《晚泊長沙走筆寄秦處度範元實》五詩是也。前輩於死生交友之義如此。

紹興庚辰殿試,上取特奏名進士試卷閱之。一日御小殿,召對讀問雲:“鶴鳴卻寫作鶴嗚,嗚呼卻寫作鳴呼。何也?”臨川人李德遠浩,時以刪定官充對讀,即啓雲:“臣讀至此,亦竊疑之。然以其本正如此,不敢改易。嘗以針穿記其側,乞宣正本審驗。”上令取視之,果如其言,稱歎德遠之精審者久之。

客舍中有題詩一聯雲:水向石邊流處冷,風從花裏過來香。或雲唐人詩,亦妙句也。

杜少陵卒於荊楚,歸葬於陝,此元微之墓誌所載。而衡之耒陽有少陵墓,史氏因以爲聶令具牛酒迎之,一夕大醉而卒,故聶令因爲之藁葬。微之之志雲:“旅殯岳陽,其孫元和中改葬於鞏,請志其墓。”當以是爲正,史氏未詳本末也。陶母不知終於何地,而今陶母墓在在有之,新淦闤闠中亦有陶母墓。李太白世傳乘醉捉月溺死於水,今日墓在採石,又在州東青山,一所而有二墓。耒陽少陵墓,殆此類耳。

梅聖俞《送歐陽闢晦夫詩》有曰:“我家無梧桐,安可久棲。鳳巢在桂林,烏哺不得共。”晦夫,桂林人,嘗從聖俞學,及其南歸,故以是詩贈之。蘇明允初至京師時,東坡與子由年甚少,人鮮有知者。聖俞獨奇之,故贈明允詩有云:“歲月不知老,家有雛鳳凰。百鳥戢羽翼,不敢呈文章。”後東坡謫海南,過合浦,始識晦夫。談論累月,晦夫因出聖俞贈行之詩。東坡讀畢,執晦夫手笑曰:“君年六十六,餘雖少一而白髮蒼顏,大略相似,困窮亦不甚相遠,聖俞所謂鳳例如此。天下皆言聖俞以詩窮,吾二人又窮於聖俞之詩,可不大笑乎。”

東坡嘗與山谷論書,東坡曰:“魯直近字雖清勁而筆勢有時太瘦,幾如樹梢桂蛇。”山谷曰:“公之字固不敢輕議,然間覺褊淺,亦甚似石壓蝦蟆。”二公大笑,以爲深中其病。

玉笥飈御廟,乃西獄之別祠,初爲雲騰廟。許覺之書三大字,後改賜今名。唐之神多唐衣冠,傳聞其像皆唐所塑,帝像不冕而冠,蓋章聖東封后始冊帝號。土人屢欲更像,迄不得。

卜水旱疾疫,有禱輒應。遠近數百里舉子當秋賦,亦皆往謁。 如因劉公美中嘗致禱,神降之夢,有詩云:“來年三月春盛時,驊騮穩步金街西。”劉公自是舉進士,中詞科,出入中外,終於兵部尚書,顯謨閣學士,故皆以爲夢之符如是。外舅謝公世林方舍法盛時,再貢不第,其居距祠下不數里,歲時奉祠惟謹。一日,以科目禱焉,夢中亦得詩句雲:“欲留年少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少去。”乃樂天詩也。外舅自是不復南宮大廷之試,尋以疾終。

玉笥山清真宮,乃太秀法樂洞天。兩山回合,澗水橫陳,門外三峯如削玉,古木壽藤,幽森清峭。環此山十里無居人,道書謂九天司命真君在焉。輒以血食入宮,中夜必有光怪,或自外茹之而來宿者,夜亦驚魘不能寐。凡病於宮中垂死必不可生者,氣厭厭不絕,必舁出十里外乃絕。相傳雲山中不容有死氣,此最異也。

範信中名寥,爲士人時慷慨好俠,故山谷詩《寄校理範寥》有“黃犬蒼鷹伐孤兔”之句。舒州張懷素以幻術遊公卿間,號落魄野人,與朝士吳安詩子侄吳侔、吳儲等結連,信中以其謀爲不靖也,欲入京告變,而無其資。湯東野實資送之,朝廷逮捕懷素等,窮竟其事,大觀元年獄成,坐累者餘百數,而侔、儲十數人皆處極刑,雖其父母亦皆竄貶。信中獲賞齎甚厚,乃推以與東野,故東野由監簿積累至從官,寥亦以供備庫副使累遷諸路戎鈐,晚年終於閩中。

丁晉公家,書畫填委。南遷之日,藉其所藏,得李成山水寒林九十餘軸,他物往往稱是。初,晉公自兩製出守金陵,陛辭之日,章聖以八幅袁安《臥雪圖》賜之,帝題雲:“臣黃居寀定到神品。”蓋不知爲誰筆也。其所畫林石廬舍之所,人物苦寒之態,無不逼真。侈上之賜,於金陵城西北隅築堂曰賞心,施此圖於巨屏,觀者驚異,乃知公之嗜畫,上且時有以增益之也。(丁謂)

往有從官典藩,數與賊戰不利。既召還,一日於朝路中戲同列曰:“衣冠佩玉而旋,舍人給事。”蓋其人慾溲溺,而時適兼二職耳。未及對,熊叔雅應聲曰:“棄甲曳兵而走,安撫尚書。”聞者以爲善對,而被誚者不堪。

祖宗時,知開封府多以翰林學士爲之,若除知制誥給諫待制卿列,則爲權發遣,然須用天下之望,且有政術者。姜公遵謂之姜擦子,薛公奎謂之薛出油,皆以爲政清嚴公正,使人愛而畏之。若包孝肅之政,至今人以爲稱說。然知府事者,亦未有不爲執政也。

“崇寧”錢文,徽宗嘗令蔡京書之,筆畫從省,“崇”字中以一筆上下相貫,“寧”字中不從心。當時識者謂京有意破宗,無心寧國,後乃更之。

徽宗初改元曰建中靖國,本謂建大中之道,無熙寧元祐之分也。將令學士撰詔,曾子宣言建中乃唐德宗幸奉天時年號,不若更之。上曰:“太平亦梁末帝禪位年號,太宗用之,初何嫌焉。”遂下詔不疑。蔡京複用,盡變初元之政,改元曰崇寧。崇寧者,謂崇熙寧也。

永州士人有登第者,範忠宣公實識之。一日問客曰:“某人何故未歸?”對曰:“將試教官。”公不悅,曰:“初登第,當勤吏事。若爲教官,是自惰也。”嘆惜久之。

胡安定居湖學,建治道齋,俾講政事者居之。劉彝以論治水見稱,後治郡,率能興水利。彝守章貢,州城東西瀕江,每春夏水潦入城,民嘗病浸,水退則人多疾死,前後太守莫能治。彝至,乃令城門各造水窗,凡十有三間,水至則閉,水退則啓,啓閉以時,水患遂息。

東坡守徐州,作《燕子樓》樂章,方具稿,人未知之。一日,忽哄傳於城中,東坡訝焉。詰其所從來,乃謂發端於邏卒,東坡召而問之,對曰:“某稍知音律,嘗夜宿張建封廟,聞有歌聲,細聽乃此詞也。記而傳之,初不知何謂。”東坡笑而遣之。

杜鎬在江南時,待試於有司。一日,旅邸方晝寢,忽有鼠銜文一卷,自門竇而入。鎬寤而逐之,鼠不驚走,以書置之牀前而去。取其書而觀之,乃《孝經註疏》也。鎬心異其事,遂取讀數過。既入試,問題正出疏中。鎬遂中選。

章伯益名友直,郇公之族子也。郇公嘗欲以郊恩奏補,辭不願受。皇祐中,廷臣以文行論薦,召試玉堂,亦以疾辭,時有詔太學篆石經,廷臣復薦之,伯益不得已,遂至闕下。篆畢,除將作監簿,伯益固辭,朝廷知其不願仕,亦不之強。伯益書畫今皆名世,惟詞章不多見焉。

歐陽公之父崇公,與母韓國太夫人,皆葬於沙溪瀧岡。胥、楊兩夫人之喪,亦歸祔葬。公辭政日,屢乞豫章,欲歸省墳墓,竟不得請,裏中父老至今相傳雲:公葬太夫人時,嘗指其山之中,曰:“此處他日當葬老夫。”後葬於新鄭,非公意也。

斫琴貴孫枝,或謂桐本已伐旁有櫱者爲孫枝,或謂自本而岐者爲子幹,自子幹而岐者爲孫枝。凡桐遇伐去,隨其萌櫱,不三年可材矣。而自子幹岐生者,雖大不能拱把。唐人有百衲琴,雖未詳其取材,然以百衲之意推之,似謂衆材皆小,綴葺乃成,故意其取自子幹而岐生者爲孫枝也。孫枝既難得,縱有,非久藏未可用。今人求之老屋間,得其材,當試於水中,沒入數尺,徐觀其浮,取其陽者用之,此亦古人遺意。若僧寺木魚,歲年雖久,而扣擊之餘,聲散質傷,不足用也。

世寶雷琴,鄉人董時亮蓄一琴,以爲雷氏舊物。予嘗見之,顧莫能辯也。紹興中,偶一部使者聞之,因願得以供上方。時亮未許,則借觀而固留之,以白金五百兩爲謝,即日以獻內府。辨之,曰:“琴古且異,以爲雷琴則欺矣。”卻不納。獻者念費之博,返琴而索銀,更謂時亮曰:“倘以爲無虛辱,則請留百金。”時亮聞之,喜曰:“以琴歸我,正所欲也,銀何用之。”盡舉而復之,封識尚存,聞者莫不歎服。時亮名正工,官至朝議大夫,而家無生理,後其子仕嶺表死,不知琴今歸誰氏。

廣南風土不佳,人多死於瘴癘。其俗又好巫尚鬼,疾病不進藥餌,惟與巫祝從事,至死而後已。方書,藥材未始見也。

景德中,邵曄出爲西帥,兼領漕事,始請於朝,願賜聖惠方與 材之費,以幸一路。真宗皆從其請,歲給錢五百緡,今每歲夏至前,漕臣製藥以賜一路之官吏,蓋自曄始。

岐山西北十餘里有周公祠,祠後山下泉湧出,甘冽特異於他所,土人謂之潤德泉。相傳雲有大變則涸而不流。崇寧中,泉脈忽竭,山下人浚而深之,始得涓滴,終不能復舊也。

興國富池廟碑神,乃三國吳將甘寧也。紹興初,巨盜李成既渡江,破江州,欲入豫章大掠江西諸郡,來禱於廟以決所向,持環珓擲之,幾及地,忽躍起高丈餘,墜神所坐之後。賊驚曰:“神不我與矣。”遂轉戰而之湖南。江西不被李成之虐者,皆神之賜也。後郡守以聞於朝,加封王爵,敞大祠宇,龕藏環珓,而表之曰靈珓。

東坡《水龍吟》笛詞,高雲翔雲:“後之箋釋者,獨謂楚山修竹如雲,是蘄州出笛竹。至異材秀出千林表之語,不知是東坡敘取材法也。凡竹林生,後長者必過前竹。其不能過者多死。一林內特一竹可材,遠而望之,或伐取數十百竿,錯亂終不可識。蔡邕仰視柯亮屋椽,得奇材,不待如此求之。而邕後無至鑑,獨有此法可求耳。”雲翔嘗赴禮部,與仲兄及諸鄉人飲於酒肆,有數老樂工相近,談論音律,雲翔微笑。其人乃前致敬曰:“某輩大晟府舊人,適有所談而諸學士發笑,必某言不協理也。”雲翔時已酒酣,乃取其笛弄之,諸工駭聽失色,設拜而去。次日,詣雲翔之館求教,雲翔辭之。雲翔洞曉音律,能移宮轉羽,子弟朋友間無能授其法。再舉不第而死。雲翔名驤,吉水人。

劉執中彝,知虔州,以其地近嶺下,偏在東南,陽氣多而節候偏,其民多疫,民俗不知,因信巫祈鬼,乃集醫作《正俗方》,專論傷寒之疾。盡藉管下巫師,得三千七百餘人,勒之,各授方一本,以醫爲業。楚俗大抵尚巫,若州郡皆仿執中此舉,亦政術之一端也。

孔毅甫爲舉子時,嘗夢有以五色線系角黍來饋者,毅甫食之既。其年試於南宮,遂中選。

大觀中,士人李彪久留太學,慷慨好直言。睹時政之弊,欲上書論其事。蔡氏之黨知之,乃密以告。元長大怒,付獄推治,且謂開封尹曰:“李彪狂妄,死有餘責。”人懼,莫敢救者。會張天覺代相,彪得從末減。後元長復位,欲竟其事,遂流彪於海外。

●卷四

嶽將軍既死,部下多奇才。時既寢兵,稍稍引去。有何宗元者,積功至修武郎。一日,棄官竟入玉笥山,結屋數椽于山之三會峯上,蓋樵牧所不至,居五年,往來宮觀間,與道流頗相善。一日忽謂之曰:“來日我居庵作少事,子來訪我,則先擊石,若庵中有聲相應則不須來。”道流如其言。數日後,乃始訪之。擊石數四,寂無應者,懼而退。又數日,率衆再往,啓其戶視之,則何被髮而逝。時方秋暑,不知其死已幾日,而面貌如生,亦可謂之不凡矣。

花光仁老作墨花,陳去非與義題五絕句,其一雲:含章檐下春風面,造化功成秋兔毫。意足不求顏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皋。徽廟見而喜之,召對擢用。畫因詩重,人遂爲此畫。紹興初,花光寺僧來居清江慧力寺,士人楊補之、譚逢原與之往來,遂得其傳,補之所作,後益超出,格韻尤高。然觴次醉餘,雖娼優牆壁肯爲之,他有求者往往作難。逢原每不樂補之所爲,而墨花實不逮,唯長於平遠,遇志同氣合者始爲作之。若以遊藝請,則牢辭固拒,如不願聞。故其畫亦不多見,人亦不知其名也。

古者四時變新火,今人苟簡,家所用火不知何從來,亦不計其歲年也。兒時在湖湘,見一僧舍有長明燈,衆雲燈有神異,其焰不熱。試以指炙之,信然。後加考究,凡道宮佛屋神祠中多置此燈,有數百年者,焰青而昏,往往皆不甚熱。蓋久則力盡爾。今人但知擇水,初亦非深知水味,獨以清渾甘寒有易曉者,如火齊烹飪,氣焰着人,與水功用一等,苟不必變,古人何苦多事。

