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正文
澄齋日記 惲毓鼎
目錄
北上日記光緒八年壬午
計偕記光緒十二年丙戌
味腴室讀書日記光緒十二年丙戌
味腴室讀書日記光緒十三年丁亥
味腴室日記光緒十五年己丑
味腴室日記光緒十六年庚寅
北上記光緒十六年庚寅
日記摘錄
日記光緒廿一年乙未
日記光緒廿二年丙申
日記光緒廿三年丁酉
澄齋日記光緒廿三、廿四年丁酉、戊戌
守拙日錄光緒廿四、廿五年戊戌、己亥
澄齋日錄光緒廿五年己亥
南遊記光緒廿五年己亥
日記光緒廿九年癸卯
澄齋日記光緒卅年甲辰
澄齋日記光緒卅一年乙巳
澄齋日記光緒卅二年丙午
澄齋日記光緒卅三年丁未
澄齋日記光緒卅四年戊申
澄齋日記宣統元年己酉
澄齋日記宣統二年庚戌
澄齋日記宣統三年辛亥
附錄
崇陵傳信錄
惲毓鼎奏議選
誥授資政大夫贈頭品頂戴原任日講起居注官二品銜翰林院侍讀學士惲
府君墓誌銘
光緒八年壬午
北上日記
光緒八年壬午
光緒八年,元黓敦牂,正月初一日起(予年二十)
正月初一日,戊子晴。早起拜年。孫樂亭、家容生叔、小園、韻梅來。燈後抹牌。
初二日晴。掌燈抹牌。
初三日晴。晚間落影,抹牌。
初四日晴。飯後往藩司前看燈,因登黃鶴樓,遊人甚衆,稍坐即歸。鄂省可遊者止此,究之毫無意味耳。
初五日晴。舒松岑、吳蘊生、方先生來,三鼓方散。
初六日晴。早起出門,往各處拜年。飯後吳蘊生、吳道甫、方先生來,日暮即散。
初七日晴。飯前剃頭。
初八日晴。
初九日晴。連日無事,晚間打牌。
初十日晴。
十一日晴。
十二日晴。
十三日雨。飯前剃頭。
十四日陰晴各半。飯後訪方先生,坐談許久,偕往道甫處,晤蘊生、道甫,並見劉少味,稍坐即歸。
十五日晴。早起拜節。飯後韻梅來。夜間抹牌。
十六日陰。韻梅邀飲,飯後偕諸兄及虎弟至彼處。因同遊曾公祠(祠祀曾文正公暨益鄉胡文忠,亭臺樓閣稍有可觀),順往廣貨店一行,復回韻梅處。席散天已昏暗,健步而歸。
新雨之後,道路泥濘,甚難行也。
十七日晴。徐士丈請先生,邀予兄弟作陪。傍晚赴召,座客六人。步行而歸。
十八日晴。
十九日晴。早起剃頭。黃昏丁羹卿來。
二十日晴。今日爲三叔祖七十正壽,早起往鹽署拜壽,喫麪即歸。復至橫街古董攤上,買得舊版《唐宋八大家》一部,價六百。又有明刻《說文》一部,惜缺一本,未買。
二十一日陰晴各半。發蔣少甫信一封,寄交章幼同處。
二十二日晴,下午有風。早,吳蘊生來。晚間放煙火,尚有可觀。
二十三日晴。蘊生、羹卿來。蘊生在此抹牌,二鼓始散。
二十四日晴。
二十五日晴。飯後出門,在藜青閣買得朱子文一部,版甚好,價六百文。晚間,擘蘭喫湯包子,頗爲果腹。掌燈打牌。
二十六日晴。飯時方先生來。晚間抹牌。
二十七日晴。甚熱。飯後抹牌。
二十八日日赤如血,甚熱。
二十九日晴。日色仍赤。飯後打牌。卜潤生來。
二月初一日晴。早起狂風如吼。飯後至藜青閣。歸後復偕望兄至蘭陵正街,蒐羅舊貨。
買得墨評舊版《詩經》一部(未著姓氏,不知何人所評,字甚好),價三百。路遇韻梅,同訪劉樹幹未晤。晚間雨。是日剃頭。
初二日晴。
初三日晴。一日無事。晚間吳稼珊來。
初四日晴。一早孫先生暨唐先生到鄂。吳蘊生來。
初五日晴。
初六日晴。京信到。蔣少甫於上月丁嗣祖母艱。
初七日晴。飯後剃頭。
初八日晴。一早陳政雨來。
初九日晴。
初十日晴。
十一日晴。
十二日陰。晚間微雨。
十三日晴。餐桂亭背桂樹開花,只兩朵,想天氣過於和暖故耳。飯後孫偉之來。
十四日陰。終日微雨。王先生於明日卸事,搬在西街。飯後剃頭。晚間大雨。
十五日一日大雨如注。
十六日雨一日未止。看《廿二史札記》起。
十七日陰,午前狂風如吼,有拔木髮屋之勢。
十八日陰。清明節。飯後偕諸人登黃鶴樓,坐少頃,由司湖貢院一繞而歸。晚間抹牌。
十九日晴。
二十日晴。
二十一日陰。飯後微雨。接少甫信並訃一份(上月廿一日所發信已接到)。是日剃頭。
二十二日晴。
二十三日晴。《廿二史札記》看完。
二十四日雨,雷始發聲。
二十五日雨。
二十六日晴。飯後李雲舸來(系從安陸上省,明日即動身)。
二十七日晴。
二十八日晴。
二十九日睛。
三十日晴。黃昏丁羹卿來。
三月初一日陰雨。
初二日陰雨。
初三日晴。穀雨節。寫少甫信一封,交王先生帶至常州,由趙家轉寄(初五動身)。
初四日晴。早起舒松岑來,史子經亦來(系從金壇來湖北者)。飯後剃頭。
初五日晴。飯後方先生來。半夜微雨。
初六日早陰,午晴。
初七日終日陰雨,晚間稍寒。
初八日終日陰雨,寒甚。晚間雷雨交作。
初九日午前陰雨。剃頭。
初十日早前冷,飯後晴。
十一日晴。
十二日晴。
十三日晴。
十四日晴。剃頭。
十五日一日晴,甚熱。晚間雨,雷電交作。
十六日曉起天已放晴,仍熱甚。
十七日晴。
十八日立夏。一日大晴。半夜大雨且雷。予睡,未之聞也。
十九日早起大雨如注,一日未住。飯後剃頭。
二十日陰雨。公寄品舅信一封,交雨擎帶去。
二十一日天竟放晴,稍熱。
二十二日晴。彥生叔來。
二十三日晴。望之接湖南信,崇之於月之十四作古,傷哉,痛哉!二十四日晴。傍晚吳蘊生來。剃頭。
二十五日晴,尤熱。閱申報,法國大興師攻越南,有滅此朝食之勢。然越南爲廣西藩蔽,使法國並而有之,非中國之利也。
二十六日陰。
二十七日陰雨。
二十八日一日大雨如注,天稍寒。
二十九日晴。丁羹卿、舒松岑來。
四月初一日丙辰朔。日有食之,雲陰不甚見,且小雨。
初二日晴,飯後陰。
初三日晴。
初四日晴。飯後吳蘊生來。
初五日晴。剃頭。
初六日晴。伯父兼署臬司,於是日接印。制臺今日出殯,早起偕諸兄及虎弟至文昌門,儀仗極盛,唯路遠人擠,甚爲疲苦,午刻始歸。飯後蘊生、羹卿、彥叔均來,黃昏去。
初七日晴。早發思臣信一封(由信局寄)。黃昏陳良甫來(名顯揚,系臬臺監印)。晚間雨。呂八舅母自陝西到鄂,留住署中。
初八日一夜大雨,至曉甫住。韻梅來。飯後復雨。
初九日晴。
初十日陰晴各半。剃頭。陸幼籛年伯來(新選巴東教官,曾在此代館數月)。飯後至藜青閣買書。
十一日晴。飯後羹卿、蘊生來。
十二日晴。兩撇到。接品舅信。彥叔來。
十四日晴。韻梅來。飯後剃頭。筱園來。良甫來談。
十五日晴。飯後蘊生、松岑來。良甫來談。
十六日晴。蘊生、松岑來。
十七日陰。一日大雨。蘊生、松岑來。八舅母起身,三兩日後始開船也。
十八日晴。飯前吳蘊生來。
十九日晴,熱甚。巳刻祭祖,未刻拜堂見禮,二鼓後同人即散。
二十日晴,仍熱。兩點鐘回門見禮,陪席者四人。傍晚始歸。半夜微雨。
二十一日陰,悶熱更甚。早起至五伯處謝。兩至岳母處(先往謝昨日之席,後往謝見面禮)。歸署喫飯。傍晚蘊生來。
二十二日陰,微雨稍涼。松岑來。
二十三日一日陰雨。飯後春潭來。
二十四日一日陰雨。飯後至岳母處,留飲。閱《申報》,金陵竹生花,說者謂主兵,且引咸豐壬子竹生花爲證。災異雖不無穿鑿,鄙人則殊抱杞憂也。傍晚春潭來。早起剃頭。
二十五日晴。
二十六日晴。飯後春潭來,偕出拜門,有見有不見。回時便在岳母處少坐即歸。蘊生來。
二十七日晴。傍晚春潭來,喫飯去。
二十八日晴。飯後至春潭處少坐。
二十九日晴。飯後偕春潭、大哥、望之至黃鶴樓,因約諸君天祿齋小飲,掌燈即散。
三十日晴,晚陰。
五月初一日天明大雨如注。發岳父信,由信局寄。
初二日陰。伯父請春潭,餘兄弟代陪。席散至內坐許久始去。
初三日陰。
初四日一日雨未止。剃頭。
初五日,端午一日陰雨,悶熱異常。早起拜節至岳母處,未見。韻梅、蘊生、方先生來。晚,雷電。
初六日,夏至陰晴各半,悶熱更甚。飯前至岳母處,少坐即歸。
初七日陰。飯後春潭來,傍晚又來,喫飯去。
初八日一日陰雨。傍晚至岳母處,喫晚飯而歸。
初九日陰晴各半。
初十日陰晴各半。早間春潭來辭行,十三走。傍晚至岳母處,喫晚飯而歸。晤程少農。
十一日陰晴各半。晚間陳良甫招飲天祿齋,未赴。
十二日晴。傍晚至岳母處,晚飯後復往,少坐即歸。
十三日晴。岳母今日動身。早起往送行,遂送過江,至乾裕訪王韻芩未晤。在天興樓喫飯,莊若林作東。(岳母系乘“江永”輪船,今晚十點鐘開。)兩點鐘渡江歸,暑風甚大。
歸後頭痛,大臥。伯初叔公來(自蘇州起服來省)。
十四日早雨。一日陰。嚴蔚軒(武昌令)年伯來。飯後病,頭暈發熱,困臥半日。
十五日陰雨。病稍愈。今日伯母生辰,早起勉強出去拜壽。一日避風,殊悶悶也。
十六日一早大雨。一日陰晴不定。發康生、思臣信,均由官封寄去。又發少甫信,由信局寄。剃頭。
十七日晴。飯後在義泰恆看會,尚有可觀。
十八日晴。甚熱。
十九日早晴,飯後陰雨。
二十日一日大雨如注。
二十一日晴。發常州信,飯後至士丈處少坐。早起剃頭。
二十二日,小暑晴。晚間微雨。一日收拾書籍,頗疲乏也。韻梅來(託有劉樹千事)。
寫嚴蔚丈信一封,系薦梅成衣,交其攜往武昌。
二十三日早雨,飯後大晴。韻梅來,晚間姑娘爲予送行。
二十四日晴。早起往各處辭行,五伯、伯初叔公、仲屏處下轎。申刻士安、蘊生招飲天祿富,爲予送行。座中方先生、道甫兄弟皆北闈應試者,盡歡而散。今早李方去看輪船,招商局“江表”船於廿七日開,即定於是日起身。
二十五日陰復雨,殊悶悶也。吳道甫來辭行。晚間舒松岑來。
二十六日陰晴各半。早間韻梅來,約明日在漢鎮爲予餞行。傍晚,伯母給酒食及饅頭,
適伯初叔公來,遂留之,天黑始去。伯初談及趙子林(不知其名,俟打聽)署長興縣,循聲卓著,真能不要一錢。甫履任,即與百姓在城隍廟賭咒,誓不取非份之財。每月初一,將所入公費等項詳開一單,粘於廟外。洵廉吏也。而其尤擅長者,則在捕盜。其法於照壁外釘兩大樁,以巨鐵鏈鎖其上。每獲一盜,將其縛於鏈上,屈曲其身,使之慾上不得,欲下不得。
如是者一日,盜必實供。既供後,以善言導之,戒其嗣後不可作賊。盜如應允,則命其往擒一盜,將功贖罪。若能獲得,列爲親勇,月給工食(皆自己出,不動公帑);不能獲,仍以鐵鏈處之。盜所獲之盜,亦如法炮治。署事未幾,其親勇已有四十餘人,皆有飛檐走壁之能。
故能道不拾遺,萑苻患息。他縣有盜,請長興代捕,可剋期而得。是以民歌其德,賊畏其威。
如此幹員,近今頗不易得,亟錄之,以志其英跡雲。早起剃頭。
二十七日晴。十點鐘辭行過江,韻梅設餞於汪秋樵家(安徽人)。侑酒者九美,花團錦簇,亦有可觀,但無出色者耳。席散,樹幹招飲花酒,談許久。席甫設,陳政雨亦邀飲於他家,復往,略爲酬應而歸。晚間天悶熱不堪,蚊子又大肆毒虐,幾於體無完膚。一夜未寐,殊爲苦也。
二十八日晴,有風。曉起眼眩腹悶,大有發痧之勢,急以痧藥治之,鼻口兼施,始得清爽。天明四點鐘始開輪,七點鐘過黃州,十點鐘過蘄州,距省已三百六十里。看湖北下游地勢,大率以黃州爲扞蔽,得黃州而善用之,上瞰武昌,下臨蘄州,大江以西盡城守矣。十點三刻過田家鎮,水師副將在焉。十一點二刻過武穴,二點鐘到九江。遙望廬山,清奇怪特兼而有之。停輪上貨,至十點鐘,以天色將變,路險難行,遂不開船。早晚均在賬房喫飯。
賬房唐冠卿,香山人。半夜雨。
二十九日竟日陰晴不定,微雨。四點鐘鼓輪,十點鐘過安慶,二點鐘過大通。六點一刻至蕪湖,停輪,大雨。八點鐘開,三更過南京。
六月初一日晴,大風。五點鐘至鎮江,珽卿先在此等候,遂附輪同赴滬。飯後風更甚,頗爲顛簸。
初二日晴。五點鐘抵上海。即在太古昌徐旭山處落腳,一切供應較之棧房竟勝十倍,甚可感也。少停,即同旭山出門買書。飯後復出照相,歸後乘馬車至靜安寺。是時也,天朗氣清,大風拂面,羣花畢至,妍奼鹹集。予左顧右盼,飽看芳菲。然如此冶遊,究屬傷風敗俗也。旭山遂邀飲聚豐樓,偕往金桂園觀劇,三鼓始歸。剃頭。
初三日晴。傷風發熱,甚爲討厭。早起往拜上海道邵筱村(友濂),未見。飯後邵觀察枉過。晚間諸君同出看電氣燈,予以病臥不能行,甚悶。發第一號家書。
初四日晴。熱仍不退,精神格外疲頓,奈何!傍晚,旭山在石孫家擺酒,強予往,予辭,不獲已,乘轎而往。席散至天仙觀劇。品舅北上,已於初一日到滬,住萬安樓。今日在路始碰着,海中又可結伴同行。
初五日晴,飯後雷雨。病仍未減。早間品舅見訪。燈後旭山、珽卿往金桂觀劇,恐餘寂寞,以轎載餘而往,情誼殷拳,良可感也。看未畢,先歸。“豐順”輪船於今日到滬,準於初七日開。接劉樹千信。
初六日一日陰。飯後請醫來看病,診予感冒風寒,不甚要緊,開方而去。
初七日一日陰。寫樹千回信,交旭山攜回。飯後出門買物,順至周桂芳家小坐。旭山邀在華衆會茶園喫茶,有素面頗佳。復至肇貴裏黃繡尹家,覓品舅不見。晚間微雨上船,一表爲膚篋者攫去,數也。同舟同鄉甚多。叔來、季文兩太叔祖亦在船。
初八日晴。黎明開輪,晚八點鐘人黑水洋。今日雖無大風巨浪,予已嘔吐數次,僵臥不能動矣。
初九日早微雨。黎明至煙臺,少停。飯後出黑水洋。一日波平如鏡,舟穩如家,爲之
大快。
初十日晴。波浪仍平靜,如此飄洋,真罕覯也。半夜至大沽口,撥貨停輪。因登舟頂望月,上下空明,四無障翳,胸襟爲之一廓。
十一日晴。九點鐘開行,午刻入口,有炮臺三。昔日僧惠王在此拒洋人,有廣東奸細以二十萬賣與敵人,遂至天津失守,文宗北幸,守禦之要所關如此。內河有七十二灣,水狹且不深,輪舟屢次擱淺,遲至四點鐘尚未到紫竹林,遂換划子擺至春元客棧,暫作息腳。予自上輪後四日未飯,是晚始得一嚼。壁間有題壁詩,依韻和之。復往浴堂洗浴。
十二日晴。發第二號家信。曉起坐車往謁筱珊太叔祖(住二道街),留喫早飯。復至南斜街拜元卿大哥,未晤。黃昏偕子辛等在杏花村喫茶,並有酒菜,劉吉六東。步月而歸,順至佛照樓,訪湯炳臣。
十三日晴,熱甚。五鼓裝車,黎明開行。未數里,予車覆焉,人尚未傷,幸極。三十餘裏至韓口打尖,四十里蔡村宿店。武清縣治,一路田禾茂盛,豐稔可期,爲我農一喜。
十四日晴。四鼓開車,七十餘裏在安平打尖,五十里至張家灣宿店。通州治。是晚將箱子寄放店內,令其日內送來。衣裳另打軟包,恐崇文門需索故也。孟子日:“古之爲關者,將以御暴;今之爲關者,將以爲暴。”憶此,不禁慨然。
十五日陰。三鼓開車,二十五里虞家衛小憩,二十五里至崇文門。在路遇大雨,車軌中水驟至數寸。十二點鐘至北半截衚衕。予偕大哥先出剃頭,然後謁見外祖母、寄父母、二舅母。予住外廂房,一路鞍馬勞頓,晚間即歇,酣寢達旦。
十六日陰,微雨。早起出門拜客,均下車,惟細姨未見。拜未畢,回寓喫飯,復出。
聘師在外坐館未晤。晚間,寄父、次伯、韞兄邀飲廣和居,二鼓後歸。椒舅在席間談及內蒙古地無海,居民所食之鹽從何出產,四座皆茫然。當向《元史•食貨志》中查之。(〔眉〕均山鹽也,自張家口知之。此仍謬。口外鹽均出自內蒙吉蘭泰鹽沼,晶瑩味美。此天之所以錫北氓也。男惠注。一一前數字壬寅春所寫,此注則壬申冬,已三十一年。上距先君日記之時則五十一年矣。)品舅到京。
十七日晴。發第三號家信。劉劍生、蓉生、俞笏東、何表伯均衣冠來。晚間在玉雨處納涼賞月,三鼓始寢。
十八日晴,熱甚。偕寄父至伏魔寺訪仰皋、魯叔文,叔文留飲,盡歡而返。飯後寄父邀至天和館觀劇,戲甚佳。歸後外祖給酒食,又復醺然。
十九日晴。早起人城拜客,晤椒舅。回寓午餐。傍晚珽卿來。發常州信,交信局寄。
張家灣所放箱子,居然送來。晚間,魯叔文招飲萬興居,未赴。
二十日晴。早起剃頭。偕大哥入城,赴伯紳、仲梓之約。歸後復出,訪小齋未晤,遂至仰皋處,少坐即返。魯叔文來。
二十一日晴。王燦卿、方先生、珽卿、管凌雲來。飯後至琉璃廠購物。傍晚偕寄父、大哥至廣和居,赴受軒表伯之約。席散,順訪韞兄。
二十二日晴。方先生、管賡雲、凌雲、潘小齋來。晚間,仰高邀飲義勝居,二鼓即歸。
寫少甫信一封,附外祖母家信寄去。
二十三日晴。傍晚,雷雨交作。早起偕大哥訪珽卿,復至武陽館訪方先生,晤福蓀、吉六,子年未晤。飯後聘師枉過。師近來講究《說文》,聆其緒論,具見精蘊。晚間玉雨邀飲,座中皆蘇州人。
二十四日晴。關帝聖誕。早起偕玉雨往伏魔寺拈香,順訪仰高、叔文,遂至小齋處少坐。方先生、劉梅蓀來。晚飯後至次伯處。
二十五日,立秋陰晴各半。飯前至吳慎生處謁藜師。飯後,藜師枉過,葭生、伯雅來。
夜半寒熱大作。其抖也,如冰沁心;其燒也,如火炙膚。苦極。
二十六日晴,晚微雨。早起熱稍退,至黃昏寒熱復作。藜師過談許久。
二十七日陰雨。劉洪如邀飲便宜坊,鈕伯雅兄弟邀飲泰豐樓,皆謝之。因父忌不出門,且病不能與也。黃昏寒熱又作,殊爲憤悶。謝靜軒來京,餘搬住內廂房。
二十八日陰雨。飯前至吳慎生處就診,未開方,說一古方。飯後吳道甫昆仲來,予病未見。飯間服藥,微汗,熱仍不減。
二十九日雨仍不止。飯後寒熱又發,請吳筠汀(仁和人)來診,開方而去。吳道甫兄弟來,人內視予,言及渠在海中遇大風,艙中皆水,於等真大幸也。接三哥信,言及湖北水災甚大,十餘縣皆被淹沒,居民大半爲魚,深可憫側。晚晴。熱大作,滿體起紫點,有似乎疹急發,表之。
三十日晴。點隱不見,精神疲弱。飯後筠汀來診,雲昨所發非疹。晚間仍燒。
七月初一日晴。病似稍減,晚間仍燒。
初二日陰雨。飯後吳筠汀來診,雲病已減,惟痰未去耳。掌燈復燒。接三哥上月十九家信。
初三日一日大雨如瀉,晚晴,夜復傾盆。掌燈仍燒,奈何!
初四日雨仍不止。早間熱似稍退。飯後筠汀來診,謂予虧弱,用補劑。次伯及玉雨來。
掌燈復燒。
初五日晴。精神尚健。飯後次伯偕南京濮君(濮公文暹之子)來診,說予病宜發散,如服補藥,將不治。晚即服其方。掌燈寒熱大作,予熱雖久而未退,而寒則早已除去,今忽大發,不解其何故也。
初六日晴。熱仍不退。
初七日晴。熱仍未退。何壽軒表伯枉過。
初八日晴,天大熱。晚間發熱加劇,坐臥不安。
初九日雨。仍燒。晚間祝君來診。
初十日晴。燒仍不退。飯後陳蓮舫來診。
十一日晴。晚,病大劇。夜間,氣喘色變,其勢頗險,吳慎生來診,開方。
十二日晴。熱已輕減,格外疲弱。飯後藜師枉過。
十三日晴。早間熱稍減。飯後吳慎生來診,雲脈有弦象,受風之故,亟宜避風。餘熙臣來。
十四日晴。病大減。晚間玉雨來。
十五日晴。吳慎生來診。珽卿來。
十六日晴。病已減,困臥一日。二鼓庖人不戒於火,枕蓆、衣服盡被焚去,煙焰迷騰,幸大哥等知覺撲滅之,然而險矣。
十七日晴。仍臥一日。叔來、季雯二太叔祖來。幹仲來。
十八日晴。今日爲品舅生日,寄父設席祝壽,餘以病不能出也。今日喫麪少許。接三哥信。晚間,吳慎生來診。
十九日晴。服藥後,疾大減,精神稍健,能起坐。
二十日早晴,飯後陰。傍晚藜師枉過,長談而去。大哥於今日搬進城去。
二十一日陰。飯前叔來太叔祖來。一夜雨,抵曉未住。發第四號家信。
二十二日晴。黃昏何順甫來,說及場前借養病習靜,於場中大是有益,甚爲有理。
二十三日晴。今日爲寄母生日,餘以風大未敢出門,就室中拜壽。珽卿、道甫、質甫來,次伯枉過。邀慎生來診,開方,補氣服十帖。
二十四日晴,大風。寫三哥、五弟信,交大哥寄。飯後俞笏東來,長談。
二十五日晴。接少哥信,說及蘇門前月地震。今日學臺考羅,予病不能出,求品舅代考。(〔眉〕即錄遺也。)
二十六日晴。餘始出房門。大哥、品舅出城。品舅昨日代考,甚爲辛苦,不安之極。
飯後藜師枉過。
二十七日晴。飯後叔來太叔祖來。
二十八日一日陰,時雨。早起剃頭。避風竟日。夜半雷電風雨大作,予酣睡未聞。
二十九日陰晴不定。大哥出城。飯後藜師枉過。是日爲地藏王誕日,晚間滿地插香。
考罷出案,大哥第一,予六十五名。
八月初一日晴。早起精神疲頓,筋骨痠痛,以曲茶治之。衣冠拜二舅母壽。傍晚玉雨來,說三場亂號,暗記玉雨用“洲”字,予用“禁”字。今日簡放學政,仲梓得福建,丁桐生得雲南,馮聯棠得河南。
初二日晴。早起赴間壁謁藜師。飯後方先生、受軒表伯、叔來太叔祖、次伯、汪芷沅來。
初三日晴。二舅三十生日,早起拜壽。衣冠往間壁謝吳慎生,晤玉雨。飯後謁藜師。
徐伯文、汪芷沅來,遂偕同人作龍虎之戲,掌燈即散。晚間,雨大至,雷電交作。
初四日陰。飯後大雷雨。發少甫信。晚間作龍虎之戲,勝焉。
初五日曉雨,俄而西北風作,天竟放晴。傍晚至藜師處少坐。一日寒甚。
初六日曉雨,午晴。飯後搬小寓,在路復遇大雨。兩點鐘至寓,同宅中熟人甚多,予不暇往訪也,而來者甚衆。傍晚至貢院一行。
初七日晴。姚子祺、蘊碩兄來。熟人來者仍不減於昨日。傍晚復至貢院看牌。一日風日清和,甚可樂也。
初八日晴。黎明即起,飽餐。日出接籤點名,進場坐東渭字拾貳號。熟人唯袁子年在東文場,飯後訪之,食其饅首。初鼓封號,三鼓題紙下,首題“子曰雍之言然”,次題“日省月試”三句,三題“伯夷聖之清”三句。詩題“松風含古姿,得松字”。一揮半篇。曲肱熟寢,半夜寒甚,三棉猶不甚暖。
初九日晴。黎明起,十點鐘首藝寫作俱畢,接手作次篇,四點鐘畢,作三篇未謄,滅燭安睡。一日精神倍覺煥發。
初十日晴。予二十生日也,胡裏八塗而過之。日出起做詩,謄文,補稿,午正交卷,領籤而出。昨夜有河間人遇鬼,自宮,尚餘一息,其報甚顯。
十一日黎明起,點應進場如初,坐東劍字七十五號。七十二號爲凌雲,談天甚快。飯後陰略雨,半夜晴。三鼓題紙下,即起做《易經》文,畢即寢。
十二日晴,大風,傍晚稍止,二鼓復風。一日手不停揮,掌燈皆畢。半夜寒甚。
十三日晴,猶有風。十點鐘出場,偕方先生訪子年,叔來、季文二太叔祖,均未晤,遂至寄父處少坐而歸。夜眠甚酣。
十四日晴。黎明起,入場坐東必字二號。今年添設四十篷號,四面以篷遮蔽,三人一幾,僅有坐地,夜不能眠。予倖免焉。同在龍腮者,仲光、福生,點“南皿”時,在龍門招呼熟人,以便明夜亂號也。是日,東場有一士子爲號軍所毆,血流滿面,諸生共抱不平,故而至公堂稟明,當即將號軍立送刑部,從重治罪。其被傷之士,則請醫診看,給藥敷治,以了此案。彼號軍因屬不法已極,而該士爲無妄之災矣。(監臨示諸生牌甚趣:“諸生且各歸本號,本堂自有道理,爲諸生泄憤。”)半夜雨。
十五日,中秋節早晴,飯後陰。黎明題紙下,策五道(〔眉〕策題,一道經,二道史,三道學校,四道水利,五道廉政),甚易。自己實對四篇,五篇抄之他人。四點鐘雷雨,幸傍晚即晴,夜間月色分外光明。如此光景於矮屋中遇之,亦無聊之極矣。三鼓步月出場,回寓酣寢。
十六日晴,傍晚陰,微雨。早起剃頭。乘車出城。幹仲來。晚間次伯招飲,偕寄父、大哥同往,三鼓始歸。汪芷沅述及孫蓮舫論詩之《九罭》一篇,系周公留召公之作,於“公
歸無所”等語方合,其說甚當。接伯父、三哥、五弟信各一封。
十七日陰。寄父生日。早起衣冠拜壽。徐伯文來。珽卿自城中搬出,住外書房。晚間叔文來,共作龍虎之戲。常府同鄉京官今午在餘慶堂接場,辭之。
十八日陰晴各半。唐昆華巳刻招飲,卻之。飯前訪次伯處。午刻赴李秋丞之召;未刻赴朱燮翁、次伯、蘊兄之召;申刻赴受軒袁伯之召:三局皆在廣和居。真困於酒食矣。二鼓歸寓。
十九日晴。寄父以子正生曰在場中空過,擇於今日爲予補做。早起衣冠磕頭。徐伯文來。晚間寄父設有酒席,兼爲品舅餞行。席散,共作龍虎之戲。
二十日晴。午刻珽卿邀飲廣和,散後往文昌館觀劇。靜軒邀飲泰豐樓,遂於戲畢後偕靜軒同車而往,三鼓始歸。
二十一日晴。早起出門拜客,飯後始歸。偕寄父至次伯處,送叔來、季文二太叔祖行。
叔文、質甫、昆華、寶齡、蘊兄來。品舅就陳嚴生明府書啓席,有口外之行,本擬今日動身,以車不到,遲至明早。發常州信。
二十二日晴。早起送品舅行。今日花妹下定,委予陪媒。聘師召飲福興居,潤甫邀飲樂樓花廠,均以無暇辭焉。飯後訪小齋、叔文,均未晤。路遇道甫,邀往廣和居小飲。席散,遂乘車至福興居,赴鈕伯雅之約。三鼓始歸。
二十三日陰,天明微雨。姚子祺邀飲廣和居,卻之。飯後至聘師處。
二十四日晴,甚熱。早起送珽卿起身。十一點鐘偕大哥至長椿寺,次伯在彼誦經故也。
食素面,席佳。遂至文昌館觀劇。散後道甫邀飲熙春,乘韞兄車同往,三鼓歸寓,以事至藜師處。
二十五日晴,仍熱。早起至藜師處,晤玉雨。飯後韞兄邀往文昌館觀劇,歸後至廣和居赴俞笏東之約。席散,偕笏東到寓,坐談良久乃去。
二十六日晴。早起至藜師處長談。飯後偕仰高至文昌館觀劇。五鼓起觀彗星,星出於東南,在井鬼之分,長二丈餘,其形似刀,恐非吉兆。
二十七日晴,熱甚。早起偕玉雨、仰高至前門關帝廟求籤。順訪熙臣,少坐即歸。飯後,在藜師處長談。晚間藜師、玉雨召飲廣和,散甚早。發湖北信。
二十八日,寒露晴。飯前偕寄父至彰儀門大街。飯後訪道甫、筱齋未晤。訪幹仲,談許久始歸。晚間竹山、次伯、韞兄來。
二十九日一日陰雨,不出門。飯前在藜師處長談。師於初一日移館蘇州潘宅。飯後打牌,二鼓方散。
三十日晴,早起偕寄父進西華門。將遊承光殿,不果入,遂遊中海。內城有三海,南海、北海、中海,皆天子觀玩處。其中爲殿一,曰武成;爲閣一,曰紫光,昔日毅皇帝召見英吉利於此,關帝顯聖,英人驚怖幾死,聖天子威靈,足使外夷僭邦心折。殿閣中四壁皆畫,本朝武功如平金川、平準噶爾等之事,皆詳細圖繪。又有午門受俘、紫光閣筵宴朝外國使臣二圖,皆有純皇帝御容。並有功臣像十餘箱,展視七八軸,乃知少陵所謂“褒公鄂公毛髮動”,非虛諛之語也。嗚呼!予觀於此而不禁有慨矣。夫國家定鼎之初,明裔輾轉於邊境,三藩蠢動於滇閩,戮力窮年始能平定。既而內地雖靜,外域潛窺,邊部諸回負隅不服。我純皇帝大振威武,詳策廟謨,爰命重臣率兵討叛。維時將佐竭謀,士卒盡勇,忘生捨死,奮力戰攻,卒使爝火之光泊焉就滅。獻俘闕下,鏗鏘泮水鸞聲;郊勞亭前(福大將軍班師,上親勞之於良鄉,後遂名其亭曰“郊勞”),肅穆將軍虎旅。告成功於太廟,日擇黃辰;收負版於遙疆,人皆赤子。當其時,臣稱其職,民安其生。野有棲畝之糧,民棄閉門之鑰。而朝廷以上亦復君臣倡和,賡虞廷全糺縵之章;輦轂周行,修泰岱封巡之禮。懿歟!洵千載之一時也。迄今才數十年,山川猶是,而曩時之氣象,不可復睹矣。今昔之感,可勝道哉!遊畢,復至殿旁龍王廟略憩,時已晌午,同至慶福居午餐,出城歸寓已三點鐘矣。少息,又至西慶雲一行,
在藜師處坐談。餘芷齡邀飲泰豐樓,卻之。閱京報,劉曉瀾議新疆善後事宜、請行屯田一折,與餘曩時所擬防邊疏之意正合。其言郡縣不可設,亦能揆度情勢。斯爲經世之文。晚飯後,偕椒舅、寄父、大哥訪韞兄,遂在彼打牌,三鼓歸寓。
計偕記
光緒十二年丙戌
離別園林甫三月,往來河海萬千程。婆娑春夢真堪笑,徒把蕪辭累管城。
不辭握筆寫深更,無巨無纖盡顯呈。爲怕家人詢旅況,好將此籍看分明。
浣紅生自題
光緒十有二年,歲躔柔兆閹茂。
正月初一日,乙未,立春節陰,午後雨雪冰珠交作。晨起往局前謁宗祠,順至數處拜年。飯後又乘轎而出,薄暮始歸。夜雨未息。一日客甚多。
初二日,丙申一日微雨,間以冰珠。季申兄暨壽良、雙三弟來。惕身來議北行結伴,並雲芷沅在滬上會齊。
初三日,丁酉陰晴不定,且微雪。士瀛、鏡老來。禮叔來長談,傍晚始去。晚,落神影。
初四日,戊戌晴。段新畲來。飯後偕三兄、諸弟至府城隍廟,類都中廠甸之舉,亦頗喧闐,特無甚可觀。最後遇澄兄、吳俁軒同出。廟後所謂荷花池者(地名),有武技一場,皆以婦女演耍,殆即跑解之藝,功力兼到,實具真實本領,與掉元虛者不同。觀者皆嘖嘖歎賞,不誣也。傍晚歸。
初五日,己亥晴。發寄父、大哥信,交禮叔附寄。飯後補出拜年,惟晤家賡、廷兄、屠敬山。敬山以硃卷見贈。二三場專主許書,淵懿朴茂。杏書來,相左。
初六日,庚子晴。接珽卿信,並《說文新附考》、《引經考證》各一部。飯後至城隍廟,路聞岳母病危之耗,急赴北岸,已於午刻逝世。病止六日,身後蕭然,傷哉!因留料理諸務。
景襄先生本邀酉刻餞行,辭之。景老自至北岸,因邀,峻卻不獲,只得往赴,一坐而歸。座客有武學老師及去年新貴。
初七日,辛丑晴。代北岸發岳父及蘇州程小云信。晨起往北岸,因錢不湊手,諸事宕空。本家至親互相推諉,可發一嘆。同議阿領喪服,楊子榮謂:祖在,孫不得稱承重。
頃朱姓曾因此貽誚,宜服斬衰三年,而訃上則只稱齊衰期服孫。程均丈謂,宜直稱承重。餘謂承重者,承宗嗣之重者也。祖在,則所謂宗嗣之重尚在祖身,孫而遽稱之,是忘祖也。烏呼!可着服斬衰而稱期服,是名實相戾也。子在,爲父母斬衰,子沒,適孫服三年,天理人情之至也。既無子孫又服期,天下豈有曾有子現有孫而無三年之名者乎?或以周制祖在孫爲祖母服齊衰杖期相難,餘謂周制之存於今,不從者多矣,即如《喪服傳》父在子爲母服期,若必遵此制,則刻訃之時亦將上列杖期,天下稱齊衰期服子乎?僉謂必如何而可?餘謂宜援齊衰五月曾孫、齊衰三月元孫之例,稱斬衰三年孫,斯於情理名實俱符合矣。
初八日,壬寅晴。晨起赴北岸,未刻人殮。晚飯後歸。先生今日開學。
初九日,癸卯晴。接子禺信。飯後往北岸,兼訪研琴、次雲兩丈,均未晤。歸值禮叔在此,少談而去。
初十日,甲辰晴。午刻赴史佳若太姻伯之召,菜甚佳。座客有竹坡叔公、惕身及餘逸
齋。逸齋將隨劉芝田星使出使英國。談及黃河之勢斷難盡復故道,唯有棄地予河,築遙堤一法耳。向議此者亦頗有人,而悉沮不行者,則以民埝旁田園廬舍一旦悉付河伯,則民失其生。
欲築遙堤,當先以荒田移民開墾,授牛分種,年不起科,俾民各有業,不與河爭地,然後大工可建耳。
十一日,乙巳晴。禮叔、元直來。接大兄信並硃卷。帖肆以舊拓《虞恭公碑》求售,竟有二千餘字之存,較蘭泉侍郎《金石萃編》所見多至一半。未敢決其必真,留兩日還之。
十二日,丙午陰。岳母頭七,晨往北岸。飯後訪勝吉少談。傍晚微雨且風,偕三兄赴幼潤之招,陪先生,二鼓後歸。
十三日,丁未晴。復珽卿信。代北岸發徐伯父信,託禮叔帶。又代發邵陽、麻陽信,信局寄。
十四日,戊申晴。午刻,伯父爲會試同人餞行(惕身、士瀛、子延、幼舲、學生恆甫),餘及三兄代主,傍晚始散。元直來,偕至新府街打燈謎,稍立而返。接大兄信、企賢表叔信、子禺信並仲弟所帶《說文》兩部。
十五日,己酉陰。午時拜節。飯後往城隍廟略遊而返。蔣子範來。晚,至鳳來儀茶肆聽戲一出。
十六日,庚戌陰,微雪,甚寒。復子禺信,託禮叔帶。
十七日,辛亥陰。飯後禮叔來,遂偕出。在禮叔許小坐。復至北岸。晚,雪,乘轎往麻巷赴伯詩叔公之招。座客十六人,暢飲而歸,漏三下矣。
十八日,壬子晴。傍晚,惕身來,說開洋本在廿八,聞近來彼處天氣極冷,恐須遲至下月初矣。
十九日,癸丑晴。元直來。傍晚,次雲、均甫二丈來,僕人誤以餘他出拒之。餘料均丈必有話談,因即答訪。遇二人於途,遂偕至步瀛茶話。散,往協興赴幼潤之招,以段氏古韻牴牾之處質之丁孟虞,聆其語似甚有見。以時地倉卒,不克細談,甚悵。十點鐘歸。發徐受之信。
二十日,甲寅晴,稍暖。晨起偕三兄步至青果巷,三叔公冥慶故也。面後歸。澄兄、仲光、子延來。發少甫信。
二十一日,乙卯晴。孚生、仲光、勝吉來。飯後訪惕身未遇,晤其子謙伯。復往北岸一行,歸遇惕身於巷口,因邀入小坐而去。在書肆買趙文敏《松雪齋詩文集》一部,又《漁洋詩話》兩本,當夜閱畢。
二十二日,丙辰晴,有風。閱《松雪集》,前五卷皆詩,清逸無俗韻。五古淡而不枯,質而不俚,尤得陶、謝門徑。飯後仲光來。
二十三日,丁巳陰,微寒。閱《松雪集》,六卷至十卷皆文,又外集一卷,題跋附焉。
子昂文不逮其詩,要亦清迥拔俗。有《書今古文集註序》雲:“《詩》、《書》、《禮》、《樂》、《春秋》,皆經孔子刪定筆削,後世尊之以爲經,以其爲天下之大經也。秦火之後,《樂》遂無復存。《詩》、《書》、《禮》、《春秋》由漢以來諸儒有意復古,殷勤收拾,而作僞者出焉。
學者不察,尊僞爲真,俾得並行,以售其欺,《書》之古文是已。嗟夫!《書》之爲書,二帝三王之道於是乎在,不幸而至於亡,於不幸之中幸而有存者,忍使僞亂其間耶?又幸而覺其僞,忍無述焉以明之,使天下後世常受其欺耶?餘故分今文、古文而爲之集註焉。嗟乎!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餘恐是書之作,知之者寡,而不知者之衆也。昔子云作《法言》,時無知者,曰:後世有子云,必愛之矣。庸詎知今之世無與我同志者哉!”按子昂卓見與草廬同,今人知元之闢古文者有草廬,不復知有子昂矣。故備錄之。其集註仍兼古文者,厄於當時功令也。惜其書不傳(此文頗得歐、曾之逸)。其論作文,謂一以經爲法,一以理爲本,必不可不作者勿使無,可不作者勿使剩。又《葉氏經疑序》謂:“大凡讀書不能無疑。讀書而無所疑,是蓋於心無所得故也。無所得則無所思。不思矣,何疑之有?此讀書之大患也。
善讀書者,必極其心思。一字不通,弗舍之而求一句;一句不通,弗舍之而求一章;一章不通,弗舍之而求一篇。夫如是則思之深,思之深則必有疑。因其疑而極其心思,則其有得也。
凡書皆然,經尤甚。”至理名言,皆可爲法。教山來。
二十四日,戊午晴。晨起往天寧寺拜陶太夫人之壽(常州紳宦人家遇生日,輒於廟中延僧唪經,名曰壽經。無非窮和尚立此名目欺騙婦人財物耳。而衆莫之悟也,可笑可恨)。
面後赴北岸代其清理物件,並檢查田租及積欠,傍晚始歸。彭福祉有信來,並寄所撰《匏瓜錄校勘記》。此書系溧陽芮巖尹先生(城)所著,伯父刻之於漢口。其時校對甚疏,魯魚亥豕不一而足。福祉覓得舊本詳加讎對,並參以己見,細心考訂而成。是記亦可見其致力之勤,用心之密矣。又接受之信,知已於卅一日起身,先道人都。
二十五日,己未晴。一日收檢書籍。丁羹卿來。閱李富孫《說文辨字正俗》兩卷,剖析甚精(是書共四本,叔弟於書肆購之)。
二十六日,庚申雨。岳母三七,乘轎往北岸,飯後歸。陸幼籛年伯枉過(名開濟,丁卯湖北榜,正任巴東教諭會試者),未晤。接少甫信。
二十七日,辛酉雨。發岳父及大兄信。乘轎至伯芳大伯處辭行,晤澄兄,遂至三叔婆處。赴八叔之召。五伯出南田翁墨跡見示。字貳冊,系臨晉唐帖十四種。畫壹冊,系模古十二種。仙逸神能,無品不備。外間贗鼎殆不足過目,直覺愛不釋手,掩卷後猶有餘韻也。畫系純廟賜阮文達者,上有御寶叄方,文達紀恩詩兩首,幕友分題十首(皆一時名士,詩字俱佳)。三伯得之於津門賈人。真稀世之珍也。散後復至隔壁呂、趙兩處一行,又往伯思、叔畲二叔公處,知芷沅定於初六日自杭起身,在滬會齊。
二十八日,壬戌雨。接少甫信、孚生信。
二十九日,癸亥晴。發少甫信,又發寧波孚生信,約其初七、八在滬會齊。
三十日,甲子晴。叔畲叔公、劉偉臣來。
二月初一日,乙丑晴。惕身來,定於初四起身。發少甫信。
初二日,丙寅早晴,飯後雨。往姑母處及北岸管、趙二處辭行,晤士瀛、幼潤,以縮本《皇清經解》惠借,矮屋中爲利無窮。重光來,訂北行同伴。命唐升往僱船,價洋十二元,定日在外。明晚移泊小南門外御史橋碼頭。發珽卿、福之信,由局寄。《唐詩叩彈正續集》,國初杜紫綸先生(詔)所選,專取中晚。首香山,迄韋莊。長吉詩選至九十餘首,義山詩至百餘首,東野亦三四十首,其好尚可知。蒐羅頗備,足爲學詩者之助。然取郊、島而遺昌黎,頗不可解。豈以其魄力雄壯,步武盛唐,與諸家不類而置之耶?佘久聞此書,頃在元直處見之,附論數語於此。
初三日,丁卯晴。段新畲邀協興,座只幼潤。歸後收檢行李。元直來。大嫂於辰刻得一女。
初四日,戊辰陰,大風。午後下船。惕身、仲光兩同年同伴。四點鐘解維,掌燈泊東門外昌橋。
初五日,己巳晴。風仍不順。八點鐘十里過戚墅堰,十里過黃林,十里過王牧,十里過洛社,十里過石塘灣,十里過高橋,十里至無錫,偕二君上岸,至茶室小憩,遇惕兄令侄,託其帶去惠泉酒一罈。
初六日,庚午陰。三十里過新安,三十里過滸市關,二十里至楓橋。風大逆,雨至,遂泊。時已一鼓闌矣。夜雨達旦。
初七日,辛未雨一日未止。清晨移泊婁門內獅子口。乘轎往鈕家巷少甫處,叩見鬥眉舅公。遂至欣舅處,欣舅備酒席相待已二日矣,於是設筵暢飲,三點鐘始散。順拜蘇州府魁文農太守(元)、元和縣程序東明府(其德。甲子年丈,又爲先祖甲辰門下門生),末至大井巷謁見次山高叔祖母並叔來、季文兩太叔祖,在彼晚飯。歸舟已二鼓矣。老太太出所著《洗蕉吟館詩稿》見示,隨披覽一過,亦清新,亦雄厚,不似閨閣中手筆。餘最愛其《詠落葉》
雲:“千林齊下洞庭波,無那秋光婉晚何。小院靜知風力減,深宵寒雜雨聲多。淒涼漢殿哀蟬曲,蕭颯陰山敕勒歌。卻笑濃陰能幾日,不堪生意頓婆娑。”《送林夫人歸閩》雲:“剪燭西窗話夙因,傷心我亦過來人。湘江竹淚痕猶溼,滄海桑田夢不真。南浦劇憐芳草暮,東風又放柳條春。陽關一曲無聊甚,珍重歸途莫愴神。”(又斷句雲:“山色放晴舟穩渡,濤聲人夢月臨窗。”)《傷五媳》雲:“于歸有三載,一旦遽泉途。情重憐夫婿,傷懷泣幼雛。生原同夢幻,死或誤醫巫。知否堂前慟,西風淚欲枯。”其他零句,五言如同上題雲:“鶯花春一夢,風雨夜三更。”《張慶堂花燭詞》雲:“眉圖弓樣月,髻繞鏡中雲。”七言如《落葉》雲:“人情晚歲臻平淡,紅紫來年賴蘊含。”《題梅花帳額》雲:“影浮淡墨人俱瘦,神到秋毫紙有香。
千載多情高士癖,一縑冷韻素娥霜。”《哭二兒》雲:“弓冶有心承父業,文章無路答君恩。”
《題潘某西湖餞秋圖》雲:“尊酒已從湖上醉,秋光應向畫中還。”《和人四十自壽詩》雲:“好山便是埋愁地,詩卷真成養病書。”又云:“塵埃未必無青眼,事業終當付黑頭。”皆佳句也。今年皇上謁陵,三月初七日車駕始還宮。會試頭場改爲初十日入場,已見上諭,亦未有之事也。
初八日,壬申陰。晨起步行訪欣舅。至蕭家巷謁姚彥丈,未見,晤公蓼。返至鈕家巷,值少甫考詩古未歸,在彼午飯。復偕欣舅往元妙觀一行,在玉樓春茶話,少甫亦至,同出買物。少甫邀飲一陽樓,同座仲光、公蓼。散後少甫、公蓼送餘下船,暢談而去。
初九日,癸酉晴。狂風如吼,舟不得開。乘轎至鈕家巷,又至義巷拜汝華舅,未見,仰高歲考未歸。又至大井巷少坐,叔來、季文二太叔祖邀飲源興樓,燒鴨甚佳。散後閒步於大街小巷之中,遂遊顧氏怡園,地不甚大,而結構精嚴,點綴幽雅,頗足怡神。仍至大井巷小坐即歸。少甫已在船久候,暢談而去。晚,風益大。發常州信。
初十日,甲戌陰。清晨開船,三十六里過維亭,三十六里至崑山,泊。微雨。
十一日,乙亥陰。五十里過陸家浜,又五十里泊黃渡。一日頗覺不適,以曲茶治之。
十二日,丙子陰。四鼓趁潮開行,五十里過周泰伯廟,小泊又行。一路春陰漠漠,山樹迷離,絕好雲林畫景。午後抵上海。有大方棧夥引之到棧,至一房,忽見芷沅所書楹聯,見其家人,知已於初十日到,惜外出,未即把臂,稍待之。雷雨驟至,臨晚始已。芷沅仍未歸,即偕惕仲赴四馬路之中和園小飲。又至天仙觀劇。戲過半,芷沅尋蹤而至。場上金鼓大作,對面不聞聲,遂偕出至普慶裏茶話而別。中天月色皎然,非意所及也。歸舟即眠。
十三日,丁丑晴。晨將行李搬至大方棧,與芷沅同住。今夜開兩輪船,“深大”無艙,“海定”僉謂不穩,未敢涉險,只得株守他船矣。悶甚,往源豐潤訪陳連城,交去伯父信一件,託其招呼輪船。順至掃葉山房,買《說文釋例》、戴東原《方言疏證》、《尚書》(孫輯馬、鄭注)、《南北朝文鈔》(彭兆蓀選)、《曝書樓詞》,共洋四元三角。復往永保棧訪業舅,兼晤勝吉、敬軒、重清,在彼午飯。又偕業舅至連城處,少坐返寓。又偕芷沅、仲光往四馬路長樂園聽書。散至萬華樓茶憩。吳彥生昆仲、張楚生、趙伯度、文士瀛、陳容民均在坐。至薄暮,往普慶裏張宅赴盛我航之招,歸寓已三鼓矣。郵常州信並廣鎖。
十四日,戊寅晴。飯前未出門,偕芷沅暢談。午後至文玉山房買《郎潛紀聞初筆》,價洋五角。又往文瑞樓買舊板《全唐詩鈔》,洋三元。業舅來,偕赴招商拜杏丈未遇。遂至萬華樓,遇劉緱丈,坐許久。芷沅、楚生、硯生亦至。王君星採者(徽州人,在仁大典),與楚生有素,遂同邀至復新園晚飯。散後,偕仲光往老丹桂赴連城之招,一點鐘歸寓。發常州信並廣鎖兩把。
十五日,己卯晴。晨起甚爲不適。惕生邀坐馬車,固辭不獲,乃先至普慶小坐,即往靜安寺,遇徐旭山,立談片時。歸途頭忽大眩,急返棧靜臥。旭山來。
十六日,庚辰晴。人仍不適,畏風特甚。有馮少亭者,常州人,貿然而來,自稱伯紳堂弟,言語支離,情形閃爍。餘覺其不倫,急託故麾之去。少頃,業舅來,談及,知此人姓名無定,到處撞騙,同鄉中屢爲所欺。人情變幻如此,險矣哉!飯後,沈昂青來(蘇州人,
在源豐潤掌筆墨),說“高升”十八可到,船大而速,房艙即可看定(“高升”系怡和船。賬房劉東峯,寧波人)。晚間,楚生邀海天春啖番菜,卻之。燈下獨坐,悶損無聊,成詩四絕。
其一:“神山將到卻吹回,寂寞高樓一酒杯。羈客離愁騷客感,無端都向靜中來。”其二:“隔牆車馬玉龍鳴,空外春風捲市聲。人自喧闐儂自靜,一簾竹影月初晴。”其三:“花倍精神月倍華,輕歌妙舞萬人家。尋芳愧我心情懶,贏得春愁別樣賒。”其四:“碧梅花映碧紗窗,遙想深閨倚玉釭。莫把金錢問行客,春風春雨滯申江。”正在吟哦,旭山忽來,固邀肇貴裏張宅酒話,只得同往。三鼓返棧。
十七日,辛巳陰。病稍愈,尚未健。乘轎入城,拜邵筱村觀察(友濂),請免驗單。
有客未晤,順拜容民。又訪連城,晤昂青,決計看定“高升”。歸棧午飯。屠敬山、陳容民來。黃昏偕容、芷、惕三君往陳家木橋,赴盛杏丈之召。席散,訪硯生,少坐先返。
十八日,壬午陰雨。晨往永安街訪旭山,暢談,在彼午飯。歸棧。傍晚,往復新園,赴王季和(名作梅,小坪太守令郎)、張楚生之招,饌甚豐。散後偕重光乘興閒遊。
十九日,癸未陰晴不定。“海晏”已至,芷沅、惕身改計,附輪而去。餘已託連城,倘再反覆其間,依人作計,不幾爲傀儡乎哉!遂決意俟“高升”。惟同人均去,旅邸倍覺寂寥。
賴澤之同年偕鄭大敬諸君新搬至棧,稍可慰情。往新椿記訪敬山,又訪連城,又往阜安裏訪徽州唐昆華部郎。歸棧,業舅來。晚,昆華邀飲杏花樓,送字者不識余姓,遍問不得其人。
少頃,昆華自來,暢談至三鼓。
二十日,甲申晴。“高升”已到。業舅來,幫同照顧行李,遂偕下船。所定房艙已被人佔去,只得改坐官艙。安置妥貼後,復偕至萬華樓茶話。晚,在杏花樓消夜。散,偕仲光登舟,同伴敬山、澤之、士敬、子康、懷冰也。聚談,頗不寂寞。
二十一日,乙酉晴。天明開輪。
二十二日,丙戌晴。兩日風平浪靜,穩等江輪,真難得也。
二十三日,丁亥晴。晨抵大沽。水淺載多,不能進口,停輪一日,煩悶異常。
二十四日,戊子晴。潮來勢小,仍不能行。因改用撥船,借小火輪船拖帶,薄暮始開。
艙面風狂如虎,不可頃刻居。暫借水手船尾住艙小坐。夜將半,因與仲光等五君枕藉一榻,勉強成寢。諸君相謂,今夕之事不啻患難相同,鴻爪雪泥,他日當憶此一番聚會也。四鼓抵碼頭。餘先至太昌棧。
二十五日,己丑晴。天明行李上棧。佈置畢,進城訪椒舅,適遇惕身,知其住招商局。
定於後日開車。復出城至排頭街謁蘭生太叔公,在彼午飯,借轎往津道署謁萬蓮初年伯(培因)。返棧小憩。傍晚復至排頭街赴蘭生太叔公之召,座客兼有芷沅。餘疲倦已極,不能支持,席未終先還。發常州信。
二十六日,庚寅晴。昨囑棧房僱車,以近遇皇差,車皆爲官局截留,應謁陵之用,又公車異常擁擠,一時竟無從覓僱。再三催促,至午後始得四輛,乃偕仲光登車。六十里宿楊村。
二十七日,辛卯四鼓開車。六十里河西務,午尖。六十里宿張家灣。一路黃塵卷地,暝不見人,撲面眯目,甚爲煩苦。
二十八日,壬辰天明開車。五十里至廣渠門。城吏索酒錢,給以大錢貳百,應聲而去,迥非曩年氣焰矣。緣前歲曾重辦一次,稍有懼心,蠹吏之不可不以法懲之如此。午後抵北半截衚衕卸車。晤受之。多年闊別,一旦暢敘,覺快慰異常。傍晚偕寄父訪韞石、厚存兩兄,次伯隨扈而去。俞笏丈亦來。掌燈返寓。晚飯後偕寄父、穎芝、受之赴財盛館聽戲,未畢先歸。
二十九日,癸巳晴。清晨入城至大兄小寓少坐。復至東城根謁岳父,留午飯。孚生亦在彼,遂偕出城。傍晚又偕寄父到韞兄處及武陽會館。芷沅、惕身諸君已到,兼晤恆甫、子延。掌燈到福興居赴陳桂林之招。散後偕受之又到會館,暢談而返。
三月初一日,甲午晴。大兄出城。惕身來,同在受之處暢談。午刻往福興居赴玉雨之招。召鹿。散後,偕玉雨訪伯淵(現丁艱在家),兼晤袁渭漁同年。歸寓在內久話。掌燈往廣和居赴庭芷年伯之召。散甚早。
初二日,乙未清明。晴。往廣慧寺吊馮升之世伯之喪,順謁陳聘臣師。又謁汪柳門學士,以去歲所著《六書轉註明疏》就正。學士贈餘《說文統系圖》一紙。是圖曲阜桂未谷先生所定,羅兩峯先生所繪。學士得其原本,重勒石於濟南學署者也。歸寓午飯。將三場卷面填好。無事,看書數卷,頗覺閒靜。傍晚偕桂林、玉雨暢談。
初三日,丙申晴。先祖中丞公、先祖妣盛夫人、先考中翰公、先妣蔣宜人、先世父中憲公、世母董恭人皆卜於今日安葬潘家橋新塋。不肖孤以求名之故,迢迢千里,不克臨壙一哀,內問寸心,且悲且歉。韞兄、仲光來。三點鐘赴琉璃廠買書而歸。發常州信,全泰盛寄。
晚,仲光來,因在此下榻,清談半夜,頗慰旅懷。
初四日,丁酉晴。飯後芷沅來。晚,寄父請客,客多未與。席散,芷、惕二君來談。
少坐,偕至韞兄處清談,夜半始返。接常州信。
初五日,戊戌晴。收拾零件,先令唐升押人內城。餘乘車詣老丈許,留午餐。復至乾元寺衚衕謁劉次方師,公出未見,因返小寓。同寓沈子貞同年昆仲及餘兄弟也。
初六日,己亥晴。寫大卷壹開,白折壹開。再謁次師,仍未見。
初七日,庚子雨。寫大卷壹開。偕子貞出城,次伯至自東陵,因往謁。午後寄父請客,餘作陪。房門鎖固,忘帶鑰匙出城,因借玉雨處下榻,與桂林隔壁而談。
初八日,辛丑晨微雨,未幾即晴。次伯未得分校,餘免迴避,乃入城,順謁岳父,謝見面禮,稍坐即行。韞兄、芷沅、惕身搬來同寓。一日客來訪者有五十餘人,來往如梭,應接不暇。餘性惡煩擾,頗簡於酬酢焉。
初九日,壬寅晴。往貢院看牌,餘及大兄皆在第叄牌。歸令李方、唐升收拾考具。一日來客仍不減於昨日。次伯、魯叔文、姚思臣來送場。因偕叔文訪徐仲山同年,故人相見,分外款洽,久談始返。兩日亦時至友人處答訪,不勝紀載。所有熟人,太半晤面,憧憧往來,求一刻之靜而不得,獨與知己數人暢敘離衷耳。
初十日,癸卯晴。黎明起,飽餐。先令李方、唐升負考具至龍門外。曰初出,偕大兄至貢院,接籤接卷,由東右門人,坐東調字五十號。號寬且長,一邊堆積零物,側身而臥,頗有餘地。午刻封號。遍視同號,非特無一熟人,並求一曾經識面者亦不可得。兀坐矮屋中低吟周犢山文數篇,以暢文機。掌燈即寢。三鼓題紙到,頭題“子張問行”一章,次題“中庸不可能也”,三題“取諸人以爲善”一節。詩題“報雨早霞生”。略佈局勢,仍倒頭酣睡。
十一日,甲辰晴,燠熱非常。黎明起,連揮三篇。黃昏寫作俱畢,握筆研思,頗不作第二人想。點燈作詩一首而寢。
十二日,乙巳晴,更熱。天明未寤,號軍來喚始覺。寫詩補稿,八點半鐘放頭牌,餘因納卷,隨隊而出,到寓小息。謄正場作三篇。大兄、子貞兄弟亦至。張濂孫、湯伯丈、岑泰丈來接場。人來人往,仍極紛紜。晚,在隔壁受之處飲酒。叔文亦來,暢談而返。
十三日,丙午晴。點名稍晏,日高始人。坐西重字拾陸號。號尤寬,有翻身之地。午正封門,同號仍無一熟人。謄頭場首藝,以備寄歸。看《尚書》馬、鄭注《洪範》一篇。陰訓覆,騭訓升(升猶生也),謂天覆生下民,解作積善之名,不知始於何時。掌燈即寢。三鼓題紙下,《易》題“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書》題“六府孔修,庶土交正”,《詩》題“終南何有?有紀有堂”,《春秋》“冬十有一月,晉侯使荀庚來聘。衛侯使孫良夫來聘。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孫良夫盟”,《禮》題“侍射則約矢,侍投則擁矢。勝則洗而以請,客亦如之。不角,不擢馬”。起作《易》藝畢,倒頭復寢。
十四日,丁未晴,天熱非常。黎明起,握筆作《書》藝。午初,五篇俱畢。申正,真草俱寫就。自來作文無如此神速者。末篇考據尤簡當可喜。薄暮晚餐即寢。
十五日,戊申大風驟起,號簾皆飛起。收拾考具。七點鐘放頭牌,偕大兄出場。已而雨聲大作,私慮三場狼狽矣。逾刻竟大放晴。煩悶皆除,涼風徐起,又感天公之默相也。晚,偕諸君暢談。
十六日,己酉晴。日高入場,坐西虞字拾陸號。同號有養源,且連舍,此次無慮岑寂矣。談日、高事甚悉,蓋養源充駐日本領事及朝鮮電局者也。三鼓題紙下,不復展閱,酣寢如故。
十七日,庚戌晴。策問;一經學,二史學,三小學,四邊防,五黃河。俱不甚難。偕養源互查,十得八九。掌燈真、草俱畢。夜甚寒。
十八日,辛亥晴,有風。黎明出場。稍休息,即乘車出城。次伯枉過。飯後擬偕桂林往聽戲,途遇受之,據云今日官工,各處無戲。因復折還。悶極無聊,臥看《困學紀聞•諸子門》一卷。引證博而論斷確,深寧自是宋代第一等讀書人。晚赴次伯之召,坐皆公車。寄父亦至。夜半冒雨而歸。
十九日,壬子陰,微雨。半日看書。飯後偕受之往慶和觀劇。散時尚早,順至壽春、雲龢茶憩。傍晚往廣和赴庭丈之召,劇未終先歸。半夜雨。
二十曰,癸丑晴。起甚晏。在受之處暢談。午刻乘車往便宜坊赴吳慎丈之召,座皆蘇州公車。主人親爲調度,餚饌甚佳。散後觀瀾同至寓小坐。客去倦臥,華胥一夢,日斜始覺。
晚,寄母作東,食黃花魚炒麪,然餘宿飽未解,不能多食矣。在內久坐,方出就寢。發三哥及幼潤信並場作一篇。
二十一日,甲寅晴。清晨出門拜城外客,順往富興樓赴董效曾之招,主人未到,因留字辭謝。東客拜畢,即往餘慶堂赴柳門學士之召,散後西行謁畢東師、周筱師,皆未見。唯晤徐季師,並謁俞曲園先生(先生名樾,字蔭甫,別號曲園。浙江德清人。先祖甲辰所得士,學問博洽融貫,天下推爲通人)。略談,言及今科題目,先生謂昔人言古無筆墨,此說未確。
若使只用刀筆,子張之紳何以書之?即此一端,其學可見。黃昏歸寓少息,即往福興赴韞兄之約,召鹿。沈蘭臺又邀景龢,席未終先返。李半林固邀壽春,苦卻之。書紳一事,歸與玉雨談及,玉謂古有漆書,紳上正可用漆,爲之恍然。甚矣讀書之難也。
二十二日,乙卯晴。清晨送庭丈,起身即出門。再謁東師,見之。遂入城,在仲楫處午飯。乃由西而東,謁徐應師、烏達師,皆見。孫燮師公出,未晤。拜畢,出前門,在關帝廟求籤(“知君袖裏有驪珠,生不逢辰亦強圖。堪嘆頭顱已如許,而今方得貴人扶。”),語甚靈切,倘得徼倖,當補書其故,茲先不具論焉。晚,寄父招飲便宜坊。體甚疲倦,歸寓即寢。
惕身邀春馥,卻之。
二十三日,丙辰晴。寫大卷兩開。仰高自蘇來。傍晚至會館,惟晤彥孫、子鈞。復訪伯淵,坐談良久。攜燈徒步而歸,在桂林、穎芝處談甚暢。
二十四日,丁巳晴。寫大卷壹開。午刻往樂椿園赴岑泰丈昆季之招,飲酒甚豪。今日壬午南榜在安徽會館團拜。晚,偕大哥同往觀劇。三鼓偕仲光徒步而歸。有邱(秉瑞)、陳(其鑣)者,素未謀面,忽折柬邀餘兄弟福隆堂,卻之,然主人情盛,亦可感也。
二十五日,戊午晴。寫大卷貳開。韞兄、惕身來。飯後偕思臣往廣慧寺訪李毓如,未晤。遂訪秋丞。三點鐘往福興,赴惕身之招,召鹿。傍晚偕玉雨諸君到財盛館觀蘇府接場之劇,有想九宵者名噪都下,舉國爲之若狂。觀其演戲兩出,名花笑日,翠柳搖風,正如姑射仙人桃霞而出,情移目奪者久之。又雙跑馬中口技亦佳。兩點鐘始返寓。
二十六日,己未晴。十點鐘始起。寫大卷甫兩行,蔣醉園來長談。何順甫、姚制芰繼至。飯後寫滿兩開。李毓如來。傍晚詣次伯、韞兄處,掌燈歸。知直隸中額只二十三名。會試者共有七百人,合叄拾中壹,難矣哉!晚飯後在內長談。
二十七日,庚申晴。寫大卷貳開。莊秉文、史孚生來。晚,在慎丈處暢談。桂林、玉雨又來談,夜深方寢。
二十八日,辛酉晴。巳刻,大宛京官接場。午刻,武陽京官接場。偕大兄先至大宛試館,兼祭先賢魁星。席未終,即往廣和赴武陽之約。散後與子貞、仲良、子康、暢生、澤之諸君同到寓小坐。客去,寫大卷壹開。張潤生、趙士瀛來。晚偕蘊苓、蘭臺、受之、穎芝、芷沅、惕身、韞兄、大哥在福興喫夢。看夢者吳玉雨。盡歡而散。客有招想九宵者,頗覺減色,不似彩氍毹上碧衫紅袖,使人意消也。
二十九日,壬戌晴。寫大卷壹開。莊九丈、馮仲梓、岑雲階及趙士瀛來。飯後做墨盒,色甚黑。隨意看書數卷。接禮叔信。晚,寄父請客,餘作陪。
三十日,癸亥熟梅天氣,陰晴不定。寫大卷壹開。飯後偕大兄訪林梅楨,面請其寫琴條一幅。傍晚偕寄父到次伯處,遂同諸君至福隆堂。餘及韞兄、大哥作東。留鹿。適梅楨亦在彼請客,因往入席,飲酒甚多。歸寓三鼓。
四月初一日,甲子晴。寫大卷壹開。濮梓丈來。偕大哥至繩匠衚衕拜厚存大嫂三十正壽,送去禮二色。遇士瀛,分到公車費八金,先還吉慶長宿賬,少坐即往福興。寄父請客三席,餘及大兄代主。散尚早,因歸寓。複寫大卷半開。鈕伯雅、王子筠來。傍晚往聚寶堂赴戴藝郛年丈之召。藝丈談文論藝娓娓不倦。出示擬作三篇,理精法密。又集唐顧太夫人壽序一篇,語語切合,尤妙在零金碎玉仍有灝氣行乎其間,毫無聯綴痕跡。三鼓始散。
初二日,乙丑,立夏節晴。晨起食燒酒豆腐。同人約在蘊苓處字課,各寫大卷一本。
偕大哥、受之同往。九點鐘動筆,五點半鐘寫竣。雖覺費力,而時刻卻甚從容,殿廷上可不慮矣。薄暮歸。厚存兄來,遂偕至廣和,與大哥、仰高同喫夢,飲燒酒十三壺,甚暢。
初三日,丙寅晴。起甚晏。偕大兄、仰高往松竹齋觀陳殿撰(冕)狀元原卷及呂太史(風岐)朝元原卷。順購《都門叢裁》一部而歸。寫大卷半開,手甚顫,殆飲酒過多之故,因擱筆。飯後隨意看書幾卷。接子禺信。
初四日,丁卯晴。寫白折壹開半、大卷半開。飯後偕大兄至南橫街趙處,同棣威往陶然求文昌籤。餘先得一簽(“戍人歸日及瓜時,三十年前老健兒。聞說東堂今有待,不須求賽敬亭祠。”)。又代大哥得一簽(“畫送中樞曉禁清,歡從塞北弟兼兄。太平時節難身遇,不負煙霄是此行。”)語兆甚吉,姑待後驗。歸後濮柚生及雲倚來,老丈亦枉過。晚,至便宜坊赴趙仲丈之召。
初五日,戊辰晴。聞伯淵定於後日南還,因往話別。在彼午飯。歸,着衣冠赴徐季和師處觀劇,系鄉會門生集資公演,餘不在攤分之列,而師兼邀餘。戲甚佳。一點鐘偕寄父同車而返。姚制芰午刻招福隆堂,卻之。
初六日,己巳陰。寫大卷乙開。與寄父、大哥詣次伯、韞兄處不遇。復至大川澱訪湯伯丈,亦不遇,知其考御史名列二十有四。歸途過南橫街,雨至,急赴趙處暫避。晤仲丈、上瀛、重卿、棣威,坐談良久。雨稍止乃歸。飯後又寫大卷一開。觀瀾來。傍晚天氣甚涼爽,因偕大哥、仰高往法源寺觀牡丹,共有數十株,紅白相間,清馨襲人。鎮日飽餐色香味,和尚之福不淺哉(住持名靜涵,年七十餘,矍鑠如五十許人)!留連片時,歸途又遇雨,急奔而歸。岑泰丈邀粵東館觀劇,未赴。夜雨。
初七日,庚午雨,終日不止。院積水成河,寸步不能行。王友松招安徽館喫夢,馮雨丞同年招福興,皆卻之。寫大卷兩開半。飯後甚無聊,詣受之、桂林處暢談。
初八日,辛未天竟放晴,甚爲涼爽。寫大卷壹開半。飯後往次伯處,均出未晤。晚,偕寄父至景龢赴芷沅之局。召鹿。一點鐘返寓。
初九日,壬申晴。寫大卷半開。與大哥、穎芝同車至餘慶堂,赴江韻濤之召。本邀巳刻,時已未初。他客略用酒餚先去。坐談許久,次伯、韞兄始到。又布席飲啖,同座無他姓,可一笑也。薄暮散。遂與韞兄到壽春,受之未到,貽機亦在彼。先入座小談,受之繼至。復設筵暢飲。召鹿,羣芳畢集,笙管齊鳴,極一時之盛。歸寓將四鼓。
初十日,癸酉晴。睡起日影將中。剃頭畢即喫飯。勝老、笏丈、厚兄來訪。重卿、棣
威少談而返。接常州信並康生夫人託買物銀四兩。晚間早寢。
十一日,甲戌晴。心頗不定。受之、桂林來暢談。午刻往廣和赴方勉丈之召,散甚速。
歸後在內代寫信四封,複寫條幅兩紙。芷沅、重卿來,少談即去。晚,偕大兄至泰豐樓喫夢。
同局穎芝、受之、惕身。韞兄看夢。沈琪泉及桂舲、玉雨召鹿。散尚早。
十二日,乙亥陰。是日揭曉。七點鐘即起,彷徨於中庭。午刻與芷沅、惕身、彥孫、韞兄同飲,相對無言。歸後往大街看紅錄,掌燈返。軋善如年丈送來酒席,遂與同寓諸君開懷暢飲。十點鐘猶不聞好消息,乃寢。
十三日,丙子陰。天明買來題名錄一紙。武陽唯莊秉文一人,其餘友好皆被擯斥。春夢已醒,反覺坦然。乘車至武陽館訪下第諸公。順至松竹齋買物。往源豐盛訪汪子沅,挪盤費足銀八十金。前門修石道不通車,繞進崇文門,到東城根謁岳父,在彼午飯,久談而返。
廁上得詩一首:“一場春夢今初醒,滄海明珠竟就沉。遙想燈花窗下卜,閨中猶自盼泥金。”
大兄反其意又得詩一首:“這場春夢何曾醒,滄海明珠詎久沉。牢記陶然亭下卜,再來准許報泥金。”餘申其意又得一首;“誰道文章無定價,漫將命運判升沉。此番好把工夫用,一寸光陰一寸金。”又一首:“鳳闕尋春春莫尋,蕭條燕市日初沉。片帆將作蓴鱸計,穩度鯨波萬頃金。”玉雨亦和一首:“文章一尺勝千尋,學問深時氣自沉。莫道儒冠終誤我,年來聲價比黃金。”唱和甚樂。
十四日,丁丑晴。本擬明日起行,外祖母再四挽留,特遲一日。飯後至武陽館訪芷沅、幼舲諸君,取回前所託寫之件。順至琉璃廠,爲五弟購《小倉山房詩文集》一部,價四千五百,乘車而歸。晚,寄父設酒餚,爲同寓諸人餞行。席散,在內久坐。
十五日,戊寅晴。一日收拾行李,友好託帶信件者紛紛送來。老丈枉過。次伯、韞兄、史恆甫、俞笏丈、。濮子丈均來。柳門學士以《六書轉註明疏》見還,並作序弁其首。又惠以《說文系傳校錄》一部。作啓謝之。(頃間返舍,蒙頒賜《說文》一部,乍披篆體,勢若翩鴻,裁味微言,訛分亥豕。逾恆之貺,開卷知恩,雖錫百朋,未均斯喜。又拙著一種,殆等管蠡,辱荷弁言,曲加藻飾,所謂揄揚過當,君子失辭,比擬縱橫,小人惑志。或長者振興絕學,欲以鼓舞人才,如侄下愚,亦邀獎借,感德滋永,圖稱滋深,特恐樗櫟微材,終辜培植耳。風塵僕僕,馬首將東。翹瞻通德之門,彌切望塵之戀。)思凡、厚存來,同在內暢談,三鼓方去。今早遣於升至通州僱船。領回落卷,在鄭思賀房備薦。
十六日,己卯陰雨。清晨裝行李,共用二把手車二輛,唐升押以行。偕大兄至繩匠衚衕辭行,皆未醒,呼起之,少坐即返。在內飽餐點心,拜別登車。受之送餘,泫然欲泣。甫出國門,大雨驟至,幸不久漸息,然淅瀝終未停也。一路泥潦,車甚費力。六點鐘抵通之皇亭,尋見於升,乃登舟。系如意船一隻,頗寬敞,價亦不昂。小憩。往館中買來餅菜,甚適口。夜,星斗滿天,爲之色喜。
十七日,庚辰晴。一日候行李不至,舟不得開,悶甚。傍晚始到,檢點下船,佈置停妥,沽酒暢飲。
十八日,辛巳晴。黎明解維,午後風色不順,行一百八十里,初鼓後泊紅廟。在路得詩一首。(《落花》:“數枝紅豔褪朝露,蜂蝶無言散午衙。莫向東風怨零落,人間尚有未開花。”)
十九日,壬午晴,風甚逆。黎明開船,七點鐘二十里過河西務。又數里,風雨大作,舟不得前。乃泊於荒村岸側。四望無人,扁舟獨系,聲喧篷背,涼透輕衫。村酒微斟,醺然薄醉。杜康遣悶,幾不知有天上玉堂之感矣。
二十日,癸未晴。黎明解維,西北風大作,掛帆疾駛。午初,一百二十里過楊村,少泊買物。此地出產茯苓糕乾,買六包,每包四十文。於升等包餃子當午餐,甚佳。九十里抵天津,時甫三點鐘。泊舟東門外之三叉河口。大兄上岸拜客,餘託病不出。晚,椒舅至船,邀至永慶樓小敘,座無他客,只餘兄弟也。問“海晏”,明日可到。寄父致椒舅信並參兩匣、銀貳兩,仰高致洪端甫信,均交去。
二十一日,甲申晴。東南風大,舟不得下。飯後始移向紫竹林,泊炮臺。因地方稍僻,又移新海關前。船上四面陽光,熱氣薰蒸,殆不可耐。乃與大兄至招商南棧訪劉安丈、吳巖孫,暢談甚快。薄暮二君邀往趙桂興點心館小餐。晚,風狂如吼,四壁冷氣逼人,以夾被幛之,稍得安寢。
二十二日,乙酉晴。“海晏”已到,水淺不得攏碼頭,移舟就之。醇邸此次往旅順、煙臺閱演炮臺,系乘“海晏”往返,中流改坐小輪。營伍先期列隊迎接。旌旗晃日,鐃吹喧風。小輪遍扎綵綢,醇邸居中,李傅相、善將軍、恩都統列坐其後。又有太監一員,系內務府總管,加三品銜(本朝太監位止四品,此加三品系異數。臨行時,太后諭以不準帶頂,免致招搖,故只帶七品頂戴焉),威儀甚盛。十一點鐘上船,擁擠異常,無可位置,因與賬房吳渭卿同室。
二十三日,丙戌晴,甚熱。清晨船將開,水淺不能轉頭。迨至盡力移過,潮勢已退,不復能行。悶極無卿,與同艙諸人縱談。有湖州鈕茗笙孝廉(澤昕),談甚合式。晚,趁子潮開至大沽口。
二十四日,丁亥晴。潮小沙阻,仍不能行,又停輪一日,真煩悶也。晚十點鐘始開駛。
二十五日,戊子晴。一日風平浪靜。讀《漁洋山人精華錄》卷四、卷五。人極不適,腹瀉不暢,大有痢勢。
二十六日,己丑陰。風雨交作,船大顛簸,飯後更甚。僵臥地上,搖盪欲死。白浪打窗,衣被盡溼。幸兩日未食,免於嘔吐。夜間,風聲、雨聲、水聲、輪聲相喧激,不能安寢。
二十七日,庚寅陰。風稍止,餘波未息。清晨過茶山,稍得起坐進食。目眩耳鳴,體疲足軟,若大病新愈。十二點鐘抵上海碼頭,命於升僱船,過撥行李,移泊觀音閣。稍憩,往華衆會剃頭、喫點心,訪旭山未晤。至文瑞樓交仰皋信並銀七兩。知本科狀元趙以炯(貴陽),榜眼鄒福保(元和),探花馮煦(金壇),傳臚彭述(衡山)。鄒是己卯鄉榜,號詠椿,有數面之識。歸船,見大哥字,知途遇陸彥俌、徐士安、張楚生,約餘在萬華樓茶話,再續他局。然餘疲倦已極,不能再出,作字辭之。
二十八日,辛卯晴。清晨尚有事未了。潮勢退後舟不得過閘,又停一日。寫寄父、岳父、玉雨、仰高信,託源豐潤寄。晚,訪旭山不遇。至文瑞樓買《駢體文鈔》、《七十家賦鈔》而歸,價洋乙元一角。
二十九日,壬辰陰。清晨解維,到新閘小泊候潮。八點半鐘開行,一日順風,甚爲省力。掌燈泊趙家港,崑山治。
五月初一日,癸巳陰。四點鐘解維,一日仍順風,四點鐘行一百三十里抵蘇,泊婁門內華陽橋。微雨。折柬招少甫,因同訪欣舅,在彼飲啖。雨甚,僱船而返。
初二日,甲午大雨。不克登岸,遂開船。午後雨稍止,風大逆,行甚遲。五點半鐘九十里到無錫,繞城行又一時許,泊王婆墩(俗音如此,恐非是)。
初三日,乙未晴。一日無風,拉縴而行。三點鐘抵城,進南關,泊舟惠民橋下,便衣登岸。
味腴室讀書日記
光緒十二年丙戌
十月初二日七弟生日。讀《通鑑》第二百十卷唐睿宗景雲元年至玄宗開元元年。司馬承禎對睿宗曰:“國猶身也,順物自然,而心無所私,則天下理矣。”語甚粹。晉陵尉楊相如時政疏有云:“人主莫不好忠正而惡佞邪,然忠正者常疏,佞邪者常親,以至於覆國危身而不寤者,何哉?誠由忠正者多忤意,佞邪者多順指。積忤生憎,積順生愛,此親疏之所以分也。”語至明切。閱《戴東原集》卷一四篇古文。《尚書今文古文考》敘次最核。《書顧命後》謂舊本析“王若曰”以下爲《康王之誥》爲非,分經文爲三段。“惟四月”至“命士須材”
爲首段,敘羣臣受顧命之事。“狄設黼良”至“出廟門俟”爲次段,記逾年即位,唐王先受冊命之事。“王出,在應門”至末爲三段,記適治朝,踐天子位之事。餘因取《顧命》合下篇讀之,信然。如此一分,倍爲清晰。深服先生讀書之精。因悟黼裳、蟻裳、彤裳皆逾年即位之儀。即位上承祖統,不得復顧私親,故君臣皆吉服從事。迨禮畢趨出,王乃釋冕復服新裳,經文一“反”字甚明。蔡傳蘇氏所譏,毋乃未審。西漢經師最重章句,蓋章句明則經義自明,於此可見。發大兄信。
初三日讀《通鑑》二百十一卷未畢,客來,抵暮乃去。燈下看《曾文正公家書》第一卷、第二卷。讀書之道有必不可易者數端:窮經必專一經,不可泛騖。讀經以研尋義理爲本,考據名物爲末。讀經有一“耐”字訣,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讀,今年不通明年再讀,此所謂“耐”也。讀史之法莫妙於設身處地,每看一處,如我便與當時之人酬酢笑語於其間。不必人人皆能記也,但記一人則恍如接其人;不必事事皆能記也,但記一事則恍如親其事。經以窮理,史以考事,舍此二者,更別無學矣。若夫經史而外,諸子百家,汗牛充棟,或欲閱之,但當讀一人之專集,不當東翻西閱。如讀《昌黎集》,則目之所見耳之所聞無非昌黎,以爲天地間除《昌黎集》而外更別無書也。此一集未瀆完,斷斷不換他集,亦“專”字訣也。(摘卷一一段)
初四日一日事雜,不得觀書。劉靜之師、吳質甫來。燈下看《家書》第三卷、第四卷。
初五日晨起出小北門詣黃塘鄉秦家村掃墓。轎中思《尚書》今古文篇數,頗了了,因識於此:伏生書本二十八篇,其中析《盤庚》爲三,分《顧命》“王若曰”以下爲《康王之浩》,計增三篇,爲三十一篇。《太誓》三篇後出,增入爲三十四篇。歐陽、夏侯所傳悉遵不易,此今文之篇數也。孔氏壁中古書得多十六篇,以其絕無師說,渭之逸書。其中多《九共》,爲九篇,計增八篇,爲二十四篇,合今文三十四篇爲五十八篇。至於卷數則並《盤庚》三篇爲一卷,《九共》九篇爲一卷,《太誓》三篇爲一卷,《顧命》、《康王之誥》爲一卷,其餘每篇一卷共四十五卷,增《書序》一篇,又爲四十六卷,《武成》一篇建武之際止,故賈、馬、鄭所傳仍爲四十五卷。此今古文之都數也。東晉梅賾僞書於今文仍析爲三十一篇,又析《堯典》爲《舜典》,《皋陶謨》爲《益稷》,爲三十三篇,增多十九篇,內析出《太甲》爲三篇,《說命》、《泰誓》亦各三篇,爲二十五篇,合今文之三十三爲五十八篇,以符合舊時篇數。
至於卷數則取百篇之序,散列各篇之首,而以同序者同卷,異序者異卷,上篇之序列次其間爲四十六卷,以符合舊時卷數,此僞古文之都數也。未初歸家,一路爲大風所吹,頗覺不適。
看《東原集》五篇,《書鄭風后》辨鄭衛之音是音非詩。桑間濮上之音,據鄭君禮注引“紂作靡靡之樂”爲證,不引《桑中》之篇,明其音之由來已久,非《桑中》詩。有功於詩教不
少。
初六日作書院文一篇。
初七日看《東原集》八篇(第一卷畢)。《周禮大史正歲年解》二篇,《春秋改元即位考》三篇,皆經書之大義,治經者不可不知。先生嘗自言《改元即位考》三篇,倘能如此做得數十篇,《春秋》全經之大義舉矣。近世南皮張香濤制軍亦云,每經皆有大義數十條,學者當通大義。觀於此數篇,可以知所從事矣。看《家書》第五卷。接少甫信。
初八日往局前吊蓉初舅公之喪。讀《通鑑》,補上次未畢者。又讀二百十二卷(五年至十三年)。姚、宋併爲開元名相,然崇喜任權數,又近阿諛,非璟匹也。唐宦者之弊始於楊思勳之立戰功,養兵之弊始於張說之召募壯士不問邑役優爲之制,言利之弊始於宇文融之括逃戶及籍外田稅。飯後寫大兄及少甫信。王仲先來,抵暮乃去。複閱《改元即位考》。議論之周密,非一覽所能盡。看《家書》第六卷。此數卷敘述當日辦賊機宜,情勢至爲明晰,而於用兵之道論之尤精,惜中有間缺,未免前後不連耳。
初九日讀《通鑑》二百十三卷(開元十四年至二十一年)。國子祭酒楊瑒奏諸司帖試明經,不務求述作大指,專取難知,問以孤經絕句或年月日,請自今並帖平文。按今漢學家治經亦多蹈此弊。先是選司注官,唯視其人之能否,或不次超遷,或老於下位。裴光庭爲吏部尚書,始悉用循資格,無問能否。選滿即注,限年躡級,毋得逾越。非負譴者皆有升無降,其庸愚沉滯者皆喜,謂之聖書,而才俊之士無不怨嘆。胡注:此即後魏崔宏之停年格循而行之,至今猶然。才俊之士老於常調者多矣。愚謂循資注選可杜躁進之階,亦不可盡廢,要當兼復漢代徵辟之法,參而行之,始可得人也。飯後訪仲光,少談即歸。看《家書》第七卷。
“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敗,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敗。”“讀書以訓詁爲本,詩文以聲調爲本,事親以得歡心爲本,養身以戒惱怒爲本,立身以不妄語爲本,居家以不晏起爲本,作官以不要錢爲本,行軍以不擾民爲本。”(摘兩段)
初十日眉卿弟來辭行,赴京完姻兼小試。讀《通鑑》第二百十四卷(開元廿二年至廿九年)。韋縚奏請宗廟每坐籩豆十二,職方郎中韋述議曰:“聖人知孝子之情深而物類之無限,故爲之節制。人之嗜好本無憑準,宴私之饌與時遷移,故聖人一切同歸於古。《書》曰:‘黍稷非馨,明德唯馨。’若以今之珍饌,平生所習,求神無方,何必泥古,則簠簋可去,而盤盂杯案當在御矣;《韶》《濩》可息,而箜篌箏笛當在奏矣。既非正物,後嗣何觀。”此一段說得好。縚又奏:《喪服》:舅絲麻三月;從母、外祖父母皆小功五月。外祖至尊,同於從母之服;姨舅一等,服則輕重有殊云云。按此等處古聖制禮當自有精意,須細思之。“上即位以來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張嘉貞尚吏,張說尚文,李元紘、杜暹尚儉,韓休、張九齡尚直,各其所長也。李林甫既相,九齡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無復直言。”
看《家書》第八卷,於當日敵情地勢無不了了,此等本領實不可及。
十一日半日寫信(寄父信、岳父信,寄火腿兩隻,戴藝丈信爲王仲光事)。飯後重光來會。看《東原集》第二卷計九篇。定天子諸侯皆三朝三門,無五門之說,證之禮經悉合。
《匠人溝洫之法考》雲:“先王不使出賦稅之民治洫與澮,而爲法令民治洫澮者當其賦稅。
故農政水利之大,皆君任之,非責之民。及其失也,竭民之力,畢以供上,於是洫澮不治,井田所由廢也。中原膏土,雨爲沮洳,水無所泄;暘爲枯塵,水無所留。地不生毛,賦減民窮,上下交病矣。”向季四兄借儲選十大家韓文,將其批語圈點,錄入茅鹿門本。今日批六篇。燈下看《家書》第九卷,諄諄以胸次廓大、謙光儉約相勖。又功成之際,最多懼詞。可法也。
十二日次伯動身,將各信交去。讀《通鑑》第二百十五卷(天寶元年至五載)。是時奸臣在外,豔妾在內,紀綱紊矣。批韓文八篇。閱《東原集》第二卷畢。此卷皆記宮室冕服之制,必先將註疏看得大概,方能知其精核也。燈下看《家書》第十卷。
十三日讀《通鑑》第二百十六卷(六載至十二載)。“自唐興以來,邊帥皆用忠厚名臣,
不久任,不遙領,不兼統,功名著者往往人爲宰相。其四夷之將,雖才略如阿史那社爾、契芯何力,猶不專大將之任,皆以大臣爲使以制之。及開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爲邊將者十餘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則慶、忠諸王,宰相則蕭嵩、牛仙客,始遙領矣。蓋嘉運、王忠嗣專制數道,始兼統矣。李林甫欲杜邊帥人相之路,以胡人不知書,乃奏言:‘文臣爲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峻胡人。胡人則勇決習戰,寒族則孤立無黨,陛下誠以恩結其心,彼必能爲朝廷盡死。’上悅其言,始用安祿山。至是,諸道節度盡用胡人(胡注:安祿山、安思順、哥舒翰、高仙芝皆胡人也)。精兵鹹戍北邊,天下之勢偏重,卒使祿山傾覆天下,皆出於林甫專寵固位之謀也。”(摘六載)“先是,折衝府皆有木契銅魚,朝廷徵發,下敕書契魚,都督、郡府參驗,然後遣之。自募置彍騎,府兵日益隳壞,死及逃亡者有司不復點補,其六馱馬牛器械糗糧耗散略盡。府兵人宿衛者謂之侍官,言其爲天子侍衛也。其後本衛多以假人,役使如奴隸,長安人羞之,至以相詬病。其戍邊者又多爲邊將苦使,利其死而沒其財。由是應爲府兵者皆逃匿。至是,無兵可交。五月癸酉,李林甫奏停折衝府上下魚書,是後府兵徒有官吏而已。其折衝、果毅,又歷年不遷,士大夫亦恥爲之。其彍騎之法,天寶以後稍亦變廢,應募者皆市井負販、無賴子弟,未嘗習兵。時承平日久,議者多謂中國兵可銷,於是民間挾兵器者有禁,子弟爲武官,父兄擯不齒。猛將精兵皆聚於西北,中國無武備矣。”(摘七載)“或勸陝郡進士張彖謁國忠,曰:‘見之富貴立可圖。’彖曰:‘君輩倚楊右相如泰山,吾以爲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君輩得無失所恃乎?’”(摘十一載)批韓文七篇。方鏡老來會。
燈下看《家訓》捲上。此二卷附《家書》之後,別爲編次,專寄劼剛、礱侯昆仲者,所論多讀書作字之法。
十四日讀《通鑑》第二百十七卷(天寶十三載至十四載)。批韓文八篇。看《家訓》下卷畢。
十五日讀《通鑑》第二百十八卷(肅宗至德元載)。批韓文六篇。接少甫信。
十六日批韓文十篇。看《東原集》卷三八篇。《與王內翰書》辨“光桄橫”,《答秦尚書書》辨“胡遐何寧”及“慘懆訊誶”、“搏摶”及“黿鍊”及“鷕鯛”諸字,皆精核達訓詁之原。《爾雅註疏箋補序》雲:“援《爾雅》附經而經明,證《爾雅》以經而《爾雅》明,然或義具《爾雅》而不得其經,殆《爾雅》之作,其時六經未殘闕歟?”餘因悟《說文》中僻字無徵於古、無用於今者甚多,殆漢時尚存證據歟?燈下看《先正事略》卷一。
十七日赴局前吊卜平甫之喪,又詣姑母處拜壽。讀《通鑑》第二百十九卷十餘頁。質甫來,遂暢談,抵暮乃去。燈下看《事略》卷二。
十八日作書院官課文二篇。
十九日作書院師課文二篇。
二十日補詩四首。補讀《通鑑》半卷(至德二載七月止)。批韓文七篇。看《東原集》卷三三篇畢。《答江慎修論小學書》雲:“大致造字之始,無所憑依,宇宙間事與形兩大端而已。指其事之實曰指事,一二上下是也;象其形之大體曰象形,日月水火是也。文字既立,則聲寄於字,而字有可調之聲;意寄於字,而字有可通之意,是又文字之兩大端也。因而博衍之,取乎聲諧,曰諧聲;聲不諧而會合其意,曰會意。四者,書之體止此矣。由是之於用,數字共一用者,如‘初、哉、首、基’之皆爲始,‘印、吾、臺、子’之皆爲我,其義轉相爲注,曰轉註。一字具數用者,依於義以引伸,依於聲而旁寄,假此以施於彼,曰假借。所以用文字者,斯其兩大端也。”按此論六書次第最好,說假借尤簡明,唯說轉註處不能無疑,詳見餘所著《轉註明疏》中。燈下看《事略》第三卷。
二十一日三兄生日,五弟亦改是日。讀《通鑑》第二百十卷(至德二載九月至乾元元年)。平盧節度使王玄志薨,裨將李懷玉殺玄志子而推姑子侯希逸,朝廷因以希逸爲節度副使。節度使由軍士廢立,自此始。臣光曰:“夫民生有欲,無主則亂,是故聖人制禮以治之。
自天子、諸侯至於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大小有倫,若綱條之相維,臂指之相使,
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其在《周易》:‘上天,下澤,履。’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此之謂也。凡人君所以能有其臣民者,以八柄存乎己也。苟或舍之,則彼此之勢均,何以使其下哉?肅宗遭唐中衰,榮而復國,是宜正上下之禮以綱紀四方,而偷取一時之安,不思永久之患。彼命將帥,統藩維,國之大事也,乃委一介之使,徇行伍之情,無問賢不肖,惟其所欲與者則授之。自是之後,積習爲常,君臣循守,以爲得策,謂之姑息。乃至偏裨士卒殺逐主帥,亦不治其罪,因以其位任授之。然則爵祿廢置、殺生予奪,皆不出於上而出於下,亂之生也,庸有極乎?且夫有國家者,賞善而誅惡,故爲善者勸,爲惡者懲。彼爲人下而殺逐其上,惡孰大焉!乃使之擁旄秉鉞,師長一方,是賞之也。賞以勸惡,惡其何所不至乎?《書》雲:‘遠乃猷。’《詩》雲:‘猷之未遠,是用大諫。’孔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爲天下之政而專事姑息,其憂患可勝校乎?由是爲下者常眄眄焉伺其上,苟得間則攻而族之;爲上者常惴惴焉畏其下,苟得間則掩而屠之(胡注:二語甚盡唐末藩鎮將卒之情狀)。爭務先發以逞其志。非有相保養爲俱利久存之計也。如是而求天下之安,其可得乎?跡其厲階,肇於此矣。蓋古者治軍必本於禮,故晉文公城濮之戰,見其師少長有禮,知其可用。今唐治軍而不顧禮,使士卒得以凌偏裨,偏裨得以凌將帥,則將帥之凌天子,自然之勢也。(胡注:賈誼廉陛之論正此意。)由是禍亂繼起,兵革不息,民墜塗炭,無所控訴,凡二百餘年。然後大宋受命,太祖始制軍法,使以階級相承,小有違犯,鹹伏斧質。是以上下有敘,令行禁止,四徵不庭,無思不服,宇內乂安,兆民允殖,以迄於今,皆由治軍以禮故也。
豈非治謀之遠哉!”愚按此種文字皆極有關係,學者所宜熟讀也。看《東原集》第四卷,《答段若膺論韻書》甚長,當先將先生《聲類考》細讀一過,方能瞭然於此書所云也。以文理艱奧,只閱一篇。
二十二日幼潤來謝辭,談極久。飯後和徐受之自題住處茅庵詩四律。
二十三日剃頭。看曾襲侯日記,有一段雲:“今之學者不恥不智,顧且爲虛憍誇大之辭以自文飾。一旦有事,朝廷不得賢士大夫折衝樽俎之才而用之,則將降而求諸庸俗駢儈之間。詩書禮義無聞焉,唯貨利是視,其於交際之宜、措施之方,庸有當乎?抑或專攻西學,不通華文,鑑其貌則華產也,察其學術性情,無以異於西域之人,則其無益於國事亦相侔耳。”
語甚透切。又有一段雲:“中西通商互市交際旁午,開千古未曾有之局,蓋天運使然。中國不能閉門而不納,束手而不問,亦已明矣。家鄉僻左,蒸汽之輪輯不徑於見聞,扺掌拊髀,放言高論,人人能之。登廟廊之上,膺事會之乘,蓋有不能以空談了事者。吾黨考求事理,貴能易地而思之也。”亦說得是。批韓文八篇。看《東原集》卷四畢。此卷皆論音韻之文。
《書玉篇卷末》考反切始於孫炎叔,然三十六字母定於唐末僧守溫,非來自西域、創自釋神珙,足破鄭樵、沈括之謬。《書廣韻四江後》雲:“《廣韻》別立四江以次東冬鍾後,似有見於古用韻之文,江合於東冬鍾,不入陽唐,故使之特自爲部。不附東冬鍾韻內者,今音顯然不同,不可沒今音,且不可使今音古音相雜成一韻也。不次陽唐後者,撰韻時以可通用字相附近,不使以今音之近似而淆紊古音也。惜不能盡從斯例,如七麻當分爲二韻,一次魚虞模之後,一次歌戈之後。五支當分爲二韻,一與支脂微附近,一與歌戈附近。十虞當分爲二韻,一與魚模附近,一與侯幽附近。一先當分爲二韻,一與真臻淳敦文魂痕附近,一與元寒桓刪山仙附近。三蕭四宵五餚六豪之字當別出古與尤侯幽通者爲一韻,次尤侯幽之後。十二庚十三耕十四清當別出古與陽唐通者爲一韻,次陽唐後。十八尤當分爲二韻,一與脂之微附近,一與侯幽附近。二十二覃、二十三談、二十四鹽,當別出古與侵通者爲一韻,以次侵後,上去人准此分之。定韻吋僅僅明於江韻,餘諸韻則在明昧之間,不能截然分別,宜乎好古者譏其論韻之疏歟。”按此論極確鑿明晰,他日若於韻學有得,當繼先生之志成之。發受之信並和詩。