汪彥章爲豫章幕官。一日,會徐師川於南樓,問師川曰:“作詩法門當如何入。”師川答曰:“即此席間杯柈果蔬,使令以至,目力所及,皆詩也。君但以意剪財之,馳驟約束,觸類而長,皆當如人意。切不可閉門合目,作鐫空妄實之想也。”彥章頷之。逾月,復見師川曰:“自受教後,准此程度,一字亦道不成。”師川喜謂之曰:“君此後當能詩矣。”故彥章每謂人曰:“某作詩句法,得之師川。”

豐中丞相之名稷,紹聖間數任言責,有正直之聲。與章質夫友善,而不樂章子厚。與曾子固友善,而不樂曾子宣。其論子厚、子宣章疏,皆直指陳不少恕。初不以質夫、子固之故,而爲之掩覆也。

政和三年,蔡京自杭召還,三入相矣。時大柄多歸北司,京求爲固寵祿,保富貴之計。於是內興大役,外招強敵,改定太宰、少宰之制,更立帝姬,命婦之號,欲絕天下之議已,盡假御筆以行之。

孔經甫文仲爲台州司戶日,範蜀公舉應制科。經甫對策,極言青苗,免役之害,語大忤。直宋次道爲初考,以入三等。王禹玉覆考,降一等。韓特國詳定,從初考。王荊公見而惡之,密啓於上,以御批點之,遂下詔發還本任。孫給事固封還制書,極言其不可。經甫將歸,往見蜀公,公嘆息其不遇。經甫曰:“苟不負科目及公知人之鑑,足矣。不敢以窮達爲念也。”公甚壯之,謂曰:“君氣節如此,無替古人。惟不替今日之志,則某之所願也。”經甫元祐中爲諫議大夫,果以抗直爲時所推重雲。

孔經甫年六七歲能作詩,其父司封君嘗對客,召經甫侍立,客命經甫爲《蓮實詩》,經甫立成。記其一聯雲:“一莖青竹初出水,數個黃蜂佔作窠。”語雖未工,而比類親切,客大奇之。經甫自此知名。

毛公弼守泗洲,病泄痢,久不愈。及罷官歸,遂謁龐安常求醫。安常診之,曰:“此丹石毒作,非痢也。”乃煮葵菜一釜,命公弼食之,且雲:“當有所下。”明日,安常視之,曰:“毒未去。”問食幾何才進兩盂。安常曰:“某煮此藥,升合銖兩自有制度,不盡不可。”於是再煮,強令進之。已乃洞泄斕斑五色,安常視之,曰:“此丹毒也,疾去矣。但年高人久痢,又乍去丹毒,腳當弱,不可復餌他藥。”因贈牛膝酒兩瓶,飲習,遂強如初。公弼有一女,嘗苦嘔吐,亦就求醫。安常與之藥,曰:“嘔吐疾易愈,但此女子能不嫁,則此病不作。若有娠而嘔作,不可爲矣。”公弼既還家,以其女歸沙溪張氏。年餘而孕,果以嘔疾死。世傳安常醫甚神,餘耳目所接如此,所傳當不誣矣。

柳耆卿風流俊邁,聞於一時。既死,葬於棗陽縣花山。遠近之人每遇清明日,多載酒餚,飲於耆卿墓側,謂之吊柳會。

江州德化縣楚城鄉,乃陶淵明所居之地,詩中所謂柴桑者。宣和初,部刺史即其地立陶淵明祠,洪芻駒甫爲之記。祠前橫小溪,溪中盤屹一石人,謂淵明醉石也。土人遇重九日即攜酒擷菊酹奠祠下,歲以爲常。

裏中有峻嶺,號曰王嶺,相傳彭玕反於吉州,僭號稱王,南唐遣兵徵之,彭玕數敗,遂退保於此以死守。餘嘗登嶺,上可置數萬人,倉廩府庫皆有遺址。至有一所,曰相公平,足見玕之僭也。旁有山,視王嶺爲卑小,曰張欽寨,以爲南唐遣欽來討之,駐兵其上。玕有謀土曰劉守真,挾邪術,能呼風噀雨,故欽與戰輒不利。距嶺三十里有山曰云火峽,玕之先壠在焉。後守真死,欽復遣人發其先壠,棺上有小赤蛇,蛇兩旁有蟻,運土爲弓劍形,已而玕敗。今循驛道而上有劉仙堠,其旁有劉仙師壇,皆劉之遺蹟。土人遇旱禱於壇下,間亦雨應。

湖湘巖竇中多石燕,附石而生,狀如海物中瓦壠。每天雨,則迸出墮地。採以入藥,以左右顧分雌雄,性太熱。時有虞都巡者,先君同僚也,自言服之,其法每取雄者十枚,煅之以火,透紅則出而漬酒中,候冷復煅,既鍛復漬,如是者無算度。幹酒一升,乃取屑之。每早作,以二錢七擦齒上,漱咽以酒。虞時年五十,服此藥二年,膚髮甚澤,才如三十許人,自謂服藥之功。一日,忽覺熱氣貫兩目,睛突出,痛不堪忍而死。因思人服金石藥,鮮有不爲其所毒者。

零陵淡山有石巖,中空,可容千人。東南有石窗,眺望甚遠。相傳以爲其地宜淡竹,而山因得名。或雲舊有淡姓人居之,故曰淡山。秦時有隱者曰周貞實,嘗隱於巖中。始皇好神仙方士,或薦貞實,始皇召之,使凡三往,貞實不起,遂化爲石巖。去州二十餘里,旁有寺觀,往來者無虛日。土人謂巖之幽勝,當與浯溪朝陽等。元次山居是邦而獨無品題,甚可怪也。山谷謫宜州時嘗至巖下,今其詩之卒章曰:“惜哉次山世未顯,不得雄文鑱翠珉。”蓋紀永人之語。

神宗嘗對執政言:“呂誨墓誌是司馬光撰,劉航書,航亦無所顧忌耶?”韓絳子華不知上意,因解曰:“航初許光爲書石,後欲悔之而不敢食言,亦甚恐懼也。”上曰:“苟恐懼,則不爲書矣。”子華不能對。

王荊公退居金陵。一日,與門人山行,少憩松下。公忽回顧周種,曰:“司馬十二,君子人也。”種默不對。公復前行,言之再四,人莫知其意。公此時豈深悔爲惠卿輩所誤耶?

東坡自惠遷儋耳,子由自筠遷旱,二公相遇於藤,因同行。將至雷之境,郡守張逢以書通殷勤,逮至郡,延入館舍,禮遇有加。東坡將渡海,逢出送於郊。復官出錢僦居以館子由。帥臣段諷聞之大怒,劾逢館留黨人蘇軾,及爲蘇轍賃屋等事,逢坐除名,勒停。子由移循州。

東坡知貢舉時,得章貢孫勰之文於黜籍中,見而異之,擢置第五。榜貼既傳,誹議藉藉,以勰嘗遊公之門也。會廷試,勰復中第五,輿論始服文章之定從。勰,即坡公所贈《剛說》孫介夫之子也。

政和間,置大晟樂府,建立長屬。時晃衝之叔用作《梅詞》以見蔡攸,攸持以白其父,曰:“今日於樂府中得一人。”元長覽之,即除大晟丞。詞中雲:無情燕子,怕春寒常失佳期。惟有南來塞雁,年年長佔開時。以爲燕、雁與梅不相關而挽入,故見筆力。

趙諗,元祐九年擢進士第二名,時第一名畢漸,當時榜貼,偶然脫去漸字旁點水,天下遂傳名雲畢斬趙諗。諗後謀不軌伏誅,果符其讖。

何仙姑,永州民女子也。因放牧野中,遇人啖以棗,因遂絕粒,而能前知人事。獨居一閣,往來士大夫率致敬焉。狄武襄徵南儂出永州,以兵事問之。對曰:“公必不見賊,賊敗且走。”初亦未之信。武襄至邕境之歸仁鋪,先鋒與賊戰。賊大敗,智高遁走入大理國,其言有證類如此。閣中有遺像,嘗往觀之。

西融守陸濟子楫遺黃鋼劍,且雲惟融人能作之,蓋子楫未詳黃鋼之說矣。予居湘時,見徭人歲來謁象廟,各佩一刀,乃所謂黃鋼者,惟諸蠻能作之。其俗,舉子,姻族來勞視者,各持鐵投其家水中。逮子長,授室,大具牛酒,會其所嘗往來者,出鐵百鍊,盡其鐵以取精鋼,具一刀,不使有銖兩之羨。如其初偶得鐵多者,刀成,銛利絕世,一揮能斷牛腰,其次亦非漢人所能作,終身寶佩之。漢人願得者,非殺之不能取也,往往旁郡多作贗者。予嘗訪之老冶,謂之到鋼,言精煉之所到也。今人才以生,熟二鐵雜和爲鋼,何煉之有,融劍殆是耶。

東坡坐詔獄,御史上其寄黃門之詩,神宗見之,即薄其罪,謫居黃州。鄭介夫既下吏,獄官得介夫所厚者往還詩文,悉以奏聞,上見晏叔原所贈絕句,亦從而釋之。神宗愛惜人才,不忍終棄如此。晏詩有云:小白長紅又滿枝,築球場外獨支頤。春風自是人間客,主掌繁華得幾時。

曹子建《七啓》雲:寒芳蓮之巢龜,鱠西海之飛鱗。注云:今之恥寒也。古樂府名都篇,亦有“寒鱉炙熊膰”之句。因知今人食品有所謂蒸汗假鱉者,夫豈承其舛而訛其語耶?

琵琶詞《綠頭鴨》雲:路漫漫,漢妃出塞。夜悄悄,商婦移船。徐師川雲:“非是當雲‘路漫漫漢妃馬上,夜悄悄商婦江邊’?”出塞愁思,移船感恨,乃當時語。

王荊公作《字說》。一日,躊躇徘徊,若有所思而不得。子婦適侍,見,因請其故。公曰:“解飛字未得。”婦曰:“鳥反爪而升也。”公以爲然。

天聖中,毛應佺守竇州。朝廷《賜慮囚敕書》雲:“敕毛應佺,朕念三聖之愛育蒸黔,垂著典法,申戒宮吏,簡恤刑章,深切丁寧,斯爲至矣。方郡守長,如能刻意遵奉,與我共此,何患不臻於訟息而治平哉。今歊燠戒時,動植鹹茂,而圜牆幽圄,猶有系縲,愀然以思,當食興嘆,汝宜體是憂側,加於撫循,無使狴犴之間,重有淪胥之困。躬勤省察,稱朕意焉。《敕書》到日,汝可速指揮泥飾灑掃,獄房嘗須淨潔,每五日一度,差人就獄內監逐人力刷湯枷杻,及逐日供給水漿。兼罪人內如有疾病者,立便差人看承醫療,其委無骨肉者,支與喫食。有人供送茶飯者,亦須畫時轉送,不得邀難減克。無使罪人或至飢渴。所有合歸法者,候處斷之時,給與酒飯。如小可罪犯,便須逐旋決遣。若是大段刑禁,事關人命,亦須盡理速行勘斷,不待淹廷。仍散下管內,汝宜嘗切提舉,無令曠慢。及候依此逐件施行,訖,聞奏。故茲示諭,想宜知悉。夏熱,汝比好否遣書指不多及。”又《賜衣敕書》雲:“敕毛應佺,汝外分憂寄,善布化條。眷言守土之良,適及頒裘之候。特申渥賜,用洽朝儀。今賜汝紫幹色大陵綿旋襴衫一領,至可領也,故茲示諭,想宜知悉。冬寒,汝比好否遣書指不多及。”時應佺官止太子中舍。祖宗重郡守之寄,雖遠方小郡,敕書亦且遍賜,今帥守皆無之,不知自何時廢也。

●卷五

劉丞相在位時,族人偶有逋負官租數十萬,丞相不知也,前後官吏望風不敢問。程公珦爲廬陵縣尉,主賦事,追逮囚繫,責令盡償而後已。或以告丞相,丞相曰:“賦入不時,吾家之罪,縣官安可屈法也。”乃致書謝之。後珦罷官至京師,丞相廷見,禮貌有加。珦出,謂人曰:“劉公偉量,非他人能及,真宰相也。”

江之神,今封安濟順澤王。凡江行,有水族登舟,舟人以爲神見。王荊公嘗泛江歸金陵,或見於舟,狀稍異,舟人請公致禮,公從容至前,炷香揖之,曰:“朝廷班爵,公無拜侯之禮。”俄頃不見,蓋其時未封王爵也。

南昌潘興嗣延之,號清逸居士,五歲受官。既長,不仕進。趙清獻,唐質肅薦之於朝,除校書郎,固辭不就。紹興中,趙丞相元鎮帥豫章,奏言興嗣廉退自守,足以風化有位。元符中,嘗官其孫淳。蔡京當國,乃追奪其官。今興嗣孫濤尚在,乞賜推恩以旌善人。濤遂補初品官。

客有謂東坡曰:“章子厚日臨《蘭亭》一本。”坡笑雲:“工摹臨者,非自得。章七,終不高爾。”予嘗見子厚在三司北軒所寫《蘭亭》兩本,誠如坡公之言。

範忠宣在永時,苦目疾,不復觀書。有來謁者,亦時舉諸經大義告之,然未嘗以爲己出。每舉一說終,則曰:“此先公之訓也。”或曰:“此翼之先生之語也,此明覆先生之語也。”公嘗言:“學者當有所宗,某自受教於翼之先生,不敢有非僻之心。”

林靈素,以方士得幸徽廟,跨一青牛,出入禁衛,號曰金門羽客。一日,有客來謁,門者難之,客曰:“予溫人,第入報。”靈素與鄉人厚,即延見焉。入,靈素問曰:“見我何爲?”客曰:“有小術,願試之。”即捻土炷爐中,且求杯水噀案上,覆之以杯。忽報車駕來幸道院,靈素倉皇出迎,不及辭別而其人去。上至院中,聞香郁然,異之。問靈素何香,對曰:“素所焚香。”上命取香再焚,殊不類,屢易之而益非。上疑之,究詰頗力。靈素不能隱,遂以實對,且言噀水覆杯事。上命取杯來,牢不可舉,靈素自往取,愈牢。上親往取之,應手而舉,仍得片紙,紙間有詩云:“捻土爲香事有因,如今宜假不宜真。三朝宰相張天覺,四海閒人呂洞賓。”靈素自是眷衰,未幾,放歸溫州而死。

秦少游謫古藤,意忽忽不樂。過衡陽,孔毅甫爲守,與之厚,延留待遇有加。一日,飲於郡齋。少遊作《千秋歲》詞,毅甫覽至“鏡裏朱顏改”之句,遽驚曰:“少遊盛年,何爲言語悲愴如此?”遂賡其韻以解之。居數日,別去,毅甫送之於郊,復相語終日。歸,謂所親曰:“秦少游氣貌大不類平時,殆不久於世矣。”未幾,是卒。

秦少游所賦《浯溪中興詩》,過崖下時蓋未曾題石也。既行次永州,因縱步入市中,見一士人家門戶稍修潔,遂直造焉。謂其主人曰:“我,秦少游也。子以紙筆借我,當寫詩以贈。” 主人倉卒未能具,時廊廡間有一木機瑩然,少遊即筆書於其上,題曰張耒文潛作,而以其名書之。宣和間,其木機尚存。今此詩亦勒崖下矣。

歐陽公自南京留守,奉母喪歸葬於瀧岡。將興役,忽陰雨彌月,公念襄事愆期,日夕憂懼。裏之父甲往告公曰:“鄉有沙山之神,乃吾郡太守也,廟祀於此,里人遇水旱禱之必應,盍以告焉。”公乃爲文,齋潔而謁於神,曰:“修扶護母喪,歸祔先域,大事有日,陰雲屢興,今即事矣,幸神寬之,假三日之不雨,則終始之賜,報德何窮。”翌日,開宇開霽,始克舉事。公後在政府,一夕忽夢如坐官府,門外列旗幟甚衆,視其名號,皆曰沙山。公困感悟前事,遂以神之嘉惠其民者聞於朝。沙山,今在祀典。

道鄉鄒公志完《論立劉後疏》有曰:“若曰有子可以立爲後,則永平中貴人馬氏未嘗有子。所以立爲後者,以冠德後宮故也,祥符中,德後劉氏亦未嘗有子,所以立爲後者,以鍾英甲族故也。今若賢妃德冠後宮亦如貴人,鍾英甲族亦如德後,則何不於孟氏罪廢之初,用立慈聖光獻故事便立之。必遷延四年以侍今日,果何意耶?必欲以示信天下,天下之人果信之耶?”上怒甚,內批貶志完新州。疏留中不降出,時人亦不知有何說也。元符末,崇慶眷方盛,時相欲媒孽志完以固位,乃僞爲志完之疏,傳之中外。其間有云:“殺卓氏而奪之子,欺人可也,距可欺天耶?卓氏何辜哉。廢孟後而立劉後,快陛下之意可也,奈天下耳目何!劉氏何德哉。”因指摘此語,謂不可不明白下新州取索元本,志完不知索之之由,復申元稿不存。諸人遂誣志完以爲實有此說,詔令應天尹孫橐,以檻車往新州收赴京師。至泗上,哲宗升遐,其事遂寢。崇寧初,將再貶志完。乃先下詔曰:“朕仰惟哲宗皇帝,嚴恭寅畏,克勤祗德。元符之末,是生越王。奸人造言,謂非後出。比閱臣僚舊疏,適見椒房訴章,載加考詳,鹹有顯證。其時兩宮親臨撫視,嬪御執事在旁,何緣外人得入宮禁,殺母取子實爲不根。爲人之弟,繼體承祧,豈使沽名之賊臣,重害友恭之大義。詆誣欺罔,罪莫大焉。其鄒浩可重行黜責,以戒爲臣之不忠者。庶稱朕昭顯前人之意。如有更言及者,亦依此施行。”志完遂以衡州別駕永州安置。

建炎二年,廬陵城頹圯,太守楊淵興役修治之,掘土數尺,得一石函,中有朽骨,旁有一鏡。役工方聚觀,或以告淵。淵令取鏡,洗而視之,其背有文曰:“唐興元之初,仲春中巳日,吾季愛子役築於廬陵,殞於西壘之垠。未卜窆於他所,就瘞於西壘之巔。吾卜斯土,後當火德九五之間,世衰道敗,喪亂之時,浙梁相繼章貢邦昌之日,吾子亦復出於是邦。東平鳩工,決使吾季愛子聽命於水府矣。京兆逸公深甫記。”淵覽而異之,急遣問石函所在,則役夫以爲不祥,棄之於江矣。

宣和六年,山後將入版圖,大農告乏,蔡、李諸人遂建免夫錢之議。江西一道,凡賦錢一百五十七萬,而漕運之費不預焉。令下之日,州縣莫知所措,乃令稅一千者輸一萬,約日而集,督責加峻。時賦斂遽起,民間嗟怨,守令有觀望風旨者,建皁纛以令曰:“稍愆期,即以乏軍興論。”人益皇懼,小民往往去而爲盜。後夫錢之綱將至淮甸,而敵騎已及郊,錢皆爲船人所私矣。

太祖時,或詣司天官苗光裔問卜。光裔布算成封,謂曰:“當遷徙。”其人問:“不損人口否?”光裔曰:“無害。”既去,又一人至,其佔如前。又頃之,又一人來佔,亦同仍有前問。光裔疑之,熟視其人,容貌亦相肖,差有老少之間。光裔起,曳其裾,詰曰:“爾爲誰?”其人不得已,對曰:“我,金明池龜也,前二人乃父祖。朝廷令欲廣池,且及我穴,恐見殺,故來問卜,幸哀我垂救。”光裔釋之,即以奏聞。已而鑿池,果得龜十數萬,下令不得傷一龜,盡輦送水中。

王樞密倫初使金歸,一行官吏恩數甚厚。暨再使,爭願隨往。倫至金,留不得還。欲發一官屬歸報,紛然請歸,倫於是皆不遣。方再使時,請雲到金有表歸,書倫名引筆出鉤外則可歸,不出則不歸矣。惟秦丞相知之,其家人皆不知也。倫時以僉書出使,其家人仍在府第。倫死於金,朝廷祕其事,所以禮遇其家者如初。後其子弟因遊觀作樂,秦相適聞之,呼樞密使府目,謂曰:樞密死矣。本欲更遷延以厚恩數,今已不可,須即日發哀雲。

秦丞相、董參政同執政,二府之夫人俱入見,參政戒其夫人無妄奏對,惟丞相夫人是從。退歸,丞相果問參政夫人有何言,夫人曰:“無所言。”丞相喜,於是待參政益親。

洪忠宣公皓,紹興初以禮部尚書使金,留之十五年。既歸,母太碩人董氏年八十餘矣。請補外以便養,秦丞相檜素不樂公,乃以徽猷閣學士出守鄉郡。明年大水時,內侍白鍔從慈寧太后北歸,負恃舊恩,宣言燮理乖盩,洪尚書名聞遠近,顧及不以爲相。語聞,秦相大怒,付鍔於理。諫官承風旨,遂謂公與鍔爲刎頸交,更相譽說,由是罷郡,鍔遂髡流嶺表。言者復謂公睥睨鈞衡,謀爲不靖,遂貶英州。居九年,不及內徙而薨。公,饒州人,字光弼。

先君嘗言,宣和間客京師時,街巷鄙人多歌蕃曲,名曰異國朝,四國朝,六國朝,蠻牌序,蓬蓬花等,其言至俚,一時士大夫亦皆歌之。又相國寺貨雜物處,凡物稍異者皆以番名之,有兩刀相併而鞘,曰番刀。有笛皆尋常,差長大,曰番笛。及市井間多以絹畫番國士馬以博塞。先君以爲不至京師才三四年,而氣習一旦頓覺改變。當時招致降人,雜處都城,初與女真使命往來所致耳。

燕山招納之舉,多出於蔡攸。攸父子晚年爭權相忌,至以茶湯相見,不交他語。王師敗於白溝河,元長嘗以詩寄攸曰:老懶身心不自由,封書寄與淚橫流。百年信誓當深念,三伏徵塗盍少休。目送旌旗如昨夢,心存關塞起新愁。緇衣堂下清風滿,早早歸來醉一甌。詩稍傳入禁中,徽宗命京以進呈。上閱畢,曰:“三伏徵塗,不若改作六月王師。”詩復以還。觀此詩,則知是舉非惟當時人知其非,雖其父亦知之矣。

餘鄉民有燒畲于山崗,每晨往,必見人憩於陰樹之石,望之彷彿如釋教所謂觀音像者。稍逼近,則不見矣。一日再往,所見如前,即石求之,瑩然如玉,其中隱隱有觀音像,類今之繪者。民以石歸龕而祠之,自是生理日饒,家用大昌。民既死,其二子析居,兄請盡以家財與弟,而唯求其石,弟亦願得石而盡舉家財以遜其兄,爭之不已。訴於郡,太守取石藏之公帑而析其財,由是爭息。經兵火,帑藏皆毀,石失所在。老吏執事其時者嘗見之,爲言如是。

有方外士,爲言蜀道永康軍城外崇德廟,乃祠李太守父子也。太守名冰,秦時人,嘗守其地。有龍爲孽,太守捕之,且鑿崖中斷,分江水一派入永康,鎖孽龍於離堆之下,有功於蜀,人至今德之,祠祭甚盛。每歲用羊至四萬餘,凡買羊以祭,偶產羔者亦不敢留,永康藉羊稅以充郡計。江鄉人今亦祠之,號曰:“灌口二郎,每祭但烹一羶,不設他物,蓋有自也。”

予藏章伯益草蟲九便面,筆勢飛動,幾奪造化,後有孔毅甫、周元翁、米元章諸公題識。有謂伯益以篆名世,何爲善面復如此不多見也。予觀《修水集》,有題伯益飛歧圖,亦嘉其遊藝之精。則伯益之墨戲,當亦有藏之者矣。

東坡多雅謔,嘗與許衝元、顧子敦、錢穆父同舍。一日,衝元自窗外往來,東坡問何爲。衝元曰:“綏來。”東坡曰:“可謂奉大福以來綏。”蓋衝元登科時賦句也。衝元曰:“敲門瓦礫,公尚記憶耶?”子敦肥碩,當暑袒裼,據案而寐,東坡書四大字於其側,曰“顧屠肉案”。穆父眉目秀雅,而時有九子,東坡曰:“穆父可謂之九子母丈人。”同舍皆大笑。

米元章嘗寫其詩一卷,投許衝元,雲:“芾自會道言語,不襲古人。年三十,爲長沙掾,盡焚燬己前所作,平生不錄一篇投王公貴人。遇知己,索一二篇則以往。元豐中至金陵,識王介甫。過黃州,識蘇子瞻。皆不執弟子禮,特敬前輩而已。” 其高自譽道如此。至評章伯益書,乃雲:“如宮女插花,嬪嬙對鏡,自有一般態度,繼其後者誰歟,襄陽米芾。”則元章於字畫間乃有所推重。世謂元章學羅讓書,蓋其少時,非得法於讓也。

董公敦逸,永豐人,元祐中立朝爲侍御史,彈擊不避貴近,不畏憚之,京師呼爲白鬚御史。元符厭詛事起,皇城司具獄,哲宗御批令公錄問,中書不預知也。公入獄引問,見宮官奴婢十數人肢體皆毀折,至有無眼耳鼻者,氣息僅屬,言語亦不可曉。問之,只點頭,不復能對。公大驚,閣筆不敢下。內侍郝隨傳旨促之,且以言語脅公。公不得已,以其案上。翌日,上疏,言中宮之廢,事有所因,情有可察,詔下之日,天爲之陰翳,是天不欲廢之也。人亦爲之流涕,是人不欲廢之也。臣嘗錄問,知其非辜,倘或不言,誠恐得罪於天下後世。上大怒,將議貶斥,廷臣皆不敢言。曾子宣徐奏曰:“陛下以皇城之獄出於近侍,故特命敦逸錄問,今又貶敦逸,臣恐天下疑惑矣。” 上意始解。未幾,竟出之。

●卷六

胡邦衡《春秋》之學,受教於蕭子荊。子荊名楚,廬陵人。紹聖間,貢於鄉,不第,因留太學。時方尚詞賦,子荊獨崇經術,尤深於《春秋》,從其學者嘗百餘人。會蔡京當國,黜《春秋》之學,子井然引還。移書謂馮澥曰:“蔡氏廢麟經,忘尊王之義矣。是將爲宋王莽。吾不願仕。”澥得書,不敢答。澥亦嘗受《春秋》大義。邦衡擢進士甲科而歸,子荊尚無恙,謂邦衡曰:“學者非但拾一科而止,身可殺,學不可辱,無禍吾《春秋》。”子荊建炎四年卒,以未嘗娶,故無子,門人私諡曰清節先生。有《春秋經辯》,行於廬陵。

曾外祖嚴府君顥,舉進士,皇祐方平治時,四爲縣宰,所居稱職,廉介自持,不求聞達。祖母爲餘言,府君爲惠州河源令三年餘,祿不足以養,而絲毫無擾於吏民。罷歸,人惜其去,爭餞以海錯。舟行十里餘,家人發缶,得黃金以告,府君亟命掩缶,召饋者還之。其清謹視古廉吏,惜名不聞於太史氏雲。

米元章以書名,而詞章亦豪放不羣。東坡嘗言自海南歸,舟中聞諸子誦其所作《古賦》,始恨知之之晚。徽宗朝,以廷臣論薦,除太常博士。時內史吳拭行詞,多所褒獎。元章喜,作詩以謝之,其末章有云:“中間有一蕭間伯,學道登仙初應格。朝元明日拜五光,玉皇應怪鬚眉白。”蓋自謂也。未入謝,言者謂其傾邪險怪,詭詐不近人情,人謂之顛,不加以登朝藉,命遂寢。元章大不平,即上章政府,訴其事,以爲在官十五任,薦者四五十人,此豈顛者之所能。竟不報。後四年,始得召,復歸班。元章喜服唐衣冠,寬袖博帶,人多怪之。又有潔疾,器用不肯令人執持。嘗衣冠出謁,帽檐高不可以乘肩輿,乃撤其蓋,見者莫不驚笑。所爲類多如此。

東坡謫嶺南,元符末始北還。舟次新淦,時人方礎石爲橋,聞東坡之至,父老兒童二三千人,聚立舟側,請名其橋。東坡將登舟,謁縣宰,衆人填擁不容出,遂就舟中書“惠政橋”字與之,邑人始退。然字畫差褊小,不似晚年所書,蓋當時倉卒迫促而然爾。