二十四日讀《通鑑》第二百二十一卷(起乾元二年),甫及半,季兄與弟來談,飯時乃去。批韓文八篇。
二十五日飯前大兄自鄂旋里,因暢談別後事。傍晚,五弟亦到,船泊過遠,未上岸。
發少甫信。
二十六日迎五弟夫婦上岸。一日賀客極多。
二十七日二十八日連日事雜,不得觀書。
二十九日寫禮叔信,暢論作詩之旨一千餘言。右目痛脹異常,靜坐不敢久視,悶甚。
接少甫信。
三十日目仍不愈。仲光來會。
十一月初七日接少甫信,即發覆信並受之信、洋五元。
初八日寫珽卿信,託購《明史》,交質甫帶。夜赴錢均伯之約。
初九日批韓文十篇。
初十日補讀《通鑑》二百廿一卷(訖上元元年)。批韓文五篇。向均伯借《藝舟雙楫》(涇包慎伯先生《安吳四種》之一)。看《文譜》一篇,文甚長,節錄其要於此:“餘嘗以隱顯、回互、激射說古文,然行文之法又有奇偶、疾徐、墊拽、繁複、順逆、集散,不明此六者,則於古人之文無以測其意之所至,而第其詣之所極。墊拽、繁複者回互之事,順逆、集散者激射之事,奇偶、疾徐則行於墊拽、繁複、順逆、集散之中,而所以爲回互、激射者也。
回互、激射之法備,而後隱顯之義見矣。是故討論體勢,奇偶爲先。凝重多出於偶,流美多出於奇。體雖駢,必有奇以振其氣;勢雖散,必有偶以植其骨,儀厥錯綜,致爲微妙。次論氣概,莫如疾徐,文之盛在沉鬱,文之妙在頓宕,而沉鬱頓宕之機操於疾徐,此之不可不察也。有徐而疾不爲激,有疾而徐不爲紆。夫是以峻緩交得而調和奏膚也。墊拽者,爲其立說之不足聳聽也,故墊之使高;爲其抒議之未能折服也,故拽之使滿。高則其落也峻,滿則其發也疾。墊之法有上有下,拽之法有正有反,是故墊拽者,先覺之鴻寶,後進之梯航,未悟者既望洋而不知,聞聲者復震驚而不信,然得之則爲蹈厲風發,失之則爲樸樕遼落。姬嬴之際,至工斯業,降至東京,遺文具在,能者僅可十數,論者竟無片言,千里比肩,百世接踵,不其諒已。至於繁複者,與墊拽相需而成,而爲用尤廣。比之詩人則長言詠歎之流也,文家之所以熱情盡意茂豫發越也。繁以助瀾,復以豐趣。復如鼓風之浪,繁如捲風之雲。浪厚而蕩,萬石比一葉之輕;雲深而釀,零雨有千里之遠。斯誠文陣之雄師,詞囿之家法矣。集散者,或以振綱領,或以爭關紐,或奇特形於比附,或指歸示於牽連,或錯出以表全神,或補述以完風裁。是故集則有勢有事,而散則有縱有橫。《易》曰:‘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士君子能深思天下所以化成者,求諸古、驗諸事、發諸文,則庶乎言有物而不囿於藻採雕繪之末技也。”夫作文讀文皆可爲法。
十一日幼澤來,暢談至午。看《東原集》卷五。此卷皆論天象之文。
十五日祭宗祠。
十六日連日做書院文四篇。
十七日批韓文九篇。看《藝舟雙楫》一卷半。接汪子淵信。
十八日晨起至北岸一行。讀《通鑑》二百二十二卷(起上元二年,迄代宗廣德元年)。
時河北諸州皆已降,史朝義降將薛嵩、田承嗣等迎僕固懷恩,拜於馬首,乞行間自效。懷恩亦恐賊平寵衰,故奏留嵩等及李寶臣分帥河北,自爲黨援。朝廷亦厭苦兵革,苟冀無事,因而授之(胡注:河北藩鎮自此強傲不可制矣)。看《藝舟雙楫》兩卷。
十九日晨起至局前史宅並麻巷本家處道喜,傍晚歸。燈後復至史宅。
二十日讀《通鑑》二百二十三卷(起廣德元年秋,迄永泰元年冬)。僕固懷恩辨寃一疏理直氣壯,未可以叛臣而並議之。澤潞節度副史李抱真以山東有變,上黨爲兵衝,而離亂之餘,土瘠民困,無以贍軍,乃籍民每三丁選一壯者,免其租徭,給弓矢,使農隙習射,歲暮都試,行其賞罰。比三年,得精兵二萬。既不費廩給,府庫充實,遂雄視山東。由是天下
稱澤潞步兵爲諸道最。
二十一日看《藝舟雙楫》一卷半,皆論書之文。
二十四日祖母大祥,提於是日除服。
二十五日黎明偕大兄下船,至上店謁宗祠,籩豆陳列,祖嘏雍容,大有古意焉。掌燈返。
二十六日爲王重光村翁撰駢體壽序一篇。
二十七日崔子禺自鄂來,帶到《明史》一部,缺去末本,即寫信致徐伯父,懇其設法補足。
二十八日往青果巷趙宅拜壽。批韓文七篇。
二十九日讀《通鑑》二百二十四卷(起永泰元年閏十月至大曆八年)。批韓文六篇。
看《藝舟雙楫》一卷畢。
十二月初一日讀《通鑑》二百二十五卷(起大曆九年至十四年)。德宗初政極有可觀,使始終得賢相以輔之,當不亞貞觀之治。閱《東原集》卷六,皆論水道之文。善長雖依經附註,不言《水經》撰自何人,《唐書•藝文志》始以爲桑欽撰。欽在班固前,固嘗引其說,與《水經》違異。善長於經文“涪水至小廣魏”,解之曰:小廣魏即廣漢縣也。於“鍾水過魏寧縣”解之曰:魏寧,故陽安也。晉太康元年改曰“晉寧”。然則《水經》上不逮漢下不及晉初,實魏人纂敘無疑(摘《水經注序》)。燈下閱雷浚《說文引經例辨》上卷。浚字深之,吳縣人。今尚存所著書聞有四種,餘曾見其《說文外編》十六卷,此亦其一種也。序雲《說文》引經之例有三:一說本義,所引之經與其字之義相發明者也;一說假借,所引之經與其字之義不相蒙者也;一說會意,所引之經與其字之義不相蒙,而與其從某從某某聲相蒙者也。
故取《說文》引經九百六十有五條分爲三科云云。其書明晰而精核,洵爲讀許書者所不可少。
本義科有一條雲:“祘,明視以算之。”《逸周書》曰:“士分民之祘,均分以祘之也。”段氏玉裁曰:“今《逸周書》無此語,當在亡篇內。”又曰:“或曰:本典解‘均分以利之’,即此句也。”覆按:或說是也,《說文》古本當雲:“《逸周書》曰:均分以祘之。士分民之祘也。”
上句引古,下句乃許釋《逸周書》語。今《說文》兩句既誤倒《逸周書》,又誤祘爲利,遂急索解人不得矣。精確之至。
初二日讀《通鑑》第二百二十六卷(起大曆十四年至德宗建中元年)。協律郎沈既濟選舉議雲:“夫安行徐言非德也,麗藻芳翰非才也,累資積考非勞也。執此以求天下之士,固未盡矣。今人未土著,不可本於鄉閭;鑑不獨明,不可專於吏部。臣謹詳酌古今,謂五品以上及羣司長官宜令宰臣進敘,吏部兵部得參議焉。其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屬,許州府闢用。
其牧守將帥,或選用非公,則吏部兵部得察而罷之,罪其私冒。不慎舉者小加譴黜,大正刑典。責成授任,誰敢不勉。”劉晏於揚子置十場造船,每艘給錢千緡。或言所用實不及半,虛費太多。晏曰:“不然。論大計者固不可惜小費,凡事必爲永久之慮。今始置船場,執事者至多,當先使之私用無窘,則官物堅牢矣。若遽與之屑屑校計錙銖,安能久行乎?異日必有患吾所給多而減之者。減半以下猶可,過此則不能運矣。”批韓文五篇。閱《東原集》第七卷,皆論歷算之文,未細看,接閱第八卷兩篇。接徐受之信。
初三日讀《通鑑》第二百二十七卷(起建中二年夏至三年)。批韓文十篇。看《東原集》第八卷,皆論性之文。先生之意,以宋儒以虛靈復初論性,爲糅於異學之言,不可爲訓。
根據《孟子》兼舉理義材質反覆證明,較程子論理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理不明之說,尤有把鼻。愚意千古論性,其旨莫明於《孟子》,亦莫詳於《孟子》。學者但取《孟子》而熟玩之,貫通之,自可豁然於本初之理。宋以後陳陳相因之語錄雖置而不觀可也。發少甫信。
初四日讀《通鑑》第二百二十八卷(起建中四年春,至冬十月)。批韓文七篇。叔和學生來談,遂達暮。看《東原集》第九卷。《與某書》雲:“君子或出或處,可以不見用,用必措天下於治安。宋已來儒者以己之見硬坐爲古賢聖立言之意,而語言文字實未之知。其於
天下之事也,以己所謂理強斷行之,而事情原委隱曲實未能得。是以大道失而行事乖。”又云:“聖人之道,使天下無不達之情,求遂其欲而天下治;後儒不知情之至於纖微無憾是謂理,而其所謂理者同於酷吏之所謂法。”又云:“聖賢之道德即其行事,釋老乃別有其心所獨得之道德,聖賢之理義即事情之至是無憾,後儒乃別有一物焉,與生俱生而制夫事。古人之學在行事,在通民之慾、體民之情,故學成而民賴以生;後儒冥心求理,其繩以理嚴於商韓之法,故學成而民情不知。天下自此多迂儒。及其責民也,民莫能辨,彼方自以爲理得,而天下受其害者衆也。”
初五日讀《通鑑》第二百二十九卷未畢(起四年十一月)。飯後往北岸一行。看《東原集》第十卷。“‘三百’之皆無邪,至顯白也。況夫有本非男女之詩,而說者亦以淫佚之情概之。於是目其詩則褻狎戲謔之穢言,而聖人顧錄之,淫佚者甘作詩以自播,聖人又播其穢言於萬世,謂是可以考見其國之無政,可以俾後之人知所懲,可以與南豳雅頌之章並列之爲經。餘疑其不然也。”(摘《毛詩補傳序》)“日月之行終古不變,故交食一事可以驗推步之得失,其不應,失在立法,不失在天行。使天行有變,必不可以得其準,無從立推步之常法矣。
而聖人警於天變者,以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猶有蔽虧,人君可自謂無蔽,不省於虧失乎?日,君象,月,臣象,日失其明甚於月,喻君之蔽虧甚於臣,故曰‘亦孔之醜’,曰‘於何不臧’。”(摘《詩比義述序》)此二段均說得精。
初六日補讀《通鑑》(迄五年正月)。“《易》,乾下坤上曰泰,坤下乾上曰否,損上益下曰益,損下益上曰損。夫天在下而地處上,於位乖矣,而反謂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處下,於義順矣,而反謂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約己而裕於人,人必悅而奉上矣,豈不謂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豈不謂之損乎?”(摘《陸宣公奏疏》。胡注:陸贄此言深究否泰損益之義,誠足以箴砭德宗之失。)“陛下憤習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臨,以嚴法制斷,流弊自久,浚恆太深。遠者驚疑而阻命逃死之亂作,近者畏懾而偷容避罪之態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務致理而下防誅夷,臣將納忠又上慮欺誕(胡注:此數語亦深中當時君臣之病),故睿誠不佈於羣物,物情不達於睿聰。臣聞仲虺揚贊成湯,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吉甫歌頌周宣,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是則聖賢之意較然著明,惟以改過爲能,不以無過爲貴。”“諫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聖德固亦無虧。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之勿傳?”(同上。胡注:陸贄告君之言可謂深切著明。)批韓文五篇。看《東原集》第十一卷。《族支譜序》論宗法最明晰,《爲程氏祀議》尤得情理之中。“事無大小,亙古今無豫爲杜弊之法,其所恃以弊無自開者,蓋有故。凡事之經紀於官府,恆不若各自經濟之責專而爲利實。”(摘《汪氏學田碑》)
初七日董坦生舅祖以昨夜三鼓捐館,老成雕謝,感慨系之。讀《通鑑》第二百三十卷(起興元元年二月,盡四月)。陸宣公諸奏皆深明大勢,甚當事情,《通鑑》載其疏特多,有以哉!初八日讀《通鑑》第二百三十一卷(起興元元年五月,盡貞元元年七月)。以宦官竇文場監神策軍左廂兵馬使,王希遷監右廂兵馬使,始令宦官分典禁旅(胡注:宦官握兵柄,自此不可奪矣)。批韓文三篇。看《東原集》第十二卷終。與大兄參酌作坦三舅公輓聯雲(大、三兄出名):“五六年鄉里歸帆,幸精神未邁,步履猶安,頤養適林泉,冀借桑榆收晚景;八十載光陰彈指,痛諸舅先亡,外兄遙隔,淒涼臨繐帳,空將涕淚灑冰天。”又代楊春霆姨丈作一聯雲:“紫塞久淹留(時在奉天),三十年甥館雲違,幸有掌珠承侍履;青城痛摧折,數千裏噩音遙遞,何堪淚血腕征衣。”
初九日讀《通鑑》第二百三十二卷(起元年八月,迄三年七月)。“于闐王曜上言:‘兄勝讓國於臣,今請復立勝子銳。’上以銳檢校光祿卿,還其國。勝固辭曰:‘曜久行國事,國人悅服。銳生長京華,不習其俗,不可往。’上嘉之。”行幐釘鞋(上幸梁州,李昇、郭曙、令狐建皆着行幐釘鞋,更控上馬)。胡注:幐當作縢,行縢以邪幅纏足膊腸(今俗名腿肚子)。
《詩•采菽》“邪幅在下”,傳雲:幅,偪也,所以自偪束也。箋雲:邪幅如今行縢也。偪束其脛,自足至膝。正義曰:邪纏於足,謂之邪幅。餘因悟古者履內有襪,襪內又有行縢,故君臣燕禮有脫襪之儀。《左傳》褚師聲子襪而登席,蓋以有足疾不便行縢,第着外襪,故有脫之將殼之言,而衛侯怒其失禮也。今西洋婦人以帛纏膝下,尚有行縢之意。又按:古人外朝只解履,至燕朝乃並解襪。《左傳》杜注,古者臣見君□襪云云,尚未辨析。胡又注,釘鞋以皮爲之,外施油蠟,底着鐵釘。按此物與今無異,其制殆即始於唐時。未刻往天主堂送三舅公之殮。燈下看《經韻樓集》卷一七篇。
初十日讀《通鑑》第二百三十三卷(起三年八月,迄六年)。批韓文七篇。看《經韻樓集》卷一又卷二數篇。
十一日讀《通鑑》第二百三十四卷(起八年春,迄十年夏)。“凡是譖訴之事,多非信實之言,利於中傷,懼於公辯。或雲歲月已久,不可究尋;或雲事體有妨,須爲隱忍;或雲惡跡未露,宜假它事爲名;或雲但棄其人,何必明言責辱。詞皆近於情理,意實虛於矯誣,傷善售奸,莫斯爲甚。”又曰:“監臨受賄,盈尺有刑。至於士吏之微。尚當嚴禁,矧居風化之首反可通行?賄道一開,展轉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目見可欲,何能自窒於心?已與交私,何能中絕其意?是以涓流不絕,溪壑成災矣。”(摘宣公奏疏)批韓文。
十二日讀《通鑑》第二百三十五卷(起十年夏,迄十六年)。批韓文六篇。看《經韻樓集》卷二《且字考》一篇,至爲精密,可以正諸刻本之誤,可以析自來說禮家之疑。愚按且字之見於《儀禮》注者凡四,《禮記》注者四,《公羊傳》注者三,今照段氏所引備錄之,以資考據。《鄉飲酒禮》“司正升相旅,曰某子受酬”注云:“某者,衆賓姓也。同姓則以伯仲別之,又同則以且字別之。”《少牢饋食禮》“皇祖伯某”注云:“伯某,且字也。”《士喪禮》“父某甫”注云:“某甫,且字也。”《士虞禮》“適爾皇祖某甫”注云:“某甫,且字也。”《檀弓》“烏呼哀哉尼甫”注云:“因且字以爲之諡。”《雜記》“陽童某甫”注云:“某甫,且字也。”
《曲禮》“有天王某甫”注云:“某甫,且字也。”《坊記》“其死曰孟子卒”注云:“孟子,蓋其且字。”《公羊》宣十五年“王札子殺召伯、毛伯”注云:“札者,冠且字也。”定四年“劉卷卒”注云:“劉卷氏採,不名且字。”桓四年“天王使宰渠伯糾來聘”注云:“宰渠伯糾,天子下大夫,系官(宰)氏(渠)且字(糾)稱伯者,(伯)上敬老也。”(以上隨手摘入,無次序)。愚又按古者有姓、氏、族、字、且字、諡之分,今以孔子一人證之:子爲姓(孔子出於商,姓子),孔爲氏(宋大夫孔父以字爲諡,後人因以爲氏,孫以王父字爲氏,故孔子氏孔),即爲族(鄭君曰族者氏之別名),尼爲且字(段按:《說文》:且,薦也。凡承藉於下曰且。凡冠而字只一字耳。必五十而後以伯仲,故下一字所以承藉伯仲也。言伯某仲某是稱其字,單言某甫,是稱其且字),加仲稱仲尼爲字。魯哀公因以尼爲孔子諡(孔子諡尼,故漢封孔子後爲褒成侯,追諡孔子爲褒成宣尼君。愚按使尼不爲諡,則漢稱宣尼加諡於且字之上,不成文法)。以字爲諡,見於《左傳》隱七年、《穀梁》桓二年(本作“孔父字諡也”,今本孔下衍一氏字,不可通)。
十三日讀《通鑑》第二百三十六卷(起貞元十七年,迄順宗永貞元年)。批韓文七篇。
十四日往天井巷口本家處賀君碩大令愛出閣之喜,抵晚方歸。燈下看《經韻樓集》卷三,論喪服多得禮意辨,舅祖宜稱太舅,見《後漢書》不得有祖之稱,舅非同姓不得稱父,姑非異姓不得稱母,足正世俗之謬。
十五日讀《通鑑》第二百三十七卷(起憲宗元和元年,迄三年)。飯後往天井巷口陪新,二鼓後歸。
十六日讀《通鑑》第二百三十八卷(起元和四年),未畢。
十七日往三叔婆及紀六舅處,均拜壽。遂往吊董四舅公喪並襄題主,抵晚歸。燈下看《經韻樓集》卷三,多考正《禮記》文闕誤,其事甚微,所關甚巨。
十八日一日看大兄書壽屏,未觀書。燈下看《經韻樓集》卷三又卷四數篇。《大學》
“此之謂自謙”,鄭既雲謙讀爲慊矣,而又云慊之言厭也者,正恐人讀爲“行有不慊於心”
之慊同愜,而以此足之。漢人嗛、謙、歉通用。子夏《易傳》用嗛爲謙,《大學》之篇用謙爲嗛。唯歉字漢人少用,謙、嗛即歉也。嗛者口有所銜也。人有不自得於心,正如口有所銜未下於嗌,乃不快不足之反,而“心廣體胖”乃是快足之境。章句所云“以自快足於己”,似預侵章末,語氣重矣,憤樂參半而憤多樂少,用功全在憤處(摘《大學》“此之謂自謙”
鄭註釋)。
十九日大雪厚三寸許。晨起往園中衝寒小步,瓊樓玉樹,如入畫圖。補讀《通鑑》第二百三十八卷(迄元和七年)。子禺復自鄂來,接伯父信並補到《明史》末本,少坐而去。
看《經韻樓集》卷四畢。
二十日重光來談。看大兄寫屏,仍未觀書。偶翻徐孝穆傳,有云:“爲一代文宗,亦不以此矜物,未嘗詆訶作者。”可以爲法。世之恃才傲物者,正是纔不足之象,非有餘之象。
味腴室讀書日記
光緒十三年丁亥
閏四月初十日晴。今年雖將《資治通鑑》看畢,其餘則東翻西獵,坐廢光陰,忽忽悠悠,一無心得。愛博而情不專,正是餘之惡習,今將痛戒此弊,定一簡約易守之程,每日讀《明史》一二卷,寫大字六十個,讀韓文五六篇,先高聲朗誦以取其氣機音節,繼沉心密詠以玩其意致條理。傍晚抄詩六七首,用曾文正公注。五古專取陶、謝,七古專取韓、蘇,五律專取少陵,七律專取山谷,七絕專取放翁,庶幾用志不紛,可期恆久。本日照程辦訖。傍晚元直來。重光同年以餘前爲其封翁撰壽文,備禮來謝,再三卻之不可,只得照收。然文甚不佳,當之殊有愧也。
十一日晴,燠熱殊甚。做書院文,不看書。
十二日陰雨,略爽。晨將文謄畢。看史讀韓如課。燈下閱《說文釋例》,略有會。
十三日晴。做書院文,不看書。
十四日晴。功課照常。寫字時,想餘字結構太劣,或上重下輕,或左小右大,橫豎尤不平直,今後當於體段上用功夫。因執此意作數十字,而手不從心,仍無一筆是處。
十五日晴。正看《明史》,叔畲叔祖及季申兄來,談及將以安邱王氏《說文釋例》付石印,因攜寫本來,囑爲校對。其寫本長約二尺半,寬約三尺,每張三十四行,每行二十七字,字甚端好。客去,因先校第六卷同部重文一條,至晚對四張餘。按許書重文有二義:一可得同中見異之義,如蔦之重文樢,則以蔦系草本故從草,寄生於木,故又從木。遬之重文遬,則遬爲行疾,警爲言疾也。一可得古合今分之音,如逶之重文僞,知委從未聲,在歌韻,爲字亦在歌韻也。遷之重文棲,知西字古讀在先韻也。此類甚多,細看極有益。燈下抄陶詩十餘首。
十六日早陰雨。接少甫信,看《明史》一卷。校《釋例》四頁,魚豕之多,上方几滿。
此書系照四川本寫,原書板式極精,而中多誤字(篆字尤佳,而筆畫亦多不合)。餘所有系山東刻本,字體頗惡,然訛誤不多,非此次之兩相覈對,不知其善也。傍晚雨,至園中小立,一片清聲,千林爽氣,何止撲去俗塵數鬥。燈下抄陶詩數首。
十七日陰,微雨。看《明史》一卷半。寫字時悟信本筆意均從魏碑化出。又《曾文正公日記》雲,褚書取橫勢,歐書取直勢。細玩良然。校《釋例》四頁。燈下抄陶詩十餘首。
光緒十三年丁亥十八日晨起偕大兄至青果巷拜翁寅臣妹倩並送行,少坐,復至叔畲叔祖處,值其亦校《說文釋例》,因助考訂數字。在彼午飯,借張皋文先生手批《文選》一套而歸。寅臣復來答拜。客去,校《釋例》五頁。或體不特取疊韻,亦有取雙聲者,如頻之或體鯧,撇之或體繫,皆同聲,由此類推,可兼盡假借之法。燈下抄陶詩數首。
十九日晴。剃頭。看《釋例》卷五,有一段雲:“《說文》:‘劈,治也。’引《周書》:‘我之不劈。’竊謂許君所言乃《尚書》正解也。劈,治也,推究流言所自起而治其罪也。
若雲避位,則不應居東。《詩》‘駕言徂東’,《毛傳》:‘東,洛邑也。’則周公居東,亦是洛邑。既居陪京,何言避位?且果系避位,則流言自東來,公反居東,並無尺柄以當餒虎之蹊,亦不智矣。業已避位,則王疑當釋,何待風雷之警乎?‘罪人斯得’,斯者遲之也。以公之
智而須二年乃得,公之仁也,其事彰著而後雲得也。此正嬖治之明驗矣。故以居東爲東征者誤,罪人未得,無可徵也。以爲避位尤誤。周公乃爲流言所撼,忍置王室於不問,此後世不足者避嫌之伎倆耳。”餘按此說甚確。《史記•魯世家》周公曰:我之所以弗避而攝行政者,恐天下畔周,無以見太王、王季、文王。與此說略同,蓋西漢古文師說也。又按《金縢》一篇,衆說紛紜,迄無定論。愚意孝昭十四能辨燕旦之誣,成王一代聖君,豈明智不及孝昭乎?況霍光疏遠之臣,周公親則叔父,德爲聖人,宜爲王所親信,孝昭不疑霍光而謂成王疑周公,無是理也。竊謂管蔡流言,周公以武王新崩,嗣王年幼,己身實系天下安危,若避嫌而去,恐奸計遂行,天下離畔,無以對三王在天之靈,故仍留輔成王攝行政事。成王亦知流言爲誣,專任周公而不疑。管叔間無所施,遂挾武庚以畔。周公奉王命東征,勤勞二年,罪人斯得。
觀於《大誥》,一則曰“王若曰”,再則曰“王若曰”,其爲奉命出師無疑。迨三監既夷,周公恐王狃於太平,漸耽安逸,故作《鴟鴞》之詩。其詞危,其情迫,冀以警動成王(《無逸》篇亦當作於此時)。而王以天下既平,公詩憂危過切,意謂過慮,心不以爲然,亦未敢誚公者。“誚”當作“信”,《說文》:信,古文作“計”,與“誚”字省文相同,以形近而誤。未敢信公者,未敢信公言爲必然也。至“秋大熟”以下,西漢今古文說皆指爲周公既沒,成王葬公之事闕如,孫氏《尚書註疏》斷此下爲《亳姑》之逸文,傳者以有“金縢”字樣與前相同,乃併合爲一篇,亦無不可。“王亦未敢誚公”以上,禱疾討亂正文已畢,此下殆史因周公之事而並及見終。此篇蓋統言生平,猶後世世家之體,其他《大誥》、《多方》等乃分事詳言之耳。何以見其然也?國君十二而冠,王亦宜然。弁乃冠者之服,當武王崩時,成王年方十歲,次年救亂,又次年克殷(見《尚書大傳•洛誥》,成王年才十二耳。若如馬、鄭諸家之說,因天變而迎公,迎公而後討叛,則此一節尚在克殷之前,王年十一,其時未冠,安得爵弁以臨事乎?況詢史注書,亦非幼衝所解。《漢書》梅福傳及儒林傳皆雲,昔成王以諸侯禮葬周公,而皇天動威,雷風著天。王充《論衡•感類篇》亦云,王狐疑於葬周公之間,天火雷雨動怒示變,以彰聖功。又曰開匱得書,覺悟泣過,決以天子禮葬公,出郊觀變,天乃雨,反風,禾盡起。《史記•魯世家》、《後漢書•周舉傳》、《漢紀》張奐疏、《白虎通•喪葬篇》、蔡邕《琴操》,雖有小異,而其旨皆同。此必師師相傳之說,《金縢》後半篇之確解也。
親迎者,“親”當作“新”(《大學》“在新民”亦作“在親民”),“迎”讀平聲,自新其意以上迎天意也。後人泥“親迎”之語,謂成王親迎周公。無論周公既在洛邑,道里遼遠,非可朝發而夕至,詩之所詠,史之所書,皆無車駕徂東之事;即下文“國家禮亦宜之”之“禮”
字,亦無着落矣。鄙意如此,附錄之,以俟通經之君子焉。又按《史記》“王亦未敢誚公”,“誚”作“訓”,恐亦是“計”字之誤。即作“訓”字,訓,順也。王未能順公之意,說亦可通。校《釋例》七頁。燈下抄陶詩數首。
二十日陰雨。發禮叔、質甫信各一封。看《明史》一卷,摘《職官志序》人雜錄中。
校《釋例》四頁,第六卷畢。燈下抄陶詩十餘首。
二十一日晴。看《明史》二卷。寫大字,讀韓,均如課。陶詩抄畢。先將謝集點勘一過,以便選錄。
二十二日晴。看《明史》一卷。巳刻偕大兄應雪師之召,座間劉彬孫說及《俞民叢書》中有《六書說》一篇,講音義最精晰,囑餘代覓此書,當爲留心借閱。未刻歸。叔畲叔祖、季申兄來,暢談至晚。燈下抄謝詩數首。
二十三日晴,熱甚。互校《說文釋例》第十一卷。有“鄦”字一段雲:“鄦讀若許,第謂其音同耳,而經典無不借用。惟《史記•鄭世家》尚有“鄦”字,且說解曰:炎帝太嶽之胤甫侯所封。敘中溯其得姓之由曰:太嶽佐夏,呂侯作藩,俾侯於許。許不作鄦者,以‘五經無雙’之許君,而於其姓尚且從衆,不敢擅改。可知考古義當嚴,適時用當通,譬諸草木區以別矣。世之好用古字者,良由所識本少也夫。”此最說得好,洞中今人癥結。餘因思不特作字宜然,凡署地名、官名皆宜直用今名,方合遵王之道。今人好奇炫博,地名、
官名必取秦漢唐宋。若以非是,則不免於俗者。人爲本朝之人,而所處之地所居之官者皆前朝之地與官,名實相違,大不可也。且今之所謂雅者,皆前人恆稱之辭,其時上自士大夫,下至農工商賈,悉以爲口頭言語,了不爲奇。今乃取其口頭語襲用之以爲雅,不特爲有識所嗤,古人有知,亦當笑其愚陋耳。黃昏校畢。燈下過熱,未抄詩。
二十四日晴,稍有風。一日散漫殊甚,僅校得《釋例》三頁。是即肆之機也,求放心之難如此,可畏哉!發積山書局信,將校就《釋例》兩卷寄去。又發岳父信。
二十五日晴。看《明史》一卷。選《文選》五十六篇,以備朝夕諷誦。燈下抄謝詩數首。
二十六日晴。看《明史》兩卷。寫字,讀《文選》。燈下抄謝詩數首。
二十七日晴。剃頭。看《明史》兩卷。寫字,稍有得於瘦挺之致。校《釋例》第十四卷四頁。燈下讀文。
二十八日陰雨。作窗課一篇。發叔來曾叔祖信。
二十九日一夜大雨,達旦乃止。看《明史》一卷《高皇后傳》。“一日,問女史:‘黃老何教也,而竇太后好之?’女史曰:‘清淨無爲爲本,若絕仁棄義,民復孝慈,是其教矣。’後曰:‘孝慈即仁義也,詎有絕仁義而爲孝慈者哉!’”吳興富民沈秀助築都城三之一,又請犒軍。帝怒,將誅之。後諫曰:“法者誅不法也,非以誅不祥。民富敵國,民自不祥。不祥之民,天將災之,陛下何誅焉?”帝或告以賑恤,後曰:“賑恤不如蓄積之先備也。”克元都俘寶至,後曰:“元有是而不能守,意者帝王自有寶歟?”帝曰:“朕知後謂得賢爲寶耳。”後拜謝曰:“誠如陛下言。妾與陛下起貧賤,至今日,恆恐驕縱生於奢侈,危亡起於細微,故願得賢人共理天下。”又曰:“法屢更必弊,法弊則奸生;民數擾必困,民困則亂生。”皆名言也。寫字如數。飯後段新畲來,久坐乃去。燈下抄謝詩數首。
五月初一日陰雨。看《明史》一卷半,孝穆紀,太后、莊烈愍後二傳,敘次最佳,讀之三過。興宗、睿宗傳另作一卷,列諸王前,體例最正。前史亦有此例,但此則兼以後附,尤爲得體也。大禮之議,張璁說是稱本生加諡,亦人子之情。必欲其考孝宗而稱興獻爲叔父,顛倒倫紀,乖剌天性,殊非所安。特稱宗祔廟,則蹈於豐暱之失而不合禮經矣。寫字讀文如課。夜甚熱,不抄詩。
初二日夏至。陰雨。謁宗祠,午後歸,讀《文選》。
初三日陰雨。叔畲叔祖、季申兄曾將其所校《釋例》二卷送來,囑校義文。因與大兄細校一過,錯誤極多。校畢交局寄去。傍晚雨稍霽,至北岸一行。
初四日陰雨。一日功課無曠。
初五日陰雨。拜節祀先。
初六日小晴。看《明史》二卷。飯後韞碩兄來,述及迪舅病勢,殊深懸慮。久談始去。
寫字讀文如課。《申報》浙江蕭臬司謝恩折有云:“峻急不足與更新,當以弼教爲明刑之本;粉飾尤易於滋弊,當以察吏爲致治之原。”四語甚好。
初七日晴,稍熱。功課無曠。薄暮至北岸一行。接鄂信,湘中難民二千餘人竄至湖北荊州府屬石首縣,陷據其城,知縣不知去向。其地距省垣五百里,門戶洞開,無險可守,星星之火,亦不無可慮也。接岳父信。
初八日陰雨。作窗課。
初九日陰雨。燈下看《日知錄》第十卷。明代賦稅之制,取民無藝,蘇松等府錢糧尤重,一府所納抵湖廣一省,財盡力殫,逃亡相繼。而官田一項更爲秕政。卒之民力既竭,國勢亦顛,流寇乘之,竟傾寶祚。亭林剴切論列,不啻痛哭流涕之談矣。
初十日陰雨。一日功課無曠。發岳父信,內附欣舅一函,託其代覓孫子昌雲騎尉執照。
此事由余經手寄京託迪舅代辦,此照若有遺失,何以對孫君哉!燈下看《日知錄》第十卷畢。
論驛遞漕運行鹽,確實可行,深有得於餘心,反覆諷誦者久之。
十一日陰雨。池中水勢平橋,荷花俱經浸沒。一日功課無曠。燈下看《日知錄》第十一卷。
十二日晴。校《說文釋例》第五卷十頁。元直來。傍晚訪仲光,談及郡城盜賊之多,白晝公行搶劫,殊屬不成事體。餘謂欲弭盜賊,莫如辦保甲。欲辦保甲,莫如責成紳士,每一大紳各管一段,挨戶稽查。如長生巷及化龍巷北頭均歸餘家經理,他處類是。或十日,或半月,府縣一出考覈,則事不繁而法易行,又不假吏胥之手,紳士各顧家室,無不竭力盡心。
至於內河,亦仿此法,碼頭歇船必全船行認保,遇有面生可疑及行蹤詭祕者,驅逐出關(水關)。如此則賊無所容,自然遠颺而去矣。仲光深以爲然,並雲太尊如訪及此事,當以餘言應對。又言龍舟競渡,男女錯雜,最敗風俗、壞人心,今歲阻止不行,計亦良得。久談始歸。
十三日晴。做窗課。發少甫信。晚,仲光來,在園中步月。談及有浙人慾從餘兄弟批文,餘從師不暇,何敢爲師哉!因固卻之。
十四日晴。一日功課無曠。《曾文正文集》有《與朱太學孔陽書》,論六書轉註,其略雲:老者會意字也,考字轉註字也,部首之可指數者,如犛部、爨部、畫部、眉部、冓部、筋部、稽部、橐部、寢部、重老部、履部、飲部、鹽部、弦部、酉部,皆轉註之部也。凡形聲之字,大抵以左體爲母,以右體之得聲者爲子,而母字從無省畫者。凡轉註之字大抵以會意之字爲母,亦以得聲者爲子,而母字從無不省畫者。省畫則母字之形不全,何以知子之所自來?唯好學深思,精心研究,則形雖不全,意可相受。如老字雖省去匕字,而可知考、耋等字之意從老而來,履字雖省去舟文而可知屨、屐等字之意從履而來,橐字雖省去豕字而可知囊、橐等字之意從橐而來,寢字雖省去夢字而亦可知寤、寐等字之意從寢而來。推之犛、爨、畫、眉等部莫不皆然。其曰建類一首者,母字之形模尚具也。其曰同意相受者,母字之畫省而意存也。抑又有進者,轉註之字其部首固多會意者矣,亦有不盡然者,如鹽從鹵,監聲,形聲字也,而所屬鹽鹼等字仍不害其爲轉註之字。歙從欠,裔聲,形聲字也,而所屬之歡仍不害其爲轉註之字。至於酉者象形字也,本不得目爲轉註之部,特以酉字之纔不足以統所屬之字,似應別立酒部,而於醞釀酶醋醇醃等字,增曰:從酒省見聲,從酒省襄聲,從酒省壽聲、昔聲、享聲、離聲云云,乃與全書義例相合。蓋此等字本不僅胚胎於酉字,實由酒字貫注而來。斯又許君所未指爲轉註而不害其爲轉註者也。愚按,東原先生有云:“守一說之確者,終身不易乃是。”餘於轉註一門,始治小學時,惟戴、段互訓之說是從,後乃遷其解於《說文》同意之字。丙戌春曾著《轉註疏證》二卷,暢發其旨,質諸同人,或疑或信,而餘意固不搖也。久而稍有未安,以爲古人制字以利民用,當簡而易明。餘之所說過費穿穴,人於艱深,殊乏自然之致,求諸古人之心,當不如是。今閱文正此論,反覆玩索,覺與造字之原合,與許君考老之例合,與建類一首同意相受之旨亦無不合,而仍簡而易明,無強探力索附會支離之弊,信乎說之至確者也。繼自今當盡毀舊稿,守以終身,不復遊移兩可矣。因備載之。傍晚偕大兄至小浮橋,預祝朱太師母明日八十七歲壽辰。
十五日晴。伯母生日,來客甚多。今日適值烈帝聖誕,有輪叉之舉(考烈帝姓陳,諱呆仁,隋司徒也。某朝〔不記是元是明〕有賊兵攻常,城已瀕危殆,賊見城上有神燈數百,守埤兵士皆以人負人羅列城堞,大驚而遁。邑人感神恩威,因仿爲輪叉之舉,扎採爲高架,上坐兩小兒,扮爲各戲,以一人負之而行。歲時報賽,以答神惠。至烈帝封號不知始於何時,俟考)。俟其賽神既畢,招之來寓,供諸客同觀,共十一部(吾鄉呼車一輛爲一部,輪叉聲近於車,因訛爲車,亦以部呼之)。往來穿插,亦頗可觀。與同人談及現在名器之濫,虛銜花翎本朝廷酬庸之大典,今則劣紳大賈人人有之,且有僞造以飾觀瞻,儼然廁學士大夫之列者,深可一嘆。
十六日陰雨。看《明史》第一百二十四、二十五兩卷。《陳友定傳》末附元末忠義諸臣事蹟,不具《元史》而見於《明實錄》者共二十餘人。此等皆元代故臣,不便人爲之傳,而其大節卓卓,又不忍湮沒不傳。擴廓帖木兒、陳友定、把匝剌瓦爾密皆完守一方與明師相
抗,大兵屢出而後定之,與明事交涉最多,故特爲之立傳,而以諸公附列於中。用意之深,體例之苦,皆前史所無也。寫字讀文如課,以日長添看《經義述聞》五六條。本朝小學之深,段氏之外推王氏父子爲最,曾文正公極爲服膺,謂其於實理虛神面面俱到。餘記性平常,段書太繁,苦難卒業,擬專就此求通借聲音之法,爲讀羣經之關鍵焉。
十七日陰雨。發叔來太叔祖信。
十八日晴。爲徐子展先生補祝昨日四十正慶,莒生弟、伯誠侄(俱今年入泮)適來,因留共飯。飯畢暢遊園中。看《經義述聞》四則。
十九日晴。補做窗課,數有客來,未能告竣。
二十日晴,甚熱。將窗課做畢。齒痛殊甚,以鹽青果、竹葉湯治之。
二十一日晴,尤熱。齒尚不愈,並連咽喉作痛,因靜坐看《述聞》二十餘條。王氏深斥虞仲翔旁通之說,以爲捨本卦而取於旁通,剛爻而從柔義,消卦而以息解,適以滋天下之惑。
二十二日燠熱尤甚,汗流不止,兼以齒痛不減,殊覺意亂心煩。攜《日知錄》第一卷至隱花小榭靜坐,四圍竹影蕉蔭,炎陽盡隔,披書細讀,稍解煩蒸。傍晚,黑雲如峯,豐隆大作,斜風急雨,相繼而來,土腥襲人,一洗沉悶之氣。惜不久即霽,夜間苦如前。
二十三日齒痛小愈,作窗課。
二十四日晴,甚熱。將窗課謄清。飯後至園中,看《日知錄》卷一十餘頁。慈溪黃氏震《日鈔》曰,心者吾身之主宰,所以治事而非治於事,唯隨事謹省則心自存,不待治之而後齊一也。孔子之教人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不待言心而自貫通於動靜之間者也。孟子不幸當人慾橫流之時,始單出而爲求放心之說,然其言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則心有所主,非虛空以治之也。至於齋心服安之老莊,一變而爲坐脫立忘之禪學,乃始瞑目靜坐,日夜仇視其心而禁治之。及治之愈急而心愈亂,則曰“易伏猛獸,難降寸心”。嗚呼!人之有心,猶家之有主也,反禁切之使不得有爲,其不能無撫者,勢也,而患心之難降歟(省齋記)?又曰,古今之所謂存心者,存此心於當用之地也。後世之所謂存心者,攝此心於空寂之境也(山陰縣主簿所壁記)。愚按此言切中講心學者之弊。宋儒張子言禮,朱子言敬,皆最無弊。至慈湖、象山及明之陽明,天分雖高,皆未免涉於禪學。劉念臺以靜坐說慎獨,亦誤。
二十五日晴,甚熱。至園中看《日知錄》第一卷。亭林極斥希夷、康節之《易》學,識見卓然。
二十六日晴,尤熱。三嫂生日,衣冠拜壽。看《日知錄》第一卷畢,接看第二卷。“七八九六”一條不甚瞭然。愚按孔氏《周易疏》謂陽爻稱九,陰爻稱六,其說有二:一者乾體有三畫,坤體有六畫,陽得兼陰,故其數九,陰不得兼陽,故其數六;二者老陽數九,老陰數六,老陰老陽皆變,《周易》以變者爲佔。按《左傳》、《國語》有艮之八泰之八,如第一說則不可通,其義非也。第二說鄭康成、杜元凱皆同之。蓋少陽稱七,老陽稱九,少陰稱八,老陰稱六。《周易》生於變動,陽動進而稱九,是息之義也;陰動退而稱六,是消之義也。
老足以包少,故但言九六而七八備焉矣。其稱八者,以爻之不變言,抑或《連山》、《歸藏》數用七八,與《周易》異,未可知也。
二十七日晴,甚熱。晨起至北岸,又至向三舅處探劍農夫人之喪。看《日知錄》第二卷。《顧命》及《康王之誥》,蔡傳引蘇氏之說,誣聖昧禮,甚屬妄談。亭林疑篇中有闕文,謂“狄設黼扆”以上爲成王顧命,“登遐”以下爲康王,逾年即位,援證甚備(《戴東原集•書顧命後》,其旨與亭林同)。家子居先生著論極非之(邵陽魏氏採人《書古微》),謂作諡而葬,葬而祔禮也。成王三十七年四月崩,葬則當在十一月。葬則舉諡,而曰新陟王,何歟?曰“命作冊度”,曰“御王冊命”,冊命者,冊康王爲天子之命,自“皇后憑玉幾”至“用答揚文武之光訓”是也,書之冊而史臣宣之之辭也。成王崩,即爲此冊,遲至一年宣之,何歟?逾年
即位,見於祖廟,承先王先公而止,陳皇后之命,何歟?“三宿三祭三吒”,說者以爲奠於殯禮之哀而教也,見於祖廟而行之何歟?然則顧命之書非逾年即位之書也,非逾年即位之書則爲柩前即位之書無疑矣,而何所謂闕文耶?蓋古者,始死,東方正嗣子,所以別其尊。既殯,柩前立嗣君,所以傳其統。逾年朝廟改元,所以慎其初。三年諸侯朝於天子,天子見於諸侯,所以明其治。蓋至是而親政矣。三年之禮,於“高宗諒陰”明之,逾年之禮於《春秋》書即位明之,柩前之禮於《顧命》明之,皆折衷於孔子云雲。其義較顧氏爲長。按《日知錄集釋》中,黃氏汝成曰《公羊傳》“正棺於兩楹之間然後即位”,此語必有所本。“天子七日而殯”,此書雲:“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須材,供攢塗也,所以殯也。自此以下變冊命於大行柩前,即出見諸侯於治朝,然後反而成服,皆癸酉日事,於事於情於禮意無不協者。既殯而後衰麻,殯時尚服無端,但髻發腰絰耳,無脫衰襲吉之嫌也。”其意亦不以顧說爲然,與子居先生說合,而指次情事尤詳明。
二十八日晴。看《日知錄》第二卷畢。亭林信梅賾書而疑書序,故此卷所論頗有不愜人意處。接看第三卷,注引全氏曰,古未有詩而不入樂者,特宗廟朝廷祭祀燕享不用,而其屬於樂府,則奏之以觀民風,是亦樂也。是以吳札請觀於周樂,而列國之風並奏,不謂之樂而何?古者四夷之樂尚陳於天子之廷,況列國之風乎?亭林於是乎失言(亭林謂《詩》有入樂不入樂之分,二《南》、《豳》之《七月》,《小雅正》十六篇,《大雅正》十八篇,《頌》詩之入樂者也。十二國風《鴟鴞》以下六篇,《六月》以下五十八篇,《民勞》以下十三篇,詩之不入樂者也),況變風亦概而言之。《衛風》之《淇澳》,《鄭風》之《緇衣》,《齊風》之《雞鳴》,《秦風》之“同袍同澤”,其中未嘗無正聲,是又不可不知也。又引陳氏曰,詩篇皆樂章也。然詩與樂實分二教。經解雲,詩之教,溫柔敦厚;樂之教,廣博易良。是教詩教樂,其旨不同也。王制曰,樂正立四教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是教詩教樂其時不同也。故敘詩者止言作詩之意,其用爲何,樂則弗及焉,即鹿鳴燕羣臣、清廟祀文王之類,亦指作詩之意,而言其奏之爲樂,偶與作詩之意同耳。敘自言詩不言樂也,意歌詩之法自載於《樂經》,元無煩敘詩者之贅及。《樂經》今已不存,則亦無可考矣。古人用詩於樂,不必與作詩之本意相謀,《文獻通考》論之甚悉,如射鄉之奏二南,兩君相見之奏文王清廟,何嘗以其詞哉!況舍詩而徵樂,亦異乎古人之詩教矣。朱子嘗答陳體仁書,言詩之作,本以言意,非爲樂而作。斯語甚當。及傳詩則傅會樂章以立義,與己說相違,不可解也。剖析甚精。
二十九日晴。看《日知錄》第三卷畢。太原、韓城二段考據最精確。實始剪商注引徐璈曰:習鑿齒曰,昔周人詠祖宗之德,追述剪商之功。惠棟曰,《爾雅》剪,勤也。《詩》言太王自邠遷岐,始能光復祖宗修朝貢之職,勤勞王事也。璈按習氏之義,證以雅訓及惠氏之解,則知文王三分有二,猶合六州之衆,奉勤於商。當太王之初基,值殷宗之繼軌,雖天佑岐周,亦不得遽雲剪斷矣。
六月初七日連日校《釋例》,未觀書。
初八日晴。做書院文一篇。傍晚,至北岸一行。閱《申報》,禮叔選授長洲縣教諭,可喜之至。
初九日晴。發禮叔信。
十五日晴。連日送禮者絡繹不絕,無暇觀書。晚,月食。
十六日晴,甚熱。伯父六十正誕。黎明即起,一日賀客甚多。接麻陽信。
十七日晴。接禮叔信並詩八首。
十八日晴。作書院文一篇。
十九日晴。立秋。又作書院文一篇。
二十日晴,連日蒸熱殊甚,且寫各謝壽信,不觀書。
二十二日晴。晨邀徐、方兩先生、屠敬山、王重光、趙士瀛至協興小飲。散後至書肆一行,買《四六注海》(蔣評本)、《國朝畫識》而歸。
二十三日晴。書院課期,熱甚,未作。半夜雷電交作,大雨如注。
二十四日侵晨雨止,餘潤猶存,涼意襲人,始有秋意矣。看《日知錄》卷四,顧氏說《春秋》最正大直截。
味腴室日記
光緒十五年己丑
四月初九日,揭曉綬金來談。在關聖前求籤得“好於清夜把心捫”之句,餘竊意籤語甚吉,非五魁即二百名外矣。往米市衚衕看紅錄,知綬金中四十七名。因偕四兄至會館,適偉臣丈報到,中一百〇五名。徬徨至薄暮,歸寺。晚飯後,將就寢矣,忽報錄人至,第二百三十一名煇毓昆(〔眉〕捫心也,“忄”誤爲“火”)。次伯及厚存均來,謂“昆”字系“鼎”
字草書之誤,必餘中式無疑。餘亦疑信參半,客去,心中忐忑不能成眠。
初十日,丙戌晴。李方往禮部看榜,餘果中式第二百三十一名。因至電報局發常州電。
往源豐潤取銀七十兩,歸寺。飯後,至棉花三條衚衕,謁第三房房師王保之先生(名培佑,山東平度人,癸未翰林),辭以考差後見。入城,謁座師昆小峯大司空(岡)、廖仲山少宗伯(壽恆)、壬午座師徐蔭軒協揆(桐)、達峯大司馬(烏拉喜崇河)、監臨犢山藩尚(嵩申)、本科知貢舉孫燮臣少冢宰(家鼐)、壬午房師劉次方侍御(綸襄)。出城,在會館久坐。
十一日,丁亥晴。移寓武陽會館。城外謁座師李蘭蓀大宗伯(鴻藻)、潘伯寅大司空(祖蔭)、己卯宗師徐季禾宗丞(致祥)、拜大興京官王友松比部(鵬運),索到印結一張。
因拜禮部李玉舟丈託其買卷。歸來填親供一張,寫複試卷半本。大兄將出京至天津,餘往送行,一言不得發而歸。
十二日,戊子晴。大兄出都。寫複試卷半本。親友來道喜者甚多,不具載。飯後偕偉丈、綬金移寓起厝泮(在太和門之西首)。次伯來談。
十三日,己丑陰。五鼓起,結束停妥。天明點名,人中左門。文題:“登太山而小天下。”(二句)詩題:“風傳刻漏星河曙,得河字。”四點鐘,三人同納卷而出。往鹹安宮謁次伯,並晤陸蔚廷年丈及馮仲梓,乘車出城。
十四日,庚寅晴。謁座師李蘭孫大宗伯(鴻藻),並拜繆仲丈、湯伯丈。往魏樂衚衕吊畢東河師之喪,壬午是日公祭也。飯後,寫大卷四開半。複試報到,餘取壹等第壹名。意外之喜,殊可慚愧。發常州電。偉丈一等第六名。晚飯後,仲先、稚和諸君來暢談。接常州電。
十五日,辛卯晴。便衣謁徐季師,商量拜閱卷老師諸事。因人城謁閱卷徐應軒、烏達峯、嵩犢山師、席卿冢宰(錫珍)、吟濤撫憲(松森)、許星叔大司馬(庚身)、翁叔平大司徒(同龢)、孫子壽少司徒(詒經)、朗軒少宗伯(寶昌),或見或不見。餘卷出叔平師手。
燈下構策冒策尾,夜深方寢。
十六日,壬辰晴。謁城外閱卷祁子和撫憲(世長)、楫雲階少司寇(允升)、汪柳門少司空(鳴鑾)。謁房師王保之先生。三場評語皆極華美,經文有“合觀五藝足徵根柢深厚”
之語,相賞可謂至矣。堂上已爲李師所擯斥,適廖師所中二百三十一名第三房直隸卷一本,以卷頭謬誤撤去。房師往廖師處竭力爲餘卷說項,乃得補中。故餘卷雖中於李,而實中於廖也。爲房師知己之感安有窮哉!歸寓,編輯策中各門空論,夜深方寢(託吳稚和帶家信一封,並老丈寄家用銀二十兩)。
十七日,癸巳晴。寫大卷三開。飯後編輯策論。何受丈、俞笏丈枉過。晚飯後,詣李玉舟處,託其辦殿卷。
十八日,甲午晴。光梁自津還。知大兄已於十四日抵津,暫住電報學堂。偕孚丈往源豐潤,孚丈借銀二百兩,寫筆據一紙。因至財盛館團拜。芷秋、竹芬演《小宴》,芷秋、蓮
芬演《雙思凡》,極佳。座師唯昆師未到。五點鐘散。入城往子壽師處,送去殿卷兩開。燈下編輯策論。
十九日,乙未陰。寫大卷兩開。蔚廷丈枉過。飯後訪熙年,未晤。次伯來館,送來制就松煙墨一瓶。燈下編輯策論畢。
二十日,丙申晴。日赤而光淡。次伯枉過。厚兄來談。飯後在松竹制考具,入城仍寓起居注。
二十一日,丁酉晴。日仍赤。(〔眉〕本日殿試)三點鐘起,飽餐,收拾筆墨。天大明始點名。中式名次單數人中左門,複數人中右門。餘及偉丈均人中左。佈置略妥,出至丹陛,向北行三跪九叩禮。贊禮者系滿語,不可解,以意會之。跪受題紙,一荒政,二食貨,三安攘,四蠶桑。九點鐘,前二道對訖,先寫,十二點鐘兩刻寫就四開。午餐,對後二道,兩點鐘寫起,六點鐘畢。卷交監試王大臣,另草稿副本寫兩行,出交禮部堂官。偉叔尚少一開,候其交卷,七點鐘同出。餘卷第二開脫一字,以文理尚無礙,聽之。此外一無疵病,不知可望前列否。趕前門出城,至館已掌燈。晚飯後早寢。
二十二日,戊戌晴。日仍赤。晚,偉丈邀致美齋。
二十三日,己亥晴。偕偉丈至虎坊橋送芷淵。在次伯處午飯。歸後寫朝考卷二開半。
晚早寢。接伯父諭,並匯銀貳百兩。
二十四日,庚子晴。三點鐘起,偕次伯、偉丈、幼潤人內聽宣。到東華門天已大明,步行穿西華門至西苑。日出如血,赤而無光。苑內綠樹成蔭,煙波浩渺,風景頗近江南。立待良久。七點鐘,讀卷大臣始出,傳宣:狀元臨桂張建勳,榜眼德化李盛鐸,探花漢軍劉世安,傳臚善化杜本祟。因至內閣少憩乃歸。報到餘二甲第二十九名,發電至常。偉丈二甲十三名。致諸弟信並書,託仲瑜同年帶。
二十五日,辛丑晴。兩點鐘起,偕次伯、偉丈入內朝賀。卯刻,皇上自西苑還宮。辰初御太和殿受賀。自太和至長安重門洞開,殿廷東西密陳御仗,樂部奏樂,鴻臚傳臚宣制:授狀元爲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爲編修。二甲以下賜進士出身,三甲以下賜同進士出身。
三鼎甲出班就五品石跪。新貢士視中式名次,單數在廷西,雙數在廷東,隨班行禮畢,皇上退朝。禮部官捧黃榜置於龍亭內,出長安左門外張掛。餘乃登車而歸。接五、六、七弟信,寫朝考卷三開半。燈下讀試帖。發大兄信。
二十六日,壬寅晴。在低桌考凳上寫朝卷四開。晚,厚兄、懷冰來談。
二十七日,癸卯晴。入城拜翁叔平師六十正壽,少坐即歸。聞大兄自津還,仍住護國寺。先遣李方往,餘於飯後偕偉丈至寺。大兄恐餘之往,先出門以避之。少頃,大兄返,見余車在門,復掉頭而去。怨毒之於人誠深,然餘自問並無絲毫開罪處也。仍偕偉丈歸館。
何壽丈枉過,送來張顯庭年丈所制松煙明墨合一個。三點鐘後移入起居注。
二十八日,甲辰(〔眉〕本日朝考。)晴。三點鐘起。黎明自中左門點名入。論題“戒俗吏矯飾”,疏題“勞農勸民”,詩題“柳邊人歇待船歸,得歸字”。三點半鐘交卷而出。少坐即出城。次伯、仲固丈枉過。
二十九日,乙巳晴。偕偉丈至高廟,大兄反鎖其門,隱而不見。前爲段幹木,今爲泄柳矣。午刻,往安徽館,赴孚生、士瀛、次雲、士敬之約。傍晚報到,餘一等五十七名。偉丈二等,殊出意外。
三十日,丙午晴。晨起偕綬金至翰林院看榜。買得全單一紙。朝元蘄水陳曾佑,餘於直隸,當第五,可望館選矣。發常州電。藜師枉過。午刻偕偉丈在安徽館請士瀛諸君。散後,餘邀諸君在馥春酒敘,掌燈即散。
五月初一日,丁未陰。拜城外客,至次伯處午飯。在徐季師、王保師處長談。晚,微雨。懷冰諸君來。
初二日,戊申晴。接質甫信,殷殷以“虛懷若谷,不改本來”相勖,良友意厚,甚可
感也。接三哥、五弟信。發常州信,並寄去場作三篇,請燮師改削。晚,在元興居與惕身、士敬公局。歸後自敬來暢談,一點鐘始寢。
初三日,己酉晴。十一點鐘始起。寫外祖母信,並木匣兩個,又上伯父一稟,並補服兩副,均託孚丈帶。
初四日,庚戌晴。晨起至城內外鄉會房師、座師、複試閱卷師處拜節,順訪鍾英。鍾英邀德興堂便飯。四點鐘歸寓,煩熱特甚。
初五日,辛亥晴。至繆老太爺、湯伯丈、次伯、大兄處拜節。在次伯處午飯。偕四兄往打磨廠天樂園聽小榮椿部戲,頗佳。綬金、厚兄亦至。傍晚歸寓,接常州電。
初六日,壬子晴。爲仲光寫扇兩柄。偕偉丈至翰林院演禮。詣次方師,並訪秉文。晚,早寢。
初七日,癸丑晴。十二點鐘即起,一點鐘登車,將至西苑,忽然鼻衄不止,覓涼水撲治,良久乃住。抵苑尚早,在車中假寐片時。(〔眉〕本日新進士引見。)晨六點鐘在西苑門外排班。七點鐘皇上御勤政殿引見,背履歷訖(〔眉〕惲○○,順天人,二甲進士,年二十五歲〔惠按:先君於己卯入學時,系報十五歲,故較真年齡少二歲〕,朝考一等〔與普通引見不同〕),魚貫而出。因謁見麟芝庵、陸風石兩太老師。歸寓酣寢。一點鐘偕仲光往萬福居,赴湯仲信之約。席散入城,詣次方師請日,壬午同房將請房師也。懷冰來談。
初八日,甲寅晴。無事,寫白折兩開。傍晚,在次伯處久坐。
初九日,乙卯陰,大風,飯後微雨。偕季兄往肉市廣和樓觀小洪奎部,不甚佳。傍晚天覆放晴。
初十日,丙辰晴。清晨餘尚酣寢,僕人喚醒,知報到,餘幸得庶常。因往次伯及老丈處磕頭。歸寓寫拜前輩白帖。發常州電。接家信。偉丈用部屬,可惜之至。
十一日,丁巳晴。拜老師。
十二日,戊午晴。拜老師,至翁師處,適值韜甫之祖太夫人八十正壽,因入拜祝,喫麪而出。傍晚歸。夜雨。接常州信。
十三日,己未陰晴各半。晨入西城拜謁,歸寓。復至樂椿花廠,偕同房馮雨人、趙小魯、江金波、端仲信、王仲光公請次方師,散後回館題名,在文帝、武帝、魁星前拈香。再出拜城外同鄉。
十四日,庚申晴。飯後入城拜謁。晚,至興勝寺,赴勝吉之約。步月而歸。
十五日,辛酉晴。飯前拜城外老師,飯後偕秉文、四兄至大柵欄慶樂園觀同春部。夜,大風。
十六日,壬戌晴。入城拜謁。便衣詣大兄處,見之。
十七日,癸亥陰,微雨。入城拜客。飯後晴,歸寓。偕四兄至浴堂濯垢。晚,在義勝居爲懷冰、仲光、四兄喫中書夢,餘及偉丈、綬金看夢。
十八日,甲子晴。入城拜客,歸寓午飯。復至西城一行。晚,雨人來暢談。
十九日,乙丑晴。入城拜客,歸寓午飯。寫應酬扇件。
二十日,丙寅晴。拜城外客。晤鄭聽湘,話先人舊侍事甚悉。此人現不知去向,一朝失足,遺恨千秋矣。晚,詣江韻丈,託其爲兩弟起文書。
二十一日,丁卯晴。拜城外客,歸寓午飯。燥熱特甚。寫扇幅數事。發常州信,附去老丈一信。
二十二日,戊辰陰雨。七點鐘起,至翰林院行上任儀。大翰林一員宣初十日諭旨,庶吉士等皆南向跪聽。宣畢,行三跪九叩禮。復謁至聖祠、昌黎祠,十二點鐘歸寓。發湖北信,復吳哲甫,並附去老丈致越裳一信。晚,在老丈處長談。
二十三日,己巳晴。夏至節。國忌,不拜客。寫散館卷半開。接伯父信,並銀貳百兩。
飯後在次伯處少坐,復往徐季師處送行。歸至琉璃廠散步,買得《磚塔銘》一本,價四千文。
二十四日,庚午陰。偕同房諸君在樂椿園公請王保之先生(新陽李傳元號橘農、嘉善鬱保章號憲辰、賀縣李孝先號南陔、武陵唐右楨號召皆、英山金鴻翎號汝儀、米脂高增融號再樽、寧陵呂敬直號恪符、泰安王濟號既生、遼州劉秉鈞號叔衡、富乎武瀛號仙航、臨桂張其鎡號文明、乎定陳銑綬號鸞浦、太谷閻維玉號正堃),共十四人。未與名者三人(崔興億、鄭襄、李延撰)。二點鐘散。復至三里河拜薛叔耘年丈。
二十五日,辛未晴。四兄等入城考中書。八點鐘入城拜客,在廖師處見蒙自楊鼎臣同年(增新,新分甘肅知縣),年齒甚輕,而通達事體,論事皆息心靜氣,貫徹首尾。廖師極爲首肯,餘亦敬佩萬分。自愧粗浮於事,皆彷彿依稀一無着落,大有告子“不得於言,勿求諸心”之弊。歸來與偉丈談及,自誓此後當向沉靜一路加功,以期變化氣質。接常州信,並闈藝三篇。道路泥濘,竟日搖撼不安,頗以爲苦。
二十六日,壬申晴。巳刻往樂椿園赴王保師之召。徐貴來,知三兄及五、六兩弟已抵都。席散,因至護國寺暢談一切。接伯父諭並七弟信,又紉秋信一紙。傍晚歸寓。
二十七日,癸酉大雨竟夜,道路成河。不拜客。寫散館卷一開。飯後詣王保師,送板價並謝昨宴。歸,五、六弟來,至晚方去。在老丈處久談。
二十八日,甲戌晴。拜南城客,往謝公祠,應馮夢華、章幼叔兩同年之約。散後,復略拜客,歸寓。三兄及兩弟來。酉刻赴濮子泉年丈之召。
二十九日,乙亥晴。拜西南城外客,歸寓午飯。復出拜客。晚,馮雨人招景華,偕仲光同往,召秦。發常州信兩封。
六月初一日,乙亥晴。偕六弟往貢院看中書團號榜。大哥竟遭擯斥,至可憑者莫如字,而亦無憑,可慨也。陽湖取者五人:劉保良、呂幼齡、劉叔楠、季申兄、趙劍秋。五、六弟均來館久坐。繆老太爺枉過。寫扇件數事。
初二日,丙子晴。晨起,拜東城外客。因往福隆堂赴次方師之召。傍晚在高廟久坐,因邀三兄,五、六弟,厚兄,飲於便宜坊,並邀季兄及偉丈,偉丈未到。
初三日,丁丑晴。大兄兩字來催搬寓,不致餘而致李方,餘隻可嬉笑以答之。飯後,三兄來,同至琉璃廠一行,傍晚去。
初四日,戊寅陰。十點鐘至翰林院上學。少頃,大教習福中堂、翁尚書均到,庶常等皆迎於二門內。教習更朝衣謁至聖,復更公服謁昌黎。庶常等皆排班。兩教習升公案上任,起行交拜禮,相向三揖。庶常等行一跪四叩禮,後二叩,贊禮者唱免。禮畢各退。順甲第進號書,十人一班,各執《大學》一本或《書經》進至教習前,教習以硃筆標“六月初四日”
五字於簡端,乃退。以次號書畢,教習行,庶常皆恭送於二門外,各乘車而返。懷冰來談。
晚,驟雨。
初五日,己卯晴。偕季兄至繩匠衚衕拜次遠伯母三十一壽,在彼午面。復拜西城外客數處而歸。改削複試文。晚,雨。
初六日,庚辰晴。偕偉丈、季兄至草廠七條徐姓處,推邵子數。歸寓午飯。赴湖南會館團拜,黃榜請老師兼餞同年外官。散後拜客數家而歸。
初七日,辛巳晴。拜東城內客,謁教習陸鳳石師。
初八日,壬午陰。拜西城內客,在素禮庭世丈(麟)處午餐。歸路至宣武門,大雨傾盆而至,暫在月洞躲避,幸不十分狼狽。雨稍小,疾馳而歸。
初九日,癸未晴。往聘師處唁喪明之戚。在江蘇會館,偕孫叔和、劉偉丈、費屺懷、徐擘甫公請八縣同鄉。傍晚至琉璃廠一行。夜,寫七弟及紉秋信,交仲光帶。雨。
初十日,甲申晴。辰刻到庶常館應開門課,題爲“蛾子時術賦”(以“知類通達強立不及”爲韻),賦得“夜雨長溪痕”,得痕字。先交詩篇,用白折寫。大教習備午餐。餐後送教習去,乃歸。江蘇己丑同年在餘慶堂公餞蘇人作令他省及他省人之作令吾蘇者,餘派分資而未往。中書引見,季兄記名,可喜之至。陽湖取五人,惟劉叔楠未用。
十一日,乙酉晴。閉門作賦。五弟來。傍晚偕三兄,五、六兩弟往財盛館觀劇,己未團拜也。歸館已四鼓,三兄等在此下榻。
十二日,丙戌陰。六點鐘起,送仲光起身,寫課卷兩開。偕偉丈往福興居公請武陽同鄉熟人。風雨交作,灑然生涼,座客皆有寒色。歸寓複寫字一開。
十三日,丁亥晴。寫卷兩開,令馬貴交至翰林院。飯後至繆老太爺處,祝筱珊年伯母三十正壽。在次伯處少談。復往高廟,久坐而歸。
十四日,戊子晴。人城祝許星叔、廖仲山兩師壽。又至東河沿答拜馮伯淵。飯後邀四兄、三兄、五弟至慶和園觀小榮椿部,六弟因病未來。在束鹿堂買《縉紳》一部而歸。接靜之師信。寫上外祖母稟,並禮叔信,爲請封事。馮雨人邀福興,卻之。
十五日,己丑晴。發蘇州信。在樂椿園請江韻濤、陸蔚廷、濮子泉、李玉舟、吳慎生五年丈,馮雨人同年,何受軒表伯,何潤夫表兄,次伯作陪。暴雨傾盆,時止時作。
十六日,庚寅晴。寫應酬各件。飯後至福興居,赴查蔭階年伯之召,玉階、雋臣代主。
散後步行而歸。買山曉閣《古文賦匯題注》一部。
十七日,辛卯晴。次弟來。飯後,四兄邀三慶園同春部。接七弟信。
十八日,壬辰晴。偕偉丈、綬金在福興公請會試諸君。散後同至廣德樓,觀小榮椿部。
十九日,癸巳晴。寫應酬各件。品園舅自多倫諾爾來。飯後往西城內外拜客,在保之師處久坐。夜半大雨。
二十日,甲午陰,微雨,午刻偕偉丈至陶然亭,赴莊心和丈之召。用勞闓臣家庖,菜甚精美。中席先散,往福興赴馮雨人之約。散後惕身拉往韻春,召秦,二點鐘始歸寓。
二十一日,乙未晴。閱臺灣撫臣劉銘傳復奏鐵路一折,其意主於興修,而指陳得失處支離廓落,一派謬說狂談。任事之臣,才識如此,可爲寒心,憤悶不怡者半日。午刻往同興樓,赴鄒紫東同年之約。孫叔和來談。夜,次寅來此下榻。
二十二日,丙申晴。在樂椿園請大宛同鄉,歸往老丈處拜壽。
二十三日,丁酉天明時雷電風雨交作。會館約課,設有午席。次伯來久談。秉文邀萬福,卻之。
二十四日,戊戌忽晴忽雨,大似黃梅天氣。一日看書寫字。發七弟信。
二十五日,己亥晴。擬至琉璃廠,中途泥濘不得通,折回。次寅來。飯後偕四兄往同仁堂、桂林軒買物。笏東丈來,讀別墅之“墅”如“署”音。客去查之,果音“署”,上聲,在語韻,又別音“野”,義亦通。吾常讀如“士”音,不知何本,字典並無此音。近今說字,以訛沿訛,反忘其本。若對人讀“墅”如“野”,鮮不笑爲認白字者。以此知處世接物,無一不當虛心。接七弟信。晚,在老丈處談。勝吉邀萬福,卻之。寫復靜之師信。
二十六日,庚子晴。晨起往琉璃廠一行,以地圖託松竹、含英、清祕寄售。次伯枉過。
二十七日,辛丑晴。先人忌日。飯後偕季兄至次伯處及高廟久談。燈下看《困學紀聞》十則。
二十八日,壬寅陰晴各半。會館第二課。往興勝寺答拜鄉試諸君。飯後偕季兄至琉璃廠一行,幾有泥塗之辱。懷冰來談。
二十九日,癸卯陰雨,夜益甚,達旦方止。看《困學紀聞》十餘則。
三十日,甲辰晴。一日看書寫字。叔坤來。晚飯後在老丈處久談。
七月初一日,乙巳陰雨竟日。惕身來談。
初二日,丙午晴。飯後偕季兄至慶樂園觀義順和部。李慧叔邀福隆,卻之。
初三日,丁未晴。入城拜寶師母壽,晤侄世兄東之、華政(裕啓)。出城往興升店,拜楊子英太年丈,又爲榮履吉大令送行。午刻在福興請端仲信、潘奕卿、史幼潤、馮雨人,幼潤未到。
初四日,戊申晴。遷居高廟。在粵東館偕劉靜皆(世安)、費屺懷(念慈)、姚棫卿(士
璋)、馮子莊(端)、寶龢年(豐)、李枚生(鵬飛)、曹價人(樹藩),公請教習陸老師。馮系丁卯舉人,姚則丁卯優貢也。
初五日,己酉晴。晨起至會館,寫扇件數事。午刻往廣和居赴潘小齋之約。散後至同樂軒觀同春部。酉刻,季兄邀福興,席未終大雨傾盆而至,良久不息。坐待雨勢稍小,狼狽乘車歸館。頭眩噁心,手足冰冷,痧勢甚重,刮之摘之,服藥聞藥,不見噴嚏。靜臥半時始覺稍適,乃就寢。天明時遍體大汗,衣被盡溼,系服藥太多,過於發散之故。接蘇州信。
初六日,庚戌晴。疲頓異常,如坐雲霧中。晚回高廟。
初七日,辛亥大雨竟日。飯後擬偕三兄至會館,中途雨甚不得行,三兄折回,餘坐車到館。往廣慧寺吊陳世兄之喪。夜住會館。發常州信。
初八日,壬子晴。一日入城,往各師處送硃卷。歸館,次寅在此,遂同回高廟,中途幾陷泥淖中。
初九日,癸丑晴,熱甚。再入城拜客。出城至源豐潤取銀一百兩。
初十日,甲寅晴。先慈忌辰。何壽丈邀餘慶,陸鳳師邀燕善,潘奕卿邀廣和,均未往。
一日在館收拾行李,清理賬目。
十一日,乙卯晴。遣馬貴下潞僱船。往親友處辭行。次伯邀晚飯,大雨驟至,偕季兄同車而歸。積水不能行,遣人駝負以人。發常州信。
十二日,丙辰天竟放晴。九點鐘與老丈及偉臣諸君揖別登車。三點鐘三間房午尖。薄暮抵通西門,穿城至東關,覓船不得,只得在宏興店卸車。石路吉屈崎嶇,無三步平坦,入城後尤甚。肩痛如脫,骨震欲蘇,地棘天荊,無此艱苦也。疲乏不勝,不食晚餐而寢。
十三日,丁巳晴。天明,魏喜覓到馬貴,知昨日有水手在八里橋候予而未見。偕季兄至船中少坐,在復興館午餐,仍回店酣臥。四點鐘行李二把手車始到,乃下船。
十四日,戊午天明驟雨,未久即晴。平明解維,水勢盛漲,順流而下。至上燈時行二百七十里至楊村,又乘月行三十里泊港口,可雲神速矣。
十五日,己未陰。八點鐘抵紫竹林,先至電報學堂訪陳蒼源昆仲、許錫珍,因乘轎至排頭街,謁蘭生族曾叔祖,在彼午飯。大雨驟至,不得行。傍晚始歸,遂住學堂。
十六日,庚申陰雨。乘轎在城內外拜客。李傅相於餘家世甚悉,談及累代世誼,意甚殷拳。歸學堂午飯,人甚不適,以曲茶治之。仍住學堂。
十七日,辛酉晴。知招商“新盛”船到埠,不得抵碼頭,泊於去紫竹林七十里之唐山口。因檢點一切,發偉丈兩信,並洋十九元,一由源豐潤寄,一由洋關信局寄。四點鐘放舟登輪,住上艙一間,甚涼爽。
十八日,壬戌晴。一日上貨,不得開輪,悶甚。賬房陳望生,寧波人;顧靜川,太倉人,招呼極好。看《困學紀聞》兩卷。
十九日,癸亥晴。貨猶未上畢,二點鐘始開出。大沽上煤,復停輪。看《困學紀聞》一卷半。
二十日,甲子晴。天明開輪。看《紀聞》兩卷。
二十一日,乙丑晴。晨入黑水洋,半夜出黑入綠。兩日風平浪靜,飽食安眠。七次海輪,此爲最適。看《紀聞》三卷。
二十二日,丙寅陰。一點鐘過茶山,天色陡變,風浪頗大,幸已在內洋,不甚顛簸。
三點進口,四點鐘抵埠。雨驟至,暫住吉升棧。剃頭洗浴,如釋重負。晚飯後,邀季兄在新丹桂觀劇,歸棧復久談,乃寢。
二十三日,丁卯晴,鬱熱特甚。清晨即起,人城拜龔觀察。出城拜張楚生、任逢年、徐旭山、陳連城。旭山在漢未回。飯後雨。傍晚偕張崧甫往恆裕昌(寶善街,店夥汪子諒,常州人)洋貨店買物。上燈,邀季兄在序賓園晚餐。餐畢,季兄邀天仙觀劇。發常州及京信。
陳望生邀同安裏王月仙酒敘,餘往而主人已去。
二十四日,戊辰晴。命僕人收拾行李下船。飯後至久安茗談,玉人無恙,風致嫣然,坐對半時,頗有海上移情之趣。傍晚季兄邀坐馬車往申園一巡,歸已上燈。因邀張楚生、陳望生、顧靜川、餘熙臣、家善卿叔祖、季申兄於久安酒敘。樂事未已,別愁更牽,鬢語依依,彌增惆悵。散已十二點鐘,乃回舟酣寢。餘於熙臣定交最早,丰神灑落,才氣縱橫,自是一時英俊。年來江湖落拓,細行多疏,物議紛紜,頗不可耐。然語言之際極悔前非。臨別贈言,殷殷以勿增氣焰,勿食洋菸相勖。其人可惜,其纔可愛,其情尤可感。餘因世之毀熙臣者過於不齒,茲特表而出之。
二十五日,己巳晴。日出解維,一日順風,惜逆潮而上,不得暢行。九十里泊黃渡。
二十六日,庚午早晴。風色極順。十一點鐘過陸家浜。飯後,舟人前後不和,心手不復相應,天又陰雨,多所耽擱,上燈始泊崑山。兩日無事,唯以杜詩消遣。
二十七日,辛未陰。十一點鐘抵閶門。剃頭喫飯。雨勢甚大,冒雨登岸,至大儒巷,又略拜客。雨益甚,仍回大儒。晚間,人甚不適,頭眩發熱,惡寒噁心,喫粥一盂而寢。一夜大雨如注。接七弟信。
二十八日,壬申雨仍不止。人略清健。飯後下船,夜甚涼。
二十九日,癸酉晴。移舟至楓橋,西北風大作,不得開行,停泊一日,悶極。傍晚雨。
八月初一日,甲戌晴。風仍不順,勉強開行。晚泊南望亭。
初二日,乙亥晴。風仍不甚順,午刻過無錫,索來縴夫五名。四鼓抵東倉橋。
初三日,丙子晴。七點鐘抵家,衣冠登岸。知三兄處科侄殤去,甚覺可惜。三兄兩次北闈,一抱黃門之戚,一增子夏之傷,殊難爲情也。
初四日,丁丑晴。甚熱。剃頭。乘轎先到至親處,兼吊虎臣五兄之喪,在彼午餐。四點鐘歸家。
初五日,戊寅晴。發京信。傍晚詣燮師暢談。
初六日,己卯晴。熱甚。出門拜客。飯後在家休息,略收拾書房。
初七日,庚辰陰。稍涼。飯後拜客。發京信。
初八日,辛巳陰。燮師枉過。飯後拜客。
初九日,壬午晴。寫散館卷半開,讀賦數篇。
初十日,癸未晴。熱甚,不減伏天,靜坐猶汗流浹背。餘生日,在祖宗司命前磕頭。
又乘轎至府署謝太尊送禮,未見。復詣本家述川叔,少坐而返。吳葭生來談,留其午餐,又許久乃去。讀賦數篇。傍晚,士瀛來,晚飯酒。餘腹甚不適,有痢勢,以百潔丸治之。大雨雷電交作。
補錄各省試差:五月初一日雲南:平利李聯芳,固始張星炳。貴州:南海陳如嶽,臨桂劉名譽。
均編修。
十二日廣東:貴築閣學李端棻,閩縣修撰王仁堪。廣西:懷寧陳同禮,長樂潘炳年,均編修。福建:嘉定副都徐季和師,山陰編修鮑臨。
二十二日四川:天門僕少胡聘之,安順侍讀黃卓元。湖南:寧河編修高慶恩,宛平修撰陳冕。甘肅:桂陽陳兆文,望江檀璣。均編修。檀甫出都即丁外憂。
六月十二日湖北:閩縣中書陳璧,崇仁編修華煇。江西:祥符副都沈叔眉師,太倉編修陸繼煇。浙江:順德少詹李文田,衡山編修陳鼎。
二十二日江南:安邱鴻卿李端遇,廂藍戶主承蔭。陝西:濰縣修撰曹鴻勳,吳縣編修劉傳福。
二十四日以承蔭系江寧駐防,改曹爲江南副,劉爲陝西正,而承副之。
七月初八日山東:正黃禮右寶朗軒師,商城編修蔣良。山西:福山謝雋杭,仁和徐琪。河南:宛平徐致靖,歷城李葆實。均編修。順天監臨:廂黃閣學文治,吳
縣工尚潘伯寅師。
八月初六日順天大主考:漢軍正藍協辦徐蔭軒師,廂黃藩尚嵩犢山師,番禺吏侍許筠庵師,錢塘戶侍孫子授師。
同考官:正藍侍讀壽耆,廂藍侍講蔭廉,黃縣王錫蕃,內卿盧俊章,莒州管廷獻,均編修。興縣檢討康灑清,沂水御史劉次方師,太倉陸寶忠,弋陽江澍畇,丹徒丁立鈞,侯官陳輿冏,武陵周克寬,旌德呂珮芬,均編修。合肥檢討蒯光典,泰州贊若王貽清,江夏御史胡泰福,南昌御史童毓英,仁和禮主詹鴻謨。
十一日,甲申晴。稍涼。腹中仍不適,連服天中茶。寫團摺扇各一柄,讀賦數篇,作試帖一首。接外祖母信,即作覆函,並都中攜來各件交原船帶回。
十二日,乙酉晴。腹仍不甚適。讀賦數篇,作試帖一首。史幹丈、家竹坡叔祖過談。
錢觀生來,請其診脈,開方。接偉臣信。燈下讀試帖。
十三日,丙戌晴。巳刻赴葭生處陪弔,在彼午飯。飯後襄題神主,四點鐘始歸。田治庭年丈在此,因具禮謁見。燈下作試帖一首。
十四日,丁亥晴。次寅弟婦生日。寫大卷半開。人頗不適,因擱筆。飯後身體凜凜有寒意。晚飯後寒熱大作,因入內臥,夜熱甚。
十五日,戊子晴。頭痛而眩,體中時作寒熱。拜節、祀先,均不能出,悶甚。發蘇州信並件。
十六日,己丑晴。人甚燥悶,昏臥半日。傍晚,忽手足厥冷麻木,噁心頭眩,大有急痧之勢。趕請善針者來,挑之推之,始得稍定。錢觀生來診。
十七日,庚寅晴。熱退而不楚,疲弱異常。觀生來診,謂予將發瘧疾。接蘇州信並月餅。
十八日,辛卯晴。發蘇州信並書。飯後寒熱大作,天明始退。
十九日,壬辰晴。一日無恙,略喫飯,避風不出。
二十日,癸巳晴。飯時寒熱復作,連日請觀生來診,連進柴胡,亦無可如何。
二十一日,甲午晴。風塊大作,自頭至足,無一不癢,遍體爬搔,手爲之極。觀生來診,謂伏邪外透,可望寒熱漸輕。
二十二日,乙未晴。青果巷祭祖,餘不得往。十一點鐘寒熱復來,觀生來診。
二十三日,丙申晴。一日無恙。發蘇州本家信並件。在內無事,閱《通鑑輯覽》元一朝畢。
二十四日,丁酉陰。寒熱復作。
二十五日,戊戌陰,涼。精神甚疲。閱《輯覽•明紀》。觀生來診。
二十六日,己亥陰。飯前寒熱即作,困頓一日。
二十七日,庚子陰。接京信並三兄等闈作三篇。閱《明紀》。觀生來診。
二十八日,辛丑陰。十點鐘寒熱即作。
二十九日,壬寅晴。秋分。悶極無聊。肩輿祭祠,禮畢先歸。晚陰雨。觀生來診。
三十日,癸卯陰。八點鐘寒熱即作,餘服觀生藥,毫無效驗。渠亦鼷鼠技窮,因停藥。
聞朗存言,五、六兩弟於廿六起身,三兄則決意候榜。閱廿四日諭旨,京師大雨雹,雷火焚天壇祈年殿。
九月初一日,甲辰陰。飯後忽發寒熱。
初二日,乙卯陰。八點鐘寒熱即作,飯後四點鐘退,少頃復作,一日兩瘧,奇哉!發蘇州信。
初三日,丙辰飯後發寒熱。
初四日,丁巳陰雨。十點鐘發寒熱。觀生來診,謂予間瘧轉爲日作,此佳兆也。
初五日,戊午一日雨不止。飯後發寒熱。發蘇信。
初六日,己未陰雨。(以下連日發寒熱。)
初七日,庚申陰雨。
初八日,辛酉陰雨。
初九日,壬戌陰。接蘇州信並小菜。
初十日,癸亥陰雨。接五、六弟信,知其於初八日抵申。數日在內,病退後閱選《得月樓賦》甲乙丙丁四編一遍。
十一日,甲子陰雨。病退後閒閱石天基《傳家寶》中“知世事”一種,於人情物理闡發特精,大有益於持躬涉世。接蘇信。
十二日,乙丑陰。五伯送來賀儀三十元。望京電甚切。七弟在顧文光打聽北榜消息,知於明日揭曉。
十三日,丙寅陰。仲光來,因偕至協興,餘連飲熱黃酒四杯,覺遍體溫暖,略喫菜喫飯,復至宛委山莊一行而歸。寒熱竟不至。夜雨。
十四日,丁卯雨。外間已報五人(呂椒生舅〔樵光〕、劉浩〔如瀚〕、安生丈〔學誠〕、董受之〔受祺〕,又汪姓系徽籍人常州學)。(〔眉〕汪名應度,號春宇。又知莊秉澄〔雅藩〕中式大興籍,餘己卯同案也。又吳稚英〔琳〕寄河南籍,本省榜。)椒舅年四十七,文戰十有二次,績學晚遇,有志竟成。劉氏棣萼交輝,可雲佳話。董系綬金胞兄。至掌燈家中尚不得電音,知三兄等無望矣,廢然而寢。
十五日,戊辰陰晴各半。發蘇州信,五、六弟抵裏。接老丈、偉臣、綬金三信。
十六日,己巳陰。看《困學紀聞》卷二。偕兩弟談。
十七日,庚午晴。發伯聞師信並硃卷。夜間伯母肝氣大發,胃脘作痛,嘔吐不止。餘等於二點鐘均起,延觀生夜轎來診,謂系肝陽犯胃。醫去,痛略平。餘乃就寢,時已四點鐘矣。
十八日,辛未陰,風甚大。看《紀聞》卷二,復讀試帖。晚間季兄、與九、莒生來談。
畢文榮來。
十九日,壬申晴,風頗大。早,往隔壁張處祝慎之舅公七十壽。季兄及與九、莒生來談,三點鐘始去。看《紀聞》卷二。“躁火鼢脒黼黻”,林艾軒謂璪火爲一物,而引《考工記》“火以圜”爲證,此郢書燕說也。璪、火爲二,鄭、孔皆無異議。《說文》玉部璪雲:“玉飾,如水藻之文。”下引《虞書》云云,是璪爲水草文之證。鳥獸蹌蹌,馬融以爲筍虛;鳳凰來儀,吳棫以爲簫聲之和。果如此說,古聖人作樂之神,天神、土地祇降感通之妙,全不見矣。
二十日,癸酉陰雨。看《紀聞》卷二數則。金仁山伯益、伯翳辨極明確。晚讀試帖,燈下看《近思錄》。
二十一日,甲戌陰雨。祭祖開賀,來客不少,午刻大祀先於大廳,助祭者紹興、六叔、澄甫、季申、念劬、三兄、善慶、與九、莒生、壽椿、四弟、伯誠侄,喫酒飯,興甚豪。三點鐘客盡去。酬應一日,頗覺勞碌,乃靜坐稍憩。看《紀聞》兩則。燈下看《近思錄》。接蘇州信。
二十二日,乙亥晴。耔雲丈來談。寫對兩付,看《紀聞》數則,“五觀”一條,翁氏注精當之至。
二十三日,丙子陰雨。吳葭生來談,許久乃去。寫京信數封,看《紀聞》數則。
二十四日,丁丑陰。特祭宗祠,與季申兄合辦。助祭者十七人。飯後微雨。歸略不適,適觀生診伯母病,餘附診焉,謂系感冒涼邪,汗之即愈。伯聞師自鄉上城枉過,未晤。
二十五日,戊寅陰晴各半。發老丈信,附致偉臣信(爲請封事)、周松齋信(爲劉詠丈處事)。綬金覆信,爲五弟虛症頗劇,延餘伯初來診,謂病雖沉重,然一時不至成瘵,當可醫治。南闈揭曉,武陽獲雋者十人(張鶴齡丈〔鶴齡〕、劉葆真〔毓麟〕、薛葭生〔紹元〕、
莊士蘭〔興〕、朱湛恩、徐汝翼、談承恩、楊振祚、李寶箴、姜麟書),南北共十七人,可雲盛矣。
二十六日,己卯晴。燥熱異常,易重棉爲兩夾。地溼如水,潮氣上蒸,頗不可耐。天時不正,唯有擇爽塏靜坐觀書以避之。重光來,談及久雨不止,將成大歉。蘇、松、常鎮本有積穀數百萬石,八月初浙省大水,米價增至斤四千餘文,四郡商民以本年秋收可望全豐,轉瞬新谷即出,因將陳谷運浙販賣,獲利頗巨,而各囤爲之一空。此時米價翔貴,各肆倒閉,府縣出示勸其平糶,禁其居奇,其實粒米無存,將至接濟斷乏矣。時勢如此,殊切杞憂。夜,西北風大作,稍有寒意。
二十七日,庚辰陰,甚寒。送兩先生關書。抄賦讀本一篇。看《紀聞》數則。文王受命改元,異說紛紛。《書•西伯戡黎》正義至謂貌雖事紂,內秉王心,其誣文王實甚。翁注引《竹書紀年》:帝辛三十三年,王錫命西伯,得專征伐。沈約注云:文王受命,九年大統未集,蓋得專征伐,受命自此年始。且《紀年》於帝辛之四十二年,分注云:周武王元年,《逸周書•柔武解》:“維王元祀。”注云:“此文王卒之明年。”《大開武解》雲:“惟王一祀。”
是武王即位改元,無因文王之年之說也。伯初來診,開參耆以培養髓液。接大、三兄信,知六弟得挑謄錄(房師何人,尚未探悉)。三兄於廿二起身。夜復雨。
二十八日,辛未陰雨。抄賦一篇,復讀賦數篇。發蘇州信。伯初來診。
二十九日,壬申陰雨。霜降節。讀賦數篇,看《紀聞》數則。晚飯後五弟病忽增劇,餘適發風塊,熱而且癢,不得出視,焦急萬分。伯初來診,謂將髮間日瘧疾。五弟身體甚虧,曷能禁此,心焉憂之。
十月初一日,癸酉晴。讀《唐賦》十餘篇。伯初來診,餘亦附診,謂系肝疾未平,風陽上僭,宜以藥疏之。
初二日,甲戌陰。寫對七付,抄賦一篇。燈下閱《紀聞》數則。伯初來診。發費屺懷同年信。
初三日,乙亥陰雨,入夜彌甚。抄賦一篇,閱《紀聞》數則。九五福言富不言壽,吳太易之說最精。
初四日,丙子陰。肩輿出門謝客,行至西下塘,大雨不止,狂奔而歸。抄賦一篇。發吳道甫信,爲三兄將續娶事,並附致珽卿信,均有硃卷。夜雨達旦。伯初來診。
初五日,丁丑晴。抄賦二篇。伯初來診,謂瘧疾雖退,脈象軟弱無神,陰陽兩虧,宜兼培益。接屺懷覆信,知江蘇將成災歉,情形中丞已附片陳明。入晚北風大作,略有晴意。
初六日,戊寅晴。雜事不得靜坐,抄賦一篇。元直來,談古今甚洽。燈下看《紀聞》。
初七日,己卯晴。天氣如能不變,兩邑晚稻可望收成。磨墨看書。接外祖母信,又長洲縣學信,驚悉禮堂表叔於初三日戌刻捐館,嘆詫不怡者久之。燈下看《近思錄》。程子硯雲:“有主則實,邪不能人。”後又云:“有主則虛,無主則實。”朱子所釋,亦未詳盡。愚意頗疑後義不如前義之確。沉思累時,仍未通釋。
初八日,庚辰晴。雜事不能靜坐。伯初來診。
初九日,辛巳晴。早起詣鶴齡丈處,送喜伯。聞師枉過。飯後往答謁,未見。順謝客。
成兒患氣喘,晚飯後勢甚劇,急請觀生,因病不至。乃請湘溪診,雲肺脹須防。醜寅二時,以麻黃治之,服藥後喘更劇,且見汗,只可停藥。一夜不眠。三兄自北返里。
初十日,壬午晴。天甫明,喚推驚者來視,雲系喉風。觀生亦來,所見相同,謂須防氣脫,姑以黑錫丸救之。午後氣略平,稍能進食。劉先生薦其令岳何翁惠藝,自鄉間延來,診系痰喘,開平降方而去。觀生復來,雲虛火上升,尚在險途,第較早間略和,可以進藥。
夜間頗能睡息,衆人之心少安。又有鄉醫曹姓,三叔婆薦其來診,不甚有把握。
十一日,癸未晴。請觀生,知其於昨晚赴錫,悵恨之至。又不敢雜以他醫,恐反僨事,只得仍將昨方盡服一劑,飯後氣漸平。寫對四付。
十二日,甲申陰,有風。晨起肩輿出小北門,特祭黃塘鄉秦村嘉善庵先塋。兩點鐘至青果巷午飯。飯畢出東門,特祭三里庵又騤公塋。歸家已傍晚矣。代外祖母寫致張雪橋丈信,因交局寄山東。
十三日,乙酉晴。讀賦。飯後訪叔起、季超兩丈,在彼久談,抵晚乃歸。燈下代鶴齡丈作試帖一首。
十四日,丙戌晴。答拜陳伯商前輩。孚生丈來談,士瀛丈亦來辭行(將至浙到省),劇論乃去。燈下看《近思錄》數則。四鼓,正酣眠,六弟來喚,雲五弟氣喘過劇。急披衣登樓視之,屢瀕氣厥。至五鼓稍定,乃歸房稍憩。
十五日,丁亥晴。立冬節。請觀生早轎,正在診脈,肝風大作,目眩筋孿,手振氣逆,大有痙厥之象,急治以柔肝之劑,午後稍定。竹坡叔祖召飲,餘已作簡辭謝。旋因伯父有話須商,仍至周線巷一行。客已將散,少坐即返。晚復請觀生,候至三鼓不至,疲甚乃寢。接蘇州信。
十六日,戊子陰。觀生來,雲昨晚在友人處夜飲,十二點鐘歸寓,始知餘處往請,夜深不克來。診五弟,雲肝陽雖平,然肝脾腎均虧,恐致復僭,開柔肝填髓方而去。成兒氣喘已平,亦開方調理。寫大卷一開。
十七日,己丑晴。敬軒來談。寫大卷半開。往局前祝姑母壽,傍晚始歸。燈下看《紀聞》。發蘇州信。觀生來診。
十八日,庚寅晴。先慈生辰,拜供。讀賦寫字。飯後詣燮師長談。傍晚在通桂小酌。
燈下看《紀聞》。
十九日,辛卯晴。作試帖一首。飯後孚丈來,因同至局前,寫喜事各帖,晚飯後乃歸。
二十日,壬辰晴。作《野舍時雨潤賦》,以“一雨及時人種田”爲韻。燈下看《遁庵文集》,系宜興儲廣期先生(方慶)所著。先生爲禮執先生之父,於同人先生爲從侄行。是集則同人選定評點也。
二十一日,癸巳晴。傍晚至宛秀買新翻儲選五種(《左傳》、《八大家》未出)。
二十二日,甲午晴。朗存表棣與椒生舅令嬡締姻完娶,季兄爲媒,餘爲灼。是日過日帖。午刻前往男府,宴畢,押帖至女府,掌燈歸。燈下閱遁庵文,喜其理勢兼明,行文亦有得於昌黎、六一。
二十三日,乙未晴。朗誦《史記》數篇,頗有會於敘事文提勒之法。飯後寫對六付。
接蘇州信。
二十四日,丙申晴。寫對十餘付,甚矣,身爲人役也。
二十五日,丁酉晴。劉先生在協興請餘逸齋,約餘作陪。早起同往餘處,以便偕行,始知劉先生請客之柬誤廿五爲初五,致逸齋先約而他出。餘因邀劉先生至館,早餐而歸。
二十六日,戊戌晴。連日東翻西閱,信口誦讀,毫無一定之業。悠悠忽忽,可愧也,可懼也。
二十七日,己亥晴,甚熱。晨起,劉先生仍申前約。餘先往,劉先生往約吳劍龍,餘至協興則逸齋已在,系餘伯初作東,見餘皆邀人坐。談飲至終席而劉、吳不至,餘隻得先面以俟。少頃,劉先生到,餘已擾伯初,不復能下箸矣。歸後,女府遣肩輿來迓。午席散,押同嫁裝(常人謂之行家)至男府。掌燈歸,人頗不適。
二十八日,庚子晴,尤熱。先往男女兩府道喜。回拜孫叔和同年(無錫來)。歸寓午飯後,男府來迓,三點鐘席散發轎,餘同往,俟女府發轎而返。晚,疲睏特甚,早歸。
二十九日,辛丑晴。人不爽健。勝吉送來老丈信一封,有銀二十兩,系懇其代劃者未交來。飯後即發覆信,附去董綬金家匯銀信一封。傍晚,拜勝吉未晤,在管處少坐而歸。擬明日巳刻與孚生丈、季申兄公請叔和,假座園中,請勝吉、稚和作陪。勝、稚皆來謝,叔和亦以明早回錫辭不赴。晚不適早臥。叔和自來,乃出談,久坐而去。夜發熱頭眩。
三十日,壬寅晴。小雪。一日熱退不楚。觀生診五弟兼診予(此係初一事),謂系感冒風邪,藥之即愈。在內無事,讀儲選西漢文。
十一月初一日,癸卯陰。一日養病不出。接蘇州信。
初二日,甲辰陰雨。先中翰生辰。避風不得出。發五伯信。江西便人來,帶到餘託恆甫所購局本《朱子全書》一部(四十本,價三元)。
初三日,乙巳陰雨。養病。接老丈信,內附偉臣信。連日讀漢文,覺賈生之文善於蹴起逆勢,故特見雄健。
初四日,丙午陰,西北風,天驟寒。病癒,而肝氣不甚平,以十制陳皮治之。
初五日,丁未陰。
初六日,戊申陰雨,間有冰珠。
初七日,己酉陰。寫扇、條數件。孚生丈來談。接勝吉信,劃款竟食前言,人之無信,何以行哉!