範忠宣公居於永,太守觀望時政。與公相忘,歲時亦不可禮。建中靖國初,朝廷將起公,遣中使宣賜茶藥,問勞甚至。官吏遂生新敬。及公將行,皆出送於四五十里外。公辭之,不可,乃一一延見,慰藉有加。或進謂公曰:“時事一變,朝廷將複用公矣。”公謝曰:“某罪大責薄,蒙恩內徙,若得正邱首,幸矣。他非所願也。”言者慚謝而退。

永豐董體仁德元,少年魁鄉舉,士林中亦知名,後累試禮部不第,流落困躓,竟就特奏名補文學。初任道州寧遠簿,尚待次。其生徒富家劉氏子,邀與俱試漕司,復預薦,試禮部合格,廷對遂爲天下第一。遣書報其家人,有詩云:“御筆題封墨未乾,君恩重許拜金鑾。故鄉若問登科事,便是當初老榜官。”

廬陵之俗,謂特奏名爲老榜。初,體仁既預漕舉,謁一達官,幹東上之費。達官語坐客有老榜之語,體仁頗不能平,故其詩及之。時紹興戊辰,體仁年五十三矣。秦丞相當國,雅器重之,援引登朝,不十年參知政事。秦相死,體仁以言章罷,歸於廬陵。

文潞公,汾州人,年九十二薨,更事四朝,洊歷二府,七換節鉞,位將相五十餘年,平章事四十二年。歷任侍中、司空、司徒、太保、太尉,再知秦州、大名、永興,五判河南府,兩以太師致仕,爲本朝名臣福祿之冠。

李布夢祥言成都合江園乃孟蜀故苑,在成都西南十五六里外芳華樓。前後植梅極多。故事,臘月賞燕其中。管界巡檢營其側,花時日以報府,至開及五分,府坐領監司來燕,遊人亦競集。有兩大樹,夭矯若龍,相傳謂之梅龍。餘嘗聞山陰有古梅,極低矮,一枝才三四花,枝幹皆苔蘚。每一窠至都下,貴家爭取之,又以小爲貴者。梅花見重於世,蓋多寡大小,皆有風韻耳。

江彥明,吉之永新人,喜作詩,事母極孝。母嘗有疾,彥明攜筆硯坐牀下,進藥之餘,吟詩自遣,遂以詩名。嘗記其《晚春詩》雲:“鬥草事空猶昨日,惜花心在又明年。”詞意婉美如此。新淦人俞師郝,與彥明相友善,俱有詩聲,酬倡甚多。師郝有詩云:“叫月子規喉舌冷,宿花蝴蝶夢魂香。”尤爲彥明所稱賞。彥明名暐,崇觀間,吉守嘗以八行薦於朝,不報。自號尞陽居士。師郝名處俊,登建炎龍飛乙科,不及祿而卒。人甚惜之。二人詩今多傳於江西。

俞師郝嘗因重九日賦長短句雲:“殘蟬斷雁政西風,蕭索夕陽流水,落木無邊幽眺處,雲擁登山屐齒。歲月如馳,古今同夢,惟有悲歡異。綠尊空對,故人相望千里,追念淮海當年,五雲行殿,咫尺天顏喜。清曉臚傳仙仗裏,衣染玉龍香細。今日天涯黃花零亂,滿眼重陽淚。艱難多病,□陵無奈秋思。”詞既出,邑人爭歌之。或曰:“詞固佳,然其言太酸辛。”何故師郝明年竟卒。其登科時在維揚,以重九日唱名,故詞中及之。

先君官零陵,山谷之從弟吏部叔豹爲守,政事有體,識度甚高,遇僚屬嚴重。先君從之逾年,一日袖出薦章,其辭雲:“檢身清慎,率職公勤。”時一同僚迫於代滿,望公合尖而公不與,先君願推以授之。公曰:“君之舉削,可推以及人。而吾之舉辭,不可妄以許人。”其相知如此。

魚知丙穴,燕避戊方。丙穴,左太沖賦所謂嘉魚出於丙穴。杜詩云:魚知丙穴由來美是也。賦注云:丙,地名,在漢中沔陽縣北。有魚穴二所,嘗以三八日取之。酈善長雲:丙穴之魚不獨漢中有之,柏枝山有丙穴,方數丈,嘗有嘉魚。或以爲魚以丙日出穴者,非也。魚何能擇日出入耶?戊方,則所謂燕避戊己,鵲避太歲,是也。

清江孔端中,三孔之族也。紹興間,爲淳安令。邑近行都,凡邑之舟,皆自託於貴要,其肯應公家之漕者僅得一舟耳。端中集而喻之,曰:“凡爲貴家之舟者勿役,第貴家慮有不時之用,當謹伺之,輒以他運則有罪。”召其一舟之肯應公家者,假以資費,俾多造舟,令於衆曰:“商賈往來,惟許用某人之舟。”令一下,舟人爭願聽役,自是貴要護舟之撓自戢。其爲政多此類,時譽翕然。都下酒家至爲之語曰:“酒似淳安知縣徹底清。”語達上聽,召見,與郡,未幾而卒。嘗記《南史》顧憲之爲建康令,有清政,都人飲酒醇旨,輒號顧建康,與端中事相似。

尹商老,博聞強記,與先君同仕湘中,以鄉里故相友善。靖康之難,商老以江華令同部民兵勤王。至淮,偕謁提舉曾吉甫,吉甫因出示關報,先君欲假以付吏繕錄,商老耳語曰:“吾已識之,不用錄也。”迨至館,索筆爲書數百言,不遺一字。其登科時年甚少,復中法科,繼聞以法科進者不大拜,悔之,不受省札。嘗宰一二壯縣,皆有能稱。在新喻時,每治事,聽吏民坐兩廡縱觀,逋疑滯訟,剖析如流,廡下之人撫掌稱讚。然性狷介,寡與少合,人罕知之者。仕止於倅。商老名躬,永新人。

番陽董氏,藏懷素草書千文一卷,蓋江南李主之物也。建炎己酉,董公逌從駕在維揚,適敵人至,逌盡棄所有金帛,惟袖千文南渡。其子弅尤極珍藏。一日朱丞相奏事畢,上顧謂曰:“聞懷素千文真跡在董弅處,卿可令進來。”丞相諭旨,弅遂以進。

趙君貺爲吉水宰,清澹醇古,有古循吏風,百姓呼爲趙佛子。方贛卒之憂,王師出征,往返皆道其境,供億不周。而卒將聞其爲人,無所需求而去。其母卒於官,貧無以殮,囊中之綿不能具一衣。守遺金十兩以爲歸資,君貺謀之婦,婦曰:“君所受金才十兩,他日郡帑之藉,數寧止是君奈何冒其名。”遂卻不受,後得舊俸百餘千,乃歸。道茶陵,爲盜所邀,君貺曰:“我無他物,僅有銀數兩以獻,幸容我護喪歸葬。”盜熟視之,驚曰:“乃趙軍使耶?”羅拜謝罪,且曰:“我輩知軍使名,前有他盜,恐終不免。”送之出其境,君貺往嘗宰茶陵,其所至能感人如此。君貺,名錫。

吉水有南華院者,在山谷之窮絕處,山行可十里,院傍石溪,冬夏潺湲,溪中皆巨石,方流圓折,宛然曲水流觴之勝。石上有履痕,土人呼爲仙人跡。院有白雲堂,在最高處。劉偉明未達時,館于山前之富家,亦嘗寓書劍於此堂。有二詩曰:“紫翠浮浮奪曉昏,生涯谷汲與松焚。⊥塵一點自應少,終日到門惟白雲。”又云:“野興由來愜杖藜,層巒影裏見葷飛。虛堂一炷起凝碧,化作九天雲染衣。”老僧雲原題字壁間,幼嘗見之,兵火之後,始失去矣。今寺僧於堂之坎建閣,榜曰浮翠。閣之下爲堂,曰云到。蓋摘其詩語也。

玉笥山舊多隱君子,皆梁、宋以來避亂者也。最著者孔邱明、杜曇永、蕭子云,皆當時禁從,其居今悉爲宮觀。山谷詩曰:“鬱木坑頭春鳥呼,雲迷帝子在時居。風流掃地無人問,惟有寒藤學草書。”即題蕭子云宅也。子云善草書,其題鬱木洞詩云:“伐我萬古石,紀我千載名。欲知古人處,白雲中相尋。”又詩云:“千載雲霞一徑通,暖煙遲日鎖溶溶。鳥啼春晝桃花拆,獨步溪頭採碧茸。”山谷之詩本此。此山幽深盤曲,延袤百餘里,泉石水竹之勝概固無恙,道宮雖環據,而其流反役於衣食,不能標白之,多爲蓬藋瓦礫之場,亦可惜也。

王德升名崈,新淦人,困躓場屋,遂入玉笥山,依道士潘與齡,獨居白雲齋十餘年。予聞其名久矣,因與諸子入山設醮,德升來相訪,時年六十餘,論詩談理,亹亹不倦。予問居山久,保所述答以止作絕句紀玉笥之勝。因得其一編,其《{殹石}山道中詩》曰:“濺石韻寒泉,依稀言語處。回頭覺無人,又上前溪去。”又《山樵詩》曰:“山樵竹里居,略彴才堪渡。落日澹平疇,牛羊點寒莫。”語意蕭散,皆此類。非遠外聲利者不能也。

康伯可予之題慧力寺松風亭六言云:“天涯芳草盡綠,路旁柳絮爭飛。啼鳥一聲春晚,落花滿坐人歸。”予嘗以語王德升,德升曰:“造語固佳,尚有病,如芳草柳絮,未經點化。啼鳥一聲,落花滿地。幾乎犯重,不如各更一字,作菸草風絮,幽鳥殘花,則一詩無可議者。”

紹興中有於吳江長橋上題《水調歌頭》雲:“平生太湖上,來往幾經過,如今重到,何事愁與水雲多。擬把匣中長劍,換取扁舟一葉,歸去老漁蓑。銀艾非吾事,邱壑謾蹉跎。鱠新鱸,斟碧酒,起悲歌。太平生長,不謂今日識兵戈。欲卷三江雪浪,靜洗胡塵千里,不用挽天河。回首望霄漢,雙淚墮清波。”不題姓氏,後其詞傳入禁中,上命詢訪其人甚力。秦丞相乃請降黃榜招之,其人意不至。或曰:隱者也,自謂銀艾非吾事,可見其泥塗軒冕之意,秦丞相請招以黃榜,非求之,乃拒之也。

張子韶廷對時,欲寫至“豎刁聞於齊而齊亂,伊戾聞於宋而宋危”等語,諸璫在殿下者來竊窺之,子韶卷卷,正色謂曰:“方欲言,諸君幸勿觀也。”皆慚恚而退。

子韶又論劉豫事,雲:“彼劉豫者,何爲者耶?素無勳德,殊乏聲稱,天下徒見其背叛君親,委身夷狄耳。黠雛經營,有同兒戲,何足慮哉!"間牒得之,傳以示豫,豫大不平,會其左右,出其文,令榜於汴京通衢,召刺客欲刺子韶。或人以告,子韶未嘗爲之動。其事達上聽,他日子韶陛對,上語之曰:“劉豫榜卿廷策,謀以致害,非卿有守,豈能獨立不懼乎?”褒嘉久之。

羅欽若,李東尹與胡邦衡同在學舍,甚相得。他日同就試,欽若見邦衡試卷,問曰:“此欲何爲?”邦衡曰:“覓官也。”欽若因撫邦衡背,指示卷中一諱字,謂曰:“與汝一官。”邦衡改之,是榜遂中選。故邦衡有啓謝欽若,具述與一官之語。胡公既爲侍從,東尹亦仕至中大夫,欽若止正郎。嘗謂餘曰:“頃在學舍,偶乏僕供庖,同舍不免自執烹飪,邦衡能操刀,東尹能和麪,某無能,但然火而已,今之官職小大已定於此。”欽若名棐恭,東尹名孝恭。

世傳燒煉點化之術,有幹汞死硃砂,雌雄黃,硫黃之法,因鏖爲金銀,誣誕欺人者甚多,然不可謂無此術。餘族祖少嘗好之,挾是伎者日至,卒不能得其傳,資用以此而匱,而好之未厭也。一日,遣一僕入城市水銀,道遇一客,亦舊嘗至其家者。呼僕來前,問其主翁之無恙,且問所攜何物,對曰:“市水銀歸也。”客開壺,捻少土投之,笑遣僕曰:“爲我謝主翁,水銀若容易幹,得無處著錢矣。”僕歸以告,族祖惘然,視壺中水銀,則皆凝而爲銀矣。自是始悟,不復留意。

●卷七

南豐之曾,曰鞏,曰牟,曰宰,曰布,曰肇。章貢之曾,曰弼,曰懋,曰班,曰開,曰幾。皆以伯仲取科第,致位通顯,南豐之最著者子固、子開,而子宣遂登相位。章貢之最著者叔夏、天猷,若吉甫雖晚遇,亦終次對。此二族蓋甲於江西也。

泉南之曾,自丞相魯公一傳而有樞密孝寬,再傳而爲祕監誠,傳而爲今丞相懷,又曾氏之最著者也。按《千姓篇》,曾氏望出廬陵,自孔門點、參、元、西之後,至漢纔有尚書郎偉一人耳。而江西之曾居廬陵,尤多散在諸邑,若太和,若安福,若何原,若松江,若睦陵,派別枝分,不可盡紀。予家在吉,吉水自爲一族。六世之祖幼孤,莫知族系之所自。獨相傳以爲自金陵而宜春而吉水而已。江南龍君章野史列傳,曾氏有諱崇範者,廬陵人,獻書李唐,遂家金陵。李氏歸朝,而其子乃以喪歸。則知曾氏自金陵歸廬陵,初非自金陵徙廬陵也。予家有墳墓在贛之寧都,疑與章貢之族通。而自南豐來,言者以爲吉贛撫三郡,本江西之一族,亦未見譜牒,莫可推尋。然廬陵之族諱幹度者,在本朝首舉進士,終於卿監。其諸族相繼登科,無慮數十人,視章貢南豐終無顯者。睦陂之族,如晦運幹,諱彥明,登宣和甲辰乙科,與諸父相弟兄。嘗言尚書之後,歷及唐五六百年,曾氏無聞人。而本朝居相位,登禁從者如是。蓋本朝以火德興,曾氏以火音合,言雖附會,未爲無驗也。

涪陵譙定字天授,幼學釋氏,伊川之貶涪也,始盡棄其學而學焉。伊川教以中庸諸書,多有穎悟,後伊川得歸,天授送至洛中而返。靖炎間,兵戈擾攘,天授尚無恙。一日,忽棄家隱於青城山,莫知所終。方士爲餘言,今或有見之山中者,不知天授之年又幾何矣。伊川嘗謂道家白日飛昇之類,則無若山林間保形煉氣,以延年益壽則有之。審如是,則天授誠不死矣。