初八日,庚戌陰。抄賦二篇。發偉臣信,爲請封事,開去履歷一紙,附上老丈一函。
燈下用朱過批《大雲山房文集》十餘篇。此批向系傳錄本,或雲子居先生自加,或雲白本文太史所評,今未能定,大約兩說均不可信。(文中有自記者,俱低一格標明白記。批本有稱子居文云云,其非自加可知,且語氣亦不類。初集文俱成於嘉慶以後,其時白本文已卒,不及加評也。)餘意圈點或系自加,評語則當時友好知文者所加也(〔眉〕或雲吳仲倫先生評,近之)。近時湖北本家鐫於書局,圈點只具首尾,苟略殊甚,且有脫誤,不足據。餘以兩本參訂,稍覺整齊。發蘇州信。
初九日,辛亥陰。抄賦二篇。飯後稚和來暢談,抵暮乃去。因往通桂,與季兄合爲孚丈、士敬餞行。燈下批《大雲文》十五篇,卷一畢。
初十日,壬子晴。抄賦三篇。
十一日,癸丑晴。抄長賦二篇。飯後批《大雲文》卷二十餘篇。寫八叔信並硃卷,交季旭初帶。
十二日,甲寅晴。往潘橋掃墓。伯父一舟,餘與六弟一舟,十點鐘開。西北風甚順,揚帆而行。沿途水沒低田,幾成巨浸。掌燈初抵潘橋。
十三日,乙卯晴。行墓祭禮。十一點鐘解維,適值東南風,往返俱順,快意之至,傍晚泊戚氏堰。餘腹甚不適,連瀉三次,幸夜中不至起旋。
十四日,丙辰晴。復乘東南風而行,九點鐘抵家。腹疾已愈。接大兄信,誣毀五弟甚力,薄矣哉!燈下批《大雲集》卷二畢。
十五日,丁巳晴。大雪節。甚熱。抄賦二篇。飯後至大街及千秋坊看屋,以三兄喜事將爲女府設公館也。順訪幼舲不晤。至北岸管處一行,檢點樹荃先生詩詞板,交子容刷印。
燈下批《大雲集》卷三。接外祖母信並件。
十六日,戊午晴。至麻巷吊莊宣之封翁,觀子巷吊史燮甫太年丈及子貞年伯母之喪,均代伯父陪弔。午初歸,抄賦一篇。燈下批《大雲集》卷三畢。
十七日,己未晴。抄賦兩篇。仲光來談,以哀啓囑餘改削,爲歸併移易,令五弟繕寫。
燈下批《大雲集》卷四。
十八日,庚申晴。抄賦兩篇,兼披閱館賦十餘篇。仲光來談。燈下批《大雲集》卷四畢(初集終)。
十九日,辛酉晴。抄賦兩篇,是選鈔畢。大率局求其整,機求其圓,句求其莊,字求其穩,皆平妥精能,施之殿廷而無弊者也。燈下讀《史記儲選》。
二十日,壬戌晴。讀賦。爲禮叔作墓誌一篇,局法、調法悉本廬陵,所嫌者太似耳。
然初學作古文,必從規模始,然後幾於變化。姚郎中曾言之,餘唯謹守繩尺,益加自勉而已。
二十一日,癸亥晴。讀賦。傍晚偕六弟下船,往上店祭祠,開至白家橋泊焉。讀《史
記》,略有會於抑揚鎖勒之法。
二十二日,甲子晴。五鼓解維,九點半鐘抵上店,十二點鐘行禮,餘主祭,六弟讀祝。
飯後返棹,八點鐘抵家。晚頗疲,早寢。
二十三日,乙丑晴。西橋、仲光先後來談,遂至半日。發大兄信,並劉谷生官照三紙,功牌一紙,交谷生自寄。
二十四日,丙寅晴。往河莊祭祠。飯後下船,開三十里至奔牛泊焉。讀《史記》封禪、平準二書,細玩其脈絡之細,渡接之清,波瀾之妙。
二十五日,丁卯晴。嚮明解維,開二十五里至夏墅,衣冠上岸,謁仲山叔祖。因晤本家六十七世至七十一世十餘人,設酒菜留予早餐。水路本可到石橋灣,緣彼處無人招呼,乃在此易舟而轎,徐貴乘小車。令船放空至石橋。行七里至牛郎廟小憩,見六十七世本家兩人,設雞子酒,意甚殷拳,酒味甘如飴。八里過萬歲鎮,相傳爲梁武帝故里。五里抵河莊,有磚城,周圍三里。北門外十餘裏瀕江。因在永大質當下榻。傍晚竹坡叔祖亦來。
二十六日,戊辰陰。先至祠堂瞻仰,規模宏敞,門外爲“鄱陽世澤”橫額,衡陽彭雪琴宮保書。第一席爲光裕堂,亦彭宮保書,中懸御書“福”字額,旁懸“理學名儒”(遜庵公)、“甌香三絕”(南田公)等額。第二席爲正寢,祀漢梁王相貞道府君、宋提舉常平茶鹽公事方直府君、南分始祖承之府君、北分始祖述之公。左夾室爲“崇德”,祀遜庵公、南田公、孝子庸之公及庚申殉節諸人。右夾室爲“報功”,祀有功於宗祠者。東廡爲“顯親揚名”,祀科甲諸公,先府君與焉。西廡爲“源遠流長”,祀各分支祖及捐資人祠各主。第三席爲女寢,祀始祖妣傅夫人以下。左夾室祀“節孝”,右夾室祀各“命婦”。十二點鐘開祭,餘在前寢主祭,禮與上店宗祠同,而更繁重。一點半鐘禮畢,在質當午飯。微雨。三點鐘乘小車至石橋,陸行十里,一路暝煙四起,村落蒼茫,洵畫景也。掌燈抵船,因上岸謁見各本家,見六十六世、六十七世兩人,餘處以陰黑不得遍往,託二公爲致意,乃開船。十里至夏墅泊焉。
時已二鼓。
二十七日,己巳晴。未明開船,至奔牛風大順,十二點鐘抵家。在路看《朱子全書》卷一(《小學》,《爲學之方》),至中餘病痛處,不禁悚然。
二十八日,庚午晴。冬至祭祠以明日先祖妣忌辰,提今日行禮。晨起先至十八家村趙處拜壽,繼至宗祠,飯後歸。復往燮師處坐談。
二十九日,辛未,冬至節作賦。燮師枉過。
十二月初一日,壬申晴。讀賦,讀韓文,燈下看《朱子全書•爲學之方》。接蘇州信,發大兄信,爲燮師請封事。
初二日,癸酉晴。發蘇州信並銀壹百貳拾兩。
初三日,甲戌晴。江蘇即用縣鬱憲辰同年(保章)來。飯後往答拜,兼拜李子康,均未晤。收拾書箱,趁天氣和暖,閒暇無事,將所有書籍俱整齊緊排,爲明歲北上之計也。燈下看《朱子全書》。
初四日,乙亥晴。一日收拾書籍。燈下看《朱子全書》。
初五日,丙子晴。一日收拾書籍。
初六日,丁丑晴。往伯方大伯處陪弔,在季兄處午飯,復往襄題主,歸已曛黑矣。發徐伯聞信。
初七日,戊寅晴。收拾書籍畢。燈下看《朱子全書》卷二《存養類》。女府到常。
初八日,己卯晴。往趙源盛買庚帖等。史提珊來拜。飯後女府上岸,移入大街市房。
寫帖數付。
初九日,庚辰晴。寫帖畢。縟節繁文諸多可省,而吾鄉俗例牢不可破,亦無可如何之事也。燈下看《朱子全書》。
初十日,辛巳晴。連日心頗不定。朱子雲:“心有事時當如無事時。”餘涵養太淺,少
經事即覺憧憧,可恨可愧。燈下在伯父處立語良久,說祖父事甚悉。先世以寒苦起家,而餘輩坐享其逸,若不勉自砥礪,何以爲人!十一日,壬午晴。往天王堂巷張處陪弔。飯後寫對數付。
十二日,癸未晴。
十三日,甲申晴。三兄過定。男媒家竹坡叔祖,女妁史幹甫丈。幼潤來道喜。燈下細讀《史記》屈原、伯夷列傳。《伯夷傳》以“名”字爲主,通幅波瀾頓跌,無非宕出此意,至末幅乃與點睛。《屈原傳》以“怨”字爲主,卻僅以中幅兩見,如大海中日影,空山中雷聲。柳子厚之“參之太史以著其潔”,潔非節字縮句之謂,乃意無夾雜、墨無旁沈也。若以字句求之,則《史記》文字之可節者亦多,安得謂之潔耶?因思陳壽《三國志》,昔人稱爲高簡有法。所謂簡者,其妙在刊落瑣屑浮誕與不甚可信之事,獨舉要辭,所以爲有法。宋子京修《新唐》,只是於字句加功,雖事增文省,以語古法則遠矣。
十四日,乙酉晴。寫琴條兩幅。燈下讀《史記》留侯、陳平世家,多用倒勒總鈐之筆,最可玩,知此便無散漫之病。又讀《孟苟列傳》,以賓形主,主意提得分明,則雖賓繁於主,無非爲主意出力。同人先生此篇旁批最佳,宜細審之。夜寒甚。又思《伯夷傳》爲列傳之冠,拈“名”字作主,則此下凡列於傳者,皆有“名”者也。傳末雲:“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自負亦復不小。
十五日,丙戌晴。小寒節。往崇德寺王仲光處陪弔,面後歸。午刻在局前陪先生飲,傍晚歸。燈下讀《史記》數篇。《管晏列傳》固是借知己發慨,然細詳史公之意,則以管仲、晏嬰事蹟言論詳見於《春秋左氏傳》及所著《管子》、《晏子》中,世間多有其書,不勝載,亦不必載,故轉就一二軼事曲折寫盡其生平,行業則以總語隱括之,所謂見一羽而知鳳,見一毛而知麟也。構局苦心,讚語中固明言之,後世知此者鮮矣。
十六日,丁亥晴。八叔處九妹許字胡式嘉姑丈之子多嘉表弟,餘作女媒,往來兩處,燈後方返。
十七日,戊子晴。費屺懷同年自蘇來。連日料理各事,頗忙。
十八日,己丑陰。答拜屺懷,未晤。陶念喬、吳稚和兩同年招飲,卻之。晚,稚和復來邀,乃往。座唯屺懷、幹甫。席間談丹徒縣知縣王仲芳大令(芝蘭)治行甚悉,真一時能吏也。
十九日,庚寅晴。清晨起,衣冠酬賀客,跪拜甚勞。午刻祭祖,三點鐘發轎,掌燈始回。十一點鐘見禮,廟見諸事悉竣,乃送人洞房。十二點鐘共寢。
二十日,辛卯晴。往女府謝親,例不見。徐先生放學回宜興。
二十一日,壬辰晴。會親,請仲屏姻伯母及提珊,均謝。飯後往拜女府,略坐而回。
二十二日,癸巳晴。女府折柬來請,亦謝不往。至馬山埠董處陪弔,客甚少,久坐乃歸。燈下作《先府君事略》,未脫稿。
二十三日,甲午陰。甚寒。飯後雪。傍晚肩輿至青果巷呂宅赴送梅生二舅母之殮。祀竈。
二十四日,乙未仍雪。一日唯以手談消遣。
二十五日,丙申陰。雪止甚寒。清晨乘轎至各處拜客。午後謝質甫來。
二十六日,丁酉晴。過年。提珊來。
二十七日,戊戌晴。
二十八日,己亥陰雨。算清各賬務。
二十九日,戊戌陰,雨止。
三十日,己亥陰。晚,祀先畢,諸兄弟團坐暢飲,頗得樂趣。
(庚寅春正弟毓巽補記八日)
味腴室日記
光緒十六年庚寅
庚寅正月初一日,壬寅陰雨。
初二日,癸卯陰雨。飯後出門拜年。燈下無事,看《日知錄》卷八、卷九。
初三日,甲辰晴。兩日唯以“百官鐸圖”及“狀元籌”消遣。燈下看《日知錄》卷十。
初四日,乙巳晴。早半日至各署拜年。飯後史提珊來,託其刻石章四塊。燈下看《日知錄》卷十一、十二。
初五日,丙午晴,稍寒。飯後至郡廟一行。晚,作四子戲。
初六日,丁未陰雨。吳硯生開弔,委季弟往陪。巳刻請史提珊午飯,朗存作陪,在園中久談。晚,作四子戲。
初七日,戊申晴。季弟邀協興早餐,順至郡廟一行。午後作四子戲,夜分方散。
初八日,己酉晴。聞靜之師回裏,飯後衣冠往謁,略談。詳閱提珊印譜,頗古勁。
初九日,庚戌晴。往府直街拜靜之師母五十壽,青果巷拜念先丈二十壽,均不坐而行。
元、壽二侄開學,仍延劉丙孫先生,以成兒附入。晚,請先生,幼潤、安生作陪。(江陰繆嘯壓,馮季同表叔,孫晉蕃,王雪懷,周衡甫年伯)
初十日,辛亥晴。燮師招陪先生,午初往,未刻返。傍晚,又至姑母處陪先生,歸甚晏。
十一日,壬子晴。寫對。接外祖母信。
十二日,癸丑晴,甚熱。季超丈邀飲協興,順至書坊買《同治中興京外奏議》(價四角)、《日知錄集釋》(價乙元一角)。
十三日,甲寅晴。提珊來刻圖章,作半日盤桓,乃走訪陳叔疇並晤伯商前輩。
十四日,乙卯陰雨。至小河沿買菸火。接偉臣信。
十五日,丙辰晴,立春。成兒腮腫特甚,偕至湘溪處診視。飯後,至叔畲叔祖處陪媒。
晚,祀先。
十六日,丁巳晴,甚熱。至青果巷午宴,女府代媒也。湘溪來診。傍晚至小浮橋送劉先生太翁入殮。
十七日,戊午晴,甚熱。八叔處九妹出閣,適表弟胡幼嘉。清晨即往道喜,又至男府一行。午刻祭祖畢,復往男府赴代媒之宴,隨贅轎回青果巷。晚飯畢即返。夜半嫺女忽患嘔瀉,擾攘一時許,乃得就寢。發蘇州信。
十八日,巳未晴,燥熱尤甚,似暮春天氣。飯後至乾益查外祖母處利銀事。又訪劉先生商量延權館事。因至燮師處坐談。湘溪來診。夜大風。
十九日,庚申陰,一日大風如吼。作《戴次仲談經奪席賦》,以“解經不窮戴侍中”
爲韻,傍晚脫稿。向叔舅邀飲。
二十日,辛酉陰,天頓寒,重裘不暖。成兒又患咳喘。觀生來診。發大兄電,爲劉谷生官事。
二十一日,壬戌陰,雪,寒甚。讀賦。徐先生來開學,伯誠侄來權館。晚,請先生,季超、提珊作陪。
二十二日,癸亥晴。往北直街祝劉保良太翁六十壽。繆筱珊年伯自江陰來。觀生來診。
二十三日,甲子晴。答拜筱丈未晤。一日讀賦。
二十四日,乙丑晴。作《仁壽鏡賦》,以“仁壽之字昭然可觀”爲韻,傍晚脫稿。燈下看《中西紀事》卷一。
二十五日,丙寅晴,復熱。讀賦。飯後遊園甚暢。少前來。燈下看《中西紀事》卷二、卷三,是書署名江上寒叟,聞之伯父雲,系當塗夏新甫先生(燮)所撰,從前在江西曾識其人,極留心時事者也。
二十六日,丁卯陰雨。叔畲叔祖具柬招飲,卻之。李蔭山來。寫扇三柄。燈下看《中西紀事》卷四。接蘇州信。
二十七日,戊辰陰。讀賦。仲光來談,述其尊人哲之年丈現爲青雲山土地,仲光及其太夫人青雲山廟祝,皆有夢徵,不虛也。飯後偕仲光至千秋坊看屋,順至宛委山莊,因往燮師處坐談,師委書壽屏八幅。發徐伯文信,爲地圖事。看《中西紀事》卷五、卷六。
二十八日,己巳晴。看《中西紀事》卷七、八、九、十。
二十九日,庚午晴。寫對十餘付。晚,頭痛目脹,早寢。
二月初一日,辛未晴。鑑千招飲,卻之。目痛益甚,延觀生來診,謂系肝風與外風相搏,不甚緊要。
初二日,壬申晴。養疾不出,唯目痛雖減,不能觀書,悶甚。
初三日,癸酉陰。養疾不出。
初四日,甲戌晴。至書房少坐,然目眩不能久視。籽雲丈來談。請譚姓畫師來,囑其臨摹先考、先妣神像。
初五日,乙亥晴。檢點字畫,挈帶入都。連日服藥而目疾仍不復原,悶悶。
初六日,丙子陰。仲光來暢談,以二百元贖去抵押田單,飯時乃去。午後收拾行篋。
籽雲丈來。
初七日,丁丑陰。嫺女週歲。半夜雨。
初八日,戊寅雨。下鄉別墓,次弟偕行。清晨下船,風不利,晚泊戴溪橋,寫扇兩柄。
初九日,己卯竟日雨。八點鐘抵潘家橋,十一點鐘冒雨展墓,衣冠盡溼。一點鐘開回,泊洛陽橋。
初十日,庚辰陰,大風,舟幾不得行,勉強搖牽而上。連日無事,細觀倪畲香先生所輯《儒門語要》三卷,確然見靜坐養心是學者入手第一義,向來只謂心學爲禪,未嘗措意,今乃知周、程、李、楊、羅、朱以來相傳指訣,正是如此,與孟子正合。禪學所謂養心,只是不動心,守此一件作死工夫;吾儒則由此擴充,明辨篤行,以施諸事物也。延平雲:“心下熱鬧,如何看得道理出?”我輩此心汩於利慾場中,昏馳已久,若非正本清源,收拾此心,使確有歸宿,縱教論知論行,只是一場說話也。三點鐘抵家,始知伯母昨日大發肝氣,虛陽上升,面赤自汗,其勢頗劇。接徐伯聞信。
十一日,辛巳晴,甚寒。幹甫丈招飲,午刻往赴。蔣子謙亦在青果巷招飲,席散往作周旋,併爲八嬸送行。夜間,伯母疾復大作,請觀生夜轎。
十二日,壬午晴。爲燮師寫壽屏四幅。重光爲予餞行,移尊園中,兼有他客,席終即散。
十三日,癸未晴。伯父請會試諸君,餘代主席,散,久談,傍晚乃去。
十四日,甲申晴。寫壽屏三幅。傷風,人極不適。竹坡叔祖、季申兄皆邀飲,均以疾辭。晚間發熱特甚。
十五日,乙酉晴。熱猶不退,困頓之至。觀生來診,以薄荷、茅根等表之。服藥後大汗,熱退。陳叔疇邀巳刻,董泰臣舅邀申刻,均辭。
十六日,丙戌晴。人頗疲乏,避風不出門。看《儒門語要》,許魯齋雲:“喜怒哀樂愛惡欲,一有動於中,則氣便不平,氣既不平,則發言每失。七者之中,唯怒爲難治又偏招患
難,須於盛怒時堅忍不動,俟心氣漸平,審而應之,庶幾無失。忿氣如烈火,火焚徒自傷。
觸來勿與競,事過心清涼。”此一段最宜服膺。
十七日,丁亥晴。人稍健。寫壽屏一幅畢。接岳父信,知於正月選授湖北應山縣知縣,可喜之至,因寫復賀信並湖南信。
十八日,戊子晴。一日收檢行裝,異常嘈雜。
十九日,己丑陰。出門辭行,並祭宗祠,崧雲五伯補授湖北糧道故也。抵晚方歸。三兄、諸弟設酒餚薄餅爲予餞行。晚飯後在伯父前立談甚久。接徐伯聞信並圖十一部。
二十日,庚寅陰。出門辭行,午飯時歸。飯後收拾行裝。晚,叔畲叔祖邀協興,偕五、六弟同往,席散雨至,借傘而歸。發蘇州信。
二十一日,辛卯陰雨。料理行李下船,燮師、管申甫丈、陶念喬同年來送行(念喬並惠書兩部)。飯後,觀生來,請其診視開方。因衣冠辭行。提珊、伯誠諸兄弟,元、壽兩侄送餘至北水關登舟,少坐俱去,乃解維。心中千頭萬緒,惝恍如有所遺,瞑目靜坐片刻。晚泊倉橋(馬貴隨行,又丁聰丈舊僕曹珍將往天津,亦附餘同行)。
二十二日,壬辰陰,寒甚。醒聞水聲甚厲,從窗隙外視,岸行若飛,詢諸榜人,知已過戚氏堰。西北風大作,摶帆而行,十二點過無錫,薄暮遂達金閶。從來坐船無此神速。一日無事,寫扇面數件。抵岸以天暝不克移泊婁門,因肩輿入城至大儒巷謁外祖母、舅母,暢談至夜分方寢。
二十三日,癸巳晴。至親友處拜會並謁黃子壽方伯、劉景韓廉訪,均晤。方伯處談尤久。掌燈歸,仍寓大儒巷。船已移泊婁關內張相橋,路尚遠,不歸舟。
二十四日,甲午陰,雪,寒甚。寫團摺扇六件。傍晚偕少甫至觀前一行。
二十五日,乙未晴。接常州信,知伯母恙已輕減。飯前走訪李橘農同年,請其開在蘇各前輩住址單。飯後因攜氈帖遍拜,均未晤。歸少憩,復至觀前一行。
二十六日,丙申晴。發第一號家信並買寄各件。外祖母以酒餚相待,兼請鬥眉。外祖母年已九十一,神采煥發,步履堅強,真所罕覯。子壽方伯惠以桐城光律元(聰諧)《有不爲齋隨筆》,莊述祖《弟子職箋釋》,方伯自著《紫泥日記》,黃漳浦《十四札疏證》四種,《隋主簿吳巖墓誌》,《荊州刺史李則墓誌》,明吳寬書七言墨拓對一付,又爲書八言楹聯。
二十七日,丁酉陰。命曹珍至書局買錢塘女史汪端《自然好學齋詩集》、《明三十家詩鈔》,價一千五百文。步行至大井巷,赴季文曾叔祖之約。歸已日曛,複寫摺扇一件,乃辭行。少甫、墨緣送餘下船,少坐而去。臥看《紫泥日記》一本訖。
二十八日,戊戌睡醒聞篷背雨聲滴瀝,舟停避雨不行。少頃,雨稍微,復鼓棹前進。
飯後晴,風色大順,越崑山,泊陸家浜青浦縣界,距省百二十里。看光氏《隨筆》甲、乙、丙、丁、戊五卷,不分門類,隨手瑣記,所論有極精當可喜處。拋書靜坐,頗動鄉思,得詩三章。
庚寅二月既望,散館人都。積雨初霽,東風笑人,綠波漾晴,芳草含媚,春愁既縱,別懷轉濃,惝恍登舟,忽如有失。
杯酒獨醉,不能銷叢生之憂;柳絲雖長,不能綰將離之緒。嗟嗟!何人不別,何別不傷,矧僕少小工愁,生平多感者乎?因是驅遣楮墨,雕鏤肝腸,聊詠短章,助其太息悵惘出門去,故園花正稠。風塵從此別,春色不勝愁。未報恩勤德,多慚侍從儔。
莫嗤兒女態,難忍是離憂。(憶伯父母)
頻年遭驛馬,南北逐徵鴻。爲問荊花樹,春來發幾叢?連牀前夜雨,孤棹異鄉風。
寂寞憑誰訴,斜陽古渡紅。(憶弟)
流水自東去,我心猶向西。寒煙迷蝶夢,殘月咽雞啼。遙憶深閨靜,應憐翠黛低。
登樓休望遠,柳色易含悽。(憶內)
餘近年作詩,多不存稿。偶於枕上記得去年在京曾有出闈見柳色一首,似尚不惡,爰附錄於此。
會試出闈,見郊原新柳倏已含青,有觸於心,偶成一首旬餘未暇到林阿,瞥見垂楊綠漸拖。鄉思每從閒處觸,光陰強半苦中磨。例來吉語慚親友,官樣文章笑臼科。問訊大羅天上事,霓裳可許月邊歌?廿九日,己亥陰,微雨。競日看《隨筆》己、庚、辛、壬、癸五卷畢。寫扇兩柄。晚泊張家涇,距上海四十五里。
青浦道中南浦晴波澹似油,片帆無恙過蘇州。野桃紅處初斜日,垂柳青時獨放舟。苦憶鄉園成夜夢,唯餘僮僕伴清愁。春風兩度鶯花節,偏值王郎賦遠遊。
憶園中海棠晴光暖罨綺羅天,萬點嫣紅劇可憐。欲向夢中化蝴蝶,春風吹到畫堂前。
三十日,庚子陰雨。春分節。阻潮屢泊,四點鐘抵上海觀音閣碼頭,移住級升棧。晚飯後岑寂無事,訪玉人於公陽。
閏二月初一日,辛丑一日大雨。訪旭山,在彼午飯。寫對四付,屏四幅。偕旭山肩輿至公陽,茗談一時許。旭邀東公和花氏酒敘,同座朱仙伯、時菶仙(廣萊)、尹紫旭(彥釗)、徐澍生(士霖)四太守,召玉,一點鐘歸棧。
初二日,壬寅陰雨。至源豐潤,連城在杭未回,晤其同事焦樂山、顧紫霞,交去伯父信,取銀五十兩。往申報館取《圖書集成》一部,共一千六百二十九本,仍交號覓便寄常。
在樂善堂買《朱子心學錄》一部,洋三角。返棧託棧夥宣姓定太古行“武昌”輪船艙位,與沈子振、子鈞同年昆仲偕行。旭山來訪,因同肩輿至太古昌棧。寫屏四幅、扇二柄。在彼晚飯。同至東公和,赴紫旭之約,召玉。席散,摹先年丈又邀日新裏,半席先散,歸船,發常州信並件,又寫一信交源豐潤附書寄常。
初三日,癸卯陰。船猶不開,因訪旭山少坐。十二點鐘開輪,至茶山停一時許。出口後頗有風浪。
初四日,甲辰陰。午前猶有風浪,入黑水洋後轉覺平靜,略能進食臥談。
初五日,乙巳晴。十點鐘抵煙臺,停輪三時,復行。
初六日,丙午晴。坐臥不適,骨痛特甚,苦矣哉!十點鐘到大沽,停輪撥貨,六點鐘進口,不久復泊葛沽。
初七日,丁未晴。天明駛輪,水淺沙淤,竭兩輪進退之力,兩點鐘始達劉莊,距碼頭約有五里,下行李,換撥船,四點鐘抵春元棧。解裝略憩,訪蒼源、建侯於電報學堂,少談而返。晚,在寧安居茗坐。
初八日,戊申晴。往扒頭街謁蘭生太叔祖,在彼午餐。飯後爲煙所醉,頭目眩暈,嘔吐狼藉,靜臥半日,至燈後猶不能動,乃乘轎歸棧,困憊不勝。(發第三號家信。)
初九日,己酉陰。雖未復原,人已清健,乃開車。椒舅來棧,交到匯款京松銀五十兩。
建侯亦來送行。四點鐘宿楊村,武清轄,去天津北關六十里。
初十日,庚戌晴。半夜十二點鐘開車。在車中酣睡,比醒已七點鐘,抵河西務打尖,武清轄,去楊村六十里。尖後即行,四點鐘六十里,宿張家灣,通州轄,在州南十二里。
十一日,辛亥陰。四鼓開車,五十里抵廣渠門,時約午初,卸車西河沿大苑試館。解裝剃頭,異常清適。偉丈知餘到京,來長談。晚,大風。
十二日,壬子晴。衣冠拜客。在次伯處午飯。傍晚歸寓。老丈枉過,彼此相左。
十三日,癸丑陰。頗寒,見雪。命馬貴將攜帶各件並送人禮物分投清訖。次伯老丈枉過。劉安丈來談。發第五號家信。偶閱《曾文正日記》雲,唐先生言:“最是靜字工夫要緊。
大程夫子是三代後聖人,亦是靜字工夫足。王文成亦是靜字有工夫,所以他能不動心。若不靜,省身也不密,見理也不明,都是浮的,總是要靜。”又曰:“凡人皆有切身之病,剛惡柔惡,各有所偏,溺焉既深,動輒發見,須自己體察所溺之病,終身在此處克治。”按唐名鑑,字鏡海,著有《國朝學案小識》。此兩言,前一條系學聖賢入手工夫,後一條則變化氣質工夫也。臥思日間與安生丈論房首辦請房師各事,傾筐倒篋,言無不盡,自謂爲人謀甚忠,不知此種伎倆皆從炫能討好上起見,似公而實私,似誠而實僞,非從慎獨上痛下工夫,安得心田清靜哉!
十四日,甲寅陰。醒甚早。枕上看《曾文正日記》。唐先生言,爲學當以《朱子全書》爲宗。此書最宜熟讀,即以爲課程,身體力行,不宜視爲瀏覽之書。又言,不是將此心別借他心來把捉,才提醒,便是閒邪存誠。又言,檢攝於外,只有“整齊嚴肅”四字;持守於內,只有“主一無適”四字。又言,第一要戒欺,萬不可掩著云云。閱之,覺此心昭然,大有入處。記得臨動身時,伯父勖以爲學之要雲:宋儒千言萬語,莫妙於“提醒”二字。又舉昔在禮部主稿時,公務紛雜,如理亂絲,因痛下“主一”工夫,使此心無一毫外走,乃得秩然就理,精神不致懈散。後來出任湖北糧道,日行公事極爲安閒,此心便放倒了,因嘆治心之難。
又舉上蔡一年去得一“矜”字相勉,尤中餘病痛,若不切實省克,何以副伯父期望之心。散館在即,自不能不密用考試工夫,擬午前寫散館卷數開,午後讀賦數篇,燈下讀試帖詩。三、六、九作賦,以半日爲限。以此數端爲場前正功。每日抽兩個時辰,看宋儒書數頁,爲檢攝身心之嚴師。如此勿忘勿助,行之有恆,或者身心泰然,不至虛度長日乎。既起就案,因書此以自課。竟日雪花飛舞,寒甚,須著重裘。衣冠在西城內外拜客,歸寓午飯。子振昆仲來拜,因搭車至青廠,往南柳巷訪棣威,未晤,交去洋百元。在松竹齋購買銅具、紙件。甫歸,安生丈、厚存兄來訪。安丈邀龍源樓小敘,九點鐘歸。《曾文正日記》有云:“未來不迎,當事不雜,既往不戀。”此三言可爲涵養操存之法。
十五日,乙卯晴。皇上謁東陵。奉皇太后啓鑾。受軒表伯、仲固年伯、潤夫表兄答訪。
偉丈來談,多閱歷有得之言,偉因邀慶樂觀同春部。散後偕至教場四條口訪懷冰,往廣和赴伯溫丈之召,順訪潘弈卿,歸寓已三鼓。取京官印結一張,託清祕堂湯黼辰年丈赴翰林院銷假。
十六日,丙辰晴。清明節。讀賦,制墨盒。懷冰、澤之來談,留其午飯。之後同出至琉璃廠書紙店一行,因至會館訪老丈。晚飯後乘車而歸。時已十點鐘。棣威邀京善,未往。
十七日,丁巳晴。寫大卷兩開。飯後讀賦摘賦,吟玩既久,既而看書寫字,覺心目間無往非賦,此專心之效也。凡學皆然,吾其知所勉矣。薄暮靜坐半時,收拾此心,令空蕩蕩地,乃收視返聽之後,心中轉覺震撼不寧,蓋由過於着力把捉,致有此病。要當從容涵養,歸於自然,乃爲有得耳。
十八日,戊午晴。寫一賦一詩。飯後厚兄、孟孚來談。客去摘賦,至晚靜坐,思延平教學者觀喜怒哀樂未發氣象,伊川謂不當於未發之前求中。二先生之言似乎不同,蓋伊川恐人專求未發,一向偏在空寂上去,到動時便傾倒了,故教人且從已發後省察涵養做功夫。延
平則因此心一向膠擾,未易下手,故教人且收攝思慮,向內尋取,從不睹不聞時做功夫。其要只在慎獨,隨事提醒,隨念察識,不使一毫走漏縱弛。到得靜固靜、動亦靜時,便見兩先生合處。
十九日,己未晴,甚熱。寫一賦一詩。飯後訪偉丈、懷冰劇談。偉丈謂治心處事之道,當以耐煩爲第一義。餘謂扼要功夫不外“主一”。朱子所云,讀書時只讀書,着衣時只着衣,理會一事時只理會一事,了此一件又做一件。又云,如讀書要讀這一件又要讀那一件,又要寫字又要做詩,人只有一個心,如何分做許多去?到得合用處,都不得力。兩君甚以爲然。
嗚呼!此學不講久矣。如得二三同志相與切磋琢磨,庶易收夾持之益。偉丈因約義勝居小飲。
散後又同回懷冰書房少坐,聘師亦出,因以兩日所書大卷就正,謂餘筆畫時有不分明處,當留心細改之。
二十日,庚申晴。寫卷一開半。剃頭。看《明史》熊廷弼、袁崇煥二傳。飯後衣冠在城內外答拜各客。見莊秉澄殿卷極佳,可備三名之選。在繩匠衚衕與杏堂久談。歸寓更衣往熙春赴張彝廷世丈之約(憲延年伯之弟),召秦,散甚早。讀試帖。
二十一日,辛酉晴。寫大卷兩開半。限二刻作試帖一首。聞季申兄到京,飯後至武陽館視之,因在老丈處暢談。晚飯乃返,大風揚沙。
二十二日,壬戌晴。寫卷一開。覺胃氣上行,四肢不暖,大小便俱急數,乃靜坐凝攝,半時始復,溫適如常。又寫卷一開,飯後在同寓陸純甫(紹周,乙酉舉人,宛平籍)處久談,借其案頭李二曲先生《四書反身錄》。秉文答訪。晚讀試帖。繆柚岑邀廣和,卻之。發第六號家信。睡前看《儒門語要》,薛中離先生(侃)有云:《語》雲“朝聞道,夕死可矣”,如何是“聞道”?“知德者鮮矣”,如何是“知德”?“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如何是“見大意”?於此省悟一分是入頭學問,省悟十分是到頭學問。因就枕沉思許久,苦未有得,倏即睡去。中夜復醒,偶觸斯旨,忽覺洞然,急披衣起,挑燈握管而爲之說曰:聞道夕死之旨,記得白沙先生有云,人只爭一個覺,才覺便見我,大物小物有盡,而我無窮。唯其無窮,故微塵六合,瞬息千古,生不知戀,死不知憎(約略記是如此。架上無白沙語錄可查,不知字句有異同錯誤否)。此雖近宗門作用,然覺之前自有一段存養工夫,到得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貫通,所謂覺也。既覺之後,見得日用尋常,色色形形,萬殊一本,性體中非不足,性體外非有餘,怡然渙然,一切榮辱死生更何足道,夫子樂在其中,顏子不改其樂,皆此理也。
有得於心之謂德,要識得天地萬物悉備吾心一點。本體之明,亭亭噹噹,不待着意安排,不假向外搜索,但常常提醒,不令昏雜,到人慾淨而天理見,天地位,萬物育,便是知德盡頭。
曾點見得一舉一動,天理流行,無少欠闕,時行則行,時止則止,因物付物,而我無與焉。
擴而充之,即夫子老安少懷,其胸襟度量亦是如此。斯者何?炯然不昧之良心也。功夫之得失盈歉,分寸離合,他人所不及知,而良心無不知焉,更瞞他一些不得。開雲未信,正是近裏着己,甘苦自道語,故夫子說其不欺。此四章書看似不同,實是一理,乃悟中離先生一串說下,真是善於啓發也。吾輩用功欲幾於聞道知德地步,窺見曾點、漆雕開意思,一言以蔽之曰慎獨。寫至此擱筆微思,聞馬貴鼻息正酣,鄰友亦闃寂無聲,市柝輕送,涼風徐鳴,真覺此心曠然,毫無膠擾。嗚呼!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夜氣之存,蓋無幾矣。此情此景,非靜中安能領取哉!
二十三日,癸亥晴。車駕還宮。寫大卷一開。馬積山來談,因往蔚廷年丈處賀嫁女之喜,留彼陪媒。男媒陸伯葵師(叔坤去歲挑謄錄出其房),女媒陳夢陶世丈。席散即歸。
源豐潤午刻邀福隆堂,辭之。歸寓複寫卷一開半。晚,至福隆堂赴李慧叔年丈之召,召秦。
二十四日,甲子晴。往西城及城外謁見各師。在季兄處午飯,次伯處小坐,順至五聖庵答拜積山並晤濮雲依,掌燈歸寓。天氣甚熱,三棉頗不能勝。
二十五日,乙丑晴。往東城謁各師。在同和樓午餐,四點鐘歸寓。偉丈來候,不遇而去。寫大卷半開。發常州電,爲老丈挪款事。
二十六日,丙寅晴。聞大兄出城,因至五聖庵恭候,至則已往他處,不克晤。在濮氏昆仲處午餐。往武陽館候季兄,在老丈處久坐。掌燈往財盛館觀劇。乙酉團拜,大兄來招故也。一點鐘歸寓。
二十七日,丁卯晴。寫卷兩開。飯後衣冠入城,在徐蔭軒師相處論學至三點鐘之久。
師雲,主敬主靜不可分而爲二,世人詆周子爲禪學,只緣錯認靜字故也。又云,一字徹始徹終。“道之大原出於天”,此一之最初;“唯精唯一”,此一之極至。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渾然天理,一私不雜,此境非聖人不能。學者只從主一入手,到得純熟後,或者有無所用主之一境。至於用功之時,則不可存此心而妄希高遠也。又云,今訓詁之學盛興,動斥義理爲空虛之說,不知子臣弟友何者是虛?孟子云,踐形儘性,有物有則。義理不外形色,世人跳不出子臣弟友圈子,即跳不出義理二字,安得以空虛目之。又云,今人講訓詁,習辭章,其心只是騖外,聖賢教人無非近裏着己下工夫。子夏在聖門列文學之科,爲後世訓詁詞章之祖,而其論求仁則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曰篤曰近,直指本心,何嘗教人騖外來?餘因問:姚江良知之說究竟如何?先生雲,良知之說未可厚非,陽明實從《學》、《庸》、《語》、《孟》中體驗出來,特以此提倡,學者不善領略,遂專守良知求頓悟,遺卻居敬窮理下半截工夫,走人弄精魂一路,故其門人當時已多走作,後世亦遂羣起而攻之。餘因問:良知固出孟子,若《學》、《庸》、《論語》則未之前聞。先生雲,良知之義非孟子杜撰。《大學》雲:“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此不待學而即能,誠求者非良知乎?《中庸》雲:“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甘苦酸鹹孰不知之,而其所以知甘苦酸鹹者,則人日習而不知,然則此所以能知者,非良知乎?《論語》雲:“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子路氣質雖覺略粗,何至如此自欺?夫子所云,正欲其向良心上討取真幾,炯然不昧也。非即陽明所謂一點良知,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亦只不要欺他云云之旨乎?推之《易》雲,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此知亦即良知。不過孟子以前未嘗道破“良知”二字,其理則可參取也。大凡學問門徑不同,而及其至則無不同。譬如適京師者,或自崇文門入,或自彰儀門入,或自東西二便門入,其所入雖別,而其至京師則未嘗有別也。但當潛心理會,身體力行,不必過分門戶主張太甚。又云,前西寧辦事大臣豫公(師),現在西城建一樂善公所,每月十六日集諸生講學。此公雖系姚江之學,而其所講則多有啓發處,亦一時儒者也。又言廣西劉嘉樹前輩(名譽),操履平實,於此道大有功夫,現住西河沿,囑餘試後往從論學。又在昆師處少坐。大風揚沙,乃歸寓。接少甫信。
二十八日,戊辰晴。寫卷兩開。馮聃生來拜。飯後至烏師處吊師母之喪。又至陸鳳石師處交《仁壽鏡賦》教習課卷一本,未晤。歸寓寫卷半開。懷冰來談,因邀餘致美齋小飲,步行而歸。《四書反身錄》有一段雲:人之所以爲人,止是一心。七篇之書反覆開導,無非欲人求心。孟氏而後,學知求心,若象山之“先立乎其大”,陽明之“致良知”,簡易直截,令人當下直得心要,可爲千古一快。而末流承傳,不能無弊,往往略工夫而談本體,舍下學而務上達,不失之空疏杜撰鮮實用,則失之恍惚虛寂雜於禪。程子言“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朱子約之爲“主敬窮理”,以軌一學者,使人知行並進,深得孔門博約家法。而其末流之弊,高者做工夫而昧本體,事現在而忘源頭;卑者沒溺於文義,葛藤於論說,辨門戶同異而已。吾人生乎其後,當鑑偏救弊,捨短取長,以孔子爲宗,以孟氏爲導,以程、朱、陸、王爲輔,先立其大,致良知以明本體,居敬窮理,涵養省察以做工夫,既不失之支離,又不墮於空寂,內外兼詣,下學上達,一以貫之矣。
二十九日,己巳晴。剃頭。磨墨。端仲信、馮雨人、潘奕卿、史叔起丈、史恆甫來拜。
恆甫交到次寅信一封,系十三日緘寄。客去寫卷半開。至琉璃廠一行,買《文獻通考正續合編》(價三兩)、葉注《近思錄》(價四千)。《通考》系盧宣旬所纂,於馬氏正書略有刪減,而續以南宋至明,勝於常熟嚴氏詳節本。葉書後附《續近思錄》,系紫陽門人蔡模(九峯先生之子)集朱子語,仍依前錄名類編次。
三月初一日,庚午晴。至小寓訪大兄,他出未晤,留字而行。因至城內外答拜各客。
在季兄處午飯。三點鐘歸寓。寫白折半開。椒舅過談。發第七號家信。
初二日,辛未晴。庶常館大課,八點鐘往,翁師已到,福師正來,題爲“金帶圍賦”,以“一時名士皆在選”爲韻,賦得“溪留閏月花”,得留字。先交詩片,飯後恭送兩教習,乃歸作賦,八點鐘脫稿。椒舅來談。
初三日,壬申晴。寫卷。十二點鐘畢。因交翰林院。看《朱子全書•道統類》三卷。
初四日,癸酉晴。爲季兄作“擇其善者而從之”兩句文,未脫稿。飯後至源豐潤一行。
在同明齋買影印散館卷八張,俱不知何人手筆。因往武陽館訪老丈,不晤。在季兄處坐談,大風起,遂歸寓。安生丈來談。
初五日,甲戌晴。寫卷兩開。飯後作文脫稿。夜微雨。
初六日,乙亥晴。寫卷一開。季兄將搬小寓,順道來談。飯後同往同樂軒觀同春部。
老丈枉過。
初七日,丙子晴。寫卷兩開。限兩刻作試帖一首。奕卿來,談及中國兵輪弊端,瞭若指掌,將來設起海氛,不堪設想。唐升送來鴨肉二餚,因於傍晚招潘筱齊、厚存兄小酌,並留奕卿在此暢飲而散。接常州信,述里門及家事甚悉,不啻與諸弟面談,旅客愁懷爲之一減。
初八日,丁丑陰。平明即起,乘車至貢院送兩兄入場,往各寓訪蘇、常熟人,又在場前招呼點名既畢,乃行往安福衚衕訪聃生,在內久談。遂至武陽館視浩如、鐵卿,皆因病未入場者也。偕老丈往源豐潤一行,又偕返大苑館久坐始去。自到京後看《儒門語要》一遍訖。
此書系丙戌所買,當時正事口耳之學,又滯於講學家門戶之見,以其近於禪學而忽之。年來逐逐於故紙堆中,諸事放倒,心中時有不順,身體爲之不安。所處雖是樂境,而此心擾擾憧憧,甚以爲苦。頗有觸於孟子“持其志無暴其氣”、周子“尋孔顏樂處”之旨。復玩此書,乃知養心定氣是入手扼要工夫,靜中默自體驗,益信所言之不謬。向也幾以浮光掠影而失之,今當約守此編,輔以《近思錄》,沉潛反覆,不復疑惑,主敬主靜合爲一途,爲程朱、爲陸王舉所不論,吾唯着裏用功而已。
初九日,戊寅晴。寫卷一開。偉臣、綬金來談,爲綬金寫白折一開。客去又讀賦數篇兼看《近思錄》,自今日始。
初十日,己卯陰雨,頗爲涼爽。寫大卷兩開。飯後入城,爲兩兄接場。晤季兄,見其場作甚佳(首題“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兩章,次題“知所以治人”至“有九經”,三題“霸者之民”四句。詩題“城闕參差曉樹中,得闕字”)。候大兄至五點鐘尚未出,乃出城發蘇州信。燈下看《近思錄•伊川易傳》雲:性則皆善,語其纔則有下愚之不移。葉注:“性無不善,才者性之所能,合理與氣而成,氣質則有昏明強弱之異,其昏弱之極者爲下愚。”按程子言才與孟子言纔不同。孟子云:“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自其發於性者言之,是指性之所能。程子云:“氣清則才清,氣濁則才濁。”自其稟於氣者言之,是指質之所能。葉注牽混,殊不了了,當改雲:“性無不善,才者質之所能,有昏明強弱之異,其昏弱之極者爲下愚。”
於義始明。程庸齋《性理字訓》雲,性之所能,無有不善,質之所能,有善有惡,是皆謂才。
合孟、程而說之,其義甚備。
十一日,庚辰晴。寫卷兩開。讀賦讀試帖。老丈枉過,偕至源豐潤借銀四百兩,八釐起息,年內歸還,經手秦遠帆、邱子瑜。
十二日,辛巳晴。收拾衣箱。飯後至西華門外靜默寺答拜鄂撫譚敬甫年丈,又祝孫燮師、麟芝師壽(麟本明日壽,預祝以省往返)。往翠花街拜高熙廷年丈,系外祖壬戌門生,與先人熟識也。歸寓,穎庭來談,同往龍源樓赴陸念修丈之約,同座唯薩(霖)號濟田,大門侍衛。
十三日,壬午晴。寫卷兩開。飯後訪偉臣未晤,因至次伯處赴申刻之召,十一點鐘歸。
十三日(原文如此一一整理者注),癸未晴。清晨入城送三場。次方師在東右點名,
因趨見,並同至公所少坐。歸寓寫卷兩開。偉臣來談,偕出至會館一行,過琉璃廠買《讀書錄居業錄摘要》(鄭緒章輯,薛、胡各兩卷),價三千,《近科同館賦》,價二千五百。返寓讀賦。接伯父諭並匯銀貳百兩。燈下寫家信。
十四日,甲申晴。寫卷三開。飯後奕卿來談。客去讀賦。
十五日,乙酉晴。寫卷三開。發第八號家信。
十六日,丙戌晴。爲穎亭寫扇一柄,對一付,又寫屏四幅,作第九號家信託穎亭帶並木底香蕈、白折書又散館卷一本(系錄先中丞公道光庚子散館一等第二名《正大光明殿賦》)。
飯後靜看《讀書》、《居業》兩錄摘要,無一條不着實,無一條不深切,真可爲千古嚴師。因置書於案,對之三叩首,自矢終身遵守不渝,庶幾變化氣質,庶幾可期寡過。文清、文敬在天之靈,或亦默牖我乎!寫白折半頁,讀賦數篇。夜間月色皎然,在中庭徐步,天空似水,微風送涼,忽聞鄰店歌靡靡之聲,悠揚入聽,頓覺棖觸春情,此心無主,不知深閨少婦,挑燈罷繡,亦常憶及徵人否?盛少帆舅祖過談。
十七日,丁亥晴。磨墨。季兄來談。因偕至次伯處,飯後歸寓。寫卷半開。往鴻升店武陽館答拜各客。
十八日,戊子晴。寫卷兩開。兩點鐘往韻春,赴惕身之約。甫出門,忽有怪風一陣着地盤旋而上,天地爲之昏霾,急至左近帽店躲避,風過乃行。召秦,傍晚歸寓。陸念修丈招龍源,辭之。
十九日,己丑晴。寫卷一開。衣冠入城,拜汪師母壽。又往烏達師處公祭師母。偕惕身在同和樓午餐。歸寓又寫卷一開。傍晚,部友駱西恆來談,交到託查各事,因寫致陸耀卿信,託穎亭帶回。在車中看《近思錄》,頗有會於橫渠心統性情之說。
二十日,庚寅陰。寫卷一開半。飯後大雨,灑然生涼。申刻在福興居請客(吳星初年伯,呂葭生舅,盛少帆舅祖,史叔起丈,趙世瀛、劉偉臣兩丈,趙子耀,岳父)。
二十一日,辛卯晴。謝鍾英來暢談。鍾英於三國輿地甚精,所論極有依據,亦樸學士也。留其午餐乃去。寫卷一開。寶龢年同年來,互觀所習大卷,指摘得失。惕身衣冠來,同至韻春小坐,因約餘聚寶堂小飲,召秦,賓主二人盡歡而散。
二十二日,壬辰晴。作《勤政殿賦》,以“君子以自強不息”爲韻。來客甚多,屢次擱筆,至三點鐘方脫稿。又讀賦數篇。燈下作試帖兩首。藜師枉過。
二十三日,癸巳晴。寫卷兩開。飯後偉丈、懷冰、秉道、季兄來談,甚洽,因同出訪綬金,傍晚歸。
二十四日,甲午晴。接常州信。寫卷半開,以目痛爲止。飯後訪龢年未晤,歸寓覺左目稍脹,不敢觀書作字。
二十五日,乙未晴。寫卷一開。至會館訪懷冰、子貞、稚和。未刻往萬福居公請會試諸君,客到三桌,盡醉而歸。
二十六日,丙申晴。寫卷一開。往同升堂赴朱嵩生之約。歸寓又寫卷半開有餘。龢年來談。燈下看《讀書錄》有云:“促迫褊窄,淺率浮躁,非有德之氣象。”此八字餘皆犯之,安望其進德哉!
二十七日,丁酉睛。寫卷一開。往湖南館己未團拜兼請鄂撫譚、前藩於兩年伯,新出小學堂班昆戲居多,蓮芬演《雙官誥》全本,竹芬、桂枝演《白羅衫》全本,硯儂、蓮芬演《擲戟》,均妙。戲散始歸。接三弟信,又紉秋信並筍豆。
二十八日,戊戌晴。寫卷半開,極不順手,乃擱筆往武陽館同府團拜,並請八縣公車。
席散偕季兄、懷冰諸君暢談。天甚熱,候日落始歸寓。讀賦數篇。少帆舅祖過談。
二十九日,己亥晴。寫捲開半。飯後作《玉人用心若鏡賦》,以題爲韻。寫紉秋信,交老丈附寄。又發重慶餘雲墀丈(恩鴻)信,爲少帆舅祖事。
三十日,庚子
北上記
光緒十六年庚寅
光緒庚寅八月二十七日,甲子晴。過滸墅關小泊,買席並豆腐乾,皆土產也。九點鐘抵閶門太子碼頭,命周貴往王洗馬巷通知。
二十八日,乙丑晴。全眷上岸。成兒復發哮喘,徹夜不能眠,疲苦已極。下榻王洗馬巷。接常州信並洋四元。
二十九日,丙寅晴。成兒氣稍平,餘仿錢冠生方藥爲酌開一方使服之。飯後至西美巷訪橘農,值其患病未愈,在臥室久談。又至大井巷、鈕家巷、蕭家巷一行。歸寓,發常州信並件。下榻王洗馬巷。
三十日,丁卯陰。至閶門皋橋買物。一日無事。下榻王洗馬巷。傍晚訪仰皋。
九月初一日,戊辰陰。接常州信。飯後偕少甫兄至閶門買物,傍晚歸。赴仰皋之約,甚暢。連日寫應酬各件。
初二日,己巳晴。外祖母邀餘夫婦、子女遊留園,畫舫各一。午初出城,抵園,餘先訪園主人(盛旭人觀察)。例,遊資人九十文,同鄉熟人則不索。歸船午餐。偕諸人入園。
舊園曲折有致,新園地勢寥闊,山石亭池尤錯落含畫意。惜木樨香裏士女如雲,未免煩雜擾興也。遊賞至暮乃出。紉秋先率子女回舟。餘仍下榻王洗馬巷。
初三日,庚午晴。飯後下船,與少甫、墨緣揖別,移泊婁關。發常州信並《文選》一部,食物兩種。又發劉藝傳信。
初四日,辛未陰。風色大順,十點鐘揚帆直過崑山。燈後泊三江口,距黃渡十里。
初五日,壬申陰。午前風色仍順,飯後以潮來水逆,不得暢行,傍晚始抵新閘,三鼓移泊老閘。
初六日,癸酉晴。至級升棧詢悉“海晏”已開,“新裕”未到。飯後行李起坡,率眷口移寓棧中。夜,在三雅園觀劇,張壽頤丈作東。戲未散先歸。
初七日,甲戌晴。訪旭山,在漢未來,晤其管事李寶臣。又至源豐潤,晤紫霞、樂山。
飯後偕紉秋、成兒、嫺女乘馬車遊愚園。紉秋及子女合拍一照。在樓中用茶點。四點鐘歸。
夜,早寢。發常州、蘇州信。
初八日,乙亥晴。至寶善街買物。發家信並件,又附致炳卿、幼潤各一信(又季兄一信)。三點鐘偕崧甫在也是樓聽書。訪小玉於同安。晚,往聚豐園赴源豐潤之約。散後偕紫霞至同安、尚仁閒步。十一點鐘歸。
初九日,丙子晴。重陽佳節,鄉思悽然,誦摩詰“遍插茱萸”之句,沉吟者久之。先令劉福搭“拱北”輪船赴津,以便預僱大船在白盪口等候。飯後入城,拜上海道聶仲芳觀察(緝規),爲謝護照兼有壽頤丈事。晚,擬至三雅觀劇,以成兒又有發喘疾,不果。
初十日,丁丑晴。“新裕”抵埠,飯後移行李登輪。
十一日,戊寅晴。十二點鐘開輪,一過茶山即風浪大作,困臥不能起。
十二日,己卯晴。風益甚,白浪擊窗,船愈顛播,嘔吐狼藉,兩孩亦然。
十三日,庚辰晴。天黎明,風稍定,以爲可望平穩矣,甫炊許,風勢又大作,困苦迫急,惟有號呼而已。今日爲紉秋二十九歲生日,乃於奔濤駭浪之中昏憒呻吟以度,殊可憐也。
十一點鐘過煙臺,直過不停輪。兩點鐘風竟漸息,起坐略進飲食。
十四日,辛巳晴。天明抵大沽口,一點鐘趁潮進口,八點鐘抵白盪口,命周貴往尋劉福,竟不知去向,乃另僱舟,價銀十五兩五錢。督率移撥行李,月明如晝,尖風刺人,迨部署妥帖,天已將明,草草就寢。
十五日,壬午晴。天明開船上溯,風逆水溜,兩點鐘始抵紫竹林,泊海軍公所碼頭。
至電報學堂訪建侯,知劉福已往迎餘,中途竟未相值。又詣扒頭街謁蘭生曾叔祖,在彼晚餐,談及北河水荒過甚,盜賊橫行,近來搶劫客舟之案已見兩起,不能無戒心。因向水師營統領鄭誠齋副總戎(崇義)處索到炮船一隻,護送到通,雖所費略多。然旅魂可恃以無恐矣。夜間建侯來長談。
十六日,癸未晴。發常州信。朱嵩生信,託其向城門招呼。又給於升信,告以將抵都門。訪建侯,在彼午餐,剃頭。劉福已來,退去所僱船隻,大費口舌。偕建侯上街買物。又至震興錢店兌銀,知店主系本家,請出相會。詢悉系鐵簫公之後,兄弟二人,長寄林,次寄生,名兆澍,輩行尚幼餘一世,年五十餘,皆無子嗣。此支現只存伊二人,無可承繼。吾族外遷者,其後皆不繁,亦怪事也。寄生饋餘食物兩種,殷殷頗有族誼。飯後移舟泊三汊口,與炮船相傍,哨官鄭千總(明發)。
十七日,甲申陰。黎明解維。行至龍風寺,狂風逆吹,斜雨驟集,因泊焉,距楊村二十里。時甫兩點餘鍾,悶損之至。連日無事,輒讀柳州文《與許孟客書》、《西漢文類序》,極似太史公。夜,風雨益暴。
十八日,乙酉晨醒已過楊村,天竟放晴。掌燈泊河西務。
十九日,丙戌晴。五鼓開船,行三十餘裏,風大逆,屢泊荒岸。傍晚始定,又行十餘裏,泊香河。
二十日,丁亥晴。一日風色甚順,行一百三十里,燈後抵通州。
二十一日,戊子晴。作謝鄭誠齋信(賞以洋十二元),交鄭弁帶回,並附致蘭生先生一信。清晨率眷口乘單套車進京,行李暫存恆通店交周貴看守。二十里雙橋午尖,兩點鐘進東便門,三點半鐘進宅。傍晚往武陽館訪大兄,知其定於廿四日起身回常。又訪朱嵩生。
二十二日,己丑晴。衣冠入城拜增幼亭駕部(鉤),系崇文門稅務堂委,託其向城門招呼,適值其出門未晤。歸寓作字,令劉福送往兵部。增君唯利是圖,皮箱一隻索我銀四兩,劉福不答而返。乃致監督嵩犢山師書。
二十三日,庚寅晴。詣次伯略談。順訪孟孚。歸寓嵩宅送來回信,已允飭人向城門招呼。即令於升下通,助周貴收拾行李。往米市衚衕拜潘師母壽。偉臣來,偕至會館送大兄,大兄仍不理我。
二十四日,辛卯晴。又令劉福下通。一日人甚不適。交大兄帶去伯父母一稟並絲帶等。
渠黎明起身,不及往送。燈後周貴來,知行李已達齊化門。
二十五日,壬寅晴。稚和來談。飯後行李抵宅,城門護送諸人,給以當十錢三十二千,不爭而去,於升之功也。次伯枉過。
以上失記。
十月十一日,丁未晴。寫白折半開。午刻赴署,掌院接見。蔭軒師已到,論學甚久。
雲《中庸》舜“必得其名”,武王“身不失天下之顯名”,得與不失,此中身分自別。又云往歲讀《詩•衛風》(應爲《鄘風》。一一整理者注)《牆有茨》、《鶉奔》諸什,頗疑夫子刪詩,何以備採此種,及讀《定之方中》,乃悟家庭之不正,其禍必至於亡國。既有禽獸之行,即召禽獸之侵,故終爲狄所滅。至文公側身修行,乃成中興。聖人以《定之方中》次諸詩,自有深意也。又云四凶之惡,堯明明知之(如“靖言庸違”、“方命圮族”之類),何以能容其在朝直待舜而後去之?此係千古一疑竇。先儒論此均未透。散後謁子授師未見,謁次方師略坐談,又至徐季和師處祝壽。歸寓,偉臣來談。
十二日,戊申陰,微雨如霧。寫折一開。蘇濟帆來,爲紉秋、成兒診病。飯後訪稚和。
看《朱子全書》,摘六條。
十三日,己酉陰,稍寒。寫折一開。讀歐文,讀史(下不備書,有間則書)。傍晚,訪偉臣不晤。看《朱子全書》,摘七條。
十四日,庚戌陰。寫折讀書。往廣慧寺吊周採臣同年太翁之喪。飯後,吳慕濂(永)
來拜。看《朱子全書》,摘三條。
十五日,辛亥晴。寫讀無間。接鄭誠齋覆信。發湖北五伯及老丈信。看《朱子全書》,摘三條。
十六日,壬子晴。朱嵩生邀龍源樓,卻之。漢文帝除肉刑,《綱鑑全編》載,陳季雅論以爲非,陳埴論以爲是。故建安中議復肉刑,孔融以爲不可。曹魏時,鍾繇、陳羣均以爲當復宮刖之制,王朗非之。愚按朱子答鄭景望書曰:今世徒流之制,既不足以止穿窬之奸,又有失於重者,如強暴贓滿之屬,皆不當死而人於死。當採陳羣之議,此可以折衷矣。看《朱子全書》,錄四條。
十七日,癸丑晴。寫讀無間。飯後至大柵欄買物。看《朱子全書》,錄六條。
十八日,甲寅晴。先妣生辰家祭。至妙光閣吊姚季湘丈太夫人之喪。飯後補寫讀無間。
傍晚,至上斜街赴年伯壽丈之召,同坐有周子黻,系河南知縣,論許仙屏河帥現整頓河務,自信過勇,待下過刻,所言雖覺可聽,實不能底於行,將來恐不免後患。指陳利害,縷縷分明,能吏也。接湖北信,老丈已調署雲夢。
十九日,乙卯陰。寫讀無間。看《朱子全書》,摘四條。
二十日,丙辰陰。看史,未寫字。飯後出門答拜各客。聞繆仲英太年姻丈病歿,因往探喪。歸寓更衣至韻秀,赴叔南之約,召秦。
二十一日,丁巳陰。壬午同年公請年伯陳右銘廉訪(寶箴),餘系值年承辦。十點鐘至富興堂,朱古微、徐鞠人兩前輩、章幼叔同年繼至。一點半鐘廉訪始到,入座盡歡而散。
二十二日,戊午晴。寫讀無間。錄朱子書八條。
二十三日,己未晴。寫讀無間。錄朱子書十六條。
二十四日,庚申晴。錄朱子書六條。爲嫺女斷乳。
二十五日,辛酉晴。寫折一開。飯後往太平街送莊心和丈夫人入殮,候甚久。至安福衚衕看錶妹,交去外祖母一稟,託其附寄。出城在受軒丈處少坐而歸。
二十六日,壬戌晴。吳稚和銓宰洪雅,便服往談。傍晚訪偉臣,適劍秋在彼,久坐同別。錄朱子書七條。接張崧甫信並小照。
二十七日,癸亥晴。發天津信。錄朱子書五條。合觀朱子答範伯崇、呂子約、何叔京、林擇之諸書,其於居敬窮理之工夫節次,可謂明備而無偏害矣。愚按朱子之意,大要欲學者先存得此心,不使走作,而格物窮理以察其端倪,辨其是非,體驗親切,敬義夾持,操存固守,無一毫間斷,久之自有個通貫浹洽處矣。蓋涵養是徹始徹終之事,而以窮理工夫互相發明,不涵養無以清窮理之源,而舍窮理亦無以立涵養之本也。
二十八日,甲子晴。至西單牌樓二條興隆街圓通觀,訪前西寧辦事大臣豫錫之先生(師)。此公講求宋儒之學,於當街廟設立樂善公所,月課諸生而爲之講學,有古儒者風。
徐蔭師稱其知行並進,煞有見地,命餘以後學禮見之。坐談一時許,予質以素日所疑二條,均發揮親切,足相啓發。(問上蔡講《論語》“子見齊衰者”、“師冕見”兩章,謂本末一貫,一部《論語》皆當以此求之,其意如何?先生曰:於此足見聖人一團仁愛側怛之心充塞胸中,觸處流露,無所爲而爲,不期然而然,取“長沮桀溺”章參玩,即見大意。上蔡語此正欲人於聖人作止語,默求天理流行之妙耳。問舜除四凶,先儒謂堯能容他,舜卻不能容他,可見舜不如堯之大。此論固非,然究竟應作何義?先生曰:讀書首當論世。堯時天下未平,以不得舜爲己憂,唯急親賢是務。四人雖心術不端,然其才必有大過人者,故堯均駕馭之,以盡使詐使貪之效。至舜時,外患將平,漸次肅清朝廷,又鯀有治水不成之罪,故不得不去之耳。
謂舜不如堯之大固非,謂四凶在堯時恭順,在舜時跋扈,故舜去之,亦淺之乎測聖人也。)
(〔眉〕《程子遺書》中論此事凡三條,甚精確。此論不合,蓋殛四凶在治水之前也。)又至馮處賀表妹生女洗三之喜,至門始知小孩已殤去,乃與仲丈久談,在彼午餐。又出城答拜數客而歸。接橘農信。
二十九日,乙丑晴。
日記摘錄
此中有摘錄戊子、己丑、庚寅日記中要語,當與日記並存。
澄齋識
挽董坦生舅祖大兄及三兄出名外祖、外孫年八十五,十二月初七日逝世。諸舅早亡。外兄子恂,時在鄂。
四五年鄉里歸帆,幸精神未邁,步履猶安,頤養適林泉,冀借桑榆收晚景;八十載光陰彈指,痛諸舅先亡,外兄遙隔,淒涼臨繐帳,空將涕淚灑冰天。
又代楊春霆姨丈岳父、婿姨丈時在奉天,從母在家侍奉,不忍遠離,三十餘年矣。
紫塞久淹留,三十年甥館雲違,幸有掌珠承侍履;青城痛摧折,數千裏噩音遙遞,何堪淚血腕征衣。
挽史子紹鹺經大兄出名子紹以鹽經歷在浙需次多年,官況極窘,往依其叔父研孫太守於鄂,竟以疾卒,年僅四十。丙戌冬十二月廿九日因往溧陽便道過此,與大兄暢談,而一面匆匆,遂成永訣。
禾城暫敘,鄂渚重逢,訪我記年前,風雪閒談小除夕;範叔長貧,崔駰不樂,痛君真命厄,江山望斷早秋天。
挽蔣迪甫母舅綠衣弱質,夙荷垂憐,今春手簡遙傳,猶念及吾母早亡,深盼孤兒重北轍;白髮高堂,正當遲暮,一旦音容遽渺,痛從此長安再至,忍驅羸馬過西州。
又餘四兄弟出名正秋分噩耗遙聞,猶疑傳說非真,一病詎應成永訣;念吾母同胞僅此,倘使重泉相見,銜悲難免問高堂。
又大兄及三兄出名大兄作頻年射策,幸託仁帡,賓至久如歸,感從前東道情深,嗣是頻添行李恨;十載爲郎,竟齎壯志,人生真似幻,際此日北堂垂暮,那堪遽折樹萱心。
挽趙母劉孺人代呂翰卿作姨母、姨甥翰卿母歿已十八年。丙戌春,其母舅劉廷玉又卒。孺人以十月臨產,子三日不下,遂母子俱殞。
心摧萱草,歲紀重更,猶竊幸從母方強,每當衣攝東堂,恍觸北堂千載慕;淚灑州門,輓歌在耳,更何堪乾兒未產,竟使峯傾太華,慘隨少華一時頹。
挽家蘭生伯代揚庭族兄作揚兄需次江右,近藉差歸裏,將行矣,而蘭伯卒。
廿餘年宦海遙羈,溯從髫斷,中歷艱難,平生蹤跡多疏,每太息光陰荏苒;二千里征塵甫滌,未嘆生離,遽悲死別,何意歸來一面,竟勾銷叔侄因緣。
挽莊母孺人代揚兄作岳母、婿在江右同處廿餘年,前年始返里。揚兄歸時,孺人已病。其子在鄂作幕,因事歸,以十月十四日早抵家,而是晚孺人卒。
廿餘年杖履,竟共秋歸,猶幸齧指靈機,鄂渚初還遊子棹;三十日征塵,又和淚黦,遙想深閨噩夢,章江劇痛掌珠心。
挽蔣迪甫舅代向叔舅作表兄弟迪舅生於外家呂氏,與向舅自幼同居,嗣迪舅隨宦至京,向舅又以知縣入都引見,下榻邸第,此後則不復相見。
盧李少同居,廿餘年宦海萍飄,樽酒竟成千古事;光陰驚逝水,十一載郎官匏繫,科名盼斷七旬親。
積半生苦詣,阻跡蓬山,崔長岑以不樂損年,撒手遽西歸,誰向北堂樹萱草;慨總角同遊,分馳宦轍,江文通竟銷魂訣別,回思款東道,空依南鬥望京華。
挽吳子權觀察岳父、婿觀察初仕滇中,曾知曲靖府事兼攝迤東道篆,繼以觀察改仕鄂垣,於丁亥十月十六日驟得風疾,十九日歿於官舍,配呂夫人時適抱恙,其長君需次安徽,未及視斂。叔倫其第二婿也。
驀地間噩耗到江南,不聞疾疢,遽中膏盲,綜生前治譜流傳,堪與戴侯垂德誄;轉眴際薤歌盈楚北,伯氏未歸,嬌兒遠別,痛此日嶽峯摧折,難偕元禮慰慈懷。
挽家芷祥兄兄於乙酉歲病歿。病革前有不祥之夢,自知不起,果於十月謝世。其子伯誠降制滿服後入科試縣學。
將葬,補撰此聯。
一別遽招魂,訝生前噩夢有徵,聚窟難求延壽藥;五旬如泡影,幸身後佳兒繼起,瀧岡待展表阡心。
棠陰書院聯書院左有文昌祠,南近鬲湖。
結鄰傍文昌六星,願諸君明德維馨,常使珠光射牛鬥;闢地近鬲湖十里,看此日人才蔚起,平分秋氣人詞場。
正月建寅泰本卦醜初九拔茅茹以其匯,徵吉(三陽在下相連而進,拔茅連茹之象,徵行之專也。佔者陽剛,則其應吉矣)。象曰:拔茅徵吉,志在外也。
味腴室札記《春秋》大義不外經、權二字。經者先王之大法,權者聖人之妙用。如崇王道、黜霸功,經也;以尊周攘夷予桓文,權也。諸侯無王命不得征伐,經也;而討叛定亂,權也。文成數萬,皆當作如是觀。
伊川《易傳序》極精密。其要領則求“言必自近”一語足以蔽之。前半篇皆發揮此意。
朱子不信《春秋》書法,然如書日書月書爵書人之類,卻確然有個道理,聖人著書斷無任其紛紜歧互之理,但不宜過於穿鑿,必如程子所云,優遊涵泳,默識心通,始得耳。
延平答問最好看,須將朱子之問先揣度一番,擬其是否,然後再閱延平所答,便覺其理益精。如此思索,極有益於學者也。
《論語》“犯而不校”,與《孟子》“三自反”境地深淺不同。“三自反”是學者克己工夫,“犯而不校”則已臻天理渾然、物我兩忘之候。
朱子答陳器之、林德久兩書,本《孟子》“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乃所謂善”之說,於發見處論性最有把握,非若釋氏所謂明心見性,索之昭昭靈靈,流向空寂去也。
延平答問論忠恕一貫之義,較《集註》爲精。蓋忠恕盡頭即是一貫,忠則無自欺,恕則無自私,表裏洞澈,非一貫而何?《集註》借學者盡己推己之目一借字,覺得忠恕自忠恕,一貫自一貫,猶未免分而爲二也。
看薛文清“人倫禮樂之本”一段,因悟文物度數五聲八音,只是有形之禮,有形之樂,所謂禮樂之跡也。其無形之禮樂只在吾身,吾能敬即禮具矣,慢則非禮,吾能和即樂具矣,戾則非樂,此所謂禮樂之意也。禮樂不可斯須去身,其義如此,斷無終日行禮樂之理。向來於此層每有窒礙,近始覺稍有入處。(以上戊子年)
看《王心齋語錄》有云,只心有所向,便是欲;有所見,便是妄;既無所向又無所見,便是無極而太極。此直是佛經所謂無耳目鼻身意,凡有所見,皆是虛妄一派說話,但當論心之所見所向如何耳,豈可便如此說。
姚江致良知之學是從功夫積久後悟出來者,今王學諸儒卻拿此作一件題目,盡屏學識聞見,專於此做功夫,其於程朱主敬窮理之功相去遠矣。
在廖仲山師處見同年蒙自楊增新,年齒甚輕,而通達事體,論事皆息心靜氣,貫徹首尾。
廖師極爲首肯,餘亦敬佩萬分。自愧粗浮,於事皆彷彿依稀,一無着落,大有告子“不得於言,勿求諸心”之弊。自誓此後當向沉靜一路加功,以期變化氣質。
俞笏東丈來,讀別墅之墅如“署”音。客去查之,果音“署”,上聲,在語韻,又別音“野”,義亦通。吾常讀如“士”音,不知何本,韻書並無此音。近今說字,以訛沿訛,反忘其本。若對人讀“墅”如“野”,鮮不笑爲認白字者。以此知處世接物,無一不當虛心。
爲盛禮堂表叔作墓誌,局法、調法悉本廬陵,所嫌者太似耳。然初學作古文,必從規模始,然後幾於變化,譬作字者必先臨帖也。餘唯謹守繩尺,益加自勉而已。
連日心頗不定。朱子雲:“心有事時當如無事時。”餘涵養太淺,少經事即覺憧憧,其何以應大事臨大變哉!可恨可愧!伯父言祖父事甚悉。先世以寒苦起家,而餘輩坐享其逸,若不勉自砥礪,何以爲人!
停年格始於元魏崔亮,循資格始於唐裴光庭。論者僉以爲非。愚謂循資注選,可杜躁進之階,亦不可盡廢。要當兼復漢代徵辟之法,參而行之,始可得人也。
史稱徐孝穆爲一代文宗,亦不以此矜物,未嘗詆訶作者。此可爲法。世之恃才傲物者,正是纔不足之象,非有餘之象。
安邱王氏筠雲:考古義當嚴,適時用當通;世之好用古字者,由其所識本少也。此說洞中今人癥結。餘因思不特作字宜然,凡署地名、官名皆宜直用今名,方合遵王之道。今人好奇炫博,地名、官名必取秦漢唐宋,若以非是,則不免於俗者。人爲本朝之人,而所處之地,所居之官,皆前朝之地與官,名實相違,大不可也。且今之所謂雅者,皆前人恆稱之辭,其時上自士大夫,下至農工商賈,悉以爲口頭言語,了不爲奇。今乃取其口頭語襲用之以爲雅,不特爲有識所嗤,恐古人有知亦當笑其愚陋耳。
細讀《史記》伯夷、屈原列傳。《伯夷傳》以“名”字爲主,通幅波瀾頓跌,無非宕出此意,至末幅乃與點睛。《屈原傳》以怨誹而不亂,括《離騷》之旨即爲一傳之主,卻僅以中幅兩見,如大海中日影,空山中雷聲。柳子厚雲“參之太史以著其潔”,潔非節字縮句之謂,乃意無夾雜、墨無旁沈也。若以字句求之,則《史記》文字之可節者亦多,安得謂之潔耶?因思陳壽《三國志》,昔人稱爲高簡有法。所謂簡者,其妙在刊落瑣屑浮誕與不甚可信之事,獨舉要辭,所以爲有法。宋子京修《新唐書》,只是於字句加功,甚至以艱深文淺陋,雖事增文省,以語古法則遠矣。
又,《史記》留侯、陳平世家,多用倒勒總鈐之筆,最可玩,知此便無散漫之病。又讀《孟荀列傳》,以賓形主,主意提得分明,則雖賓繁於主,無非爲主意出力。
又,讀《管晏列傳》,固是借知己發慨,然細詳史公之意,則以管仲、晏嬰事蹟言論詳見於《春秋左氏傳》及所著《管子》、《晏子》中,世間多有其書,不勝載,亦不必載,故轉就一二軼事曲折寫盡其生平,行業則以總語櫽括之,所謂見一羽而知鳳,見一毛而知麟也。
構局苦心,讚語中固明言之,後世知此者鮮矣。(以上己丑年)
近來看得靜坐養心是學者入手第一義。向來只謂心學爲禪,未嘗措意。今乃知周、程、楊、羅、李、朱以來相傳指訣,正是如此,與孟子合。禪學所謂養心,只是不動心,塊然守此一件作死工夫;吾儒則由此擴充,明辨篤行,以施諸事物也。延平雲:“心下熱鬧,如何看得道理出?”我輩此心汩於利慾場中,昏馳已久,若非正本清源,收拾此心,使確有歸宿,縱教論知論行,只是一場說話也。
臥思日間與劉安生丈論房首辦請房師事,傾筐倒篋,言無不盡,自謂爲人謀甚忠,不知此種伎倆皆從炫能討好上起見,似公而實私,似誠而實僞,非從慎獨上痛下工夫,安得心田清靜哉!
臨動身北上時,伯父勖以爲學之要雲:宋儒千言萬語,莫妙於“提醒”二字。又舉昔在禮部掌印時,公務棼雜,如理亂絲,因痛下“主一”工夫,使此心無一毫外走,乃得秩然就理,精神不致懈散。後來出任湖北糧道,日行公事極爲安閒,此心便放倒了,因嘆治心之難。
又舉上蔡一年去一“矜”字相勖,尤中餘病痛,若不切實省克,何以副伯父期望之心。
曾文正公有云:“未來不迎,當事不雜,既往不戀。”此三言可爲涵養操存之法。
散館在即,終日讀賦摘賦,吟玩既久,既而看書寫字,覺心目間無往非賦,此專心之效也。凡學皆然,吾其知所勉矣。
無事靜坐半時,收拾此心,令空蕩蕩地,乃收視返聽之後,心中轉覺震撼不寧,蓋由過
於着力把捉,致有此病。要當從容涵養,歸於自然,乃爲有得耳。
延平教學者觀喜怒哀樂未發氣象,伊川謂不當於未發之前求中。二先生之言似乎不同,蓋伊川恐人專求未發,一向偏在空寂上去,到動時便傾倒了,故教人且從已發後省察涵養做功夫。延平則因此心一向膠擾,未易下手,故教人且收攝思慮,向內尋取,從不睹不聞時做功夫。其要只在慎獨,隨事提醒,隨念察識,不使一毫走漏縱弛。到得靜固靜、動亦靜時,便見兩先生合處。
與劉偉臣丈談,偉丈謂治心處事之道,當以耐煩爲第一義。餘謂扼要功夫不外“主一”。
朱子所云,理會一事時只理會一事,了此一件又做一件。又云,如讀書要讀這一件又要讀那一件,又要寫字又要做詩,人只有一個心,如何分做許多去?到得合用時,都不得力。偉丈深以爲然。嗚呼!此學不講久矣。如得二三同志相與切磋琢磨,庶易收夾持之益。
主敬主靜不可分而爲二。世人詆周子爲禪學,只緣錯認靜字也。
一字徹始徹終。“道之大原出於天”,此一之最初;“唯精唯一”,此一之極至。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渾然天理,一私不雜,此境非聖人不能。學者只從主一人手,到得純熟後,或者有無所用主之一境。至於用功之時,則不可存此心而妄希高遠也。
今訓詁之學盛興,動斥義理爲空虛之說,不知子臣弟友何者是虛?孟子云,踐形儘性,有物有則。義理不外形色,世人跳不出子臣弟友圈子,即跳不出義理二字,安得以空虛目之。
今人講訓詁,習辭章,其心只是騖外,聖賢教人無非近裏着己下工夫。子夏在聖門列文學之科,爲後世訓詁辭章之祖,而其論求仁則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曰篤曰近,直指身心,何嘗教人騖外來?以子夏之篤實,夫子猶恐其爲小人儒,然則今之學者可猛省矣。
程注君子儒爲己,小人儒爲人,最爲痛切。今之學者皆爲人也。
前西寧辦事大臣豫心師,字錫之,在西城建一樂善公所,每月十六日集諸生講學,猶有古風。餘曾往聽講,質以所疑,大約善於旁通博引,口辨縱橫,似今士子之對空策,於本義實不能親切啓發也。
昔之學者主程朱而詆姚江,今之學者並主姚江者而亦無之,可慨也夫。
象山說本心,當時朱子辨之,有明及國初諸儒闢之,信無遺蘊矣。然因此遂諱心學而不講,則又未得其本也。餘三五年來逐逐於故紙堆中,諸事放倒,心中時有不順,身體爲之不安。所處雖是樂境,而此心憧憧擾擾,甚以爲苦。頗有觸於孟子“持其志無暴其氣”之旨,乃悟養心定氣是入手握要工夫,未可謂心學近禪,徒爲高論也。在書肆買《讀書》、《居業》二錄,無一條不着實,無一語不深切,真可爲千古嚴師。因置書於案,對之三叩首,自矢終身遵守不渝,庶幾變化氣質,庶幾可期寡過。文清、文敬在天之靈,或亦默牖我乎!
《讀書錄》雲:“促迫褊窄,淺率浮躁,非有德之氣象。”此八字餘皆犯之,安望其進德哉!(以上庚寅年)
讀史須統觀全局,熟審其始末先後以定是非,方不致有偏漏。若斤斤於一事一句,以記誦爲能,此程子所謂玩物喪志也。餘向來不免斯失。
與孫虎峯書日前聞閣下有留京開弔之舉,私衷縷縷,竊所未安。本擬就寺面陳,而客次匆匆,未能盡達。退而思之,覺此舉重大,系人觀瞻,誠有不可冒昧者。《禮記》奔喪之制,閣下知之悉矣,無煩爲閣下贅。徵之外間議論,不免嘖有煩言,僉謂閣下既得兇音,即當倉皇去國,留連旬日,殊覺非宜。僕雖力辨閣下之留京實因百事未清,不能驟去,至開弔之說,則擬暫清訃稿,託友于啓行後代發代收,並非親身設吊;然中心終有不能已於言者,謹爲閣下陳之。
夫在京中設吊者有三:有親歿京寓而即設吊者,其訃文則曰:親視含殮,擇期扶柩回
籍安葬。有己身在外,聞親歿於京而奔喪回京設吊者,其訃文則曰:需次某地,聞訃星夜匍匐奔喪至京,遵製成服,擇期扶柩回籍安葬。有既奔喪回裏,而復至京設吊者,其訃文則曰:聞喪匍匐回裏,遵製成服,擇期安葬。此三者,士大夫之所通行者也。若在京供職,聞喪而不即奔,先行成服設吊,則未之前聞,何則?其訃文若曰星夜回裏,則於蹤跡不符;若僅曰匍匐奔喪回籍,則方當大故,驚痛奔馳之不暇,何暇耽延旬日,設幕受吊乎?此又掩耳盜鐘之策也。如謂須待信出都,尤爲不可。夫所謂待信者,恐凶耗或有傳訛,必待確信而始成行也。今閣下則既成服矣,尚何信之待乎?考之於禮則不合,較之於例則不恆,質之於物議則紛紛而相誹,誠非計之得者也。無論現無此例,即例或可襲,豈能間執途人之口乎?閣下但見兩次電音皆有待信之說,既待信,不得不設吊。閣下之心公心也。不知者執因以爲利之說加諸左右,則公而私矣。閣下孝思純篤,前日奉唁之頃,涕泗交零,哀慼之容,慘難入目。
因以爲利之見,斷不忍爲閣下疑。然市虎傳訛,不可不慎。閣下哀痛之餘,或無暇深顧而卻慮。然僕與閣下相交不淺,有所聞有所知而不告,是陷友于不義也。設閣下他日追悔,責僕以不言,僕之咎更無可辭矣。契之同年,愛閣下者也。其爲閣下謀者,皆古人諍友之義。願閣下敬之聽之。僕口訥於言,而心之愛閣下,則無異於契之。用敢布其胸臆,佐閣下之不逮,伏乞採擇爲幸。毓鼎頓首。
旋得虎峯復書,深以此書爲是,而悔前日爲衆口所惑,已決意中止,即日出京。良友之受盡言可敬也。然外間諸公談論,竟有謂此言迂腐不必聽者,弟遂受不情名。乞以此文上呈伯父,仰求訓示爲盼。
日記
光緒廿一年乙未
(〔眉〕乙未三十三歲)
餘之有日記也,自戊子始。中載歷年讀書課程及摘錄各書精要語,甚詳備。惜或作或輟,不能接續匯齊以資參考,甚悔之。自今日始,復立此記,以有恆爲準的雲。
乙未歲六月初九日晴。熱甚,傍晚雷雨。詣王保之師,賀傳補江南道御史之喜。爲孟常改《赦小過》文。時疫甚重,死亡相繼,皆在頃刻之間。餘依藿香正氣散古方,酌加附子、乾薑,以救伏寒,配成末藥施送,未知有效否。
初十日陰。溼熱下注,左足不良於行。伯溫丈以和梅北海市詩四章見示。志先來。嫺女患病,請西岑丈診治,服藥後,晚略清減。一日養病,看《三魚堂日記》消遣。閱邸抄,兩廣譚制臺(軍,鍾麟)、馬撫臺(中丞,丕瑤)禁賭折有關風化。此事自南皮張公督粵時所開,每年賭規所入不過三十萬元,而民害日深,政體大壞。折中有云:“當此時艱子乙亟,民俗凋殘,即使用款難籌,亦何堪以呼盧喝雉之錢爲理財籌餉之計。量入爲出,酌盈劑虛,與其取不義之財而大虧政體,何如減無用之費而稍挽頹風。”數語通達之至。又曹侍御(志清)請嚴飭外縣認真緝捕盜賊一片有云:“大抵盜賊恃捕役爲護符,捕役即以豢賊爲生路,而不肖牧令又多以諱盜爲規避處分之計。”說得曲盡情弊。又《飭禁差徭苛斂》一片,亦痛切。
十一日晴。足尚未健。西丈來,爲嫺女診疾。談及做州縣之難及差役、家人之舞弊,可爲浩嘆。修輯《國史•王德榜列傳》訖,因謄真。
十二日晴。早詣西丈診疾,開一溫補方。點看《明紀》四卷(《太祖紀》)。董綬金同年來談。
十三日陰。點看《明紀》卷五(《太祖紀》)。接湖南梁叔莊(恩湛)信,又陸季良信。
扎克齊以武清田契八頃來借銀四十兩,付去。吳子明前有信來,兼寄詩一冊,又贈我兩律。
夜間作詩三首酬之。
調寄邯鄲吳四兄大令兩載相思洺水濱,搴衣欲見悵無因。臨風卻寄瓊章美,飲我真逾趙酒醇。生本多情方造福,吏如不俗便能循。訟庭花月池塘草(指令弟子和太史),慚愧金門待漏人。
杜陵身世感蹉跎,一曲清商喚奈何(君寄詩一冊,皆憂時之作)。天相嬴秦成久醉,人居燕趙易悲歌。武靈臺古空煙雨,馬服山荒長薜蘿。蕪吏登臨懷往事,傷時涕淚恐無多。
六年京洛素衣緇,芸省浮沉愧聖時。一代風流槐裏傳,半生心事玉溪詩。樓頭花鳥遂成笑,江上蓴鱸有所思。多謝故人相望厚,皇華久已負襟期。
十四日晴。點看《明紀》卷五訖。
十五日晴。至國史館交功課,又領得宗室《霍穆歡傳》(號慎齋,閣學,六弟辛卯、
大兄壬辰座師)。約湯丈、敬山、叔南手談。晚,小酌,兼約西丈。西丈後散,燈下茗話,暢論養氣存神之法。
十六日陰晴不定。蘇濟帆來談。纂輯霍慎翁傳僅一開半,了無事實,唯敘官階差使而已。此等只能入表存其姓名。特公家文字,不能不立專傳也。點看《明紀》卷六(太祖),寫字百餘。朱夢霆來談。閱邸抄,徐侍郎(用儀)退出軍機及撫理衙門,翁、季二尚書入總署,錢侍郎(應溥)入軍機。傍晚出門拜客。
十七日晴。濟帆來,爲平姬診疾,發浙江徐季和師信(爲呂業卿舅事)。寫字百餘。
點看《明紀》卷七(惠帝)。
十八日晴,立秋。湖北解高錫委員屠大任來見。訪西丈,請其改方。西丈雲:法人此次索雲南普洱府城外孟烏、孟旺土司地。其地皆產茶、產錫,膏腴地。無此二土司,即無普洱也。撫署王大臣皆枝梧未決,徐侍郎(用儀)獨欣然畫稿許之。英使臣聞之,至撫署大鬧。
雲南京官紳衿亦遞公呈阻止割地。不知上意如何也。又丁衡三軍門(槐),雲南人,曾上條陳,以英、法二國覬覷滇南,處心積慮,久而必發,請回籍自練土兵防守。上頗以爲然。軍門向政府言其事,徐用儀大驚,雲:“我們添兵防守,如使大英聞之,如何得了!”嘻!可笑也。又訪子蔚,問疾。邱振聲來,交去六弟及姜(麟堂)、徐(文田)、莊(清華)、劉(歡)、鄭(光照)六人國史館謄錄功課費一千九百餘金。晚,氣滿腹板,竟夕不成寐(復呂鏡宇年伯信,交鮑蔭庭年伯轉寄)。
十九日陰雨。請西丈診疾,雲:“清陽下陷,宜和肝脾以調之。”一日在內靜臥。讀宋晁具茨先生詩集(名衝之,字用道)。詩十五卷,只兩本有口口口箋註。具茨詩不甚傳,然格律高邁,備唐以來詩法,蘇、黃之後,範、陸之前,自成一大家。餘十許歲即喜爲詩,讀張船山詩,從性靈入手。甲申、乙酉間,改學李義山,爲一變。戊子、己丑間,古體學陶、韋,近體學大曆十子,而匯流於新城,爲一變。辛卯、壬辰間,自嫌詩華,近年改學黃山谷,爲一變。今得是集,反覆玩味,頗有入處。專心讀之,或有進益也。陳養源觀察(久頤)來會,系張香濤制府保舉出使人才。
二十日晴。氣少平。接王嚴閣信。點看《明紀》卷七訖。在內靜臥,看《容齋隨筆》三卷(此書與《困學紀聞》最足沾溉後人。餘閱已三過,然玩之尚不厭也)。
二十一日晴。濟帆來談,交還前借款三百兩。張子晉來謁,頗致力於古文。寫家信。
西岑丈又來,久談乃去。
二十二日陰。寫五伯信,又岳父信,均託屠篆生帶。至上斜街吊徐偉侯先生之喪。答拜養源、篆生,均未見。至劉叔南處,祝年伯母五十九壽。盤桓終日,夜間暢飲而散。大雨達旦。
二十三日陰。發家信,內附復業卿舅、王仲光同年各一信。飯後訪邱振聲,又交去京松銀六百二十八兩,一律交清。覺肌毛灑灑生寒,急歸,蒙被取汗。略愈,人頗睏倦,靜臥。
看《容齋隨筆》兩卷。夜雨。
二十四日陰雨。訪西丈開方,坐談良久。至馮雨人前輩處,祝年伯、年伯母雙壽,略坐即返。張子晉以所作古文六篇來呈,細閱一過,喜其筆力法度均到古人。子晉前此自言文學大蘇,不虛也。寫字百餘。
二十五日晴。點看《明紀》卷八(成祖)。訪子蔚久談。未刻赴湯丈手談之約。晚飯後歸。
二十六日晴。左子衡(運機)來拜。寫字百餘。飯後答拜左君未晤。在養源處少坐。
入城答拜管凌雲丈。車中看《日知錄》一卷。晚,約橘農、雨人、根生、愷臣於廣和,談甚暢。根生論詩亦深,有取于山谷。
二十七日晴。中翰公忌辰。點看《明紀》卷九(成祖)。傍晚,訪子蔚。
二十八日晴,熱。戴邃庵來見。中丞公生辰。管凌雲丈來會,因留午飯。詣沈友卿,
道喜兼陪媒。
二十九日晴。寫字。訪西丈,久談。點看《明紀》卷十(成祖)。天悶熱特甚,不堪伏案。訪子蔚消暑。子蔚久病之後頗有意於變化氣質。
七月初一日晴,甚熱。至惜字館查課,在館午飯。歸寫屏對十餘件,憊甚。傍晚頗不適。溫丈招福隆堂,辭。
初二日晴,尤熱。不敢伏案,逍遙隨意檢閱而已。姚本泉、張子晉均來見。午後橘農來談,兼示贈餘詩四律。橘農說夜眠下身必然蓋被,酒不可多飲,甚暑靜坐最好,便不致染時症。談及湖州戚潤如比部(人銑)之子以時症卒,其婦刎頸以殉,可哀已。
初三日晴,仍熱。至史館交《霍穆歡傳》,又領得《馬如龍傳》。點看《明紀》卷十、卷十一(仁宗)。邱振聲交來功課票八張,謄錄照五分。接呂椒舅信並匯京松銀壹百兩(聚增爐房)。橘農又贈詩一首。
初四日陰雨。天氣頓涼,可御夾衣。點看《明紀》卷十二(宣宗)。訪吳蔚若世丈,未晤。訪子蔚,詢馬如龍事蹟。夜,甚不適。
酷暑次橘農同年韻豈有熱從常侍帶,竟教火向酇侯焚。腸枯欲浣華池水,膚合誰蒸泰岱雲。靜覓禪機歸丈室,偶吟蠻語學參軍。丁沽風雨崑山月,回首炎涼六載分。
題扇畫蝶瑤階芳草夕陽紅,拓就滕王畫本工。羨煞雙雙花裏活,一生沉醉倚東風。
初五日晴。將雲峯書院(閏五月份)課卷封交濟帆轉寄。訪西丈診脈,兼訪馬如龍事蹟始末。西丈論養心之道,甚有益。歸改削鍾生(錫潢)文策,交龍光齋。
初六日晴。綬金同年馳柬相召,遂入城視之,知其太夫人病垂危,囑爲籌款。歸寫廣東信,交局寄(附賀萬壽折件)。接江西呂箴叔舅信,現攝分宜令篆,爲吳子明姻事。即送子蔚閱。
初七日晴。人甚倦,惡寒。飯後訪橘農散悶,談至薄暮。橘邀廣和小酌,座唯愷臣。
即席呈橘農一奕滌煩暑,悠然忘主賓。遣懷當七夕,對影只三人。妙論抒心得,高談健病身。
夜涼風器重,未厭酒杯頻。
謝橘農惠茯苓白朮滇南老松蟠蛟青,空谷日月鍾精靈。千年真氣結根底,輪困盤鬱成仙苓。蟄龍旁睨不敢食,留濟人世延頹齡。天台野術亦佳絕,堅勝精金白勝雪。雲頭之名天下奇,功參造化和氣血。鯫生病溼胸未舒,常資珍品驅停淤。藥肆收採苦不實,強將珷砆充璠璵。胸中磊塊何日淨,深山大澤滋沮洳。李侯念我久委頓,不自服餌卻相贈。聞名先喜二難並,入手應逾百朋媵。藥爐水鳴蚯蚓間,香氣不散相迴環。松風謖謖健筋骨,便合置身淮南山。
初八日晴。點看《明紀》卷十二訖。接李平泉上海信。訪子蔚久談。餘勸其看宋儒書涵養性情,子蔚深以爲然。
初九日晴。詣史館查書歸,點看《明紀》卷十三(英宗)。接第十號家信,知吾鄉亦大疫,親故罹其災者甚多。傍晚,訪叔南。叔南邀廣和。散極晏,倦甚。
初十日晴。蔣恭人忌辰。接五、六弟信。溫丈、叔南來談。爲鍾生修改第五道策。
十一日晴。過節。清晨,竟將祭神忘卻,精神恍惚一至於此,可恨可嘆,又自痛內助之不可無人也。午刻祀先,薦茄餅。請二妹來檢視衣飾。訪董效曾丈,小坐。晚飯後,訪西丈,久談。西丈反覆誦《孟子》“牛山之木”章,謂此章指示學者入手工夫,爲千古真命脈。
餘亦誦“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章,謂察識擴充工夫,此章盡之。通夜不成寐,甚矣心之雜亂也。
十二日陰。王澤寰來,請爲其封翁作壽文。談其曾祖母之節孝,封翁之孝友,令人欽佩。一日看《儒門語要》,以資靜攝。敬山招手談,卻之。夜早眠。
十三日晴。寫應酬一件。至增壽寺吊朱宜齋之喪(嵩生令兄),兼襄題主。順訪志先,交去前欠電費十七兩。接衰袁秉道信,知西席薛耕山茂才(元齡)已代訂定,允於明春開輪北來,欣慰之至。點看《明紀》卷十三訖。傍晚,嵩生送素席一桌,邀西岑丈小酌。西丈言:“儀封人是孔子生平第一知己。門弟子之贊夫子曰聖,曰曰月,曰生民未有,而儀封人‘木鐸’一言,直將我夫子萬世師表一眼看破,一語斷定,豈非卓識?惜未詳其姓名,否則配食廟庭無愧也。”餘謂夫子所遇隱遁諸人,儀封人自是第一流;晨門、丈人次之,荷蕢、接輿又次之,長沮、桀溺又次之,微生畝最差。夜半夢有人傳授修煉之訣,其說甚長,醒後唯記得三句,雲“煉心養性之法,當先使無而有,再由有而無”云云。在牀再四玩索,此即太極生陰陽五行,陰陽五行復歸太極之理也。
十四日晴。至萬壽西宮吊張潤澤祖太夫人之喪。國史館送來《陳建侯傳》,請復輯(陳號仲耦,乙卯年伯,曾任武昌府知府)。以夢中語作字,質之西丈。西丈復雲:“心神專則夢境清。鬼神來告,當必不謬。‘由無而有,由有而無’二語已概括修道之始終。凡物皆自無生有,人之生也亦然。初用功時,在虛無窟中混合神氣,無所謂丹也。迨神氣凝而生精,則無中生有矣;迨精氣結,則更有矣;迨精氣化而歸神,則有者無矣;迨神通變化,則無者亦無矣。此即造化之妙也,非知者,神不能傳之。”此一段議論闡發精妙,非曾用功者不能如斯洞達也。點看《明紀》十四(英宗)。訪子蔚,西丈亦至,久談而歸。接史振九、益三信。
十五日晴。補祀神。修輯《陳建侯傳》。陳系循吏一流,而原輯直率,不足以傳其績,因爲增改甚多。飯後衣冠答拜諸客,順謁溫丈,少坐。接王薇閣信。
十六日晴。將陳傳謄真。批閱雲峯書院課卷。
十七日晴。接天津呂紀雲舅信,即刻作復寄去,並附復椒舅一信。批閱課卷。飯後,病足,臥看熊文端所輯《學統》,自和靖至延平,奮然興學問之思。
十八日晴。一日靜養。看《學統》朱子至敬軒。夜,發寒熱。
十九日晴。晨,請西丈診視。至史館交陳傳。答拜趙劍秋。出城謁李蠡蓴年丈。歸後服藥,靜臥,隨意瀏覽。晚,至廣和赴志先之約。
二十日晴。白露。詣西丈診疾久談。復王薇閣信託劉愷臣帶(並件)。事務煩雜,心亂甚,靜坐一時,始略定。編同門錄姓氏交龍光齋。晚,靜坐既久,徐步中庭,覺天地清朗,心胸爲之一廓。
二十一日晴。答拜各客歸,爲澤寰封翁撰六十壽序脫稿。閱京報,大學士九卿覆奏藍田呂氏大臨從祀孔廟折,敘次生平言行著作甚詳。程門四先生皆躋兩廡矣(薦山系沈叔眉師督閩學所請。興叔則陝西黎學使榮翰所請也)。平姬於戌刻舉一子。
二十二日晴。病足,臥。看《學統》敬齋、整庵。此書於儒釋之辨甚明。後來唐確慎輯《國朝學案小識》,旨意略同,皆闢金溪、姚江者也。午刻赴李芍農年伯之召。
二十三日晴。小孩洗三。未刻赴馬石蘅之約;兼約觀劇,辭。晚,水氣凌心,嘔吐甚劇,請西丈診治。
二十四日晴。略愈。訪西丈改方。寫家信。未刻赴周容皆年伯之召,酉刻客尚未齊,僕人來報史仲屏丈自鄂來京,在寓相候,不坐而返,久談始去。爲馮志先捉刀作賀沈友卿完娶詩一首。友卿擬乞假歸娶表,遍貽同好徵詩,餘亦貽以兩律,俗筆不足存。
乞婚表達九重天,文采風流最少年。十幅霞箋名士豔,二分明月美人圓。梁棲玳瑁巢初穩,地近蓬瀛氣自仙。定有催妝詩句好。伴他眉嫵綺窗前。
二十五日晴。發家信,附去堂譜一本,丸藥三種。晚,至會館赴汪春宇之招。體頗不適,歸後大發寒熱,競夜如焚。
二十六日陰雨。請西丈診視,謂恐系瘧疾。一日熱未退清。接岳父信,並銀四兩(史仲丈交來)。又接劉少竹信(局來)。是日五伯奉旨升鄂臬,武陽無兩司兒四十年矣。
二十七日陰。甚寒,御兩棉。熱稍清。竟日看《近思錄》,發明存養門沉寂之餘,殊有理會。西丈來改方。接天津呂紀雲舅信。
二十八日晴。養病。看《近思錄》。見得靜坐是學者入手真實工夫,此理庚寅年始悟出,近更深信不疑。朱楚白來,送硃卷,兼爲餘診脈。謂宜服補中益氣湯。同人在青梅居公請石蘅丈,餘亦附主人,未往。
二十九日晴。養病。楚白以家藏四十餘年陳皮見贈,色香味俱佳。
三十日晴。訪西丈,暢論義理。飯後訪子蔚,傍晚始歸。又至便宜坊赴陳孟甫同年之約,坐談而已。
八月初一日晴。盛大人生辰,拜供迎。靜齋來辭行,謂餘溼氣太盛,宜常服蒼朮酒。
署中接見。歸途答拜數客。到家寫斗方兩個,頗得用筆之妙。
初二日晴。橘農來談,約偕入城,至汪柳師處道喜,又至友卿處陪媒。戲謔語太多,爲累不小,靜臥思之頗悔。當熟玩橫槊語以自警。接老丈信。
初三日晴。人已健。早詣友卿道喜,兼贊禮。熱鬧場中忽有感觸,遂歸。晚,友卿來邀,未往。詣西丈,靜談。湯潛庵先生所云“師友多講論一番,即增一番光明”,見得是如此。
初四日晴。寫五伯及老丈信,交全泰盛寄。國史館來送信,知已補纂修,兼送黃方伯(彭年)《循吏傳本事》,實來請纂輯。因謁提調李子丹年丈,未晤。至江蘇館祝曹再韓前輩尊翁年伯七十壽。熟人甚多,入座談甚久。歸途順訪子蔚。夜漏二鼓,西岑丈函來,以車中所作“在格物”文見示。大旨格物主內省說,與姚江之說相近,見得格物工夫即誠意正心入手工夫。程子所謂聖賢幹言萬語,無非欲人約之,使反覆入身來,正此意也。即作字答之。
初五日晴。訪子蔚。歸爲孟常改功過格序一篇。原本理解頗明達,可喜也。寫家信,交全泰盛寄,附去姨太太五十壽、五弟夫婦、六弟婦三十壽禮各色。又復袁秉道一信。看《湯潛庵先生文集》卷一(序記)。
初六日晴。看《潛庵先生集》,所言多啓發人。在寓請陳養源,史靜伯、仲屏、管凌雲、養和四丈,溫丈、伯雅、本泉、雅初作陪,西岑丈辭,未到。傍晚始散。
初七日晴。答拜諸客。歸寫應酬屏、扇。傍晚,訪子蔚。
初八日晴。看《潛庵先生集》卷二(書辨),其指示本體工夫確可持循,不可徒作文字讀過也。李子丹年丈送來劉中丞(蓉)《養晦堂文集•奏議》。檢閱其致曾文正書數首,大旨專守程、朱,深不以姚江爲然,議論與稼堂先生最相近。午後謁芍農年丈,代大兄敬致墓誌潤筆五十金。順訪作黼。申刻往便宜坊赴根生同年之約。根生雲,壬午同年孫少鼎(傳奭)
潛心理學,煞有體會。惜以養親出都,不得往訪一質所疑。
初九日晴。至史館取《循吏黃輔辰傳》副本(黃號琴塢,曾任陝西風邸道,子壽先生之父。同治五年,陝撫劉蓉奏請入《循吏傳》)。至會元堂赴楊定光年丈、鍾梓勤同年之約,梓勤以新刊雷副憲(鉉)《勵志雜錄》見貽,計論學十九條,論治廿四條,共四十三條。歸途細細玩繹,中有云:陰陽鬼神之說,聖人相易言之,他書未之及也。故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迨周、張二子始切切指以示人,然要人知得即氣即理,無物不有,無時不然,不可須臾離卻。工夫乃是教人切近處,非是教人高遠也。又云,養得性情和平,方可作事。看來古今莫大事業皆從性情做來。故聖賢之學只是理會性情。又云,讀書全在涵詠玩味,便是以義理養其心。又云,須從舊法中做出新政來,只在事事實做。實做便無弊,不實做便都是弊。又云,要做伊尹事業,須先勵伯夷風節。皆精要。順道詣仲屏丈少坐。
初十日晴。餘生日也。雅初夫婦來,留其飲啖。詣西丈,久談。西丈誦先賢格言:“慎勿妄想,慎勿妄言,慎勿妄動,慎勿妄因。”餘質“妄因”之義,西丈雲:凡事不幹己而好名包攬,糾纏牽率,致成本心大累,或輕爲然諾,後不能踐,又要曲以彌縫之,皆“妄因”
也。餘聞言悚然,十餘年來正坐此病,深爲身心之累,乃力加愧悔。以“勿妄因”三字顏諸座右,請西丈作記,不時觀省,以期觸目警心。
十一日晴。奉旨補右春坊右贊善。發南電。遣邱福入城呼供事,候至未刻不至,乃入城謁少詹張振青年丈(英麟),知明日謝恩已來不及,連日皇上有挪動,恐須遲至十五矣。
西岑丈作《勿妄因齋記》成,送來,簡當不繁。夜頗不適。接王仲芸信。又紀雲舅信,並銀壹百兩。
十二日晴。寫請代奏謝恩呈。西丈來診脈。
附呈稿:新授詹事府右春坊右贊善惲毓鼎謹呈,爲懇請代奏恭謝天恩事:本月十一日經吏部具奏,詹事府右贊善一缺,將惲毓鼎奏補,奉旨依議,欽此。竊毓鼎畿疆下士,詞館備員。獻賦楓廷,忝附超遷之列;衡文棘院,復膺分校之榮。未報涓埃,方深兢惕,茲又渥承恩命,晉秩官僚。名長託乎承明,情敢忘乎翼善。毓鼎唯有勉培樗植,益勵葵忱,竭蟻悃之顓蒙,答鴻慈於高厚。所有毓鼎感激下忱,理合循例呈請代奏,恭謝天恩。謹呈。
十三日晴。看《潛庵先生集》卷三(碑誌)。至高陽師、王保之師處換帖叩節。
十四日晴。入東城至各師處叩節(在管養和丈處午飯)。車中看《潛庵先生集》卷四(雜文、語錄)。語錄共二十六條,皆精粹(卷五系詩詞)。夜微雨,即晴。
十五日晴。入內謝恩,在傳心殿少坐,三點半鐘折發下,待天曉穿午門坐班。各衙門到者僅六人。向例坐班夏卯冬辰,今日遲至巳刻始有御史來。本屬具文,茲並文而亦不具矣,可嘆。歸寓,祭神謝宅。午時祀先。飯後訪子蔚,至晚乃歸。
十六日晴。閱房山書院課卷。詣李蠡蓴年丈,詳詢到任各節。
十七日晴。蘇濟帆來,偕訪馮雨臣前輩,共詣天慶樓小酌,慶樂園觀寶勝和部,皆濟帆主人。歸途訪子蔚,其瘧疾復因勞而發。
十八日陰。巳刻至詹事府上任。入門有四役呵導而行。先在主簿廳少坐,易朝服,至至聖前行三跪九叩禮,出詣春坊拜印,亦三跪九叩。升公座,標朱日用印三顆。四役磕頭。
復返主簿廳更衣,至韓文公祠行禮(祠額曰“右文祠”,詹事翁覃溪先生所書。文公系塑像,金面紅袍),系二跪六叩。即升車,四人復呵殿而出(賞衙門票三十二千)。順至孫、徐二師處磕頭,均未見。發紀雲六舅信,又復謝盛杏丈信。
十九日晴。纂輯《循吏黃輔辰傳》。傍晚在王保師處久坐。
二十日晴。小孩彌月,取名贊官,仿伯魚名鯉之意,識君恩也。午祀先。接十一號家
信,並銀貳百兩;又季申兄信,並銀四十八兩。薛先生因太夫人不令出遠門,不得來京,關書已退回。
二十一日晴。纂輯《黃輔辰傳》畢,參以劉霞仙中函所撰墓誌事蹟,頗詳備矣。入西城拜客,在唐春卿年丈處久坐。春丈謂今日時勢,無論大官小官無一得行其志者,可勝浩嘆。
歸寓甚疲。
二十二日晴。纂輯《循吏黃彭年傳》。飯後出門拜客。申刻在寓請客(渠楚南、陳孟學、何潤光、屠敬山、邱子瑜、李俊臣、趙劍秋、季桂航。叔南未到)。
二十三日晴。纂輯《黃彭年傳》畢。復纂《孝友黃國瑾傳》。祖孫父子三人,二在《循吏》,一在《孝友》,佳話也。接呂椒舅信,並銀壹百兩。趙叔澐以王爵棠方伯(之春)條陳送看,凡八條:一鐵路,二軍制,三變通科舉,四造就人才,五籌款項,六重商工,七礦務,八交涉。第一、第五、第七三條可斟酌而行,其餘固宜就今法變通,然必欲取外洋而一步一趨,亦非探本之論也。竊謂中國自有長處,患在用人不得其當,故重情面,襲具文,苟且姑息,以致弊端百出耳。必欲捨己從人,而仍用此等喪心誤國、貪利營私之人,亦何法不能滋弊哉!即如中日戰事,我兵皆望風而遁,無人向東發一矢放一炮者,故使敵人得利耳。豈得咎以器械之不精哉!即盡得外洋火器,而紀律不精,刑罰不嚴,委而去之,徒資寇也。晚,訪子蔚。
二十四日晴,熱甚。纂《黃國瑾傳》訖,因謄真。接椒舅信,並京松銀壹百兩整。午刻至江蘇館赴壬午南榜同年之約。又至雲山別墅,赴何潤夫之約。沈左卿約廣和,辭。
二十五日陰雨,頓涼。寫致沈叔鈞信,復椒舅信,託志先帶。至湖廣館,祝毛文達夫人八十壽,入坐觀劇,雨甚,乃歸。朱夢霆中翰言,在內閣見庶子題本,贊善在其次。應升單中。
二十六日晴。發第十二號家信(附叔南三信),交全泰盛寄。僕人張福以事開發。飯後至寶興隆一行,歸接叔坤電,又作一信,交局寄去。燈下看《春明夢餘錄》卷一、卷二(北平孫承澤著,於有明一代典章朝政談之頗詳)。
二十七日晴。看《夢餘錄》卷三至卷八。飯後仲屏姻丈過談,至暮方去。姚本泉來(爲仲丈事)。接十二號家信,並銀貳拾兩(協成乾來)。又接叔坤不列號信(局來)。又接薛以莊丈信(局來)。又接劉樹千信內附瞿薛齋信(局來)。率成兒在至聖先師前行禮。
二十八日晴。寫應酬兩件。至江蘇館壬午公局請林右臣(介弼)、楊蔚霞(士晟)兩同年,抵晚始散。又至聚寶堂赴朱筠軒之約。
二十九日晴。看《夢餘錄》卷九至十二。綬金在龍泉寺折柬來邀,因往談。
九月初一日晴。復王仲雲信。又上老丈信。又帽盒一個寄五弟。均託仲屏丈帶。飯後詣史館交黃傳功課,出詣蘊和店送仲丈,至文友堂爲成兒買《綱鑑易知錄》一部。成兒患病,延西丈枉診,談至夜深始去。
初二日晴。訪邱振聲,爲史恆甫謄錄事。歸發南電催速匯款。王保師折柬來邀,因便衣趨詣,保師爲捐歷俸,囑爲張羅二百四十金。歸路訪子蔚久談。汪作黼過談,還前借百金。
晚飯後,史少華同年招景龢,卻之。接五伯信。
初三日晴。寫對屏十餘事,腕力爲疲。飯後,訪濮梓泉丈、張伯納同年,均未晤。又訪根蓀暢談良久。晚,因孟常近日雜會紛紜,讀書心頗不專,特與嚴詞開導,因舉《吳康齋日錄》數則以勉之,乃知古人用功堅苦卓絕處真不可及。根蓀論教子弟經書讀畢,宜授以《通鑑》。俾知興衰利弊、典章制度,庶爲他年有用之材。此論甚是。餘之慾以《綱鑑》先爲成兒講解,亦此意也。根蓀學問極好,而粥粥若無能,朋輩中不可多得。餘近來取友得四人焉:一爲西岑王丈,嚴氣正性,使我肅然起敬;一爲吳子蔚前輩,心胸洞達,一破世俗齷齪城府之習,使我鄙吝不萌;一爲曹根蓀同年,深潛縝密,使我躁釋矜平;一爲李橘農同年,博學多聞,使我增長識見。
初四日風雨交作,居然深秋。發陳中丞信(內附五伯信),又五、六弟信,均交局寄。
偶檢得簦字,《史記》“虞卿躡跤擔簦”注:“簦,長柄笠。”《急就篇》注:“簦、笠皆取以御雨。大而有把,手執以行,謂之簦;小而無把,首戴以行,謂之笠。”是則古之簦即今之雨繖也(繖俗作傘,蓋象形爲之)。
初五日晴。甚寒。點看《明紀》卷十三訖。史館送來《循吏陳文黼事實》,來請纂輯(陳系長沙人,陝西留壩廳同知)。飯後,拜客至朱筠軒處,寒甚,飲燒酒數杯而返。燈下看書至夜半方寢。
初六日晴。答拜劉竹溪(浤,湖北知縣),貽餘其尊翁(名璈,前之臺灣道,爲劉省三中丞所陷而出戍)所校刊明趙氏建鬱《孫子十三篇註釋》。竹溪留心時務,示餘著作三四篇,所學可見一斑。橘農來久談。交王保師一百五十金。
初七日晴。點看《明紀》卷十四(英宗)。綬金同年以武英殿聚珍本叢書(福州本)
一百函寄存,各寫標籤,以便檢閱(計一百四十種書,誠大觀也)。
初八日晴。入西城拜客。在綬金處久坐。訪叔南,未晤。
初九日晴。訪子蔚久談,偕詣喜轎鋪講價。至聚寶堂,赴史少華同年之約。散後復飲馥森。叔南招廣和,未能往。
初十日晴。濟帆來,偕訪劬庵丈,又訪梓泉丈,未晤。接厚存兄信。排各科住址單,以便發帖。恆甫電匯來京提銀四百二十兩,即訪振聲,託辦謄錄。
十一日晴。效曾丈過談,知女府已到京。接十二號家信,附瞿熺孫信,並京松銀四百兩。二妹在觀音院爲伯母盛夫人作六十冥壽,因往祭。順詣溫丈、橘農,請其執柯。傍晚,訪效丈,交去熺孫匯款。晚飯後,詣西丈久談。西丈謂易卦益不如損。我輩於嗜慾酬應,一切當損之又損,以葆吾天。名言也。夜半肝氣上逆,乾嘔發顫,良久乃已。
十二日晴。請西丈診治。修《陳文黼傳》。接五伯南京電。請潤澤、惠卿、孟常寫喜分紅籤。
十三日晴。點看《明紀》卷十五(景帝)。訪西丈改方。飯後至史館交陳傳功課。順至沙灘關帝廟,爲五伯定屋(僧名真全)。天陰欲雨,急歸。晚,至廣和居赴志先之約。濮梓泉丈過談。
十四日陰,大有雪意。部辦董峻山來,託其趕爲厚存兄交捐,免保舉銀兩。又訪效曾丈,索大結。
十五日陰,寒甚。遙望西山,皓然積白,始知山雪甚大,御重裘尚不甚溫。濟帆、西丈、溫丈、子蔚、莊思緘均來,陸續抵暮。夜,至萬福居赴濟帆之約。夜半臥醒,肝疾復作。
十六日晴,稍和。接厚兄上海電。發盛杏丈信,內附上五伯信託其轉交。又發棣耆信,唁其斷絃。
十七日晴。連日胸中鬱郁不舒,疲憊特甚。至源豐潤代厚兄取印結銀京足七百八十八兩有零,即送結局取到大結三張,送交董峻山。晚,在廣和居請客(汪孟復、陸耀星、李俊臣三大令,溫丈、效丈、作黼、西丈、志先作陪)。
十八日晴。竟日困頓,隨意觀書。西丈過診,午飯乃去。
十九日晴。管安人小祥,在觀音院作佛事,沈嶽孫、馮志先、吳雅初、趙叔澐、蘇惠卿、程孟常來吊。晚歸,悲感不勝。詣子蔚散悶,夜深始歸。接劉嗣伯信。
二十日晴。下媒人及陪媒諸君請帖。接南京八叔電。復嗣伯信,交其令叔口口大令。
日記
光緒廿二年丙申
(〔眉〕丙申正月)
初一日晴。除夕寒顫,微發熱,祀竈後疲不能興,遂未入賀正旦。晨起在先師前行禮,復拜祖先。飯後祝高陽師壽。至董宅拜年,大風起,即歸。董希文、效曾兩叔嶽均枉過。
初二日晴,寒甚。飯後拜南城客。擬取宋、元、明諸儒切要語編成一書,名曰《正修要錄》,爲朝夕玩味之資。不分門戶,朱、陸、薛、王並錄,唯取其於養心持躬之道有益而已。今日爲始,編《周子語》八條。
初三日晴。國忌不拜客。編《明道先生語》。晚,落神影。至勞闓忱處赴刑部提調諸君之約(湯溫丈、熊再卿、鹿粹齋、闓忱),緣十二日團拜請餘主戲也。粹齋雲《鹿忠節遺書》刻有三種,他日當見贈。
初四日晴。拜北城客,掌燈始返。
初五日晴。拜城外西路客。編《伊川先生語》。
初六日晴。皇上祭祈谷壇,臣毓鼎往迎駕。三點鐘起,七點鐘歸。編《伊川先生語》。
飯後率成、嫺遊廠,購《理學宗傳》。夜,肝疾,不快。接家信並京松銀壹百兩(去年十二月十三日發)。又偉臣、季超、薇閣信。
初七日晴。拜中城客。
初八日晴。飯後遊火神廟,購得舊銅爐一個,價十二千。晚,赴湯溫丈之約。編《康節先生語》。
初九日晴。岳母來,竟日未出門。傍晚訪志先。臨眠陡覺眩暈,伏不能起,良久不愈,請西丈來診。
初十日晴。一日養病。濟帆來談,交來房主純益誠糖行去年清賬。吳子清丈送來誥軸兩分,毓鼎以恭遇覃恩封先考爲中憲大夫,先妣恭人,又本身妻室封。
十一日晴。接次伯信,惠州發。編《橫渠先生語》。飯後偕橘農遊火神廟,見有《孫夏峯全集》,以價太昂,未購。
十二日晴。刑部湖廣館團拜,請餘提調各戲,適己未亦在館團拜,竟日觀,夜半兩點始返。
十三日晴。編《上蔡先生語》。飯後拜東城客。
十四日晴。編《上蔡語》。消寒第七集,餘作主人(梁銓院、段春巖、葉鞠棠、張遜之、張季瑞、陳蘇生、曾重伯、徐研甫,皆己丑同年也),在雲山別墅與重伯劇談,多奇闢切至之言。
十五日晴。採澗生日,演大傀儡戲。吳稚初、董吉甫、受之來。女客散已不早,十二點鐘始散戲就寢。
十六日晴。拜西城客。
十七日晴。醜初三刻十三分月食,至太常寺救護,寅正三刻復圓,行禮而返。天甫黎
明,蘇誨卿來開學。未刻,至松筠庵赴重伯之約,消寒八集也。重伯出示所釋《詩經》,新奇多心得處。上燈至效丈處赴約。
十八日晴。常府同鄉江蘇館公請任筱沅河帥。散後至安徽館。乙卯團拜,有《春秋配》全本,情節甚佳,十一點鐘返寓。發偉臣覆電,又廣東電,均託志先。
十九日晴。寫信(覓渡橋莊)。午刻至聚寶堂赴秋審處之約,大醉而出。拜東城外客。
在車屢眠,爲老劉喚醒,抵家上燈。
二十日晴。大風,不出門,編《龜山先生語》。
二十一日晴。爲成兒講《尚書》,因與誨卿講說今古文源流,發明《堯典》大義兩處,誨卿嘆爲聞所未聞,自幼至今無人如此說法,蓋俗學之誤人久矣。飯後約溫丈、叔南、橘農、志先手談。晚,備酒餚,並約效丈。秦雲來議團拜戲,留之侑尊。橘農交來曹根生令嬡八字(乙酉十二月初九日辰時生),將與成兒締姻也。客散,採澗忽肝厥不省人事,請西丈診視。
誨卿聞餘說經,始有意於經學。餘即令其治今古文《尚書》,蓋餘於此經,曾用數年心力,略知義類也。
二十二日晴。拜東城內客。拜年事告竣。爲子蔚請感冒假。
二十三日晴。發廣東信。至餘慶堂祝羅小山同年尊嚴慈壽。訪春巖未值。歸寓細看《書•金滕》一篇。署中知會廿五日引見講官,開去銜名(旋改三十日帶領)。
二十四日晴。竟日看《高景逸先生語錄》(《明儒學案》)。
二十五日晴。再訪春巖未值。詣二妹少坐,又至董處,傍晚始歸。燈下靜看《廉生節公語錄》,頗覺當下有省。讀先儒書十餘年,近始略有入處。
二十六日晴。竟日寫家信(爲龔承祖辦廕襲需費四十金)。又復季超丈信。訪橘農,交去所擇過定吉期,託其轉達根生。偕橘農至廣和,今日橘本有約也。夜雪。
二十七日竟日大雪,平地深尺許。自冬迄春,滕六君第一次稅駕也。發第一號家信(全泰盛信)。又作信一紙,並南中託購各件託江霄緯大令攜蘇轉交班船帶常(第二號),因訪霄緯面託。又陸太師母呂庭芷丈兩公幛均託霄緯帶。
二十八日晴。消寒第九集,在雲山別墅,擘芙主人。積雪初晴,郊原含潤,樓外垂楊皆有青意,西山爽氣落杯酒間,憑眺久之,心曠神怡,不復知有紅塵十丈矣。
二十九日晴。接岳丈筠墅先生信,知已掛牌,仍回應山本任。焚香泣告先室管恭人。
蓋恭人得疾,半由此憂鬱而然也。內附史仲屏丈信。又接杭州史靜伯丈信,均輪船來。孟常患病頗劇,延西岑丈過診,未來。
三十日晴。四點鐘至景運門朝房,六點半鐘乾清宮見開坊者六人(餘名第六),編檢十人(李伯虞庶子紱藻當頭)。西丈來診。飯後酣眠一時許,劉心齋自鄉來就子蔚館。
二月初一日晴。接叔元兄信。孟常因病還鄉。得子蔚柬,知已到京,因訪之,稍話別後事。又至寶興隆一行。燈下看《理學宗傳》末卷張無垢、楊慈湖、羅近溪、王龍溪、周海門五家語,閱之終卷。龍溪之學卻失師門宗旨,後人因龍溪而並集矢於陽明,則過矣(龍溪立身卻無可議)。齒痛特甚。
初二日晴。復輯《安徽地誌》。至湖廣館吊曾慕陶通判夫人之喪。答拜陶郢聲大令,詣馮蓬塘前輩,均未晤。子蔚來談。接江西朱點生大令(兆麟)信,並寄贈元史、明史紀事本末。燈下看《宗傳•顧涇陽語錄》,語語開心,語語透宗,夏峯先生目爲通儒而列之十一子中,不虛也。接徐伯聞信,並炭敬十兩。
初三日陰。社稷壇迎送,令鄭貴往遞職名。徐班侯來爲贊兒診疾。橘農來,雲根生允於廿五日過定。午刻至會館祭文昌帝君,到者僅五人。燈下讀《涇陽語錄》畢。語多心得,別有領會。讀書須辦此一副眼光。夜,雪。
初四日竟日大雪。飯後至安徽館,赴辛卯團拜之請,上燈歸,雪益甚,頃刻半尺許。
初五日雪。彭用侯大令(錫蕃)自江右解餉到京來見。一日寫應酬各件,腕力爲疲。
燈下看《宗傳》馮少墟、高景逸諸先生語錄(此書大致看一遍迄。除宋五子外,餘最喜明儒顧、鹿二家,惜不得其全書讀之)。
初六日晴,竟日狂風如虎,寒甚。隨意檢《明史》列傳,凡閱四卷。復盛杏丈信。申刻赴沈酇廷之約。
初七日晴。嫺女生日。一日看《元史紀事本末》十餘卷。英宗南坡遇弒,晉邸以世祖嫡曾孫就近入承大統,在位五年崩。太子即位,改元天順。名分既定,統緒亦正,周、懷二王分封已久,安得幹之?愚意泰定、天曆之際,當書“帝崩,太子即位”,下即以“天順”
紀年,而於文宗之起兵則直書“圖帖睦爾反,帝遣某某討之”,下曆書圖帖睦爾陷某郡、陷上都,帝不知所終,梁王禪、丞相倒剌沙等死之,圖帖睦爾稱皇帝。如此敘列,史法始嚴。
復謝李梅生、錢新甫兩同年信,託金甸丞同年附寄。
初八日晴。兩日月晝現於東方,竟日不隱,入夜月色倍明。此陰盛陽微之兆也。天道不遠,殊切杞憂。一日復輯《安徽志》。訪春巖同年。燈下看《元史紀事本末》。
初九日晴。看《元史紀事》訖。爲誨卿改文一篇。復輯《安徽志》。傍晚訪橘農。接房山書院信,出去生童課題。
初十日陰。復輯《皖志》。又復輯《湘志》。燈下看《明紀》甚久。
十一日晴。接叔坤信,並同知銜實收。又接瑾叔信。爲叔澐、潤澤各改詩兩首。飯後謁徐、孫兩師。
十二日晴。皇上祭文昌宮,臣毓鼎至神武門迎送,日出時歸寓少寢。復輯《湘志》。
至寶興隆一行。又訪潤夫、巽之,均未值。詣江蘇館赴蘇生同年之約,少坐,即至秦韶臣前輩處。韶臣與橘農爲兒女姻親,今日傳紅,餘作女媒,押盤至橘處,又回韶處夜宴。
十三日晴。復輯《湘志》。傍晚至爛面、繩匠一行,晚飯後歸。
十四日晴。復輯《湘志》畢。陸孟孚自津來,交到蔚文謝信。又接江建霞同年信件。
溫丈、潤夫均來談。復謝徐伯聞、朱點生信(徐信交溫丈附寄,朱信託石位山攜回)。夜,春巖來談。
十五日晴,一日日色無光。飯後至史館交《湘志》功課。出城至廣盛昌一行。石位山來拜,兼貽夏布、冬筍等,其子石秉壬,餘禮闈所薦士也。
十六日晴。皇上祭關帝廟,臣毓鼎至神武門迎送,冒大風而行,黎明歸寓。復輯《鄂志》。
十七日晴。西城內外拜客。昨日菜市殺太監一名,姓寇,名連瑞,通州人,素嫺文墨,爲兩宮所賞。十二日請假五日,既銷假,即進條陳凡十事:一、頤和園不宜駐蹕;一、停止勘修圓明園工程;一、不宜使皇上日近聲色;一、請立皇子;一、李鴻章不宜出使外洋;一、武備廢弛,沿邊請練鄉團;一、停止鐵路工程;一、鑄行銀元(其三條不得其詳)。奏上,太后震怒,謂祖制宦官不許干預國政,立予斬決。至市,索袍褂着就,向東拜別祖塋及老母,雲:“我雖系內監,然所陳諸事皆忠君愛國之心,即駢首市曹,亦可見祖宗於地下。”帖然就戮。
十八日晴。接次寅信,並通判銜實收一紙。寫岳父信,託湖北提塘帶。飯後至溫丈處手談。晚飯後歸(西丈來,爲採澗診疾)。
十九日晴,甚熱。復輯《鄂志》。接迎靜齋信(香爐營四條陳宅送來)。拜吳穎芝下媒人請帖。至董宅視岳母病。飯後,橘農來,作半日談。
二十日晴。奉旨轉補左贊善。傍晚,蘭生太叔祖自天津來,因同至便宜坊,並約子蔚昆仲。談至兩點鐘,蘭翁始進城。
二十一日晴。起甚晏。飯後答拜蘭翁,久談。出城訪濟帆。
二十二日晴,熱甚,可御夾衣。己丑湖廣館團拜,餘提調戲局,兩點鐘戲散,歸寓雞鳴,疲乏已極。戶部不戒於火,自二更至四更未旦,大堂、檔房、顏料庫焚燬略盡,所未動
者十四司耳。
二十三日晴。起甚晏。午刻至江蘇館赴龐劬庵、李玉丈兩丈之約。席散回寓,易便服至福隆堂赴陳延堂同年之約。
二十四日晴。毛艾生招同豐堂,辭。
二十五日晴。巳刻至詹事府上任,謁聖拜印如儀。右贊高熙廷丈亦同時到任,在端範堂略談(左右春坊各一印,俱系紫花司經局印,無清文,尚系明印)。爲成兒定親,男媒橘農,女媒穎芝。三點鐘發盤,五點鐘回盤。設席請媒,秦韶臣、吳子蔚兩前輩,吳子和、沈酇廷、馮志先、效曾五叔嶽、雅初妹丈作陪。(效丈交來京松銀四百二十四兩,囑轉匯常州。)
二十六日陰。引見講官。四點鐘至景運門朝房,七點鐘乾清宮引見(張野秋年丈當頭,是日適得祭酒,旋圈旋開)。歸寓少寢。接呂椒舅信,並京松銀百兩。又接仲屏丈信。今日忌辰,照例素服,惟太常寺官員進齋戒,銅人及銅版則補服掛珠。傍晚,採澗忽發肝厥,逾時始愈。李玉如招同豐堂,卻之。
二十七日晴。一日謝客。姚本泉來談,述及俄國近來遍建文廟,國人皆教以習中國經書,聽此,其志不在小矣,不勝杞憂。夜發肝疾甚劇,黎明始得安寢。
二十八日陰。一日疲倦。本泉來談,雲:查明司業與左右贊並較俸:左深右淺,則題本嵌司業於左右之間,左淺右深,則司業當末;左右皆淺,司業始得當頭,蓋左右贊有一人俸深,則司業皆爲所壓,不能駕而上之也。飯後,詣子蔚散悶,以史恆甫史館功課費交清邱振聲(三百十八金)。
二十九日陰。寫第三號家信,交全泰盛寄,內附復瞿熙孫信,又效丈寄餘宅銀信。申刻至青梅居赴石蘅丈之約,冒雨而歸。子蔚來談,交還二百二十金,十二點鐘始去。
三十日一日落雪珠,積地數寸。天甚寒,御重裘。寫致景蘇丈信,託董處附寄。考求明中葉河套形勢,遍檢輿地諸書,得其大概,而小地名仍不可知。燈下偶檢唐李肇《國史補》,有一段雲,趙闢彈五絃,人間無其術。闢曰:“吾之於五絃也,始則神遇之,終則天隨之。
方吾浩然,眼如耳,目如鼻,不知五絃爲闢,闢之爲五絃也。”此數語可以悟爲學之道,吾人用功精專,要當如此。細玩右軍《感懷帖》四十九字,頗知用筆運腕之法。
三月初一日晴。訪耕生未值。復迎靜齋信。批閱書院卷數本。聞二妹病,往視之。(接朱頌青信,許介侯送來。)邱振聲來談,交去虞汝森京平足紋壹百兩,託其捐謄錄。
初二日晴。批閱書院卷。訪根生,囑其撰孫燮師壽文,因至松竹齋定屏。在文友堂小坐,買《四書本義匯參》一部。
初三日晴。引見講官。三點鐘出門,道路泥濘。抵東安門,天已黎明。皇上至中和殿看版,回乾清官引見。(李蔭墀侍講〔殿林〕得講官。)竊見天顏清減,深以爲憂,竟無人敢以攝養之說爲聖明告者。又是日各衙門皆有引見。朝儀不肅,衣服不齊,敬事之忱漸凌夷矣。
回寓少寢。接常州第一號信(大哥、五、六弟均有信),並銀四兩。五、六弟見餘拍照形容憔悴,諄諄以節勞養心相規,吾弟愛我之切,爲之泣下。飯後人頗不適,詣子蔚散悶,與子和圍棋一盤。溫丈枉過。
初四日晴。皇上祭先農壇,臣毓鼎往午門迎送。三點鐘出門,八點鐘歸寓,解衣酣寢。
閱課卷訖,託蘇試之帶回,並函致劉琴齋,約明十四日往房山考課。夜雨。
初五日晴。飯後視二妹病,順至董處一行。夜頗不適。
初六日晴。未刻至江蘇館赴徐拙庵、陳夢陶兩丈、朱夢霆、曹敏齋之約,席未終先行,至聚寶堂赴黃肇青之約。接崔子禺信(回信寄武昌省城戈甲營褚姓)。今日爲中丞公忌辰,竟未拜供,且出門赴宴,恍惚荒唐一至於此,可恨可嘆!
初七日陰。接季文五太叔祖信,內有六太叔祖信一封,銀二千兩(源豐潤來)。春巖過談,交來己丑直年賬目圖記,久談乃去。寫孫師壽屏一幅。晚,至嘉穎赴溫丈之約。夜,漸雨。
初八日晴。一日杜門謝客,寫壽屏七幅。傍晚,至寶興隆一行,送還龔(承祖)辦廕襲費四十兩,又前欠首飾賬四十一兩零。又大兄大興縣起復文書託其投順天府。又次寅、叔坤兩照託查捐案曾否到部。又史子舉註冊事。
初九日晴。寫壽屏四幅訖,因送松竹齋裝軸加匣。申刻至同豐堂赴志先之約。歸甚晏。
初十日晴。寫復仲屏丈、子禺丈、瑾叔信。爲成兒講《盤庚》,頗窺見當日事勢神吻。
《盤庚》佶屈聱牙,昌黎尚苦其難讀,然細玩文脈語氣,或語之以理,或脅之以勢,或動之以情,曲折頓挫,煞是有味,朗誦數過,頗有自得之樂。傍晚,作“惜花意欲春常在”試帖一首,燈下寫入白折。
十一日微雨。復季文先生信,至源豐潤託其附寄,因取回銀票貳千兩。發蘭生先生信(附去蘇州家信),又復餘伯申信,均交局寄。寫團扇一柄。臨玄寓齋本《洛神賦》十三行。
此本體勢近歐柳,且時時露北碑筆意,子敬書法開北宋,玩此帖可見。接汪子淵信,論吾郡設致用局,側重天算之非,與鄙見甚合。飯後肝氣盤鬱,人頗不適。
十二日晴。祝效曾丈五十壽。又入城祝孫燮師七十賜壽。出城至天慶樓赴效丈之約。
散後到三慶園觀玉成部。
十三日微雨。
十四日晴。七點鐘起身,赴房山,誨卿、成兒偕行。十二點鐘至蘆溝橋午尖,五里過長新店,二十五里過良鄉縣,一路平疇含潤,遠山送青,柳綠桃紅,掩映村落,如入畫圖。
久居紅塵中,到此心神俱遠。又二十五里到房山,風雨驟至。入東門,住北街蘇濟帆處,疲乏,早寢。
十五日晴。拜地方官及各紳衿。在書院少坐。飯後偕濟帆至純益誠糧行一行。
十六日晴。至書院開課(生文題“父作之,子述子”,童文題“子曰:惠矣生童”,詩題“三月春陰正養花”)。齋長劉琴齋(青綬)、常六齋(履一)設宴相款,邑令許東藩(元震)作陪。席散登城東南隅魁樓遠眺。申刻,濟帆寓中設酒餚,坐客八人。客散拈筆擬作生題,後二比頗覺才氣縱橫。
十七日晴。濟帆昆仲以餘疾久不平,薦其表兄張素齋(純)診視,雲系老名醫,治危疾屢見神效。自長溝延來,年六十七矣。診脈謂餘系停飲氣鬱,切忌補劑。爲開一疏氣利溼方。餘問,同人診我脈,皆謂極弱,系陰陽兩虧,而君獨雲忌補劑,何也?素齋雲:脈隨人稟賦不同,君脈輕而清,本質如此,乃極貴之脈,人以爲弱,誤矣。因至書院閱卷,生童共十六本。傍晚出榜。申刻至縣署,赴許大令之招,陪客皆地方官(學師邢殿英,號樂亭,盧龍人,其尊翁系丁卯舉人)。眠前服藥。
十八日晴。再請素齋診視,改開一方。九點鐘登車。蘆溝尖。六點鐘抵家。得三哥信並銀四十兩。又羅景湘信並炭款十兩。
十九日晴。答拜各客。吳稚英來辭行。
二十日陰,微雨。寫第四號家信(並高麗蔘,五姑母上賀禮,趙叔澤託買各件,龔承祖廕襲照兩紙),又復趙元直信,又史仲屏丈信(並高理臣年丈寄李宅二十金),瑾叔弟信(並銀十六兩四錢),均託周安生帶。訪張伯納,值其臥病未晤。因至溫丈處手談,晚飯後歸。
成兒作四韻詩,頗見明順。
二十一日晴。寫不列號家信(並木匣、帽籠、肥皂等),又王仲雲信(並布照、磨照),託稚英帶。又次伯信並誥軸,託呂廉生帶。因訪稚、廉二君,將信件交去。兩日疲於筆墨,心中煩雜異常。晚飯後訪西丈久談。
二十二日晴。飯後至安徽館丁卯團拜,未暮即歸。遣兒女往觀劇。申刻至同豐堂赴稚英之約。
二十三日晴。辰刻立夏稱人,餘八十八斤,成兒四十一斤,嫺女三十五斤,贊兒十五斤,平姬七十六斤。視二妹病。詣保之師,少坐。復訪橘農,借得羅念庵《廣輿圖》,於明
代九邊小地名極詳,大可資考證。其總論、分論,指陳形勢利弊,尤有用。
二十四日晴。接劉樹千信(瞿蘧圃交來)。又接偉臣信(折差送來)。因作覆函仍交折差帶去。寫五伯信,又八叔信,又瑾弟信,又復崔子禺丈信,又復仲屏丈信,又復謝瞿庚丈信,交局寄。呂業卿舅自浙轉餉來都作半日談,述南中近事頗悉。傍晚訪丁衡甫同年。又訪殷楫臣,交去所索五伯一信(爲張羅事)。至廣和居赴西岑丈之約。
二十五日晴。接八叔宜昌信。訪俞幼珊,請其爲贊兒種痘。答謁業舅,少談而返。晚至湖廣館觀劇,甚佳,一點鐘歸。
二十六日晴。子蔚兄、姚本泉來作半日談。作“以文會友”試帖一首,寫入白折。致蘇濟帆昆仲信,懇其轉請張素齋。又致邢樂亭信。曾重伯、陳粒唐兩同年過談。
二十七日雨,甚涼。飯後至廣慧寺吊莊九丈出殯,至則主人已去。因至岳母處久坐而返。
二十八日晴。復馮申甫信(交大德通)。寫致屺懷信。寫應酬數件。子蔚來,因偕訪橘農,同至廣和小飲,兼約根生、穎芝,知己劇談,至十二點鐘始散。
二十九日晴。至增壽寺吊曹錦濤年伯之喪兼陪弔,熟人甚多,久坐乃行。至同豐堂赴王保師之召。歸寓,五舅來談。晚飯後爲誨卿、孟常詳論寫字之法。
三十日晴。本泉來談,交來伊兄樂泉大令(學康)炭敬五十金。爲成兒講《書•微子》一篇。蒿目時艱,共商去就,沉痛之音,使我刺心生感。復輯《湖北地誌》。偕子蔚至橘農處,擲百官鐸。晚飯後,又久談乃歸,已十二點鐘矣。
四月初一日晴。復輯《鄂志》。飯後西岑丈來作半日談,極論處世養身以心下清靜爲第一義。
初二日陰。接岳母來寓喫燒鴨。蘇試之偕張素齋自房山來,因約至萬福居便酌,邀濟帆,他出未至。歸訪子蔚,縱論經史,不知宵漏三下矣。邢樾亭寄來公啓足銀二十二兩,託爲捐從九職銜兼贈餘兩禮,隨作示覆之。
初三日晴。素齋爲餘診脈,開一消導清熱方。飯後至廣慧寺吊心和丈之喪。歸寓,適五舅在此。程少農自鄂來。上燈時,俞幼珊來爲贊兒種痘。燈下看《困學紀聞•詩類》。餘於此書披閱已數過矣,廣見聞,長識力,爲益不淺(翁氏集釋旁通曲證,大有功於深省,尤有裨於後學)。竊謂小兒讀經書畢後,如能以此書爲之講解,真能培植根柢,沾溉一生。
初四日晴。皇上祭雩壇,人齋宮,臣毓鼎至午門送駕,六點鐘往,十點鐘歸。復輯《忠義李仁黨傳》(橘農初輯)。傍晚,答拜數客並訪雅初。晚飯後,人極不適。一夜魂夢顛倒,心膽虛怯。
初五日晴,天燥熱難堪。接南昌、常州兩電,因復常電,交志先。張素齋來診,濟帆偕來,留其午飯。一日內熱特甚,手足心如烙,傍晚服藥。以邢樾亭捐項託邱振聲。子蔚來談。接粵東劉嗣伯信,並見贈《五史紀事本末》一百零七本(廣雅書局刻本)。
初六日晴,天仍燥熱。內熱略清。復輯《鄂志》畢。文友堂爲覓《廣輿考》一部,系萬曆年刻本,口口汪口口所著,有圖有表有說,與念庵先生本大略相同,而多營制、馬政、復套等議十餘篇(其圖疑以羅書爲藍本),洵爲治明史所不可少之書,索價八金,以六金得之(計兩大本,方廣二尺許)。日斜時詣溫丈處手談。陳粒唐同年招湖廣館,辭。
初七日晴。張素齋來,飯後約其觀劇,遣成兒代往。在家寫扇、對十餘事。接呂箴舅信,因訪子蔚酌寫覆信。腹中甚不適,即歸。效丈邀廣和,辭。
初八日陰,大風。接常州電(爲虞汝森事)。五舅過談,留其午飯。客去,氣逆特甚,良久未平,靜臥看周密《浩然齋雅談》上、中、下三卷,張淏《雲谷雜記》兩卷。龔瑞蓂自常來,攜大兄信,囑劃銀貳百兩。效丈過談。夜雨,頗涼爽。
初九日晴。接八叔電。至德保魁訪素齋,已於今早回房山。入城祝徐、昆二師相壽。
至地安門外賀陳養源生子之喜。至國史館交《湖北地誌》及《李仁黨傳》功課。出城至同豐
堂赴趙劍秋之約。申刻即在同豐堂請客(巢孟芒、程少農兩丈、業舅、瞿蘧庵、湯伯丈、董效丈、馮潤田)。
初十日晴。請西丈爲孟常夫人診疾。龔瑞蓂來,偕至寶興隆一行。接第三號家信(大兄、五弟)。又得常電(仍爲虞事)。飯後華胥一枕,頗覺酣適。又訪邱振聲。祝謝味餘同年年伯、年伯母雙壽。在岳母處少坐。因至廣和居請客(張樊之、吳雁舟、陳粒唐、許少鶴、陳延堂、李橘農、黃肇青、丁衡甫,張、陳〔延堂〕、丁均未到)。雁舟、粒唐雲,京中近聞杜鵑聲唳,康節先生天津橋之嘆復見於今矣。
十一日晴,甚涼。接第二號家信,並布包、紙包、油紙包等(本託許錫珍帶,錫珍在保定耽擱,轉交張亦琴帶來),知五弟有冬閒偕元侄北來之意,甚喜。飯後賀李毓如丈娶子婦之喜。武陽館答拜瑞蓂。人城詣陸伯葵前輩,爲業舅索信。出城賀孫萊山尚書嫁女之喜。
問潘師母病。訪戴少懷前輩。歸寓,聞吳處慈甥殤去,因至二妹處少坐。往廣和赴叔南之約,與子蔚同車而歸。
十二日竟日陰雨。隨意看書消遣。看《東華續錄•咸豐一》。
十三日晴。瑞蓂來談,交來上陳右銘中丞信,託爲加封轉寄。飯後酣眠一時許,起剃頭。將赴勞凱臣之約,採澗舊疾復作,因作柬辭之。橘農來少談。接潘奕卿信,以拾金遣邱福送交奕卿夫人,奕卿借作家用也。(西丈來診疾。)
十四日晴。史館送來《儒林》、《文苑》全傳稿本,歸餘考訂校閱。李子丹年丈枉過,又交來己纂未收及待輯《姓氏目錄》三冊。業舅來談,留其午飯。子蔚來約觀劇,因同出至慶和園觀同春部,散後在萬福居小酌。燈下看《東華續錄•咸豐二》。
十五日晴。看《儒林》顧(炎武)、黃(宗羲)、孫(奇逢)、李(顒)四傳,下五籤。
溫丈、業舅均過談。復謝張素齋一信,託蘇試之攜回。燈下看《東華續錄》咸豐三、四。
十六日晴,午後風雷微雨。西丈來久談。接次伯信,內附致二妹信,因親自交去,坐談良久。晚,訪子蔚,三鼓始歸。
十七日晴。寫第五號家信,交全泰盛寄。陸又民自太倉來,交到季良信一封並圖章一匣。燈下看《東華續錄•咸豐五》。
十八日晴,大風。謁徐蔭師,請示團拜日期,談兩時許始行。又謁孫燮師,未見。答拜鄒紫東、陳粒唐兩同年。歸寓少息,復至雲山別墅,赴渠楚南之約。燈下看《咸豐》六、七。
十九日晴。寫應酬各件。未刻至陶然亭,赴馮潤田之約。散,又至廣和居赴溫丈之約。
二十日晴。潤澤交來課作,即時刪改而去。楊蓉浦年丈過談。飯後訪俞幼珊,致去謝儀二金。訪濟帆,視其外症。至蘊和店答拜潘樸庭(駿),泰來店答拜呂耀廷(昱)、陸又民(長康)。詣楊藝芳丈,交去次伯信一封。詣溫丈,賀簡守常德之喜。歸寓,子蔚來談,至一點半鐘始去。以大哥起復諮署文書,託其轉交。
廿一日晴。子蔚昨談侯朝宗有代司徒公辦流賊奏議,深合今日堵剿回匪機宜。檢讀《壯悔堂文集》原疏,大意在委業經糜爛之區於賊,而力堵鄰近完善之區,使其進不得竄,退無所掠,久必生變自斃,其法甚是,洵爲辦流寇之要着。連日看《東華錄》廣西會匪其事情形,正坐堵扼不力,以致竄出湖南,遂成勾結蔓延之勢(不力扼而尾進,未有不致潰裂者,蓋縱令出境,到處皆有土匪勾結,地轉闊,賊愈多,倍難收功矣)。現在甘肅回匪情形正復相似。
彼處文武不和,堵剿不力,聞已有竄入新疆、四川者,一成流寇,遂不可制,思之憂憤。雪苑文議論通透,曲折盡情,兼有韓、蘇之勝,昔人譏其火候未純,非也。午後賀李玉舟年丈嫁女之喜。因至勞闓臣處手談,三鼓始歸。
廿二日晴。看《壯悔堂文集》數卷。午後酣眠一時許,甚矣,餘之惰也。發龔萃民信並部議廕襲底稿。五舅來談。燈下看《東華錄•咸豐八》。
廿三日晴。上陳右銘年伯信,附去龔萃民一信。入城下徐、孫兩師請帖。至蘊和店送
五舅,交去致陸孟學信,託其將存普源公棧五種《紀事本末》一箱設法運京。燈下看《咸豐錄九》。
廿四日晴。家人告米煤告罄。近來月費多至八十餘金,接濟不敷,撙節無法,思之焦灼。竟日肝火極旺,勉強抑制,不免屢發,以此知涵養之難。
廿五日晴。寫應酬各件。近來以扇索書者紛至,几案堆積如山,幾有分撥不開之勢。
書本不工,而橫受此累,可嘆,可嘆!寫岳父信,史仲屏丈信,謝羅景湘信,均託程少農帶,因至廣升店爲程、瞿二君送行,將信交去。訪子蔚,少坐。詣岳母,久談。歸寓,得第四號家書(大兄、五弟),內附瞿熙孫、姜伯亮二信。又得萃民信。朱夢霆送來中允題本底稿,餘當頭,高熙丈次之,黃慎丈又次之。繼思寫應酬各件,固足爲累,然餘書法之長進,實資於此。緣無論寫屏寫扇寫冊頁,必展帖細臨,從未信手塗抹,故近來於松雪及成親王書略得其意,頗爲一時所謬許。其實未嘗專事臨池,皆從酬應各件得來也。由此思之,煩惱之心頓消。
廿六日晴。竟日看書。午後,溫丈、子蔚、橘農來談。
廿七日晴。入城祝翁叔平師壽。詣徐、孫兩師催請。因往江蘇館辦壬午團拜。十點鐘,兩師均到,同年到者北榜十八人,南榜二人,盡歡而散。劉心齋引其友段錦文(字漢卿,宛平秀才,年三十一歲)來執贄,略談而去。陳養源招飲,辭。
廿八日晴。奉旨升右中允,內閣送來科抄,詹事府請示上任日期。擬謝恩呈稿,謄真交供事。飯後詣少詹馮蓮塘前輩少坐。至松筠庵赴季端同年之約。竟日熱甚,晚稍涼。發常州電。
新授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惲毓鼎謹呈,爲懇請代奏恭謝天恩事。本月廿八日奉硃筆:“惲毓鼎補授右春坊右中允,欽此。”竊毓鼎一介樗材,五年芸館。簪毫蓬島,欣鈾金匱之藏;晉秩芸坊,忝與華資之選。未圖涓報,方切冰兢,茲復巽命特膺,擢升今職。逾半歲而三遷其秩,獨受恩多;撫寸心而勉竭其愚,彌思職稱。毓鼎唯有常昭勤慎,益勵論思,以答鴻慈於萬一。所有毓鼎感激下忱,理合循例呈請代奏,恭謝天恩。謹呈。
玉堂金殿,長垂紫珮以朝天;秋實春華,倍矢丹忱而向日。
廿九日晴。入城拜滿漢正詹闊安甫前輩、張振卿年伯,均未見。歸寓,會客數人。夜詣子蔚久談。
五月初一日晴。熱甚,不出門。接崔子禺信。傍晚,看二妹病。叔南約一善堂夜局,辭。
初二日引見講官。三點鐘出門,至東華門天已大明,步行至西苑門外,在六項公所久坐。六點半鐘勤政殿引見。微雨。(圈出當頭姚丙然。)在東安門外合興喫麪充飢。因詣東城各師處拜節,午正歸寓,酣寢兩時。二妹病勢頗劇,再往視之。接徐聽濤信。
初三日晴。入內謝恩(正詹闊安甫前輩〔普通武〕、張振卿年丈〔英麟〕、少詹綿達齋前輩〔文〕、馮蓮塘前輩〔文蔚〕均到),六點鐘折發下始行。至西城答拜各客。出城詣王保師拜節。閱書院課卷。酣眠一時許。悶熱殆不可耐,傍晚得微雨,涼風習習,頓形爽適。兩日在車中看《困學紀聞•詩類》,吋有會心。昔人謂開卷有益,信然。接龔萃民信。
初四日竟夜大雨,至早未止,涼甚,御兩夾猶不覺熱。早半日料理賬目。飯後,吊潘師母之喪。至岳母處拜節。又視二妹疾,已危篤,不可爲。奈何,奈何!得南昌電。
初五日陰雨。早祭神,午刻祀先,拜節。吉甫來,少坐。溫丈過談。看《東華錄•咸豐十》。
初六日晴。訪橘農,交去王年值年圖記賬簿。往視二妹病。歸寓閱書院卷。高熙廷丈、子蔚過談。
初七日晴。巳刻至詹事府上任,謁聖拜印如儀。出城至源豐潤取來次伯款五十金,又以龔萃民信、京足銀六十八兩託其匯津。飯後陸續會客。看《東華錄•咸豐十一》。
初八日晴。午前答拜各客。醇賢親王福晉於辰刻薨逝,一切典禮俱照賢王故事。小臣愚意竊謂皇帝本生考妣喪儀似宜略示崇厚,於統緒親情兩得其正。天子輟朝,百官縞素,或十二日,或七日,似不可少也。
初九日晴。聞二妹卯刻逝世,急往哭之,在彼久坐。飯後入城,祝叔南太夫人壽。歸寓寫應酬各件。傍晚至同豐堂赴叔南之約。復厚兄電,託志先代發。
初十日陰雨。西丈來,爲採澗診疾。午刻至武陽館赴巢盟芷丈之約。散後至吳處久坐,子刻送入殮始歸。
十一日陰雨。卯刻夏至,薦餛飩於祖先。竟日不適。
十二日晴。腹中不暢。外舅學周先生生忌,至繩匠衚衕助祭。順拜客數家,飯後歸。
接盛企賢表叔信(張明誠巡檢〔國恩〕帶來)。晚,甚不適。
十三日晴。痰飲積寒,延西丈診治,以桂姜藥之。竟日養病謝客,惟以小說書消遣。
效丈來視予疾。
十四日晴。養病。
十五日晴。伯母七十二歲生日,率合家大小向上磕頭。男客來者蘇濟帆、湯溫丈、汪作黼、董效丈、馮志先、吳虎臣、董受之、吉甫昆仲、蘇誨卿、程孟常。一日趨蹌,尚不甚疲。得姚樂泉信。
十六日晴。未刻赴張朱南同年之約。
十七日晴。巳刻至慈珍堂赴周採臣同年之約(粵菜頗有佳品,惜餘病初愈,不敢多食)。接陸孟學信並書兩箱(代取到《紀事本末》)。
十八日陰。出門謝客,大雨驟至,急奔而歸。
十九日晴。寫第六號家信(上伯母兩稟,諸兄弟長信,採澗致諸嫂、弟婦信)。又復姜伯亮信,附去姜、鄭、莊、徐、劉史館功課票五張,又假金銀線、蟾酥定,交全泰盛寄。
一日作書,手腕爲疲。接墨緣信並食物兩種。又接龔萃民信,知匯款已收到。夜雨達旦。
二十日晴。僕人張順病垂危,賞給十四金,遣其甥護送回景州。從四眼井姚君處取回五種《紀事本末》一百零七本(《通鑑》、《通鑑長編》、《宋史》、《元史》、《明史》),廣雅書局刊本,《長編本末》初見,其書紀載北宋一朝典章、人物極爲詳明。《宋史》既嫌繁蕪,《東都事略》又稍簡質,得此殊便稽覽,惜南宋數百年無如此一部好紀載也。午後無事,因檢閱《真宗親征契丹》一卷。傍晚答拜夏聞牧、朱點生,未值。訪橘農,少談。又問高陽師病。
夜頗涼。夢侍先君,談頗久。先君又問不肖病狀,就案診視,論治法甚詳,惜寤後不復記憶矣。
二十一日晴。復劉嗣伯信,交森昌寄。午後楊藝丈過談,盛稱錫山新開紗局之利。吊潘師母,己丑公祭。歸寓,寶龢年同年來談。竟日腹痛。夜雨達旦。燈下看《長編本末》卷一。
二十二日陰。辰刻在餘慶堂路祭潘師母,值二妹發引,亦至大街,因送殯至妙光閣。
午刻襄題神主。又吊蕭福成太夫人之喪。歸寓,管丹雲丈來,久談。訪西丈,請其診疾。燈下看《長編》卷二。夜甚不適,發熱心悸。
二十三日陰。靜坐養疾。看《長編》卷三。飯後吊李子丹年伯母之喪。順道答拜數客。
詣岳母處問疾。偕效丈至廣和居赴溫丈之召。
二十四日陰。看《長編》卷三、卷四(卷五、卷六、卷七皆闕,卷八闕半卷)、卷八。
邱福以《楊忠愍集》求售,以三千文得之。看年譜一本,見其早年窮苦之況,在狄道典史政
事恩惠之及民,末年受罪之慘,令人感奮悲吒不能自已。又看訓子遺筆。傍晚,疾復作,手足厥冷,繼以發熱。夜,大雨達旦。
二十五日晴。疲甚。竟日靜臥,看《長編》卷九至卷十三。味餘、藹卿、橘農、根生來談。以金漢良謄錄功課各費二百三十六兩交邱振聲。
二十六日晴。養病。看《長編》卷十四。校勘史館《儒林傳》。聞王雲舫少宰(文錦)
捐館。餘前年大考卷出少宰手,少宰欲列之一等,爲諸公所抑。去年見菘耘五伯談及,尚爲惋惜。其實餘與少宰向來未通一刺也。大考例不認師生,然知己之感,中心藏之矣。月餘不看宋儒書,覺胸次煩雜鄙吝,殆不可耐。今日偶因校勘《儒林傳》,檢查《學案小識》,隨意看玩一二卷,即覺有檢束警醒意,方寸間略得清泰,以此知性理書之無刻可離,思之奮然自勉。得劉景陶信,已署奉天安東縣。
二十七日晴。隨意檢《明儒學案》,看莊渠、白沙語錄。飯後子蔚來,作半日談。子蔚謀寬心養病之法,餘勸其看宋儒書。接恆甫電。
二十八日晴。己丑同門公請王保之師。十點鐘橘農來,因偕至陶然亭,曠野多風,甚爲涼爽。四點鐘散。訪溫丈、作黼。又詣岳母處,略坐而返。接八叔信並見寄銀壹百兩。又得劉嗣伯賀信。
二十九日晴。賀楊蓉文擢少司馬之喜。訪子蔚,商寫致呂箴丈信。爲蘇、程兩生論學,餘命誨卿治史學,孟常看宋儒書,各因其性之所近也。以《廿二史札記》授誨卿,以《學統》(熊文端〔賜履〕纂)授孟常,爲入門徑路。未刻赴謝纘臣之約,座有李奇峯總兵,甲子年曾以哨長從大軍光復我常者也。聞徐州民聚衆焚教堂、戕外國教師,衆約萬餘人,豎旗大書“報仇雪恥”四字。兩江劉制軍電奏請剿,尚未知廟謨如何。餘意此事只可設法解散,而治其爲首者一二人,以伸國法而安反側,全在地方宮之善爲調停。若遇事張遑,遽議彌薙,必至激而生變,安徽之鳳穎、山東之曹沂,皆與徐境毗連,素多伏莽,一旦從風響應,則腹心之患可慮也。(〔眉〕按此即義和團之先聲。蓋國民憤外人之侵凌,蓄致死之心已久,固有觸即發,在上者復導揚而利用之,乃潰敗決裂而不可收拾矣。)吾常在徐州下游,一水可達,不勝憂危。接常州電,爲復溫丈借款事。
三十日晴,頗熱,時令始正。校勘《儒林傳》。訪味餘,談及病態,與我無一不符,真可謂同病相憐矣。答拜菊生,未晤。因至同豐堂,赴志先之約,召秦,座客酒興甚豪,主人攜酒二十斤,將次告罄,而拇戰猶未已。餘不勝久坐,逃席而歸。發常州信(爲採澗致燮尹夫人信,內附伯母一稟),不列號。
六月初一日晴。崇文門一帶答拜各客。車中看奄明儒學案》呂涇野、楊忠介語錄。未刻赴吳季卿丈之約。席散順訪夢霆。接九弟信。
初二日陰。接偉臣信。飯後入西城答拜各客。車中看《蕺山語錄》有云:“義理之性即氣質之本性。”餘因大悟:性只當就氣質說,蓋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在太虛中只可謂之理,不可謂之性。一說到性,便已墮入氣質中矣。《繫辭》“繼之者善,成之者性”,成字即就氣質說。周子所謂“形生知發,五性具焉”,程子所謂“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張子所謂“形而後有氣質之性”一段皆是。就氣質中指出義理之性,其實氣質之外別無所謂義理之性也。
故學者用工夫只力求變化氣質,便是復性學問(若離氣質而言性,便有元虛之弊)。子夜,肝氣上衝,鬱逆幾死,閤家搶攘,至天明始安枕。
初三日陰雨。困頓異常。延西丈診治,謂心肝脾肺腎五經俱病,仍以和養爲主。一日靜臥看書。朱嵩生招龍源樓,辭之。
初四日晴。服藥略愈。在文友堂購取《孫夏峯全集》、《思辨錄輯要》。一日看《思辨錄》卷一(“或問不識字”一段〔七〕,“道學不可遇於畏人”一段〔九〕,“晦庵詩有云”一段〔十一〕,“臥病而起”一段〔十二〕,“減得一分勢利”一段〔十二〕),卷二(“惠乎富貴者”一段〔十二〕,“問冗雜勿忙之時”一段〔七〕,“羅懋庵曰”一段,“人心中”一
段〔九〕,“吾十有五”一段〔十二〕,“道是人所共由”一段〔十二〕,“或問盡數窮理”一段〔十二〕),卷三(“天下之理”一段〔一〕,“人慾中天理”一段〔三〕,“人心之靈”一段〔七〕,“人性中皆有悟”一段〔六〕,“悟到時”一段,“悟處皆由於思”兩段〔十〕,“思如炊火”
一段〔十一〕)。(〔眉〕此大概摘記,以便他日錄入正修錄要。)夜半睡醒,自思餘近來之病皆系肝氣作劇,然餘所處所遭,毫無拂鬱,實不應有此疾。總由心不定,氣不平,無拂逆時覺拂逆,無煩惱處尋煩惱,以致於此。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也。以此知養心養氣工夫不特可以進學,亦是養生妙訣。自今以往,當於此道痛下工夫。接棣戎信。大雨達旦。
初五日雨,竟日不止,檐溜琤琮,中庭積水皆滿,寸步不可行。唯以看書消遣。看《思辨錄》卷四(“凡案頭”一段〔二〕),卷五、卷六(“不識敬天二字”一段〔三〕,“人當心中有事”一段〔三〕,“人不可有勝心”一段〔六〕,“惡念易去”一段〔六〕,卷七(首、次兩段,“王範先問”一段〔五〕,“勿忘勿助”兩段〔七〕,“凡遇倥傯”兩段〔八〕,“禪家一切放下”兩段〔八〕)。連日看理學書,心中頗覺清寧,益信前言之不謬。訪西丈診脈改方。
就枕後,忽思《大學》誠意是省察工夫,正心是涵養工夫。誠意是唯精,正心是唯一。餘讀理學書十有五年,此心本體之明時時呈露,當偶亦徹悟時,覺心中異常清曠,並非不可造就者。乃光陰迅速,因循作輟,自誤生平,可嘆可恨。雨稍止,徐步中庭,玩花草鮮潤,各含生意,心中舒暢者久之。
初六日晴。寫廣東信。飯後訪子蔚,作半日談。餘言火最能耗氣,拂逆過甚,則肝火旺,思慮過甚,則心火旺,二火薰灼,真水日耗,水耗則火益熾,勢不至枯竭不止。養身之道,莫妙於“心平氣和”四字,而平和心氣,莫如玩理學書。子蔚言看《近思錄》苦無入處,不數紙即昏昏欲睡。餘謂此不能勉強,當從白沙、陽明、康齋、念庵、夏峯諸語錄入手,涵養性天,變化氣質,使此心活潑潑地,久之必有悟處。新會、姚江昔賢譏其近禪,吾輩今日固不必立此門戶,但求各人會心、各人自得可也。子蔚深以爲然。燈下看《思辨錄》卷八、卷九(“人心爲風俗之本”一段〔五〕)。夜中雷電交作,天雨如注。
初七日晴。發廣東信,全泰盛寄。隨意玩味康齋、白沙語錄,胸次頗有覺灑然。飯後至岳母處久坐。又訪橘農,暢論理學,似此朋友講論,蓋不可多得矣。燈下看《思辨錄》卷十。橘農論學,亦主理趣,歸於自證自悟。
初八日晴。管丹雲丈來談。接第五號家信(大兄,五、六、七弟),並洋八元。又接椒舅信,並京松銀百兩。竟日看康齋、白沙、龍溪語錄,覺近來見解又高一格。
初九日晴。飯後橘農來談,因偕訪子蔚,縱論今古,至夜分方散。接於智泉信。
初十日晴。至北河泡(又名蓮花池),赴段春巖之約。出彰儀門五里而遙,車伕不識路,誤涉積潦中,凡一里許始出險。席散,諸君共乘小舟穿繞荷蕩而行,花紅蓋碧,清芬襲衣,薰風徐來,頓解溽暑,亦雅游勝境也。抵家已薄暮。燈下看《理學宗傳》中《姚江語錄》盡一卷,工夫簡易直截,足啓發人。
十一日晴,甚熱。寫呂箴舅信,並吳處聘禮程儀三百金,交百川通匯寄。訪子蔚久談。
至松竹齋買物,又至文友堂,見《王文成全書》(傳習錄、文集、詩集、年譜),未買。餘意欲且就《夏峯集》研究,而會通參證於《理學宗傳》,以求進益,一時書集案頭,轉無暇究心矣。接崔子禺、呂品園兩丈信,又孫世兄(廷嘉,號禮仲,伯聞師世兄,向未見過)信,均陸尚志帶來。夜,雷電大雨。
十二日晴。二妹五七,至妙光閣上祭,少坐即返。看《思辨錄》卷十一、十二。晚,至會仙樓,赴作黼之約。散,至岳母處略談。
十三日陰,微雨。申刻在廣和居偕研甫合餞楊望洲丈並約溫丈、趙子衡、譚復生(敬甫年伯三世兄、江蘇知府)爲曲局,唱和甚樂。
十四日晴。接大兄信,並溫丈借款五百金(源豐潤來)。復生過談。入西城吊王芸舫侍郎及熙小舫前輩太夫人之喪。出城答拜數客。飯後酣眠至五點鐘方覺。傍晚,訪西丈久談。
十五日晴。清晨入東城,補祝廖師壽,並拜客。至史館少坐。歸寓,管丹丈來談。
接五伯信。傍晚,詣楊蓉丈小坐。復謝姚樂泉信。夜雨達旦。都韶臣同年(守化)來談。
十六日雨。伯父生辰,拜供。午後暢晴,迎岳母來,傍晚又雨,遂下榻於此。校勘《儒林傳》一卷半。夜半震霆,大雨如注,馬棚頹塌,車騾均無恙。接莊思緘信。
十七日清晨雨止,中庭水深沒階。校勘史館《儒林傳》捲上畢(皆理學諸儒,下卷則經師也)。諸傳草率殊甚,其品其學皆不足以傳之。緣嘉、道以來,訓詁之學盛行,視宋學若土苴,濂洛一脈幾成絕響,承修諸公皆不屑置意也。燈下看《思辨錄》卷十三、十四,其封建類所欲更張各條,愚意不能無疑。
十八日晴。校勘《儒林傳》卷下。詣溫丈致大兄信,久談乃行。看《思辨錄》卷十五、十六。傍晚,訪子蔚,倚案共讀《康齋日錄》一卷,嘆其進學之勇,克己之嚴,直從困衡中尋真樂,多體味有得之言。
十九日晴。菊坡前輩過談,交來己卯浙江同門單。祝岳母五十三歲壽。因至沈太師母處少坐。歸寓,校勘《儒林傳》。發五伯、八叔、瑾弟信,交森昌寄。接次伯信。看《思辨錄》卷十七、十八。
二十日陰雨,午後晴。至財盛館吊薩年伯之喪。詣李子丹年丈少坐。歸寓少憩。至陶然亭赴鈕伯雅之約。散後至吳興館問姚子湘丈疾。順訪橘農。以車接採澗,餘緩步而歸。
二十一日晴。本泉來談。一日校勘《儒林傳》,爲補汪雙池一傳。炎熱逼人,揮汗如雨,賴有書籍養心,猶不至十分煩燥。燈下看《思辨錄》卷十九至二十一。禮類一條雲,古人行禮所爲可貴者,非謂其一依圖說確然不移也,亦謂古人舉事處處皆有秩序,皆有儀文耳。
《儀禮》所載,不過寫出一規模舉止以爲楷式。自君子行之,必有本之而稍爲變通者,唯不失禮意而不泥禮跡,故能行之久遠而無弊也。此段真得禮中精義,自來諸儒未曾說及。
二十二日陰雨。一日校勘《儒林傳》,孔(廣森)傳全載其《公羊通義序》,此最知要,於全經綱領義例,犁然理解,能使讀者得其菁華,勝於前史連篇文賦,徒長浮華者矣。
二十三日晴。批閱書院卷,心跳頭昏而止。此亦心血不足之一端。信乎,養心之功不可少也!因靜坐看《景逸語錄》,心氣略定。接湖北王仲雲信,又四川袁秉道信。午後至源豐潤一行。
二十四日晴。詣溫丈,交去銀款。又訪雅初,與季卿丈久談。見大農籌款奏稿,欲各省督撫海關籌銀一千二百萬兩。平常應解各款仍如數批解外,令其平空解此鉅款,不知款從何出。竭澤而漁,可笑可嘆!天甚熱,仍看《景逸語錄》。批書院卷數本。夜間不適特甚。
二十五日陰。詣西丈診脈、開方。批書院卷。申刻在廣和居請客。(補上月十五日晚宴,兼請都韶笙、陸又民。陸辭未到。)邱振聲交來史(久華)、金漢良國史館功課票。
二十六日陰。皇上萬壽。五點半鐘出門,七點半鐘午門外行禮。歸寓早餐。率成兒、嫺女至妙光閣爲二妹斷七拜懺。午後歸路至岳母處。雨大至,在吉甫榻眠一時許,復進酒點。
冒雨而歸。燈下看《思辨錄》卷二十二(論樂禮有極精者)前集畢,接看後集卷一。車中忽思《禮記》春秋冬夏、雷霆雨露無非教也,即夫子“予欲無言”、“無行不與”意。又思程子《易傳》“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可見日用尋常無非道妙。涇陽每言當下,夏峯每言眼前,皆是此意。
二十七日晴。劉仲魯同年以《中州名賢集》見贈,凡孫夏峯、湯潛庵、耿逸庵、張敬庵、李禮山、張靜庵、冉蟫庵、李文園、倭艮峯九家,分文集、事略、語錄、講義、學規、詩集,瀏覽一過,持擇頗不苟(湘潭黃恕齋〔舒昺〕所輯。黃現掌教河南明道書院)。批閱書院生童卷畢。爲孟常改文一篇。管丹丈來久談。接南昌電。舒賓如(鴻儀)來見。燈下看《思辨後集》卷一(“朱子論理氣”一段〔十二〕,“鳶飛魚躍”一段〔十三〕,“暮春數語”
一段〔十四〕)。復季良信並圖章七方,又寄大妹銀二十六兩,託陸又民帶。先中翰公忌辰,家祭。
二十八日晴。立秋節。先中丞公生辰,家祭。岳母枉過。午刻至廣和居赴汪作黼之約。
散,偕子蔚同車訪橘農,未晤。又訪芋丞前輩,略談歸寓。子蔚坐談良久,暢論養心養氣之道。接六弟信,以餘多病,殷殷以不用心不氣惱相勸。此後當自尋樂趣,以副吾弟相望之心。
溫丈交來複謝大兄信,並筆據一紙。夜半,大不適。寫仲梓丈信,託志先附寄。
二十九日陰,微雨。一日養病,校勘《儒林傳》。燈下看《思辨錄後集》卷二。
七月初一日日食,雲陰不見。病體甚疲。寫家信數紙。看《思辨錄》卷三、卷四,鬼神果報之事,非盡無稽,先生必執以爲決無此事,未免太過。唯高景逸有一條說得最好。又謂《太極圖說》一篇,主意全在人極上;今人讀《太極圖說》,不論人極而止論太極,失周子之意。語甚精實。傍晚,西丈診疾。枕上思釋士雲:“離一切心即汝真性。”此語頗精微。
蓋一切心即妄念也,真性即天理之本體也,但本體見後更須着一番涵養擴充工夫耳。接陸季良信。
初二日晴。接第六號家信(內附姜伯亮信)。發第七號信(內附史久華、金漢良謄錄照、功課票),全泰盛寄。校勘《儒林傳》。看《思辨錄》卷五(“古人多說盡性”一段〔九〕,“儀於性學工夫”一段〔十〕),又卷四(〔三〕“舜光問誠神幾”、《通書》之“誠則無事”兩段),卷六。子夜,疾復大作。
初三日晴。困憊殊甚。西丈來診。看《思辨錄》卷七至卷九。桴亭先生推崇濂溪甚至,而甚不滿意於甘泉。其論懇庵,謂其一生履歷皆在清華,遇一足以佐之,其造詣純粹以此。
因思不肖早年置身翰苑,散列清華,無部員奔走之勞,無州縣風塵之擾,又日用皆濟自南中,無內顧憂。於此而不痛自砥礪,向身心切實下功夫,豈不辜負光陰,蹉跎境遇!勉之,勉之!