許知可嘗夢有客來謁,知可延見,坐定,客問知可曰:“汝平生亦知恨乎?”知可曰:“我恨有三,父母之死皆爲醫者所誤,今不及致菽水之養,一也。自束髮讀書而今年逾五十,不得一官以立門戶,二也。後嗣未位,三也。”其人又曰:“亦有功於人乎?”知可曰:“某幼失怙恃,以鄉無良醫,某既長立,因刻意方書,期以活人。建炎初,真州城中疾癘大作,某不以貧賤,家至戶到,察脈觀色,給藥付之。其間有無歸者,某輿置於家,親爲療治,似有微功,人頗相傳。”其人曰:“天政以此將命汝官及與汝子,若父母則不可見矣。”因復取書一通示之,知可略記其間語曰:“藥市收功,陳樓間阻。殿上呼盧,喝六作五。”既覺,異其事而不知其何祥也。紹興二年,策進士第六,升作五,乃在陳祖言、樓材之間。其年仍舉子,始知夢中之言無不合。知可名叔微,真州人,有《普濟本事方》,今行於世。

祥符中,汀人王捷有燒金之術,因曾繪以見劉承珪,承珪薦之王冀公,遂得召見,時人謂之王燒金。捷能使人隨所思想,一一有見,人故惑之。大抵皆南法,以野狐涎與人食而如此。其法,以肉置小口罌中,埋之野外,狐見而欲食,喙不得入,饞涎流墮罌內,漬入肉中。乃取其肉曝爲脯末,而置人飲食間。又聞以狐涎和水頮面,即照見頭目,變爲異形。今江鄉喫菜事魔者多有此術。嘗有一人往從之,以水令頮面,其人但頮其半,頮處變爲異,未頮處乃如初,因知水中有異也。

紹興九年,金人歸河南之地,欲講和罷兵,朝廷許之。明年春,藍公佐使金回,和議頗變,朝廷遂命騎帥劉錡信叔爲東京副留守,節制軍馬。錡至順昌,方與郡守陳規相見,忽報金師入寇,已抵泰和縣。警書還至,錡會諸將議曰:“吾軍方自遠來,曾未蘇息,而敵人壓境,策將安出?”諸將或欲迎戰,或欲固守,或欲順流而下。錡伏兵於城下以待,有餘騎渡穎河而來,伏兵起襲之,無一還者。翌日,敵將韓、翟兩將軍兵至,去城三十餘里而砦。錡夜遣人襲擊。明旦,復與戰,敗之,殺傷千餘人。敵復增兵來援,直逼城下。錡於城上以破敵弓射中敵將,敵稍退。乃以步兵邀擊,復大敗之。敵歸砦固守,錡復出精騎五百夜劫敵砦,乘勝直至中軍,殺其酋長,死者不可勝數。敵自此,一夕嘗四五驚。時方六月盛暑,皆被甲不敢下馬,得間諜,謂求援於兀朮甚急。或勸錡曰:“今已屢勝,不如全師而歸。”錡不聽。兀朮果自將至,遣數騎直來索戰,謂城上人曰:“你只活得一個日頭。”戰既合,兀朮自將牙兵三千往來策應,錡出軍五千接戰,自西而南,轉戰四門,往來馳逐,自辰至戌,金師大敗,退走,歸砦不出。聲言造炮架橋,必欲破城。越三日,兀朮乃引軍北歸。獲降人,言其軍中自謂南侵十五年,未嘗少衄,惟和尚原以失地利敗於吳玠,今又數敗於此,他朝莫是外國借得兵來。自後遂決意求和矣。

嶽公飛之破固石洞也,賊砦據山之巔,懸崖百仞,登者躋攀而上,不勝其勞。官軍每登山,賊輒憑高據險,投刃轉石,士卒皆重傷而卻。公既至,直入洞中,與賊砦相對,而營賊畏公威名,堅守不復下山。公一日令曰:來日當破賊。軍中不知所謂。明日凌晨,令諸軍陳于山下,與賊砦相距甚近。既成列,公臨後登高以望之,賊在上見官軍逼近,亦整頓以待戰。其酋長乃一女子,號廖小姑,持刃叫呼曰:“今日官軍要破我砦,除是飛來。”公聞其言,顧左右曰:“飛,即我也。”擊鼓進師,鼓聲方合,有衆先登,公望其旗曰:“此前軍第三隊也,當作奇功。”諸軍競進,遂破賊砦,生擒其酋以歸。

紹興六帥,皆果毅忠勇,視古名將。嶽公飛獨後出,而一時名聲,幾冠諸公。身死之日,武昌之屯至十萬九百人,皆一可以當百。餘嘗訪其士卒,以爲勤惰必分,功過有別,故能得人心。異時嘗見其提兵徵贛之固石洞,軍行之地秋毫無擾,至今父老語其名,輒感泣焉。蓋其每駐軍,必自從十數騎周遭巡歷,惟恐有一不如紀律者。時裨將楊貴怒一卒擅離隊伍,遂臠而屍之,卒尚未死,飛見之,問其故,以爲不應死,顧左右求其生,不可,則絕之,而解衣以殮焉。召貴,詰曰:“擅離隊伍,罪未至是,汝當以死償之。”貴皇懼不敢對,諸將羅拜祈免乃已。猶以豫章境上有逋逃者,責使招降焉。不然,復其罪。貴後能致其人者,始獲免。

方臘之變,經制使陳公亨伯館先君於幕府,時洪尚書光弼以南京國子博士被檄主餉事,因與定交。先君與尚書同年同月生,故極友善。寇平論功,先君補初官,尚書遷京秩。後更兵戈,音問浸疏。先君既勤王而歸,即掃軌朝市,尚書亦以使事見執於絕域者,累年而後歸,卒莫能申敘,先君每切恨嘆。

方臘家有漆林之饒,時蘇杭置造作局,歲下州縣徵漆千萬斤,官吏科率無藝,臘又爲里胥,縣令不許其僱募。臘數被困辱,因不勝其憤,聚衆作亂。先誘殺縣令,兵吏無與抗者,遂陷睦州。江浙亡命相率從之,衆至數十萬。是時,天下晏安久,州縣士卒皆不習於兵,望風奔潰,臘聲勢益張。復陷婺、歙等州,乃入錢唐,觀燈飲犒連日,因遣人發掘蔡氏父祖墳墓,露其骸骨,加以唾罵。王師既至,相拒累月,不能少挫其鋒。後臘以食少人衆,勢稍窘促,遂獨從千餘人入剡溪洞,死拒不出,童貫不能誰何。乃命部將僞爲朝廷招降者,誘之以官。既出,則縶之,父子皆檻送京師,戮死於市,餘黨遂平。初,臘之入杭也,有太學生呂將者爲之畫策,以爲不如直據金陵,因傳檄盡下東南郡縣,收其稅賦,先立根本,徐議攻取之計,可以爲百世之業。若止於屠略城邑,是乃盜爾。臘不以爲然,曰:“吾家本中產,無他意,第州縣徵劍無度,故起兵,願得賊臣而甘心耳。”先君嘗謂天下無叛民,其或至於此者,必有所不得 已也。

童貫之討方臘也,盡檄東南諸路兵凡數十萬,貫獨總之。既累月無功,朝廷頗加督責,貫懼無以爲計,乃出令,與賊戰而不能生獲者,許斬首以獻,亦議推賞,輒欺者抵罪。諸軍自後每出戰,或夜劫賊寨,凡力所能加者,皆殺之,以其首來,貫即授賞,不問其是賊與否也。軍士因大爲欺罔,偶出遇往來人,亦皆殺之,因告其主將曰:道逢賊衆,因與鬥敵,遂斬其首。主將縱知其非,亦不敢言。陳公亨伯嘗見貫。謂曰:“聞諸軍每戰多殺平民,要須禁止。且治盜與治夷狄不同,彼夷狄狀貌與中國大異,故可以級論功。今平民與盜初無別。軍士利於得賞,何憚而不殺平民乎。”貫不聽,既而臘招降,餘黨潰散,軍士追奔,或入民居,全家殺之,以其首獻。貫欲張大其功,亦不問也。

靖康改元冬十一月,金人渡河。朝廷下詔,應天下方鎮郡縣,各率師募衆,勤王捍邊。湖南師郭公三益獨起民兵,命縣宰各統所部,犒勞甚厚。時先君爲永州東安簿,零陵令丞不任事,郡守貳以先君易之,會有是舉,守以屬先君。或勸曰:“邑固有令,君獨何爲。”先君揮之曰:“此豈臣子辭難之時。”即日治兵以行。部署整肅,一路莫能及。既至淮甸,聞京城失守,蔡亳有叛卒,肆剽於道路,兵至是多引歸。先君獨與二三公勒兵趨南京,時光堯未即尊位,留守乃朱丞相勝非。其時官吏多逃散,朝班無幾,共表勸進,乃築壇於州治儀門外東南隅上,登壇受寶,北向痛哭,班立者無不感泣。越日,乃命勤王師罷歸,官吏各推賞有差。先君謂是行也勤勞有之,功效則無,豈忍受賞。既以兵歸零陵,尚餘犒賞銀千兩,悉上送官。自舉兵至訖事,文移數篋,崎嶇兵火,毀失殆盡,僅存印歷,至勤王事,止見之差出條耳。

衣冠南渡,劉發運寧止來自真州治所,舟行至新淦,適遇金騎,一時行舟皆爲所焚,發運僅以身脫。顧無所歸,問之鄉之長者,得外大父劉公儀仲,徒步歸之。外大父因授館,且爲收其散亡,得一婢子,衣橐三四,吏卒十數,舟焚。餘其底,尚得錢數百千。時方俶擾,雖山谷間一日亦四五驚,卒有長吁於外者,劉聞之詰曰:“天步方艱,吾身不敢自愛,爾曹乃嗟怨耶?”立命斬之。先君時留外氏,因與遊處。先君少爲治亂之學,當崇觀間,以策幹當路,輒不受。逮浙江盜作,諸公方思碩畫,由是勉出爲世用,而志已倦遊矣。劉一見先君,以爲偉人,語及零陵勤王始末,嘆曰:“世不無義士,顧勇於義如君者,人所未知耳。”邀與俱趨章貢隆佑在所,先君辭以久出遠歸,不忍復去親旁。臨分,謂先君曰:“觀君不樂仕進,殆將隱矣,後會無期。”因以駝裘識別而去。先君既不復出,而劉後爲吏部侍郎,不久亦罷,卒不復相聞。

張孝純守太原,敵人攻城甚力,孝純遣蠟丸求救者凡十有八。朝廷初遣种師中往援,師中兵敗於榆次。復欲命李公伯紀爲宣撫,帥師救之。伯紀辭以不知兵,朝廷不許。御史陳過庭率其屬陳公輔等言曰:“李綱儒者,不習軍旅。若師出再衄,則太原失守,遺憂近甸,禍實不測,非計之善也。”疏亦不報。既而解潛等果失利,孝純以糧盡城陷,敵人長驅而來,無復後顧矣。

胡文定公廷試,考官初欲以魁多士,繼以其引經皆古義,不用王氏說,降爲第三人。爲荊南教官,與楊龜山中立交承,遂相與講學。及爲提學官,與謝上蔡顯道從遊亦厚。崇觀間,嘗爲太學官,雖當時禁習元祐學術,而公獨留意《正蒙》諸書,與楊、謝諸公通問不絕。故紹興以來,論伊洛之學者,胡氏爲得其傳。而公嘗自言:謝、遊、楊三公,皆義兼師友,實尊信之。公名安國,字康侯,有《春秋解》,《武夷集》行於世。

劉尚書美中,兄弟終鮮,父大中極憐之。大觀初,貢於鄉,將赴南宮試,大中令一老僕從行。至中塗,尚書一夕忽暴病而死,僕驚,救甚至。越半日,未蘇,逆旅主人皆勸之具棺斂。僕曰:“我主翁子五六人,死亡殆盡,今惟此爾。若又死,則是無天地也,且我何面歸見主翁。”於是以席藉地,置尚書於上,坐於其旁曰:“若是三日而不活,則誠死矣。”越再夕,尚書手足復動,醫救數日,疾平,遂入京師。次年,中進士第。

●卷八

歐陽在政府日,臺官以閨閫誣訕之,公上章力乞辨明。神宗手詔賜公曰:“春寒安否?前輩,朕已累次親批出詰問,因依從來,要卿知。”又詔曰:“春暖,久不相見,安否?數日來以言者污卿以大惡,朕曉夕在懷,未嘗舒釋,故累次批出,再三詰問其從來事狀,訖無以報。前日見卿文字,要辨明,遂自引過,今日已令降出,仍出榜朝堂,使中外知其虛妄。事理既明,人疑亦塞,卿直起視事如初,毋恤前言。”又塗去塞字,改作釋字。宸翰今藏公家。

董侍郎敦逸仕於朝,招一鄉人在太學者訓其諸子。暇曰,課其習業不加進,侍郎責之曰:“吾年二十八入學,甘齏鹽者凡幾載,僅得一第。今汝若此,何以有成耶?”鄉人曰:“公言過矣,侍郎乃董十郎兒,賢郎乃董侍郎兒,其好學之心自不侔矣。”侍郎之父行第十,其人故云。

建炎三年,僞四太子入金陵,府官相率迎降。獨通判廬陵楊公邦義毅然不屈,先自書其衣裾曰:“寧爲趙氏鬼,不作他邦臣。”以授其僕,曰:“吾即死矣。”敵居數日,其酋帥有張太師者,置酒召公立庭下,以紙書死活二字,使示公曰:“無多言,欲不降,書死字下。若歸於我,書活字下。”公視吏有傍簪筆者,即奪筆書死字下。敵知其不可屈,命引去。又數日,囚公以見四太子,公大罵不絕口,敵怒甚,殺之,剖其腹,取其心。明年,敵去,州白其事於朝,褒錄死節,初贈直祕閣,繼又贈次對,諡忠襄。賜官田,官其諸子,令立廟於金陵。贈告雲:“懦夫每生,名不稱於沒世。烈士砥節,死有重於泰山。汝稟性剛方,值時艱危,介冑之士望風而速奔,城郭之臣蒙恥以求活,獨汝能明事君之義,抗死節之忠,誓不屈於番酋。寧自甘於血刃,口不絕詈,言不忍聞。綽有張御史之風,無愧顏常山之節。肆頒恩典,庸慰忠魂。粲然閣直之華,昭哉廟食之遠。並推寵秩,以及遺孤。非止往居之榮,實是臣工之勸。尚祈不昧,知享止哉。”

歐陽全美名珣,廬陵人,登崇寧進士第。靖康初,全美調官京師。時金人慾求三鎮,全美行次閞山,以樂府寄其內曰:“雁字成行,角聲悲送,無端又作長安夢。青衫小帽這回來,安仁兩鬢秋霜重。孤館燈殘,小樓鍾動,馬蹄踏破前村凍。平生牽繫爲浮名,各垂萬古知何用。”全美至京,有詔許上封事,論御戎之策。全美應詔陳利害,時有九人同召對,全美奏曰:“割地,敵亦來。不割,亦來。特遲速有間。今日之策,惟有戰耳。”時宰執有主棄地之議者,不悅,即除將作監丞。使金,竟不復還。朝廷錄其節而官其婿,乃從兄叔謙也。

叔謙爲餘言,紹興十一年夏客臨安。一日,有客垢衣破笈,若遠至者,來同邸。即一室閉之,遽指尚書省,自言明日召見,已而命之官。後詢其人姓李名微,邵武人。是時尚書洪公留絕域,得皇太后書,遂遣微以蠟丸致之。上得書大喜,謂侍臣曰:“朕不得皇太后安問且十五年,雖遣使百輩。不如此一書。”遂命微以官。尚書公以使命見執於金,其間遭罹危辱者屢矣,而能仗漢節,誓死不變。間關萬里,遣致皇太后書以寬天子孝思,可不爲忠乎!