無貽他日悔也。接潘爽卿信。夜雨達旦。
初四日晴。張明誠復來見。看《思辨錄》卷十畢。桴亭先生學問甚正,發揮太極人極之旨,以真心學聖賢,爲教極爲平實,其即氣質論性,尤具卓識。未刻至安徽館赴謝味餘同年之約。散後至文友堂購《高子遺書》而歸。《思辨錄》有儒家養生訣雲:“動靜必敬,心火斯定;寵辱不驚,肝木以寧;飲食有節,脾土不泄;沉默寡言,肺金乃全;澹然無慾,腎水自足。”語極精實可行。
初五日晴。養疾。復盛企丈信。又致瑾弟信並殿卷一包,均託張明誠帶。看高子年譜、墓誌、行狀數篇,奮然興師法之思。效丈招同豐堂,辭。而效丈自來約,只得前往。坐久,覺眩暈,乃先歸。泥塗搖杌,歸家嘔吐狼藉,竟夜頭暈,不能展側。
初六日晴。詣西丈診脈。一日靜看《高子語》(卷一)。接蘭生先生信。
初七日晴。校勘《儒林傳》訖。傍晚,至近處答拜數客。在岳母處少坐。燈下看《高子語》。寫復墨緣信,託志先附寄。
初八日晴。訪子蔚久談。《儒林傳》粘籤、編目。劉心齋來談,勸其從事根柢之學。
燈下看《高子語》訖。接看札記,昔刁蒙吉先生得讀忠憲書,曰:“得見此書,此生不虛矣。”
其服膺如此。
初九日晴。接瑾叔信。午後至妙光閣。又訪黃慎之丈,未值。至廣和赴馮芋丞前輩之約。歸爲孟常改文一篇。
初十日晴。先妣忌辰,拜供。纂輯《汪雙池先生傳》。據洪騰蛟所撰小傳及《國朝學案小識》,採錄《論學語》三條,讀《讀書錄》一條,參《讀禮志疑》二條。雙池之學專守程、朱,語多心得,天文、地理、樂律、兵法無不究暢,洵一代通儒,而一生顛沛困厄,處文人之極窮。歿後書又不甚傳,曾不得比於漢學者流偶說一經,即膾炙人口,則以提倡表章之無其人也。唯痛詆白沙、陽明,至斥爲賊儒,未免過當。後附《汪星溪先生(佑)傳》,亦暗修之儒也。星溪有《明儒通考》一書,高匯旃千里借抄,以爲得見此書瞑目無憾,不禁心嚮往之。暇當向書肆訪求。傍晚,訪子蔚少坐。又詣李子丹丈,未值。燈下看《高子札記》訖。今日家庭之間頗有拂逆,心氣異常不平。平日論學津津,臨事乃一無涵養,如此可恨可
恥!接呂椒舅信。
十一日晴。過節。清晨祭神。午刻祀先,薦茄餅。復寄椒舅信。陸尚志約聚寶堂,辭,復輯《皖志》。
十二日晴。午刻至廣和赴子蔚之約。散,在岳母處少坐。燈下看《高子遺書•論辨類》。
十三日晴。詣李子丹丈,交去《儒林傳》。入城訪錢聰甫,交去蘭生先生存款二千金。
與橘農約,在史館會齊,同詣汪、柳師處下十六日公餞請柬,柳師面辭。因至前元寺答謝希文丈。炎塵撲面,歸寓甚疲。黃慎之丈、吳子清、葉鞠裳相繼來談。寫岳家樓村觀音庵碑記,未畢手疲而止。接王仲雲信。
十四日晴。寫碑記畢,又寫對數付。雅初來久談。瞿耀生、孫聯桂、效丈陸續來。延西丈爲採澗診疾。
十五日晴。訪橘農,偕至米市衚衕潘宅看屋,即文恭文勤師故宅,餘將卜居與橘農合住也。晤祝年十世叔(祖頤)。又還橘處久談乃歸。午後酣眠一時許,起復輯《皖志》。劉春農世兄(蔭照)來談。次方師三世兄也以縣丞在保定候補。燈下看《高子遺書》。
十六日晴。永定河決。德旨截南漕十萬石賑大興、宛平、東安、永清災民,順直同鄉京官詣西苑門謝恩。三點鐘往,七點鐘事始下(此次先引見,再發奏摺)。出城答拜劉世兄未晤。至寶源恆取武陽館捐(三、四、五、六月)。歸寓酣眠。詣岳母處午飯。又至江蘇館祝陳太師母七十六壽。晚膳後,子蔚來談,攜其世父鼎堂先生(樹聲)著作各種(《六書微》、《詩小學》、《歌麻古韻考》、《論語尊經錄》、《孟子小學》、《合音輯略》、《兩漢書小學》、《兩漢粹言》),事實一冊,擬爲纂輯列入《儒林傳》。談至三鼓乃去。疲倦特甚。
十七日黎明大雨,竟日不止。寫第八號家信並木匣、布色,託同鄉張太太帶。
十八日晴。奉硃筆轉左中允。輯史館《安徽地理志》。皖境淝水有三:一爲淮北之淝水,曰北淝水,源出渦陽縣東北龍山湖,歷懷遠、靈璧至鳳陽縣沬河口人淮;一爲淮南之淝水,曰南淝水,自河南鹿邑縣來,歷亳州、太和、阜陽、渦陽,至鳳台硤口西入淮,即《漢•地誌》、《水經注》所謂複肥水也;一爲東淝水,源出合肥雞鳴山,北流分二支,一入巢湖,一至壽州入淮。謝玄破苻秦兵於淝水,即此。三水同名淝河,源流各別,閱者往往迷亂,特爲分疏於此。作黼、橘農來談。偕橘訪子蔚久談。
十九日晴。答拜各客。在溫丈、聞枝同年處略談。子丹丈餉齋。春巖來賀。寫復崔子禺丈、孫世兄信,託陸尚志帶。雅初來談,交來次伯信,欽州發。接五弟電,又濟南張壽齡電。
二十日晴。巳刻至詹事府上任。謁聖拜印如儀。壁懸聖祖講官箴。御書“仁義道德”
額。恭頌(崑山徐秉義撰)、詹事府題名記(亦徐相國撰),皆正詹馮蓮塘前輩新書而揭諸壁者也。順道問徐蔭師疾。歸寓,寫直賑捐冊兩開(小楷),又扇一柄。發管凌雲丈信,全泰盛寄。傍晚爲尚志送行,未晤。順拜兩客。燈下看《高子講義》。
二十一日晴,午刻忽迅雷烈風甚雨,半時許即晴。贊兒週歲,吉甫來道喜,留其酒面。
寫扇一柄、白折一開。接橘農柬,潘宅別有葛藤,作爲罷論。楊定志丈過談。
二十二日陰。午後吊胡芸楣年伯母之喪。順答拜城內外客。在岳母處少坐,雨將至急歸。看《高子講義》。
二十三日陰。吊黃同年(麟兄)之喪。至陶然亭賀岳母嗣孫之喜。飯後歸,爲孟常改文一篇。燈下偶檢《明史紀事本末》,看定鄖襄、平斷藤峽兩卷。
二十四日晴。接常州電(爲三兄及李善宜捐會典館保舉事),因訪子蔚,託其詢捐項章程。飯後,丹雲丈來久談。寫復劉竹溪大令(浤)信,卻其納贄稱弟子之請,託楊定老丈附寄,因答拜定丈及近日賀喜各客。效丈見過未值。燈下看《紀事》興復哈密一卷。封疆之事以門戶終,將相修郄,遂棄邊事於不問,真前明之惡習也。
二十五日晴。爲段漢卿改文兩篇。作黼、溫丈來久談。繆子梁自鄂來,交到瞿薛齋信。
發陸季良信,內附上次伯信,託其轉寄。又復黃榆庭、劉嗣伯信,全泰盛寄。高理臣丈過談。
傍晚,出門拜客。在根生處暢談。燈下看《紀事》南宮復辟、曹石之變、汪直用事三卷。
二十六日晴。接常州七號信。寫扇一柄。吳容民、陳少階來談。午後酣眠,醒則岳母在此。傍晚,西丈爲贊兒診疾。
二十七日晴。復輯《皖志》訖。撰《儒林柯(蘅)附傳》。舒賓如來見。飯後至東路拜客。
二十八日晴。接常州電。午後至江蘇館赴夏閏枝之約。散後在岳母處少坐。詢吉甫小考門斗姓孔名泰,住大佛寺後身。緣元侄將來應童子試,吾家素用王門斗,以無嗣絕傳,故須改用也。又答拜吳容民。子夜,肝疾復作。
二十九日晴。又接常州電,煩極頭眩,不能久坐,靜臥竟日,客來皆不見。效丈約萬興居兼觀劇,辭之。西丈來診。接龔萃民信。
八月初一日晴。祖母生辰,拜供。仍養病竟日。爲張潤澤批文兩篇。隨意看書數卷。
晚飯後,叔南來約會仙樓,因往談。席未終先歸。發南昌常州覆電。
初二日晴。批閱書院卷。午刻至龍泉寺,己丑公祭潘師母,素面後歸。王爵生同年來談,未刻至同豐堂赴沈酇廷之約,上燈始歸。採澗牙疼,飲食坐臥皆痛苦,致餘心緒煩惱異常。遣奴子榮兒抄錄羅念庵先生《廣輿圖論說》,以便與汪著《廣輿表》參看。今日鈔畢,訂成一卷。接景蘇丈復書。上海姚志梁觀察(文棟。子讓同年之兄)以所著時務書數種見贈,深留意於滇緬邊務。夜雷雨交作。
初三日竟日陰雨。至張雁初同年處賀嫁妹之喜,江蘇館祝劉我山同年太夫人壽。至溫丈處賀與吳容民令郎締姻之喜,未刻再赴溫丈、容民之約,二鼓歸寓。連日俱看《宋史紀事本末》。
初四日陰,驟寒,竟御棉衣猶覺凜凜,時令不正如此。復莊思緘信,交百川通寄。爲潤澤改文兩篇。申刻在萬福居請客(劉春農、鄒鶴儔、繆志梁、蘇濟帆、馮雨人、效丈。閏枝未到),九點鐘歸。接次伯信(欽州發)。
初五日陰。爲誨卿改文一篇。午後至便宜坊,赴馮潤田之約。廣惠寺吊張子清年伯世兄之喪,松筠庵赴李子丹丈之約。歸路在岳母處少坐。又訪溫丈略談。接常州電,又管豫雲營口信。
初六日晴。皇上祭社稷壇,臣毓鼎在闕右門迎送聖駕,日出歸寓。子蔚及柯鳳孫年丈過談。午刻至福興居赴黃介卿之約。續有戲局,未往。發九號家信。接椒舅信並京松百金。
初七日晴。
初八日陰,夜雷雨。接袁秉道信。
初九日晴。蘊和店答拜蔣伯元,晤繆志梁。至史館檢索《鄂省通志》。因至前圓恩寺賀小孩彌月之喜,面後歸。晚,採澗、平姬設酒餚薄餅爲餘暖壽。子蔚來談。叔南招同豐堂,未往。
初十日晴。餘三十四歲生日,子蔚、橘農、志梁、吉甫、受之、心齋、叔澐、潤澤、誨卿、本泉、賓如均來祝,午面後始去(岳母、四嬸、五嬸均來)。偕子蔚至溫丈處送行,並晤作黼,少談而返。
十一日晴。批閱書院卷畢。飯後出門謝客。接迎靜齋信。寫家信並件,託溫丈帶。
十二日晴。晨送溫丈登車。寫致呂箴舅信,由子蔚交百川通寄。接黃榆庭信。雅初來談。摘《蔡氏書傳》中精當議論,令成兒錄出,爲之講解,稍使成誦,爲明理通文筆地步。
十三日晴。橘農來,偕訪子蔚,同至史館。出,在東安門外和興午飯,又暢談多時乃散。至希文四丈處謝壽,各師處拜節,傍晚始歸。燈下看《高子講義》畢。
十四日引見講官。黎明至景運門,六點半鐘引見(圈出當頭侍講陳秉和)。王(榮商)、高(賡恩)、葉(大遒)均以臨時不到,將牌子掣下。歸寓酣眠一時許。午後清理賬目。竟
日陰雨。
十五日晴。心齋、叔澐、潤澤來拜節。晨起祭神。午後至高陽師、保之師處叩節。又至岳母處。歸,再復輯《鄂志》,令體例劃一。傍晚祀先。燈下看《高子會語》。接陳右銘中丞覆信。
十六日晴。
十七日晴。接家季文先生信。寫大伯信,附去捂紳及各住址單。又寫五伯及老丈信,均託繆子梁帶。答拜柯風孫年丈,交去其太翁名蘅儒林附傳。又訪叔南。出,至廣和赴橘農之約。
十八日晴。復輯《鄂志》。纂《儒林吳樹聲傳》(號鼎堂,子蔚胞伯。精小學,撰有《六書微》、《詩小學》、《歌麻古韻考》、《論語尊經錄》、《孟宗學》、《兩漢書小學》等書)。其《歌麻古韻考》最爲獨得,發顧、江、段諸先生所未發。餘載其全序入傳,以見一斑,因持示子蔚,因在彼晚飯。兩人前輩亦未相與。暢談而返。
十九日晴。賀勞闓忱娶子婦之喜。訪效丈,略談。至妙光閣,二妹百日唪經,在寺素面。又訪志先未晤。晤劍秋。
二十日晴。發廣東信,交全泰盛寄。午刻至廣和居赴作黼之約。迎岳母來作竟日盤桓,夜即下榻於此。傍晚食蟹。
廿一日陰。寫應酬兩件。連日隨意檢書,毫無專壹之功,思之可恨。午後酣眠甚久。
申刻至便宜坊赴根生之約。根生古文初學桐城派,具有師法,近更學養一齋,所詣甚精。冒雨歸寓。燈下看《高子遺書•書札類》。作黼來談。
廿二日陰。檢讀《養一文集》兩卷,大抵李先生文根柢厚,意蘊深,局度謹,自足成家。餘擬精選先生及家子居先生、張皋閣、陸祁生兩先生四家文各數十篇爲《陰湖四家文鈔》,令小奴鈔清,爲朝夕循諷計。答拜繆子梁,託其攜鄂信兩封。至會館拜孫廉重(晉蕃),請其督課成兒。志先、叔南、子蔚來談。
廿三日晴。人頗不適。一日以《春夢餘錄》消遣。
廿四日晴。吊李荊南年伯之喪兼陪弔。入城拜陸伯葵少詹,未晤。至叔南處賀小孩彌月之喜,留喫湯餅筵,傍晚始歸寓。因《夢餘錄》載給事中何楷募兵疏中引司馬光論刺義勇之害,謂其深切著明,乃檢《長編紀事•刺義勇》一卷讀之。溫公凡六奏,指陳情勢通達曲盡,真有益文字。下孫先生關書。
廿五日陰。復袁秉道信,交文茂帶。飯後至琉璃廠一行,買《歷代名臣言行錄》一部,本朝朱語村先生(桓)所輯,因朱子《宋名臣言行錄》而推廣之,上自戰國,下至有明,凡二十四卷,合數千年名臣大儒於一堂(所載皆有關學問經濟),如聆其言,如見其行,爲立身治事準繩,豈非快事(高安朱文端有名臣、名儒、循吏三傳,持擇殊謹,然愚意微嫌其稍有成見)。至岳母處少坐歸寓。汪子淵自南來,故人相見,握手甚歡,留其晚飯,久談乃去。
燈下看《長編紀事•濮議》一卷,敘次詳明之至。接墨緣信。
廿六日陰。起甚晏。寫八叔及叔畲叔祖信,又復椒舅信並人蔘須兩匣,均托子梁帶。
至前元寺祝希文丈壽,面後行。訪養源、菊生,坐談半時即出城。紀雲六舅來訪未值。車中看《長編紀事》(〔眉〕《通鑑》)。宋代官銜極冗,一人也而有本職,有帶職,有加官,閱之猝難分辨。讀者非先將宋百宮志詳究一番,未易了了。按本職謂之職事官;加官謂之寄祿官,如開府儀同三司至大中大夫;帶職自觀文殿大學士至待制等。
廿七日陰。紀舅、子淵來談,留其午飯。未刻至廣和居請客,同年輪作主人也。燈下閱書院卷。
廿八日陰。至繩匠衚衕祝吉甫壽,在彼午面。歸後酣眠甚久。接八號(葆良帶來,並食物、洋元)、九號(乾昌局來)家信,久不得家書,閱之甚喜。晚膳後訪西丈久談。閱書院卷。
廿九日晴。拜李子丹丈、汪子淵,謁王保師,均未晤。訪葆良詳詢里門近事,午飯後歸。爲誨卿、孟常改文。傍晚訪子蔚。春巖來談。燈下看《宋史紀事》卷三十三。
三十日陰。寫家信並應酬各件。看《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五(刺義勇)、三十六(濮議)、三十七(王安石變法)。餘於兩宋事蹟記憶甚疏,擬將此書瀏覽一過,補腹笥所未備。
《宋史紀事本末》似勝谷氏《明史紀事》(〔眉〕此說非也。《宋史紀事》因《宋史》編輯易於精密,《明史紀事》則其時《明史》未成,出於谷氏草創也,正未可優彼劣此)。
九月初一日陰。客來絡繹不絕。盛杏丈來談,因約其廣和居便飯。芷沅、葆良、志先、劍秋作陪。歸寓,根生復過訪。傍晚,食蟹。接孫叔久、陸李良信。燈下看《宋史紀事》卷三十八(學校科舉)、卷三十九(元豐官制)。根生論文極服膺包安吳。
初二日陰,微雨。訪作黼未晤,又訪穎芝少談,訪姚志梁亦未值。飯後督下人收拾書房。作黼約同豐堂,辭之。子蔚來談。看《宋史紀事》四十(西夏用兵)、四十一(熙河之役)、四十二(瀘夷)、四十三(元祐更化)。發第十號家信,交胡萬昌寄。
初三日晴。復輯《文苑張問陶傳》。飯後詣史館交功課,兼攜吳鼎堂先生所著各書交兩提調閱,共商列入《儒林》。出城訪子蔚略談。
初四日晴。至寶興隆一行(商辦寅、坤兩弟職銜換照,爲李衡宜〔景晟〕辦起復)。
午後岳母來下榻。未刻,孫先生來開學。晚,請先生,作黼、芷沅、伯雅、效丈、紀雲丈、葆良、志先、劍秋作陪。紀雲舅宿於書齋。客散,採澗將臨產,一夜未眠。
初五日晴。寅刻得一女,以其母夢看月華而生,名曰“月華”。一日疲乏特甚,酣眠至暮。接劉竹溪信。子蔚來談,爲斟酌代麟中堂挽宗室福相(錕)聯一付:“李文饒無愧宗臣,十載功名留北闕;謝安石竟難再起,三年絲竹冷東山。”
初六日晴。發第十一號家信。飯後菊生來談。偕訪芷沅久談。又詣效丈,留喫蟹。
初七日晴。小孩洗三。未刻至惠豐堂赴朱嵩生之約。燈下看《宋史紀事》卷四十四(宣仁之誣)、四十五(洛蜀黨議)、四十六(紹述)。
初八日晴。接南昌電,持示子蔚,因久談乃歸。看《宋史紀事》卷四十七(孟後廢復)、四十八(建中初政)、四十九(蔡京擅國)。寫琴條一幅,晴窗淨幾,展帖細臨,頗得靜中之樂。
初九日晴。徐研甫同年從前借去《洛陽伽藍記》(漢魏叢書本),今日檢還,乃據璜川吳氏本用硃筆爲我校改一過,得之大喜。研甫可謂用力勤而用心摯矣。因讀之終卷,文筆極奇,向來卻未寓目也。效丈約天慶樓,爲登高之舉。四點半鐘歸寓。接崔子禺信。
初十日晴。巳刻至同豐堂赴穎芝丈之約。晚飯後子蔚來談。
十一日晴。至薛雲階師處賀娶孫婦之喜。順訪黃慎丈未晤。又訪志先、劍秋,適許錫珍自保定來在此,因暢談良久乃出。午後疲倦欲眠,而芷沅來。客去,寫應酬數件。晚飯後子蔚來談,三鼓方散。
十二日晴。閱書院卷。午刻至福州館赴翁棻卿丈、葉茂如之約。散,訪效丈,又訪橘農。
十三日晴。管恭人生辰,拜供。作黼來談。大苑試館團拜。朱嵩生推餘值年,辭之不獲。在濟帆處少坐。順道答拜數客。接瑾弟信,又家運生叔信。燈下檢閱《明史》列傳數卷。
十四日晴。至增壽寺吊姚本泉太翁之喪。午刻至廣和居赴摯甫之約。散,訪雅初久談。
晚,請西丈爲採澗診疾,夜深方去。
十五日晴。六舅錫珍、劉伯涵來談。偕先生訪濟帆,同至東興居便酌,坐客圍棋數局,傍晚乃返。接吳蘊生信並件。又朱頌青、劉景陶兩信。連日疲於酬應,晚歸,頹然病矣。
十六日晴。早起督家人蒔菊。午刻至聚豐堂赴翁幼申之約。出城又至同豐堂赴邵小亭之約,少坐即歸。燈下看《宋史紀事》卷五十(花石綱)、五十一(道教之崇),五十二(金滅遼)。
十七日晴。接呂箴舅信,攜訪子蔚。至湖廣館吊張椿叔之喪。長椿寺吊錢幹臣夫人之喪。賓如、少階來見。
十八日晴。午刻至江蘇館赴潘經士之約。申刻至便宜坊赴裴偉丈之約。真可謂困於酒食矣。夜,大風。
十九日晴。管恭人大祥,在觀音堂唪經。子蔚、志先、鄂孫、雅初、吉甫、誨卿、叔澐、孟常來祭。未刻入城吊陳太師母之喪。陶端一午刻約廣和,子蔚申刻約廣和,均辭。岳母回家。
二十日晴。一日在家休息,會客數人。申刻赴張採南同年詩鐘之約。看式宋史紀事》卷五十三。復甦電。
廿一日晴。至粥廠監放。又至江蘇館常府公請盛杏翁,三點鐘客始到,主人皆有飢色,傍晚始散,疲甚。葆良約廣和,辭。發常州電,又湖北密電。從潘經士處借來薛叔耘副憲《庸庵海外文編》四冊,早起粗讀數篇,經國遠謨,言之有物,文亦深有義法,自是不朽之作。
發五伯信,託孫子斌司馬帶。
廿二日晴。爲誨卿改文一篇,又講文兩篇。飯後出門謝客。燈下看《海外文編》。接王仲雲信並銀乙百兩。
廿三日晴。看《海外文編》。飯後至東西城外拜客,凡十餘家,無一見者。
廿四日晴,大風。至龍泉寺祝沈太師母壽。又入城祝盛杏丈壽,面後歸。看《海外文編》,措置交涉事務,真能洞中敵情。接箴舅信。
廿五日晴。至會館訪芷沅、錫珍,兼勘估修理門牆房屋。飯後偕芷沅、劍秋在琉璃廠書帖古玩店閒遊,傍晚始歸。接呂安生信。燈下看《海外文編》。
廿六日晴。訪子蔚賞菊,品評良久。子蔚又偕過我賞菊。書齋陳列六十餘盆,頗有一兩盆爲稀有之種,讚歎玩賞不置。飯後至大宛試館爲元侄小試報名兼掣廩保。雅初來談。燈下寫五伯信,又得綬金信。
廿七日晴。接五伯密電。發湖北信(森昌寄)。朱古微前輩過談。至繩匠衚衕祝五叔岳母壽,面後歸。詣楊蓉浦丈少談。至同豐堂赴許錫珍、劉伯涵之約。燈下看薛叔耘先生《海外文編》畢。昔介甫得東坡海外文,輒歎賞不置,然不過詞章小文耳。今庸庵海外文皆經國遠謨,絕有關係,措置交涉事務,真能洞中敵情,文亦深有義法,自是不朽之作。連日快讀,增長識力不少。因發兩僕照抄。
廿八日晴,大風揚沙。爲巢爾亭託事訪濮梓丈少談。未刻至廣和居赴梁銓院之約。接劉嗣伯信並藥丸。
廿九日晴,風稍止,甚寒。復吳蘊生信,託伯涵帶。子蔚來談,囑代作壽序。作黼來,偕至恆裕訪馮潤田。申刻在廣和居請客(姚子梁、吳穎芝、許錫珍、張紹甄、劉伯涵、張採南、吳子蔚、劉叔南)。孫蓮舫以自篆對聯見贈並錄示近作二首。此君才調不凡,惜乎浮誕不羈,所如輒阻也。贈以程儀四金。
十月初一日晴。撰壽序。爾亭、丹雲丈來談。接姚子輝同年信。
初二日晴。詣杏丈送行,爲次寅力謀鐵路事,杏丈滿允,因留午飯。出城至龍源樓面辭伯雅之局,即至廣和居赴林喬生約。孫廉舫招同豐堂,卻之。臥看《宋史紀事》五十四(方臘之亂)、五十五(金)。羣奸滿朝,老成謀國之言一不施用,事機屢失,坐致淪亡。閱之憤悶積胸中,夜幾不成寐。(〔眉〕他人見此,如謂餘代古人擔憂,非知我心者也。初六日補註。)
初三日晴。立冬。甚熱。十點鐘報到,五伯升浙江布政使,欣忭已極。臣家所被君恩爲至渥矣。因發賀電。子蔚、作黼、伯涵來談。至廣慧寺吊陳太師母之喪,陪弔坐甚久。又入城唁葉鞠裳同年喪明之痛。又拜客數家而歸。叔南、嵩生來談,至繩匠衚衕董處少坐。燈下壽序脫稿,持訪子蔚,三鼓乃歸。接墨緣信(劉葵生帶來)。
初四日晴。阿丙彌月,效丈、吉甫、受之、子蔚、橘農、叔南、心齋、叔澐、誨卿、
孟常來賀,女客來者尤多。客散至聚寶堂赴吳季卿丈之約。
初五日晴。寫家信。子蔚清晨來談,囑於壽序添撰兩幅,因爲填綴交去。午後蔚復來暢談。未刻至福隆堂赴吳獻齋同年之約,坐皆壬午同年,談甚款洽。
初六日晴。入城賀徐蔭師娶孫婦之喜。謁孫燮師少坐,爲劉伯涵求譚中丞信。出城訪伯涵,時已三鍾,飢甚,索點心,暢啖之。又答拜數客。發十二號家書。錫珍、粒唐來談。
燈下作“通商惠工”試帖一首(得“文”字)。接管凌雲丈信,並寄還四十金。
初七日晴。詹事府因京察屆期,來開履歷清單,因照式開去。復呂安生信(蔚豐厚帶),又季文太叔祖信(全泰盛寄),外人蔘一匣,則託汪作黼帶。作黼來辭行。至魁和買參,路過琉璃廠,遍尋《甌香館帖》,竟不可得。因至會館送作黼。與芷沅、錫珍暢談而返。燈下代採澗寫景蘇丈、燮尹夫人信。作“關西大漢銅琶鐵板唱大江東去”試帖一首,題目瑣碎已極,而氣概甚闊,須細切中兼雄渾,方與題稱。
初八日陰,微雨。出門謝客。接家信並新侄婦上賀。伯母以元侄年幼,不欲其遠離膝下,小試作罷論。五弟亦遂不來。中年兄弟見面如此之難,思之淚下。張紹甄來久談,通達時務,議論皆中竅要,後起人材也,當夾袋儲之。午後寫應酬各件。燈下作“出使星軺滿路光”試帖一首。接五伯電。
初九日晴。新選陽湖縣高亮疇大令(承惠)來拜。寫家信並七弟婦新侄婦見面禮,託作黼帶。發五伯信(局寄)。午刻至元興堂赴石蘅丈之約。傍晚歸。
初十日晴。皇太后萬壽,卯刻至午門外行禮。歸路答拜數客,皆未見。寫白折詩三首,飯後書應酬各件。訪子蔚少談。申刻至同豐堂赴叔南之約。
十一日晴。批閱書院卷。至效丈處幫寫各件。飯後偕步訪橘農,談至傍晚乃歸。
十二日晴。批卷畢,即交去。子蔚來談。飯後入城祝崇峻峯先生(保)八旬晉二重宴鹿鳴壽,聽戲兩出而歸。接家信並龔照及銀三百餘兩,又七弟婦、新侄婦小照。歸寓,春巖來訪。
十三日晴。至恆裕爲龔萃民、蔣醉園查辦官事。至廣和居赴姚志梁之約,傍晚歸。程惠泉(浙江知縣,肇元,其尊翁名開運,號囊第,丁卯年伯)、劉幼雲太史(廷琛,癸巳同年,次伯門生,其尊翁名矞祺,號雲樵,丁卯年伯,現任浙江嘉興縣)來拜。晚,採南來久談。
十四日晴。至武陽館公請高亮疇大令,到者九人,三點鐘散。偕葆良同車訪子蔚,少坐,又至餘寓看詩而去。燈下作“疏籬種菊晚香多”試帖一首,即錄入白折。
十五日晴。寫應酬各件。錫珍、雅初過談。館後酣寢一時許。陳少階來辭行,將應廣平府岑太守之聘。鄭貴抄《庸庵海外文編》一卷成,因校讎加圈點。燈下寫扇一柄。步月訪子蔚久談。接顧子韓表姑丈信。
十六日晴。校評《海外文編》。吳質甫自鄂來。未刻至江蘇館赴張紹甄之約,坐客不齊,一鼓後方散。微雨。
十七日陰,微雨。爲孟常改文一篇。至吳季卿丈處,道字女之喜。傍晚赴董效丈、許肇丈之約。縈兒抄《海外文編》一卷成。
十八日晴。先妣蔣恭人生辰,拜供後至效丈處賀吉甫完姻之喜,餘贊禮。傍晚,頭暈歸寓,竟夜僵臥,不敢轉側。
十九日晴。子蔚來談。竟日拂逆不快。傍晚至粵東館祝管士修年丈太夫人八旬晉一壽,聽戲兩出。又至松筠庵赴張季端之約。歸寓,張紹甄來久談。接次伯信(陽江發)。
二十日陰。起甚晏。程惠泉(桂坫,辛卯同年,甲午翰林)來談。傍晚,效丈率吉甫來謝。因至繩匠衚衕一行。復劉景陶信,託大興縣加官封馬遞。
廿一日晴。紹甄以東海關營弁所議海軍條陳十五份見示,細閱一過,採錄廿餘條入《澄齋雜錄》,以備他日之用。午後出門拜客。晚間,家庭之間口角齟齬,胸中鬱郁不快。
廿二日晴。竟日大風,寒甚,水已見冰,而書齋叢菊猶芳,玩賞良久,以自怡悅。寫家信,又致龔萃民信。紹甄、肇良、志先來談。接天津壽臣叔祖信。
廿三日晴,甚寒。校評《海外文編》。飯後至東城答拜各家。西丈枉過,爲贊兒診疾。
燈下作“魯魚帝虎”試帖一首。
廿四日晴。至沈老太太處,告以廣東代送潘宅百金已妥交。又訪吳季卿丈,詳詢節婦請旌章程,談及盛杏丈近上條陳一份。天下爲十鎮,練兵三十萬。一裁各省厘金,一開設銀行,鑄造銀元,一設達成館,由親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奏保編檢六部司員外州縣入館,習法津公法交涉諸事,備將來參贊出使總理大臣之用。於十四日會議,現將練兵裁釐議駁,大旨謂目下餉源太竭,難於招練,且三十萬人亦不敷用。現有聶自成、袁世凱所招練軍及南京自強軍尚可敷衍。裁釐恤商便民誠爲至計,惟現與外洋議加稅尚未就緒,驟減此項,實於庫帑有礙,且從緩再議。銀行責成盛宣懷招股開辦。銀元先鑄十萬元試用,如果通行,再行增鑄。以九成銀、一成銅鑄一元,作足銀一兩。因關稅、國課一律收納,惟合庫平空加六兩再扣去一成銅,以一百元作九十元,外間行用則無平色之分,俟通行之日,外間元寶館錁概廢不用。達成館相地造設,由各督撫公舉管學大臣,編檢司員州縣如議保舉,其如何錄用及詳細章程,俟館屋落成設大臣後妥定。今日送總署畫稿,廿六日即入奏矣。(〔眉〕民間以銀一兩易銀元一元,而交國課時僅作九錢用,是喫一錢虧矣。此法未善,恐行時窒礙不通也。)
飯後詣高理臣年丈,少坐,至會館赴許錫珍之約,歸路詣岳母略談。發十四號家信(內附致龔萃民信,又京賬報銷單)。
廿五日晴。德音蠲免順直被水州縣秋糧,同鄉官具折謝恩。六點鐘折發下,齊詣西苑門內行禮。出至聚豐堂早餐。歸寓,濟帆來談。至吳興館吊姚子湘丈,廣惠寺吊顧蓉舫同年之喪。偕橘農同訪根生未值。夜,大風。
廿六日晴。接湖北五伯及眉卿弟信並銀乙百八十兩,祝李菊莊太夫人壽。至恆裕訪潤田。歸,校勘《國史•文苑傳》,文筆頗蕪雜。
廿七日晴。閱書院課卷。訪子蔚久談。傍晚,橘農折柬相邀,採南亦在彼,因同至廣和消寒。知己三四人扺掌縱談,不知夜漏三下矣。
廿八日晴。閱書院卷。未刻在直隸老館請客(周芾棠、李子丹丈、蘇苑之丈、張學端、吳季卿丈、許肇良、馮志先、許少鏞、潘經士),傍晚客齊始入坐。質甫來談。
廿九日陰。閱課卷畢。訪石蘅丈,兼訪根蓀,晤其令兄純甫。葆良來談。燈下作“魯魚帝虎”其二首,燃燭錄入白折。
三十日晴。竟夜大風,至曉未已。寫白折半開。午後至琉璃廠脩潤齋裝裱《詒晉齋帖》十二冊。賀蓮青買筆兩支。燈下作“燕然勒石”試帖一首。
十一月初一日晴。校閱《文苑傳》。子淵來談。天寒日短,日間尤易悠忽,就枕自省一天所爲,殊增愧悚。燈下作“直哉史魚”試帖一首(成兒詩課題),又錄昨詩入白折。接袁秉道信。潤田來談。
初二日晴,頗暖。先中翰府君生忌,拜供。午刻至廣和赴橘農之約。散至高陽師處賀升協揆,許筠師處賀升大空之喜。詣岳母少坐。
初三日晴。飯後入城,賀徐蔭師大拜,孫燮師調宗伯,錢密丈升總憲之喜。歸路在文友堂少坐,見有殘本錢塘吳氏所刻《洛陽伽藍記》,紙板甚精,攜之以歸(闕後二卷),以校漢魏叢書。璜川吳氏二本,互有得失(且有訛字不少)。晚,詣子蔚久談。
初四日晴。校《伽藍記》,因取漢魏本加墨校注。昔人謂讀書必須求善本,信然。如漢魏本訛脫殆不可讀。作“看圖閒教陣”試帖一首,寫入白折。向劉葆良借到融齋先生《藝概》二本,凡六卷(論文、論詩、論詞、論書、論經義),多獨得之論,窮半夜之力閱之一過。
初五日晴。擬上“求才”條陳,成“預儲使才”一條。午後訪馮潤田。復訪志先,託
其發鄂電。歸路在岳母處少坐。與葆良略談。
初六日陰,有雪意。寫應酬各件。飯後訪質甫,同至琉璃廠遊覽。
(原稿此處空半頁。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十二月初一日晴。代子蔚寫內廷春聯。吳季卿、劉仲士丈、段春巖來談。燈下看《高子遺書》。
初二日陰。飯後芷沅來,約往會館手談。因至王保師處補祝師壽,即詣館,二鼓後方歸。頭眩嘔惡,甚憊。夜,雪。
初三日雪花飛舞,侵晨平地已積三寸許。劉幼雲招飲,作柬辭之。
(原稿此處空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廿六日晴。德音蠲緩順直被水災區錢糧,同鄉官詣西苑門謝恩。六點鐘折發下,行禮而出,到家祭神。報到,知蒙硃筆圈出,派充文淵閣校理。檢《詞林典故》,四庫書庋藏閣中,檢查進御及整理收藏,皆校理司之。舊制每日二員輪值,辰人申出。後改爲虛銜不任事,相傳有儀同三品之說,查《典故》無所依據(〔眉〕檢《詞林典故•服飾門》,據理得與講官南上兩書房同場,儀同三品)。,訪子蔚,久談。飯後子淵見過,借去《十六國春秋》一部。
傍晚,約橘農來,共啖鹿肉,論書評帖,夜深乃去。
廿七日晴。午後至會館,偕子淵、仲士丈往琉璃廠一行,又詣岳母處,晚飯後歸。連日讀《漢書》,頗入佳趣。竊謂馬、班並稱,前人每右馬而劣班,愚意以文章論,《史記》固卓越古今,若以史體論,絮興衰治亂之要,詳人物政事之全,斷以蘭臺爲上,次之範氏《後漢書》,陳氏《三國志》,唐修《隋書》、《五代志》,國初修《明史》,皆史書中之最有用者。
廿八日晴。一日料理賬目,煩雜異常。得劉靜哲同年書並十二金。晚,詣子蔚,久談,三鼓始返。
廿九日陰。起後即入城,詣各師處拜年,四點鐘始歸,飢寒交迫。得蘭生太叔祖信並十二金。發德州留致五伯電。又以三月不得家書,未知家中安否,心搖搖如懸旌,特致恆甫電,囑其轉詢大兄。兩電均託志先代發。燈下看《理學宗傳》(此書終身味之不盡)。
三十日晴,竟日風狂如虎。至王保師處拜年。晚,接祖先神影。亥刻接竈,和衣少寢。接岳父信並銀四百兩。
日記
光緒廿三年丁酉
丁酉正月初一日晴。卯刻起焚香拜天,即入內。先在午門外行禮,至太和殿前。辰正二刻,皇上升殿,入班朝賀。歸寓,在至聖先師前朝服行三跪九叩禮。脫朝服在祖先前拜年。
飯後祝李高陽師壽。詣岳母處。又至會館孫先生處兼晤仲士、瀏若諸君。傍晚始歸。得五伯德州所發電,初七日可到京。
初二日晴,大風,立春節。憚風不出門。馮志先來談。寫家信。
初三日晴,大風。拜大街以南客。晤濮揖泉丈,託其爲五伯辦理安折及定方略館寓處。
晚,落神影。子蔚贈餘鶴慶呂子恆儀部(存德)《慎思記》、《訟過記》,乃昆明陳太史(榮昌)
所刊者。呂君爲大兄壬辰同年,去夏病歿,年才二十八,生平求道之篤,改過之勇,皆見此記中。有如此儒者在咫尺間,竟未謀一面、聆一語,豈非憾事!讀兩記,語語若傷我者,又不覺汗流首竦也。
初四日晴,大風。拜城外西路客。子淵、劍秋來談。午後隨意看《通鑑》一卷。傍晚至湖廣館觀劇,十二點鐘歸。
初五日晴,無風。因至北城拜年,抵安定門,折而西入後門,出西安門,趕宣武門而出,到家已上燈久矣。車中偶攜《羅念庵語錄》,初讀一二段即喜其開豁,連閱十餘段,覺精密透悟,玩味不盡。念庵論學雖本姚江,卻無王門曠蕩之弊,當細繹之。
初六日晴。發第一號家書。又發墨緣信,內附季文先生、孫荃伯年丈覆信。午後子蔚、橘農來,同至火神廟一遊。買鐵簫公墨筆牡丹一大幅(價七兩五錢),王良常字一幅(價二兩五錢),如獲至寶,捧之而歸。又在翰文齋買《樊榭詩文集》一部。晚,五伯遣前站張玉來,知今晚住黃村。
初七日晴。黎明遣邱福至南西門迎接,餘於八點鐘到興勝寺,五伯已到,暢談一切,飯後始歸。接程(肇元)信。傍晚又詣五伯夜談,二鼓後歸。五伯賜我二百金。又三叔婆賜寄火腿、茶葉並釆澗見面禮二十金。
初八日晴。略拜客數家,至興勝寺午飯。四點鐘同移入新方略館。
初九日晴,大風。兩點鐘起送五伯入景運門,在軍機房隔壁班房略坐。季卿、揖泉兩丈來談,子淵、志先亦來相送。黎明同詣合興號便酌。至西城拜客,風大起,塵沙蔽天,對面不見人,乃歸。酣寢一時許。彭用侯大令(錫普)自江右轉餉到京,未見。飯後,隨意看《通鑑》一卷。傍晚,至岳母處久坐,晚飯前歸。(〔眉〕此後接信發信均詳載收發信簿中,茲不贅及。)
初十日晴。皇上有事於祈谷壇,臣毓鼎詣午門送駕(十點鐘午門)。歸途拜客數家。
飯後,五伯枉過。未刻,先生開學。晚,設席,請先生,兼請春酒(先生、王西岑丈、汪子淵、鈕伯雅、董效丈、劉氏三昆仲、馮志先、趙劍秋)。
十一日晴,天氣和暖,始有春意矣。上半日拜客。至興勝寺,隨五伯往楊藝芳丈處午飯,同出遊廠,在火神廟買得《楊龜山全集》四十二卷,《羅豫章全集》十卷,皆福建刻本。
伊洛一脈,伊川傳之龜山,龜山傳之豫章,豫章傳之延平,延平傳之朱子,遂集道學之大成。
此二家餘慕想久矣,得之甚喜。晚,復赴藝丈之約。
十二日晴。彭用侯來見。根生過訪,約共遊廠,午後以車來迓。我因流連各書攤,傍晚始歸。樂哉此遊也。買得明刻本《文獻通考》十六函(一百二十八本),又明刻《史漢評林》八函(六十四本),價二十金。此二書思之數年,一旦得之,覺火神廟中珠玉滿前,五光十色,未若是物之可寶也。又以一千餘文買周書昌先生《先正讀書訣》一本。
《漢書評林》王宗沐序中有云:司馬遷《史記》誠千古絕調,顧其初以英倔之氣未能自伏,薄遊海內欲以發其奇,而其晚又以宮幽不得志而舒其憤。好奇則不純,懷憤則不平,故其爲書於豪傑、貨財、兵事以及感慨悲喜之間,有溢於人情者。雖其文足以發人意,而使其篤嗜,然以概於孔子敘書之旨,與夫垂載帝王經綸之全,則以視固書不得並也。此一段與餘前日持論相合,然未易爲耳食者語也。竭半夜之力看《讀書訣》一過訖。
十三日陰。聞五伯母病,詣興勝寺問視,延西丈過診。飯後拜客,訪翁恭卿丈少談。
燈下看《龜山集》卷一(奏議)。臥思節後拜年事訖,擬定一功課:飯前讀《漢書》;飯後寫白折一開,看《文獻通考》;燈下看理學書。遇三、六、九則飯後不寫字,但寫各處應復各信兩三封,燈下作試帖詩一首。似尚簡易,可以持久。
十四日晴。接次伯銀信。李玉山、吳質甫、彭用侯來談。岳母來下榻,因作手談。傍晚詣五伯久談。
十五日晴。採澗生日,肇良、吉甫、受之、誨卿、孟常來祝。橘農約遊廠,未往。
十六日晴。入西城拜客。午刻至嵩雲草堂,赴吳竹樓之約。申刻至廣和居,赴效丈及質甫兩局。散後在岳母處少坐。
十七日晴。檢查《通考》卷數。質甫來談。晚在興勝寺久談。
十八日晴。訪子蔚。午刻至江蘇館,赴吳季丈之約,少坐即至廣和作主人,消寒第五會,與梁銓院同年合辦。散詣岳母略坐,又訪龐劬丈。書業堂以明初刻本《通典》求售。看《官制》兩卷。
十九日晴。彭用侯來見。拜西城內客。車中看《念庵語錄》,洵爲姚江忠臣,龍溪諍友。歸寓,子淵、橘農來談。晚飯後詣興勝寺,挪得家用二百兩,三鼓後始歸。
二十日晴。五伯枉過。至東華門銀閘軋宅題主,禮畢少坐即行。至全浙館,赴吳季卿丈之召,聽戲四出。又至同豐堂,赴王鑑如之約。順道詣興勝寺略談,歸寓三鼓。竟日酬應,疲頓之至。接八叔宜昌密電,無密本可查,對之如天書,一字索解不得。夜夢疆事潰敗,洋人已入京城,洋兵三五成羣佈滿街市,子淵以書來商去就,餘拈筆大書“國事如此,有死而已”八字答之。旋見案頭一書,彷彿古今人表,上列屈原,陶潛在第二等中,其下注腳甚多,方欲細觀,瞿然而寤。
二十一日晴。一日來客甚多,絡繹不絕。未刻至聚寶堂,赴陳養源之約,略坐即入城,住西苑門外靜默寺。
二十二日晴。三點鐘起,送五伯請訓。天明後拜西城北路客,歸寓爲吳質甫寫冊頁四開。壽臣叔祖自津來。晚,詣廣和,赴張子虞年伯之約。發八叔覆電。
二十三日晴。飯後訪子蔚。傍晚,自制菜點爲五伯餞行,楊藝文、吳竹樓、曹根生、吳質甫、馮立先作陪。子虞丈、子淵未到。
二十四日晴。答拜壽臣叔祖,知其接電丁(嗣母)內艱。又拜前門東客。至興勝寺遇五伯於途。與翰臣略談歸寓。半日會客,應對爲疲。申刻至福洛堂赴蘇濟帆之約。半夜舊疾復發。
二十五日晴。疲甚。寫三叔祖母及伯母信,詣興勝寺交五伯。五伯爲我診疾,開一溫通方。傍晚歸寓,寫冊頁兩開,趕交質甫。又寫岳父信,封就已三鼓後矣。
二十六日晴。詣興勝寺送五伯,知三點鐘方起身,因至大苑試館團拜,再回興勝寺送五伯登程。五伯待我極厚,臨歧依戀,未免悽然。歸寓略憩。申刻赴李蠡蓴年丈之約。季端、
橘農約消寒,汪笙叔丈、聶獻廷均約廣和,皆辭之。連日車中細看《念庵語錄》,頗有入處。
燈下又看宗傳中《陽明語錄》,功夫簡易直截,深啓發人。餘於理學書玩之十餘年,時入時出,毫無主腦,只坐徒事口耳,未曾躬行體驗,故徒成一浮光掠影耳。思之憤奮交集。
二十七日陰。子淵來談,借去京足五十金。偕訪伯崇議團拜戲。彭用侯來辭行。飯後爲吳少序送行(將至英國)。岳母枉過,作半日手談。晚,子蔚來,久坐乃去。燈下讀《漢書》一卷。
二十八日晴。人仍不健。飯後至恆裕,訪潤田,又至正文堂書店瀏覽書籍,見有元槧朱子《韓文辨正》頗精,索價過巨不能得。以一兩二錢買明槧本《唐鑑》而歸。沈酇廷招飲,辭之。燈下讀《漢書》二卷。橘農嘗謂班史佳處在深密有法外意,不使人一覽而盡,愈讀愈見意味。不似他史,第讀一過即索然意盡,不欲再誦也。洵然。接恆甫電。無事坐書肆中抽覽各書,與書賈論板本目錄,殊有益處,勝於與俗熟客談名利,作無謂周旋。
二十九日陰。寫團拜各請帖。飯後吊羅小山同年太夫人之喪。順拜客數家。在岳母處久坐。又謁高陽師,告團拜日期。
二月初一日晴。入城至昆、廖兩師處,告團拜期。見廖師略談。順拜東城內客。出城至呂祖祠焚香。歸寓飢乏特甚。買《陳白沙集》,閱其前後序記及墓誌、行狀之屬,凡數十篇,唯高明區大倫《遊江門記》一篇,發明白沙之學最爲透徹,張詡所撰行狀亦頗詳盡,讀此二篇便可盡廢其餘。
初二日晴。讀宣公奏議數篇。飯後訪子蔚略談。歸看《白沙集》卷一(奏疏序記)。
師藎臣(忠)來見。湖南武陵人,頗知讀書,而落魄不偶,衣履皆不全。去臘困迫投繯,爲人救解。讀書人末路至此,爲之太息。刻擬詣陝西投親,餘助以川資三金,再三稱謝而別。
終年浪費不知凡幾,如此用法似尚不負也。申刻赴勞闓臣之約,三鼓乃歸。
初三日晴,驚蟄節。午刻至會館祭文昌,禮畢午餐,到者僅五人(子淵、葆貞、叔南、志先、餘)。在子淵處久談。訪藝芳丈,交去五伯所借八金。歸寓易便衣至同豐堂赴志先之約。
初四日晴。寫團拜請帖,因至昆、李、廖師處下帖。車中看《明儒學案》中《白沙語錄》全卷。白沙學甚完密,宗其教者多清介之士,其所成就可知。餘向來持論每病白沙爲禪,甚矣耳食之爲弊大也。
初五日晴。疲倦特甚。飯後至一得閣買墨汁,賀蓮青買筆,又在書業堂少坐,見有松雪《過秦論》小楷精美絕倫,購之以歸,即展帖臨二百餘字,頗得心手相應之樂。傍晚,偕孟常、誨卿、佩伯、成兒、嫺女至廣和大嚼,歸甚早。燈下看《甘泉語錄》,以究白沙學脈。
有一事拂逆,大動氣惱,連日看理學書而心氣依然不平和,所謂書自書我自我也。克治涵養之功如此之疏,雖讀盡宋明先儒書,究於身心何益?甚矣,餘之不肖也。
初六日晴。詣蓉浦丈久坐。子蔚、子和均來談。飯後,檢點書畫箱。答訪汪笙叔年丈,又訪橘農,又至岳母處少坐,與效丈步行至廣和赴葆真昆仲之約。
初七日晴。嫺女生日。子蔚京察未圈記,訪之解悶。飯後舊疾復作,頗爲狼狽。
初八日晴。一日靜養,讀《漢書》數卷。岳母來手談,至晚飯後乃去。
初九日晴。己丑科湖廣會館團拜。九點鐘即往請先生及吉甫管賬。昆、廖兩師均到,衣冠趨蹌,晚間不甚可支,十一點鐘先歸。(戲演福壽部,同年到者七十五人。)
初十日陰且有微雪,天驟寒。一日靜憩,看書消遣。五弟書來,四月初可以到京,甚喜。申刻至廣和居,赴叔南之約。
十一日陰。算結戲賬。出門拜客,歸途訪潤田,託其爲虞(樹蓀)、劉(增廣)捐謄錄。
十二日晴。寫信六封。傍晚,訪子蔚久談。歸看《高子語錄》,眠甚晏。王西丈來,爲妻妾診疾。
十三日晴。寫白折。傍晚訪穎芝少談,在岳母處略坐,至廣和赴許肇良之約。
十四日陰,甚寒且雪。寫白折。午刻至安徽館赴錢幹臣、毛艾生之約(主客同席,皆癸巳同年),半席先行,赴志先寓中之約。
十五日陰。寫白折。至源豐潤訪邵縉雲,順至松竹齋買物。曾重伯移寓對門,聞餘綬屏同年在彼,步往共談。連日朱圈《明儒學案》中《高子語錄》畢。餘於此卷繹閱不下十餘過,車中枕上皆未釋手,頗覺味之不盡。近日又細看《念庵語錄》,其於良知流弊固多所救正,唯證之以上聖賢所論勤學窮理諸說,不免有所牴牾,鄙意不能無疑。
十六日陰。寫白折。岳母來作半日手談。
十七日晴。寫白折甚多。汪笙叔年丈過談,託爲其世兄議婚效丈之二令嬡。餘芷舲大令自鄂來。燈下接看《高子遺書》卷十,有遊記數篇,胸次筆力均高,令人神怡意遠。枕上思仿聖哲畫像之意,取生平所景仰願學諸儒,以時代爲次,排列牌位,用一紙裝爲立軸,懸之中堂,朝夕奉祀,以志師法溯源,聊記於此。
願學圖至聖先師先賢子思子先賢顏子先賢曾子先賢孟子先儒涑水司馬文正公先儒高密鄭君先儒昌黎韓子先儒廬陵歐陽文忠公先儒延平李氏四先儒上蔡謝氏二先賢明道程子先賢濂溪周子先賢伊川程子先儒龜山楊氏三先儒橫渠張子(次應居一)
先儒深寧王氏先賢紫陽朱子先儒鄱陽馬氏先儒亭林顧氏先儒景逸高子先儒河東薛子先儒香庵羅氏先儒夏峯孫氏先儒潛庵湯氏十八日陰,春分節。寫白折。答拜餘芷舲。午刻至湖廣館赴癸巳團拜之請,上燈歸。
遣兒女往觀劇。燈下爲採澗寫信。
十九日陰,微雨。舒賓如來見。孫文卿同年過談。起甚晏,寫白折。傍晚詣岳母處,晤效丈,致汪丈之意,效丈辭焉。歸看《高子遺書》卷十。
二十日陰,微雪。寫白折。孟常索餘折楷,爲書朱子《與魏應仲書》全文以貽之,俾奉爲師法。同鄉林稚梅觀察(志道)來拜,曾慕道通判所保人才也。略談頃刻,不能窺其人崖略。傍晚至同豐堂赴根生之約。歸爲誨卿改文一篇,又看《高子遺書》卷十,下有家訓廿餘則,甚切實,令成兒錄出,與之講解。本日作“文昌氣似珠”試帖一首,得“昌”字。
二十一日陰,竟日大雪。常府同鄉搭安徽館戲局團拜。樓上五桌,十點鐘即往。丁卯、壬午南榜,辛卯三科皆具柬見邀,餘以一身周旋於樓上下東西四科之間。至夜半一點鐘,疲憊極矣,乃歸寓。
二十二日雪更甚,至夜不息。天時不正,一至於此,總之皆陰盛所感也。寫白折。錢鳴伯同年來辭行,將隨張樵野侍郎出使英國也。燈下看《高子遺書》卷十一,《涇陽先生行狀》一篇極可看。
二十三日雪止,仍陰。寫白折。橘農來談。朱夢霆爲丙女診疾。客去,往鳴伯處送行。
燈下作“正大光明”試帖一首,“桓溫偕諸寮屬登平樂樓眺矚中原”試帖一首。本日看《高子遺書》卷十二畢。
二十四日一日大雪。廣東承差吳泰來見,交到次伯帶來各處信一百五十六封,《朱子語類》一部,陳蘭圃先生《語類日鈔》一本(凡五卷),藥三種。餘於朱子之書所得亦云備矣,所患不究心耳。因取《語類日鈔》看一遍訖,釆錄頗有門徑。陳先生漢學之功極深,而傾心盡力於朱子之書乃如此,可知凡真能讀書人,斷不輕斥宋儒也。餘前日曾語根生,謂學問果深,任是博通經史末梢,必以宋儒書爲歸宿,蓋義理之學顛撲不破也。彼主張漢學痛詆程朱者,其學其品皆可知。雨雪雜下,道路泥淖,寸步不能行。乙卯科在安徽館團拜,未往。
二十五日雪止,猶微雨。岳母來視丙疾,夢霆又來診。傍晚王西丈過談。飯後勉強至恆裕(爲唐景襄先生事)、寶興隆(爲李衡宜起服事)一行。一日看《語類》論周、程諸儒數卷。
二十六日陰。肝疾復作,靜臥觀《語類》論楊、李諸儒及自論爲學工夫,解經數卷,深信朱子之學爲自來儒者所不及,從此專心致志體驗力行,將奉以終身焉。《語類》系門人記朱子之言,所學有淺深,所記有舛誤,未可一概篤信,先哲論之甚詳。當將《朱子文集》反覆尋繹,令胸中略有把握,然後參以《語類》,以盡其蘊,庶幾處處得益。西丈來爲丙女診疾。餘芷舲來談。餘每勸從學諸生玩性理書而窺其意思,總不善看。甚矣,利祿之途誘人,而真肯用功者之少也!
二十七日天竟放晴。至安徽館祝方芰塘年丈八十雙壽。又答拜林稚梅未晤,因至南橫街赴廉惠卿之約。惠卿託入畫高忠憲《水居圖》,馮蓮塘閣學書《明史》本傳,吳摯夫刺史(汝綸)書水居、可樓二記,汪子淵太史書忠憲集中水居各詩。把玩良久,看《水居圖》風景絕佳,悠然神往。惠卿又出示高子與弟手札十三通,皆居家瑣屑事,極真樸。中有一札雲“雖小事亦不可糊塗”,又足見先生謹小慎微之學。此札惠卿新以十金得之,餘因語惠卿雲,兄近以水居徵畫徵書,寓嚮往景行之思,而先生手筆即爲兄所得,可見至誠感召爲不虛。同人深以餘言爲然。雪後道路泥淖,車行甚勞,歸寓易車而騎,至源豐潤一行,取回次伯匯款三千三百七十金,燈下與妻妾分置各函中粘封記。
二十八日晴。至湖廣館赴乙酉團拜之請,九點鐘歸,遣兒女往觀。看《朱子語類》論治道數卷,通達治體,絕不爲迂闊難行之說。
二十九日晴。出門答拜各客。問高陽師疾,晤四世兄,又至岳母處少坐。歸寓易便服至同豐堂赴餘芷舲之約。
三十日晴。至湖廣館行吊。秦佩萼前輩來,久談。汪笙叔丈、武子彝同年均來。爲誨卿、孟常各改文一篇。寫白折。作“黃金築臺從隗始”試帖一首,得“臺”字。晚飯後訪子蔚,夜深歸。
三月初一日晴。寫白折。作浣花節試帖一首,“鴉翻楓葉夕陽動”試帖一首,亦錄入白折。擬於北小院添造小廚房一間,請馮雨人前輩來看風水,據云方位合宜,十三日未時可動工。燈下寫家信,看《語類》論治兩卷,開豁心胸,閱之不忍釋手。
初二日陰。早半日寫信。詣楊蓉丈少談。飯後葆良來談。至江蘇館赴王藎臣、陶端一、楊石漁、仁山昆仲之約。散後答拜徐芷帆、沈公詒,均未晤。到家微雨,傍晚遂雪。時令不正如此!寫白折一開。
初三日清明,天竟放晴。寫白折。午後作字約子蔚春遊遣悶。子蔚意興闌珊,遂止。
浙江新選布經歷邱闈生(兆金)來見。晚飯後人甚不適。楊蓉丈枉過,久談。
初四日晴。寫浙江各信,託邱君帶。未能寫字。張潤澤來交課,當面爲批改訖。端仲信同年(謹,登州太守)之世兄名文綺(號霞軒)持仲信信來見,年甫十六,頗安詳有禮。
楊蓉丈以陳蘭圃《東塾讀書記》見贈。燈下看論鄭君、朱子兩卷。其論朱子,專發明其實是
求是之學處,以關漢學家闢朱子之口,有功於朱子不淺。友好中頗有詆宋儒空疏者,恨不持此編示之。
初五日晴。德音蠲緩天津順屬錢糧,同鄉官詣乾清門外謝恩,黎明行禮,至上書房他坦便飯(他坦滿洲語,蓋直廬之意也)。歸寓酣寢。濟帆來談。答拜邱經歷,託其帶浙信三封。根蓀以初刻《煮字齋詩略》囑校,兩日細讀一過。詩不主一家而氣骨韻致俱勝,餘素服根蓀古文辭,而不知其工詩如是也。傍晚訪根蓀未值,在岳母處久坐。燈下看《東塾讀書記》“論”、“孟”、“春秋”三卷。
初六日陰。中丞公忌辰拜供。訪子蔚,見其妻兄張叔平。叔平精鐵筆,餘以三小方請其鐫刻。歸寓作“民生在勤”試帖一首,寫入白折,又爲寫一開。薄暮大雷雨,頃刻中庭水積成河。看《東塾記》“詩”、“書”、“禮記”三卷。
初七日大風,天竟放晴。作“綠陰幽草勝花時”試帖一首,脫手而成,毫不費力,蓋熟境矣。即寫入白折,又另寫一開。謝味餘同年來談。傍晚訪橘農。申刻至同豐堂赴武子彝同年之約。
初八日晴。作“天街雨後綠槐風”試帖一首,即寫入白折,又寫一開半。接家書,隨手作覆信,並李衡宜起服照交局寄。傍晚橘農來談,偕訪子蔚,同詣廣和小酌,橘作東,賓主三人瀹茗清談,至一點鐘始歸,真友朋之樂也。
初九日晴。寫白折。武子彝來談。燈下讀《漢書》賈誼、晁錯二傳。《史記》誼傳以其嘗爲書吊屈原,遂與原同傳,而序其言事本末處甚略,《漢書》則增入治安諸疏不下萬餘言。《史記》錯傳僅記其與諸大臣相讒殺始末,《漢書》則增入言兵事徙民實邊疏,亦不下數千言。賈、晁諸疏區畫利弊、指陳事勢,均千古經世大文章,然則《史記》、《漢書》之孰爲有用,不待明者而決矣。朱子雲,學者須是有業次,須專讀一書了,又讀一書,又必須是專心致意。餘受駁雜之病甚大,今擬案頭止列《前漢書》一部,《朱子語類》一部,其餘雜書一切收起,令心之所繫,目之所注,無非是物,庶可得專精之益。
初十日晴。寫白折。午後爲許肇良送行,在岳母處少坐。歸寓,劍秋、子和來談。申刻至同豐堂赴鈕伯雅之約。夜歸,舊恙復發。
十一日陰。一日不適。接七弟電,即託志先電覆。劉葆真來談,餘詢以《漢書》批本,葆真謂過批最無益,隨他人作手眼,於自己毫無干涉,且隨後誦讀不免有所漏略。此事須自立體例:第一次點句讀。第二次求史法,用一色筆;凡義例線索皆與標出,其言外之意微而顯、隱而章處尤宜著眼。第三次考事蹟,用一色筆;凡制度、奏議有關經世者皆圈出。第四次求詞章,用一色筆;凡敘次議論有精采處皆圈出。如此作幾番功夫,自然貫穿浹洽,應用不窮(以上葆真語大略如此,而餘潤色之)。所論真精要,當遵行之。中年以後,覺記性、目力皆遠不如二十五歲以前,惟悟性則頗勝於前,則十餘年誦讀閱歷之功也。故爲今之計,只可守約以期得用,斷不能貪多務博,致下梢無一理會。又孱軀多病,尤不相宜。專一用功,於進學養心皆有裨益。夜半大雨。
十二日晴。爲季兄事訪丁衡甫同年,祝效丈壽,面後歸寓。朱多笏、王澤寰來談。訪西丈診疾。接五弟信。
十三日晴。訪橘農,招葆良來,共當面作試帖一首(“遠移山石作泉聲”,得“泉”字),詩成寫入白折。在橘處午飯,又同至陶然亭,踏青騎馬而歸。何潤夫、譚志雲、餘芷舲均來訪。
十四日晴。訪丁衡甫,爲季兄取結遞感留呈。答拜各客。在同文書局買夾帶兩部。飯後,王西丈來久談。申刻在廣和居請客(張叔平、武子彝、劉伯崇、吳子蔚、勞闓忱、朱夢霆、餘芷舲、劉叔南,闓忱不到)。歸接季兄電,知明日可到京。亥正後,譚志雲、餘芷舲來談。
十五日晴。遣邱福至東便門迎季兄,至黃昏未到。一日寫白折甚多。傍晚訪李蓉溪年
丈,爲志雲辦起服到衙門。
十六日晴。至廣和居赴王勝之同年之約,少坐即歸。季申兄自南來,至會館暢談。季兄交到家信一封並件,又三叔婆帶來食物兩種。詢知五弟定於廿五日北行,甚喜。傍晚,季兄來,偕訪衡甫未值。燈下讀《漢書•嚴助傳》中淮南王安諫伐閩越書,情勢洞明,文氣激宕,在漢文中亦不可多得,讀之數過。此疏不入淮南王傳而載於助傳中者,一以形嚴助勸伐閩越之失,一以淮南傳但敘叛逆各情,此疏列之不稱。史家佈置不苟如此,若入後人手,此疏即不入安傳亦當著諸閩越傳中矣。
十七日晴。入西城拜客,歸寓午餐。葆良、賓如來談。又至三聖庵陪弔。寫白折半開。
頭眩大作,嘔吐黃水四五次不止,腸胃幾翻。急延西丈診治,以旋覆代赭湯治之,服藥嘔止。
十八日晴。疲憊不能支。蘇濟帆來談。西丈來改方,久談乃去。飯後四兄來。餘芷舲招景春,卻之。
十九日晴,狂風如虎,黃沙蔽天。濟帆來診脈。至惜字館查課,歸路詣蓉浦丈久談。
蓉丈知餘患痰飲,贈以化州真桔紅及桔花。傍晚,讀《漢書》數傳。
二十日晴,大風。西丈約同豐堂,作柬辭之。西丈自來診脈,謂可不必避風,且以出外消遣爲宜,乃冒風而往,席未終先歸。甫下車,曹根生來訪,暢談文史。根生詢餘初學作論宜讀何書,餘答以吾常通行《東萊博議》,然餘意宜取《十三經注疏》及宋元諸儒所注各經諸序(王弼《易注序》,鄭君《詩箋序》,孔安國《尚書序》,杜預《左傳序》,範寧《穀梁傳序》,何晏《論語序》,趙岐《孟子序》,唐明皇《孝經序》,伊川《易傳序》,伊川《春秋傳序》,朱子《易傳義序》、《詩集傳序》,朱子《大學章句序》、《中庸章句序》,蔡九峯《尚書集傳序》,陳澔《禮記集解序》,朱子《易學啓蒙序》、《論孟精義序》)及二十一史中序、《文獻通考》二十四序匯爲一編,圈點評註,令人熟讀。蓋一書之源流綱領竅要俱詳各序中,諷誦既熟,瞭然於心,則此書門徑已可得其大概矣,其用甚大,不止爲通順文理計也。根蓀大以爲然,謂古人俱未見及此。晚飯後,芝雲、芷舲、子蔚俱來談,夜半乃去,疲極。
二十一日晴。飯後答拜譚敬甫年伯,順拜各客。在橘農處易便衣至廣和居赴吳綱齋之約,席未終先歸。劉伯崇約同豐堂,以亟於靜養,卻之。燈下讀《漢書》數傳(《朱博傳》敘次之妙不減太史公,反覆數過,不忍就枕)。謝贊臣約江蘇館,亦辭。
二十二日竟日微雨。甫下牀,四兄即來談今論古,直至薄暮,復同車至豫和園赴叔南之約,新開河南飯館也。
二十三日晴。閉門謝客,爲養痾計,從四兄借《詩人徵略》隨意翻閱吟哦,以怡性情。
午後訪子蔚、叔平散悶,少坐即歸。燈下讀《漢書•匈奴傳贊》,卓識巨筆,古今有限文字也。《匈奴傳》諸家評語皆斤斤較《史》、《漢》優劣於增減一二字間,以餘觀之,皆無關緊要,必執此以揚馬抑班,殊屬無謂。《史記》不載冒頓遺高後書,爲之諱也。至班氏則不必諱是,故詳著之。而劉會孟者乃責班氏何不效《史記》爲之少諱,詫異已極,甚至指某字爲《史記》雅,某字爲《史記》澹宕,真魔道也(此皆明人習氣陋處)。班史刪改《史記》,固有失其本意,不如《史記》處,然此傳則無可議,所增補且有較勝者。
二十四日晴。一日在家,閉門謝客,讀《漢書》消遣。傍晚,詣岳母少坐,即至廣和赴效丈之約。得次寅電,廿六日起身。
二十五日晴。芷舲、橘農來談。
二十六日晴。己未科在江蘇館團拜,公請譚敬甫年伯,午刻前往。散後至會館與四哥久談。四哥以新出《續古文辭類纂》見贈(其書名與王益吾祭酒所纂同而體例不同,大旨本於曾文正《經史百家雜抄》),前編選經、子,中編《史》、《漢》、《三國志》、《五代史》,下編桐城派各家,直接姬傳先生前編。其書勝益吾前輩選本,得之甚喜,抱書而歸,燈下即讀其所選《漢書》數篇。晚飯後訪曾重伯同年,夜深乃返。
二十七日晴。濟帆、志先來談,至南半截衚衕一行。一日讀《續古文辭類纂》。託志
先復厚存兄一電,爲吳、呂親事。
二十八日晴。潤澤來,呈課作,面爲改定而去。飯後答訪武子彝。又詣會館賀四兄補缺喜,因偕訪餘芷舲,未值。在火神廟訪陸休之占課,休之以安徽學政相許,恐亦是應酬話頭也。一路在書肆紙店流連,傍晚始散,買得《遵生八箋》一部,歸寓大略翻閱,中載養生之法甚備,於孱軀殊覺相宜。以京松一千兩入銀行股,先付五十金掛號,再交四百五十金,其餘隨後零付,每月八釐行息,開立懷永堂薇記字號,交志先掛號,掣取股票兩張。
二十九日晴。寫字。寫鄂信兩函,託餘芷舲帶。燈下作“自古英雄盡解詩”試帖一首,得“雄”字。
三十日晴。寫字。潤澤來。午刻赴周幼湖比部之約,散後詣效丈少坐而歸。《時務報》論官制數則,極透切,深愜鄙衷,閱之數過。燈下檢閱《孫夏峯集》序跋類。
四月初一日晴。三月春光荏苒過矣,身心學問一無進境,思之瞿然以驚。寫白折。午後偕妻妾兒女至南半截衚衕看屋(上房十間,南北開窗,甚爽適,惜外間太鸞遠散漫),因訪橘農,適耕蓀在坐,相與暢談一時許始歸。燈下看《夏峯集》。臥前因家務攖心,日用不給,未免焦急,遂致通宵不寐。繼思急亦無益,徒於進德養生兩爲妨損,亟宜灑開。
初二日晴。燥熱殊甚,恐有雷雨。寫白折頗順手。岳母來作半日盤桓。傍晚批閱房山課卷。燈下看《夏峯集》序跋書啓類,平實親切,果能體驗力行,持躬涉世,可以寡過矣。
先生身當易代之變,憂時傷亂,多激昂感慨之言,讀之使人奮發。文友堂送來舊板《有正味齋詩集》,以銀四錢留之。穀人先生詩大致近厲樊榭,而雋峭稍遜,然亦饒雅秀之致,可以洗滌俗煩。
初三日晴,頗涼爽。寫白折。書業堂送來原板二馮《才調集》,以一兩五錢留之。韋氏所選多溫柔敦厚之作,在詩家自是正宗,二馮批亦好。唐詩選本之簡約者則沈氏《別裁》、蘅塘退士《三百首》(此本爲書塾小兒讀慣,通人每不屑齒及,其實門徑極好,持擇甚精,勝於《唐詩合解》百倍)及此本,皆有家數(此指其簡約者)。又送來汲古閣初印《唐人選唐詩》八種,以其無《極玄》、《才調》二種,又爲誰何塗抹狼藉,未留。午後詣蓉浦丈略談,在王保之師處久坐。四哥來,未值。歸寓下車,芷帆同年適來,少坐而去。
初四日晴。立夏節。吳蔚若丈來久談。寫白折半開。至江蘇館赴餘石蓀年丈、朱藹卿同年之約。四哥又來,未值。歸寓,佩萼前輩、綬屏同年來訪,傍晚乃去。燈下讀《才調集》,頗覺醰醰有味。
初五日晴。皇上有事雩壇,巳初入齋宮,臣毓鼎至午門送駕。出城答拜馬植軒臬使、樓合卿通判。歸寓酣寢。古微前輩、雅初來談。傍晚訪四哥,杯酒清談,適汪芷沅自南來,相與談論甚暢。
初六日早雨晚晴。次寅將到,爲收拾住房。餘近於宅之東北隅築小屋一間,爲靜坐讀書計。縱六尺,橫一丈,施工甚簡,顏曰“陋室”,復系之以聯:“收拾身心,眼前別無俗物;俯仰今古,壺中自有乾坤。”茗碗爐香,左圖右史,怡然自樂,不足爲外人道也。位置琴書未竟而橘農見訪,因同詣琉璃廠買物。歸途訪子蔚。與張叔平考訂金石,夜深乃歸。芷沅來談。
初七日晴。檢點書籍,芷沅來談。傍晚詣岳母處少坐,即詣會館偕四哥至同豐堂作主人。歸寓已十一點鐘,又作試帖兩首:“日永吳蠶上箔時”得“蠶”字,“雨景如秋麥熟初”
得“秋”字。乃就枕,街柝已四鼓矣。
初八日晴。清晨葆良來,同至松竹齋,擇白折兩本。因訪丁衡甫同年,託其用印彌封作考差試卷,以懿文辦卷太劣難寫故也。歸寓寫折謄昨詩。舒賓如、曾重伯過談。燈下作“察車自輪始”試帖一首,亦錄入白折。閱書院課卷。
初九日晴。叔南來談。飯後入城,祝徐、昆二師壽,兼預賀明日昆世兄嘉禮。謁孫燮師未見,留詩卷七本。至魁和爲季文先生買人蔘(共七十金)。歸寓閱書院卷,至三鼓後方
寢。
初十日晴。作“雞犬琴書共一船”試帖一首。批書院課卷,積壓兩月之久,因循不動筆,以致齋夫坐索,連日夜手不停揮,以此知平日因循徒然自苦。呂新吾先生所云:“果決人似忙,心中卻有餘閒;因循人似閒,心中卻甚忙迫。”(此四語未檢《呻吟語》,末句恐有誤處。)真名言也。飯後,賀李高陽師娶兒婦之喜。又入城至陸伯葵前輩及殷可亭處道喜。
歸寓仍閱卷。
十一日晴。閱卷畢,交齋夫攜去。寫白折。何潤夫來久談。
十二日陰。竟日寫白折。傍晚約子蔚、橘農廣和小酌,杯酒清談。十二點鐘始歸寓。
十三日陰雨。寫白折。編近作試帖詩草。
十四日晴。至琉璃廠蒼辰閣買墨汁(每兩十二千)。又在松竹齋置備考具。四點鐘移寓入內閣,與子蔚昆仲、橘農同寓。
十五日黎明起略進飲食,六點鐘中左門接卷而人,坐殿西壁。文題“經正則庶民興”,經題“三曰舉賢四曰使能”,詩題“賦得方流涵玉潤,得方字”。一日天色晴潤,無風,筆墨異常調和,寫作一無訛誤,六點鐘交卷,候齊蔚、橘同出,疲倦,不出城。飯後早寢。
十六日陰。清晨出城,到家得五弟滬上初六所發信,大約一二日內可到矣。飯後四哥來談,傍晚乃去。效丈、伯雅、志先、劍秋、心齋、叔澐均來。夜,微雨。以京松五百金交志先掣取股票兩張(一懷永堂薇記,一澄齋主人)。
十七日晴。馬少蘅、袁蘆臣來。有呂顯揚者,常州人,自奉天流離至京,貧困不得行,將來求助,觀其瑟縮可憫,助以盤費使去。(〔眉〕此事竟爲所欺,七月中尚有人見之在李鐵柺斜街。甚矣,人心之叵測也!)訪子蔚,適子淵亦往,相與久談。飯後風霾雷雨,俄頃即止,天轉清潤。因出門訪古微前輩。未晤,訪葆真昆仲、芷帆,少坐,又至岳母處。燈下讀《才調集》,頗覺醰醰有味。大抵唐人詩皆有文外意、味中味,不使人一覽而盡,而此選尤爲得之。
十八日晴。乾清宮引見講官,三點鐘出門,六點半鐘引見(圈出當頭丁仁長)。答拜劍秋及泰來店呂季艇大令。歸寓酣寢。午刻至汪笙叔年丈處陪媒。子蔚、芝雲、馬積山來談。
傍晚,偕子蔚訪橘農,同至廣和小酌。十二點鐘歸。
十九日晴。管丹丈來談,交去應山銀信。飯後偕子蔚、橘農遊城南崇效寺(即棗花寺)
看牡丹,大半開殘,惟綠色一種尚鮮碧可愛,真異品也,賞玩良久。尚有黑者,作深墨色,尤可貴,惜已殘盡矣。寺僧出示舊藏《訓雞圖淨、《紅杏青松圖》,康、雍、乾、嘉諸名人皆有題詠(漁洋、竹垞、初白俱有詩),結束如牛腰,殊爲大觀。因題觀款,附名其次。展玩未竟,暮色蒼然,匆匆而出。至廣和小酌,兼約根蓀、保良,橘作東。方燮尹自鐵路來,交到五弟一字,囑明日遣車在豐臺迎接。
二十日晴。遣邱福下天津幫張壽押送行李,遣車伕至豐臺。三點鐘,次寅到,暢談家園瑣事。六點鐘四哥來,因設酒餚,弟兄暢飲。知七弟舉一子,乳名阿隆。
二十一日晴。答拜燮尹。訪志先,託其發南昌、常城二電。因訪季兄,在彼午飯,細讀兄近來所作文賦各數篇。狂風大起,乃歸。澤寰來見。
二十二日陰,仍風。寢未起,衡甫同年來,出見之。李橘農、邱振聲、舒賓如、廉渭卿、方燮尹、馮志先、劉葆真、董效翁、朱藹卿、謝味餘相繼而來,幾有應接不暇之勢。三點鐘至陶然亭,赴袁葆三之約。
二十三日晴。一日來客仍不少。午後至大宛試館唁濟帆。傍晚偕季兄在同豐堂請客(馬積山、董峻山、董效丈、方燮尹、五弟)。
二十四日晴,風。步行訪積山久談。攜叔坤來信,擬至恆裕商問一切,行至半途,不知何時將信失去,只得徒手而返。傍晚訪子蔚。
二十五日晴。引見,誤於署中知會,一點鐘即往,遲至六點半鐘始帶引。皇上辰刻御
文華殿,覲見俄國使臣烏和他木斯科(在俄封吳王),偕子蔚、橘農諸君立於殿西隅觀禮。
俄使、參贊、隨員凡二十二人,或謂邦交輯睦,玉帛相將,舉欣欣有喜色,餘則義憤填膺,深以爲恥。立久甚疲,歸寓酣寢。未刻微雨,至同豐堂,赴衡甫同年之約。散後在岳母處少坐,又至廣和赴志先之約。餘及徐研甫、瑩甫、根生、次寅擫笛拍崑腔甚樂。
二十六日晴。至鈕伯雅處賀娶婦之喜,江蘇館祝吳穎芝太夫人壽。訪橘農,易便衣,子蔚亦至,同詣廣和喫夢,子刻方歸。
二十七日晴。至陶然亭壬午團拜。風霾大起,凜然生寒。徐、孫二師均到。散後入城,祝翁師壽。
二十八日晴。在江蘇館同門公請房師王保之先生,申刻方散。
二十九日晴。至觀音院行吊,易便衣到陶然亭喫夢,餘及子淵、葆真、葆良、叔南爲夢中人,看夢者效丈、燮尹、志先、劍秋、四兄、五弟也。手談笛唱,傳杯暢飲,作竟日之歡。歸已夕陽西下矣。
五月初一日晴。放雲南(周克寬、餘堃)、貴州(林本榮、陳伯陶)考官。寫家信交局寄。
初二日晴,燥熱不可耐。午後答拜各客,傍晚始歸。夜,雷雨。
初三日晴。
初四日晴。入城至各師處拜節。燈下作詩一首:喜五弟自南至三年雲水阻題襟,乍拂塵裝喜不禁。鳳採汝還顏色好,霜花我漸鬢毛侵。連牀頓解秋中味,沽酒同談別後心。畢竟壎篪勝簪紱,莫教容易負光陰。
初五日晴。祀先。詣岳母處拜節,又至季、許二師處。寫廣東信。
初六日晴。小滿節。午後燮尹來,偕至岳母處久坐。歸寓,四兄來。傍晚,偕子蔚、次寅至廣和,兼招橘農小飲,三鼓後散。
初七日晴。發廣東、蘇州二信。接次伯信。程惠泉自浙寄來新刻汪雙池先生書四種(《禮記章句》、《札記或問》、《大禮或問》、《春秋集傳》),大略翻閱,注禮三部最有用,經學家考禮之書雖多,以其浩繁瑣碎,罕有全編勒成一家者。雙池章句有功《禮記》甚巨(其發揮純粹處似勝元陳氏集說,然餘粗加流覽,尚未敢大下斷語)。
初八日晴。岳母枉過。內兄元生定宋氏女未娶而卒,宋女必欲過門守貞,以死自矢。
效丈大不以爲然,語甚矯激。餘意未婚守貞固非義理之正,然當勢窮情切,亦宜曲全其間。
聖賢雲禮從義起,又云禮順人情,未可執一偏之見,置人於死地也。午刻至松筠庵赴李子丹年丈之召。散後訪雅初、根生、茝南久談。
初九日晴。詣效丈談宋女事,大齟齬,外姑尤悲忿。至妙光閣,二妹週年。入城祝劉叔南太夫人壽。同鄉畢集,議宋事,頗多持公平近情之論者。效丈意亦轉圜。坐有彼其之子二人,效丈屢問計,竟不讚一詞,有何禍可畏而模棱至此,城府亦太深矣。歸路復詣岳母處少坐。
初十日晴。一日寫應酬各件。
十一日陰。大解氣墜,有類痔疾,竟日困頓。午後勉偕次寅至廣盛昌、賀蓮青、松竹齋一行。
十二日晴。茝南贈予石印魏《王僧志》,古勁沉厚,是北碑中佳帖,因自加裝裱,爲展玩計。茝兄兼贈明薛(益)所書《文待詔傳》,時年七十二矣,而蠅頭小楷精美茂密,無一率筆,足見精力過人。吾家靜園藏《四十二章經》石刻亦薛君所書,較此更饒雄厚。午後
雷雨。薄暮偕次寅至南下窪,散步於葦薄叢冢之間,落日自雲縫射出金光一線,異樣光華,俄頃散爲晚霞,半天鮮麗,玩賞久之,始緩步而歸。臨睡因小事動心,竟夜不寐。今日放廣東考官(薩廉、劉福姚)、廣西(尹銘綬、譚啓瑞)、福建(葛寶華、謝佩賢)。
十三日晴。關帝生日,至會館公祭,兼請外官。散後回家小憩。傍晚偕次寅赴效丈之約。朱夢霆約江蘇館,辭。
十四日晴。同人醵資在嵩雲草堂消夏,兼爲汪子淵稱祝,在座十三人(汪子淵、勞闓臣、俞伯鈞、董效丈、劉葆真、劉葆良、方燮尹、劉叔南、馮志先、趙劍秋、餘兄弟三人),十點鐘即往,竟日盤桓,薄暮始歸。
十五日晴。伯母七十三歲生日,閤家朝上磕頭,以廿一金演大傀儡戲。巳刻開臺,子刻散。拜壽者十八人(孫先生、汪子淵、董效丈、李橘農、吳子蔚、劉葆真、葆良、劉叔南、方燮尹、吳雅初、馮志先、趙劍秋、劉心齋、蘇誨卿、趙叔澐、董吉甫、董壽之、四兄)。
午面晚宴,直至一點鐘乃散。疲極。
十六日晴。起甚晏。浙江知縣張(樹儉)來拜,索五伯信,其人目動言肆,巧於鑽營,決非善類。午後訪壽臣叔祖,歸路訪譚芝雲。
題方子可先生讀書秋樹根圖爲燮尹表弟作琴劍飄然嶺海行,符郎伴讀記南城。薄遊已倦風塵味,寂寞彌增父子情。古樹三秋新畫本,奇花萬萼舊文名。梧桐雛鳳聲清絕,不負丹青當納楹。
十七日晴。出門謝客。直隸同鄉在松筠庵祭楊椒山先生。午後校國史《文苑傳》。連日飲水過多,胸膈脹悶作痛,竟夜不安。晚,雷雨。
十八日晴。以一千四百金存恆裕。校《文苑傳》。傍晚,訪張季端,唁其喪明之痛。
夜夢雷雨交作,既覺耳邊猶似隆隆有聲。
十九日晴。接家信。王保師來招,囑繕奏摺。四點鐘繕就,攜交保師,略坐而返。四兄、燮尹來談。
二十日陰。平姬巳刻舉一子,兩月之中三房連得兩男,殊爲可喜。午後入城答謝叔南,又爲壽臣、叔祖事謁瞿子久年丈,未遇。燮尹來。燈下寫次伯信。
次寅題讀書秋樹根圖(代)
溪雲沉夕涼,老樹瘦秋綠。誰摹輞川圖,寫此杜陵屋。先生古詩人,南山事卜築。
驥子好男兒,提挈伴幽讀。疏林風雨多,琅琅聲相續。即今十四年,墓前草竟鞠。畫手跡已陳,暗塵皴卷軸。令子千里木,天衢騁長轂。復展南墅圖,更傷北庭目。回首荒山中,父子對臥宿。人聲沉暮煙,燈影耿巖竹。世外得因依,一編味自足。雖增流寓感,轉饒天倫福。我生亦鮮民,少小痛風木。未能讀父書,身世猶碌碌。援筆題君圖,悵然生愧恧。
二十一日晴。同人在江蘇館公餞燮尹,主客十一人。中席至廣和赴吳季卿丈之約。潤田約同豐堂,辭。福建謝佩賢撤去,改放黃紹第。
二十二日晴。夏至。小孩洗三,略備酒餚,與季兄、次弟同嚼。諸子女性多卞急,是子取名阿柔,以當佩韋之義。鄰宅張氏子善拍像,不索資,因延之來寓,與次寅合拍一照,又四兒女合一照。傍晚答拜各客。子久丈來談。四川(張仁黼、楊捷三)、湖南(朱益藩、
陳同禮)、甘肅(連甲、王廷鉞)。
二十三日晴。一日校勘《文苑傳》。傍晚答拜各客。在文友堂取《羅念庵集》一部。
燈下看《行狀》一篇。
二十四日晴,甚熱。校勘《文苑傳》。發次伯信,託林作舟大令(濟)帶交各處謝片謝信,誥軸,賀蓮青筆。
二十五日晴。發六號家信。寫應酬各件。
二十六日晴,甚涼。校勘《文苑傳》。未刻至江蘇館赴叔南之約。
二十七日陰。至張子青師處,直隸公祭,略坐知賓。答拜吳同年(壽棋),訪劍秋少坐。又極北答謝董受之,歸途遇雨,涼甚。傍晚又至同豐赴季兄之約。
二十八日晴雨不時。一日校勘《文苑傳》。申刻至廣和赴根生之約。
二十九日清晨大雨,十點鐘晴。在江蘇館與四兄合請楊葆初(壽昌)、馮曉卿(嘉錫)、孫偉之(如璋),芷沅、經士作陪,散後詣岳母處久坐。發崔子禺信,又湯溫丈信(交草湖門口街長河縣署蔣耑懷第七師爺代收轉寄)。
三十日晴。一日校勘《文苑傳》,增輯《包世榮傳》,附其兄世臣傳後,又改輯《厲鶚傳》,增附丁敬、趙昱二人,皆樊榭詩侶也。
六月初一日晴。同人醵資借餘寓徵歌會飲,三鼓始散。接吳質甫銀信,至湖廣館祝曾慕陶(廣漢)太夫人壽。
初二日晴。校勘《文苑傳》,增輯秀水王又曾傳,附朱彝尊傳後。餘最喜丁辛老屋詩。
一辦心香,頗欲爲榖原先生下拜。今幸司史筆,聊申景慕之忱。午刻偕次寅至慶和堂赴陳養源之約,烈日炎塵,頗形疲苦。荷花不見,並田田者亦落落如晨星,殊少清趣。歸路至磚塔一帶閒遊,上燈返寓,憊甚。作柬辭橘農廣和之局。
初三日晴。接邱經歷(兆金)信。劉庚伯、念謀叔侄來拜,交到六弟信。校勘《文苑傳》畢,重編目錄,增輯《方楷傳》,附其祖履籛傳後。又錄出李申耆先生傳,作函寄徐葆光丈,因徐丈昔年曾託查申耆先生崇祀鄉賢案,以《武陽新志》刪改不公,諄諄以表揚先哲相期也。在文友堂買《晉略》一部,有義法,有關係,簡當精要,卓然良史之才。《晉史》諸志甚佳,倘能錄出,附之此書之後,自是典午良史。
初四日晴。馮志先、劉開八、舒賓如來談。午刻至松筠庵赴志先之約,正客爲黃公度觀察(遵憲),聆其議論,頗具識見。入城謁李子丹丈,擬交《文苑傳》,未晤。復答拜各客。
燮尹爲我繪《溪山秋思圖》,筆墨清超,幾入南田老人之室。紅樹秋山,竹籬茅舍,悠然動歸隱之思。燈下看《念庵集•書類》。
初五日陰。發史仲屏丈、潘小齋、呂安生、程惠泉四信,均交郵政局寄。接安生、子禺丈信。午後雨。傍晚詣岳母處,頭眩而歸。
初六日晴。午後至恆裕一行,因詣會館,偕四兄入西城大院衚衕高升,赴志先之約。
一點鐘後迂道出前門到家,頭眩嘔清水無算。
初七日晴。接季文太叔祖信並參價銀七十兩。午刻至雲山別墅乙卯公局,請世兄黃公度觀察。天頗涼爽,晚作詩二首。
送燮尹之皖年少方公子,依然正狂風。畫中傳品格,酒後露英雄。謖謖松盤地,翩翩鶴翥空。
如逢黃叔度,鄙吝一時融、才集題襟句,仍開祖帳筵。歸途青笠雨,離緒白荷天。執手難爲別,知心信有緣。
夢隨吳地月,直到皖江邊。
初八日晴。小暑節。寫應酬各件。午刻在江蘇館常府同鄉夢局。夢中十一人(武陽五人:汪子淵〔洵〕、劉葆真〔可毅〕、葆良〔樹屏〕、劉叔南〔瞻漢〕及餘;江陰三人:吳唱初〔鴻甲〕、徐拙庵〔士佳〕、夏閏枝〔孫桐〕;宜荊三人:朱幼笏〔啓勳〕、徐研甫〔仁鑄〕、瑩甫〔仁鏡〕)。夢神十二人(董效曾丈〔瀚〕、馮渭卿〔毓璜〕、馮曉卿〔嘉錫〕、馮志先〔榮高〕、方燮尹〔賓穆〕、趙劍秋〔棲木〕、陳養源〔允頤〕、四兄、次弟、朱夢霆〔震甲〕、楊仁山〔楷〕、陶端一〔世鳳〕)。葆良以弟病下通州,閏枝、叔南不到。席未闌先歸。志先復約廣和,因頭眩辭。夜半舊恙小發。
初九日陰。闓臣來談。接少甫、墨緣信。撰馬石蘅丈七十壽序。傍晚騎馬入城,謁子丹丈,交去《文苑傳》,餘意欲將《儒林》、《文苑》二傳校定後付梓傳佈,使少年子弟瀏覽一過,可知學問門徑,且易動觀感之心。西丈來,爲平姬診疾。五弟約泰豐樓,未往。夜半大雷雨。
初十日陰晴不定,午後復雨。汪作黼自南來,交到兄弟信各兩紙。陳菊生、馬少蘅均來。壽言脫稿。與五弟論作古文大概。古文斷不可不學。凡論事敘事,識見雖好,必須文筆足以達之,方能通達簡明。試觀古今有名大人物,無不通文筆者,其爲用甚大。若駢體一道,以言情怡性,未始無趣,以言有用則未也。燈下看《念庵集》。念庵論學近己着裏,體統工夫,精密無弊,故夏峯許爲真儒。閱全集,始知《明儒學案》所錄不足以盡念庵。餘向日所疑(詳見二月十五日),因未窺全體耳。念庵之學通寂感動靜爲一境,而以收攝保聚爲第一義,自是濂洛以來相傳正脈。(其效忠龍溪處,尤足救王門末流拈本體不說工夫之弊。)
十一日陰晴不定。奉硃筆補授司經局洗馬,內閣送科抄詹事府,請上任日期。午後易五品冠服,在祖先前磕頭。五伯在江漢關道任務獎花翎,亦於今日開戴。謁正詹瞿子久年丈(鴻禨)、少詹李伯虞年丈(紱藻),商定代奏謝恩。傍晚偕次寅訪橘農、愷八,因至廣和赴馮渭卿之約。歸寓復看《念庵集》,就寢甚晏。
十二日晴。今日放浙江(徐樹銘、吳相生)、江西(張百熙、楊家驥)、湖北(黃紹箕、熊亦奇)考官,而餘仍不與,大概留放學差矣。撰謝恩呈,囑次寅繕寫,而餘則赴鈕伯雅處,爲其冢婦題主。歸路謁岳母,熱甚不可耐,餐西瓜一個,頓覺滿腹清涼。傍晚至泰豐樓赴馮曉卿之約,座客擁擠,喧呶殊甚,揮汗如雨。席半烏雲忽起,雷聲隆隆,繞天而行,大雨將至,急附芷沅車先歸,車燈驟滅,趁電光而馳,到家始雨。項薇垣來久談。
新授司經局洗馬惲毓鼎謹呈,爲懇請代奏恭謝天恩事。本月十一日奉硃筆:“惲毓鼎補授司經局洗馬,欽此。”竊毓鼎猥以樗材,忝登芸館。歷躋清職,久佩春華秋實之箴;校理祕文,幸窺天祿石渠之典。未圖報稱,方切兢惶,茲復渥荷綸音,榮升六局。龍光寵錫,鰲戴情殷。伏思司經職列於《唐書》,洗馬名標於《漢志》,允維論思之地,實爲侍從之榮。自愧譾愚,難酬高厚,惟有常嚴素履,益矢丹忱,以冀上答鴻慈於萬一。所有毓鼎感激下忱,理合循例呈請代奏,恭謝天恩。謹呈。
十三日陰。
十四日陰,躁熱殊甚。連日賀客紛至沓來,有見有不見,不能備載。發第七號家信(附去蔣醉園事)。濟帆來,爲贊兒診疾。夜半大雷雨。
十五日子刻雨止。醜刻出門,至西苑門謝恩(正詹載泮香〔萼〕、瞿子久〔鴻禨〕,少詹李伯虞〔紱藻〕、文星〔階海〕)均到。五點二刻,折發下,遂行至徐、翁、孫三師處磕頭,答拜呂鏡宇年丈。巳初至詹事府上任,謁聖拜印如儀。午刻,爲得子、升官二事祀先。濟帆來,爲贊兒診疾。西丈又來,爲丙女診疾。丁卯在松筠庵公局,未往。申刻,至同豐堂,赴沈桐聲之約。在朝房以十千文買原板《南宋雜事詩》一部,注中徵引宋以後說部朝野瑣事甚備,足資駢文詩詞之用。即看厲樊榭、趙意林兩家。
十六日陰。拜供。一日看《雜事詩》沈欒城、符幼魯兩家。傍晚,乘馬答拜汪作黼,未晤。擬偕次寅訪子蔚,甫出門而蔚至,小談而去。晚飯後中庭納涼,聽盲詞有“子路從而後”一闋,演說《論語》甚詳,雅於拱立止宿中間添插兩人問答情由,能補文中未及之意。
竟夜大雨達旦。
十七日晴。何子襄表弟、效丈、四哥均來。午刻至陶然亭,赴馮潤田之約。新霽微涼,山容淡遠,車穿葦薄,清綠沾衣,塵煩爲之一淨。散後在岳母處少坐。次寅以七千文招歌弋腔,頗可聽。
十八日晴。看《雜事詩》吳尺鳧一卷。飯後答拜各客。爲潤澤改文。
十九日晴。己丑科公祭南皮文達師,出至孫、廖兩師處。擬至北城拜客,以天氣太熱,改而南轅,拜城外數客。歸寓隨意看書消遣。申刻至同豐赴四兄之約。微雨。
二十日晴。柔兒彌月。岳母枉過。看《雜事詩》趙功千一卷。傍晚問效曾叔岳母病,又問高陽師病。詣保之師磕頭,未值。
廿一日晴。小有不適,臥半日。修史館《皖志》。志先邀復春,未往。
廿二日晴。放江南(劉思傅、米錫恩)、陝西(柏錦林、劉學謙)考官,今日兩起。
餘固不作此想,乃同鄉、熟人仍無動者,殊爲減色。偕五弟入城答拜庾年,又祝叔南太翁壽,面後出城,訪馮渭卿、沈桐聲,暢喫西瓜歸。檢《文獻通考》,看《兵考》所載各議論,極有益,讀之增長識力(嚴太僕《通考詳節》極便記誦,然欲考求法制,爲經世之用,究須看全書也)。日斜後偕次寅至郊原散步,甫出門,遇劉心齋,偕至南下窪徘徊良久,共入茶肆,憑窗啜茗,頗有鄉村風味。接迎靜齋信。王西丈來爲採澗診疾。
廿三日晴。一日閱雲峯書院課卷。申刻在廣和居請客(徐子貞、沈桐聲、何子襄、孫叔玖、劉僉謀、馮渭卿、四兄、五弟),歸寓已三鼓,仍看書十餘頁,乃就寢,蓋餘於看書亦若有癮,非此不得安眠也。
廿四日晴。馮志先、張仲仙(自江右來)來談。午刻至雲山別墅,赴何潤夫之約。同座白少植工青衫調,唱《蒲關》一段纏綿頓挫,餘味曲包,自是雅人吐屬。聽畢覺神味猶悠揚不盡,音之足以感人如此。書業堂以舊板《朱子大全文集》、《王陽明全集》來售,以十金得之(餘性素吝,獨於書則揮霍不少惜)。燈下看《傳習錄》,盡三十餘紙,啓發甚多。
廿五日陰。潤澤來,交去改作。聞高陽師薨逝,悲愕異常,即往吊,伏地痛哭,不覺失聲。“人之雲亡,邦國殄瘁”,不第爲師門私痛也。至江蘇館,常州京官公請公使大臣前常鎮道呂鏡宇(海寰)、新放常鎮道長久山(恆),主人到者十九人,兩賓遲至四點鐘始到,半席而去。夜歸看《傳習錄》。半夜雨。
廿六日晴。皇上萬壽,卯刻詣午門外隨班行禮,到者寥寥,不禁太息。歸路答拜張仲仙、彭思柔,未晤。因至會館,與淵丈、四兄略談歸寓。寫廣東信兩封並同鄉祝次伯六旬壽禮及餘所送壽禮,託孫偉之帶。午刻赴志先之約(其阿郎彌月)。席散作手談,傍晚始歸。
馮渭卿約韻華,以先府君忌辰已近(系半夜醜刻),不往。
廿七日晴。拜供。接吳質甫信。浙江解餉委員俞耀珊大令(宗淵)來見。發五伯信,交森昌寄(爲潘恩榮、葉滋純、彭自強、潘志頡、程肇元、李應珏、呂儉錫說項)。潤澤來交課作,應時改定而去。至高陽師處知賓,出詣岳母少坐。燈下看《傳習錄》。因事大動氣惱,於養身養心皆不相宜,事平旋悔之,以此見治怒之難。
廿八日晴。中丞公生辰拜供。結己丑用賬,以備移交。午後至豫和堂赴吳子和之約。
酷熱不可耐,得微雨而解。接潘筱齋信。六點鐘後偕次寅步詣龍爪槐,穿禾黍而行,如入田野,其地房屋涼爽,於消夏極宜。窗外蒹葭送青,蟬聲幽靜,因與次寅持杯對酌,以暢幽情。
歸途西山晚霞映帶林薄,詩情畫意俱在心目間,恨無王孟佳句、馬倪名筆傳之耳。晚飯後爲孟常講《近思錄》。五弟亦有志看宋儒書。
廿九日一日雨不止,聞心齋、孟常言,四鄉則自四月至今未見滴雨,禾苗枯槁欲盡,
何偏枯如此!未刻至同豐堂,赴劍秋之約。接劉彬孫信。燈下看《傳習錄》,明透處洞達本原,讀之使人興起。
七月初一日孟秋時享太廟,輪應毓鼎陪祀。雨一日夜不止,水深沒膝,竟未能往閱房山課卷。飯後西丈來爲採澗診疾。偕次寅至會館訪四兄未值。在淵丈處久談。雨復大至,冒雨而歸。從段春巖處借來《徼書》兩本。此書系永新賀子翼先生(貽孫)所著,極爲包安吳所重,比之《淮南》、《呂覽》。昔在安吳文中見此書名,復從《文苑傳》中得其大略。因讀之盡一卷,大旨即小見大,因近喻遠,多沉摯深練之言,體格文筆均近《呂覽》。夜雨達旦。
初二日一日雨不止。閱卷。飯後偕次寅至湖廣館祝勞闓忱夫人壽。觀劇至十一鍾始歸。
夜,雷雨尤甚。
初三日一日雨不止,前後院水深一尺,倘淫霖不已,庚寅之患又將見於今日矣,不勝憂慮。兀坐室中看《文獻通考•兵考》。傍晚雨略息,至繩匠衚衕一行。高陽師飾終詔下,予諡“文正”,以“守正不阿,忠清亮直”八字褒之,可謂名稱其實,犁然有當於人心中。
夜,星斗皎然。
初四日天竟暢晴,非意料所及。岳母枉過。至榮寶齋定會館課卷,訪管丹雲丈,偕一劉把總(名鳳藻)到教場五條看屋兩所,將爲會館置產。歸閱房山卷。燈下看《兵考》,反覆數過,於兩漢兵制略有見。
初五日晴。閱書院卷訖。又出生七月分題目。午刻至同豐赴四兄之約。散後訪子蔚。
日入乃歸。夜半復雨。
初六日晴雨不定。清晨至會館,散會課卷,領卷者十八人。午飯後歸。接林大令(濟)
信。
初七日陰,夜大雨。
初八日晴。至岳母處賀厚官週歲之喜,面後歸。訪戴少懷前輩,請其評閱課卷。山東(陸寶忠、李桂林)、山西(王祖同、姚舒密)、河南(管廷鶚、華俊聲)。
初九日陰。騎馬答拜前門東客歸,適張嘯圃丈在此。午後偕次寅入西城,赴叔南、蘇雲之約。半途遇大雨。七點鐘半席先行,趕宣武門歸寓。
初十日晴。先妣忌日,拜供。橘農、賓如、耀珊均來。寫五伯信,並採澗寄叔祖母物件託耀珊帶。連日心氣浮動,看書竟不能入,心之易放難收如此。申刻立秋。
十一日晴,溼熱殊甚。清晨祭神謝宅,午刻祀先薦茄餅。飯後寫應酬各件。周安生自鄂來。發孫荃伯年丈、吳質甫二信,森昌寄。
十二日晴。接餘芷舲信。至會館答拜嘯圃丈,因與諸君劇談。在四哥處午飯。又冒暑答拜各客,末至橘農處,解衣喫瓜,清談至晚始歸。與橘農論今天下最可憂者在人心風俗(在上者極力提倡西學,而人心漸與之俱化,一旦泰西有事,恐不免從風而靡耳。總之,不向根本處培植而唯考之以西學爲務,是直驅民離叛也。可恨可痛),其害實自漢學家啓之,使爲學、做人分爲兩事,而學者不復向身心性命上用工,學校無名教,士林無清議,陵夷澆薄,非一朝夕之故也。向使講學之風猶盛,宋儒之說大行,人心未漓,氣運決不至此!相與慨嘆者久之。燈下看《傳習錄》。
十三日晴。接諸哥弟信,知伯母上月患病甚劇,幸醫治得法,得以轉危爲安。即與次寅託志先發一電,問慈體近已痊否。信中又述近來里門盜賊橫行,肆無忌憚,居民惶惶,如待寇至。地方官姑息諱飾,益長奸心,家中遭穿窬之患,竊去詡虞少奶之首飾等件約值千餘金。武進縣不肯認真究辦,恐難破案也。申刻至一品升赴季兄之約。
十四日晴。擬上治盜蹠斟酌屬稿,大旨實敘近日情形,深恐勾結哥老會匪爲江南之患,請飭撫臣督責地方官認真查辦。因謁正詹瞿子久年丈,請其閱看。岳母枉過。申刻至廣和居喫夢(子蔚昆仲、葆真昆仲、橘農及餘)。
十五日晴。謁滿正詹載辦香、少詹李伯虞年丈,又至衙門查看格式。出城答拜各客。
至松竹齋取摺子及折匣牌子歸,囑次寅繕寫。接餘伯申黑龍江信(去年十二月所發)。
十六日晴。至高陽師處,己丑公祭。入西城拜少詹文星。偕同年至畫豐堂大苑公局,請呂鏡宇星使。烈日薰蒸,坐車中如熾炭。竟日衣冠周旋,苦不可耐。接蘭生太叔祖信。晚飯後子蔚來暢談,至醜刻始去。
十七日晴。城西拜客。飯後詹事府筆帖式連(桂)來,封折寫牌交其於半夜呈遞。朱楚白(珩)自廣東來,以《粵雅堂叢書》見貽。申刻在一品升與嘯圃丈、葆貞昆仲合請陳養源,席未散先歸就寢。接黃榆庭信。
十八日醜刻至西苑門外朝房聽旨,呈遞膳牌預備召見,折留中。因至北城拜客,歸寓酣寢。午刻赴陳孟甫同年之約,半席先行,赴秦韶臣前輩待媒之局。陳庾年邀怡雲,卻之。
接軍機處來字,知封奏已寄諭兩江總督、江蘇巡撫認真辦理。聞是日瞿丈人見,亦詢及折中情形雲。
十九日晴。午後至西城赴劍秋之約。子夜趕城而出。
二十日晴。十點鐘至男府,押定禮往女府。午刻,橘農待媒。席散後押妝奩至男府,禮畢歸寓。接程惠泉信。德林祥來。
二十一日晴。十一點鐘至男府押轎往女府,喜筵後隨轎回男府,禮成始行,至林梅楨、萬小湖兩處道喜。連日天氣酷熱,衣冠往來,不勝其苦。順道至曉卿處送行。答拜吳幼英,食瓜甚適。回寓寫家信,又復呂品園丈信,又寫岳父信,均託曉卿帶。傍晚詣岳母少坐,復赴橘農夜局。
二十二日晴。寫五姑母寄來屏條四幅,亦託曉卿帶。胡幼志表弟自南來。接叔祖母、二姑母帶來各件。傍晚偕次寅至大街買考具,又在恆裕少坐。
二十三日晴。至會館答拜幼志,兼與四兄劇談,午飯後歸。偕次寅入城看小寓,定水磨衚衕貢院前屋兩大間,價銀二十兩。順訪謝樹存,爲成兒作“十年一覺揚州夢”試帖一首。
二十四日陰,略涼爽。四兄來作半日談。李蠡蓴丈、袁昆吾、謝樹存、湯道甫、瞿薛齊、劉愷八均來。發次伯電。因頒賞方略須備折謝恩。
以下失記。
八月初七日陰。復思緘信,託謝樹存寄。又復朱頌青信,交協同慶寄。午後至廣和與蔚、橘、貞、良諸君便酌,葆良作東。雷雨欲至,急入城宿次寅小寓。接五伯信並銀三十兩,折差來。
初八日晴。早起送次寅入場。出城訪芷沅,在榮寶齋買薛叔耘先生《庸盒》六種(《文編》、《續編》、《外編》、《海外文編》、《籌洋芻議》、《出使四國日記》)。經世鉅製,足長識力。
何潤夫、管丹丈來談。於智泉都閫(凱臣)自保陽來。看《出使日記》首卷。傍晚訪曾重伯,爲鬱憲辰同年覓信,歸路訪憲辰。
初九日陰。至李世兄處,交去己丑同年外官單,順訪芷帆久談。岳母枉過,作半日手談。傍晚雷雨大作,頃刻水深數寸。念及五弟在場中之苦,慘然欲涕。兩日看《文獻通考•兵考》。以四百金爲武陽館置房產三所:一在西北園,兩所均在教場五條南頭路東,賣主王文寬,中保代筆劉竹溪,中人管丹雲。爲成兒改論一篇,原本頗清暢可喜。
初十日天竟暢晴,餘三十五歲生日也。董希文丈、吳子蔚、李橘農、王澤寰、劉心齋來祝。面後率荔侄、成兒至小寓接場。五弟已早出。閱其闈作,渾灝流轉,氣勢極爲發皇,可決其必售(“學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夫物之不齊”五句,賦得“妙句鏘金和八鑾”得“金”字)。嘯圃丈、季兄均在寓,談至傍晚出城。燈下看《兵考》。接龔萃民信。
十一日白露節。皇上祭社稷壇,臣毓鼎陪祀。壇上向北設兩案,東西向各設一案,皆置犧牲香燭。壇中爲方孔。上祭位在壇下,三獻跪讀祝,奏樂(甚和雅),鳴贊(皆清語)。
陪祀之次在御位西北,相去不過二十步,凡行三跪九叩者三次,一跪三叩者一次,祭畢詣壇
西井邊投祝版。駕還宮,太常官恭捧神牌出,毓鼎等各散。天樂鏗鏘,禮儀肅穆,猶可想象焉。歸寓酣睡。午後至各處謝壽。在岳母處久坐。晚,子蔚來劇談,至四鼓乃去。
十二日晴。清理會館用賬。午後至嵩雲草堂祝俞伯鈞同年太翁壽,聞有旨補辦慶典,一切點景禮儀均仍甲午事例,其款則以洋債撥用五百萬。時事如此,小臣竊懷忠憤,歸寓鬱郁不舒者半日。又聞俄人經營高麗,日本阻之,遂致大相齟齬,釁端已啓,將尋干戈,須由中國濟師,亦危局也。順道拜客數家,在裴偉堂丈處少談。燈下看《兵考》。兵制之壞,兵力之弱,至宋而極。
十三日晴,甚熱。接袁秉道信。午後到小寓看次寅,見其經文五篇精神頗完足,少坐即行。至昆師處拜節,董希文處謝壽,趕城而歸。燈下看《兵考》畢,制度議論皆精詳有用。
爲成兒改論一篇。夜雨。
十四日晴。料理賬目。午後至城內外各師處拜節。夜,子蔚來久談,頗有意於詞章之學。然餘近來志願卻有不同,以爲通籍後,外而經綸世務,內而省察身心,當務其遠大切要者。駢文詩詞偶爾寄興亦無不可,必欲用全力治之,此程子所謂玩物喪志也。古文卻宜學,言之不文不能行遠,其有用遠過駢文。
十五日晴。清晨祭神,閤家拜節。至岳母處拜節。寫廣東信並寫扇兩柄。傍晚祀先。
訪子蔚暢談。
十六日晴。人頗不適。劉嗣伯來辭行時,次伯信並方略四十一套託其攜帶。午後寫對數付。訪效丈、吉甫。接岳父七月初七日信。爲吳佩伯改論一篇。
十七日晴。次寅自小寓移回。午刻與春巖、綬屏、銓院、芷帆四同年合請己丑四學使及傅彤臣太守,賓陸續到齊,散後至會館周旋出場諸君。晚,家中設酒餚,爲先生、幼嘉、次寅、吉甫接場,四兄作陪。
十八日晴。引見講官。三點鐘登車,日初出在乾清官引見。寒甚,御小棉襖猶不暖。
至翁師處賀拜相之喜。歸寓稍憩。報到,知蒙硃筆圈出,派充日講起居注官。撰謝恩折,令次寅繕寫。楊蘇拉來,交其代遞。未刻至同豐堂,同鄉接場公局,到三十餘人,傍晚始散。
季端、子蔚來談。
奏爲叩謝天恩恭折仰祈聖鑑事:本月十八日奉硃筆圈出:“惲毓鼎著充署日講起居注官,欽此。”竊臣畿疆下士,詞館備員,彤廷邀獻賦之榮,鎖院列衡文之選。芸坊晉秩,資備歷乎清華;藜杖分光,書喜窺乎中祕。涓埃未報,兢惕方深。茲復渥荷綸音,叩陪講幄。才疏畫日,愧莫贊夫高深;志遂瞻天,幸常依夫禁近。臣惟有彌加勤慎,時切論思,以冀仰答高厚鴻慈於萬一。所有微臣感激下忱,謹繕折恭謝天恩,伏乞皇上聖鑑,謹奏。
澄齋日記
光緒廿三、廿四年丁酉、戊戌
丁酉八月二十日晴。寅刻入內,遞折謝恩。故事,凡升授三日之內,皇上有挪動,須在道旁碰頭。本日聖駕詣頤和園,因徑至神武門外,在東屋(俗名花園屋子)與高熙廷年丈(賡恩)、黃慎之世丈(思永)會齊(侍講王榮商不到),先期往西屋見御前大臣(清語戈什諳班)端王,請其奏明。即出至北上門西屋少坐,候車駕出宮,在神武門外依次排列,西向南上,離轎十餘武,即跪脫帽置地(花翎向上),口稱臣惲毓鼎等叩謝天恩,隨以頭叩地,駕過帶帽而起。歸寓少憩,寫家信,託劉念謀帶。飯後寫對五付,系榮寶齋交來,擬以賣字爲生涯矣。未刻至福隆堂赴劉世兄春農(蔭熙)之約,與同年薛(寶辰)談陝西礦務甚悉。
起居注來請上任日期,擇廿四日午時,付票二十八千,並不前往。燈下讀《漢書•食貨志》,盡上下兩卷,睡甚晏。
二十一日晴。一日寫應酬各件。瞿子久丈過談,問及江蘇知名之士,並學校利弊。
餘謂南中子弟極多聰俊者,然往往傷於浮薄,似宜以正心術、勵品行爲先。志先來談,雲有新刻《光緒會計錄》寄售(刑部主事李希聖著),以洋三角買之,記國帑出入款項甚悉,居官不可不知。接椒舅信並銀壹百兩。夜,篝燈作《外祖母呂恭人遺稿序》,三鼓脫稿。
△△△詩△卷,外王母呂恭人所作也。恭人少嫺吟詠,在室即與諸姊妹相倡和。
及歸我外王父蔣子良先生,主持內政,鉅細畢親。賢能之聲,著於戚黨。中饋之暇,不廢翰墨。晚年夫亡子喪,悲傷抑鬱,一發於詩。大抵五十以前多衝和婉篤之音,五十以後多憔悴憂思之作,而皆不失性情之正焉。
今年秋,外兄少甫、外弟墨緣將梓恭人詩,千里馳書,索序於餘。猶憶癸巳冬,餘以世父之變,請急南旋,謁恭人於裏第。恭人謂毓鼎曰:我生平所作頗多,顧不自修飾。汝其爲我刪校之,冀可傳示後世。毓鼎謹諾。嗚呼]言猶在耳,而操筆作序,乃在色笑長辭之後耶?毓鼎少長於外家,先妣又早棄養,恭人愛憐顧恤,無異諸孫。嗣南北奔馳,常得假館外家,侍奉顏色,談論古今,兼及詩詞說部,未嘗不至夜深。每私心妄冀,或得忝竊東南使節,迎恭人於使署,日侍膝前,稍補先妣事母未竟之忱,而不肖孤亦得以事恭人者事先妣。孰意日月不待,而平生志願僅以一序託空言。撫此遺編,不禁涕泗之橫集矣。丁酉八月外孫惲毓鼎謹序。
後段情文頗見篤摯,用筆亦健。(自記)
二十二日晴。陳夢陶丈、謝味餘、朱楚白、舒賓如、馮渭卿均來談。傍晚詣岳母處少坐,即至廣和赴橘農之約。接六弟信(初六日發),方燮尹信(自安慶天台裏發)。歸寓仍讀《漢書•刑法志》,頭眩而止。子夜肝疾大作。
二十三日晴。竟日養痾。讀《漢書•溝洫志》、《地理志》。爲採澗致思緘夫人信,託謝樹存帶。鈕叔文招豫和堂,以疾辭。
二十四日晴。送馮渭卿。答拜陳夢陶丈。至陶然亭赴瞿薛齋、劉愷八、胡幼嘉之約。
席散,詣岳母處少坐。又至豫和堂,赴丁衡甫同年之約。疲極,半席先歸。致盛杏丈信,爲次寅謀事。讀《漢書•藝文志》。班氏創此例,後來隋、唐、明志皆用之,有功於經籍不少。
連日讀《漢書》諸志,見班氏經世之識,實非尋常史家所及。以後惟《隋書》中《五代志》及《明史》志體大思精,最爲閎括切要。汪作黼招廣和,辭。作史以作志爲最難,讀史以讀
志爲最要。僅看列傳記事,實抑末也。(李延壽《南北史》,昔人頗推之,然不能貫串歷朝典章制度作志,畢竟無識。)餘近來看史必先看志,覺尋繹甚得義味,是識見長一格處。爲成兒改《漢明帝遣使天竺求佛書論》。
二十五日晴。早,半日會客。午後,至廣德樓觀劇(王希甫約)。歸路訪王西丈少談。
燈下讀《漢書•藝文志》。班氏以尉繚二十九篇入雜家,而別出尉繚三十一篇入兵家。分明尉繚書有兩種,乃鄭樵《通志》詆之曰,尉繚子兵書也,班固以爲諸子類置於雜家。此之謂見名不見書,竟似只見雜家之尉繚,未見兵家又有尉繚者。著書立說而乃鹵莽滅裂若此,抑何可笑!夾漈所言之不足據,此其一端。鄭樵《通志》最不滿《漢書》,詆之甚力。後來蔡方山《廣治平略》亦用是說,所謂一瞽引羣瞽。班氏諸子總敘,議論精當,諷之數過。
二十六日晴。寫應酬數件。湖北餉員餘(鑠)來見,訴其十餘年宦況之苦。念及先世父識拔之恩,至於痛哭流涕。是尚有良心者。入城祝董希文丈壽。面後出城,往返廿餘裏,至同豐堂赴幼嘉之約。散後歸寓。少憩,復至廣和居請客(劉春農、鬱憲辰、馮芋丞、李橘農、朱楚白、王澤寰、舒賓如。項薇垣未到)。兩訪孫慕韓,不值,歸,致書詳詢鑄銀元及行用利弊。慕韓系天津銀元局總辦也。一日在車中讀《漢書》列傳四卷;燈下又讀一卷。口誦心維,竟忘疲倦。書之足以怡人如此。
二十七日陰。秋分。一日人頗不適。略寫應酬各件。寄盛杏丈信,爲次寅謀鐵路差。
夜,子蔚來談,子刻始去。
二十八日晴。訪葉同年(大琛)。至恆裕借款。祝董吉甫壽,午面後歸。發五伯信,又復少甫、墨緣信並序文。讀《漢書•郊祀志》。
二十九日晴。與志先、季兄在江蘇館請客,季兄來,偕往,傍晚始散。爲荔生改《唐肅宗即位靈武論》。
九月初一日晴。訪效丈,少談即至江蘇館,己丑秋團公請同年、四學使、傅太守,到三十八人。以京足銀一千兩典住屋,四年爲限,今日成契(房東徐福壽堂壽蘅侍郎之如夫人也。中保俊和木廠李掌櫃)。阿柔百日剃頭。荔生正講《綱鑑•唐紀》,因令買範氏《唐鑑》熟看,可以增長見識議論。昨日劉葆真在省館醜詆宋儒,餘不與爭辯,以一哂避之。今日觀《唐鑑》,識議純正,豈唐以前所可及。宋儒書畢竟有味。曹根生同年(允源)交來所撰先大夫碑銘,簡質篤雅,深合金石文字,銘尤佳,足以傳先大夫矣。
初二日晴。接六弟信。結昨日用賬。午刻至安徽館,赴吳秋舫同年之約,日入客始齊,少坐即歸。食蟹。讀《漢書•循吏傳》。班史所次六人,皆以教養爲政,讀之如被和風甘雨,悠悠神往其間,如此方可謂之循。後世史家雜入能吏,失其旨矣。
初三日雨。馬少蘅、王錫懷來談。發覆椒舅信。午刻至陶然亭,赴莊秉衡之約。雨後山色頗佳。歸路訪秦韶臣前輩。燈下讀《漢書》貨殖、遊俠二傳,兩序議論純正,筆力勁厚,讀之數過。諸傳神妙,亦不減太史公。寫對兩付。
初四日晴。午後至會館各處,少坐,入西城拜客。
初五日晴。阿丙週歲。吉甫來。午面後至江蘇館,赴李玉舟年丈之約。知系十三日揭曉。席散,至中和園觀劇。申刻,飲於同豐堂。皆志先約也。未刻,三座門內朝房災,地近景運門,幸未蔓延。閱《時務報》所載,東撫李(秉衡)議駁赫德土藥加稅疏,藎直剴切,不愧名臣。
初六日晴。志先來,以仲楫丈壽屏請書,葆真撰文,極雄駿有法,不落俗套。接呂安生信。飯後修史館《地誌》。晚飯後,偕次寅訪子蔚,作半夜談。爲荔生改《遊俠論》一篇。
初七日晴。往會館訪四哥、淵丈、薛齋。至同豐堂赴保之師之召。回寓少歇,又至豫和堂赴鈕伯雅之約。接叔畲叔祖信,內附大兄七月廿四一書。
初八日晴。寫家信。偕四兄至西磚衚衕看屋,地既冷僻,背後太空,不甚謹慎。因至廣和赴汪作黼之約。又至豫和堂赴四哥之約。散詣岳母處少坐。
初九日晴。以重陽糕薦祖先。發家信。午後至恆裕,還去千金。即出城至天寧寺,赴劉伯俊兄弟之約。以所撰《勵學語》交龍光齋付梓。燈下復屬稿,至三鼓方就寢。
初十日晴。甚熱,似暮春天氣。巳刻至松筠庵,赴子蔚之約。席半,又至江蘇館赴沈酇廷之約,諸君自請學臺耳,而鄙人乃亦隨同配享,至於應接不暇,思之啞然失笑。衣冠肅謝根蓀,少談。又答謝吉甫,未值。
十一日陰。寫應酬各件。傍晚風雨交作,灑然生涼,始有深秋氣味矣。冒雨至便宜坊,赴於智泉之約。竟夜腹痛。
十二日晴。晨起遂泄瀉,一日不適。鄉試揭曉,五弟又落第,懊悶殆難言狀。兄弟四人,何五弟所遭獨不幸若此!夜半挑燈相對,無言可慰,無計可籌。
十三日晴。腹瀉仍不止。
(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十九日晴。前室管恭人三週忌辰,在觀音院唪經。汪淵丈、李橘農、楊少林、袁勵志、孫叔久、王錫懷、董效丈、胡幼嘉、瞿薛齋、馮志先、劉愷臣均來吊。傍晚歸寓。岳母來此下榻。勸五弟治《公羊傳略》,以體例授之,五弟頗樂從事。
二十日晴。出門謝客。五弟請客,食蟹。申刻至一品升,赴子淵、嘯圃二丈之約。
二十一日晴。五弟自撰長聯,囑餘書之。(上)世味亦何耽,長於文酒流連,便極人生樂事;(下)百年能有幾,修得弟兄廝守,即爲無上福緣。語頗真摯。午刻至江蘇館,赴秦佩萼前輩之約。順道又拜客數家。
二十二日晴。寫五伯、八叔、大哥信三封,託四兄及幼嘉帶。孫文卿、舒賓如來。傍晚訪馮潤田,爲幼嘉借三百金。因至同豐堂,赴愷臣之約。連日看於清端所輯《正修錄》,頗覺有味,因書數十語於簡端:“乙酉春初,購此書於郡城城隍廟前,粗覽一過,格格不相入。十餘年中,掃除成見,遍讀宋明學案,又從身心仔細體驗,略有所窺。偶檢此編徐讀之,覺格言精義,皆躬行心得之談。譬之採玉于山,求珠於淵,觸處無非至寶,雖一鱗半爪不足盡諸家學派,然輯錄詳審,義味深長,簡冊不多,如聚諸老先生於前,而聽其提策,真自鏡要編也。爰日置案頭,以備省覽。”
二十三日晴。申刻與次寅在廣和居,爲孫先生、張嘯丈、幼嘉、四兄餞行,芷沅、葆真昆仲、志先、愷八作陪(孫先生及薛齋未到)。下王錫懷茂才(曾蔭)擔館請帖。燈下爲採澗寫燮尹夫人信。
二十四日晴。至源豐潤,爲幼嘉借四百金,以李兄出名,餘及志先擔保。在松竹齋取到裝裱壽屏(送五伯),交幼嘉帶。因至會館與諸君劇談。歸寓寫應酬各件。燈下著《勵學語•史學篇》。
二十五日晴。午刻至同豐堂,赴武陽新貴之約。
二十六日晴。四哥、幼嘉諸君南旋,餘與次寅借送行爲名,作津門之遊。十二點鐘出南西門,至馬家堡登火車,過豐臺、黃村、安定、楊村,均略停車,四點鐘抵津。住紫竹林中和棧。四哥邀裕泰喫番菜,鳴盛園觀劇,京中名優皆在焉。
二十七日晴。錢紹雲來訪,邀至第一樓喫番菜。散至洋貨店買物。本家寄生聞餘至,過棧暢談。傍晚答訪寄生。申刻至桂家衚衕花媛媛家酒敘,亦紹雲東也。紹雲擬以其庶出三歲之女許字贊兒,略與定議。歸棧已三鼓。
二十八日晴。霜降節。與四兄、幼嘉揖別回京。十點半鐘登火車,兩點鐘抵馬家堡。
歸寓閱孫慕韓來函,論銀錢利弊甚悉。燈下以有要事作函寄四兄。接常州電。李蠡蓴年丈枉過。
二十九日晴。著《勵學語•子學篇》。
三十日晴。子淵來談。午後訪伯雅,商借頤和園住處。入城吊陸伯葵學士太夫人之喪。
兩日看章實齋《文史通義》。所論義法極高,其箴砭俗病尤切中。夜,早寢。
十月初一日陰。皇上孟冬時享太廟,臣毓鼎侍班(是日兼有陪祀差,但遞職名)。醜刻詣廟門外,有起居注燈籠前導,至第二門,屏從人,入與同事齊班(濟樂農學士〔徵〕、瑞景蘇學士〔洵〕、李蠡蓴庶子〔昭煒〕),恭詣太廟西階上,候皇上步臨。起居注官立於檐外西,樂懸之上,介西右門之中(階上唯起居注官、監儀御史及王公陪祀者,餘執事皆在階下),禮成焚帛,乃退(太廟七楹甚深邃。神位、祭品夜中不甚辨。兩廡,東系功王十五人,西系功臣十一人)。歸寓黎明,解衣復寢。飯後,寫仲梓丈壽屏數幅。拜吳絅齋太史,請其書先府君碑銘。詣岳母處少坐。復至達子營武廟,赴朱瑩如、於志權之約。疲睏而歸。接品園舅信(楊梓民帶來)。發陳夢陶丈信,爲次寅事。
初二日晴。濟帆來談。以修改各屋告成,特祭宅神,移寓澱園。兩點鐘登車,出西直門,一路風和日暖,山色特佳。五點半鐘至頤和園。住西宮門外青龍橋路南復興龍茶葉店,與高春軒(毓森)、李新甫(定昌)、鈕伯雅(德蔭)三署正同榻。此寓即李君所借也。在廣順樓晚餐。夜,與高、鈕二君久談,乃寢。
初三日晴。九點鐘入東宮門,瞻仰仁壽殿綵棚。午正演習筵宴,餘坐次在仁壽門外右五桌,與黃慎之中允同桌。殿上演習歌舞,辨不甚清,唯聞鈞天樂奏而已。禮畢即散。過海淀,在萬源居午飯。歸寓已上燈矣。
初四日晴。與次寅收拾廳屋,懸掛字畫,位置菊花。未刻,王錫懷先生(曾蔭)來開學。晚,設席請先生,兼約同人賞菊(李橘農、汪作黼、鈕伯雅、吳枚臣、馮志先、瞿薛齋、劉愷八。效丈未到)。
初五日陰。資政公忌辰,拜供。錢銘伯、楊梓民來談。訪濟帆。答拜梓民。未刻,赴楊蔭北之約,席散,又赴白紹直之約。接大、三兄,六、七弟信。
初六日晴。寫屏三幅。飯後入城,謁子丹丈,未值。訪葉鞠裳,久談。出城,詣岳母處,夜飯歸。寫祝瞿賡丈六十壽信,又復品舅信,均託薛齋帶。劍秋約同豐,不暇往。
初七日陰。晨詣會館,送薛齋與淵丈,稍談。發家信。午後,移寓澱園。出平則門,取道土路,過萬壽寺。一路垂楊夾岸,湖水澄清,遠山一角,映帶林薄。是日天氣微陰,略有涼意。車中靜望,煩鬱俱消。久居長安人海中,人事應酬,雜擾欲病,不可無山林清曠之景宣暢性情也。海淀西北皆種稻田,引湖水灌溉,溝洫縱橫,阡陌平整,居然江鄉風景。所出米紅而長,俗名桃花米,亦名香稻米,其實香味遠不如江南也。上燈始抵青龍橋,仍寓復興龍,與李、鈕、高三君同住。夜微雨。
初八日雨稍止。卯正二刻頤和園仁壽殿筵宴。入座皆朝服。毓鼎改與庶子慶頤同桌。
光祿寺斟酒一巡,內務府斟奶茶一巡,均系銀碗。計:羊腿四隻,一大盤(國語名色食牡丹);蘋果四盤,葡萄四盤,荔枝、桂圓、黑棗、核桃仁各一盤;五色糖子四盤;五色餑餑二十盤,牛毛饊子三盤(每盤十六件,虛架起)。謝宴,謝盤賞,行一跪三叩禮,慶辰處禮部收取職名。辰初宴畢,以口袋攜各品果餌而歸(唯蘋果、葡萄尚可喫,餘則或生或蛀)。到寓華胥一覺,已至午正。因在慶成居午餐。飯後獨遊西山碧雲寺。十二里抵山下,崎嶇不便行車,乃步行一里許,抵寺門。蓋去壬午九月之遊十五年矣。殿旁凌霄、寄生藤、婆羅樹皆無恙,摩娑良久。與僧法舟茶話。參五百羅漢堂。賈勇登塔,憑欄四顧,悄焉無人,飄然有凌虛御風之想。東望平則、西直二城樓,歷歷在目。溯自山門抵塔,凡石磴一百九十一級,足力頗疲,請車伕老劉扶掖而下。行宮門扃,不得入,在石壁出泉處聽玩久之,乃出山。在茶室小憩,循原路歸。沿山麓人家數百,自成村落,在深林夕照間,真一幅雲林畫也。夜,早寢。
初九日晴。訪裴韻珊前輩,少談。午後,擬至樂家花園訪龐劬丈。途遇陳堯圃、濮梓泉、郭春榆諸小樞,偕至西宮門外觀水。俯仰良久,將歸,又遇於志權、朱瑩如、田立堂(務本。總兵在田之子)、吳翰臣(邦棟)。吳系此地樹村汛把總,因導遊玉泉山。步行而往,山光湖色,爽秀怡神,諸君謂不減西湖風景也。周覽山中諸勝,至龍王廟前,尋玉泉發源處。
坐石磯上,以杯汲水,嘗之味甘而冽。純廟嘗品爲天下第一泉。在中泠之上,有石碑,大鐫
“玉泉趵突”四字。三面皆刻奎章御筆。恭讀一過,復入觀音洞,觀石佛。足力已憊,不能復登山頂。少憩,啜茗,沁入心脾。仍步歸,往返七八里,腰腳尚可支持。過諸君寓所,晚餐。
初十日陰。一點半鐘即起,詣東宮門外詹事府帳篷少坐。寅刻入園,穿長廊,曲折而行。華燈電燈光彩間發,照耀如晝。詣排雲門外序立,恭候皇上駕到,進錶行禮,祝皇太后六旬晉三萬壽(一二品大員在二宮門外,三品以下在排雲門外)。禮成,沿湖欄魚貫而出。
過內殿,毓鼎不知爲皇后禁寢也,偶駐足旁顧,爲怡親王所訶,爲之瞿然。念《鄉黨》“孔子在朝”數章,毓鼎於是爲不敬矣。默自警訟,疾行趨出。昨夕竟夜不寐,神倦目昏。午刻,慶辰處發賞,不能勉候,因以本署印領,託趙仲衡主簿(作新)代領。即登車歸,垂帳酣眠,日斜始覺。趙主簿送來御賜大瓷盤一件,荷包一對,帽纓一匣,紅綢袍料一卷,敬謹領觀。
傍晚雨,通宵滴瀝。接湯溫丈信(李仲仙臬使〔經義〕送來),並囑代送親友各信;又筠墅先生信並銀件(吳稚英大令〔琳〕送來);又王仲光同年信(魏汝欽〔授齡〕送來);又張大令樹德信(折差送來)。湖中小輪船三,曰“祥雲”,太后所御;曰“捧日”,上所御;曰“祥鳳”,皇后所御。又湖中坐船:太后名“鏡春艫”,上名“水雲鄉”。西直門外船塢:太后坐船名“木蘭艭”,上名“鷗波舫”。
十一日陰。寫壽屏畢。晚訪子蔚,暢談。項薇垣來見。先生以算學授成兒,爲之講解幾何及《周髀》,甚有益。餘昔年嘗有志於此,未及一月,心氣不寧,竟爲孱軀所限,未敢卒業,深以爲憾,倘得成兒彌此缺陷,亦快事也。以唐同年(宗海)賻分九十餘金交傅彤臣同年。
十二日晴。楊梓民、汪作黼、孫叔久來談。飯後至榮寶齋、文友堂一行。晚,至廣和赴橘農之約,賓主四人,三鼓乃歸。發盛杏丈信,爲次寅事。
十三日晴。立冬。起改複製錢折稿,並附兩片:一請復滇銅政運現錢及捐局收銅舊制,以輔銅政;一請暫添鑄當十大錢,以救錢荒。擬俟十六日車駕還宮入告。飯後拜客,在岳母處久坐。燈下看曾文正書札。
十四日晴。寫應酬各件。曾慕陶光祿來談。午後拜客。寫仲梓丈信並壽幛,交志先帶。
燈下看書札。
十五日晴。次寅繕折,餘繕兩片。繕畢封固。飯後訪志先,交去壽屏、壽幛。又拜客數家而歸。此次因草封奏,遇事理難顯之處,竟不能曲折暢達,或格格不吐,或冗沓失裁,始知平日未能專治古文,動筆乃不得力,可恨可愧!此後當於每日騰出一兩時辰,專治古文,以期致用。昔人論治古文,宜專讀一家,較易得力。餘意則思兼攬諸家之勝,足以開拓心胸,增長識力。古文選本,首推惜抱翁《類纂》,次則黎氏《續編》(曾文正《經史百家文鈔》最好,唯卷帙稍繁,餘資性既鈍,又不耐持久,故未能專意揣摩。王益吾前輩《續編》則稍落窠臼),門庭既大,所錄又極精當,餘將奉此書以從事焉。
十六日晴。臥未起,蠡蓴年丈枉過,暢談至午初始去。楊蘇拉來,以封奏交其代遞。
飯後至觀音院,與僧靜天久談。又訪傅彤臣,未值。申刻至同豐堂,赴志先之約,席半先歸。
讀《古文辭續編》數篇,乃就寢。
十七日晴。寅初至傳心殿候折,卯正事下,乃行。黎明到家,解衣復寢。午刻楊蔭北送信來,知一折兩片均奉旨交片戶部議奏,欽此。次寅以今日爲生日,設酒餚,喚盲歌以祝之,岳母、效丈均枉祝。接叔坤信。燈下看《古文辭續編》。
十八日晴。先妣六十冥壽,在觀音院唪經設祭,男客來者二十八人。上燈前始歸。近今經濟書,宜推薛叔耘先生《庸盦六種》爲第一。識見既閎遠,文字又中義法。昔包安吳論古文有敘事、言事二種,而謂敘事爲尤難。先生殆兼擅其勝。居今日而談經世之學,洋務必宜究心,格局之奇,情勢之變,既爲伊古所未有,即不能泥古法以繩之。唯是西學書雖多,而文字絕少佳者,且開口動言變法,斷難見諸施行,則亦徒亂人意耳。今觀《庸盦六種》,
真今日經世宏編也。餘雖陋劣,竊具私淑之忱焉。
十九日晴。次寅出謝客。申刻至同豐,赴吳稚英之約。接椒舅信並銀百兩。
二十日陰。復李玉山信(託楊蓉老寄)。又復程惠泉信(託德林祥寄)。飯後訪子蔚,作半日談。
二十一日陰。封寄書院九月份課卷。餘因諸卷均不愜意,拈筆擬作兩大比,自喜文機不澀。午後謝客。次寅經營陋室,頗精潔。一燈熒熒,兄弟相對,杯酒論文,亦手足之樂也。
而次寅抑鬱過甚,觸處生憂,頹然有欲病之勢,心竊憂之,然非語言所能解也。申刻至同豐,赴吳枚臣、陳庚年兩局。牽記次寅之病,半席先歸。愷八、枚臣接踵來問疾,頗見朋友交情。
於凱臣、馮志先均來談。
二十二日晴。蘇濟帆來,爲五弟診疾。志先來談。未刻至南半截衚衕效丈新居道喜,少坐,即至廣和居,赴馮雨人前輩之約。
二十三日晴。次寅疾仍不愈,焦甚。子蔚、橘農、枚臣、叔久均來問疾。因請橘開一方,大致與濟帆同。寶龢年來談。午前至妙光閣吊沈子培、子豐太夫人之喪。又至王西丈處吊其夫人之喪。易吉服,至畢世兄處道娶子婦喜。傍晚,在西丈處晚飯。效丈招飲,辭。
二十四日晴。次寅疾頗減,濟帆來診。午刻至江蘇館,壬午科公請李仲仙臬使(經羲),三點鐘客始到,盡歡而散。
二十五日晴。西丈來,同出左安門,二里至棗林武陽義園看地,徘徊荒野甚久。午正,見日有白圍,旁現兩珥,作五彩色。其側又有彩虹一鉤,背日向西北。一時許始漸隱。與西丈嗟異久之。近日山東焚燬德國教堂,戕其領事、教主各一,洋人因此起釁,調兵輪三隻,脅索膠州灣海口。東撫李鑑帥偏於剛,譯署偏於柔,措置均不合機宜。朝廷恐李撫開兵端,促新撫張漢仙(汝梅)馳往接手,然張亦非了事才也。察天象,衡時勢,愚意深以爲憂。歸路在左安門外茶室小憩。西丈邀泰豐樓晚飯,相對憂時,殊動歸隱之志。二鼓到家,疲甚。
二十六日晴。次寅病大輕,濟帆復來。一日在家靜養。與次寅坐陋室中,清談頗樂。
飯後發家信,又寫應酬各件。岳母枉過。
二十七日陰。訪濟帆、梓民。入城謁常熟師,未見。擬至北城謝希丈,天寒欲雪,車中凍甚,乃改南轅出城,謝項薇垣而歸,已雪花飛舞矣。適吳枚臣在此,共坐陋室暢談。嚴密溫和,幾不知門外滿天風雪。聞劉偉臣到京,晚飯後冒雪訪之,細談別後事。
二十八日小雪節。陰。時時微雪,朔風怒號,大有冬意。濟帆來診。至梁家園義學查課,在彼午飯。答拜陸蔚丈橋梓,均見。又至江蘇館,赴鄒經甫同年之約。散至岳母處少坐,即歸。此數日後,每日在陋室與次寅論古談今,讀文看帖,或坐或臥,頗獲三冬之樂。總記於此,後不瑣及。德國以六事要挾中國:一、李秉衡革職,永不敘用;二、賠款;三、撫卹;四、嚴緝兇犯;五、與聞東三省鐵路事宜;六、索浙江鎮海。聞該夷已入膠州城矣。
廿九日晴。有風。修史館《湖北志》。復湯溫丈信,又致徐研甫信,均託梁叔莊帶。
接崔子禺丈信。偉臣來訪,作半日談。劍秋亦來。
十一月初一日晴。復筠墅先生信並件,託吳稚英帶。飯後拜稚英,送行。又拜客數家。
在志權處久談。接與九弟信,驚悉八嬸母於九月廿一日逝世。燈下與次寅共誦《續古文辭類纂》。此編所選皆說理、敘事、論學、論文之作,有關係,有實際,於學者極有益,勝於王氏續編在此(王選持擇亦頗不苟,然流連風景、摹仿歐曾諸作猶未淘汰淨盡)。晚飯後訪吳子明昆仲,暢談至四鼓乃歸。
初二日晴。中翰公生辰拜供。舒賓如、楊梓民來談。飯後步行訪廉渭卿,出示近得宋槧《韋蘇州集》,紙、板極精。渭卿以吳摯甫寫定《古文尚書》石印本,方望溪先生《左傳評點》、《左傳義法舉要》(二書皆渭卿自刻本)見貽。又出示姚惜抱《左傳評點》(寫定未刊)。
渭卿於桐城之學可爲勤矣。又借得張皋文先生評點《漢書》,令成兒照錄。訪橘農、效丈。
申刻在寓設酒餚,與橘農合請吳子明,其令兄子清及王西丈作陪。
初三日晴。修《鄂志》。岳母來下榻。接季兄信並銀,以一千二百兩還恆裕,四百金還源豐潤,均掣回筆據。竟夕讀《續類纂》張廉卿《曾文正壽序》。此等大人物、大功業,何難下筆萬言,乃僅寥寥五百餘字,實者虛之,空靈雅潔,轉覺無所不包,如此方當得一“超”
字。及觀薛叔耘《陳督臣忠勳事實疏》,凡三千四百字,可爲繁矣,而運實於虛,處處筋節,但覺其精神團結,不覺其長。柳子厚以“潔”字評《史記》,當於此等求之。
初四日晴,風。劉琴齋來拜,隨即答拜。因入城拜客,未刻始歸。李升押行李自海道來京,知大兄、六、七弟準月半後遵陸北行。呈出大兄、六弟信。楊梓民來辭行,以品園舅存款五十金借之。燈下修《鄂志》。
初五日晴。修《鄂志》。鄒經甫、朱楚白來談。申刻赴蘇器之年伯之招。
初六日晴。發五伯信。偕次寅訪志先,託其發常州電。又託寄錢紹雲信,並洋十元。
因在彼午飯。晤彭子嘉,談及前上條陳,戶部議駁,但令廣東、湖北、天津加鑄制錢抵京餉,委員解部。未刻赴朱古微前輩陪媒之約。
初七日晴。發家信,又季兄信,又武昌、常州兩電。傍晚志權、瑩如來談。因約其至廣和小酌。歸寓接四兄信,陶蘭泉帶來。爲蘇誨卿講解潁濱《商論》及《閔子廟記》兩篇,命意超妙,用筆圓靈,文境最足啓發學者。嘗思將唐宋八家及桐城陽湖派諸家文選數十篇,皆取其精嚴有義法者,爲學古文準繩。
初八日晴。修《鄂志》。管丹丈來談。飯後答拜各客。詣王保之師處候起居,師扺掌論時事,忠憤形於辭色。至湖南館,赴王辰同年消寒首局,俞伯鈞作主人。
初九日晴。巳刻汪笙叔年丈約陪媒。散後拜客數家。歸甚不適,接季兄信。
初十日晴。竟日不快。蘭泉來訪,留其午飯。客談過久,孱軀殊覺不支。
十一日晴。氣弱體疲,靜坐以書籍消遣。志先、虎臣來談。
十二日晴。得武昌覆電。輯《鄂志》竣。申刻壬午消寒首局,餘作主人(李橘農、馮芋丞、楊味春、曹根生、餘綬屏、夏閏枝、朱古微、陳孟甫、秦幼衡。徐芷帆未到)。席散又久談,乃散。次寅病後有悟,喜看宋儒書,遇觸着痛癢處,覺津津不厭,有心得則札記,多閱歷體驗之言。
十三日晴。偕次寅至晉陽寺看屋。順訪子蔚,爲瞿薛齋薦館。姚樂泉大令(學康)來見(前湖北建始縣服闕謁選),乙未門人本泉銓部胞兄也。復子禺丈信,附去所索王勝之學使信。又發家信,並蔣彬若官照三紙,託吳枚臣帶。午後至史館交功課,又領到恆明傳稿,系朱太史啓勳初輯。歸路在廣盛祥買物而返。車中看《高子遺書》,蓋第二次尋究玩味矣。
守程朱家法,復能兼姚江學之長,真有明一代大儒也。
十四日晴。次寅以事赴津。人殊不適,閉門養痾,以書籍消遣。志先約豫和堂,辭。
十五日晴。接虞樹蓀回電並五十金。誨卿來。午後入西城拜客。以次伯俸米票託曹敏齋代領。出城訪王幼霞丈,久談。祝吉甫夫人生日。亥刻,採澗胎產發動,竟夜不眠。
十六日陰,風狂如虎。病憊特甚,延西丈來診。採澗一日腹痛,而胎不下,只可守《達生編》之說,靜以待之。汪笙叔丈處喜事,約餘贊禮;己丑消寒,段春巖首局,均不得往。
十七日晴。仍風。產婦腹痛愈緊,胎仍不下,力將竭矣,舉室驚惶失措,有哭失聲者。
餘唯默禱竈君及祖先,求保安全而已。邀神之祐,巳正舉一男,大小平安,喜出望外。吾父母今年又增三孫矣。本枝繁盛,爲之心慰。志先、雅初適來,次寅亦返。接楊梓民信,立時作復。效丈來久談。誨卿來,爲作大小字兩件。接家信(七弟、壽侄)。次寅奔馳往返,而事仍不成,求人之難可憐可嘆!志先送來新出《譯書公會報》,每月四冊,董綬金同年及諸同人所創也。所譯西人記載,多有用之書;採錄外國報,亦見精審。不似他報之一意借洋人口氣,醜詆父母之邦。即留閱以擴識見。另有《國聞報》,陳陳相因,徒費目力,還之。
十八日晴。偉臣、蘭泉、橘農來。偕次寅訪濟帆,同至同福樓喫羊肉。散至嘉興店答
訪健卿叔祖,未晤。歸,衣冠祝王保之師壽。閱邸抄,川督李鑑帥,竟迫於德夷,降旨罷斥。
籲!是何異罷李綱以謝金人耶?十九日晴。小孩洗三,命名酉官。管丹丈、季良、偉臣來談。
二十日晴。至萬壽西宮,賀張生潤澤娶弟婦之喜。在彼午面,禮待甚恭。誨卿來,爲寫橫幅一紙。靜臨詒晉齋,頗得心手相得之樂。申刻至青梅居,赴馬少蘅之約。又至同豐堂,赴李新甫之約。
二十一日晴。蘭泉來。午後偕次寅至大宛試館,喫羊肉甚暢,萼樓同年東也。歸路訪健卿叔祖,仍未值。歸寓小憩,復至豫和堂,赴秦幼蘅之約,消寒第二局也。
二十二日晴。發家信(伯母稟),交郵政局寄。接楊梓民、劉嗣伯信。午後至蘭泉處手談,小勝。午正,詣法源寺,己丑公祭高陽師。連日看羅念庵集。近日論學,頗思專玩羅、高二先生書,自附於私淑弟子之列。
二十三日晴。奉硃筆補授翰林院侍講,欽此。即具謝恩折,喚楊蘇拉來,交其代遞。
傍晚詣子蔚少談。赴壬辰顧亞蘧豫和堂消寒局,半席先歸,就寢。發常州電(得子、升官二事)。
二十四日晴。寅刻詣西苑門謝恩。與楊蓉浦、唐春卿二丈久談。辰初折牌始發下。即馳至增壽寺,路祭高陽文正師。訪虎臣、雅初。詣岳母處,磕頭、飲食而返。晝寢片刻,復至廣連升,梁銓院消寒第二局。復至效丈處,晚飯歸。看書數頁,乃寢。
二十五日晴。聖駕入齋宮。寅刻至西苑門九卿朝房坐候,辰初駕出,在柵欄門外御道下(路南)碰頭叩謝天恩。寒甚,體慄,急至地安門外和樓早餐,飲燒酒取暖。因詣昆、貴、翁、麟、孫、徐諸師處磕頭,唯見蔭師,談論時事,憂憤萬分。老成嚴正。畢竟與今之從政者不同。又晤翁弢夫前輩,久談。又詣董希丈,未見一人。馳驅半夜、半日,歸寓甚疲。酣寢一時許,覺時已黃昏矣。接管豫雲信。兩日賀客盈門,一概未見。
二十六日晴。竟日休息。朱嵩生、袁子賡丈、劉偉臣、許仲衡、馮志先、董效丈均來談。傍晚詣湖廣館,吊勞(啓揚)太夫人之喪。夜,早就寢,錢紹雲自津來,未能起見。
二十七日晴。冬至。南郊先一日皇上御太和殿閱祝版,臣毓鼎侍班。寅初至殿外與同事齊班(慶石臣庶子〔頤〕,伊仲平侍讀〔光坦〕,秦佩鶴學士〔綬章〕同班)。卯初二刻駕臨,起居注官蟒袍補褂(檢蔣氏《香案集》系貂褂,不知何時改服補褂)。(〔眉〕集載:舊制執事官皆朝服,今亦只服蟒袍補褂。)立於殿之中門外西檐下,齊柱東向。太常官進祝版香帛,上近前恭閱,退就墊行一跪三叩禮(祝版藍地紅字。上袍褂靴墊皆藍色。帽用冬珠頂)。太常官移黃案置祝版、香帛於亭(凡三亭),由中門舁出。上近門向外立,禮部官跪,用滿語奏禮成。上回殿後,起居注官乃退。黎明抵寓,復寢。鄒經甫來談。偕次寅至天慶樓,赴劉心齋之約,上燈方散。
二十八日晴。冬至節。風。廿三日奉旨補授翰林院侍講,今日巳刻至翰林院上任,在清祕堂少坐,易朝服,在至聖前行三跪九叩禮。復易常服,在韓文公祠行一跪三叩禮。看《永樂大典》,本系二萬二千九百三十七卷,今存者八百五十四本而已。付館役票二十八千乃行,有四人在登瀛門外,出入皆呵殿。歸寓祀先(升官、得子、冬至故也)。傍晚偕次寅圍爐喫烤羊肉,甚香暖。岳母枉過。接潘熙年信(佩萼前輩交來)。臨睡計及家務,甚焦煩。
二十九日晴。祖妣盛夫人忌辰,拜供。午後偕次寅至晉陽寺看屋。因訪朱雲甫、姚樂泉,均未值。至江陰館晤沙循矩、顧敬修。連日看《念庵集》,讀古文,殊有樂境。燈下寫應酬字一幅。翁弢夫、佑申昆仲、鈕伯雅來談。陳仲瑀同年(玉麟)來拜。福建人,湖南知縣,其令兄名瑜,字葆初,現任霍邱令。
三十日晴。午後答拜各客。至三勝館,赴葉鞠裳消寒局。燈下修史館《恆明列傳》。
十二月初一日晴。午前會客。未刻赴洪毅夫同年(汝源)廣連升之約。席散復赴陳孟甫同年本宅之約,皆消寒局也。
初二日晴。此兩日,在家則會客,出門則應酬,無一刻可以靜坐看書寫字,疲苦已極。
又不敢令僕人拒客,致啓欺侮之漸。傍晚,蘭泉折柬招飲,頹然欲病,勉強周旋,竟夜不適。
初三日晴。甚暖。紹雲來作半日談,留其午飯。寫三哥及季兄信,附去餘氏銀信一封,交局寄。傍晚,攜成兒、丙女至岳母處少坐。
初四日晴。根蓀、濟帆來談,爲濟帆作字數幅。根蓀極喜曾文正《經史百家簡編》,謂其文止四十八篇,而精實簡要,超出諸家選本之上。餘素思爲成兒覓一少而好之古文選本,令之熟讀。此編極佳,惜乎其少單行本也。午刻至同豐堂,赴廉惠卿之約,惠卿出示所摹高忠憲《水居圖》,囑爲題識。首有高子小像,系高氏子孫所藏當日行樂圖,而惠卿請名手照臨者,據云所臨毫髮不爽。餘自去年得《高於遺書》,反覆玩味,深具私淑之志。敬瞻遺像,不禁肅然。又示吳摯甫先生手札數十通,皆貽賀松坡者。其中論文論學書頗多,借歸細閱。
席散至琉璃廠一行。訪賀蓮青久談,取其小羊穎兩支歸寓。伯雅復來談。燈下看吳札一冊(摯翁爲桐城派古文大師)。
初五日晴。午後訪文星階同年。晚間,次寅設酒餚,請岳母、效丈。燈下擬言時事奏稿,至夜深方寢。
初六日晴。連日天氣甚暖。看吳札,錄其有益文學者。
與鐵青書昨論肝肺左右之非,尊指似未深信,請略申其說。僕老矣,於文學道藝,茫乎未有聞,獨深曉醫術,間獨自謂中國人不能逮也。西醫誚中國偏信古書,此殊未然。凡中國業醫者,皆無所事書,有能讀近人黃坤義、陳修園書,則翹然自旌異矣。前奉上《外臺祕要》,自漢晉至唐名醫之說皆在焉,世莫之能讀也。要其說故自後起,不由古書。古書無存者,獨張仲景書尚在,又頗脫爛不完。他所傳黃帝、神農、扁鵲書,盡僞耳,其文漢元、成以後所爲也。當漢之世,爲五臟之說者凡二,皆《尚書》家言。
其古文說蓋本《月令》,而《太玄》依之,秉以前相承舊說也。今西醫剖人腹驗視臟腑,形狀乃暗與之同。而《素問》所稱五臟方位,則承用今文家言。自漢至今,中國醫人世世守之不變。今文在漢立學官,有祿利,其言雖謬妄不經,然頗盛行。班孟堅與諸儒論經白虎觀,說五臟用其言,遵功令而已。醫淺術,儒者棄不道。治醫者但聞博士說,不知古文。其棄秦以前舊義,據今文新說,殆若今世時文家守講義棄註疏者類耳,而醫家奉爲不刊之典且二千年。是亦不可稍變矣乎?又,五臟配五行,古文、今文說並爾。此皆妄也。五行始見《洪範》,其後亦名五材。而《夏書》並谷數之,謂之六府,此於他事物何與?自鄒衍爲終始五德之論,而後世因有所謂代天行氣之說。
於是百家衆伎,四方萬類,無物不隸之五行。在淫巫小數不足怪,至劉向、歆父子,子云,孟堅,皆有漢大儒,亦深汩其說,宋之周子、朱子,亦有二五妙合之言,此不可解也。凡吾言醫,必盡薙此等荒怪謬解,而切求之人身五官百骸,肌膚血脈,臟腑骨節,精力飲食,居處動作,風雨寒熱之際,而通乎微漠之幾,夫而後醫之說可徐理也。此世俗所怪駭不信,詫爲異聞者。吾子倘有意乎?僕當抗顏爲吾子一倡言之,非僅肝肺云云而已也。若吾子無志於此,而齗齗焉以治《史記》、《漢書》,業古文爲事,則僕非其人也,有範肯堂、賀松坡諸公在。唯亮察不周。汝綸頓首。
答賀松坡書得老弟手柬,並寄示所爲《論左傳》一首,其謂左氏書但紀述事始末,而未嘗爲之條例以解詁《春秋》之文,其條例而解詁之者,淺學自喜者之所爲也。此誠卓識閎
議。鄙人私蓄此疑於胸臆久矣。往與張廉卿論鄭莊克段篇,廉卿摘文中段不弟數語,謂爲飛鴻點雪。僕以漢人謂左氏不傳《春秋》,若開宗明義便如此云云,則愚人亦知爲《春秋》傳矣。蓋嘗疑之而未敢信也。今得大論,爲之一快。凡此等於文中增竄語言者,蓋不可一二數。《史記》載華元饗士,其御羊羹不及。古以斟爲羹,羊斟爲羊羹,而非御者之姓名甚晰。今左氏乃有君子謂羊羹非人也等說。此必師弟講論時有疑羊羹爲人者,而其經師知斟之爲羹,故曰羊斟非人。豈知後之淺者,入此語於左氏書中,而賡續之以私怨殄民云云者哉!此與鄭莊克段篇皆文中摻雜膚受淺說,尤爲謬亂。恐全書中此類尚多,尤能疑誤後學,安得各執事者一一辨白而刪薙之,如柳子厚之於麼國語》,豈不快哉!至謂其事出於劉歆,則愚心尚未敢附和。歆雖引傳文解經,略如費氏之於《易》,未必遽有移易竄改。杜元凱序,稱劉、賈、許、潁,劉、杜相去二百餘年,劉所爲書,杜猶及見之,若果改易左氏本書,杜豈不知,而顧從而阿順之,曾不一爲致疑而辨諍之,尚得爲左氏忠臣哉!僖五年正月,視朔、登臺觀、書雲物,羼入晉殺太子申生文中,使與前年所書事離絕不屬,其爲後人摻入者無疑。而《漢書》已引之,其他釋經條例或在歆前,或在後,今殆無能確證。要之非左氏本然,此可使知者。劉子駿學術故自淵懿,孟堅蓋深服之,於其父子間議論異同,時時右子駿。觀所爲《讓太常書》,其毅然自守,嗜古而嫉俗,豈非真知古今、閎博大雅之君子哉!班氏愛其文學而惜其附莽,斯其爲不隱惡不虛美之信史,非如後君子惡其爲人則虛加之以惡名,而詆誣之以本無之事,若望溪之以《周官》爲劉歆增竄者,則尤爲無實不根,一人之臆說,不足引爲深據也。鄙見如此,未識有當否,有異同可相違復。
再答賀松坡書歆時博士謂:左氏不傳《春秋》。此所謂以不誦絕之者。尊論解經凡例謂作於歆前歆後皆不可蒙。意則似經師賡續爲之,前後皆有,不得臆決其作於何人。如陳侯鮑卒以甲戌、己丑爲再赴,此說經者曲說,不出左氏正明,而《史記》已載之。此尚出史公前,豈但前於劉氏乎?如人火曰火,天火曰災,班氏引爲左氏說,而今皆入傳中。
此又明出班後,不但在歆後矣。班引左氏有傳有說。如躋僖公引左氏說不引傳,如大雨雹、華弱出奔、陳災鄭災等,引傳並引說,是班子漢經師之說,不以羼入傳文,分別至嚴。若劉歆所爲條例,其不引爲傳甚顯白矣,而漢志所引“不書曰,官失之”、“六鷁退飛,風也”等說,皆稱爲傳。且此數事,《史記》亦已載之,安得謂歆前無說乎?班氏引二劉,必稱劉向以爲、劉歆以爲云云,而引左氏說不雲劉歆,是左氏說必非歆作。班謂歆後章句始備耳,執事乃雲解經始於劉歆,非其實也。
(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十三日陰。詣段春巖同年,祝年伯母壽。連日與次寅繕時務疏,凡三千餘言。大旨分審敵情、聯邦交、修內政三綱,而每綱之中又有小綱、子目,處處提挈照應,使局勢雖長而不散漫,以王荊公《言時政書》爲法。附以一片,則因皇上求雪,未及三日,即得祥霙,極陳天人相與之機,寓規於頌,隱破近年不畏天變之說,自謂頗得進言之體。正繕寫間,大兄、六弟、七弟自陸路抵京,手足相敘,歡然道故,問尊長平安外,詳詢里門近事以爲樂。晚飯後,將折封固,遣邱福至景運門外,覓蘇拉先遞。醜刻披衣起,而邱福歸,以未見楊蘇拉,他人不敢攙越,未能入奏。夜停飲,爲患頭眩嘔吐。
十四日晴。午後再遣邱福入城,傍晚歸雲:奏事官須面收封奏。餘兩日頭眩特甚,急圖靜攝,暫擱。嗣因德議已成,而雪未沾足,仍須祈禱,語多不合,疏遂中輟,留作他日文章。晚詣會館,訪偉臣。
十五日晴。約諸兄弟至豫和堂便酌,葆良消寒局亦在豫和,因辭之。散後至廣和,赴橘農消寒之約。又至岳母處久坐。
十六日晴。發伯母稟。接椒舅信並銀百兩。餘綬屏消寒局,以疾辭。何頌梅、濮雲依均來久談。雲依明象數之學,言:廿三日將出彗星,在亢度,尾指軫,寅卯間出東南方。又言年內京師城南將有火災。其說鑿鑿,姑存以待驗。其他論治亂安危機局甚詳,未敢落筆,然而小臣之憂殊甚也。
十七日晴。答拜各客。晚,赴葆良請媒之約。
十八日晴,甚暖。辰刻詣志先處,發轎至男府,候新郎上轎,復回女宅贊禮。又賀何季良表弟(厚副)完姻之喜(受軒表伯子,年甫十五),白昆甫駕部娶子婦之喜。夜,志先來邀,以早寢辭。
十九日晴。卯刻詣起居注,同人會齊,至內閣進丙申年記注,貯以鐵櫃,朱油其外,以兩人舁之到閣。大學士一人(徐蔭軒師相)迎於門外,一揖升堂,大學士閱書兩冊,即鈐鎖加封舁存大庫。起居注官乃退,仍回公所,各佔年底新正侍班日期,凡十二班。餘書廿八日袷祭,元旦乾清宮,十五日保和殿筵宴,十七日祈谷,四班。入席早餐(系鹹安宮所備,菜點均佳)。付書價廿二千而出。順道答拜兩客。歸寓小息,飯後偕兄弟至琉璃廠一行。傍晚便宜坊小飲,大兄作東。
二十日晴。葆良會親,先至馮處,與黃慎翁、志先、酇庭會齊,同往。席散訪橘略談。
酉兒作彌月,賀客六人,留偉臣、蘭泉手談,二鼓始散。
廿一日晴。寫五伯信,交翁處。飯後偕叔季步訪濮雲依,久談。又詣岳母,有酒餚相待,弟兄對酌。正醰醰有味,雲依復招廣和,往赴之。復思緘信,託岳母附寄。
廿二日晴。得三哥信。午後入西城拜客。志先約陪新親,辭。阿柔患病,以車迓雲依來診。歲除日逼,外款不來,有不能卒歲之勢,焦灼萬狀。既而思之,天下無過不去之事,只可安靜處之,徒急無益。因拈筆大書“委心任運,隨分讀書”八字以自遣。接蘭生先生信並銀十六兩。
廿三日晴。午刻詣江蘇館,與根生、鞠農公請陸蔚丈,吳蔚若、陳潤甫兩前輩,錢新甫同年,張亦琴太守(龐絅丈不到),汪範卿丈、秦佩鶴前輩作陪(馮雨人不到)。未刻入座,上燈始散。在省館候客,靜讀歐《五代史•馮道傳》,冷雋妙遠,不減子長。歸來檢舊史道傳,則鋪敘平實,索然無生氣矣,唯傳贊尚妙。文筆生死之分相去何止尋丈!大約歐公《五代史》列傳極有用意處,文外大有遠致。此法班、陳猶得之,晉書以下則排比事蹟而已。宋子京《新唐書》遜歐公遠甚,反不如看劉晌《舊唐》(薛史諸志不可少,歐公盡削之,則不滿人意)。歸寓送竈。今日席間,蔚若謂天下如公共一竈,神則不勝其繁劇;如每戶一竈,神以十八行省計之,何啻數千萬。同時朝天,南天門外不將擁擠可笑乎?此雖詼諧之談,實亦索解不得也。(〔眉〕此問題已見《閱微草堂筆記》。)
廿四日晴。午後詣志先處手談,申刻入席,席散復畢一局,乃歸。
廿五日晴。午前齊書。午後偕諸兄弟至廊房頭條觀燈,買十餘件。復至文友堂買《曾文正文鈔》。歸寓已上燈。彭子嘉約江蘇館,忘之,歸始憶及,急作柬致謝並引咎焉。
廿六日晴。祀神謝宅。接吳殿英信並儀廿金。翁弢夫在龍泉寺除服,偕大哥往行禮。
飯後清理賬目。平日用度不節,過年窘累不堪,乃知古人“量入爲出”四字真持家妙訣也。
連日燈下隨意檢閱《明史》,覺史學有裨實用,無逾此者。惜其卷帙繁重,看記均難,須破一番大功夫,擇其言論行事有關經濟及足爲持己待人之法者,依志傳次序分條節錄,略如《名臣言行錄》之例,以便時時繹玩,異日遇事觸發,即可坐言起行,似亦用功經濟之一法。歲雲暮矣,日月如流,默自思省,八月以前,癡心冀望得差,日營營於利慾;八月以後,名心頓灰,百爲廢弛。三百六十日,竟無一事可言,荏苒光陰,真爲可惜!於是發憤立一宏願:自戊戌年元旦起,凡事皆立章程,雜費悉從節省,以勤補拙,以儉養廉,減無謂之應酬,讀
有用之書籍,清心寡慾,進學養身,庶幾過一日有一日之益也。特書於此,以策後功。子夜挑燈記。
廿七日晴。午後赴朱雲甫消寒之約。陸蔚丈送來酒席一桌,因請先生。晚,頭暈而寢。
廿八日晴。皇上袷祭太廟,臣毓鼎侍班。一點鐘起,頭暈大吐,勉強登車,甫行復吐不止,只得折回。遣邱福至朝房,請秦佩萼前輩代班(秦本有陪祀差)。一日在寓養病。
廿九日晴。保和殿除夕筵宴,本應黃慎之丈侍班,起居注誤,請餘往。病體小愈,亟圖休息,因於昨日作柬致慎丈,請其侍宴。一日開銷賬目,神勞財耗,煩惱異常。明年若不改定章程,妥謀簡靜,身家二字均受累不少。午後掛神影,傍晚恭祀。亥正接竈。今年除夕,兄弟團聚,較往年大爲熱鬧,而餘心境不佳,孱弱多病,竟鼓興不起。吳子蔚來,談及國事日非,有岌岌不能終日之勢,憂憤填膺,更無心尋樂矣。
光緒二十四年,歲在戊戌,餘年三十六歲正月初一日日有食之。皇上不升太和殿,但御乾清官受禮。臣毓鼎侍班。在乾清門外與同事齊班(瑞景蘇學士〔洵〕、伊仲平侍讀〔光坦〕、王友萊侍講〔榮商〕)。辰正二刻,上自慈寧宮還,升寶座。起居注官蟒袍補褂立於殿內,揹負大櫥東向北上(殿內唯御前大臣二人,起居注官四人),王公拜于丹墀,一品拜於甬道,二品至五品拜於門外。禮畢,上回西暖閣。起居注官移步斜向北,俟上掀簾入,然後御前大臣(慶、端二邸)、起居注官向寶座行三跪九叩禮,乃退。歸路詣王保之師拜年。至武陽館(文昌關帝)前拈香。歸寓,拜至聖先師,復拜神像。合家大小上下拜年。午後率成兒詣岳母處,少坐即歸。申正日初虧,酉初食甚,酉正二刻復圓。日食三朝,自古忌之。天象示警,杞憂殊切。今日侍側,仰窺聖顏憔悴特甚。歸爲弟輩言之。小臣竊懷拙慮,似聞宮廷遊宴,不廢絃歌,誦《孟子》“陰雨桑土”
數節,不禁欷歔欲絕也。接三哥信,十二月十三日所發。
初二日晴。孱體不快,未出拜年。與兄弟作手談消遣。晚,在湖廣館搭戲局燈果,請袁、潘、陶、薛、劉、馮、董諸君。
初三日晴。半日手談。午後偕兄弟作廠甸之遊。晚,落神影。連日看楊龜山全集卷一、卷二、卷三,皆奏書札子,所言靖康時金寇金盟情事,皆洞中今日之弊,爲之掩卷太息。接王重光信。
初四日晴。與大兄分拜城外客三百餘家。晚作手談。
初五日晴。祀神。早作手談。午後至安徽館,乙卯團拜。初鼓,三弟及兒女往觀劇,餘先歸。
初六日陰。德音緩徵順直二十二州縣錢糧,同鄉官詣乾清門外謝恩。天明至聚豐堂早餐,同人談及時事,俱深憂憤。蔣蓺圃前輩尤義形於色。餘與蓺老幾至作楚囚對泣。散後詣希文丈處拜年。擬拜北城客,北風大作,埃塵漲天,乃改南轅歸寓午飯。燈下看《龜山語錄》。
時勢日迫,事權不屬,徒切嫠憂,唯有隨分讀書,聊以遣日。如天之福,國事或有轉機,尚將執此以往,撥亂世而反之正,所謂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也。論史學中最有實用者,《明史》甚切要,唯卷帙太繁重。中年以後,精神、記性、目力無一可恃,雅不欲窮大失居。《明紀》簡矣,又不足用。其次,則推《宋史》,爲其時勢利害均與今日相似也。然亦苦其繁冗,難於熟復。因檢閱《東都事略》、《南宋書》兩書,於有宋一代朝章國故、訏謨碩畫,頗爲精詳。而書只四函,易於誦習。以此爲專業,然後輔以《宋史》諸志、《長編》、《紀事》,亦足爲練達之資。至理學書,爲政事身心根本,斷不可一刻暫離。周、程、張、朱、楊、羅、李、薛、羅(念庵先生)、高、孫之書具在,皆當誦習體味,以求浹洽也。
初七日晴。遣叔坤至西城拜年。午後遊廠,以銀二兩八錢買家叔植先生(庭森)墨筆花卉立軸,殊有鐵簫先生家法。復椒舅信。
初八日晴。復王重光信。午後偕兄弟步行遊廠,以銀一兩買《孟子義疏》一部(蔡覺
軒先生〔模〕集疏,通志堂初印本,甚精)。
初九日晴。先生開學。晚,在家設席請先生,濮雲依、曹根生、吳子蔚、董效丈、馮志先、陸季良、吳雅初作陪。
初十日晴。午後偕大兄、七弟遊廠,買《契丹國志》、《大金國志》(掃葉山房四朝別史初印本)、正誼堂《五子》、《橫渠理窟》、明槧《中論》(有王阮亭圖章)、汲古閣本《漢制考》諸書。盤桓至暮,乃歸。連日頗得悠閒之樂。
十一日晴。拜客。傍晚詣岳母處。燈下讀杜詩至三鼓。
十二日晴。得筠墅外舅信並百金。又陳養源信並十六金。入城補祝昆師母昨日壽。因拜東城客。口渴足麻,訪寶龢年同年小憩。值他出,見其夫人,滿禮接待親友,其真質有時勝於漢人。直至傍晚方歸。在車中看《橫渠理窟》一遍。橫渠說甚精實,而文字卻奧,急切索解不得,中有兩條頗可疑,如雲:《易》曰一致而百慮,既得一致之理,雖不百慮亦何妨;又云:己守既定,雖孔孟之言有紛錯,亦不須思而改之。皆說得太率易有病,疑係記者有誤,轉卻橫渠語意也。晚飯後蘭泉來談。
十三日晴。拜西城客。
十四日晴。效丈、志先、劍秋均招飲同豐,辭。
十五日晴。上元筵宴,寅刻入內侍班,至景運門始知因齋戒改期。詣兄弟招演大傀儡,以樂新年。採澗二十五歲生日,吉甫來祝。晚祀先。田介臣約消寒局,辭。
十六日晴。午後偕六、七弟遊廠,買《初月樓文集》。申刻赴橘農之約。戶部議復中允黃思永奏:息借華債,造借票一百萬張,名曰昭信股票。令中外文武大小實缺候補候選人員繳銀領票(每百兩一張),週年以五釐行息,期二十年本利歸清。徐芷帆約消寒局,辭。
光緒廿四年戊戌十七日晴。皇上有事於祈谷壇,臣毓鼎侍班。子刻朝衣貂褂至壇門外帳房,與同事齊班(伊仲平侍讀,嵩錫臣侍讀〔恩〕,秦佩萼學士)。寅正上自齋宮步行詣壇祈谷,舊在祈年殿,自己丑年殿毀於雷火,至今未修復,借用天壇行禮,升降三獻,逾五刻始禮畢。神位前燈及導駕提燈皆用藍色。駕還齋宮,起居注官皆退。壇凡三成。第一成設九幄,中祀昊天上帝,左右各四幄,奉三祖五宗,配享神位,全書尊號(壇地已滿,神幄無從增設,故宣宗以後永罷升配)。第二成設風雲雷電四從壇。起居注官本立第二成,不知何時降列第三成,蓋以前引各大臣皆在二成,人多地狹,故降階相讓,然當時諸前輩失其職矣。黎明歸寓,一日編《勵學語•子學篇》。
十八日晴。保和殿筵宴蒙古王公(筵宴外藩,向繫上元。今年因齋戒改期),臣毓鼎侍班。寅刻蟒袍補褂入景運門,穿後左門上殿,與同事齊班(恩子承學士〔順〕,儒子爲學士〔林〕,李蠡蓴庶子)。辰初皇上進殿後門升座,起居注官立於坐次,東向侍班訖,即入宴。
宴在殿西北隅齊北頭第一楹,在豹尾槍(又名後護)前,王公一品之上羊腿一盤,鮮果四盤,乾果四盤,五色大小糕餅十二盤,饊子六包。上進酒,皆跪行一叩禮。賜坐,復行一叩禮。
歌舞以次進。宴畢起立,上還宮,乃退。順至西城拜未了客。歸寓少憩。未刻至湖廣館,赴李苾園侍郎之約。傍晚即散。
十九日晴。錄《勵學語》,交龍光齋。一日大風。傍晚子蔚來,偕至廣和消寒。作柬招橘農,三人縱論今古,三鼓方散。
二十日晴。偕兄弟手談。未刻至豫和堂赴汪鈕春酒之約。連日讀陶詩,覺胸次頗平。
次寅代拜北城客,城內外客於是乎肅清。
二十一日晴。致盛杏丈信。接蘭州朱頌青稟(協同慶來)。未刻至福隆堂,赴周衡甫壬辰消寒之約。
二十二日晴。溼甚脾困,昏倦異常。未刻偕大兄至江蘇館,赴曹根生之約,勉強終席。
二十三日晴。至前元寺吊董受之之喪,路過史館少坐,開去叔坤年貌履歷,辦謄錄送
考文書。歸寓甚疲,燈下草封奏。
二十四日晴。午刻在同豐堂請客(胡揆甫前輩,李蠡蓴、陸蔚廷、李子丹三年丈,吳子蔚前輩,李木齋、葉鞠裳、鄒經甫三同年。高葵北、陶雅箕皆未到)。
二十五日晴。皇上升文華殿,外國使臣覲見。臣毓鼎侍班。巳初刻,十一國使臣率隨員以次集景行門(共七十七人)。巳正上升座,起居注官立於寶座西南北上東向。恭親王領使臣等入門脫帽鞠躬,徐向前再鞠躬,再向前三鞠躬。七十七人均立齊,推最前一人出一紙,讀良久,翻譯官譯雲:恭賀大皇帝新年新禧,福壽綿長,聖躬康健,五穀豐登,人民安樂。
恭親王升跪座側,上說國語良久,恭親王三應起降,亦出一紙,讀雲:祝語吉祥,朕心嘉悅。
敬問貴國大皇帝、大后帝、大君主、大伯理璽天德安好。使臣答數語,恭親王復讀雲:但願貴使臣遇事和衷商辦,使邦交格外親睦,海宇共享昇平,朕有厚望。使臣等復向上鞠躬,面上斜退,以次出左門,復繞至中甬道而出。上降寶座,恭親王跪奏數語,乃退。起居注官亦退。歸寓草封事。傍晚訪蘭泉,又詣岳母少坐。
二十六日晴。繕山東運河自陶城埠至臨清州二百里宜修鐵路濟運折。又,經濟科宜分曹登進並清流品折,令次寅代繕。用兩封。未刻赴餘綬屏消寒之約。散後復赴沈酇庭豫和堂之招,少坐即還。
二十七日晴。子初刻詣西苑門外九卿朝房,將兩折恭交奏事官。在朝房小憩。寅刻歸寓,解衣復寢。午刻在豫和堂與大兄合請同鄉,上燈始散。閱邸抄,奉上諭:侍講惲毓鼎奏經濟特科宜議登進之途一折,國家登進人才必須言行相符,而後可收實用。況經濟一科,系屬特設,內外臣工尤當仰體朝廷破格旁求之意,不得以有才無行之人濫登薦牘。至該侍講所請仿照從前觀政之例,以試其能等語,着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參酌情形奏明辦理。欽此。
二十八日晴。發五伯信,又繆筱丈信,又次伯信。晚,在同豐堂約田伶際雲,講己丑團拜戲,兼約志先。蘭泉來談,知前奏一片已交吏部。
二十九日晴。撰《勵學語•理學篇》。未刻,在同豐堂作壬辰消寒局,綱齋、閏枝未到。盡醉而散。
三十日陰。接三哥信(系昨日)。黃慎丈、偉臣來談。復史研丈信,爲查官事。傍晚,五兄弟小飲於聚豐館,冒雪步行而歸。
二月初一日早雪,旋放晴。至一善堂赴盧仲夫消寒之局,同人會齊,先到豐泰拍照,共十二人。
初二日晴。撰《理學篇》。
初四日皇上祭社稷壇,臣毓鼎侍班。醜刻朝服前往,至壇下與同事齊班(慶石臣庶子〔頤〕、嵩錫臣侍讀〔忍〕、王友萊侍講〔榮商〕)。狂風如吼,衣冠欲飛,改於拜殿內行禮。
寅正駕臨,起居注官立於殿內東北齊柱西向南上,風愈厲,寒甚。行禮畢,天猶未明。歸寓復寢。晤吳季卿丈,知前奏修運河鐵路折,奉硃批:該衙門酌量辦理。欽此。聞政府譯署均以爲然,擬籌款興築雲(旅順、威海、膠岙均爲外人所有,萬一海道偶艱,南漕不繼,畿輔根本之地可爲寒心。故此事爲不可緩之圖也)。傍晚風少止,至岳母處坐談。夜,子蔚來,暢談,多閱歷有味之言。
初五日晴。北風仍厲。冒風至昆師相、廖仲師處請示己丑團拜日期,均未見。謁孫燮師,侍談良久。出城答拜吳仲霖,在濟帆處小餐。申刻至福州館,赴葉覲霙同年之約。接楊梓民、劉嗣伯信。連夜睡夢顛倒,窘懼交集,總緣日來應酬思慮,言語太多,心爲物役,氣因之而不定,以致心氣橫溢,現出種種幻相。醒後默思先儒存心養氣工夫,自愧論學十餘年,決裂乃至如此!痛恨殆無地自容。發筠墅先生信,託提塘寄。
以下失記。
十四日晴。皇上御中和殿閱祝版,臣毓鼎侍班。醜刻常服補褂前往,入中左門,至殿上與同事齊班(文星階少詹〔海〕、嵩錫臣侍讀、高熙廷洗馬〔賡恩〕)。卯初二刻駕臨,自
殿後入。起居注官立於門外,齊柱東向。禮部官奏禮成,起居注官趨下西階,排立橋前南向,上升輿乃退。順至廖師處賀入樞廷之喜。回寓少憩。未刻至江蘇館,赴癸巳同年之約。散後詣岳母處,次寅、季盦皆到,相與便酌。歸適雲依在此爲柔兒、丙女診疾,少談而去。子蔚復來。
十五日陰。爲曾蜀章同年之嫂謝恭人書《玉輝館詩稿敘》(將付石印)。聞於志權病,亟趨往視之,至則其夫人及世兄(號華堂)已自津趕到,哭聲震屋,已於昨日午刻捐館,旅歿孤寺,異常悽慘。因幫同料理後事。遍身發寒,不能支持,乃歸。夜病頗困。
十六日晴。一日養病。
十七日晴。己丑團拜,在湖廣館,戲演玉成部外串。力疾前往照料。未刻,昆、廖兩師均到。傍晚,困憊不支,先歸。留袁葆三、馮志先、陳庚年、五、六弟在館調度一切。
十八日晴,大風。吳季卿丈約聚寶,朱古微前輩、李橘農均約廣和,皆辭。復楊梓民信,寄上海。接瞿賡丈銀信。
題何潤夫前輩表兄春堤試馬圖玩遊遂忘疲,亭亭景將夕。遙聞南屏鍾,已解催歸客。長堤亙遠青,暝煙蕩空碧。
筍輿苦日短,蘭槳畏風逆。翩然跨馬行,迅若舒俊翮。昔看長安花,曾經理輕策。六橋三竺間,更試茸衫窄。當其據鞍時,顧盼一何逸。我家惠山西,西湖近咫尺。浮名滯行役,辜負良可惜。自踏東華塵,衣上素痕漬。宵來清秋夢,常繞巖前石。茲晨披君圖,羨愧一時積。即景動遐緬,頓縈山水癖。斯遊倘能追,重尋馬蹄跡。
十九日晴。仍養病不出門。武陽公車莊仲鹹(清華)、徐步青(文田)、華梓敬(同芳)、沈子義(嚴)、張馥蓀(寶廉)、楊秉銓(殿玉)均來拜。子蔚來談。接莊思緘信,趙振卿同年(唯鐸)帶來。
二十日微雪。備祭菜至關帝廟祭於志權。復至便宜坊,赴王伯唐同年詩鐘之約,頗爲盡興,勝於喧呶徵逐多矣。
二十一日晴。著《勵學語•經濟篇》。誨卿來,爲講解文字。午後訪趙仲銘,交去孟常供事各費。步行訪姚志梁,談時事,多切中竅要語。復詣岳母處久坐。接瞿耕丈銀信。
病起遣興詩酒頻年減卻狂,行年卅六已頹唐。憂時日作歸田計,多病人傳絕欲方。雪霽竹窗徐向暖,春深梅蕊尚留香。閉門即是安心法,去馬來車任爾忙。
挽於志權驅馬風塵際,天涯偶遇君。對燈淮浦雨,倚劍泰山雲。傾蓋交非淺,同岑意獨殷。
人才論絳灌,何必恨無文。
歡醉猶前日,翻成奠一尊。有家生竟隔,無病死何冤。結客傾田產,論功積淚痕。
淒涼蕭寺月,夜夜與招魂。
二十二日晴。午後至湖廣館,丁卯團拜,上燈即歸。
二十三日晴。答拜各客。復任河帥信,交其孫世兄伯顯孝廉承弼附寄。申刻至豫和堂,赴夏閏枝消寒局。令叔坤代寫請假折。
二十四日晴。遞折請假十五天。午刻至福興居,赴徐花農前輩之約。花老因病未來,其婿楊赤玉代主,到客寥寥。接許錫珍信。
二十五日晴。吊莊雲甫年丈之喪。順拜各客。答謁鹿芝軒年丈,憂時論事,多忠憤之談。歸寓適西丈在此,請其診脈開一長服丸方。申刻至廣和居,赴劉式夫同年之約。
二十六日晴。午刻至畿輔先哲祠,同鄉公議張公(淮。明正德嘉靖間任言官,以直諫著稱,仕至廉使)、李文肅(殿圖。乾隆朝由詞官升至福建巡撫。以事降調中允,擢侍講,乞病歸)、李文正師、張文達師增祀先賢。到者十餘人,鹿芝老領袖。高熙廷洗馬謂,李、張兩相國祀典應遲之三十年以後方可議。意蓋別有在,而以此爲辭。李子丹太史謂,文正允無間言,文達只可入孝友、文苑,而提名臣宜酌。於是同人公商,謂此事既非從祀巨典可比,又非國家明禋,何必拘以年限,況蓋棺論定,文正一無愧辭,自當增祀。張廉使風骨凜然,足以廉頑立懦,亦宜祀。張文達以但入孝友爲當。李文肅末路稍有可議,須詳查治閩政績及曾否奏祀名宦爲定,可暫緩。十餘人之意皆符,遂定議。集北學堂午飯。
餘飯畢先散,至同豐堂赴陶蘭泉之約,至上燈後始歸。接湯溫丈信,洋洋十二紙,甚詳摯。
二十七日晴。濟帆來,爲六弟診疾。午後步行答訪趙棣威、君權,並晤志先、蘭泉、肇慶、劍秋,暢談至晚。蘭泉約景龢酒敘,召秦,三鼓後始歸。此後日有公車來見,不能悉記。
二十八日晴,風。春分。乙酉團拜,餘以在假內不往。門人迎靜齋(安)自鄂來見。
濟帆復來診。午後撰《經濟篇》。
二十九日晴。濟帆復來診。癸巳同年在湖廣館團拜,袁保三亦具柬相約,均辭。午刻至會館答拜公車,唯晤錢鶴岑(向杲)。詣萬福居,赴濟帆之約,同座多房山紳衿。傍晚步行訪潘經士,託其領次伯俸銀。又訪橘農,不晤。在岳母處晚飯。澤寰來見,盛推羅忠節(澤南)之功在湘鄉文正之上,因其以諸生講學三十年,鄉人聞其教者多以忠義相切劘,迨文正一呼而集,遂多有用之才。人知文正網羅之功,而不知人才可用,實皆忠節有以培養之也。
接林作舟大令(濟)信。又接家信並史研丈寄贈三十金。
三月初一日陰,寒甚。傍晚微雪。乙未薦卷門生應菊人(萬選。永康人)、宋春伯(祖同。錢塘人。均甲午)來見,春伯攜交陸惕身同年信。濟帆復來診。史季超丈(悠瑞)、恆甫同年(久華)、傅渭磯同年(成霖)、瞿熙生同年(光黼)、趙重卿同年(契年)、棣威同年(儀年)、君權(衡年)、姜仲良同年(士窵)均來拜,皆公車也。爲葉覲瑜作上五伯函。晚,微覺不適,劉叔南招同豐,辭之。
有感六首連日讀杜詩,酒邊燈畔,悲笑無端。蒿目時艱,更多感觸。前後得詩六苜,字字皆血淚痕也。
太息扶桑役,天威竟止戈。九州真鑄鐵,四海競生波。膏血秦民盡,提封漢代多。
雨風勤締造,淚灑舊山河。
擾擾瀛寰局,悠悠政事堂。設謀空自祕,定策果誰長。豈解憂陰雨,唯聞蔽太陽。
鳳衰誠已矣,敢笑接輿狂。
逼處滋他族,鯨鯢氣日豪。酣眠侵臥榻,重險失驚濤。終有長蛇慮,寧堪穴蟻逃。
陪京營陝洛,早望建旌旄。
寰宇浮生困,熙寧法再新。林搖驚宿羽,水涸泣枯鱗。國脈維元氣,人心向至仁。
深宮先儉德,雨露萬方春。
士習籲堪怪,流風不可親。人才亦東豕,吾道已西麟。鬼哭虛倉頡,興遍大秦。
何時霾霧掃,重睹日華新。
培養先朝厚,含容聖主寬。竟成多壘辱,可覺問心安。膚剝憂時及,巢傾卵豈完了保家還保國,雪涕盼朝端。
初二日陰。積雪未消,劇增寒意。應菊人之弟季中孝廉(德閎)來見。其尊人敏齋廉訪爲先大父甲辰典浙試所得士。師門風義甚篤。官吾蘇時,每過郡城必詣先塋祭掃。咸豐庚辛之際,先君子及二世父奉大母避難,幾瀕於危,賴公而濟,其厚誼至今不忘。季中少年科第,英爽不羣,深喜哲人有後也。方子永(恆)、丁益虞(同方)、程子延(炳熙)、李澤之(正光)、王仲光(燮)、徐子展(應軨。五、六、七弟業師)、姜伯亮(麟書。侄輩業師)、費譜生(樹藩),伯誠、叔明兩侄皆來談。午刻至安徽館,赴寶瑞臣同年之約。散後至會館,晤公車二十餘人。
初三日晴。辰刻至畿輔先哲祠演禮,餘與張篁樓太守(彬)司執爵。演畢馳至陶然亭,約己丑諸同年修禊(即消寒末局也)。客散復答拜公車,兼謁董景蘇表舅(若洵)。晚與大兄在寓約伯亮、懷冰、重光、季超、恆甫便飯。
三月三日江亭約諸同年修禊上巳江亭載酒過,暮春天氣漸清和。晴煙已綠茸茸草,積雪初融漾漾波。醉可忘憂偏斷飲,事難如意且長歌。欲寬懷抱逢多難,其奈尊前勝景何。
初四日晴。辰初詣先哲祠行禮,鹿芝老主祭,禮儀肅穆,同人皆敬謹將事,終始不愆(中祀聖賢,起伯夷、叔齊,迄孫奇逢。旁列名臣、孝友、儒林、文苑、忠義、循吏、獨行、隱逸諸先哲。兩廡左爲忠義,右爲列女)。祠中所藏畿輔先哲字畫極多,皆香濤制軍所蒐羅,不下百餘種,無不精美。祭日皆展而懸諸壁,餘日則庋藏之。禮畢後因至各處逐一觀玩,流連不忍去。在祠午餐,即入城訪陸孟,字季良。出前門,復答拜薦卷數門人。晚赴效丈之約。
初五日晴。乙未門人黃補臣(壽袞)來見(浙江山陰人),並攜卷折來就正。其意甚殷,爲詳示一切。夏楚卿(良材)、陳寅伯(崇禮)皆來見,乙未薦卷門生也(並武昌人)。
季申兄到京,傍晚來談,留其晚飯。交到次伯信一封,家信兩封。
初六日晴。劉叔南得分授武陽,考差者五人,唯叔南張吾軍矣。季兄、薛以莊來談,約其聚豐館午餐。飯後兩弟移入小寓,接福成侄來暫住。俞伯鈞、寶瑞臣、吳子蔚皆來。政府以旅順、大連灣予俄,並許其山海關外駐兵,於今日畫押。外患日迫,國勢將危。英、日啓釁責言,恐速瓜分之局矣。同人擬聯名具疏,痛哭上陳,爲懲前毖後之計,未及定議而散。
晚與大兄約蔚、橘兩君在廣和消遣。橘農議論乖謬,多不入耳之談,與平日持論迥別,可異之至!語不投機,遂覺無從縱論,草草散歸。餘兼有志先之約。
初七日陰。目疾,不能觀書,悶甚。傍晚,訪子蔚,作半夜談。
壽宗室芝莽相國五言十二韻一代宗臣重,三朝顧遇榮。紫微瞻上相,丹地領羣英。家世洵平範,文章說頲名。
搜才珊是網,宰選玉爲衡。王室仍多事,同朝仗老臣。訏謨陳密勿,忠悃鬱精誠。德劭神彌固,心和物不爭。耆年文潞國,懿輔李端卿。雨露分西掖,星辰煥上京。自天頒吉語,大地聽春聲。衣舞郎君彩,霞稱弟子觥。臺萊殷獻頌,期壽祝長庚。
初八日晴。黎明起至舉場送季兄、兩弟入場。遍訪公車,晤薛翳莊、楊懷冰、王重光、李澤之、程子炎、姜仲良、姜伯亮、謝鍾瀛、薛懷遠、傅渭磯、瞿熙孫、劉淮生、孟蓉生、徐寅生、費惕臣、史季超、恆甫,伯誠、叔明兩侄。午刻過寓。接五伯信並百金。又接餘芷舲信並畫一軸。
初九日晴。養目不觀書。晚,子蔚來談,四鼓方去。餘先就寢。
初十日晴。銷假請安。恭備安折二(一請皇太后聖安,寫全尊號;一請皇上聖躬萬安);寅初刻至傳心殿遞膳牌,預備召見。卯刻折發下,即出城。午後風霾蔽天,因目疾不敢接場。
大兄前往,歸攜六、七弟闈作(子曰放於利而行兩章;不誠無物;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賦得“雲補蒼山缺處齊”,得“山”字)。六弟作摶捥精嚴,真力彌滿;七弟作斟酌飽滿,筆氣發皇。均可望售。
十一日晴。黎明至小寓送場。又至四兄寓,閱兄及兩侄闈作,各有所長。歸路在魁和買參,寫復季文太叔祖信並參,託蘭泉帶。飯後偕大兄、五弟至琉璃廠一行。
十二日晴。至南半截衚衕,祝效丈五十二歲生日。面後歸。申刻赴陳孟符之約。廳事列牡丹、蘭花十餘盆,木瓜兩盤,清芬撲鼻,雅靜宜人。楊永清約廣和,辭。
十三日晴。未刻與大兄在同豐堂請客(吳仲霖、趙鶴樓、馮潤田、蘇濟帆、董峻山、楊永清、王蘊齋、劉子通、方子順。均愆期始到)。席甫散,得趙棣威柬,知已出場,在怡春酒敘。意興、精力均有過人者。因偕大兄往赴之,召秦。
十四日晴。作謝陶銓生親翁信。又復謝有夢琴太尊信。出門答拜各客,訪濟帆久坐。
接彭思柔信。
十五日晴。清明節。天氣頗和。遣鄭貴至城隍廟買桃花、柳枝,歸插銅瓶,居然二分春色矣。復沈左卿信,並楊殿藩官照,託蘭泉帶。午刻至便宜坊,赴軋克齋之約,賓主對坐而已。至關帝廟看志權夫人。蘭泉來辭行。
十六日晴。皇上祭先農壇。臣毓鼎侍班。寅初朝服至門外帳房,與同事齊班(濟樂農、瑞景蘇兩學士,李蠡蓴庶子)。燈籠前導,詣壇下少憩。鍾動,駕臨。起居注官立於階下東向北上。禮成,上詣具服殿更衣,行耕稽禮。毓鼎亦脫朝服,隨至觀耕臺前(臺班別有起居注官四員)。上御黃龍袍,橫斜掛數珠。有着蓑笠二人,授鞭進耒。禮官前導,從臣數人牽牛扶犁,挈籽種水器以從,上執鞭隨其後。田夫搖彩旗,唱田歌,往返四推畢,升觀耕臺。
順天府率耆老、農夫,在臺前行禮。王公九卿(六部都通大)以次扶犁,皆九推。毓鼎先出,至蘭泉處送行。飯後偕大兄至會館,補寫新做題名匾。因約大兄、三弟在同德樓小酌,酒菜均佳。乙未門人順德李彝坤來見(字次甫。乙酉舉人。年三十七歲)。聞俄國使臣此次覲見,竟登寶座中階,直逼御案,呈遞國書。又各國使臣欲我皇上起立受書。由總署奏請,竟奉俞旨。嗚呼!諸大臣身受國恩,乃令吾君受辱如此,真萬死不足以贖罪矣。今早瑞景蘇前輩言,此後覲見,我輩傷心慘目,何忍在旁侍班乎?其言絕痛,毓鼎不覺淚下。漢朱雲欲請上方劍斬佞臣一人頭,元王著殺阿合馬於闕下。古之人哉,古之人哉!