李忠愍公若水爲大名府元城縣尉日,有村民持書一封,公得書,讀竟即火之。詰其人何所從來,對曰:“夜夢金甲將軍告某曰:‘汝來日往縣西,逢着鐵冠道士,索取關大王書,下與李縣尉。'既而如夢中所見,故不敢隱。”公以其事涉詭怪,遂縱其人弗治。因作絕句記之曰:金甲將軍傳好夢,鐵冠道士寄新書。我與雲長隔異代,翻疑此事太空虛。公初以書付火之時,母妻子弟驚訝,求觀弗獲,獨見其末曰:“靖康禍有端,公卒踐之。”之語。其後二聖北獰,公抗節金營,將死而口不絕罵。則知天生忠義,爲神物者已預知其先矣。

國家初與金人結好,遣馬政自登州泛海而往。歸,朝廷複選其子擴爲使。宣和末,金人敗盟,舉兵入寇。擴尚以使事留金,後得脫歸。未至太原,而敵騎已長驅南下矣。擴乃舍使事,說童貫,願招集忠勇以遏賊鋒,貫許之。擴過真定,時劉公韐爲帥,公以擴屢使於金,知金之情僞,心頗疑之,遂留不遣。一日,擴潛遣一卒之保州,爲邏者所獲,劉公益疑而未有所處也。公之子子羽謂公曰:“馬擴首尾計議邊事,不以虛實告朝廷,遂使戎馬深入,震驚京師,且復潛遣兵士,焉保心腹。不若聲其罪而誅之,庶絕後患。”公以爲然,遂召擴立於庭下,責其誤國,令拽出斬之。擴叫呼不服,乃以付獄推治。未幾,劉公召還,金人陷真定,擴得免死。

契丹爲金人攻擊,窮蹙無計,蕭後遣其臣韓昉來見童貫,蔡攸于軍中,願除歲幣,復結和親。且言女真本遠小部落,貪婪無厭,蠶食種類五六十國,今若大遼不存,則必爲南朝憂。脣亡齒寒,不可不慮。貫與攸叱出之,昉大言於庭曰:“遼宋結好百年,誓書具存。汝能欺國,獨能欺天耶?”昉去,貫亦不以聞於朝。遼既亡,金人果背約。

靖康初,召种師道赴京師,才入國門,即日引見。上殿,淵聖起迎之,曰:“朕久望卿來,何其遲也,塗中跋涉不易。” 師道謝畢,上賜坐,問曰:“國步多艱,敵人深入,卿何以御之?”師道曰:“兵事難預料,容臣登城觀敵勢如何,卻得奏聞。但敵若在三十里外頓砦,則難退。如逼近,則易耳。”明日,敵移軍三十里外。師道因得於城上修飭備禦之具,敵屢進攻,皆卻,遂結盟解圍而去。師道其初所言,蓋知有間諜,乃欲誤之爾。敵人果中其計,但禁庭密議,不知何從知也。

朝廷之召种師道也,使者促之,項背相望。師道老矣,或勸之弗行。師道謂其子曰:“朝廷近來議論不一,吾縱有謀畫,未必得用。然世受國恩,今而辭難,天地且不容我矣。”遂隨詔使,日夜疾馳,至闕下,畫策以退敵,人賴少安。金兵北還,師道請邀擊之,李邦彥等不許。師道謂何曰:“敵深入吾地,止邀金帛而還。彼非惟懼春深死傷士馬,蓋慮三鎮之議其後也。吾觀敵釁未已,今既不用吾計,吾不復言。然切料敵必再來,要當先爲之備也。”朝廷不聽,其冬,金人果再犯京師。

京師戒嚴,金人發炮攻城甚力。有獻策欲結索網以障之,其人歸自太原圍城中,具見張孝純,王稟等設此而炮無所施。朝廷反以爲迂,不肯試一爲之。蓋不知吳越將孫琰守蘇州城,嘗用此拒炮而淮南不能攻,時號爲孫百計也。

崇寧四年,中書奉行御筆。時蔡京欲行其私意,恐三省臺諫多有駁難,故請直以御筆付有司。其或阻格,則以違制罪之。自是中外事無大小,惟其意之所欲,不復敢有異議者。祖宗以來,凡軍國大事,三省、樞密院議定,面奏畫旨;差除官吏,宰相以熟狀進入,畫可,始下中書造命,門下審讀。或有未當,中書則舍人封繳之,門下則給事封駁之,尚書方得奉行。猶恐未愜輿議,則又許侍從論思,臺諫奏劾。自御筆既行,三省臺諫官無所舉職,但摘紙尾書姓名而已。

大觀中,吳執中子權爲御史,上言乞遵祖宗成憲,不許直牒差官,及論輕賜予以蠹邦用,捐爵祿以市私恩等事。蔡京以少保致仕,何給事昌言封駁麻制,乞以罪狀宣佈四方,時人以爲盛事。

何忠孺昌言,新淦人,紹聖四年進士第一。徽宗朝,累遷爲給事中。張商英罷,蔡京複用,遂以散官出,居閒十有餘年,物論歸之。淵聖即位,復召用,除兵部侍郎,太子詹事。未幾,金人再犯京師,二聖北獰,太子、諸王、宰職、侍從皆從,而昌言逃匿太子宮溝中,偶得不行。張邦昌僭號,因更其名。及隆佑垂簾,始欲復舊,而人言已不可掩,恚憤成疾而死。

李仲謙大有,新喻人,靖康初爲贛守。京城戒嚴,即調贛卒勤王。諸郡以承平之久,士卒懵不知兵。及當調發,間有冠葛巾扶杖而行者,觀者寞不竊笑。惟贛卒獨勇銳,器械亦精明,仲謙號令整肅,師行秋毫無犯。人謂仲謙既知兵,而贛卒亦閒習紀律,度必可用。及至京師,亦無及矣。

仲謙紹興初嘗立朝,即上書言兵事,以爲用兵當有機有權,明於此而後可以決勝。光堯皇帝覽之大喜,即降付中書。時趙元鎮丞相當國,一日奏事畢,上謂丞相曰:“李大有書涉兵機,故不欲付外看詳。昔張齊賢上取河東之策,太祖裂其奏擲之於地,及左右既退,乃取其奏。歸,以授太宗,曰:‘他日取河東,當用齊賢策。'太宗後平河東,用齊賢爲相。二祖沈幾先物,朕當以爲法。” 觀聖語如此,則將大用之矣。未幾而歿,終於檢正。

紹興戊午冬,奏使王倫與金使來和,欲天子授僞詔。國論未定,朝士無敢言者。胡邦衡銓時爲樞密院編修官,上書請羈留金使,斬主議者之首,以謝天下。語大憤直,上怒其訐,將褫官竄昭州。時御史中丞鄭剛中,諫議大夫李誼,吏部尚書晏敦復,戶部侍郎李彌遜、向子諲,禮部侍郎曾開、張九成入對便坐,引救甚力。時丞相秦檜,參政孫近亦迫於公論,請從臺諫侍從議,謫廣州監鹽倉御史。再以爲言,乃以爲福州籤判雲。

胡邦衡自福唐貶新州,王民瞻以詩送之,有曰:“百辟動容觀奏牘,幾入回首愧朝班。”又曰:“痴兒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爲天下奇。”民瞻,安福人,名庭珪,登科,嘗爲茶陵縣丞,累年不調。居鄉里,以詩名家。二詩既傳,或以爲訕,由是亦坐謫辰州。

邦衡在新州,偶有“萬古嗟無盡,千生笑有窮”之句。新守亦訐其詩,雲無盡指宰相,蓋張天覺自號無盡居士。有窮,則古所謂有窮后羿也。於是再遷儋耳。其後邦衡還朝,嘗以詩人薦民瞻,凡再召見,初除國子監簿,後除直敷文閣,終於家。

禪家合衆而不譁,無怒而有制。執事者不辭其勞,居安者不愧其逸。入其門,升其堂,整整截截,動有條理。明道先生嘗見其會食,因嘆以爲得三代之禮樂。吾人族姻並居同室,未必如其衆多,而不能若是之整肅者,往往女子、童稚實始之。此禪家所以至於屏妻絕子也。

盧文紀與崔協不平,協子舉進士,文紀謂知貢舉王延曰:“吾嘗譽子於朝,今子歷士,當求實效,無取虛名。昔越人善汩,其子方晬,其母浮之水上。人怪之,對曰:‘其父善汩,其子必能之。'若是可乎?”延退而笑曰:“盧公之言,謂崔協也。恨其父,遂及其子也。”明年選協子頎甲科,人以爲公舉。異時,公卿有以子孫魁天下者,其父祖蓋自謂善汩者也。使延爲主司,吾知其與選頎者反矣。

予嘗傳《登瀛圖》本,規模佈置,氣象曠雅,每思創始者必非俗筆。又有石本,皆書名氏。後有李丞相伯紀贊跋,乃欽廟在東宮,得閻立本此畫,親爲題識以賜詹事李詩。二本絕不同。嘗見鄭昺尚明所賦長句雲:“閻公十八學士圖,當時妙筆分錙銖。惜哉名勝不題別,但可以意推形模。十二匹馬一匹驢,五士無 馬應直廬。五鞍施狨乃禁從,長孫房杜王魏徒。一人醉起小史扶,一人欠伸若挽弧。一人觀鵝憑欄立,一人運筆無乃虞。樹下樂工鳴琴竽,八士環列按四隅。笑談散漫若飲徹,盤盂杯勺一物無。坐中題筆清而癯,似是率更閒論書。其中一着道士服,又一道士倚枯株。三人傍樹各相語,一人繫帶行徐徐。後有一人豐而胡,獨吟芭蕉立踟躕。一時登瀛客若是,貞觀治效真不誣。書林我曾昔曳裾,三局腕脫幾百儒。雄文大筆亦何有,餐錢但日麋公廚。邦家治亂一無補,正論出口遭非辜。時危王石一焚掃,覽畫思古爲嗟吁。”其所序列意,鄭必爲畫本賦之。然長孫、王、魏元不在其中,不知鄭詩何爲及之耶?按《翰林盛事記》,開元中張燕公等十八人爲集賢學士,於東都含象亭圖寫其貌,意二本必居其一,而後人皆以爲貞觀學士耳。

今人制陶硯,惟武昌萬道人所制以爲極精。餘初未信也。廬陵有劉生者,自言傳萬之法,然最佳者不能十年輒敗,至有三五年遂刓泐不可用者。餘頃因歉歲,有野人持一風字樣求售,易以鬥米,滌濯視之,亦陶硯也。其底有萬字篆文,意其爲萬所制,用之今餘三十年,受墨如初,雖高要歙溪之佳石,不是過也。聞武昌今尚有制者,乃萬之後。

裏中士人胡卓明,父祖好棋,挾此藝者日至。其母夜臥忽驚起,問其故,雲夢吞一枯棋也。初意日所嘗見,是以形於夢寐。已而生卓明。年至七八歲,厥祖與客對弈而敗,卓明忽從旁指曰:“公公誤此一着耳。”其祖敗而不平,怒謂曰:“小子何知?”推局付之。卓明布數着,果勝,厥祖大驚,因與對棋,其佈置初若無法度,既合,則皆是。數日間,遽能與厥祖爲敵。迨十餘歲,遂以棋名,四方之挾藝者才爭先耳。往歲,有客以棋求見,朋友因共招卓明與較之,卓明連勝,客曰:“胡秀才野戰自得,而某以教習不離規模,是以不勝。”

凡學書,當先學偏旁,上下左右,與其近似者皆不相遠。熟一偏旁,則數十字易作矣。凡作字,宜和墨調筆,使毫墨相受,燥潤適宜,厚墨則藏鋒,紙平身正,腕定指固,則結字有準矣。

廬山王元甫有詩名,隱居山中,不與士大夫相接。東坡自嶺南歸,過九江,因道士胡洞微欲求見之,元甫辭曰:“吾不見士大夫五十年矣,不用復從賓贊,幸爲我謝之。”東坡歎賞而退。

劉尚書美中嘗夜夢與一方士談禪,往復辨論宗乘中事甚詳。美中因問之曰:“仙家亦談佛耶?”方士曰:“仙佛雖二,理豈有二哉?”美中既寤,頗異其事,遂紀之以詩云:“北風吹雲肅天宇,蕙帳寒生月當戶。頹然就枕睡思濃,夢魂悠悠迷處所。仙君勝士肯見臨,促席從容款陪語。自言本事清靈君,學佛求仙兩無阻。雲軿白日降瑤空,天衣飄飄就輕舉。方諸宮深雲海闊,金碧禪房隔煙雨。與君粗有香火緣,聊復東來相勞苦。方遊昆閬還無期,君住世間須善爲。塵勞足厭何足厭,等是實相夫何疑。前身似是塵外人,端爲世緣縻此身。重聞妙語發深省,若更離塵佛亦塵。方平羽節何時來,道宮佛殿隨塵埃。未須苦說揚塵事,東海波聲政似雷。”美中以爲詩中皆紀其問答之語,故盡錄之。