十七日晴。迎靜齋來見。午刻至三聖庵行吊。即至湖廣館,與吳子蔚前輩,貽藹人、寶瑞臣、俞伯鈞三同年共議公疏。棣威約觀劇,未往。
十八日晴。濟帆來,爲柔兒診疾。客來甚多。午後至達子營看志權夫人。因訪四兄及趙氏昆仲。又訪景蘇丈,未晤。在岳母處少坐而歸。晚與大兄令廚子治酒餚爲一兄兩弟兩侄接場。客散,草請會議封事。眠甚晏。
十九日晴。西岑丈來,爲柔兒診疾。客來仍不少,百事俱廢。午刻出門答拜諸公車及薦卷門生。在源豐潤取回粵浙匯款。傍晚始歸。體次甚疲。蔚、橘招廣和,不能赴矣。
二十日晴。大風。半日會客。午後偕王先生至大宛館報名,因在仲霖丈處少談。至鈕叔文處吊其夫人之喪。復答拜慕皋丈。
二十一日晴。午後至湖廣館,集議奏稿,到者寥寥,人心渙散,至於如此,可爲浩嘆。
歸寓乃本此意自撰封事,專言大政不宜祕密,亟宜下廷臣集議。擬單銜入告。
二十二日晴。與偉臣、作黼、葆良、大哥在廣和居爲同縣公車接場。共列四席,頗爲熱鬧。歸寓料理奏摺,皆次弟手書也。乙酉同年元和李子康孝廉(炳壽)扶疾入場,二場嘔血,猶勉終三場,病體遂不能支。未數日,歿於會館。科名小事,以身殉之,聞之酸鼻。申
刻至關帝廟,爲志權題主。
二十三日晴。子刻詣景運門內朝房,遞封奏,計一折兩片(一劾順天貪吏謝裕楷、劉仲城及劣幕朱風藻;一劾招搖撞騙之太監)。卯刻事下,乃行。文仲恭侍御(悌)亦同遞封事。其人激昂,有奇氣。餘久聞其名,因與接談。誦其前日所上萬言疏,分法祖、尊師、勤政、納諫四意,指陳情弊,滔滔滾滾,沉着痛快,聽之忘倦,不覺東方發白矣。午後詣偉臣手談,未終局先歸。
二十四日晴。翁弢夫前輩來談,雲昨上封事,正折留中,劾片交查。其一因系西朝太監,非特不能查拿,並不便宣泄,將原片嚴密封存。嗚呼!聖主體貼保全之苦心,聞之感涕。
午刻至同豐堂,赴王保之師之召。炎風烈日,街溝泥淖,穢氣熏天,無怪疫氣之盛行也。乃知先主潔治道路之政,所關甚大。
二十五日晴。常府京官在同豐堂爲八邑公車接場,到者四十人。竟日周旋,歸寓憊矣。
二十六日晴。賀吳雅初續絃之喜,意有感觸,少坐即行。午刻至江蘇館,赴壬午南榜同年之約。散後復入西城,答拜各客。閱邸抄,會典館保案四百餘人,有同功異賞者,有功高賞薄者,有功微賞厚者,意輕意重,公道全無。東海師素號正人,此事乃大不厭人意,可見權利之難居也。晚偕橘農訪子蔚,因其保案不平,爲之解悶,多激烈之談。
二十七日晴。接盛杏丈信。一日在寓靜坐。懷冰來談。傍晚詣岳母少坐。因與子蔚、橘農、大哥、五、七弟在廣和劇談,餘作東。歸寓四鼓。
二十八日陰。辰刻與大哥、四哥、六、七弟至內閣送同鄉大挑,餘與六弟入西長安門,穿午門而進。午刻微雨,在合興號便飯(餘兄弟五人)。武陽得一等者四人(李正光、趙巽年、趙儀年、王士芬),二等者七人。
(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閏三月初九日晴。護送福成侄至天津徐宅入贅。本約偉臣同行,逾時不至。午初火車開行,三點半鐘抵津。住紫竹林春元棧樓上。作字招錢紹雲同年及家寄生侄。傍晚,寄生來棧,邀第一樓番餐。歸寓紹雲亦來,久談乃去。
初十日晴。發上次伯信,由信局寄。又發京信,由郵局寄。飯後衣冠拜呂椒舅、左子鑅、錢紹雲、家健卿叔祖,並見紹雲夫人,坐談一刻許。接源豐潤匯來喜用銀兩。燈下作費幼亭年伯壽文。
十一日晴。紹雲年嫂制菜見貽。左子鑅來訪,邀第一樓早飯。託其向女府商酌一切。
歸寓椒舅枉過,同詣電局訪王仲良詢會榜消息。張小松來訪,乃歸。燈下作壽文至三鼓,不得京電,乃寢。甫就枕,呂新之表弟來,囑劃付品園舅存款百金,少坐而去。
十二日晴。天明電局送來全錄,矇隴睡眼粗閱一過,竟未見惲字,廢然擲之於幾,蒙被複臥。遙想兩弟下第滋味,爲之涔涔淚下。少眠再起,細閱全錄,知武陽中者五人(董景蘇舅、史季超丈、趙劍秋、袁志、呂植臣昆仲),其餘知好尚多。吾家應試五人,全作遺珠,未免減色。即揮筆作慰兩弟書,交郵局寄。壽文脫稿,草草繕出,附致費惕臣信交信局寄。
午後至徐宅,見管四太太,前室管恭人之堂嬸也。坐次話及前室舊事,四太太潸然淚下,餘亦悲感不自禁。撫今追昔,談家常瑣屑甚久。子鑅、小松相繼而至,相與議定喜事各節。因赴紹雲之約。家庖極精美,同座有管洛生、管壽臣,皆內族也。
十三日晴,甚熱。錢紹雲、楊慕劬、管壽臣均來談。管四太太以菜點見貽。午後訪寄生。未刻張小松來,將禮帖、衣飾箱請其押送女府。彼此不請媒人,亦省儉從實之道也。發次伯信,郵局寄。偉臣自京來,交到大哥信。又接信局京信並徐師相壽文節略,知前上彈章,已奉諭旨,謝裕楷開缺另補,劉仲瑊交部議處(嗣吏部議革職),朱風藻革職,驅逐回籍。
燈下與偉臣縱談學問,意見多同,暢快忘倦。
十四日晴。上街買物,在震興午飯。在座有陳益三,閩人而大興籍,餘己卯同案也。
佘東生、趙棣威、許錫珍、椒舅、小松均來談。椒舅邀往趙桂興便酌,有清蒸鰣魚、紅燒青
魚,肚窠甚美,佘不嘗此味已久年矣,不禁動鄉關之思。小松復約林桂生家酒敘,夜深始返。
桂生昔在京師西城,與餘有兩面之識。今日匆匆相遇,一見即能呼我姓名,亦慧心人也。
十五日晴。甫起,餘徵甫丈枉過。紹雲在新園招洗浴,與偉臣偕往。餘未敢浴,啜茗而已。遇錫珍,約回棧午飯。乘東洋車入城,答訪徵丈、東生、小松、棣威、壽臣、慕劬。
甫回寓,得張嘯圃到津,在第一樓相候,因往談。散後又至花寶寶處,赴東生之約,餚皆臭腐不堪下箸。三鼓歸,作京信,託嘯圃帶。就枕後舊疾復作,良久始定。
十六日晴。一夜夢魂顛倒,晨醒發熱不退。竟日在棧靜養,不出門。偉臣復回京。
十七日晴。熱退未清。八點鐘勉着衣冠,偕福成詣江蘇館,預備起身。賀客十餘人,皆同鄉也。徵丈招宴,以不得脫身辭。主人命僕攜樽相就,借作午餐。午刻,女府以彩輿來送新郎登輿。酉刻,餘至女府謝親,會親,受新人禮。入宴半席,一揖而散。涼風大起,瑟縮轎中,病軀頗覺不支,歸棧偃臥。季生來視予,此次承其情意殷拳,可感也。挑燈結喜事用賬,留送福成,夜深乃寢。
十八日陰。黎明即起,檢點行裝,登火車,卯正開行。同車有俄員沃羅諾福以副將來中國者,讓茶讓酒,情誼頗洽,並約餘如至開平,可詣馬隊洋務局相訪,惜其不通華語,彼此皆由其僕譯傳,議論未得暢也。午初抵馬家埠,握手而別。下車微雨,回家作半日休息。
接筠墅先生信。
十九日晴。十日之中客來甚多,因遍往道喜答拜。
二十日晴。午後訪子蔚,作半日談。
二十一日晴。會客十餘人,口體爲疲。寫五伯信,託趙鑄伯帶。
(原稿此處空三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四月二十四日晴。本科殿試,引見前十本。臣毓鼎侍班。黎明扶病偕大兄、五弟前往,至乾清門外與同事齊班(文星階、儒子爲、高熙亭洗馬)。六點三刻,讀卷大臣進呈拆封訖,出至階上傳宣(狀元夏同龢,貴州人;榜眼夏壽田,湖南人;探花俞陛雲,浙江人;傳臚李積勳,四川人)。起居注官隨讀卷大臣、前十名新貢士入候上升座,立於殿門外北上東向。
前十名各背履歷出,起居注官亦退。歸寓益憊,全氣下墜,而大便枯燥不得出,午後虛火上矣,有旺熱之勢。子蔚來視予,囑請濟帆。遂作字延之,飛奔而來,可感也。先以白蜜五錢、香油一兩調服,再用滋陰攻下,峻劑繼之。服藥未一時,居然得暢解,心氣大定,乃就寢。
二十五日晴。一夜發熱,連燒甚疲。太和殿傳臚,未能入賀。濟帆仍來診。接五伯信,折弁帶來。
二十六日陰。一日思靜養,而俗冗紛繞,迄不得靜,苦矣哉!子蔚來談。中宵夢醒,聞檐棚雨聲甚厲,蓋京師入年第一次甘霖也。傾耳起坐,心氣俱清。
二十七日陰雨,達旦始止,涼爽健人。餘因停飲。肝疾懸涼藥爲厲禁者,將四年矣。
前日急則治標,放膽服之,乃寒性中凝,腹痛大作。午後勉至松筠庵,赴李丹丈之召。又至陶然亭,赴賈子永同年之約。郊原雨霽,綠潤上衣,在車中凝望遠山,蒼翠絕秀,神怡者久之。歸路復詣岳母少坐。閱邸抄,常熟翁相國奉嚴旨罷斥,以攬權狂悖罪之。此舉得失,小臣不敢妄言,唯憂危太息而已。
二十八日晴。子蔚來作半日談。
二十九日晴。潤澤來交課,爲應時改去。大哥引見,授編修。可喜之至!閱朝考等第全單,門人黃、鍾、李俱列一等。
三十日晴。入城謁翁師,不見。車中暍甚,因馳歸。傍晚訪景蘇丈。嘯圃在一品升以柬來招,因往,盡歡而散。
五月初一日晴。蓉浦丈來久談。暢論時事,忠憤勃發。接三哥信。午後至琉璃廠,作半日消閒。在正文堂買《通典》、《續通典》。經國偉業,斷推此書。頗思破一年工夫專精治之,爲異日經世之用。唯餘發大願,力每未能償,姑存此說可也。接於華堂信並鮮枇杷,不
嘗此味已九年矣。擇其鮮潔者薦祖先,餘與閤家分啖之,大半壞爛,可惜。
初二日晴。早間訪子蔚。午後蔚復來,抵暮方去。
初三日晴。皇上有事於方澤,臣毓鼎侍班。亥正即登車,子正出安定門,抵壇門外起居注帳棚,與同事齊班(濟樂農學士、伊仲平侍讀、陳梅村庶子秉和),至壇下祗候。壇凡三成,正方,磚瓦皆黃色,四周以水環之。第一成中奉皇地祇,旁列八幄,奉三祖、五宗配享。第二成設四從壇,祀五嶽、五鎮、四海、四瀆,而以祖陵五名山(啓運、天柱、隆業、昌瑞、永寧)附祀於五嶽之次。寅初刻駕臨(服黃朝衣,懸金帕珠),拜位在第二成。起居注官立第三成,升降三獻,讀祝送神,焚帛瘞埋,禮成而退。候上在黃幄更衣起駕,起居注官乃趨出。順至昆、徐、孫、廖各師處拜節。歸寓略憩,即至江蘇館,與大兄同作主人,客到二十人,席散憊矣。今日夏至節,薦餛飩於祖先。端午節日迫,囊空如洗,債務紛集,平日不知撙節,今日焦灼欲死,悶甚,恨甚。
初四日陰,微雨。接史研丈信並三十金。至恆裕訪應沂初書券舉債二百金,爲過節資。
閒談及同治中年,物力之充,物價之賤,中人之家有十金便可度一月,以較今日,何止一倍。
撫今思昔,相與嘆慕者久之。午後訪子蔚。夜間清理賬目。代採澗寫如皋徐芝田信,爲其大令愛執柯議婚於黃縣王季樵少詹。接許錫珍信並食物。
初五日晴。天中節。晨起祀神,午刻祀先,閤家拜節。午後詣王保師及董處賀節,少坐即歸。接吳質甫信(包子如帶來)。又楊懷冰電。本日奉上諭,廢八股,改試策論,令部臣詳議章程。臣謹按:時文之弊,至今已極。庸陋空疏之士,皆得敷衍成篇,弋獲科第。世之登甲榜,掌文衡,而不知經史爲何物者比比也。若改爲論體,使得鎔經鑄史,暢所欲言,則有根柢者可以學識見長,而空疏者自無從着手,誠善制也。唯愚意義理之學斷不宜廢。或首場試四書義一篇,五經義二篇;次場試史論三篇(在《資治通鑑》內出題);三場試時務策三篇(不必定講西學。凡田賦、鹽漕、錢法、水利、兵刑之類皆是)。趨向既端,又足以覘學識,似亦拔取真才之一道也。兩日看《通典•田制門》兩卷。
初六日晴。齒痛,竟日坐立不安。李次甫、卜賀泉、楊益元、蘇濟帆均來。傍晚至曠野,信步吟眺。連日心煩意亂,看書亦不能人,遂生出種種病痛。長此不已,身心交困,真覺辜負光陰。
初七日晴。午後訪慎之丈。又至李苾翁處行吊。傍晚約慎丈、益元、賀泉飲於廣和。
楊村南北,自廿二年永定河水倒漾,周圍八十餘裏三十餘村盡成澤國,積水至今未消。餘去冬今春兩次鐵道經過,目睹沉淪,心傷昏墊,側然思有以拯之。歸來爲慎之丈提及,慎丈見義勇爲,引爲己任,籌款四千,履勘形勢,在運河東岸屈澱開堤泄水,加以西北風助順,積水逼向口門,未及三日,涸出良田一千餘頃,小民補插新秧,水地既肥,十日之間,青苗盈尺。多年澤國,一旦變爲膏腴,指日西成,歡聲遍野,乃爲地方官所忌。楊副通判遂通稟直督,順天府倉場謂慎丈率領千人擅自開堤興工泄水,前後兩稟,第二稟並牽連及餘。今早苾翁向大兄言之,餘因攜圖與苾老詳論情形,苾老頗首肯,然此事尚未解也。(〔眉〕其實通判及武清縣春間亦曾稟順直大吏,謂宜於屈澱開堤放水,以抒民困。與此次辦法相同。)
初八日晴。冒暑答拜各客。在高壽農年伯處久談。包子如別駕(希藺)自湖北來,程惠泉大令(肇元)自浙江來。包以家刻《安吳四種》、小倦遊閣刪定《書譜》拓本見貽;程以新刻汪雙池先生《理學逢原》、《遺書八種》見貽。傍晚偕大兄、五弟至南下窪散步。夕陽在山,涼風微度,徘徊於叢蘆古樹間,頓覺心曠神怡。因步訪閏枝。又詣董宅,與效、景二丈劇談。
初九日晴。甚熱。偕次寅至妙光閣,行二妹除服祭禮。少坐入西城,祝劉叔南太夫人六十三歲壽,面後歸。熱風大起,炎塵漲天,目眵脣燥,殆不可耐。到家以西瓜滌暑。忽接南電,知壽侄病危,催大兄速歸。以意度之,凶多吉少。
初十日陰,清晨微雨。今早新進士第一日引見。臣毓鼎侍班,五點半鐘入乾清門候上
升座,起居注官立於殿西門內北上東向。事畢趨退。遇兼尹孫燮臣師,告以開堤事順天府將劾彈章,囑餘向胡芸楣京兆分辨。因偕出,見芸楣年丈,將此事情形大略說明。據芸丈雲,初稟本無尊名,第二稟牽連及之,此事可與閣下無涉。歸路細思此事,餘發其端,嗣後興工,雖未經手,而實與聞,今乃坐視慎丈獨受其過,於心不安。因訪慎翁略談。歸寓,慎丈復來。
客去,出門答拜包子如。擬入城謁燮師,再爲慎翁分辨,以彰公道。甫近前門,大雨傾盆而下,主僕均不能前進,乃馳歸。大兄明早南旋,匆促移交一切。嘯圃約便宜,未往。
十一日晴,天甚涼爽。濟帆、慎丈(原稿缺漏、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六月十一日晴。孫燮臣師相以馮林一中允(桂芬)所著《校邠廬抗議》進呈,有旨刷印一千部,發交各衙門分閱,簽出可行不可行,注簡明論說,會交軍機處,分別多少份數,進呈御覽。臣毓鼎領到一部,詳細閱勘。擬上條陳,分:譯泰西政治書,練八旗駐防及內外蒙古礦務,仿屯田之制改役營兵,停捐納以勵學校人才四條,連日構思,今晚脫稿。
十二日晴。接季申兄信並還恆裕借款,掣回借據。發方燮尹信。與次弟分繕奏摺,燈下籤《抗議》至三鼓。慎之丈、子蔚、亞蘧同時來談。語及時事,相與太息,亂將作矣,吾奚適歸!又閱改官制復奏已上,吏部、翰林院皆在當裁之列。未知當道大臣有能挽回此舉者否?果爾,則無官一身輕,餘將遁跡荒江,抱聖賢遺書私自講明以待後世,留此清白不隨俗變之身,見先人於地下也。
十三日晴。籤《校議》。午刻至江蘇館,赴同郡八進士衣冠之約。與仁山、閏枝談甚洽。席散,訪橘農,適子蔚在彼,相與劇談。又詣董處久坐,晚飯始歸。燈下仍籤書。兩日暇輒閱《朱子語類•治道門》,大儒議論準情酌理,不激不隨,斷非尋常所及。世之附和新學者,竟有妄詆之辭,真聾瞽喪心者也。遇此輩狂論,不直與校真,用孟子之法以妄人待之而已。閱成兒所作《裁官增俸策》,頗清暢可喜。近日頗有人勸餘令成兒習外洋語言文字,一笑謝之。
守拙日錄
光緒廿四、廿五年戊戌、己亥
六月十四日陰雨。世變日亟,人心日非,天下事非區區措大所能挽救,日夕憂憤,亦復何益!此後當戢影一室,涵養天和,薄有所知,則專疏上陳,以盡臣職。餘日則我行我素,擇家藏書籍之切實有益而又簡約易守者,羅列案旁,晨夕玩味,既以自娛,兼以課子。稍倦則訪二三知己,扺掌劇談,宣導堙鬱。死生得失,一聽諸天,唯知守拙而已。因取以名日錄,而標數語於簡端。
晨餐後入城,祝廖仲師六十壽。詣燮師,未值。訪張畹丈略談。歸籤《校邠廬抗議》十餘篇。晚,微雨,天驟涼,可御夾衣。
十五日陰。籤《抗議》訖,計四十七篇,下籤六十餘條。此書所議,有三十年前情形,與今日不同者,有陳義雖高而不能行於今者,有逞心而談,行之實窒礙且滋紛擾者,皆與箋識,未敢附和其間。至其卓識竑議,確然可行,往往有今已通行,而先生已早發其端者,不可謂非通人也。傍晚與次寅分繕黃籤。訪衡甫,又詣董處,三鼓乃歸。閱邸鈔,排日召對翰詹科道諸臣,許部員士民條奏時事。新政之最可喜者,治平之兆其基於此乎?得劉嗣伯書。
十六日晴。與次寅繕籤粘書訖。午後頗倦,適橘農在子蔚處遣價來招,因往劇談。與橘農論時事,意見多不合,一笑置之。晚早寢。
十七日子初起,入內遞封奏。(凡四條:一廣譯泰西政治家言;一陳八旗駐防及內外蒙古;一仿屯田之法令營兵開礦;一停捐納以勸學校人才。爲片論熱河練兵,拳賊殃民。)
月色皎然,瓊樓金闕,如在鏡中。在朝房假寐,至天明,事下,乃行。歸寓酣寢。午刻至南河泡,赴陳孟甫同年之約。宴後散步河干,紅荷綠蓋,冉冉送馨。西望遙山,蔥翠欲滴。塵俗胸襟,爲之一洗。留連久之。歸路復訪夏閏枝,閱所錄《日本學校考》(從黃遵憲《日本國誌》中錄出),其培養人才有足取者。因思西國政治往往暗與古合,參取所長,以輔吾之不及,亦禮失求野之意。乃迂拘者既擯斥不談,趨時者復事事推崇,舉而加諸吾中國之上,欲盡棄所學而學焉,皆不得其平也。
十八日午前驟雨一陣即晴。蘇濟帆來。寫外舅筠墅先生信,託提塘寄。接大兄、六弟信,內附楊懷冰信並二百金,託爲其弟懷仁辦謄錄。又接福成侄信。又發許錫珍信,並史恆甫捐項尾款四十八兩零,交德恆號轉寄。吳絅齋同年送來所書先府君墓誌,雅健勻潔,足傳不朽。隨具衣冠前往叩謝,晤談良久。聞經濟特科登薦牘者,多闒茸之流,半系徇情且有以賄得者。大臣舉措若此,徒變法制何濟乎?順至恆裕,託其爲外舅辦加級。申刻至同豐堂,赴何頌梅之約。即席戲贈頌梅:“白下詩人何頌梅,一樽聊爲晚涼開。故人已作松江守(頌梅館於濮梓泉年丈寓,新簡松江知府),還乞鱸魚下酒來。”近來心神散漫,友人託辦及自己當爲之事,多半遺忘,每致失誤。今思得一法,用白粉牌一面懸於座右,有事即書其大略,事了銷之,庶幾心不勞而事易結。偶閱舊帖,悟古人用筆之妙,皆蓄滿不發,故能筆短意長。
又古人起筆多用逆鋒,絕無平下者,特其鋒有露有不露耳。松雪書最圓潤,用筆亦非平直。
俗子任筆所之,皆取順勢,無怪學趙者輒蒙熟爛之譏也。中宵不適。
十九日晴。竟日疲睏,若受大傷。大約溼蒸所致也。至董宅祝外姑五十六壽,面後歸。
爲諸生及成兒改課作。晚飯後至對過與兩生論學,勸其讀宋儒書。看《朱子語類》論世論人各條,几席間談,極有精切可味之語,爲摘錄本所不能入者。以此知學紫陽者斷不可不讀全書也。聞總署日前與日本使臣會晤,談及變法,日使謂自來治國之道,斷無全舍自己而專學
他人者,欲求自強,仍須從自己做起。聞者愧之。
二十日陰。立秋節。訪楊蔭北。祝子蔚生日,坐彼久談。擬約蔚、橘諸君廣和晚酌,因病體不支而止。夜雨。接家信。
二十一日大雨時作。體仍不快。午刻偕次寅至裕升樓,赴蘇濟帆之約,令餘服清胃和中丸。陶偉仲約江蘇館,辭。歸寓看《朱子語類•法制門》,於當代掌故考究煞是精詳,兼能深體立法之意。其於介甫、蔡京變法得處,亦不埋沒。真可謂惡而知其美矣。只緣學者畏《語類》繁重,不肯細看,故於朱子學問經濟多不見。世多詆宋儒空疏,試問其曾見過朱子書否?盲心瞽目,可笑可恨。復大兄信。
二十二日晴。體仍不快。劉叔南太翁壽,亦未往視。寫應酬數件,腕力頗疲。靜看夏心伯先生(炘)《述朱質疑》四卷(起朱子少時學術,止己丑中和之悟),精思深識過王白田,讀之不忍釋手。接趙棣威皖中書。得蔭北柬,知前折留中,片交查。
廿三日晴。稍健。寫應酬兩件。展臨東坡書,悟其左勢必逆蹴,右勢必含蓄。看《述朱質疑》卷五,發明朱子主敬之學甚切要。傍晚入西城,答拜莊心安丈,談及湖南辰州有一種礦砂,其名爲銻,西語謂之安的摩尼,可作炸藥及制器染物之用。出產甚旺,惜僱用洋工融煉,所費太巨,而土法又勞而鮮功。近來中國學生考究礦學化學頗有成材,當就學堂調取此項人才用法淘煉,爲利更大。餘意此種銻砂當與硃砂相類,特其用爲不同耳。硃砂亦出於辰州。申刻至福興居,赴黃捷卿之約。坐有紹興少年,與餘初見,便信口雌黃朝政,可爲少不更事矣。接錢紹雲同年信,論變法當從根本上着手。可謂要言不煩。
廿四日晴。酷熱不可耐,唯有靜坐讀書一法。偶檢《朱子全書•讀書法》,閱之終卷。
又看《述朱質疑》卷六、卷七(考論朱子編纂各書)。傍晚走訪志先,未值,晤葭孫、劍秋,其案頭有觀海樓蘇帖一冊,甚佳。至董處少坐。訪橘農,偕至廣和,兼約子蔚、次寅。因論變法,餘舉《朱子語類》論法制及熙寧人物數條,橘農擊節歎賞,服爲通儒之論(論介甫新法)。接湯溫丈信,極言湖南提督駐常德,昔爲要邊,今則爲腹地,所轄武職極多,皆安坐驕惰,剋扣軍餉,糜俸無益,似當議裁。武子彝大令(光樽)、李香谷農部(增芳)來談,皆滇人也。
二十五日晴,尤熱。子蔚、偉臣、頌梅、效丈、景丈、志先、吉甫、慰堂均來爲次弟送行。黃補臣來見。午後,揮汗作應酬屏對十餘件。雖覺熱不可耐,卻得心手相應之樂。晚,設酒餚,爲次弟餞行,兼約效、志、慰三君。接許錫珍信。
二十六日卯刻入內,恭祝皇上萬壽。辰初在午門外行禮(僅二十餘人,而翰林院人員居十分之九)。歸寓送次弟登程。聚首年餘,頓形寂寞。午刻陣雨,俄頃即晴,仍酷熱。寫諸兄弟信,交局寄(內有要言,急於達到,恐次弟在路耽擱故也)。靜看《述朱質疑》卷八、卷九(皆記同時學派)、卷十(辨前人詆誣朱子之說,如李氏《朱子晚年全論》,戴氏《孟子字義疏證》,胡氏《篝燈約旨》之類)、卷十一(論朱子出處及各奏札)。戴東原於漢學頗有心得,丁亥戊子間,餘正治聲音訓詁之學,於《東原文集》曾研究一番,喜其精核深刻,唯有意與程、朱爲敵,遂不惜盲心眯目,發爲離經叛道之談(如指人慾爲正之類)。其心術實不可問。段茂堂爲東原高弟,晚年乃深服朱子小學(見《經韻樓文集》),可謂智過其師矣。
竊謂諸君專精漢學,窮搜冥索,不失爲經師,乃必與宋儒爲難,詆其學術,並詆其立品,一概以迂疏二字了之。微論程、朱諸大儒斷非迂疏,即六經中義理之言,亦復開卷即是,豈能一筆抹煞乎?況綱常名教,非宋儒所創,漢學諸君豈置其身於綱常名教之外乎?意氣用事,利慾薰心,只見爲蚍蜉之撼而已(如毛奇齡、江聲之流尤其謬者)。今日人心日非,大道將裂,梅瑟(摩西)之教,乘吾之虛以禍中原,未始非漢學諸君有以階之厲也。(掊擊宋儒,世人不復聞義理之說。人而無義無理,亦將何取不至哉!孟子斥楊、墨以無父無君之學禍天下,楊、墨亦豈欲無父無君,然其弊必至於此。以此論漢學諸君,正非苛激之論也。觀於有明士氣之盛,主昏於上,猶能維持數十年者,諸公講學之力也。今日如宋學盛行,時事之壞,
餘敢斷其決不至此。)讀心伯先生諸論,感而書此。晚,涼風徐來,酷暑頓解。燈下看書頗久,夜深始寢。
廿七日陰,微雨。先中翰公忌日,拜供。收拾書齋,爲靜坐讀書計。午後訪子蔚,縱論中古,至二鼓後始歸。以性理精義授諸生,世衰道微,能將此道留得一分,即聖學有一分維繫。守先待後,雖非其人,竊有其志也。
廿八日晴,仍熱。先中丞公生辰,拜供。伏案作字,輒揮汗如雨。一日隨意觀書。晚飯後,蔚兄來談,情誼極洽,更深乃去。餘思守約專看一書,以便施諸實用。擬看《經世文編》,又擬看《通鑑長編紀事本末》(此書於北宋一代朝章國故,多采自當日公私著述及實錄、公牘,故較正史倍爲詳明。其立法利弊,政事得失,多可藉以推見本末。餘得是編,珍喜特甚,蓋不獨嫺熟北宋事蹟,於經濟一道實大有裨益也),躊躕不決,因舉以質諸子蔚。蔚老謂《經世文編》中固有精要之作,然其空者,徒發議論,坐言未必起行;其實者,拘於一時一地,又未必即奉爲不刊之典。奏疏所陳,半系紙上文章,未見悉符實事。且一篇之中,枝葉過於精華,徒費目力,獲益殊鮮。不如專看《長編紀事》,既可多識前言往行,而以後代人觀前代已行之事,得失昭然,最足閱歷事情,增長識見。餘深服其論。嗣後當專看此書,冀收實益(熙寧以後之事,於今日之用尤切)。以此知爲學之必賴有良友也。楊門斗來,爲成兒小試報名。
二十九日晴。至長椿寺行吊。復拜客數家。傍晚,詣董處晚飯。接吳質甫信。許少鶴同年遺缺補常州府,特過餘訪風問俗及利弊所當興革者。(〔眉〕後補鎮江府。)
七月初一日晴。皇上孟秋時享太廟。臣毓鼎陪祀。成兒詣府學審音,因留宿內城,備明日縣考正場,託誨卿同往照拂一切,王先生亦赴試。黃榆庭來見。王季樵前輩過談。未刻至同豐堂赴朱瑩如之約。僕人來請,知莒生八弟自津來,八叔明日可到。留其暫下榻於此,暢談里門近事。延王西丈爲柔、酉兩兒診病。接德麟閣大令(恩)信。
初二日晴。午後偕莒生出永定門迎八叔,遇於中途,因延至同豐堂便餐。薛以莊丈、孫虛谷(皖人,來引見者)同來,並約之。傍晚始散。談及伯母上月患病數日,恐大兄一時未便成行。又聞次寅候泰順輪船尚未南下,旅宿塘沽,清況可想,爲之悽然。張潤澤自束縣來,知成兒考試無恙。燈下看《讀朱質疑》卷十二(紀奏札及出處)、卷十三(居官政績)、卷十四。第十二卷中引顏之推語云:讀數十卷書,便自高大,陵忽長者,輕慢同列,以學求益,今反自損,不如無學也。反覆斯言,感嘆者久之。書祧廟議狀奏札後一篇,議論正大切當。古今議始祖祧廟者,得此論而定,真經生之文也。
初三日寅夜雷霆震撼,几榻俱振,驟雨如傾。因攝衣端坐。黎明後天竟放晴。岳母枉過。濟帆來,爲酉診疾。巳刻在陶然亭請客(潘泉孫大令〔志裘〕爲正客,陳潤甫、朱古微兩前輩,李橘農、徐芷帆、夏閏枝、曹根蓀四同年作陪。楊味蓴、陳孟甫未到),皆壬午同年也。雨後山色特佳,薄暮始散。八叔枉臨,未值。得次寅塘沽所發書。又接曹星階(晉泰)
信並件。閱《國聞報》,錄春間皖藩於次棠方伯舉劾一疏(劾大學士李鴻章、翁同龢,侍郎張蔭桓。舉大學士徐桐,前尚書崇綺,總督張之洞、邊寶泉、陶模,巡撫陳寶箴,前四川總督李秉衡,提督馮子材),切直沉痛,足以褫奸邪之魄,而增敵愾之忱,近來章疏中有數文字。
初四日晴。李蠡蓴丈、汪作黼、劉仲魯來談。仲魯學問淹通,可敬也。午後謁八叔,未見。與莒弟久談。交到叔坤、季莽信並《曾文正全書》。答訪武子彝,未值。看《述朱質疑》卷十五、六(雜考證)畢。
初五日晴。濮梓泉丈來談。至江蘇館,祝丁年伯、年伯母雙壽(衡甫同年之尊人)。
順詣董處午飯。僕人自內城出,知成兒正場取第三十九名,今日初復。申刻至同豐堂赴景蘇丈之約。席散詣八叔處久談。歸寓四鼓。八叔交到五伯信一封並寄銀百兩。又大伯信並履伯侄婦上賀禮。又季兄信。連日因酉兒患病,終日哭鬧,心緒異常惡劣,勉強坐書齋看書排遣,
而思慮終不能澄。五伯信中言,變法當先變人心,又以危行言孫相勖。皆至論也。夜間說話過多,上牀竟不成寐。因思自收拾書齋已將十日,而東翻西閱,仍不能專一用功。今擬立一簡要課程,每日只看二書:早半日看《續通典》(宋以後法制利弊與今日較相近,又可省一番考訂之功)(〔眉〕看《續通典》仍不如看《續資治通鑑》及《長編紀事》爲易得力);下半日看《朱子語類》(此書畢,再看文集),讀《古文辭類纂》數篇,其餘概不翻閱。心既不紛,功亦易竟,或可收守約之效。
初六日晴。成兒出城(明太祖以時藝取士論;沿海設機器局多年,未聞有制一器者,果何如而行之有效策)。傍晚報到,知取列第二十三名。復令進城,備明日終復。俞希甫來久談。飯後橘農在子蔚處相招,遂往劇談。連日條陳昭信股票擾累地方者頗多,雖皆奉嚴旨訓飭而迄無懲辦停止之意。各督撫欺飾聖明,已成慣技,其肯據實人告乎?仍爲具文而已。
餘近來在廣座論及時事,憤懣之下往往不能擇言。又性好詼諧,忍俊不禁,有時一二戲言,傷人次骨,殊非處世之道。曉醒細繹五伯危行言孫之戒,瞿然警省。昨定功課看《通典》,繼思稽覈制度,頗傷繁碎,不免過耗精神,殊非中年所宜,不如仍依子蔚言,專看《長編》爲要。五弟東城保案於今日入奏。
初七日早起枯坐,頗有感觸。午前大雨。劉琴齋自房山來見,問學之心甚切。看《長編紀事》卷一至卷八(中有三卷缺)。申刻訪吳蔚若、王季樵兩前輩,均未值。因至方壺齋赴楊蔭北之約,座唯八叔及餘而已。餚甚精美。門人黃補臣來柬,意欲編纂《國朝掌故》、《泰西政事》二書,皆用表體。餘答以二者均於表不宜。《國朝政事》當仿《長編紀事》體例,分代分類以次相從。詔諭奏議皆擇要甄錄,其大事有關係處,則用溫公《通鑑》、豫章《遵堯錄》之法,作爲論以發明之。《泰西政事》當用編年體,使綱舉目張,盛衰利害犁然在目。遇有可法可戒處,亦略加論辨,俾求新者可得其平。補臣用心甚專,識議亦好,倘能獨力成此二書,洵盛業也。接劉嗣伯信。
初八日晴。武子彝來,論中國茶業利弊甚悉。午刻子蔚過訪,縱談殊愜。偕至琉璃廠各書肆看時務書,餘與蔚各買《海國大政紀》、《英法俄德四國志略》一部而歸。燈下略翻閱,筆墨均簡要,勝《萬國近政參略》遠甚。接方燮尹、史挹珊二信。
初九日晴。門斗來報,成兒縣試長案取列二十五名。大興邑尊林文伯(紹清),雲南舉人,由昌平州調署吾邑。雅初、吉甫來談。傍晚訪張燮鈞前輩。燮翁新簡駐朝鮮公使,以母老辭。燮翁謂,凡駐外國使臣,最要在探其陰謀。朝鮮雖不須慮此,然俄、日兩國刻刻有謀鮮之志。防俄、日以護朝鮮,即所以衛中國也。故首宜聯絡俄、日駐鮮使臣,庶可得其要領。所論可謂扼要。又在董處晚飯。
初十日晴。先妣忌辰,拜供。八叔在此午飯。與志先本定初九公請盛杏蓀、吳季卿、莊心安三丈,黃伯南、沈友卿兩同年及八叔,盛、莊諸公以是日不能到,自改今日。餘與志先皆有家忌,乃勉改,以便衣從事,約陶端一、丁衡甫作陪,傍晚散。
十一日晴。過節。祭神,謝宅,祀先。薦茄餅。雲依來,爲嫺女診疾。盛杏丈以新刻《經世文續編》見贈。篇目一依賀氏正編,略有增易。官書私著,編輯頗詳。繆筱珊、汪子淵兩君任其事,而杏翁總其成,亦猶魏邵陽之於賀氏也。午後寫應酬各件。展臨蘇帖,頗舒胸中鬱勃之氣。
十二日晴。杏丈過談,興辭後即一徑登程矣。一日客來絡繹,氣急頭昏,神志恍惚。
此種無益有損之周旋,竟無法以絕之。薄暮稍靜,發諸兄弟信。燈下看《長編紀事》卷十,太宗謂田錫奏對“陳詞不繁,指事尤切”。此八字是奏疏要訣,吾輩當以爲法。
十三日晴。杜門謝客,爲黃補臣寫五伯及顧紫霞兩信。午後吊吳聚垣年丈之喪。復答拜數客。秋熱甚熾,因歸寓,隨意讀老泉文,復細玩山水畫譜,以領靜遠之趣。時局日非,無能補益,唯有養心一法,是實落受用也。晚飯時閱邸抄,湘撫陳右銘丈疏保八叔,奉旨預備召見。即詣會館夜談。接季兄電。《經世文續編•學術門》所採數篇,多不滿意於唐確慎
《學案小識》。魯通甫謂,陸清獻、熊文端諸公辨姚江於王學方盛之時,猶有可說,若唐氏之時,非特講程、朱者難得,並講姚江者亦不可多見,而猶斤斤持此門戶,無乃迂闊鮮當乎?(餘不記通甫原文,此特撮其大意耳。)餘按:確慎立身爲學,均無可議。至《小識》之不愜人意之處,誠如通甫所譏。唯《經世編》中錄此等文字,殊不關緊要,且亦收不勝收。
十四日陰,微雨生涼,始有秋意。看《長編紀事》卷十、卷十一。未刻至江蘇館,赴張嘯圃丈之約,席散在董處少坐。閱邸抄,汰冗官,諭詹事府,通政司,大理、太僕、光祿、鴻臚四寺,一律裁撤。河督,督撫同城之巡撫,不押運之糧道,無鹽場之鹽道,不管地方之同通佐貳,均裁去。其被裁之督撫、京卿等,另候錄用。其餘詳細章程,令內閣六部限一月籌議復奏。臣謹按:各官有名無實,久應裁併,我皇上毅然廢之,一破宋元以來積習。彼失職者橫生非議,何足窺變法之精心哉!唯微臣愚見,聖朝中外一家,將三百載,而滿漢之見猶不能融,堂司各官皆重重對設,是每官常增一倍也。又,京師文武大小滿官專缺,其數尤繁,斟酌重輕,豈無可議?乃滿臣既不肯言,漢臣又不敢言。曠職糜祿,莫此爲甚!微臣抱茲孤悃,竊因汰官之諭,聊一及之。接次寅滬上信,海天無恙,頗慰所懷。
十五日陰。秋涼襲人,遂御重袷。午刻至江蘇館,赴沈友卿之約。交去岳母託寄信一封並洋拾元。席散至武陽館,爲友卿送行。在八叔處晚飯。子蔚來談,三鼓始去。
十六日晴。管養和丈自浙來,作半日談。飯後楊仁山來訪,欲於大學堂設博物院,而舉餘爲提調。餘自愧迂疏,恐無能爲役也。未刻赴餘綬屏同年之約。燈下看書甚久。今日爲諸生定簡明功課單,復草一柬示諸生,附載於此。
今日世衰道微,邪說蜂起,聖學遂有凌夷之漸,可駭可嘆!吾輩爲學,原非專爲利祿計。正學不講久矣,正宜趁此師友相處,專一考求,使修齊平治之理,常存於一二人。晦盲丕塞,安知無天清地寧之一日。倘能達而在上,自可出所學以匡濟明時;即不幸窮而在下,亦可成己成人,培植來學。孟子所謂守先待後,吾儕亦與有責焉,正不必震爲高遠也。頃所陳應看各書,如《資治通鑑》,程、朱諸大儒之書,《日知錄》,皆當視爲畢生身心性命之學,而不可一日離者也。諸君從我遊,頗思有所成就,以不負比年相從之雅,故特發數語爲諸君勸。務望恢宏志氣,相與有成,勿第囿於俗學,孤此啓迪,僕實有厚望焉。
十七日晴。爲採澗復徐芝田信。午後至恆裕,又訪作黼,出示其世兄液池(霖龍)策論數篇,才氣頗好。因至小學堂,適黃慎之丈在坐,與王小航共商畿輔水利。甫歸寓,八叔來召,復詣會館,至則八叔已移入內城預備召見。與偉臣、嘯圃、季超諸丈,莒生弟略談而歸。大雷雨。
十八日夜半入城,途遇驟雨。至六項公所,送八叔陛見。天明歸寓,檢《明儒學案》羅念庵語錄靜閱廿餘段,此捲去冬及今春研究頗專,今日偶一翻閱,如遇故人,遂不忍釋手。
傍晚莒弟來約便宜小酌,率成兒同往。
十九日晴。草專責成封奏(此奏未用)。傍晚,橘農在子蔚處相招,往談至夕。晚飯後與張、蘇、程、趙、吳諸生講學,均覺默默領會。此道不講久矣,一堂辨論,氣象猶佳。
閱邸抄,禮部六堂因阻遏主事王照封奏,爲王所訐,懷、許兩尚書,堃、徐、溥、曾四侍郎,均革職;王照賞三品頂戴,以四品京堂候補,獎其敢言。
二十日晴。一日繕寫封奏,手目俱疲。夜早寢。志先招飲,辭。
二十一日晴。子刻入景運門,遞封奏,計二件:一劾廣西巡撫黃槐森庸懦欺飾,貽誤戎機。請別簡謀勇兼裕大員一;面飭湘撫陳寶箴、黔撫王毓藻,嚴防兩省交界處所,杜賊外竄之路。一請在京師建武備大學堂,爲各省中小學堂總彙,以儲將才,並調操天津練軍,俾成勁旅。又呈遞膳牌,預備召見。遞折後至吏部朝房八叔處小憩。黎明事下。折留中,乃行。
歸寓酣寢。未刻至便宜坊,赴效丈、景丈之約。
二十二日晴。項薇垣來談。午後答拜管養吾丈。訪雲依,請其就近至董處爲贊、柔、酉診疾。晚歸寓。莒生來。閱邸抄,以昭信股票擾民,特旨停辦。我朝忠厚之家法,聖主體民之仁心,均於此見之矣。
二十三日白露節。竟日微雨。寫應酬各件。午刻制餚點,迎吳氏妹,與餞行。未刻至江蘇館,赴劉偉臣、葆良、史季超三君之約。散後至吳季丈、董景丈處送行。聞朝議有剪髮辮、易西服之意,憂憤填膺,幾至食不下咽。歸接家信,知大兄即日挈眷北來。爲孟常、成兒改甘陵南北部黨論二篇。看《理學宗傳•姚江門人》一卷,意味津津。獨坐至四鼓始就枕。
此學不講久矣。餘獨爲於舉世不爲之日,非偏嗜也。正以此心此理之同,觸之而無不應,返之而無不愜,意味深長,自令人不能暫釋。即如近來爲蘇、張、程、趙諸生講授,浸入此學,至議論入心處,僉欣欣點首領會,亦可見心、理之同然矣。
二十四日晴。午刻答拜各客。在八叔處久坐,爲其料理封奏,三鼓始歸。接大兄滬上電,即日開輪。又接迎靜齋信。
二十五日雨。蔣季和來談。交去李子康同年乙酉幫分六十餘金。隨意看書消遣。傍晚拜近處數客。爲黃榆庭覓王卉堂信。子蔚過訪,知其已改知府,分發四川。平日肺腑之交,遂將遠別,一腔心血,鬱郁誰語,念及此,不禁淚下沾襟。談至三鼓方去。送客至門,忽發眩暈,狼狽就枕,不能轉側。
二十六日陰。寫應酬各件。楊仁山來談。傍晚與子蔚、子和、橘農在廣和夜談。聞翰林院有淘汰編檢之信(僅留數十人),相對憂嘆。東海爲掌院十餘年,平日唯知照應私人,受制權要。一旦危機相迫,乃噤不敢發一語,非唯不能護持全局,而因循迂執,且授外人以彈射之資。同類將傾,猶戀戀病軀,不忍捨去,自命心性之學,今日直敗露無餘矣。
二十七日陰。甫下牀,即會客。午刻詣會館少坐。至湖廣館乙酉團拜。申刻赴張次山前輩之約。遣鄭貴下天津,迎大兄。蘇、程兩生皆散學。連日酬應冗雜,作種種無益周旋,說種種無益言語,自己正事一例廢擱。妻、子輪流患恙,沸耳呻吟,寢食俱爲之不快。偶一瞑坐,神志旁皇,學固日墮,身亦將病矣。
二十八日晴。子蔚來,作半日談。迎雲依來,爲採澗及贊、柔、丙、酉診疾。八叔枉過。傍晚客去,頭眩不能支,遂狂嘔兩次,多時宿水,傾腸倒胃而出之。
二十九日晴。疲倦異常,脾胃甚劣。以人蔘、松術、茯苓、陳皮煎濃湯藥之,遂杜門謝客爲靜養計。看《明道語錄》,後世朱子、象山、姚江論學之旨,先生皆有以發之。明道論新法,其言公平廣大,吾輩今日所當熟復者也。
三十日陰,微雨。海運委員張雨人(樹德)來見。午後迎雲依診疾。吉甫來訪。傍晚,鄭貴、張壽自津押行李來。
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盛夫人生辰,拜供。朱瑩如來談。午後訪濮梓泉丈,何頌眉換次伯借據。申刻大兄嫂率兩侄女到京,燈後長談里門近事。採澗病,請王西丈診治。西丈一病之後,竟大見衰老,披裘拄杖,扶挈而行。擬於廿五日攜幼女遄返雲南,萬里長途,龍鍾就道,良用側然。西丈談及永昌風土之勝,居家日用之儉,悠然生避地之思。無事檢閱《明儒學案》鄒東廓、錢緒山語錄,複檢《理學宗傳》中兩先生語錄閱一過,兩家所錄全然不同。
精深微妙,耐人尋求,足以見諸儒學派,《學案》爲勝。若抉擇簡當,約而易守,有益身心,則《宗傳》尤可玩味也。枕上成一聯雲:“閉門即是安心法;寡慾斯爲卻病方。”二語於餘最爲切當,擬製聯書之,懸諸書塾。欲,不必專指色慾。凡有所沾滯牽率,足以累心者皆是。
既無山深林密之可避,唯有杜門靜攝,是養心第一義。諸欲亦無一時遽絕之理,但使寡之又寡,漸至於無,庶幾此心靜定,得實落受用也。是日三鼓篝燈復記。連日恭閱諭旨。我皇上之勵精圖治,廣開言路,至矣盡矣。惜乎參謀國是者之非其人,恐終負此一番宵旰憂勤耳。
初二日竟日陰雨。悶損無聊,未作一事。八叔簡放福建泉永道,欣喜不置。國恩之逮
臣家,至矣。晚偕大兄冒雨在豫和堂便酌,兼約濮梓丈、何頌眉。散後詣會館少坐。歸看《東廓語錄》(《宗傳》本),有兩段雲:“世界安能磨人,人自磨世界耳。薰風吹林,薈蔚不能障;杲日當空,江湖不能浸。矧靈於萬物者,乃被榮華拂鬱磨殺耶?故善學者以拂鬱爲玉成,不善學者以榮華爲桎梏。”“古之不入俗久矣。求合於古,則必咈於俗,而閹然媚於俗者,且將得罪於古。故士君子寧受多口之憎,而侃侃尚友于千載之上,然後可以對越天地而無愧。”
玩讀再四,令人激昂奮發,堅自守之心。
初三日晨雨,午晴。衣冠詣八叔,道喜兼送行。寫譚敬甫年伯、史研孫姻伯信,均託榆庭帶。又爲桂丹洲(步鑾)作王伯信。《理學宗傳》不收聶雙江,未測其故。白沙之致虛,雙江之歸寂,念庵之收攝保聚,皆從未發中透性體,是歸根立命工夫也。
初四日陰。病體不健,悵悵無聊。午前訪雲依,在董處午飯。歸寓雲依旋來,偕至季兄新居相度,將有所建置也。復至粵東館赴梁鈴遠同年之約。席間所聞,深堪駭詫。晚飯後,子蔚來作半夕談。
初五日陰。榆庭來見。莒弟來辭行,留其午飯,偕訪志先,不值,晤龐葭蓀。擬至便宜坊赴季超之約,病骨殊不耐勞,乃歸,作柬辭之。晚間心緒尤惡,就枕後遂發熱。
初六日陰。壯熱殊甚。雲依來診,謂有外感,略疏散之。傍晚嘔吐兩次,子蔚來視疾。
聞步軍統領至南海館逮康有爲,已於昨日遠颺,系其弟廣仁以去。晚閱邸抄,皇太后仍訓政,初八日御勤政殿受禮。朝局大變。
初七日沉陰不雨已數日矣。熱仍不減,嘔吐彌甚,飲食不能進。雲依復來診,更以黃連清之。子蔚來視疾,頗代擔心。爲往約西丈,西丈扶病而來,大咎濮方用涼藥之誤,改用桂枝湯。緹騎逮侍郎張蔭桓,侍讀學士徐致靖,御史楊深秀,參新政四章京譚嗣同、楊銳、林旭、劉光第,舉人梁啓超。梁已逸去。(改東洋裝,爲日本人擁護而去。康有爲坐太古重慶輪船至上海,爲英國人保護往香港。官軍視其去,莫敢誰何。)人心洶洶,莫敢自保。餘病莫能興,且自問坦然,此心不動,唯驚心時事,繫戀聖躬憂危竟夕。
初八日晴。皇上祭夕月壇,應毓鼎侍班,請黃慎丈代往。昨晚服藥,天明熱竟退,稍能進飲食。子蔚來視疾,又爲我往約西丈。西丈病,不能來,囑服苓桂術甘湯。
初九日晴。病勢已輕,疲倦特甚。專服人蔘、白朮以扶元氣。子蔚來視疾。朋友相待之摯,可感可感。
初十日晴。餘三十六歲生日。子蔚喬梓、吉甫,蘇、劉、張、趙諸生,門人王澤寰、項薇垣均來祝。五叔、岳母枉祝。不肖孤露餘生,終身不應作生日。家人以餘病初起也,爲設酒餚以樂之。餘禁其勿殺生。京官所裁各衙門俱一律復設。
十一日晴。病中以《劍南七律》消遣,始知放翁詩妙處。其憂國之切,見道之深,直與少陵一脈,而格律精嚴,情景真切,結調煉字之清超,真能拔出唐賢之外,自成一大家。
子蔚來談。
十二日陰。看書養病。子蔚兩次來談。聞楊、譚、楊、劉、林、康俱斬西市,驚痛刺心,嘔吐大作(張遣戍、徐永遠監禁)。(〔眉〕此十三日事。)禍福相伏其機,真可畏哉!
十三、十四日晴。子蔚來談。
十五日晴。中秋節。早祭神,命成兒代行禮。晚祀先,大哥來行禮。橘農來談。
十六日晴。阿成府考入城。寶龢年來談。
十七日,十八日晴。發家信。黃慎丈來談。
十九日晴。成兒經古場取第十八名。子蔚來談。
二十日,廿一日晴。成兒正場取第十一名。張潤澤來談。寫筠墅先生信,又復品園舅信,均託黃榆庭帶。榆庭來辭行,少談。
廿二日陰。聞西丈病篤,感念疇昔之情,力疾往視。餘杜門謝客已半月矣。西丈病雖危,尚可支持,少坐而返,贈以人蔘數件。
廿三日晴。至對過大兄處散步,看張大風(風)、曹逸雲(沂)山水畫冊良久。成兒初復,取第十二名。潤澤來談。夜,子蔚來,論事不合,斷斷爭辨,氣促汗出,體爲之疲,可笑也。然此正契友樂處,否則世故周旋,虛與委蛇,無真性情矣。
廿四日晴。與大兄在江蘇館請瞿廉訪(廷韶)、何學使(乃瑩)、譚觀察(啓宇)、濮太守(子潼)、趙太守(椿年),翁弢甫、餘綬屏、馮志先作陪。譚、可、趙均不到。因先至武陽館答拜瞿丈,再至省館終席而歸。成兒終復,取第九名,居然跳進前十,頗爲可喜。寫三叔祖母稟,並件託張(樹德)帶。門人張(之銳)自江右來見。閱邸抄,考試仍復八股文試帖(聞系何乃瑩所奏),禁止各處報館。
廿五日晴。先生、誨卿、成兒均出城。橘農來談,偕訪子蔚,不值。臥病以來,靜讀《八家古文》,擇其尤精善者百數十篇,合爲一編,令諸生分鈔,爲朝夕諷誦玩味之本,庶幾專心守約,易於得益。披閱《海峯全集》,文派固甚正當,然才力薄弱。一種簡潔者,苦乏深味;一種有意學韓,故爲奇崛,又不免以蕪雜爲累。求其精深完美者,不過十餘篇而已。
只緣當時望溪推獎甚至,又得惜抱翁爲之弟子,不免推尊本師,取以繼震川之緒,其實上遜震川,下愧惜抱,殊覺名過其實也。
(原稿此處空三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九月初九日晴。霜降節。段春巖同年約湖廣館衣冠局,辭之。訪徐芷帆,甫坐定,朱古微前輩、秦幼衡、劉式夫兩同年踵至,偕出左安門遊花之寺(俗名三官廟,曾賓谷所更名)。
花市殊蕭索,柿樹特奇。坐談良久。又訪唐家花園。夕陽西下,乃入城,同詣廣和暢飲。志先約便宜坊。
九日偕朱古微、徐芷帆、劉式夫、秦幼衡同年遊城南花之寺(此詩頗近放翁)
勝侶相攜不待求,西風仍許續前遊。黃花又作重陽節,紅葉未尋古寺秋。病起經旬猶斷飲,時艱何地可埋憂。且隨丈室參茶話,莫負雲山半日留。
初十日晴。一日靜坐,未出門。收拾書室爲讀書計。三冬無事,擬謝絕應酬,杜門看書,養心定氣。時事難言,且求樂耳。(〔眉〕一冬悠忽,此言仍未能踐。甚矣,躬之不逮也。
可恥可恨。十二月十七日記。)
十一日陰。朱嵩生來談,將引見出京。託餘接管西悅生堂善舉。選八家文畢,共一百六十餘篇,精益求精,刪存頗廢斟酌。分託諸門人及一僕繕寫成帙。復擬選明歸震川,國朝方望溪、劉海峯、姚姬傳、家子居先生、梅伯定、曾文正、吳南屏文,爲後八家,仍照前編分類,列爲後編。兩編約共三百篇,以資讀味,終身守之有餘矣。(海峯稍弱,不甚愜意,然上接震川,下開惜抱,淵源一脈,故列之以備一家。)桐城文家尚多,如周星叔、管異之,皆能自立,然餘反覆較量,無逾姚、梅、曾、吳諸家者。
十二日晴,甚寒。出門拜客。在志先處午飯。接家季文先生、劉嗣伯信,均有匯款,託買物及辦事。
十三日晴。四點鐘入內,隨同值日預備召見。七點鐘單始發下,命臣第二起入見,九點鐘召對於勤政殿。皇太后與皇上並坐,面向南。太后問話甚多,臣一一恭對。因論練兵,復奏陳七月間請練八旗駐防旗丁一事,頗蒙嘉許。臣又恭問皇上聖躬欠安,近日能否輕減。
太后復詳論病狀及藥餌飲食諸瑣事,乃退。時已將近十鍾,與志先、劍秋在合興小餐。歸寓因先室管恭人生忌,拜供。至對過祝大嫂四十五歲生日,設有酒餚。面後復至松筠庵,赴熙菊明、劉仲魯、李橘農三同年之約,盡歡而散。疲乏早寢。
十四日晴。一日靜養,不出門。傍晚詣岳母,少坐。
十五日晴。壬午公局,在江蘇館請端午橋廉訪,桂月亭觀察,馮星巖太守。桂同年辭。
十點鐘即往,候至未刻始入座,薄暮終席。又至朱古微前輩處,赴陪媒之約。
十六日晴。巳刻至夏閏枝同年處,道嫁女之喜。約餘送親,因至朱處兼襄贊禮。歸寓少息,復至恆裕寶興隆一行。晚飯後,子蔚來作半夜談。
十七日晴。答拜各客。
十八日晴。訪陸申甫,交去豫建侯同年賻餘四十金,存款利折一扣(共百金存程敬詒堂,每月息銀一兩)。接家信。
十九日晴。管恭人忌日,拜供。複錢紹雲同年信,並沈姓收條乙紙。坐書室,頗苦寒,因重理陋室。晚至福興居,赴袁葆三之約。
二十日晴。王植卿來談。午後訪李玉舟丈,代曾蜀章募刑部囚衣。歸在陋室位置書史,陳列菊花,淨幾明窗,頗饒雅趣。因約子蔚來作半夕談。
廿一日晴。訪吳穎芝,少談。至廣和,赴植卿之約。在座皆保山諸君,共議西岑丈靈柩及幼女行止,吳楚生創議留京,與餘意合,同人僉以爲然。唯韋蓮浦稍立異議。席散復至江蘇館,赴陸風石師之約。燈下爲成兒改《信乎》題文一篇。
廿二日晴。訪華銘新,託帶復季文太叔祖一信並人蔘三匣。詣李蠡丈久談。至鈕伯雅處,賀娶子婦之喜。至長椿寺,吊翁弢甫祖太夫人之喪。歸得四哥電,知廿四日可到。
季文曾叔祖索寄近作,詩筆久幹,無以應也。偶成小詩奉寄,聊當報章問訊詩中伯,分襟八載餘。東籬正秋色,佳句近何如。風雨催吟管,乾坤入寄廬。
江湖餘樂也,南望重躊躇。
(原稿以下失記。一整理者注)
十月初一日陰。至西北城,答拜尚會臣同年(其亨)。又順拜客數家。傍晚,楊蓉浦丈過談,出示湘人黃(風岐。河南同知)新上練步隊條陳,其人奇事也,惜不能盡其用耳。
至同豐堂,赴何頌眉之約。夜微雨。
初二日晴。復盧子明、曹星階、劉嗣伯三信,均交郵政局寄。沈太師母來召,因往久談,述其家庭之苦,沈(宗養)殆非人類也。又詣岳母處。又訪馮潤田。薄暮始歸。燈下鈔古文兩篇。爲蘇、吳二生講授桐城家文,有序有物,實古文正宗,餘既自勉,復以之勉諸生。
二生皆忻忻有樂爲意。
初三日陰。奸商挑剔錢文,百物之價驟踊兩倍,居長安之苦真不可言矣。午刻至同豐堂,赴四兄之約。房山大令王藎臣來談。
初四日竟日微雨。略得靜憩。申刻至廣連升,赴效丈之約。候他客至,二鼓乃入座,賓主賭酒喧呶,餘獨與葆良靜坐,談桐城家古文宗旨,如林鳥之呼其類,頗得和聲之樂。歸寓已晏,猶在燈下錄惜抱文一篇。劍秋來辭行。
初五日陰。伯父資政公忌辰,在大兄處拜供。午刻至同豐堂,赴陳庾年、公坦昆仲之約。至申刻未散,又至隔座赴馮潤田之約。自廿三至今日,五日不局,百事都廢。真符“困於酒食”之佔矣。歸寓寫次寅信,託劍秋帶。又錄古文一篇,乃寢。夜殊不適。
讀史有感斗室千秋俯仰寬,忽悲忽喜兩無端。須知展卷驚心處,都作前人血淚看。命世幾
曾逢稷契,論纔不敢薄申韓。(楊蓉丈極賞此兩語。)高談平日匆匆過,當局經營覺大難。
初六日竟日雨聲滴瀝不止,藉此靜養不出門。姜仲良約福隆堂,卻之。傍晚,就近拜陳蓀石京兆,未值。寫復湯溫丈書,交信局寄。爲誨卿、成兒各改文一篇。燈下錄古文一篇。
又讀文數篇。坐陋室中,挑燈聽雨,其味深長。
初七日晴。天驟寒,非火不溫。飯後答拜馮昆甫。又詣四兄久談,上燈始返。
初八日晴。飯後訪王植卿(西岑丈之族弟),代寫各件。順至琉璃廠書業堂少坐,買彭刻《曾文定全集》,張刻《宋名臣言行錄》五集,價共五兩。又見洪刻《言行錄》初印本,精雅無比,索價十二金,只可割愛。餘之買此書,爲翻閱計耳,非徒供插架也。張刻有圈點,尤便讀。其價只二金,故遂舍彼而取此。(作文有師法,作人亦宜有師法。持躬、治家、居官之要,皆備於此書,即作爲平生師法可也。)《南豐集》亦有圈點,輯諸家評語甚備,最便揣摩。餘於古文,近日立志以南豐爲宗主,以桐城各家爲輔,庶有門徑途轍可循,而用心不分,亦易得力。燈下與誨卿、成兒暢論學問文字,餘令其於經治《穀梁春秋》(此餘之獨見),於史治《漢書》,於理學書看五子《近思錄》、《理學宗傳》,於古文學歐、曾及桐城家,於經世雜學治《日知錄》,聚精會神爲專門之學。二子鹹奮發鼓舞,有樂從之志。接李澤之、宋春伯信。
初九日晴。寫請旌呈(王先生之母夫人及吳縣蔣節婦),託趙星樓同年(禮部儀制司主事)代辦。飯後寫復莊思緘信,交曰升昌寄。燈下爲蘇、吳二生授古文兩篇。兩生聞餘言,亦深嗜曾文,如沆瀣之一氣相合也。
初十日晴。皇太后萬壽聖節,辰正二刻在午門外朝服祝嘏。歸寓略憩。潤澤來交課,應手改定而去。傍晚答謝丁蘭生觀察,未晤。燈后王藎丈以要事來談。接呂椒翁專差來信,大兄作復。
十一日陰。鈔古文兩篇。飯後訪鈕叔文,未晤。訪廉惠卿,久談。惠卿出示吳摯甫先生文四十餘篇,乃其手所鈔輯者,因借歸細讀。又借望溪先生曾、王二家評本(系錄於儲選十家本)。道途泥淖,凍堅處如峭石,車中搖撼不堪,又觸冒寒氣,臨寢遂大嘔吐。
十二日晴,甚寒。養痾不出門。吳穎芝丈招萬福居,辭。讀吳先生文,品在昌黎、半山、南豐間,敘事尤工,惜其中壽序過多,又間以考據之作,未盡卓卓。接家信,次寅病體頹唐,語多慘沮,閱之不怡半日。燈下看《宋名臣言行錄》前集卷一、卷二。
十三日陰,大風。叔文柬約面談,未往。看《言行錄》卷三、卷四、卷五,其中立品、治家、處事、接物皆可師法,爲益甚多。誨卿及成兒亦喜閱之,均有奮興之志。誨卿自購一部,爲循味計。餘擬再購一部,授成兒,庶幾志趨早端,爲異日有用之學。劉葆良來訪。燈下取茅鹿門本曾文,過錄儲方評點(此後每日燈下必批數篇,不再贅記)。望溪繩南豐文甚苛,且多刪改。餘意後人文筆,豈能遠過前人,以己之文法律前人,動輒議其不合,此則文人矜誇輕蔑之習,不意望溪亦復蹈之。
十四日晴。起頗晏。許靜山同年來談,山西胡中丞所保使才也,談時事殊有見地。吊王西丈之喪。未刻題主,傍晚始歸。燈下看《言行錄》卷六。與諸生談詩,暢論杜詩宗旨,因思少陵詩選本甚多,皆胸無見解,漫爲去取,無一佳者,唯含山張(燮承)《杜詩百篇》,所錄皆意味深厚、寄託閎遠之作。篇幅雖簡,能使全集宗旨見於一斑,不特可窺杜老門庭,於詩教淵源亦思過半矣。餘深嗜之,珍爲善本。蓋舟車枕上所嘗寢饋也。
十五日晴。黃慎之丈之二世兄(號敏仲)與董效曾丈之大令嬡締姻,餘及志先作媒人。
先至男宅午宴,押盒至女宅,待以茶點。復詣男宅,禮畢而歸,已上燈矣。燈下看《言行錄》卷七。
十六日陰。與大兄爲成兒改文一篇。飯後入城,祝崇文山先生壽。答拜陳公坦(聘臣師之世兄)。訪張畹九侍御,爲次寅事。歸寓甫下車,知四兄約廣和消寒,已與大兄先行,
因易衣復往。座唯雲依,暢敘而散。與雲論次寅病,甚可憂,爲之半夜焦灼。
十七日晴。訪費芝雲,爲孟常姻事(芝雲將以其侄孫女爲盂常續室),以一言訂定。
至江蘇館,祝陶端一太翁壽。餘慶堂赴朱嵩生之約。晚,爲成兒講文兩篇,看《言行錄》卷八、卷九、卷十,前集畢,鈕叔文過訪,相左。吳穎丈來談。
十八日晴。先妣蔣恭人生忌,拜供。飯後訪叔文,作半日談。小備酒餚,留餘晚飯。
見叔父所藏南田翁墨跡臨河南書兩種(隋清娛志、汝陽公主志),會規草稿一紙,畫跋草稿兩種(一山水,一畫蝶,塗改凡三四易稿,可見前人矜慎,無一字苟且)。皆極真極精之品,洵可寶也。敬觀良久,不忍釋手。歸爲成兒講文兩篇。接錢省三津信。
十九日晴。二酉齋書賈來,以十四金買畢氏《續資治通鑑》一部(江蘇書局本,字大行整,殊便翻閱)。餘向日觀史,獨喜有宋一代(人品、經濟,事事可爲師法),前得《通鑑長編紀事》、《四朝別史》,即有志於專精,以期致用,昨購兩宋名臣言行五錄,今又購此巨編,庶幾採獵山淵,探求無盡,可成一家之學矣。(〔眉〕其中典章法制,須參之《文獻通考》、《續通典》,乃得分明。此二書餘亦購置,左右逢源,取資甚足矣。十二月十七日又記。)自今日爲始,朝夕唯守此數部書,以求實效。雖有他途,不問津矣。古文專讀曾、王及桐城家(韓、柳難於步趨,蘇文性所不近),詩讀陶、杜,字習東坡。此餘近日守約功課也。午刻至廣和居,赴翁又申之約。歸路詣岳母處,少坐。楊蓉丈請省墓假,即日南旋,便衣往話別。
與大兄共批改成兒文,大有長進,可喜。
二十日晴。至廣慧寺弔喪。午後四哥來,偕至琉璃廠訪揣骨相人雷姓,未遇。在二酉齋少坐。復至便宜坊,與大、四兄爲何頌眉公餞。聞子蔚自保陽回,臥病不能出。接包子如信。
二十一日晴。十點鐘至董處,午宴後押轎詣黃府,復回董處,晚飯而歸。易便衣,訪子蔚,作半夕談。寫次寅信。
二十二日晴。巳刻赴黃府,午宴後押轎詣女府,復回黃處,贊禮撒帳歸。作上伯母稟及次伯信。因步訪頌眉送行,託其帶信件(次伯所需老鴰草)。晚,甚疲矣,又作懷冰一書,亦託頌眉帶。
二十三日晴。翰林院知會派充鹹安宮總裁。十一點鐘至效丈處午飯,同詣黃宅會親見禮。散後賀朱古微前輩升侍講之喜。又訪秦佩鶴前輩,擬詢鹹安宮一切,未晤。歸寓料理成兒明日下通州。又至廣和居,赴古微消寒第一局。接蔣季和信。
廿四日晴。寫應酬數件。午刻至效丈處,陪新婿回門。散後至三聖庵行吊。訪陳蓀石前輩。晚,嘔疾復發。
廿五日晴。德音蠲緩順直錢糧,同鄉官具折謝恩。辰正在西苑門內行禮,皇上升勤政殿覲見俄國使臣,名格爾思,臣毓鼎侍班。在德昌門外與同事齊班(濟、瑞、秦三學士)。
巳正二刻,皇上入座,起居注官隨御前大臣同入,立於殿內西向南上。使臣升寶座,呈遞國書,上微欠身手接(自去年至今,三侍覲見班。第一次在寶座下遞國書,恭忠親王手接;第二次登寶座,然猶置案上;此次直親手接受矣)。各致辭訖,退出。上下座,起居注官趨而出。在合興號午餐少憩。因至昆、徐二師相處致謝,回寓將申初矣。接筠墅先生信。燈下看《言行錄》後集卷一(韓魏公,盡一卷),忠誠遠識,德業兩全,卓然爲一代偉人。展卷令人敬慕,不能自已。
廿六日晴。午後季兄來,與大兄同訪揣骨人。價太昂,且茫渺無憑據,遂只談相而出。
(所談有道着語,而多圓活之言。)在正文堂少坐,買原版《惜抱軒全集》。詣王植卿處,會子蔚,資遣西丈親戚欒氏父子。其十一齡幼女(名壽保),由余領回撫育,以踐西丈兩次遺囑託孤之約。晚飯後訪蔚久談,至三鼓。
廿七日晴。接包子如信並《通鑑》一百零四本。應看之書陸續購置略備,自今而後,餘將專意看書,不復旁搜博覽矣。午後訪楊蔭北久談。又訪葉鞠裳,臥病未晤。出城詣岳母
處。又與蔚、橘在廣和消寒。夜深始返。
廿八日陰,風,甚寒。訪濟帆,留午飯。歸齊書。燈下鈔古文一篇半。
廿九日晴。風狂如虎,天氣厲寒。閉產不敢出門。沈逸叔來談。午後,鈔古文兩篇。
傍晚,通州有報來,成兒廿七日考古,次日出案,取列第二名,於進學頗有可望。
十一月初一日陰,大風。奉硃筆轉補翰林院侍讀,欽此。志先來談。午後至四兄處預祝四嫂壽,以明日有事故也。晚面後又久談,冒寒而歸。趙叔澐自通回,述及成兒古試,極承宗師垂青。此次考古(史論,趙普論,性理論,爲學須有切實工夫論),宗師特調近面試。
初二日晴,仍有風。先中翰府君六旬冥壽,在三聖庵唪經。親友來者三十餘人。上燈始歸。接常州電,知翊虞侄昨日得一子。子孫又多一代矣。國恩家慶,感悚殊深。
初三日晴。午後吊徐年伯母喪。因入西城謝客。
初四日晴。清晨得潞報,成兒提復第三十七名,今日酌復。午後接誨卿、潤澤來信(文題“其至爾力也”至“而皆去其籍”。“有則髡必識之”。“旋築詩壇按酒兵”)。燈後得潞電,知成兒入學。一脈書香又多一代,祖宗庇廕之澤長矣。馮虎生表兄之次女字同鄉蕭頡云爲繼室,餘與叔南作媒,今日過禮。先詣男府午宴,押盤至女府,設有茶點,後回男府少坐,即歸。發常州電。,初五日晴。清晨報來,知成兒取入大興縣學第二十五名(先生入第二十四名)。作字約趙生叔澐來,請其赴通辦複試結,餘家向例二十金(〔眉〕此次只以十五金成之,舊例爲之一減),今但申舊例,可不費脣舌也。此次成兒應考,左之右之,皆諸生徒之力,可爲不負師門。效丈、四哥來賀,傍晚就近謝客。燈下作伯母稟,諸兄弟信。
曹年伯母劉太夫人七旬壽詩清秋瑞氣動蓬萊,燕喜華尊七秩開。劉女久書中閫範(明王集敬妻劉氏著《女範》行世),曹門再見大家才。金萱鬱郁凌霜健,玉樹亭串傍日栽。忝列郎君屏外客,長吟願侑紫霞杯。(此種詩無可出色,但能興題雅切,便是好詩耳。)
初六日晴。秦佩萼前輩、費芝雲、馮志先均來談。鹹安宮掌稿筆帖式廣(祿)來見,請到學日期。鹹安宮每月兩大課(初十、廿五),六堂均到,輪出題;六小課(逢三、逢八),輪一總裁到。見史澤山同年(悠鹹)《燕臺秋感》七律八首,清麗婉約,寄託悠深,深得玉溪風味。澤山有《眠琴閣詩集》,已付梓。近日詩人也。
初七日晴。沈仲昭、劉偉臣、濮雲依來談。巳刻至翰林院上任。謁聖及韓文公如儀。
出城答拜各客。至江蘇館,祝毛艾生同年祖太夫人壽,留午面。申刻至福州館,赴陳潤甫前輩消寒第二局。發家信,又次伯信,均郵局遞。歸後隨意檢《通鑑》,閱《孝宣帝紀》一卷。
溫公論霍氏得禍,前半責霍光擅權致禍,後半譏宣帝釀罪寡恩,語語精當。溫公《通鑑》義例宏深,固爲經濟絕作,胡省三注,於地理分合險要,制度因革損益,凡糾紛難解處,一一爬梳稽覈,詳審分明,尤善測古人用意,錯綜情事,審決旨歸,無不推見至隱,洞中窾確,不唯爲涑水功臣,實爲後學津逮。昔人稱其體大思精,洵不虛也。
初八日晴。成兒生日。午後賀鈕聞叔續室之喜。子蔚來作夜談。子蔚論古有卓識,與之讀前人書,一閱便能見其深處。批卻導窾,皆餘所日對之而懵然者也。於此見子蔚天分之高,而餘資性心思之浮拙,愧恨者久之。
初九日晴。蕭處過妝,午後先至女府宴飲,復押妝至男府。成兒自潞暫歸。
初十日晴。冬至節。巳刻至鹹安宮。本日推仲弢前輩出題。餘無公事,唯據公案受教習、學生參見,畫到而已(同事者景敦甫〔厚〕、伊仲平〔克坦〕、秦佩萼〔授章〕、陳梅村〔秉和〕、黃仲弢〔紹箕〕五前輩)。歸寓午飯後,至男女兩府成禮而退。兩接家次蓀叔祖信。
潤澤來,詳詢通州考事。翰文齋送來《方望溪全集》(以一兩四錢留之),有正集、外集及補遺,皆桐城戴存莊(均衡)所輯。望溪之文莫詳於此本矣。存莊於先生文深嗜篤好,乃至如此,宜其所就足以自成一家歟?《易》曰言有序,又曰言有物。文章義法不出此兩言。文而無序,固不足以成章,然有序而無物,則優孟衣冠、祭祀芻狗焉,亦安足貴乎?故文章以有物爲最難,亦以有物爲最重。古文精華不可磨滅者,恃此而已。宋之曾南豐,我朝之望溪、惜抱二先生,皆湛深經術,洞達義理,而於爲文之法,講之尤精。故其文非他家所及,有序有物殆兼之矣。餘於此三家文,皆已購得。自此以後,當潛心玩味,以期自得,庶幾有所依歸雲。
十一日晴。一日靜養,不出門。吉甫來賀,偕其步行訪袁錫三,未晤。晚,劉葆良來訪,留其晚飯,相與坐陋室中論古文義法,殊有益。客去後,眩嘔復作。蘇府同人消寒第一局,在福興居,曹再韓前輩作主人,餘未往。
十二日晴。成兒復下通州,請孟常伴送。草疏通翰林封事,燈下脫稿。又看《續通鑑》第一卷。傍晚詣岳母久坐。葉鞠裳同年來談。浙江解餉委員周、葉均來見。葆良論文,不甚主南豐,而欲貫通史漢、六朝文、唐宋八家、本朝桐城派爲一大家,其志願甚宏。餘則唯欲合韓、南豐、曾爲一冶,而輔以方、姚、梅、曾(湘鄉)四家,不能上溯也。大旨求於平整中見精神,不能過於奇崛,則才分限之。
十三日晴。午後訪子蔚暢談,至二鼓始歸。
十四日晴。兩日草崇正學封事。答拜家繼卿叔祖及周、葉二令,未見。未刻赴志先之約,酒數行即起。祝濮雲依尊翁壽。又至江蘇館,赴夏薇卿之約。燈下看《覃溪詩話》,盡四卷(其論唐人詩殊有端委)。
十五日陰,微有雪意。心齋、潤澤均來。至董處午飯。復訪四兄,見其新裝訂食元詩選》三集(顧俠君編),紙版精美可愛,搜輯有元一代之詩,可雲備矣。晚至豫和堂,赴夏閏枝消寒第三局。歸後看《覃溪詩話》後四卷畢。
廿四日晴。以上因病失記。是日王保之師生日。午刻率成兒入城,謁張振卿大宗師,未值。因參拜景月汀方伯。連日養痾,讀韋縠《才調集》,深有領會。由此上而漢魏樂府,又上而楚騷,又上而至詩三百篇,其中淵源一脈,猶可推見。溫柔敦厚,宗旨未遙。唐人詩之可貴在此(宋元以後去此遠矣),此本之可貴亦在此。唐詩選本雖多,皆非正法眼藏也。
餘去年讀是編,即領悟及此,今更深信而篤好之。以此爲本體而更廣之,於少陵,於詩道,庶有得乎?擬略爲刪削(其中不無近褻者),本韋君之意,再補錄數十篇,別繕一部,細加丹黃,以授成兒及諸生徒,當易於領略。燈下爲蘇生講解李山甫詩八首,溫飛卿詩三首,欣然有會。(山甫詩首首有意味,妙處不減義山,自來選家罕稱及之,何也?)
廿五日晴。晨詣鹹安宮大課,輪餘出題(“子路問聞斯行諸”至第二段“聞斯行之”。
詩題“料得南枝有早梅”)。午飯後散(餚饌甚精美,平日有名)。接家信兩封,銀十二兩。
寫上筠墅先生信(並蜜糕、風雞)。復史研丈信。又致諸兄弟信。又上次伯信(並請旌行查稿)。均託湖北解餉委員金峙生(鼎)帶。傍晚,爲馮虎生送行,託其帶人蔘須一匣(常州呂處),天津本家冀林、寄生兩侄信並賀禮(冀侄新嗣一子)。未值。因詣岳母處少坐,夜飯後歸。燈下仍讀《才調集》。
廿六日晴。率成兒再謁張宗師,晤談良久。歸寓易便衣至便宜坊請客(袁植臣、黃敏仲、董吉甫,程、趙、張、蘇、吳五門人),除黃、吳外,皆因其在潞照應成兒,謝之也。
盡歡而散。就枕前殊不適。
廿七日晴。一日不出門。志先、陳潤甫前輩來談。二酉堂杜詔、杜庭珠合選《唐詩叩彈集》,起白樂天,迄韓致光,凡三十七人,皆中晚名家。又《續集》三卷,則精選各家名作,起李紳,迄徐鉉,系舊刻本,以一金留之。自來選家多卑視中晚,除樂天、義山、牧之外,所錄皆極寥寥。其實中晚諸公詩,神韻、意味之佳,皆能於初盛外自極其長,各具面目
(詩境至王、孟、李、杜而極,後人實無從措手。故昌黎變而爲奇崛,盧、李(賀)變而爲幽險,溫、李、杜亡牧)、羅、韋諸公變而爲濃至深厚,皆時代爲之。中晚之與初盛不同,正其各具精神,不相蹈襲處也。後人乃一概以王、孟、李、杜詩格繩之,而卑之不足道,誤矣!),決非宋元以後所能及。此選專重中晚,採錄精詳,與《才調集》皆唐詩善本也。餘近來論詩宗旨專注在此,故於此二種特深信篤好,覺詩境較前頗有入處矣。晚復大嘔,內熱通宵,繼以寒顫,神魂旁皇不能安。
廿八日晴。靜坐養痾,以詩消遣。晚在寓設席請客(黃慎翁、董效翁、子蔚、作黼、偉臣、保良、志先。根生、叔南辭),病不能陪,大、四兄代作主人。
廿九日晴。疾少間。徐班侯來診,雲服赤石脂至壹斤,可終身無痰飲之患,擬嘗試之。
祖妣盛夫人忌辰,在對過拜供。接任筱翁信,又門人朱頌青信,均有伴函。接看《宋名臣言行錄》後集四、五、六三卷。王介甫立身本無可議,即變法亦未可盡非,唯一意執拗,好同惡異,專用一般邪諂小人,流毒當世,遂受後來惡名,幾與古之奸邪誤國者同類而語,則荊公有以致之也。至朱子錄入名臣,亦自有見。(蓋南宋政治委靡苟且,其弊更深,非得英明君相,取相沿秕政,逐漸變更,不能爲治。故朱子不以介甫變法爲非,觀《語類》論介甫處可見。)而餘前見明刻《臨川全集》序(忘其姓名,系萬曆時人),乃舉舊案而盡翻之,謂荊公新法,事事合宜,則誤甚矣。
三十日晴。批鹹安宮課卷十餘本。曹根蓀、項薇垣來談。餘以《莊子•養生主篇》質諸根蓀,頗覺豁然意解。燈下看《叩彈集》,讀曹唐詩三十餘首,清華遒麗,寄託遙深,真才人之筆(世徒稱其小遊仙,未盡所長也)。又,李羣玉五言古,結藻清英,格調遒亮,直駕溫、李而上之,覺中、晚五古無逾文山(羣玉字)者。讀二家詩良久,輟卷猶有餘思。學詩幾二十年,今得此編,乃確然有門徑可尋。
十二月初一日陰。硃筆補授翰林院侍講學士。此次題本,系左庶子黃紹箕當頭,毓鼎乃逾次越級而得之。天恩高厚,頂踵難酬。即發常州電。午後預備謝恩折。遣邱福送交楊蘇拉。濟帆、偉臣、四兄均來賀。申刻同鄉消寒第三集,在同豐堂,餘作主人,八點鐘即散。
歸路微雪,中宵遂皓然,積二寸許。入冬第一次祥霙也。
初二日醜刻雪止,朔風怒號。寅刻起,冒寒入城,繞景山至西苑門外下車。在朝房與裕壽田、龐綱堂兩丈劇談。午初折始發下,即歸寓少憩。一時許,詣大、四兄及岳母處磕頭。
申刻同年消寒第五集,在福州館,劉式夫作主人,地近而暖,因往暢談。散頗早。篝燈讀《叩彈集》樂天詩廿餘篇,乃就枕。餘雖於乙未年因大考開坊,然資俸甚淺,由贊善得中允,須與司業較俸爲一關,由侍講轉讀爲一關,由侍讀得庶子爲一關。而餘於侍瀆名列第三,資深諸公蟬聯而上,皆足壓餘,往往歷十餘年不得進一階,故此關爲尤難。而乃水到渠成,毫無停頓。叨竊非分,至超兩庶子而上之,始願萬萬不能及此。可見凡事皆由命定,人力不必施,人力亦無可施。唯自顧陋薄,遭際過優,盈滿之憂無時敢釋耳。唯有事事謹慎,見義必爲,力杜驕矜,時懷兢惕,於上天裁成之厚,祖宗庇廕之深,保泰持盈,庶幾不負。漏下三刻,書此自警。
初三日晴,寒甚。管丹丈、叔澐、孟常均來。飯後訪濟帆。歸訪子蔚,二鼓後方歸。
吾鄉讀蒲萄之蒲作白音,琵琶之琵作別音,今日讀樂天《寄獻裴令公》長律雲:“羌管吹楊柳,燕姬酌蒲萄。銀含鑿落盞,金屑琵琶槽。”蒲字琵字皆作仄聲用,豈白公亦作吾鄉音耶?接雅初信。
初四日陰,雪。因升官祀先。浙江委員周錫康來見。飯後詣王保師磕頭,未見。冒雪拜客數家。申刻至豫和堂,赴效丈之約。接錢省三信。又桂步鑾信並伴函。陳子勵同年過談。
接國史館知會,總裁點派覆校奏議年表。
初五日晴。批閱鹹安宮課卷。夜微雪。岳母來下榻。
初六日晴。迎雲依來,爲採澗診。入城至徐、孫、廖三師處磕頭,均未見。又謁錢子
密尚書。傍晚約雲依,大、四兄在廣和小酌。汪作黼來訪。濟帆傳一治瘧疾方,用大棗一枚,對太陽唸咒雲:吾有棗一枚,一心歸大道,憂他或憂降,或劈火燒之。念畢即將棗置病人口中,立愈。看《言行錄》後集卷七至卷十。
初七日晴,稍和。看《言行後錄》卷十一、卷十二(王存無甚言行可記,不知何以錄之)。申初刻至翰林院上任。謁聖拜文公祠如儀。詣昆師相處磕頭。歸路至恆裕訪馮潤田,商借度歲之資。上燈始歸,飢疲殊甚。車中讀《漢書•霍光傳》,前半敘其定策輔政,以至病薨,自始至末一無貶辭。至其因忤意殺李種、王平、徐仁等,貴顯倖臣馮子都等,奏事者關尚書先白副封,仇視儒生諸事,則旁見側出,帶敘於後。深服班氏史體之善。
初八日晴。以臘八粥薦竈君及祖考。連接家信三封,詳哉其言之。迎雲依,爲採澗診。批鹹安宮課卷畢,寫定甲乙。燈下看《言行錄》後錄畢。因錄中及洮河事,乃檢《長編紀事》,看王韶取熙河洮岷一卷。韶此事不無功績,但無故迎合君相之意,開邊黷武,荼毒生靈,耗中國之財,以守無用之土。雖能拓地,實不足言也。漢武帝開拓西北,以斷匈奴右臂,其雄才遠略,有益邊防不小,不得以神宗此舉例之。伊仲平、朱古微兩前輩,葉鞠裳同年來談。
初九日晴。大寒節。接於華堂信,即作答寄去。訪尹壽人少談。在效丈處午飯。至廣和居,赴杜莜生詩鐘之局。同人只以矜奇鬥僻爲王,絕不加意琢句,餘所不喜。掌燈方散。
濟帆約福隆堂,辭。
初十日晴。陸鳳石師枉談。午初至鹹安宮大課,飯後點名發款。歸寓已日斜。少憩,復至福興居,消寒第四集,費芝雲作主人。看《言行錄別集》卷一至卷四。此集所錄多宣和、靖康忠節之士,唯於言行釆輯殊略,而所記反有不關緊要處,去朱子前後兩集遠矣。
十一日晴。濟帆來談。午後吊馮星巖同年太夫人之喪,陪弔少坐。答拜城西各客,傍晚始歸。復至同豐,赴四哥之約。接五伯信並二百金(折差來)。無事,讀龍翰臣《粵西團練略序》,頗愛其說團練利弊,多精理名言。行文紆徐往復,亦近南豐。亟欲登之《古文簡要編》(餘所選桐城文讀本),以資玩讀。迨展誦再四時,覺其筆氣散緩,條理多不相應。至文字緊要處,輒令人不能暢然灑然。若入南豐先生手,醇茂中仍自遒密,必無懈可乘。古今人才力不相及如此。
十二日晴。溧陽史翥雲(源)來見(直隸知縣),素不相識也。聆其談論,尚能留心時事。盛稱其同鄉繆恆庵(彝)之吏治(直隸候補道),並以《繆武烈公遺集》見贈(名梓,恆庵之父,任金衢嚴道,殉粵匪之難)。飯後繕崇正學疏。四哥來談(交去叔明侄官照一紙)。
晚,作同年消寒第六集主人,在寓,用家庖(唯陳孟甫不到)。席散又久談乃散。
十三日晴。寫折畢。又繕疏通翰林片。燈下復五伯信,交折差攜回。偶檢《唐鑑》,讀敬宗至昭宣帝共六卷,唐宋各論,語重心長,大有關係。真有用之文。昔伊川、潁濱晚年專看此書,皆極重之。
十四日晴。午刻赴松筠庵直隸公局,請劉景韓中丞、何潤夫京兆、廷紹民廉訪。散後入西城訪葉鞠裳。歸寓適四兄在此,橘農、子蔚繼至。蔚談至三鼓方去。與子蔚考究五代輿地,檢歐公《職方考》讀之,前後五朝,縱橫十國,沿革無常,得失靡定,譜中所列,乃一目瞭然,如指上羅紋,歷歷可數。真有經畫之才。
十五日晴。偉臣、濟帆來談。飯後出門,答拜各客。
十六日晴。一日人殊不適,杜門謝客。燈下書應酬小行楷二百餘字,略得舒靜之趣。
十七日晴。叔祖母八十四歲壽辰,在中街作竟日周旋,二鼓後始歸,疲睏極矣。夜,大風。接季文太叔祖信,並和餘前寄詩原韻數首。
十八日晴。一日繕寫封奏。
十九日晴。醜正至西苑門外遞折(計一折兩片)。在朝房假寐,黎明詣起居注,恭進二十三年記注。屋大而寒,陰氣砭骨。同事陸續而來。候至九點半鐘,毓鼎折留中,起居注
折發下。又候半時許,始舉鐵書櫃(滿漢書共廿四本),隨至內閣大堂昆中堂收驗訖,加封舁入大庫。疲凍特甚,不暇飲啖而歸。傍晚,訪效丈及作黼。晚飯後子蔚來,略談即去。接本家冀林信。
二十日晴。採澗未刻生一女,取名恩官,以志恩遇。效丈,大、四兄均來。
二十一日晴。接史翥雲信,並《國朝駢體正宗續編》,乃嘉興張公束(鳴珂)所輯者。
午後入西城,謁王夔石大農,坐談良久。餘備陳錢荒米貴利害,乞大農早籌善策,夔老亦深以爲憂。又答謁陸鳳石師,臥病未見。出城賀段春巖同年嫁女之喜。車中讀吳仲倫文集,氣體清迥,筆墨簡靜。劉葆良曾品評先生文,謂如世家子弟,一裙一屐,氣度自亦閒雅;又如秋山平遠,雖無大邱壑,自能滌俗怡情。皆篤論也。(〔眉〕惜抱集》有答仲倫書,以“理當格峻,氣清詞雅”評吳之文,殊非輕美。)燈下檢讀惜抱先生文,則醇實淵雅,高出《初月樓》上矣。
二十二日晴。甚和,大有春意。寫春聯。復史翥雲信。小孩洗三。吉甫來。飯後至江蘇館,祝吳楚生太夫人壽。晚至同豐,赴根蓀之約。歸看惜抱《九經說》兩卷。先生論學分義理、考據、詞章,其文殆兼之矣。後來足與抗行者,唯曾湘鄉,其餘各家皆有厚薄虛實之分(梅伯言最優於各家,然較之姚,則稍不逮)。《經說》多錯簡、脫行、重篇、缺句之處。
餘藏此書系原刻初印本,必非書賈所誤。不知當日編鋟時,何以疏舛若此。如以先生原稿不免凌亂,刻時未敢輕動,則當於序中及之,而又未明言,何也?接瞿子玖丈銀、信。
二十三日晴。傍晚送竈。晚飯後訪子蔚,作半夕談。
二十四日晴。立春節。寫春聯。寫家信(並管淑人小照一卷)。又致錢紹雲信,本家寄生信。複錢省三信。四哥來談。
二十五日晴。寫五伯信,均交郵局寄。晚,赴潘經士消寒之約。接趙鑄伯同年銀、信。
二十六日晴。國史館臣工劃一傳告成,請獎,奉旨惲毓鼎賞加三品銜,欽此。即換頂戴,在祖先前磕頭。子蔚來,略談而去。飯後至恆裕一行。接潘筱齋銀、信。
二十七日晴。德音蠲緩江蘇被災州縣錢糧,同鄉京官具折謝恩。黎明登車,辰初事下,在西苑門內行禮。出至聚豐堂便飯。因往北城各師處拜年。燈下讀《遼史》各志,以考證其疆域、職官。
二十八日晴,有風。得獎各員具公折謝恩。黎明登車,頗寒,在六項公所少坐,事下而出。歸寓因感寒腹痛,至晚未愈。一日料理賬目,煩雜異常。
廿九日晴。不適猶甚。還債付款,錢如水流。銀缺錢荒,百物昂貴。京師人海,而食貨匱乏,乃至於此。時局何以支持?憂心如焚,正不第爲長安難居私計也。傍晚至四兄處拜神影辭歲。復詣岳母處。歸,先在大兄處祀先,覆在家行禮。倦極,略憩假寐,至子初起,接竈。
己亥年,歲在屠維大淵獻,皇帝御宇二十五年正月朔日子初起,焚天香。皇太后升皇極殿受賀,皇上率百官行禮。臣毓鼎侍班(着貂朝衣)。巳正入錫慶門(景運門對過),在皇極門外與同事齊班。入門在階下少憩。午初刻駕到,在皇極門外降輿,步行自東門入。起居注官立於寧壽門外西階下北上東向。上御貂朝衣,自東階上,在金殿(殿在門東序)(〔眉〕按此殿不過一間屋,備皇帝臨時休憩及更衣之所,宮中通稱之曰金殿云爾)少坐。午初三刻,聞鳴炮十聲,殿上鍾動,樂作,門啓,太后升寶座。上在寧壽門檻外行三跪九叩禮。王公拜於階下。一二品大臣、內廷諸臣拜於皇極門外。三品以下官拜於午門外。禮畢,上仍自東階下,起居注官隨出。上升乾清宮受賀。歸寓在至聖先師前行禮,先像前行禮。與大兄嫂拜年。
四兄來,未值。飯後詣武陽館,在文昌、關聖帝君前行禮,與王先生拜年。復至四兄處拜神影,拜年。又詣岳母處拜年。成兒均偕往。效丈、吉甫來,相左。
初二日晴。大風。拜城外西北各客。在子蔚處少坐。晚湖廣館內閣團拜。四兄搭燈果相邀,偕大兄同往,亥正歸。
初三日陰。拜年。晚,落先像。
初四日晴。飯後遊廠,買玩物數種而歸。
初五日晴。祝黃慎丈生日。順道拜年。飯後偕子蔚遊廠,買《宋詩鈔》一部,價銀四兩。歸少憩。復至兵馬司前街,赴曹再韓前輩之約,觥籌交錯,夜深始歸。
初六日陰,微雪。德音蠲緩順直錢糧,同鄉官在西苑門外謝恩。因至後門外拜年。午後,迎先生開學。晚,在寓設席請先生,效丈、橘農、子蔚、偉臣、根蓀作陪。夜,雪積三寸許。
初七日雪竟日未止。接家書,知六弟婦病頗危篤,甚以爲慮。晚,大兄在寓請子蔚、效丈、偉臣、四兄。
初八日雪。午刻至偉臣處手談,子初始散。吉甫約同豐堂,辭。
初九日晴。在家隨意看詩消遣。午後,四兄來,偕遊火神廟。晚,訪子蔚。接陸惕身同年銀、信。
初十日晴。子蔚與楊蓮府前輩結姻(爲佩伯定親),餘與丁衡甫同年作媒。衡甫午初來,同至吳處略進酒點,即押禮詣楊處宴飲,終局復回吳處。易便衣晚宴。席散倦矣。
十一日陰。接李次甫粵東信,並廣雅局書目一本。又接陳吟伯(崇禮。乙未薦卷門生)
蕪湖來信。飯後,四兄來,同作廠遊,路泥淖,幾不能行。買《歸震川文集》一部。又買花瓶一個。
十二日晴。拜西城內年。在葉鞠裳同年處茗坐。出城詣岳母處。
十三日晴。午刻至松筠庵,赴陳瀁峯丈之召。座有賀紫瀾觀察(元彬),爲先君昔年舊交,談光緒初年朋輩過從事甚悉。散後復至四兄處赴局,夜深乃歸。
十四日晴,天甚和暖。午後偕大、四兄遊廠。買磁器數種及文具插屏。連日校讀吳摯甫先生古文訖,交還廉惠卿。摯老文有義法。其讀《荀子》兩篇,記寫定《尚書》後兩篇,張薊雲墓誌,醇古奇逸,皆無愧古之作者,在集中最爲高作。其餘好用古字澀句,以震駭耳目。此近數十年號稱名士者之本領,微特方、姚諸家所不屑爲,即唐宋八家亦無此筆墨也(此種始於樊宗師,然樊豈文之至者)。又,壽序之與墓誌,雖同一諛人,然墓文蓋棺論定,猶有公道,且體近於史,故其文特尊。若壽序,則直面諛而已。歸震川以此取譏於大雅,昔人往往編之外集,爲其不甚足存也。若夫巨人碩士如惜抱翁之於劉海峯,張廉卿之於曾文正,名實相副,故讀者不以爲嫌。否則受者有愧辭,施者即未能稱心而出矣。集中壽李合肥者兩篇,壽合肥趙夫人及馬太夫人各一篇,此外酬應上司之壽文不一而足,在當時既爲其屬吏,又素負能文名,當操筆之任自不得不爾,若刻集傳後,似不必一概存之。餘以此意作書致惠卿,勸其斟酌刪削,不知以爲然否。
十五日陰,微雨。釆澗生日。效丈父子、黃敏仲、蘇誨卿、四哥均來。誨卿言,元旦日出時,見日下復有一日,其色稍赤,摩蕩良久,始漸隱去。變不虛生,深爲憂慮。傍晚祀先。採澗未彌月,餘又精神恍惚,招呼不到,以致祭祀之菜苟簡異常,痛自責恨,晚飯不能下嚥。祖宗得子孫如毓鼎者,亦復何所用之!其罪真無可解免也。竟日爲之不怡。
十六日陰,頗寒。答拜賀紫瀾丈。因至祁景沂處,赴午刻之局,家庖精美,京中不可多得。散復赴張子清年伯之招,歸寓二鼓。
十七日陰。榮心莊大令來會,己未世兄弟也。歷任昌平、順義、懷柔、通州各州縣,愛民嫉惡,不畏豪強,其循能爲順屬牧令之冠。現任房山令,以餘掌教是邦,故特來會談。
申刻赴效丈之約。席散復赴潘經士之約,半席復赴子蔚之約。冒雪奔馳,三鼓始畢。壽臣叔祖枉過,新自津來。
十八日雪竟放晴。常州府在湖廣館搭樓團拜,公請新放太尊德乾一(元)。戲演太平
和部,有聲有色。餘巳刻即往照料,子刻始歸。
十九日晴。恩女作彌月,女客頗多。午刻至廣和居,赴王植卿之約,同人公議西岑丈歸樞事也。燈下復雅初書。連日讀惜抱軒文。接馮仲梓丈銀、信。
二十日晴,有風。作送子蔚序。構思遣詞,經營殊苦,傍晚大致脫稿。申刻赴孔小篷之約。道途泥濘,無一步平,車中搖杌,頭暈幾嘔。半席先歸。
廿一日晴。吊賈筱雲丈太夫人之喪。答拜壽臣叔祖,交去致楊濂甫前輩一函。接常州電,驚悉六弟婦史宜人於十九日戌刻逝世。兄弟六人,絃斷其四,是系何風水耶?殊爲傷惻。
六弟本極工愁,兒女又均幼弱,淒涼況味,其何以堪!因發常州覆電。又作伯母稟,慰六弟信,附致五弟一紙,接李伯虞丈銀、信。燈下修改送子蔚序。
廿二日晴。午初騎馬入西北城,補拜未盡各家年。在董雨農處少憩,略進茶點。雨農尊人匯川先生年正八十,其配年七十六,皆矍鑠如五十許人。匯翁步履尤健,能往返行十餘裏。餘詢匯翁養生之術,答雲:愚拙,別無他長,唯屏除焦思煩惱,使此心不動而已。此正觸餘病痛,聞言憬然。酉初始歸。(凡事熟能生巧,餘於騎馬見之。)燈下錄曾文正古文一篇。
王伯唐在廣和居約詩鐘,曹根蓀約消寒,皆未往。
廿三日晴。閤家在三聖庵成服。效丈、四兄均來祭。禮畢,四兄偕過寓午飯,作半日談。申刻至三勝館,赴尹壽人之約。
廿四日晴。熱不勝裘。與大、四兄在豫和堂請春酒。呂椒生舅自延慶州來,因約其入局。客坐兩席,傍晚始散。子蔚來,作半夕談。寫致榮心莊信,交大兄攜去。
廿五日陰,微雨。驚蟄節。寫瞿賡丈信,交沈逸叔帶。申刻至福隆堂,赴廣源金店王壽山之約。歸寓錄古文一篇。延訂吳江龐君溪生司筆札,每節送束脩四金。
廿六日晴。鹹安宮開課,已往未歸。申刻至福州館,赴餘綬屏消寒之約。
廿七日陰。午後至全浙館,祝徐班侯太夫人壽。順至西悅生堂小坐。又拜客數家而歸。
微雨。燈下寫信兩封。
廿八日一夜大雪,達旦始止。翰林院值日。黎明入東長安門,踏雪至西苑門外朝房,瓊樓玉宇,倍覺高寒。八點鐘事下,乃行。天竟放晴,積雪融釋,檐溜琤琮,儼然江南天氣矣。寫寄吳雅初、方燮尹、吳質甫、包子如各信,又龐寫復任筱翁、陳養源、吳季卿各信,均交郵局。
廿九日晴。約成子蕃侍御(昌),王夢湘太守(以愍),杜莜生(本崇)、江潤生(雲龍)、王聘三(乃徵)三太史,王伯唐駕部(鐵珊),在廣和居作詩鐘(李橘農、張採南均不到)。午集亥散。凡得句七十餘聯。定十三日壬辰團拜戲。
三十日晴。陸續會客。劉心齋來見,與論書法,似有領會。晚飯後訪四兄夜談。
二月初一日晴。史翥雲自津來。子蔚、植卿亦來談。午刻至便宜坊,赴偉臣、葆良之約。借四兄思賢講舍刻本《苟子》一閱。系善化王益吾祭酒集解,採輯各家校語甚備。燈下讀數篇,考訂時有融釋處。唯往往以今人文法臆測古書意義,稍不可通,則輾轉改字,以求其合,並有原文甚爲明白,而因其句法之不齊,字法之不對,輒指爲衍文誤字,強書就我。
此諸家大蔽也。(盧氏〔文招〕、王氏〔念孫〕均不免此病,而俞樾爲尤甚。)(〔眉〕如《榮辱篇》“然而人力爲此而寡爲彼”,以力與寡不對,而改爲多。《儒效篇》“圖迴天下於掌上”
〔圖,謀也;回,轉也。言圖謀運轉天下之事於掌上〕,乃改圖爲圓,謂爲圓字之省〔皆俞氏說〕。若此之類,不可枚舉。
初二日晴。飯後子蔚來作半日談。相與玩包安吳草書刪定《書譜》,大有悟於用筆妙處。夜錄古文二篇。
初三日晴。至會館祭文昌帝君。祭畢午飯。答拜史翥雲,則已返津矣。傍晚管磷士來談。接翁繡章銀、信。
初四日晴,風狂如虎。林詒書太史(開籑)來,定壬午團拜搭桌之局。午刻至四川館,
赴陳孟孚之約。觀劇至初鼓乃歸。無事看《藝舟雙楫•論書》一卷。因細玩晉唐各帖,頗有得處。又稍悟古人執筆之法。夜深始就寢。
初五日晴。作唁呂椒舅書,託源豐潤寄。午刻至便宜坊,赴成子蕃詩鐘之局,酉刻散。
燈下讀《藝舟•論文》一卷,安吳自命過高,掊擊前人殆盡,然於文字祕密實有神解,多發昔人所未發。
初六日晴。午後四哥來談,至晚偕步行至便宜坊,赴竹甫、效丈之約。接五伯信。
初七日晴。寫復趙鑄伯同年信,交來使帶回。午刻至福州新館,赴餘綬屏之約。申刻又赴徐芷帆消寒局。
初八日晴。早入城,訪吳子和。午刻至同豐堂,赴叔南之約。歸路訪子蔚略談。燈下與蘇、吳二生講解作文寫字之法,及班、陳史法,頗覺津津有味。餘令蘇生專治《漢書》,吳生專治《三國志》,而各以方、姚、梅、曾古文爲程準。二子於詩,性俱不近,即可置之,免分心力。
初九日晴。至鹹安宮祭至聖先師,帶補昨日大課。午飯後謁啓穎之尚書久談。出城在岳母處久坐,晚膳後始歸。車中讀望溪文一卷餘。
初十日晴。寫諸兄弟信,又復孫叔玖信,均託管述亭帶。午後偕王小姐約同吳子和、戈幼山、韋濂浦、王植卿至天順祥,收回西丈存款一千三百八十金,又金器七件。段春巖約聚堂,蔣春卿丈惠豐堂消寒局,均未赴。
十一日晴。國史館送來應校《皇清奏議》正副本各十卷,功課檔一冊。因校對兩卷,侍講張(佩綸)籌邊疏甚合機宜,司業(寶廷)應詔陳言疏,頗切直。夜雨達旦。
十二日晴。誨卿有志專治《漢書》。此書餘深信篤好久矣。因作一柬與誨卿,凡千餘言,詳論《漢書》佳處及讀之之法,而深以無恆遷業戒之。午後入城,謁徐、孫二師相,請團拜日期,在蔭師處談甚暢。
與蘇誨卿論讀《漢書》書誨卿足下:去歲與足下論爲學,或經或史,謂宜用專精工夫,乃有益。勸足下專治《漢書》,足下亦欣然願卒業,甚善,甚慰。夫讀史之益,其上在通知治道,練達世務;其次則究悉義例,窺古人用意所在,以定是非;而記故實以資博聞,玩習文字以助詞章,又其次也。昔人論史,雖並重四史,其實所尊者獨《史記》耳。每抑班不得與馬抗,若《後漢》、《三國志》,直附及焉。夫《史記》之妙,固獨絕千古,班書則所得尤多。古今理道,幽明情變,無不備載其中。可以練經世之識,一也。體例精密,後來史法皆出於此,可以得所貫通,二也。訓詁辭旨,多古言古誼,可證周秦以前經義,三也。其文閎整遒宕,集剛柔之大成,所載西京文詞,又可規範取法,四也。洵史家之盛業,乙部之鴻寶。學者苟能專精此書,左右逢源,其得益尚有非筆墨所能盡者。
足下欲專治之,可斷然無疑也。至於讀之之序,宜先列傳,次本紀,次地理、溝洫、郊祀、刑法、食貨、藝文六志,及各表序。蓋帝紀除高祖外,皆不過敘朝政大綱及詔書而已,雖有用意深處,而未讀志、傳,一時事勢不明,亦驟難推見。初學每因其簡寂,倦不終卷。故必以列傳啓其興,引其機,使心思易入,反覆而不厭。然後讀本紀以攝其綱,讀諸志及序文以求一代制度之大端,政事之得失,而精神始得所會通矣。
若夫天文律歷,別有專門,非可強解,不妨姑置之。五行志則粗讀一過,知其大概。
諸表無文可讀,第約略翻閱,留備考訂而已。此其序也。至於治之之法,宜詳訓詁,正句讀,一字不可含糊。討論事實,必綜貫其始末,雖人名地名亦不可忽略。創例立
義,先後正變,詳略繁簡之間,與夫言外微旨,皆當推見至隱,詳思其所以然。敘事紀言,謀篇佈局,宅句下字,皆當求其行氣運筆之妙,不可但獵取一二,鉤棘方言,謬託於古雅。凡若此者,分觀以辨其支,合攬以通其脈,朗誦以舒其氣,涵詠以領其微。反覆焉,融會焉,於此一書,庶幾無負矣。雖然,以上所言者,皆規矩也,若夫其中之巧妙,則讀者真積力久,各有會心,非口筆所能傳達也,是在足下領取焉可耳。
抑僕更有說焉。僕自粗解文字至今二十餘年,手未嘗釋卷,只因無恆之故,東洫西獵,所業屢遷,探索雖勤,迄無實獲。私心痛悔,而中年精力,已不如前矣。足下頻年爲學,似亦有此病存,務望鑑僕前車,力以無恆爲戒。既讀《漢書》,即視天下之書其美無過於《漢書》者,卻紛屏異,歸命一源。靜專之餘,真味自出。以視鹵莽涉獵,必有間矣。夫五穀唯常食,故能養人;雞魚之品,人嗜之而不厭者,深知其味故也。
足下誠能常守而知其味,將有好之樂之,鼓之舞之,而不能自己者,唯足下深勉之。
《漢書》之外,《三國志》義例深遠,筆墨高筒;《隋書》整贍詳核,最得體要。二者並良史,僕皆嗜之。《三國志》之學,近以授吳生。《隋書》則尚有待足下。今既專治《漢書》,此類亦暫置之,他日補讀可也。及吾門者甚衆,皆意在速化,或囿於科舉之業,無人肯傳樸學者。以足下斐然有志,故盡以所見授足下。如有疑義,幸不憚質難,往往不無補益也。毓鼎手白。
十三日陰,傍晚微雨。大兄在湖廣館壬辰科團拜,戲演太平和部,餘司賬房、提調,九點鐘往,五鼓始歸。
十四日晴。一日休息,不出門。校《奏議》二卷。燈下偶閱《通志•總序》。漁仲勇於自信,古今名人無一足當其意者,馬、班、陳、範皆所詆譏。其實《通志》列傳皆錄前史舊文,選舉、刑法、食貨等略不能出杜氏範圍,其所最得意者,不過年譜、氏族、六書、七音、校讎、圖譜、金石、昆蟲、草木之類,其細已甚,果能函蓋前人否乎?明眼人當能定之。
(〔眉〕惠按:《職官略》總序全鈔《通典》序原文,幾於不易一字,並唐代諱“世”諱“民”
而亦仍之。夾漈醜詆蘭臺剿襲龍門,乃躬自蹈之。則又何說?)