董體仁之祖名扆,生前嘗自卜地以爲壽藏。既死,而其子易之。將葬,扶護適過其地,柩忽重不可舉,子始驚異,因欲就葬。掘地丈餘,忽遇大石,其上有扆字,乃其名也。人益信其不偶。

●卷九

建炎末,呂丞相頤浩以勤王復辟之功進登相位,嘗在中書怒一堂吏,命去其巾幘,吏對祖宗以來,宰相無去堂吏巾幘法。公曰:“去堂吏巾幘,當自我始。”吏不能對。

苗劉之變,張魏公自平江興兵討賊,二人懼甚,朱丞相勝非因說之曰:“兵至,則不必戰,戰而不勝則汝危矣。不若先次復辟以贖罪。”故魏公兵及境而復辟。初,魏公之起兵也,先遣士人馮轓入奏,因以好詞諭二人,欲款其謀。轓與二人之幕客馬柔吉相善,因令宿於柔吉之所,以覘軍情。轓至而事略定,勝非因奏補轓京官,除郎中。其後乃謂人曰:“轓,蜀人,德遠遣之來,不過欲成就之耳。”似未知魏公之意也。

紹興講解既成,上自執政大臣,下至臺諫侍從,以爲非是者稍稍引去,於是登顯位,據要途者,皆阿附時宰以爲悅。外之監司、郡守,或傾陷正人以希進。流入,逐客之落南者,其跡益危。潮守則劾奏趙丞相,湖南帥則陰中張魏公,儋耳則睥睨李大參,舂陵則誣治王樞密,其他紛紛,不可勝數。

蔡元長爲相日,置講議司官吏數百人,俸給優異,費用不貲。一日,集僚屬會議,因留飲,命作蟹黃饅頭。飲罷,吏略計其費,饅頭一味爲錢一千三百餘緡。又嘗有客集其家,酒酣,京顧庫吏曰:“取江西官員所送鹹豉來。”吏以十瓶進。分食之,乃黃雀肫也。元長問尚有幾何,吏對以猶餘八十有奇。

龍德宮出辛,童貫自太原竄歸,時廷議欲請淵聖親征,命貫留守。貫聞之,心不自安,乃將勝捷軍三千餘人追從龍德之駕。繼而朝廷論貫不告而逃,及首禍罪惡,請誅之。而貫在外領兵以扈從爲名,恐復生事,遂詔聶山爲江淮發運使,密圖其事。山既陛辭,將出國門,左丞李綱言於上曰:“貫之罪惡雖已著明,然今在上皇左右,投鼠不可不忌器,若欲誅斥,明出一詔書足矣,何用詭祕如此。”上深然之,遂貶貫池陽,繼有嶺南之命。

範公宗尹廷對訐直,人所難言,紹興以來,鄙夫賤隸猶能誦之。淵聖在東宮時知其名,及即位,遂以兵部侍郎召。宗尹既立朝,首論崇寧以來上下欺罔,復論蔡京、童貫、朱靦等罪惡,物望太聳。及金人犯闕,耿南仲主和義,宗尹力附其說。時廷臣有進言金不可和者,宗尹在殿上厲聲叱曰:“朝廷大論已定,小臣不敢有異論。”議者始非之。

建炎中,宗尹以盛年執政,裂江北之地,或五七郡,或三四郡,使數大將鎮撫之。又於沿江易置帥藩,創立安撫大使,但約每帥相去七百里,不問形勢如何,雖池州僻陋小邦,亦置江東大帥。其後,李成以蘄、黃、舒、光四州叛,乃鎮撫之人也。

餘居之西背驛道,有地曰金牛驛,意古之郵亭也。驛旁有長沙王墓,遠望如邱阜。故老相傳曰:“此漢長沙王墓也。”長沙王在漢固多,特未知其爲誰。餘遊贛,聞有金精山者,始因吳芮將兵徵南越尉陀,聞此山有美玉。鑿石求之,遂通山路。或者吳芮嘗至江西,而史不及也,此墓恐芮軍所營爾。建炎叛卒嘗發之,劚地尋丈見石槨,皆錮以鐵,卒不能啓。其下有飲酒湖,地窪以深,可坐百人,俗傳爲奠酹成池。若非軍旅中,恐不能如是也。

北苑產茶有四十六所,廣袤三十餘里,分內外園。江南李氏初置使,本朝丁晉公行漕事,始制龍鳳團以進,然歲不過四十餅。慶曆中,蔡端明爲漕,復有增益。元豐中,神宗有旨造密雲龍,其品又高於小龍團。今歲貢三等十有二綱,四萬九千餘銙。

贛之雩都尉,廳後舊有灌嬰廟,臨其池上。廟毀,往往瓴甓墮池中。歲年不可計矣,因刀鑷工,取半瓦爲礪石。人見而異之,遂求其瓦爲硯,於是有灌瓦之名。求者既多,今罕得全瓦。好事者以銅雀瓦不復有,亦謾蓄之。

南粵俗尚蠱毒詛咒,可以殺人,亦可以救人,以之殺人而不中者,或至自斃。往有客遊南中,暑行憩林下,見一青蛇長二尺許,戲以杖擊之,蛇即逝去。旋覺體中不佳,夜宿於逆旅,主人怪問曰:“君何從有毒氣在面也?”客惘然不能對。主人曰:“試語今日所見。”客告之故。主人曰:“是所謂報冤蛇,人有觸之,不遠百里襲跡而至,必噬人之心乃已,此蛇今夕當至。”客懼求救,主人許諾,即出龕中所供一竹筒,祝之,以授客曰:“不必省,第置枕旁,通夕張燈屍寢以俟,聞聲即啓之。”客如戒。夜分,有聲在屋瓦間,俄有物墮几上,筒中亦窣窣響應,舉之,乃蜈蚣,長尺許,盤跚而出,繞客之身三匝,徑至几上,有頃,復歸筒中。即覺體力醒然。逮旦視之,則前所見蛇斃焉。始信主人之不妄,重謝而去。又一客,亦以暮夜投宿,舍翁與其子睥睨客所攜,客疑之,乃物色翁所爲。覘見其父子出獼猴繪像,禱之甚謹。乃戒僕終夕不寐,仗劍以伺。已乃有推戶而入者,即一獼猴,人身而長,揮劍逐之,逡巡失 去。有頃,聞哭聲,則舍翁之子死矣。

陳忠肅公居南康日,一夕急夢中得六言絕句,雲:“靜坐一川煙雨,未辨雷音起處。夜深風作輕寒,清曉月明歸去。”既覺,語其子弟,且令記之。次年,徙居山陽,見歷日於壁間,忽點頭曰:“此其時矣。”以筆點清明日,曰:“是日佳也。” 人莫知何謂,乃以其年清明日卒。

劉寬夫僴,丞相沆之孫也。崇觀中,爲次對。靖炎間,廢罷。嘗得旨敘夏祕閣修撰,臣僚論列,以爲其所歷差遣,則爲大晟府按協聲律及提舉道籙院管幹文字。其所轉官,則緣按樂精熟,及修道籙院,與管幹明節皇后園陵。其所賜帶,則因撰《祥應記》。其所被遣,則以臣僚論其交結附會。寬夫由是終身不復職名。

宣和甲辰,廷試進士,以氣數爲問。周表卿執羔素通此學,對策極該博,自謂當魁多士。或告之沈元用從貂璫假籌布算,而後答問。表卿驚曰:“果爾,吾當少遜之矣,然亦不在他人下也。”翌日,臚唱,元用居第一,表卿次之。

泗州浮屠下有僧伽像,徽宗時,改僧爲德士,僧皆頂冠,泗州太守亦令以冠加於像上。忽天地晦冥,風雨驟至,冠裂爲兩,飛墜於門外,舉城驚怖,莫知所爲。守遽詣拜曰:“僧伽有神,吾不敢強。”遂止。

徽宗時,邊事大興,程鄰於西廣置隆、兌二州,又置大觀州,湖北又置靖州,建官分職,與內地等,費不可勝計。靖州初無賦入,歲於湖廣撥錢七八萬以養官兵,有損無益。紹興中,朱子發內翰,嘗奏欲廢爲一縣,以御邊徼。上頗許之,且曰:“前朝開拓土疆,似此等處,尤爲無益,首議之臣深爲可罪。” 既而事亦寢而不行。鄉人李秀實嘗守是郡,爲餘言州雖無益於朝廷,然屯駐重兵,非假之事權,則不足以鎮撫。倘並歸辰、沅,一州而置軍使則亦足矣。

維揚后土廟,有花潔白而香,號爲瓊花。宣和間,起花石綱,因取至御苑,逾年不花,乃杖之,遣還其地,花開如故。是殆風氣土地使然,抑果有神司之耶?

東安一士人善畫,作鼠一軸獻之邑令。令初不知愛,謾縣於壁。旦而過之,軸必墜地,屢懸屢墜,令怪之。黎明物色,軸在地而貓蹲其旁。逮舉軸,則踉蹌逐之。以試羣貓,莫不然者。於是始知其畫爲逼真。其作《八景圖》,亦殊有幽致。如洞庭秋月則不見月,江天暮雪則不見雪,第狀其清朗苦寒之態耳。若瀟湘夜雨尤難形容,常畫者至作行人張蓋以別之,渠但作漁舟吹火於津渡,以火明彷彿有見,則危亭在岸,連檣在步耳。瀟湘舊有故人亭,往來艤舟其下,故藉此以見也。米元章謂《八景圖》爲宋迪得意之筆,意其如此。

吉水元潭觀臨大江上,江中有旋渦,相傳雲有舟沒於此,久而不見蹤跡,乃出於豫章吳城山下。以爲江有別道,由旋渦而入。晉時有蛟爲害,嚐出沒渦中,許旌陽捕逐至其處,旁有巨石,裂而爲二,其痕如削,雲是旌陽試劍石。且雲:旌陽鑄鐵作蓋覆渦上,今水泛時,其渦乃見。

大觀四年,張天覺商英爲相,蔡元長致仕時,忽有僞詔傳佈天下,其間謂元長公行狡詐,行跡諂諛,復雲今後州縣有蔡京蹤跡,盡皆削除。有蔡京朋黨,悉皆貶削。陳州守臣以聞。朝廷詔諸路以五百千爲賞,捕撰造者,其罪不以赦原。竟不能獲。

張懷素、吳儲、吳侔等謀反事覺,中外縉紳多與交結,而蔡元度與儲、侔之父安詩爲僚婿,故元長父子與懷素書問往來尤密。懼其根株牽連,罪且相及,遂諷中丞餘深,知開封府林攄曰:“若能使不見累,他日當有以報。”深等會其意。翌日,索中外所與懷素、儲、侔往來書禮,置案上,問獄吏曰:“此何文也?”對曰:“與懷素等交通之書也。”深詬曰:“懷素等罪狀明白,人與往來書問,不過通寒暄耳,豈盡從之反耶。存之徒增案牘。”令悉焚之。事遂不及蔡氏,因之而倖免者甚衆。未幾,攄遷中書侍郎,深左丞。

何執中居相位時,京師童謠曰:“殺了穜蒿割了菜,喫了羔兒荷葉在。”說者謂指童貫、蔡京、高俅三人及執中也。

崇寧二年,鑄大錢,蔡元長建議俾爲折十,民間不便之。優人因內宴,爲賣漿者,或投一大錢,飲一杯而索償其餘,賣漿者對以方出市,未有錢,可更飲漿,乃連飲至於五六。其人鼓腹曰:“使相公改作折百錢,奈何?”上爲之動,法由是改。

又大農告乏時,有獻廩俸減半之議。優人乃爲衣冠之士,自冠 帶衣裾被身之物輒除其半,衆怪而問之,則曰:“減半。”已則兩足共穿半褲,{輕足}而來前。復問之,則又曰:“減半。”問者乃長嘆曰:“但知減半,豈料難行。”語傳禁中,亦遂罷議。

童貫竄嶺南,言者謂貫姦凶,不宜置之遠地。且其誤國之罪,當正典刑。淵聖以爲然,乃命臨察御史張澄乘驛斬之。既出國門,復得御札三字“速密全”,即晝夜兼行,追至南安驛舍。斬之,函首京師,梟於東市。

邵武人黃南強,字應南,與先君俱調官都下,傾蓋定交。時仲兄侍側,應南與先君齊年。一日,謂先君曰:“初意二君爲兄弟,不敢以爲父子也。君有子如此,而吾方娶,不已晚乎?”先君後數年棄諸孤,又十餘年而應南來守廬陵,求訪先君,則宰木已拱矣。應南晚得子而康強壽考,及見其成人。因知人患無壽,不患無子也。應南當官持廉,所至見稱雲。

車戰之法,既不盡傳於後世。兵車之制,亦不復見於南方。在春秋時,申公巫臣奔吳,教之乘車,教子射御,則江之南亦可用矣。江鄉有一等車,只輪,兩臂以一人推之,隨所欲運,別以竹爲篰,載兩旁,束之以繩,幾能勝三人之力,登高度險,亦覺穩捷,雖羊腸之路可行。餘謂兵家可仿其制而造之,行以運糧,止以衛陣,戰以拒馬。若鑿池築城,非倉卒可辦,得此車周遭連比,則人馬皆不能越。或進或退,惟我所用。欲名之曰活城。

柳公度雲:不以氣海熟生物,暖冷物。時號善養生者。餘異時數蹈之,未知悔也。年逾五十,老形具見,因誦少陵詩云:衰年關膈冷,味暖並無憂。特書坐間以自警。

三孔之先本田家翁,嘗步行入巖谷間。少憩,覺和氣燠然,心甚愛之。已而忘歸,迨暮,家人尋至其地。問故,翁曰:“我覺此山中氣暖與他處異,若我死,當葬於此。”逾年而歿,其家從其言,後遂生司封君,再世而生經甫伯仲,其地今在新淦縣之西岡。

江西人遇元夕,多以人靜時微行,聽人言語,以佔一歲之所爲通塞。新喻李仲謙爲舉子時,是夕行於溪上,見漁者炬火捕魚,其一連呼曰:“裏大有,裏大有。”仲謙聞而異之。其年秋試,更名大有,遂中選。

劉殿院次莊,長沙人,自幼喜書,嘗寓於新淦,所居民屋牆壁窗戶,題寫殆遍。臨江郡庠有法貼十卷,釋以小楷,他法貼之所無也。所善毛公弼、何君表,皆裏中先達,兩家碑誌,多其所書者。

● 卷十

近年大魁多齊年,木待問、趙汝愚皆生於庚申,鄭僑、黃定皆生於癸丑,王佐、蕭國樑皆生於丙午,沈晦、李易皆生於甲子。推而上之,呂蒙正、馮京皆生於甲寅,蔡薿、何昌言皆生於丁未,徐奭、梁固皆生於乙酉,王曾、張師德皆生於戊寅,呂溱、楊置皆生於甲寅,賈黯、鄭獬皆生於壬戌,彭汝礪、許安世皆生於辛巳,陳堯諮、王整皆生於庚午。所傳其生庚者如此,意其他尚有之。

汪聖錫本名洋,集英臚唱賜第,御筆更名應辰,或謂取王拱辰十八歲作大魁之義。

贛之龍南、安遠,嵐瘴甚於嶺外。龍南之北境有地,曰安寧頭,言自縣而北,達此地,則瘴霧解而人向安矣。歐公記至喜亭,以爲道岷江之險者至亭下而後喜,皆調入其地者垂於死亡,出境乃免也。

宣和四年,朝廷信童、蔡之言,欲招納北人,因命涇原經略招討使種公師道爲河東、河北、陝西路宣撫司,都統制王稟、楊可世副之。有旨令便道徑赴本司,師道既至高陽,見宣撫使童貫,問出師之日,因極論其不可,曰:“前議某皆不敢與聞,今此招納事,恐不可以輕舉。苟失便利,誰執其咎。”貫曰:“都統不用多言,貫來時面奉聖訓,不得擅殺北人。王師過界,彼當簞食壺漿來迎,又安用戰。今特藉公威名以壓衆望耳。” 遂作黃旗,大書聖語,立於軍中以誓衆。督師道行甚亟,師道不得已,遂調軍過界河。師道未濟,已有北人來迎敵,我師既不敢與之交兵,惟整陣避之而已,楊可世與麾下皆重傷,士卒死者甚衆。復還界河之南。北人隔河來問違背誓書,師出何名。師道遣其屬康隨,具以河北宣司所申北人陳乞事答之。衆譁然,曰:“安得此事。”遂薄我軍,箭發如雨。師道於是遣康隨詣宣司,告以北人之語,且問進退之策。宣司不知所爲,乃令移兵暫回,北人追襲,直至城下。屬大風雨,士卒驚走,自相蹂踐,兵甲填滿山谷。知真定府沈積中,以其事聞於朝,上怒甚,遂罷師道兵柄,責授右衛將軍致仕。師道上表稱謝雲:“總戎失律,誤國宜誅。厚恩寬垂盡之年,薄責屈黜幽之典。孤根有託,危涕自零,伏念臣西海名家,南山舊族,讀皁囊之遺策,知黃石之奇書。妄意功名,以傳門戶,荏苒星霜之五紀,始終文武之兩塗。緩帶輕裘,自愧以儒而爲將。高牙大纛,人驚投老而得侯。屬興六月之師,仰奉萬全之策。衆謂燕然之可勒,共知頡利之就擒。而臣智昧乘時,才非應變,筋力疲於衰殘之後,聰明耗於昏瞀之餘,頓成不武之資,乃有罔功之實。何止敗乎國事,蓋有玷乎祖風。深念平生,大負今日。豈意至仁之度,不加既耄之刑,俾上節旄,亟歸田裏。乾坤施大,螻蟻命輕。皇帝陛下,睿智有臨,神武不殺,得駕馭英雄之要道,明制服夷狄之大方。察臣臨敵失機,不出求全之過計。念臣守邊積歲,嘗收可錄之微勞。許免竄投,獲安閒散。臣敢不拊赤心而自誓,擢白髮以數衍。煙閣圖形,既已乖於素望。灞陵射獵,將遂畢於餘生。”

嶽公飛微時,嘗於長安道中遇一相者曰舒翁。飛時貧甚,翁熟視之,曰:“子異日當貴顯,總重兵,然死非其命。”飛曰:“何謂也?”翁曰:“第識之,子,豬精也,豬碩大而必受害,子貴顯則睥睨者衆矣。”飛,靖炎間起偏裨爲大將,位至三孤,竟爲讒邪所害。

建炎初,裏中有狂者,自稱爲毛道人,往來諸大姓家,人不以爲甚異。一日,江漲,不解衣而涉。未登岸,人疑其溺。既濟,衣裾皆不濡,人始異之。嘗館於馬田胡氏,夜半忽舉火焚其門。主人驚救,毛升屋大笑,衆怒,以戈逐之。不見所在,有頃,乃聞其聲在米斛中。欲啓鑰毆之,賴救獲免。明早,遂顧之他,於其門上書字曰“胡某九十”,某人未幾而卒。毛莫知所然。《玉笥實錄》以爲隱於山中雲。

路真官爲兒童時,有一道人謂曰:“能辦二十千來,用當授子以一術。”路信之,然尚爲兒童,累時營求,然後能具。道人者持錢去。數日,邀路往一屋回閒,屋中有油與蜜數甕,令食之,久而後盡,大瀉血穢幾死。乃刻符印,乃授以文書治鬼之法。其父知之,則盡舉其符印文書藏去。尋又得之,父意其竊取,詰責,對曰:“非竊也,不知又何從來耳。”其父怒,破其符印,焚其文書。有頃,符印、文書復具。父乃知其有異,不復禁其所爲。路能作太陽丹,置蒸餅面果粒於掌,望太陽噓呵,揉而成丹,其色微紅,以授病者,服之良愈。崇觀間,有宮婢病狂邪,如有所憑。召路入禁中,令作丹而不能成。左右譁曰:“不曾帶得廂王家藥料來耳。”蓋京師廂王家賣胭脂也。路曰:“適被召,迫促而來,神氣不定,故丹不成,乞賜盥漱再造。”有旨賜之,已而成丹,以授病者,下嚥而愈。路之捕治鬼物,其術甚神,人多能言之。其子孫嘗爲人言,其得術之初如此。

裏中有富家翁,喜啖鱉,其家廝役爭求供之。一日,有莊氓饋巨鱉,翁喜,亟付之庖。庖人解其甲,則見肉理盤旋,與常鱉殊不類,亟以告翁。呼饋者詰之,對曰:“前三日過溪上,見一蛇於草間吐吞涎沫,蟠縮不動。後再過此,不復見蛇,而鱉殆蛇之變,尚新甲,雖鱉而身尚蛇也。”翁自是不復食鱉。

又《道士傳》得一言,兒時捕魚溪中,嘗獲一鱖,而尾有二足,細視之,則老蟆也,由是知老蟆亦能變而爲魚。今思老蟆與鱖魚之形亦相肖,世常言蛇化爲龍,不知亦有化鱉者。經雲雀化爲蛤,而不知蟆或變爲魚也。

禪僧問話,語幾於俳。嘗記一禪寺,每主僧開嘗,輒爲一伶官所窘。後遇易僧,必先致賂,乃始委折聽服。蓋旁觀者以其人之應酬,卜主僧之能否也。他日又易僧,左右復以爲請,僧曰:“是何能爲,至則語我。”明日果來,僧望見之,遽曰:“衣冠濟濟,儀貌鏘鏘,彼何人斯?”其人已恥爲僧發其故習,乃袖出一白石,問曰:“請獻藥石。”僧應曰:“吾年耄矣,齒牙動搖,不能進是,煩賢細抹將來。”觀者大笑,其人愧服。

又一僧本屠家子,既爲僧,頗以禪學自負,家欲折之,伺其升堂,教其徒往問曰:“賣肉牀頭也有禪。”其僧就答雲:“精底斫二斤來。”問者初未授教下句,倉猝無言,乃笑謂僧曰:“汝欲喫耶?”聞者絕倒。

舍法之後,諸州解額多未復其舊,廬陵解六十八名。至紹興癸酉,其數亦未足。時鄭少卿作肅爲守,既拆號書榜畢,謂諸考官曰:“解額未盡復,諸公尚有試卷可取者否?”曰:“有。”遂令再取一名以足其數。諸試官因將所留卷擇之,添取一名,乃劉廷雋,廷雋遂擢第。

維揚有石塔院者,特以塔之製作精妙得名。龍德幸維揚時,嘗欲往觀,先遣人排辦供奉,諸璫環視之,歎賞曰:“京師無此製作。”有一僧從旁厲聲曰:“何不取充花石綱。”衆愕然,龍德尋聞之,遂罷幸。

朱靦,本一鉅商,與其父殺人抵罪,以賄得免死。因遁跡入京師,交結童、蔡,援引得官,以至通顯。欲假事歸以報復仇怨,先搜奇石異卉以獻。探知上意,因說曰:“東南富有此物,可訪求。”受旨而出,即以御前供奉爲名,多破官舟,強佔民船,往來商販於淮浙間。凡官吏、居民舊有睚眥之怨者,無不生事害之,或以藏匿花石破家。越州有一大姓家有數石,靦求之不得,即遣兵卒徹其屋廬而取之。惠山有柏數株在人家墳墓畔,靦令掘之,欲盡其根,遂及棺槨。若是之類不可勝數。故陳朝老以謂,東南之人,欲食其肉。

蔡京諸孫生長膏粱,不知稼穡。一日,京戲問之曰:“汝曹日啖飯,試爲我言米從何處出。”其一人遽對曰:“從臼子裏出。”京大笑。其一從旁應曰:“不是,我見在席子裏出。”蓋京師運米,以席囊盛之故云。

陳忠肅公在宣政間,嘗大書杜少陵《哀江頭》一詩,人莫有知其意者。蓋公明於數學,逆知國家靖康之變,而不欲言之爾。

王覆道安中初學東坡書,後仕於崇觀,宣政間,頗更少習。南渡以來,復還其舊。嘗見其晚年所書,真得東坡筆法者。

東湖先生嘗會棋於湖山堂,食罷偃息,倏起,疾言曰:“予作詩數十年矣,適於牀頭得《少陵集》,試閱之,忽有聽見,元來詩當如此作。遂有‘不知何處雨,已覺此間涼'之句。自是落筆皆平易。”自然之妙,人不能學。

少陵古詩,有歌行吟歎之異名,每與能詩者求其別,訖未嘗犁然當於心也。嘗觀《宋書?樂志》以爲詩之流有八:曰行,曰引,曰歌,曰謠,曰吟,曰詠,曰怨,曰嘆,少陵其必有所祖述矣。世豈無能別之者,恨餘之未遇也。

舊聞京師一知數者將死,謂其妻與子曰:“我死之後,汝母子必大窮困,無以自活,然無輕鬻此屋。某年某月某日雨作,可候於門,有避雨者至,可迎拜之求哀,當有所濟。”其人既死,妻子果不能自立,欲貨其居者屢矣,念其父死時之言,遷延及期,亦既雨作,母子候門。有客亦至,如所教迎拜懇祈之,其人始不答其請,徐詰其所以,具道父言。乃笑謂曰:“汝父之術亦異矣。”指示其東廂下,俾劚地求之,得銀數百兩。惜不傳二人之姓氏也。

秦丞相與翟參政汝文同在政府,一日于都堂議事不合,秦據案叱翟曰:“狂生。”翟亦應聲罵曰:“濁氣。”二公大不相能。翟怒一堂吏,面奏乞究治其不法。秦欲以此逐之,遂前奏曰:“翟某擅以私意治吏,事傷國體,不可施行。”翟因力陳其故,且乞罷政。退覆上疏,以爲秦檜私植黨與,讒害善良,臣若不早乞迴避,必爲睚眥中傷。疏猶留中,而臺章遽言翟與宰相不協,因防秋託事求去。汝文遂罷政,依舊政仕。

里諺有張果老撐鐵船之語,以爲難遇,不復可見也。鄉人楊元皋爲舉子時,嘗夢人告之曰:“子欲及第,除是撞着張果老撐鐵船。”元皋心甚疑之。紹興初,以鄉舉就吉州類試,一禪剎爲試院,元皋試畢,忽回顧壁間有畫一老人撐船,旁題雲:此是張果老撐鐵船處。元皋喜,以爲符夢中之言。榜揭,吉州之士中者六七人,元皋預其一。元皋,名邁。

董體仁參政少時鄉舉對策,其篇首曰:“聖人序卦,噬嗑之後繼之以賁,習坎之後繼之以離。噬嗑者,有物爲間之象也。習坎者,乘時覆險之象也。爲我之間者,不可以不去。既已去矣,用文之時也。故賁之彖曰: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爲我之險者,不可以不除。既已除矣,用明之時也。故離之彖曰: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其說云云。後遂爲舉首。晚年就乙丑特奏名,廷試複用其說,策入四等,補文學出宮。繼獲漕舉,複試禮部合格,廷試仍以此說爲對。時聖策以漢光武爲問,體仁申其說曰:“光武取諸新室,則去間除險之時也。又恢一代之規模,則觀文重明之時也。”遂爲天下第一。後數年登朝籍,兼崇政殿說書。講《易卦》偶至噬嗑,體仁仍用去問觀文之說,甚稱上意,秦丞相又器重之。自御史一再遷,遂參知政事。

廬陵商人彭氏子,市於五羊,折閱不能歸,偶知舊以舶舟浮海,邀彭與俱。彭適有數千錢,謾以市石蜜。發舟彌日,小憩島嶼,舟人冒驟暑,多酌水以飲。彭特發奩,出蜜遍授飲水者。忽有蜑丁十數躍出海波間,引手若有求,彭漫以蜜覆其掌,皆欣然舐之,探懷出珠貝爲答。彭因出蜜縱嗜,羣蜑屬饜,報謝不一,得珠貝盈鬥。

又某氏忘其姓,亦隨舶舟至蕃部,偶攜陶瓷犬雞提孩之屬,皆小兒戲具者。登市,羣兒爭賀,一兒出珠相與貿易,色徑與常珠不類,亦漫取之,初不知其珍也。舶既歸,忽然風霧晝晦,雷霆轟吼,波濤洶湧,覆溺之變在頃刻。主船者曰:“吾老於遵海,未嘗遇此變,是必同舟有異物,宜速棄以厭之。”相與詰其所有,往往皆常物。某氏曰:“吾昨珠差異,其或是也。”急啓篋視之,光彩眩目,投之於波間,隱隱見虯龍攫拿以去,須臾變息。暨舶至止,主者諭其衆曰:“某氏若祕所藏,吾曹皆葬魚腹矣,更生之惠不可忘。”客各稱所攜以謝之,於是舶之凡貨皆獲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