十五日晴。午後答拜各客。至廣連升赴四兄之約。晚訪子蔚,適仲魯、橘農俱至,相與劇談,餘以體極先返。聞二君談至次日午刻方散,可謂健談矣。
十六日晴。竟日頭眩體倦,不出門,略會數客。
十七日晴。趙棣威自冀州來。校《奏議》三卷。飯後,偉臣復來久談。燈下與成兒講寫字筆法,因遍檢歐帖以博其趣。
十八日陰,大風。鹹安宮小課,未往。校《奏議》訖,加簽。子蔚來夜談。以《三通序》授成兒熟讀,自今日講解始。此數十篇文字,初學苟能爛熟於胸,終身用之不盡。
十九日晴。巳刻赴曹再韓、夏閏枝、鮑川如同年之約。午後入城下孫師請帖,送徐師筵酒。出城至盧州館,赴江潤生詩鐘之局,歸寓三鼓。
二十日晴。大學士李鴻章等復奏浚治山東黃河辦法,有旨着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會議。本日集內閣公閱原折,巳刻前往。計兩折一片,比利時工程盧法爾一呈(一折系大治辦法,需銀九百餘萬及六百餘萬;一折系治標即以治本,需銀二百萬加歲修四十萬。一片系遞比工師呈,呈中系通南東河大治,需銀至三千萬。又圖五件)。辦法雖有大小之分,而下游必不能不疏通使暢。現在絲網口並無入海之道,固不可行,即數年來韓家垣海口亦非正道,唯有引河仍歸鐵門關故道,開河引水,築堤束沙,遷民讓河,最爲要着,舍此別無辦法矣。歸寓少憩,復出拜客。申刻至福隆堂,赴濟帆之約。半席又聚寶堂,赴佩鶴消寒之局。
二十一日晴。詣四兄午飯。復拜數客而歸。
二十二日晴。接八叔廈門信。又季文太叔祖信,並買參六十金。
二十三日晴。陰。午刻至聚豐堂,赴楊梓勤同年之約。
二十四日晴。壬午科在湖廣館團拜,戲演太平和部。九點鐘即往,午初孫燮師到,終席而去。餘照料至寅初乃歸。
二十五日晴。清明節,起甚晏。一日未出門。鹹安宮大課亦未到。梁銓院同年、趙棣威均來談。趙思召自裏來,帶到家信一封並件。
二十六日晴。鹹安宮新傳教習高凌霄(號石芝,四川丁酉舉人)來見。午後答拜各客。
傍晚至雲龢,赴棣威之約。召十三旦,付清戲價。三鼓始歸。餘綬屏同年來談。
二十七日晴。己丑、乙酉在湖廣館團拜。午初前往,昆、廖兩師皆到。未刻至湖南館,赴丁卯、癸巳團拜,少坐仍回湖廣館,夜深始歸。
二十八日晴。李香谷來辭行,交去八叔信一封。飯後訪佩鶴久談。申刻赴子蔚之約。
同鄉楊伯駒(葆昂)來拜。
二十九日晴。延朱又笏同年爲採澗診疾。濟帆來談。至陳松山前輩處行吊。未刻與大兄在便宜坊合請邵縉雲、馮潤田、趙棣威、思召,傍晚散。
三月初一日晴。翰林院值日。卯正前往,在西苑門外朝房小坐。辰初事下,乃行。至貴塢樵師處,補祝師母昨日壽。在小合興號便餐。詣內閣會議軍機處具復奏稿。其餘各員閱稿意見相同,即注一奏字,否則單銜另奏。稿中大旨:先用治標辦法,以救近年之急。大治之法,則隨後分年分款辦理。比工師所呈窒礙難行,應無庸議。並請特派大員駐河監工。餘未躬歷河干,其利害無從懸揣,第畫議而退。歸路答拜楊伯駒。又至子蔚處賀嫁女之喜,因送妝至顧亞蘧同年處。餘綬屏、何承祐、錢新甫三同年約在聚寶堂算結己丑團拜賬目,二鼓始歸。
初二日晴。甚熱,幾不能御棉衣。一日在子蔚處幫忙。復至楊味蓴同年處道喜。歸寓寫應酬數件。晚,覆在蔚處便飯。接劉嗣伯粵東信並銀二十兩。
初三日晴。午後赴王聘三同年詩鐘之局。三鼓始歸。又,笏復來,爲採澗診疾。
初四日晴。閒步詣四哥小談。共檢李氏文藻《南澗雜記》,閱其《琉璃廠書肆記》一篇,系乾隆時情景,與今日大不同矣。記中極言魏鶴山《古今注》爲宋儒說經第一善本。因與四哥查匯刻書目,唯《說郛》中有此書。相與嚮慕良久,當託文綺堂老李爲我求之。又答訪陶文泉。在岳母處午飯。至炸子橋赴趙芝珊同年詩鐘之局,晚席觥籌交錯,賓主甚洽。
初五日晴。門人彭用侯大令(錫藩)自江右解餉到京來見。午後至福隆堂,赴馬少蘅之約。以餘兄弟三人俸米票託韓藹軒代領。又至天壽堂赴馮潤田戲局,八點鐘歸。文綺堂老李以王爾緝先生(心敬)《豐川全集》來售。先生爲李二曲門人,講學不立門戶,皆體驗有得之言,親切透悟,極耐尋繹。因以四金留之。
初六日晴。中丞公忌辰。便衣謁王保之師,面辭聚寶堂局。午後約偉臣、擘菱、文泉、思召、四兄手談。何丞祐招聚寶,亦辭之。
初七日陰。復奏會議黃河事宜,凡列銜諸員皆呈遞膳牌。日出始登車,辰初至西苑門外六項公所少坐。事下各退。書賈提包者,以陳碩士《太乙舟文集》求售,初刻舊本,甚精,以二金得之。出城訪王夢湘送行。詩酒流連,情誼正洽,驪歌驟唱,未免悵然。又答拜兩客而歸。看《太乙舟》文書類、序類兩卷。碩士先生爲惜抱翁高第弟子,學問文章一宗師說,守之專好之篤,故能卓然有成。可見學問一道,唯專乃精。鄙陋之資,自今益奮,餘於古文之學,擬專主惜抱,擴之以曾湘鄉,輔之以歸、方兩家,庶幾有軌轍可守。發八叔信,由郵局寄。接湯溫丈信:一系去年十二月初所作,一系今年正月杪所作,至二月中始總緘交遞。
暢論湘中學術之議,痛心於昔年作俑之學,使論學論治斤斤以聖賢義理爲依歸。老輩純樸之風,猶可概見。反覆來函者久之。蘇臬陸春江廉訪(元鼎)來拜,晤談半刻,近日好官也。
初八日晴。批閱房山課卷。午後偕馬少蘅至豐泰照相館久坐。登樓憑眺,煙樹蒼茫,爲之神曠。歸路訪子蔚,上燈始歸,則岳母在此久候矣。因剃頭,偶檢閱《困學紀聞》,思古文之學固貴有序,尤貴有物,故根柢最宜培積。鄙人年近四十,精神、目力皆遠遜從前,
博覽旁搜,萬萬不暇,唯有就古人已成之書,擷其菁華,益吾智識。雖若近於稗販,而折衷一是,觸類貫通,則亦不無少補,故餘於《困學紀聞》、《日知錄》二書,竊有專嗜焉。
初九日夜雨,早晴。至大宛試館團拜,先賢前行禮畢,在龍源樓午飯之後,同至三慶園觀劇,少坐而出,在廣盛祥買物而歸。接浙江德令(恩)來信。
初十日竟日微雨。鹹安宮大課,午飯後散。批閱房山課卷。
十一日晴。批閱課卷。傍晚忽不適,夜遂發熱。
十二日晴。一日熱不退,頭昏目倦,靜臥而已。效丈生日亦未往祝。陳潤甫前輩、徐芷帆同年約福州館,辭。
十三日晴。延朱幼笏同年來診。以餘脈沉細,舌苔白,口不作渴,謂系伏寒虛熱,以桂枝、白芍宣之。岳母枉視。
十四日晴。熱仍不退。子蔚來談,深以服桂枝爲不然,而幼笏亦馳柬勸勿服二煎。晚間內熱大作,五內如焚,竟夜展側不成寐。效丈來視予。
十五日晴。改延蘇濟帆來診,謂系溫熱,以涼藥大劑滋陰清火。子蔚來視子。連日臥疾,唯以《資治通鑑》消遣,看《梁紀》四、五卷,深服胡注之精。
十六日晴。內熱略減,而仍不清。岳母枉視,因下榻。
十七日晴。辛卯科湖廣館團拜。袁葆三亦具柬相約。均辭。費謨生、楊伯駒合約同豐堂,亦辭。濟帆、幼笏均來診,兩方略同。蘇劑較重。寫岳父信。接次伯信,薛以莊交來。
十八日晴。鹹安小課,未往。四哥來視予。岳母回府。
十九日晴。濟帆來診,謂病勢已解,囑安心靜養。效丈喬梓、李橘農均來視予。
二十日晴。養病。連日看陳蘭浦《東塾讀書記》。丁酉年楊蓉浦年丈贈此書,曾窮十日之力,快閱一過。病中復取靜讀,精實通透,處處愜心,其綜貫可匹《日知錄》,而說經之妙,且欲過之。病中賴以度日,所益爲不淺矣。因以之授吳生慈培及成兒。吳生照購一冊,略以讀法授之,爲讀經看註疏門徑。《困學紀聞》、《日知錄》、《東塾讀書記》,皆通儒心得之言,學者苟能熟玩此三書,可以無憾矣。
廿一日晴。看書養病。子蔚來談,勸我出門散悶。
廿二日晴。剃頭。午後至對過一行。得家書。發岳父信,交郵局寄。
廿三日晴。發家信,並上伯母稟。傍晚至對過少坐。子蔚來談。
廿四日陰。連日天氣鬱蒸殊甚,今日驟涼。再發家信,並唁伯誠、叔明兩侄信,交郵局帶。傍晚訪子蔚作夜談。
廿五日晴,有風。答拜馮叔惠觀察,未晤。訪志先。以銀行收條易股票,週年八釐行息,每年分兩屆領取,上半年正月初一日,下半年七月初一日。因詣岳母處午飯。接瞿庚丈回信。午後偕子蔚詣豐泰拍照,同照者丁衡甫、熙菊明、劉仲魯、曹根蓀、李橘農、吳子清、子蔚、子和三昆仲及蔚子佩伯也。同歸蔚處晚酌,席終,餘先散。
廿六日晴,風甚大。詣四兄談,留午飯。又詣岳母處。偉臣約手談,畏風未往。接五伯信,並三叔祖母、五伯寄成兒洋三十元,爲其入泮也。解餉委員過玉書大令交來。在四哥處見朱蓉生先生《佩弦齋文集》,大略翻閱,深喜其語多實際,因攜歸細看。先生有《無邪堂答問》(粵東掌教答諸生之書),精博平實,向所傾心。惜餘通籍來京,先生已因言事左官不在京,未得一聆謦咳也。
廿七日晴。彭用侯來見。看《佩弦文》一冊,中有答康有爲書數通,蓋皆在甲午以前,辨駁精嚴,其學術、心術之詖闢,先生早有以燭之。發諸兄弟信一紙,郵局寄。
廿八日晴。答拜吳福茨廉訪,三兄之親家也。晤談片刻。又答拜兩客。傍晚訪子蔚,作半夕談。綺文齋書賈李姓爲覓得抄本《朱子聖學考略》,共十卷,寶應朱心泉先生(澤澐)
所編。餘自壬午年在湖北得先生《朱子分類文選》,序跋中極重此書,謂爲一生精力所萃,即心慕此編,各處求之不能得。迨通籍後,在翰林院見藏書目錄中有是書,渴欲借抄,格於
例,不果,以爲大憾。日前李賈來,姑列書名囑其代覓,竟得如願相償。索價四金,即日如數付之。快心已極!抄手雖不甚精,然尚勻淨可觀。其書取《語類》、《文集》諸書,分年排纂,各系以論說,疏通而證明之。其年月不甚分明者,則悉心考訂,使相從附。朱子一生進學之次第,得力之淺深,議論前後之交互,無不內貫眉列,燦然瞭然。朱子之學得此編而大明,而讀朱子之書亦得此編而確有門徑可入,信要編也。唯先生尚有《朱子誨人編》,當再覓之。
廿九日晴。錢子密尚書宅昨遭回祿,先世收藏蕩然盡付灰燼,爲可惜也。因往慰。新甫同年午刻與大、四兄在福州館公請吳福茨廉訪、馮叔惠觀察、吳子蔚太守、吳竹樓太史、徐花農前輩,楊若朱同年作陪。鄒紫東同年未到。傍晚始散。爲彭用侯作致江西李學俠書。
岳母來下榻。
三十日晴。偕岳母、採澗率王姬、七兒女至豐泰拍照。午後龔怡卿觀察(晉義)來拜,藹人年伯哲嗣也。徐子貞同年來談。
四月初一日晴。恩官百日剃頭。偉臣來談,雲聞英、俄保護中國,已向政府昌言。恣睢無禮,一至於此!列祖列宗二百五十年,深仁厚澤相傳之天下,竟將坐致阽危。憤懣填膺,淚下如雨。然蒼茫天道,豈盡無憑。彼志肆氣驕,不留餘地,如此惡貫滿盈,其能免於禍罰乎?厚其毒者酷其災,吾將拭目以觀其後也。昨日拍照不佳,午後率家人再往。申刻在豫和堂請客(朱幼笏、薛以莊、張仲常、彭用侯、王澤寰、舒賓如、馮志先、四兄)。訪秦幼衡同年久談。
初二日晴。至四兄處手談。晚飯後體倦欲病,先歸。
初三日晴。靜養,不出門。
初四日陰。天驟涼,御重棉猶不勝。傍晚蘭生太叔祖枉過,偕至同豐堂便酌。蘭翁作東。
初五日晴。步行訪效丈。又訪橘農。午後答拜蘭翁兼謁見太叔祖母。晚至雲龢,赴蘭翁之約。
初六日晴。張幼和來拜。未刻至陶然亭,赴陳紫實之約。散後至同豐堂,與四兄合請蘭翁,並約子蔚、子和、志先。
初七日晴。寫應酬數件,頗倦。接呂椒翁信,有囑託戴藝郛年伯之事。因訪藝老,未值,留函而出。又訪張燕南、杜筱生,皆不晤。接八叔信,以餘平日憂窮,所以慰勉激勵之者,甚至且雲,須擴開心胸,爲國家辦事。餘更深愧斯言。託翁弢甫前輩帶季文先生信並人蔘,又五弟信並鞋。
初八日晴。俞希甫同年與陳子實都經(壽衡)聯姻,請餘與張幼和大令爲媒。今日過禮,先至陳府午宴,押盒至女府,禮畢暫散。申刻至聚寶堂,赴希甫之約。
初九日晴。發五伯信,交郵局寄。午後入城,祝徐、昆兩師壽。湖北宜昌遊擊合肥蒯(德浦)來會(號樸齋),年六十餘,曾及事胡文忠公,議事論兵,極中窾要。今日之將才也。
初十日晴。鹹安宮大課。午飯後出城,順訪濟帆少坐。傍晚詣岳母處。接莊思緘百色廳信,並銀百三十兩(日升昌來)。
十一日晴。濟帆來,爲丙、酉診疾。晚,子蔚來,作半夜談。
暮春古意送子蔚折盡東風柳萬絲,美人南去鎮相思。忍拋鴛綺輕移枕(言其由翰林改官),強買螺青學畫眉(言其改知府)。飛絮已迷前夢影,落花猶戀最高枝。傷春未了重傷別,錦字緘情更訴誰。
十二日晴,甚燥熱。寫五伯信。又上三叔祖母稟並件。又復胡幼嘉信。均託餉員過玉書大令(鑄)帶。何潤夫京尹來談,雲受軒表伯已到京(新升甘臬),約十四日午飯。未刻至泰豐樓,赴吳子清、子和之約。散後拜過玉書。此君精於外科,尤善治疔瘧,著有治疔專書,見贈一部。又答拜蒯樸齋,未見。張苾南來拜,請爲其長男至吳子和處求親。因衣冠訪子蔚昆仲致意,久談乃歸。以《說文釋例》贈吳生,勸其治小學,專看《段注》及王氏《釋例》二書。蓋小學不通,萬不能從事漢唐註疏之學,故此道必宜究心。至若本朝漢學家墨守訓詁聲音,置義理之學於不顧,又好與宋儒爲難,輕相詆蜞,此則文人陋習,不欲諸生效之也。小學之書,汗牛充棟,支離破碎,幾不成學問,唯此二書最爲精要。看二書,通於此道已思過半矣。吳生甚喜,歸即購《段注》讀之。接史研孫丈銀、信。
十三日陰。王姬生日。偕大兄訪吉甫,同至土地廟買花。午後微雨,天頓清爽,中庭新購花草鮮潤可愛,玩賞久之,心神頗怡。蒯樸齋復來暢談。沈子鈞自裏來,故人相見,已隔十年矣。接劉嗣伯書,並上好肉桂一匣。
十四日陰。復莊思緘信,交日升昌帶。午刻至順天府,謁見受軒表伯,兼赴潤夫之約。
出城答拜數客。傍晚顧亞蘧來訪,雲有彭鏡軒者,相法極靈。因與大兄三人偕訪之。相大兄,猶在影響間,相餘則無一語不相反,可發大噱。濟帆來,爲採澗診疾。
(原稿此處空五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八月初四日記按:按此即已聞北洋生變,頤和密謀,朝局翻變在指顧間,而未便明記也。
參政四卿中,譚復生捷智自矜,思以祿位寵異袁世凱,以殊榮祿,使太后孤立,即可無障礙。
當時林暾首曾以詩代柬諷之,有“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報主恩。願爲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之句(見梁任公《林旭傳》)。蓋以董福祥粗勇易制,慮世凱難於利用也。果爾世凱還津,而榮祿入京,徑趨澱園。楊莘伯(崇伊)又袖疏密達西朝。德宗既無腹心之大臣,又乏效忠之武將。復生則志大才疏,暾首亦少年新進,雖以劉裴村年丈之持重,楊叔嶠之績學,亦依違其間,無所匡正。臨時更懵然罔覺,漫無佈置,不旋踵而禍作,四卿相繼就逮,駢首市曹。其禍且更慘於唐之八司馬矣。太后素性狠鷲,更事已久,宮中多其耳目,乃安居頤和,佯作不知,跡其所爲,直與鄭莊之待叔段無異,而以區區數書生與之角,庸有幸乎?(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澄齋日錄
光緒廿五年己亥
己亥年四月廿四日晴。一日繕封奏。正折以外洋相逼日深,請速籌戰備。附片保舉人才(直隸候補道前署廣平府知府繆慈,正任通州現署房山縣知縣榮恆,湖北宜昌遊擊蘇德浦)。
廿五日晴。寅初至西苑門外敬遞封奏,在朝房恭候。辰初事下,命臣毓鼎第三起入見。
苑內狂風如虎,幾不能行。在瀛秀門外奏事房小坐。巳正,皇太后、皇上召見於儀鸞殿。天語垂詢,頗蒙優獎。始論邊防,次論人才,次論籌餉、練兵,次論吏治,次論行用銀元利弊。
跪對三刻始出,已十一點鐘矣。自去年九月至今兩次入見,俱荷訓誨周詳,既欽且感。誦少陵“未有涓埃答聖朝”之句,愧奮交縈。出至鹹安宮命題,少坐即歸。接楊蔭北柬,知所保各員,有交片令吏、兵二部帶領引見。引見後預備召見。傍晚訪以莊先生、四兄略談。
廿六日晴,仍大風。寄繆恆莽書。午刻與大、四兄公請何受軒表伯,潤夫、敬山、綬金作陪,薄暮始散。接門人朱頌青銀、信,天成亨來。
廿七日晴。葆良約江寧館手談。閱葆良近作古文數篇,相與論申姚曾緒論,所見多同。
詣岳母處。問吉甫病。夜殊不適。
廿八日晴。一日靜養不出門。作端午橋(陝臬)、升吉甫(糧道)兩同年信,均爲門人夏楚卿大令(良材)作先容也。午橋貽我新得漢透光銅鏡,以鏡面向日,其影射地,鏡陰花紋字形悉現。銅質甚厚,乃能透光,不知何以致此。可寶也。又元鼎押鑄作鼎形,腹有文字,殘剝不甚可辨。古質斕斑,確係舊物。午橋以與餘名相合,特製黃楊爲匣,鐫字以贈餘。
皆甚可喜。又作家書及伯母叩節祝壽,奉託薛鷺莊帶。
廿九日陰,微雨。約鷺莊、沈子鈞、汪幼安、劉偉臣、董綬金在大兄處作手談之局,傍晚散。因詣四兄處與蒯樸齋晤談。
五月初一日晴。接諸弟信。又湯溫丈常德信。又包子如信。綺文堂老李攜書廿餘種來,無甚中意者。惟舊板《漁隱叢話》四函甚精好,以六金留之。書凡百卷(前集六十卷,後集四十卷),論漢魏至宋有詩名各家,或評詩,或摘句,或考證,或紀事,殊有心得。長夏得此,大可消炎遣日矣。蘇、趙二生來,與之談文甚久。
初二日晴。得繆恆莽復書。午刻至省館赴劉振青同年之約。座皆己丑同年熟人,談宴頗洽。
初三日晴。清晨入城,至昆、徐、孫、廖四師處拜節。傍晚至恆裕一行。
初四日晴。一日料理賬目。夜訪四兄。發六弟信,專爲呂新之劃款事。
初五日晴。天中節。清晨祭神,午刻祀先。至王保之師、何受軒丈、岳母、效丈、四兄處拜節。未刻至會館赴沈子鈞手談之局。入局片刻,即與四兄步至琉璃廠,在各書肆留連,聞書業堂有新到書,略取閱之,乃無甚精品,唯繆刻《太白集》頗精,然亦非難得之書也。
晚飯後歸。接龔萃民湖南信並土宜兩種。
初六日晴。巳刻至內閣會議籌餉興利之策,唯恭閱前日諭旨,列銜畫閱而已。出至同豐堂赴巢份叔之約,半席先歸。延濟帆來爲採澗、柔兒診疾。朱古微前輩來談。晚飯後,侯伶來定十五日戲局。車中看山谷詩,其致思必深沉,其煉格必遒上,其造句必警健,其支對必靈變,昔人謂其善學老杜,餘謂其實能融萃諸家之法成一家也。第其品格似在髯翁之上,或乃以無神韻少之。此乃新城支裔,第凡中晚唐詩者之說耳。山谷神味正在索之而愈深,泳之而愈遠,未可爲皮相者道也。從中晚派入手者,必須以山谷爲歸宿,方能滌盡公共家言。
初七日晴。內城火藥局炸裂,門窗皆震,聞左近不免傷人。邢桂坪來談。午後至安徽館,乙卯團拜,兼赴陳潤甫前輩之約,薄暮歸。
初八日晴。悶熱殊甚。聞火藥炸地,左近庭舍俱盡,約傷百餘人,殘骸破髒狼藉滿地,
傷哉慘哉!一日批閱房山課卷。滇藩李仲仙來久談。晚至便宜坊赴四兄之約。
初九日晴。清晨入城,祝劉叔南大夫人壽。午後避暑不出門。朱幼笏來爲採澗診疾。
初十日晴。蜀令孫少樸(世榮)來見,交到門人黃榆庭信並蜀產數種。王藎臣、潘經士均過談。一日批閱課卷。傍晚至雲山別墅,謝何受丈。接六弟信。申刻與大兄在廣和居合請十五日司賬諸君。
十一日陰。天略涼爽。午後與大、四兄同至何受丈處送行。又拜數客而歸。榮正莊刺史來拜,未值。是日昆師母壽辰忌,未往祝。
十二日晴。清晨入城,祝廖師母壽。又拜數客而歸。汪笙叔丈、陳潤甫、曹再韓前輩先後來暢談。批閱書院課卷。天氣酷熱,隨意讀詩古文消遣,頗得樂趣。接德麟閣信。
題何潤夫京兆雲林聽泉圖叩門京尹一封書,示我聽泉舊日圖。正苦炎風吹五月,頓令清夢滿西湖。天機翔躍親魚鳥,人世聲聞洗笛竽。更喜此心清到底,出山未與在山殊。(此詩似黃山谷。前四句凡四易稿,迄不愜心。此四語乃於車中一觸得之。)
十三日晴。武陽會館祭關帝,兼請同鄉外官,到者兩席。散後與屠敬山久話,見其所著《元祕史地理今釋》,心偉絕業,然非愚魯之性所近也。復劉嗣伯信併爲其作致吳福茨廉訪一書,交郵局寄。
十四日陰,微雨不成,天略涼爽。一日在貴州館佈署諸事。接盛企賢表妹滬上書並衛生丸二匣,關切之情可感。傍晚在大兄處齋佛。江潤生送來《王夢湘詩集》四本,倜儻深秀,自是才人之筆。近日朋輩以詩名者三人,樊雲門(增祥,丁卯年丈)、史澤山(悠鹹)、王夢湘(以慜),皆刻有詩集。樊、史皆以聲色勝。潘經士以李蓴客年丈(慈銘)駢文四本相贈,品格清麗,得力在宋齊諸家。聞先生詩注尤精,惜未見刻本。
十五日陰晴不定,傍晚雷而未雨。在貴州館爲伯母稱觴,戲演太平和部。到客二百五十餘人,到分五百餘家。竟日趨蹌綦苦,夜間略得清閒。子正散戲歸寓。內閣會議,託朱古微前輩代畫奏字。
十六日晴。酣眠至午正方覺。飯後結算昨賬。接於世兄信並件。戌正月食,亥初既,無光而色赤,子初始復圓。
十七日晴。午後賀效丈孫女彌月之喜,面後歸。批房山課卷。
十八日晴。連日燥熱不可耐,寒暑表升至百度以上,中伏不足過也,只能靜坐觀書,不出門。繆恆莽觀察(彝)來見。餘與繆君素未謀面,唯聞其兩守廣平,威惠兼行,循聲卓著,爲不愧古之良吏,故特疏保薦。茲與晤談良久,識見宏遠,氣度老成,深可佩也。浙江道員徐澍生(士霖)亦來見。餘己丑年道出申江,曾與盤桓十日,其人伉爽明達,亦有用之才。接劉嗣伯信。
十九日晴。會議復奏,呈遞膳牌,辰刻在朝房候旨,事下乃行。順道答拜繆、徐兩公。
爲蒯樸齋賀交榮相差遣之喜。即至會館赴沈子鈞、汪幼安之約。席散,同人手談,餘歸家避暑。傍晚,趙生來問業。
二十日黎明夢醒,聞窗外雨聲滴瀝,燥旱既久,心神爲之一爽。竟日檐溜琤琮不息,積水滿庭,靜坐室中,以寫字看書消遣。柔兒生日喫麪。
二十一日黎明雨止,天氣頓涼,頗親筆墨。傍晚訪綬金、再韓,兼詣岳母處小坐。
二十二日晴,復熱。史館送來第二批奏議,因校一卷。內閣侍讀學士廣安預定穆宗繼嗣請頒鐵券疏,其用心甚忠,其措詞則非也。午後至貴州館祝汪笙叔年丈七十壽,觀劇數出,不耐熱而歸。連日靜坐書室,看《漁隱叢話》消遣,不特可以消暑,於詩法亦甚獲新益。詩
話中有“精深華妙”一語,餘意作詩必須兼備此四字,乃非苟作。學宋詩者精深而不華妙,學中晚及新城者華妙而不精深,兼之者其右丞、少陵乎?傍晚,訪朱又笏久談。至廣和居赴四哥之約。
二十三日陰。接沈友卿唐縣銀信。未刻與大兄在萬福居謝望日司賬諸君,兼約何仲英表弟。晚,岳母在此下榻,燈下久談。接五弟信。
二十四日晴。陸惕身自江山縣寄來江亭銷夏公費,因約諸君在陶然亭作竟日之敘,午初往,日入始歸。接門人迎靜齋信。
陸惕身同年攝令江山,夏初書來,兼寄百金爲同人銷夏資,爰約朱古微、陳潤甫、李橘農、楊味蓴、餘綬屏、徐芷帆、夏閏枝、陳孟甫八同年在江亭消暑。酒酣賦此,呈即席諸君,即寄謝惕身同年故人昔有平原約,遠寄江亭買夏錢。燈火十年談笑隔,壺觴千里主賓聯。遙山淨綠分茅屋(是日山色極清,山半屋宇歷歷可數),近郭叢青長葦田。雨後晚涼最相憶,將心付與白鷗邊。
廿五日晴。復德麟閣信。巳刻與大兄在安徽館請李仲仙方伯,徐澍生、龔怡甫兩觀察,蒯樸齋遊戎,朱又笏、徐芷帆作陪(正客胡月舫前輩,陪客陳潤甫前輩均未到),申初始散,汗流被體矣。歸寓小息。傍晚步行問岳母病。夜風頗涼。
廿六日晴。辰刻內閣會議徐中堂、準(良)、袁(昶)、貽(谷)、高(燮曾)、張(仲炘)籌餉各折片。徐相主蒐括招商、電報、鐵路公積餘利。準學士主責成督撫剔除中飽。袁光祿主整頓關稅厘金,必須得人而理,宜參用士人司局務,且保舉廉明之員九人。高讀學主平外洋金磅之價。貽學士則請嚴飭疆吏,大省每年籌三百萬,中省二百萬,小省百萬。張光少與貽同而稍減其數。復奏摺亦已草定,系軍機大臣主稿,於六說或駁或準或從而變通,而終歸於無把握。愚見一時亦無可措手,姑隨同畫議而退。大約高折最中竅要,而苦於辦不動。
(〔眉〕按我國既非金本位,則國際匯兌當然操縱於人,磅價自有贏虧,試問如何平法?)
貽、張則純用劫制,不通理勢之談。此財非天造地設,安得如許閒款以供予取予求乎?歸批房山課卷。薄暮趁晚涼乘馬至西悅生堂一行,山光林翠,爽撲襟袖,清風徐來,煩暑盡滌。
順道訪偉臣少談。朱幼笏來爲採澗診疾。
廿七日陰,微雨。至鴻升店答訪徐澍生,面致盟牒,澍兄長餘十七歲。又至東路謝客十餘家。午刻至對過拜供(二伯母生辰)。閏枝、頌年、亞蘧在大兄處招餘手談,晚飯後始散。悅生堂司事李佩玖、高瑞徵來報銷用賬。
廿八日晴,甚涼爽。復陸惕身同年信,託澍生帶。一日校對奏議。丁中丞(日昌)議海防事宜,切實詳明有用之文也。葉玉書同年(祥麟)來拜(新選廣東信宜縣)。傍晚澍生來辭行,與大兄約其至廣和話別。書賈李姓以姚鉉《唐文粹》求售(浙江許刻本),讎校板本甚精,殊勝舊刻。自明人定古文八家,於唐唯取韓、柳,本朝儲氏復益以孫、李,於是學者於唐人文僅知有此四家,此外概從擯棄。此書採錄唐文甚備而不收駢體,一時奇古醇逸之作均賴以存。學者既以韓、柳爲宗,又必旁讀諸家,左右取資,方足以盡文心之變。接湖南梁叔莊、黑龍江家叔畲先生書。
廿九日晴。校勘奏議。作家書。戚升槐同年(揚)、沈子鈞、馮舫同(圻。夢華前輩胞侄)、易丞午(貞)陸續來談。夜雨頗涼。
三十日陰。午後雷雨。繆恆莽、舒賓如來談。恆莽雲,聞之王夔老,近來各卿貳頗有疏保人才者,皆留中不發,而餘所保三員獨蒙召用,實異數也。聞言深懷愧悚。燈下隨意讀《文粹》,奇變殊擴心目。舒元輿《問國庠記》一篇,尤深宕有味。查西悅生堂出入用賬,
爲重定章程數條。
六月初一日晴。祝馮志先太夫人壽。又祝曾慕陶太夫人壽。午刻至同豐堂赴又笏之約。
散後訪徐袖芝(壽茲),壬午、癸未年間換帖舊交,新自河南鎮平縣知縣保舉人才入京引見。
舊雨重逢,各暢談別後事。袖芝任上蔡、鎮平,皆有惠政,今之循吏也。晚。又詣志先處夜宴。
江亭銷夏詩第二首西山背水絕塵喧,小坐廬亭一解煩。空對乾坤搔短鬢,且回日月入清尊。座間喜集霓裳侶,泥上重尋雪爪痕。何日南金貢雙闕,詩情宦跡醉中論。
初二日陰。浙江海運委員郭(潤畦,山東人)來見。飯後袖芝、謝樹存(祖寶)來談。
晚,袖芝約同豐,大雨驟至,冒雨而歸。
初三日晴。浙江海運委員曹星階(晉泰)來見。接蘭生先生信。午後拜客,順詣岳母處。
初四日陰。連日校對《皇清奏議》,約潤澤來幫寫校籤,八卷均校畢,粘籤記檔。
初五日陰。皇上升勤政殿,覲見德國新換使臣克林德,臣毓鼎侍班(文星階、伊仲平、王爵生同班)。太液荷花盛開,紅裳翠蓋,晚霞送馨,緩步河邊,爽沁心骨。巳正入侍如儀。
出至國史館交奏議。歸寓批閱鹹安宮課卷。晚,古微、橘農約廣和。
初六日晴。閱卷。午後董綬金來久談,因偕至琉璃廠,在論古齋買《晚香堂蘇帖補遺》,系明拓本,楊幼雲又一蘇齋藏本也。精采奕奕,眉山真面始見。餘習蘇書年餘,至此益堅所習。又買蘇書《心經》小楷一紙,亦舊拓也。傍晚,袖芝來,因偕至便宜坊赴樹存之約。散後同飲於女春堂,歸近四鼓。
初七日晴。一日閱卷。展新獲帖,作應酬字數件。傍晚出門拜客,訪繆恆莽,知已奉旨仍以道員發直隸,儘先即補,並交軍機處存記。晚飯後樹存約韻華,未往。
初八日晴。接許錫珍信。一日閱卷。潤澤來,爲之講授文字。午後出門拜客。以陳根仁大興超赴選文事托馬少蘅(古微來託者)。
與徐受之、謝樹存話舊徐侯上考書梁苑,謝客蠻參泛越舲。舊夢依稀還昨日,故人寥落半晨星。激昂論事心空赤,跌宕徵歌眼尚青。醉臥不辭無算爵,人生蹤跡似浮萍。
受之招飲,因病未赴,以詩謝之招涼宵置酒,解醉冷浮瓜。偏爲梁園病,多辜杜曲花。憂時鐵如意,惜別玉琵琶。人事仍相左,沉吟感歲華。
(原稿此處空三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南遊記
光緒廿五年己亥
七月二十日晴。具折請回籍省墓省親假。辰初至朝房候事,奏事官口傳諭旨,着賞假三個月。出城拜客數家而歸。
廿二日晴。發常州信。午刻至便宜坊,赴餘綬屏之約。席散至正陽樓與大、四兄小酌,食蟹甚佳。
廿三日晴。黃慎之丈來久談。飯後往琉璃廠買物,在論古齋買《朱子古文讀本》一部。
至致美齋便酌,亞蘧、頌年、大兄撇蘭公局也。散後詣源豐潤,託其匯銀壹百兩。
廿四日晴,甚熱。榮心莊來談。入城訪葉鞠裳。出城訪秦佩鶴前輩。歸寓橘農來。未刻正陽樓赴濟帆之約。酉刻至聚寶堂赴張伯納之約。餘到過遲,客將散矣。葆貞約便宜坊,未往。
廿五日晴。出永定門至安樂林,爲黃捷卿之令兄成主。得門人黃補臣信並其尊人訃。
歸寓收拾行裝。申刻至豫和堂赴葆良之約。
廿六日晴。徐子貞來談。書賈李姓以巴陵方氏藏書來售。買《金華叢書》二百本,明嘉靖印本;《宋史新編》四十二本,《文選補遺》二十本(白棉紙,印極精);《湖文錄》一部;《古文正的》一部(常德楊性農〔彝珍〕選,墨守桐城家言者也);《廿四史文鈔》一部;《昌黎詩注》一部。又見南宋本《通鑑紀事本末》,共八十四本,證以瞿氏藏書目錄,行款均合(每半頁十二行,行十九字,板心有字數及梓人姓名),字大紙密,可愛之至,索價八百金。
又南宋本《六臣註文選》,行款亦確,而板本則模糊斷爛,遠不如《紀事》之精,索價六百金。據李賈言,《紀事本末》三百金可得,餘則無此力量也。午刻赴志先本宅之約(首座者爲劉曼仲,景韓中丞之子也)。申刻又赴潘經士本宅之約,餚甚精,同人行令下酒,盡歡而散。接繆恆莽信,擬爲餘招呼津程,隨手作復,交原差帶去。又接於華堂信,留餘下榻。
廿七日晴。發八叔信。又復於世兄信,排定鹹安宮課卷甲乙,大、四兄所代閱也。得塘沽回電,雲“海晏”初三四可到。申刻赴效丈之約。
廿八日晴。送行之客絡繹而來,有見有不見。未刻赴乙未門人安徽館公餞。希文四叔自內城來送。
廿九日晴。入城至昆、徐、孫、廖師處辭行。出城至正陽樓赴汪頌年之約,半席先行,至便宜坊赴謝纘臣之約。
三十日晴。一日料理行裝,清釐經手要件。叔南、志先約本宅,餘辭之。固來邀,只得往談,略坐即行。至廣和居赴吳子倩、子和之約。子和新自獻縣來,交到佩伯信一封,於師門惓惓特甚,深以不得在此卒業爲恨。佩伯視一世無足當意者,而信服餘出於至誠。其天分甚高,倘裁其狂簡,自可成材。惜乎師友之不易得也。申刻又赴橘農小酌。吳穎芝丈來訪,擬令其世兄扆臣十月中附餘伴北行。
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生辰,拜供。午後詣保之師辭行,久談。又詣效丈及四兄處,迎外姑及四嫂來作竟日敘。
初二日晴。清晨起,九點鐘登車。外姑挈一僕婦同行。十一點鐘火車開行,三點鐘抵天津老龍頭,於世兄來接,隨至塘沽。火車停一時許復行,抵塘已上燈矣。住佛照樓,探得“海晏”未到,“泰順”昨日掛口,因搭“泰順”。此次出京系廣升棧包辦,自京送至滬,火車(二等)、輪船(上房艙)、水腳,一路上下挑力均在內,每人十六元(行李少,則十五元,聞尚可商減。餘坐頭等車加洋二元),簡便之至(同鄉徐厚之〔福基〕,志先託餘挈之以行)。
初三日晴。十點鐘上船,住官艙。於世兄招呼極爲周到,可感。託其寄京信一紙並酒三瓶。賬房金紫雲(住上海後馬路恆源裏),其副符少峯,皆湖州人。紫雲之子,號叔興,
少年美秀。
初四日晴。撥船不來,停輪一日。同艙潘子久太守(泰謙,皖人,曾任南海縣),許苓西(秉榛,廣東人,筠師從子),於明若(式格,晦若前輩弟),談極洽,賴此稍解寂寞。
初五日晴。四點鐘晚潮始開行,一夜平穩。
初六日晴。十一點鐘抵煙臺,禮拜不上貨,又停輪一日。買梨者蟻集。其皮色醜而黑者爲萊陽梨,味極甘脆;彼美其外者則劣甚。石榴之大者如小西瓜。發第二號京信,交郵局。
初七日晴。晚潮開輪,一夜平穩。連日悶坐,唯讀朱子古文,遒麗如庭陵,醇茂如南豐,清峭如半山,實爲南宋一大家,乃自來論文家以先生道學之故,竟忽視其文,不置之唐宋諸大家之內,可見俗論之未可憑也。若置之唐宋八家內,當勝潁濱。
初八日晴。入黑水洋。微風徐拂,水波不興,幾不知有海行之苦。終日與諸君手談。
晚,入綠水洋。
初九日晴。清晨已漸入黃水,仍無風浪。三點鐘抵上海。海行七日,眠食照常,屈指十二次飄洋,此爲第一矣。登岸往長髮棧,發京電,又發常州明信片一紙。棧中臭蟲之多,幾於車載斗量。無可如何,以大板架於屋中心而眠。申刻潘子久諸君約一家春番菜館,至則系粵人鄭業臣作東(香山人,在滬開巨安呂宋菸行,並匯中外銀兩),同坐麥羲民(昌緒)
亦香山人,在滬開全亨洋行。席散,蒼西約花敘,餘召林鳳寶。
初十日晴。餘三十七歲生日,外姑爲我喫麪。往鐵馬路橋船行,僱船並定小輪拖帶(四艙大無錫快),合洋廿四元。至鴻仁裏源豐潤訪顧紫霞未值,見其同事龔文浩,取到匯銀百兩(合洋乙百三十七元四角),又椒舅匯票五百金。至新馬路昌壽裏對過訪翁寅臣妹丈並見六妹,留餘午飯。知弢甫前輩亦在滬,因約來暢談。聞蘇關查索甚苛擾,爰託弢甫代起江海關護照。歸棧偕岳母坐馬車繞黃浦灘及各馬路,在萬年春番菜館便餐,傍晚始歸。瑾叔弟來談,新自鄂迎婦歸也。少憩復至林新寶家赴子久之約,餘改招金菊香。
十一日晴。寫應酬扇、對六件。麥羲民、翁弢甫均來訪。羲民邀至一品香喫番菜,同至嘉倫綢緞莊買紗羅數種。至遊戲報館訪李伯元(名寶嘉,季莽內兄也)略談。復至全亨答訪羲民、巨安,答訪業臣。歸寓黃小農來訪,偕岳母坐馬車遊張氏味蓴園,無甚足觀,惟衣香鬢影掩映左右,爲差勝耳。遇陳杏蓀、王旭莊,匆匆立談數語,日薄虞淵,始命駕而歸。
詣桂仙觀劇。餘暫赴一家春,應寅臣之約。復回桂仙,不終局而出。棧夥李阿金送客回京,託其帶第三號家書。
十二日晴。子久、蒼西、羲民均來送行。伯元來答訪,託帶季盦信件。寫應酬四件。
命兩僕發行李,護岳母下船。餘至一品香赴弢甫之約。弢甫談及去年在常下榻裏第,承諸兄弟關照,至今切切於心。散後即下船,五點鐘輪拖開駛。
十三日陰。十一點鐘抵蘇州,泊閶門太子碼頭,微雨登岸,至王洗馬巷謁見舅母,則病癥已半月,勢甚危殆,形容枯瘦,迥異十年前,餘幾不能辨識。與少甫、墨緣暢談。午飯後至大井巷謁見高叔祖母、季文五太叔祖,蕭家巷訪叔元三哥並見三嫂。雨甚,天暝,仍歸蔣處,談至夜深。舅母徹夜呻吟,不能成寐。
十四日雨竟夜不止。擬出城展謁外王母呂恭人墳塋,因雨未果。花表妹聞餘至,歸寧。午飯後辭行下船。中宵聞岸上簫聲嗚咽,頓觸思家之念,展側不甚成眠。
庚寅八月,偕前室管夫人北上,舟泊閶門,距今已十年矣。愴然生感又是江南稻蟹時,西風回首不勝悲。秋雲如夢歸何處,崔護重來鬢漸絲。
十五日中秋節。溯自壬午秋闈,在場中過節,此後無歲不在家,今乃客中第二次也。
一日風逆雨甚,午初抵滸墅關(至閭門三十里),登岸買席。又勉強行二十里,抵望亭泊焉。
蚊飛撲面,頃刻不能眠。
懷採澗佳節匆匆路上經,篷窗孤倚酒初醒。欲知今夜征夫夢,雨雨風風泊望亭。
玉臂雲鬟背碧紗,中庭瓜果感蟾華。別離滋味初嚐到。月正圓時不在災。
十六日天竟放晴,風仍逆。黎明解維,十八里過新安,廿五里過無錫,時鐘指十點。
繞城行半時許,九里過皋橋,十八里過石塘灣,又十八里泊洛社(無錫轄)。
十七日晴,風仍逆。晨醒已過戚墅堰,故鄉煙樹,顧之欣然。午刻抵常城,入北水關登岸,到家叩謁伯母,慈顏雖漸見老境,精神尚不甚衰。又見老姨太太、兄嫂、諸弟伉儷。
飯後至家廟祖先前行禮。廟系諸兄弟前年所創,以承世父未竟之志。輪奐崇閎,氣象嚴整,旁闢小園,池亭雅靚,水木清華,瞻眺良久始返。(廟寢設神龕三座,中祀中丞公,盛太夫人。左龕祀資政公,中憲公,中翰府君。右龕祀董恭人,蔣夫人。而亡嫂呂宜人、吳宜人,亡室管夫人,三弟婦呂宜人皆列焉。)晚,閤家劇談南北諸事。翊虞備薄餅接風。
十八日晴。出門拜客,見姑母談甚久。次伯則赴消夏會未值,傍晚詣岳母略坐。老姨太太備中碗炒麪接風。
十九日晴。秋分。祭宗祠。與次伯暢談。歸路拜客,見史清翁、劉護翁。傍晚,三兄邀餘喫順昌,適陶寶如在旁屋,奪東而去。眠時人稍不適,服人蔘一錢。
二十日晴。至次伯處賀福承、福鴻兩侄入泮之喜,飯後歸。盛旭翁枉過,爲重宴鹿鳴事,鄉紳具呈,約餘列銜。旭老年八十六矣,步履康強,精神矍鑠,吾鄉之耆碩也。虞樹蓀送來酒席一桌,邀椒舅、懷冰、朗存在園中共啖之。燈下作致採澗書。
二十一日晴。次伯、佳翁枉過。午刻祭家廟。二分二至因大宗祠行禮向例改後一天,此次則因麻巷開賀又展一天。祭畢享胙(吳讓之亦在座,吳名榮,金匱人,精刻碑版,頗有錢梅清之風。家廟所有碑誌皆吳手鐫也)。步行而歸,得大兄及採澗信,兩宅安好。因添復大兄書兩紙,封交郵局遞寄。出門拜客。陽邑尊慶少甫(多。代理縣篆)未晤。晤武邑尊施潤齋(沛霖,漢軍靖海侯之後。己丑、庚寅聯捷進士)談甚久,於政務極爲練達。申刻赴朗存之約,與呂幼舲同年暢論別後事。
二十二日晴。接京電,平姬廿日(後得京信乃系廿一日九點鐘)得一女。步行詣岳母處。傍晚,楊懷冰移尊園中暢談。
二十三日晴。莊思潛來訪。午刻至局前赴呂嘉生、劉護生兩丈之約。傍晚,史季超來別,交還前欠三十金。宋致德來拜。
二十四日晴。步行詣岳母處。午後至椒舅處品畫,次伯、湯潤丈已先在。椒老收藏頗富,且多精品。王石谷立軸,南田翁山水、花卉扇面各一,文待詔扇面,仇實父山水扇面,皆無上上品也。仇畫清超蒼秀,爲生平目所未見。下視世間贗作,真有天壤之分。又有董文敏手書朱國盛告身一巨軸,字跡的真。展玩未盡,天已向暝,椒舅出酒點坐談。步行而返。
施邑尊答拜,未值。
二十五日晴。楊桂士(敏)來答拜。次伯、嘉丈、金桂生均來,同步行至府西橫街赴屠敬山之約。餚有熊掌,烹調極爛而佳。席散偕諸老步遊府學一帶。訪興文井古蹟,井已眢,有碣在焉。題曰:“太乙泉碣。井上仙人風水木,敬而護之詒爾福。刻斯碣兮永無極。天台山人題。”系宋人手跡也。燈下作致墨緣信。又爲岳母作致效曾、景蘇丈兩信。
二十六日晴。天頗寒,須御棉衣。竟日拜客。晤德乾一太尊(元),談甚久。見錢松生所輯學軌中有姬傳先生尺牘數十條,皆論學論文之語,極精到有益,擬錄出附於《惜抱文
集》之後。
二十七日晴。接墨緣信。沈森甫丈來久談。其人雖老而倔強有奇氣。客去,在園林徘徊半日,悠然會心。諸兄弟清福不淺哉。傍晚,詣岳母處,代作內姑母信兩紙。至順昌赴呂翰卿之約。
二十八日晴。晨起三兄邀迎風樓喫蟹肉饅頭,弟侄均往。至婆羅若爲季超丈送行,未值。晤恆甫略談,歸寓。季超來辭行。錢季增(榮)以其季父松生大令(祝祺)《歸求集》見贈,中有《學軌》四卷,輯錄王阮亭、劉海峯、姚惜抱、梅伯言、梁小舟、曾文正、張香濤前輩諸公論文論詩論書之說,閱之殊有益。燈下作致採澗書。
二十九日晴。敬山、重光、恆甫、澄甫兄均來談。午刻至西下塘赴伍潤芝之約。
三十日晴。安生、新銘約西小河沿寶齋花敘。召琳寶並挈桂貞,皆常產之翹楚也。晚眠不適。
九月初一日晴。一日養痾。翰卿來作手談,未終局而臥。發京信。
初二日晴。帖賈顧姓以淳化閣帖求售,系順治時拓本,薛所蘊得殘石於衛源,囑王雪尼補廿七段,紙墨均舊,取肅府本比較,精彩迥殊,惜第九冊有缺頁。據顧賈言,此缺頁在長壽康定張姓處可設法得而補之。乃以洋十元得之,與叔坤排比半日。晚,疾頗減。
初三日晴。老劉猝得寒疾幾殆,幸鍼師挽回。作一紙書寄採澗。傍晚人頗倦,偕叔坤至楊天興小酌,元直、重光、懷冰均作不速客。元、懷旋去,仍偕重、坤訪琳。
初四日晴。寒露節。吳允生來談。午刻至覓渡橋赴李靜之、莊思潛之約。席散在岳母處久坐。復偕諸君訪翠。在帖賈張姓處取來殘閣帖廿八頁,插配略全,惟第九冊則尚多缺頁。
接京信。
初五日晴。巳初偕三兄、五弟、翊侄出小北門上墳。中途與次伯會齊,先至黃塘鄉秦村展謁本生七世祖匪庵公塋(諱徘,別號又騑,配劉孺人),次謁高祖諱耕方公塋(濟橋公〔配項夫人〕居主穴,左昭因刑家言未葬,右穆爲曾伯祖南陵公〔諱焯,字晴壓,配陳夫人、楊夫人〕,次昭爲曾祖南岡公〔諱煜,字景升工,配季夫人〕,次穆爲曾叔祖南陔公〔諱冬壽〕,配陶夫人,又次昭爲胞伯祖母金夫人、德夫人,又次穆爲伯祖寵三公〔諱鎬甲〕),配藍夫人,伯祖撲之公〔諱夢甲〕,配王夫人、毛夫人。旁附一墳爲次伯生母方夫人。塋外並列三冢爲十太姑婆女〔守貞,未婚〕及晴厓公側室徐婆、尚婆,又厝基二,一爲胞伯祖豫生公〔諱保〕,次伯元配伯母盛夫人)。次謁金郎殿叔祖雲巢公厝基(諱光烈)。此地厝基凡六:一爲雲巢公,一爲次伯繼配趙夫人,一爲堂叔仲玉公(諱鎬麟),配董孺人,一爲姊二小姐(五伯之女),一爲次伯側室崔氏。其墳堂屋側爲三姑母冢。次第祭畢,在墳屋少憩,審理墳丁周燦林盜賣墳樹,未結。歸路詣鄭王廟嘉善庵展謁六世祖鐵船公塋(諱安宗),配劉宜人(鐵船公居主穴;左昭爲五世伯祖起潛公正諱鍾儀),配莊孺人;右穆爲五世伯祖天麒公U諱鍾),配劉孺人;又次穆爲五世祖蒼書公〔諱鍾僖〕,配劉夫人、強夫人〔在次穆穴下〕。塋外尚有兩房)。
祭畢入城,歸寓午飯。餘復獨出東門至三里庵展謁七世祖又騤公塋(諱騤),配毛孺人。塋向託稻香庵僧人照管,今僧名慧修。廟系明時所建,有萬曆年碑。歸寓已夕陽在屋角矣。盛耔雲丈再來訪,未值。
初六日晴。清晨次伯來訊墳僕盜樹事,地保、買樹人秦福泉、周燦林俱集,議責議罰各有差。飯後偕六、七弟至岳母處,以酒點相待。歸途訪素。
初七日晴。半日寫酬應各件。翰卿、朗存均來。飯後走訪宋滋德,晤其兄善先。又訪幼舲未值。在嘉生丈處小坐而返。又偕諸兄弟至隆興館小酌,三兄作東。歸途訪琳。燈下作致大兄書。得季兄明信片。
初八日晴。發常德湯溫丈信(局寄),又發京信及季兄明信片(郵局寄)。詣岳母處,留我午飯。兼訪思潛,思潛以尊甫《玉餘尺牘》、《滇事總錄》見贈。在宛委山莊買《東坡書陶詩》一部(跋中有紹興十年,毛氏房謂系翻雕蘇本。記得《漁隱叢話》曾考此書,載有寫
人姓名。待考)。《紀評瀛奎律髓》一部,方虛谷守西江宗派所標舉詩法,甚有淵源,閱之殊有益。唯分類太碎,所錄詩亦未盡愜人意,故後人多致譏彈。要之不失詩家宗軌。紀文達抨擊不留餘力。紀於詩學本未入微,所論不可盡憑也。晚間鄒廚備餚點獻餘,懷冰適來,邀之同嚼。閱申報,恭讀初五日祈雨,上諭有云:應天之實,首在恤民。令直隸清獄訟,緩錢糧及積穀捐。臣毓鼎因念此次剛相使蘇使粵肆意誅求,掊克小民,剝削元氣,上幹天和,未始不由於此。(剛相之意反在力杜中飽,裁節浮費,不欲掊克小民。殊不知取之於官,官何所償,仍取之於民耳。一一庚注)慕聆詔語,隱痛於心,惜遠在江湖,不克乘時入告,爰作函致秦佩鶴前輩,請其斟酌疏陳,或可默感聖衷,稍紓民困也。整容匠魏姓推捏甚舒暢,勝於諸工,由其深諳穴道耳。
初九日晴。巳刻至鍾家巷赴費惕臣之約,召琳,日暮始散。次伯、椒舅約紅梅閣登高,不果往。顧姓又以絳帖殘本求售,舊拓也。紙墨甚精,以四元得之。臨臥眩暈,嘔水數鬥,憊甚。
初十日晴。服香砂六君湯,健脾理氣,體次居然不甚倦。午刻勉赴史恆甫之約。散後訪袁幼銓劇談。楊永清自京轉餉回裏,暢訊日下近事。伯誠偕毛君雲上來訪,王先生有南旋之說,擬延其督課成兒,然亦未能定局也。莊思緘自粵西回,過訪未晤。
十一日晴而有風,稍寒。晨詣岳母處。午飯後與思緘押衣飾至宋府。歸寓與諸兄弟在園拍照。椒舅來訪,偕至東門鼎昌小酌,兼約次伯。散後順詣次伯處夜談,肩輿而返。汪竹甫自京回,來訪未晤,交到大兄信兩封,採澗信一封。
十二日晴。巳刻至袁幼銓處,赴幼銓、幼舲、子謹之約,召琳,席半,偕思緘詣岳母處候宋府奩來。傍晚復返袁宅,則客、妓皆久候矣。烏鎮釐局委員德令(恩)專足來信,隨即作復交去。
十三日陰。晨起即詣岳母道喜。午初偕思緘押綠轎詣宋府少坐,即隨轎而回。新人入門,即祭祖謁姑,親戚見禮。新人貌僅中人,而苦志貞節,良堪敬憫,兩代孤孀,相依爲命。
至親如效曾、景蘇二丈,乃俱以陌路視之。人情之薄,可長嘆也。此次岳母辦事,裏中本家竟無一人至者,尤可怪笑。傍晚微雨,肩輿至麻巷,赴次伯之約。座唯椒舅、懷冰,談敘頗暢。與次伯議論國事,相對欷歔。歸後作致採澗書(次日由郵局發)。
十四日陰雨。詣新塘鄉潘家橋掃墓。晨餐後至北水關下船,次弟、翊侄同行。一路冒雨而行,晚泊虞橋。夜雨更甚。
十五日雨止,濛濛者猶未已也。午初至孫裏木橋,水長橋低,易小舟而行,午正抵潘橋,未初展謁祖塋(祖父中丞公,祖妣盛太夫人,居主穴。左昭爲伯父資政公。右穆爲伯父贈中憲公,伯母董恭人。次昭爲先考中翰府君,先妣蔣夫人)。松楸成列,氣象鬱然。又撫前室管夫人厝基,琴分釵斷,瞬已六年。宿草猶青,不堪回首。(先嫂吳宜人、亡弟婦呂孺人厝基亦近焉。)三兄及諸弟近於豐東鄉武城羌區得地一畝餘,可爲吾兄弟五人歸老之所,而地近九世祖膴原公佳城,墳僕張有貴可以兼顧此事尤便。擬於冬間諏日先奉三先嫂吳宜人、前室管夫人、六亡弟婦史宜人、七亡弟婦呂孺人四柩安葬雲。墳僕周元率其婦及童養子媳來見。大先嫂呂宜人墓在前亭山,距潘橋二里餘,以雨不克往,唯翊虞乘肩輿往祭。申初回船,即開行。晚泊戴溪橋。
十六日天竟放晴。午正抵家。兩日舟中無事,唯以《瀛奎律髓》消遣。方氏所選諸詩誠有未盡完美者,然薈萃名家,批鬱導窾,學詩者自可於此問途。紀評於編內佳篇標舉無遺,頗具卓識,唯性不喜西江派,而於虛谷又挾成見以相詆訶,遂有不必詆無可詆者而亦巧爲詰駁,甚至舉杜、黃、陳、陸之詩而痛抹之,此則偏之爲害也。呂嘉義來訪。傍晚與椒舅、朗存在園中手談。中晚唐人詩,婉而多風,麗而有則,蘊藉得詩人之遺,其弊也格卑氣靡,語易雷同;西江派詩,着想切,使事精,矯健而多變化,其弊也或至拙晦生硬不耐尋味。倘能去兩短,集兩長,庶幾文質彬彬,盡詩家之妙用矣。彼偏袒互詆,皆未離門戶之見者也。鄙
人抱此宏願,加以十餘年閱歷之功,或踐斯言乎?中晚詩自六朝來,西江詩自浣花來,各有命脈,各有精神,《才調》、《叩彈》(中晚)、《律髓》(西江)三選,雖未盡饜人意,要可見兩家之一斑者也。學者從此問途,亦可得門而入矣。
十七日晴。午前詣岳母處。步行至西廟溝赴沈仲維、申甫、錢子明三丈之約,復偕三兄步行而歸。接效曾丈信。
十八日陰。次伯在新城隍廟爲毛夫人資百旬冥福,因往行禮。面後偕叔坤、伯誠侄步行而歸。中途遇雨,買傘以行,順路訪琳。又在郎存處少坐。傍晚,懷冰復約隆興。燈下爲六、七弟作《書院賦》一篇,擬唐黃文江《秋色賦》。
十九日晴。詣北岸吊管研琴太叔嶽之喪,見太叔岳母兼謁楊氏從母(二伯母董恭人之胞姊)。至天寧寺(堂嫂欽旌節烈餘恭人十週年)、崇德寺(張嘯圃丈之尊人陰壽)兩處應酬。
歸寓劉靜之師枉別。未刻至致用精舍赴劉淮生、鄭禾生兩同年之約,中席作字六七聯。傍晚,重光復來談。接景蘇丈信。
二十日晴。霜降節。德麟閣大令自烏鎮宋見,思緘、重光均過談。寫對聯十餘付。午後與諸兄弟侍伯母拍照。偕叔坤往大街買物,因詣岳母處。李經畦自京回,交到大兄書。閱邸抄,興泉、永道已別簡人,不知八叔作何下落,爰電詢五伯。
二十一日晴。晨起朗存約長興早點。歸途登廢季子廟旁荒阜,高可數丈,全城歷歷在目。季子爲吾常先賢之冠,廟經兵燹焚燬,夷爲平地,今承平近四十年,仙佛祠宇以次增繕,而茲廟無議及者,守土吏及邑紳皆與有責焉。在朗存處作竟日手談。晚,老姨太太設酒餚相餉。
二十二日晴。經宜、恆甫、虞樹蓀、邵塗生均來談。午刻赴伯申叔之約。接大兄及採澗信。老姨太太侍伯父三十餘年,襄理家政,勞怨不辭,視餘兄弟尤有恩,年五十餘,膝下無一子女,伯母命以柔兒嗣之爲孫,從前先妣臨歿,曾有遺命,以七弟與老姨太太爲子,老姨太太未敢承命。適癸巳七弟得雋侄,餘適在家,因申此議,令其孫雋,老姨太太又以正出之男未敢承;柔兒爲王姬所出,於事爲宜。餘亦義不容辭,爰馳函大兄妥商。茲得大兄回書,亦深以爲然。此舉遂定。
廿三日晴。早詣岳母。飯後寫對二十付,腕力爲疲。傍晚偕季弟、翊侄步行赴次伯之召,夜深持燈而歸。得杭州回電,八叔因日人索虎頭山事,堅請開缺也。
廿四日晴。甚熱。一日衣冠至各處辭行。傍晚,伯母設酒餚薄餅作餞。次伯、椒舅來送。
廿五日晴。起身赴杭,且至蘇州吊蔣氏舅母之喪。上月過蘇,舅母病入膏肓,明知勢將不起,距今不過一月耳。素書一紙,遽隔音容,殊感悲痛。而外家之家運凋落,尤可太息也。原坐周姓船適在常州,因仍僱之以行,價洋五元。翊侄赴京小試,五、六弟到蘇弔喪,均同行。莊思潛、莊思緘、楊永清、史新銘、朗存、呂翰卿、史恆甫皆來送行。巳刻在尊長前叩辭,又叩謁家廟,即下船。張先生(號森疑,名士雙。明雋之師也)、楊文照、謝芸孫均來送。午初解維,三十里至橫林時,已向暝,因泊焉。
廿六日陰。晨起再過洛社橋側,有開利寺綽楔鐫聯雲“昔年右軍第宅”,橋聯亦云“題扇尋右軍故宅”,豈題扇橋即系此橋,開利寺基即右軍故宅耶?午飯過無錫,風甚逆。向驛索縴夫二名。自西門至南門城腳,敗棺累累,平置岸上,風雨摧殘,白骨暴露,惻然傷之。
而過客又無能爲力,俟入都當與廉惠卿、唐郛鄭二君商之,囑其致函善堂籌款掩埋,了此一重心願也。夜泊望亭,雨。
廿七日陰,微雨。午刻抵蘇,泊舟太子馬頭,即登岸,在風林館午餐。吊大舅母。與少甫、墨緣談。傍晚至蕭家巷訪三兄,晚酌,王重光適在此,入座暢談。十點鐘趕城而出,仍宿舟中。
廿八日晴。晨起偕六弟、元侄步遊盛氏留園。園爲劉氏寒碧山莊故址。粵匪竄蘇。竟
未毀於兵燹。盛旭翁復擴而大之,玲瓏曲折,兼奧如曠如之勝。周覽一過,仍回船午飯。至王洗馬巷略坐。肩輿至大井巷,赴季文五太叔祖之約。途遇費屺懷,偕行。入內謁見高叔祖母,談詩不休。席散,仍趕城下船。接常州兩次信,內附京信兩封。屺懷以所刻影宋本《中興間氣集》及《白氏諷諫》見贈,校刻皆極精。
廿九日晴。收拾行李,分重大、零碎各件,派李升改搭滬輪押至上海,託陸春江方伯在糧署請得護照,以免新關留難。與五、六弟、元侄買小舟渡至胥門洋橋,易馬車至青陽地,在青雲閣茶憩,萬家春番菜,叔元兄、重光均來。重作東。飯後又徜徉衢路,與三兄耗洋一元。四點鐘芥航小輪拖帶開行(船價、拖價共洋十三元)。過寶帶橋,天已向暝。橋凡五十三孔(隸吳江縣),長虹跨波,映水如鏡,面面皆圓。十一點半鐘過嘉興。
十月初一日陰。七點鐘起,問程已到塘棲。即收拾行裝。十點鐘即抵拱辰橋。此次舟行之速,爲自來所未有也。藩署遣轎來接,入武林門,穿滿城進署,叩見叔祖母,精神矍鑠,耳目聰明,真壽者相也。見五伯兼祝壽。又見五伯母及兩弟婦、九妹。晤眉卿、瑾叔兩弟。
下榻後樂園中“再到亭”,程公矞採題額。晚侍五伯,談良久。臥聞窗外風雨聲,未知能不阻明日遊興否。(藩署即南宋宰相府,元行中書省,額尚懸二堂。)
初二日晴。晨起偕丁慶臣(佑申。癸巳舉人。藩署書啓。衡甫同年之弟)、三哥、眉弟、本家緝庭弟、元侄步行出湧金門下船,搖至三潭印月,順石橋曲折而行。有亭作卍字式,式奇而雅。至御碑亭(御書“三潭印月”四大字),看三潭三塔鼎立,其形如瓶,波光浩淼,掩映上下。復折回,沿竹徑訪退省庵,萬竹參天,綠映襟袖。庵爲衡陽彭剛直公別業,中堂懸公遺像,褒鄂英姿,肅然生敬,眉目收斂,沉毅中若有隱憂,其在外侮交訌之際乎?在楠木廳小坐,仍下船午餐,令舟子取道左公祠登岸。入湖山春社,其中祀花神,題曰“湖山神位”。餘特前一揖,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壁繪十二名花。再入爲左公祠,享堂三楹,奉文襄牌位。又西別闢園亭,豁然開朗,林石皆有疏秀之致。向南之軒爲竹素園,世廟御書額以賜浙撫李衛者,旁闢一室,祀李敏達。庭心爲池,臨水建亭。其西爲臨花舫,迤南爲水月亭。最後左爲觀瀑軒,右爲泉香室。啜茶少憩,復訪岳廟。崇坊翼然當前,題曰“碧血丹心”。
中殿祀武穆王。左爲輔文侯祠,祀張將軍(憲)。右爲烈文侯祠,祀牛將軍(皋)。又旁一室,祀王之五子。從側門入,展謁岳墳。聞王遺骸葬在今臬署中(即風波亭故址),此則葬衣冠之所也。墓前有二石籠,置鐵鑄秦檜夫婦、万俟禼、張俊像,向墓長跪(系五伯所新鑄,勒碑記之,楊雪漁前輩手書)。行人鹹溺其首,戲侮唾笑,無所不至,亦可伸千秋之憤矣。遊畢復泛舟至平湖秋月聖因寺,入行宮,由石洞曲折而前,忽見傑閣當前,乃文瀾閣也,實藏四庫祕籍,毀於粵匪之亂。錢塘丁松生司馬重加搜求,僅獲十之四五,護以文櫥,整齊雅潔,規復之功,斯爲可尚。餘充文淵閣校理者一年有餘,天祿祕書曾未寓目,未知叢塵飽蠹亦能有此整齊?石閣前有池,池心立美人石,高有丈餘,玉立亭亭,宛然插髻,若從旁睨視,則又若老僧趺跏,可謂極清奇之致,使米老見之定當下拜。四圍周覽,步訪孤山,尋放鶴亭遺址。相傳山麓有空谷傳聲,臨水一呼,對山移時始應,畢肖其音。餘與三哥、元侄各試數語,聞之絕倒。移步他處,則不能也。亭西有馮小青墳,題壁甚多,無足觀者。仍返至行宮前,餘獨在石橋頭小立,山光平遠,湖影空明,煙樹夕陽,杳然無際,覺塵俗胸襟洗盪殆盡。時已薄暮,遂泛舟而歸。在藕香居茗憩,乃入城返署。篝燈紀遊,猶若置身六橋疏柳間也。
初三日晴。出門擇拜同鄉親友,午前返署。五伯設席相待,同座者李俊臣、何仲英。
散時已晏,不及出遊。發京、常家信各一函。
初四日晴。竟日拜客。
初五日陰。晨起略會數客,即偕眉弟、元侄(三兄齒痛不能同行)肩輿出清波門,取道淨慈寺,屋宇頹敝,僧正建水陸道場,無足流連。略登後山眺遠,即避僧而出。寺外有井,僧縋火下燭之,有巨木一椽浮水面。據云當日濟顛僧建寺取木湖湘,從井中鉤而出之,此其剩材也。姑妄聽之。數里至花港觀漁,地已荒涸,僅有亭,立碑鐫四字,存古蹟而已。過於忠
肅公墳,入高莊,爲豁廬主人高仲瀛觀察(驂麟)漪園,拓地不多而佈置精雅。憑欄遐矚,湖山十里皆在目前,亦勝境也。在且住軒小憩而出,徑趨靈隱。過茅家埠漸入山路,抵寺門,覺樹石清奇,風景已別。過春淙亭,亭倚飛來峯下,峯勢皆極劖削,蒼翠逼人,四面崖石時鐫羅漢、菩薩各像,形狀古樸,若出天然。入一線天,兩山合處特漏一圓孔,日光隱約可辨。
忽聞有操吳音者,諦視之乃楊玉書同年(寶森)也。闊別七八年,相隔三千里,忽于飛來峯下邂逅相逢,因歡然握手道故。入冷泉亭少坐,泉聲水虢水虢,循山麓而出,細者泠泠如琴築,大者澎湃如雷霆,靜聽移時,心神俱遠。過壑雷亭,經大雄殿,取道韜光徑,迤邐而上,徑皆平地,不以級增,惟覺其愈進愈深,不覺其漸進漸高也。山半叢篁蔽天,深綠無際,灌木聳秀,煙雲盡蒼,一草一石皆含靈氣,較之湖上秋色,雄秀迥殊。行甫及半,足力稍疲,元侄獨率老劉賈勇而上,遙見其青衫烏帽出沒於深林翠靄中,真絕妙畫圖也。餘與眉卿緩步下山,過夏氏松秀山莊,樓臺新築,工尚未竣,正屋三進,每進益高。坐春靄堂中,對面靈巖插空,浮翠欲活。倘能移家於此,豈非神仙中人。出山,隨喜羅漢堂,五百金身,禪容各異。中奉高宗、仁宗聖像(從前安奉正殿,兵燹後乃移奉於此),敬瞻天表,肅然悚然。又有聖祖御像,則作羅漢形,生有自來,宜乎跨絕一代也。毓鼎從高宗像側依年歲順數三十七尊,得一羅漢,方頤寬額,左顧微笑,甚與餘貌相似。眉卿亦詫爲奇。出至客堂,候元侄出山,同至寺門外茶肆素餐,相與話韜光之勝。元侄亦因腰腳不濟,未躋絕頂也。肆後通周氏別業,小有坐落,亦尚幽潔。歸路順訪玉泉,一路皆修竹,綿亙數里,霜林紅葉,掩映其間。
玉泉在清漣寺中。池蓄五色魚不下萬頭,大者盈二尺許,投食引之,撥刺喧爭,殊博一笑。
其後更有小池,以足頓石,則水沫如珠如輪,自下而上。此外無甚足觀。乃沿湖至張勤果公祠。山行半日,忽見湖光,心目頓異。祠頗宏敞,享堂之左小有邱壑,假山石洞,蜿蜒回折,直躋其巔,豁然開朗。登水明樓,憑欄俯瞰,全湖歷歷在目,暝色蒼然,尤饒勝概,唯樓閣參以洋式,未免有玷湖山矣。入錢塘門至方谷園,赴胡幼嘉表弟之約。跋涉幾四十里,腰背漸疲,終席而返。時已三鼓。
(子寶惠)按:原本以下失記。檢據翊虞先兄日記,是月十一日尚游龍井,並窮九溪十八澗之勝。寓杭十日,遂赴申江,隨先君航海北上矣。
謹按:先君己亥日記至此而止。次年即爲光緒庚子及辛丑、壬寅,均有日記,向由不肖藏之篋中。自惠丙戌春間離京由滬赴滇轉渝東下,寓杭歸裏,行程萬里,瞬已七年。先君日記未及隨身攜帶。直至去歲辛卯始由郵全部寄常,而此三年日記竟付闕如。一再追究,乃知繫有人借閱,而其人又已物故,輾轉查詢,迄無下落。此皆由於不肖忽視責任,未能妥爲付託,以至先人手澤遺失,無從追補,負疚曷極。查庚子最重大之事爲拳亂啓釁及御前會議,其原因經過備詳先君自撰《崇陵傳信錄》中。當時同與召對者轉述之語,一見葉鞠裳年丈《緣督廬日記》(庚子五月二十日):“皇太后、皇上召見六部九卿詢和戰,端王、瀾公、瀅貝勒、濂貝勒主戰甚力,徐小云、玄豫甫兩公與廷爭,詞臣惲薇孫、朱古怍輩從而助之,皆不能奪。
聞之陸鳳石雲。”(時陸文端直南齋,是日同預叫大起者也)。一見高澄蘭年丈庚子五月二十一日日記:“少南來言,朱古怍昨日召見,以釁不可開,拳不可恃,觸怒(此指太后及諸親貴也)。歸遂送老太太之行。”(少南爲甘大璋,蜀人。時官內閣侍讀學士,亦同承召對者也。)
據此兩記,則先君當日處境之危險可知。蓋於誅戮五大臣後,將以次及王文韶、廖壽增、那桐諸人及凡反對召拳開釁者,皆在捕殺之列。旋以七月二十日聯軍入都兩宮出走而免。迨神京淪陷,先君奉慶親王札委辦理外城地方交涉事宜,安撫商民,禁戢奸暴,其經辦各件,具載《庚子綏緝記略》。不肖於辛卯秋間曾撰後跋,特照錄於後,當時情事知之甚詳,則日記雖失,或尚可稍補遺闕耳。云云。
溯維先君自戊戌至己亥冬,三次獨對,備蒙優獎。及兩宮西幸,又奉飭赴行在之諭。倘
彼時即奔赴晉陝,必可不次超遷,立躋顯要。只以憫念被難商民,情殷救濟,不惜屈己周旋,結果竟遭誣劾,其事至爲不平。唯個人之顯達爲時有限,而功留羣衆則遺惠無窮。先君於民國戊子秋捐館,八月中舉殯出宣武門以達長椿寺,沿途商民之設茶祭、路祭者凡一百三十餘處,其感念風德,久而不忘,鹹出於至誠,決非威勢強迫所能辦到者。又庚子西幸之際,行在諸臣頗詡扈從之功,《緣督廬日記》(辛丑二月廿七日)曾有一段志其感慨:“行在諸人顯分畛域:以扈蹕者爲第一等,奔赴者爲第二等,留京者爲第三等(咸豐庚申決不如是)。吾輩效死危城,流離驚恐,不知何負於朝廷也。”昔甯武子曰:“不有居者,誰守社稷?不有行者,誰扞牧圉?”斯言諒矣。
日記
光緒廿九年癸卯
癸卯年正月初一日晴。皇上升太和殿受賀。臣毓鼎偕兄毓嘉朝衣冠入東華門,巳正二刻入班行禮。連日狂風陰晦,今日乃朗然清和,氣象殊好。歸寓在至聖先師位前行禮,祖先神像前行禮,閤家拜年。又至南橫街,與大兄嫂拜年。翊虞侄媳胎前水腫,牽動肝風,除夕垂危,僅存一息。身後事皆己置辦。午間水忽暢行,腫消十之七八,抽搐亦定,惟尚不省人事。夜半胎墮,不甚費力。神識頓清,竟保無恙,欣慰莫可名狀。以此知命不當絕,雖危亦安。大兄處新年安樂依然,尤可賀也。是日奉旨開癸卯萬壽恩科。其正科則移於丙午年舉行。
識者謂體恤停考地方士子,俾可於五年限外與試,不欲使濫竽者過於偏沾也。
初二日晴。一日城外拜年。
初三日晴。忌辰,不拜年。午飯後偕大兄遊廠。晚落神影。至閏枝處赴消寒局。接七弟書。
初四日晴。德音緩徵順直錢糧,同鄉官在乾清門外謝恩。黎明登車,巳刻歸。午後偕大兄赴蘇濟帆之約。遣成兒出代拜年。
初五日晴。早起祭神。至老牆根祝黃慎之丈壽,手談半日。晚,看煙火而歸。
初六日晴。陳小梅來見。爾後偕大兄遊廠,買磁器數件,《李習玉集》(汲古閣本)。
接姜伯亮汴信,又五弟信,又燮尹信。
初七日晴。午刻偕大兄步行赴曹梅訪消寒之約,手談半日,酉刻席散。接浙江楊慕瑗信,廣東厚存兄信。彭尺木論文有云:善爲文者,空諸所有,一字不立,如是久之,客氣既消,天明斯復。古昔聖賢所以爲言之旨,乃可得而窺也。又云:從自己胸中流出,蓋天蓋地去。不如是不足以爲文。又云:有所作,稱意爲之。此皆先得我心所欲言。古文一道,規矩法度,固不可違,然第拘之於規矩法度之中,依牆摸壁,亦步亦趨,是優孟衣冠,全無自己,非文之至也。文之至者,發抒性靈,切合事理,筆墨落紙,純是方寸靈光結成,現出異樣神采,方是天壤間真文章。餘心儀此境,未知何日能到也。
初八日晴。午後偕大兄遊廠。途遇亞蘧,同流連者半日。買尹和靖、李延年、張南軒、黃勉齋四先生集,皆正誼堂零本也。在文友堂久坐,攜《鮚埼亭全集》而歸。又影宋本《河嶽英靈集》一本(影刻甚精)。維新之書層見疊出。稗販杜撰,幾於千手雷同,略看一二編,即可意其大概(近人譯者尤劣)。餘積習未化,實不耐向此等用心。獨於理學、史學、古文、詩各書,一見若舊交,深嗜篤好,不忍釋手,非此竟無以遣日。中年樂境,無逾此者。
申刻備家庖,請餘綬屏、張季端、周少樸、李橘農、李木齋、楊若朱、顧亞蘧諸同年。綬屏赴津未回,若朱以病辭。席散暢談,至更深始散。諸君於東南新學俱深惡而痛斥之。前日七弟來信言,呂譽千之子新著《女誡駁議》一書,專駁曹大家之說,謂女不當受制於舅姑及夫,一切出入舉止皆當自由,方是女中豪傑云云。餘閱之髮指眥裂,恨不焚其書,誅其人,以懲敗類。風俗人心,江河曰下,世道如斯,正不知作何變幻也。吾恐中國之禍不遠矣。(此種混賬少年,即義和團之變相也。)
初九日晴。各國公使覲見賀歲。毓鼎侍班,挈元鴻二侄、惠兒往觀。至九卿朝房與同事齊班(惠學士〔純〕、寶侍讀〔熙〕、周學士〔克寬〕)。巳正二刻,皇太后、皇上升乾清宮,起居注官常服補褂序立於殿內東面北上。各國公使參隨共七十餘人會齊入見,公致頌辭。各公使又趨寶座案前,分致頌辭。皇太后亦各以吉祥語分答,禮畢而退。是役也,韓國使臣亦與焉,其服飾與日本大同小異。出城易素服,吊沈酇廷丁內艱。在大兄處午餐。丁筱村自保定來,面議姻事(餘作伐,以效曾丈之次女字之)。筱村交還先君手柬一紙,乃二十年前在保定致其尊人六村世丈者。手澤猶新,敬謹藏弆。客去後,赴白少植午刻本宅之約。接劉愷
臣信、朱瑩如信、門人姬子明(慎思)信(乙未薦卷,議敘知縣,需次江右,去秋分鄉房)。
均有伴函。又接玉臣叔祖信,並還一百五十金。
初十日晴。大風。甚寒。皇上升保和殿,宴蒙古王公。臣毓鼎侍班。巳初刻朱桂卿前輩過寓,同行至殿上與同事齊班(毓學士〔隆〕)、伊學士〔克坦〕)。午正上自殿後來入座,管宴官跪進酒一樽,上受之作飲狀,復進果點餚饌。殿外奏細樂。王公行一叩禮。皆安坐。
各賜酒一杯(宴系白肉火鍋二具,鹹菜醬油一總盤,饅頭二盤)。撤御饌分賜羣臣,復賜御酒,以次升寶座跪飲,叩首而下。起居注官蟒袍補褂序立於寶座之西(除夕、上元皆有起居注官宴一桌,在王公大臣之上,斜設於寶座西,惟此次無宴桌)。先奏滿洲樂,次高蹺、竹馬、射媽虎子,次貫跤(上手持貫跤人名單,隨意點二人),次僧樂,次回回樂,作打鬼狀,次滾獅子,歌舞畢,奏大樂。今日天顏甚喜,遙見殿外看熱鬧者擁擠攲倒之狀,笑不可遏。
迨至王公爭上寶座飲御酒,復啓顏大笑。君臣同樂,於此可見。上下座,仍自後殿出。起居注官乃退。風逆幾不能前。抵寓少憩,以車迎張、程兩先生開學。餘率贊、柔、酉、丙向先師前行禮,後拜先生,送入學。申刻家庖請先生,濟帆、錫三、敏仲、吉甫、大兄、善弟、翊侄作陪,盡醉而散。
十一日晴。嘯圃、綬金來談,午刻至觀音院行禮,吉甫釋服。面後偕大兄遊廠,買錢牧齋《初學集》、《有學集》(價二十四金)。虞山詩文,皆卓然成家,爲勝朝藝林後勁,惜氣節一挫,遂使著作減色耳。前日得《謝山集》,今更得此,澄齋展卷,足以消遣春光矣。又以錢四千買汲古閣本《五代史補》(陶嶽著)、《五代史闕文》(王禹偁著)合一冊,遺聞軼事足補正史所未及。乙部書如此類最佳,置之案頭架上,極有味。又買磁器數種而歸。天雖晴,風后殊寒,裘薄頗不耐。訪蕭翰臣,沽酒小飲三杯以御之。晚,閤家男女下人備酒筵爲夫人暖壽。
哭徐芷帆侍御同年病骨嶙峋心自豪,諫書夜草不辭勞。十年玉署成雞肋(君居翰林十二年,未得一差),再世霜臺有鳳毛(尊人鑄庵年丈曾爲御史)。憶時挑燈同感舊,從今看菊罷登高(重九君尚扶病同遊天寧寺)。畫圖雖在魂何處(九月間同人爲朱古微學使餞別江亭,用泰西法同拍一照,君亦與焉),朔雪西風淚滿袍。
十二日晴。正擬握管作書,大兄在蘭泉處忽折柬招往手談,遂消遣竟日。
十三日晴。答拜繆恆莽、丁筱村,均未值。歸寓發各省例信。接茅西農別駕(濬清)
太原書(有伴函)。申刻橘農借庖在寓作消寒,賓主十人(李木齋府丞,餘綬屏太守,陳梅生、周少樸兩侍御,張季端殿撰,段春巖、陳蘇生、孫問清三編修,橘農及餘)。連日閱《桃花扇》傳奇遣日。感慨纏綿,驚才絕豔,讀至題畫一折,令人輒喚奈何。至沉江一折,則淚涔涔承睫矣。文能移情,信然。古今傳奇當推《琵琶記》、《牡丹亭》、《桃花扇》、《長生殿》爲最。此論其詞筆耳,若感傷時局,寄興蒼涼,事真景真情真,當推《桃花扇》爲第一,而《長生殿》次之。《牡丹亭》描寫才子佳人,遂開後世惡套。近人黃韻珊撰傳奇七種,惟《帝女花》、《桃溪雪》二種差可觀,其餘皆平平。《居官鑑》尤腐,所有關白布置悉平直乏味,益見傳奇小道殊未易操觚。李笠翁十種失之淺俗,蔣心餘九種曲則遠勝笠翁。然持較前四種,覺瞠乎後矣。(四種之佳在能入曲,所以尤難。)
十四日晴。發各處賀年復謝信(共十九封)。又寄望之兄信。申刻至豫升堂赴莊幹卿之約,少坐即歸,嘔水數升。晚,王姬、成兒、兒婦、嫺女、壽女、翊侄、蘋侄女合備酒餚爲採澗暖壽,大兄嫂亦來入座。
十五日晴。醜初起,擬至祈年殿侍祈谷班,頭眩、嘔吐狼狽,只得遣李升詣壇,酌請陪祀諸君由寶瑞臣代班。採澗三十歲生日,來客甚多。晝演各種戲法,上燈後祀先,放煙火,
演軟包戲八出,子刻始散。房山縣胡令(光泰)來見(字星階,紹興人)。
十六日晴。起甚晏。午後至嵩雲草堂,赴辛卯團拜之請。順謝客數處。答拜董希文丈,已於午刻出京矣。歸寓,丁筱村來談。賈子詠招飲,以病辭。
十七日晴。巳刻張伯納同年請爲其叔母成主。未刻至江蘇館,赴唐黼臣昆弟春酒之約。
回寓隨意看書廿餘頁。申刻赴王聘三消寒之約。接次寅正月初八日發第一號信。閏枝約壬辰消寒,未暇往。枕上思時局如此,無可行志,只可以藝文自娛,古文詩字各向古人討真消息,歸於自立門庭,庶幾不與草木同腐。
十八日晴。發次弟山東、季弟里門書。午後步詣大兄處,兄綬金新得《精華錄》四家手批本(查初白、沈歸愚、焦南浦、李眉生),真異書也。
齋舫羅列梅花水仙香韻絕勝破夢初開落月明,凌波一笑大江橫。合成花裏清高品,洗盡人間熱惱情。宦海風多求穩泊(餘顏齋舫曰穩泊處),畫簾香靜解微酲。他年倘撰羣芳史,合傳應標隱逸名。
十九日晴。皇上午初升紫光閣,宴蒙古王公,毓鼎等先期失於敬謹預備,遂致誤班。
吉甫、潤澤、鄒培勳集寓中,議公和事。未刻與大兄合請客(在兄處)。上燈始入座。席散又手談,夜深歸。
二十日晴。大風。董效丈次女公子許字丁筱村大令,餘爲媒,裴韻珊丈爲妁。巳刻同詣同豐堂,押盒至女府,午宴畢,復押盒回同豐,申刻宴畢而歸。復常州電。接沈逸叔湖北信。川督岑(春煊)劾罷道府州縣四十餘員。蜀中吏治昏濁久矣,庶幾振肅法紀,民困稍蘇。
毓鼎前歲召見,曾爲聖上言,治亂國當用重典,宜峻法以繩貪吏,不可過事姑息。慈聖頗爲動容。
二十一日晴。翰林院值日。日出始登車,入西長安門,七點半鐘到西苑門外,在六項公所略坐,事下即行。歸寓眠一時許,午後偕大兄至豐泰合拍一照,著朝衣冠端坐,題曰元旦待漏圖。飲於玉樓春,啖番菜。就近招蕭翰臣。主人任景峯作東道主焉。丁筱村來夜談。
客去疲睏特甚。燈下展《七家文鈔》海峯文朗誦四五篇,爲之神王氣健,睡魔頓祛。此書爲鄉先輩陸祁生先生所選,七家者望溪、海峯、梅厓、秋士、惜抱、茗柯、大雲也。僅上下兩冊,凡一百有七篇,簡而甚精,遠出楊氏(彝珍)《國朝古文正的》上,真簡練揣摩佳本也。
系大兄所藏,蓋得之里人莊氏者,舊有圈點,莊仲求世丈(士敏)手筆,標圈處極得法度。
板毀於兵火,世無傳本。餘擬發侍史照錄,以備熟讀深思。海峯選十九首,如《送倪司城序》,學史記;《江汶川詩序》,學震川;《王天孚詩序》、《江若度文序》,學半山;《浮山記》,學習之,以上規《禹貢》;《江先生傳》,學廬陵;《偃師知縣盧君傳》,純用龍門義法而不襲其貌;《舅氏楊君權厝志》,則又幾於《左傳》矣。無一篇無法度,無一篇無精神,乃爲海峯剔出,真本領。與方、姚如驂之靳,操選者之有功古人如是。獨是惜抱親爲海峯門人,《類纂》錄其師之文宜有殊契,乃所登數篇,全不愜人意,非蕪則弱,聲光爲之大減。此則不可解者。
二十二日晴。至江蘇館,赴綬金之約。未刻至湖廣館,赴張振卿年丈之約。笙歌宴會,久無此舉矣。上燈前歸。
二十三日晴。午刻設酒餚請大兄嫂及侄男女。申刻在便宜坊,公和立約。
二十四日晴。午後答拜各客。在敏仲處手談兩巡。傍晚赴陳孟孚消寒局,四座花香,位置精潔。連日隨意閱《鮚埼亭集》,多有實際之文。謝山文筆敘事寫情力求真切,不蹈文家窠臼,能使精神畢現紙墨間,於古文中別立一幟。與餘近日持論宗旨,尤有針芥之合。若以此編授兒輩,使熟玩之,當有殊益。接山東胡方伯(廷幹)信,有伴函。
二十五日晴。午刻與大兄在省館合請王保之師,張振卿年丈,吳子修太史,易實甫、王孝禹兩觀察,餘綬屏太守,吳子和侍御,日高即散。順賀秦韶臣前輩銓守廣平之喜。
二十六日晴。京察三四五六品京堂引見,天明登車,辰正引見於勤政殿,奉旨均着照舊供職,欽此。昨夜通夕不成眠,歸寓疲甚,引被酣寢。發李文先生信並誥命兩分,交郵局寄。牧齋文才力富健,有震川法度而沉雄過之。昔何義門盛稱其文爲八家後一人,洵非溢譽。
文中指斥本朝甚醜,所以國初懸爲禁書。桀犬吠堯,固無足怪。惟吾輩爲本朝臣子,卻不忍置諸齒頰間。此數文闕之可也。
二十七日晴。相士劉小山來久談,約大兄共話。寫對四付,仿蘇書,力求團結筆法,乃入北海。午後至新編書局(在西單牌樓頭髮衚衕,本鑲紅旗官學地),總纂五人合商體例。歸途答訪蔭北。
竟夜不寐無端百感亂縱橫,展轉垂衾直到明。目倦孤燈遮冷焰,心隨遠巷數(上聲)殘更(七字曲盡不寐時情景)。憂時朝右無三策(意本嚴尤御匈奴上中下策),憶弟天涯各一城(二句乃所以不寐之故)。精血頻年銷耗盡,那堪擔負世間名(承上聯作結)。
二十八日晴。宗人府丞領銜,具公折謝恩。各人呈遞膳牌。日出登車,辰正折下,同入西苑門行三跪九叩禮。歸寓稍眠。午後篴翰前輩來,作半日談。指畫中外時勢,多獨見之言。謂英國向來獨籠中國商利,甲午之役,不能從中調停,助我拒日本,使俄人坐得旅順大連灣,是英人一失策。迨庚子議和,英使方且鰓鰓於索罪魁、停科舉諸小節,使俄人再坐收東三省之利,是英人二失策。經此兩失,中國朘削將盡,而英國商利亦因以漸涸。西陲坐大,印度日危。蓋其君若相一無遠識,僅顧目前,不悟木枯而蠹亦無著矣。當時助土耳其拒俄,是何等識見魄力!客去,張採南同年復來談。夜疲極,思早寢,遂辭劉伯崇同年消寒之約。
二十九日晴,有風。復劉性臣武安信,內附鼎臣信。仲魯來談,未刻至謝公祠,赴木齋同年消寒局。趙次山中丞,今之賢督撫也。其撫晉諸疏,皆切實透達,不減林文忠、曾文正。今日見其整頓晉省鄉社一疏,重任社長,懲勸兼施,有鄉官之利而無其弊。讀其文,知其能實心辦事,非徒紙上空談。惜乎方發其端,即移撫三湘,未能使竟緒也。今日論治者,皆注意外交,絕不計及內政,而視州縣尤輕。捐例大開,如持銀市物。此輩只知本上加利耳,遑顧民生哉!不知外侮由於內訌,內訌皆起於州縣。消弭隱患,必當從牧令起。而今日之牧令,刑名、錢穀、詞訟、交涉萃於一身,勢不能不乞靈幕友,假手胥吏。精力難兼顧,下情難上達。興利除弊,百無二三。吏治之窳,亦何足怪。嘗讀《日知錄》,深有取於設鄉官之議。復見鄂文端奏議,惜其中尚有窒礙難通者。中丞此舉,洵治內要圖也。爲之三複不能置。
接沈勉士表弟信,有伴函(住鄂省花堤下大坡徐宅)。又接七弟信(附收租清單)。
二月初一日晴。奉旨派充辛丑、壬寅恩正併科會試同考官。楊蔭北、胡慈溥、曹薇亭、華璧臣相繼報信。因訪周少樸,詢出差汴闈情形。周曾分去歲鄉房也。編書局開館,未暇往。
至公善堂,爲童子師送開學。在至聖先師前行三跪九叩禮。歸寓,曹冉韓前輩、熊經仲同年、陶蘭泉均來賀。大兄嫂率侄輩枉賀。發常州電。接陶星如沈邱信,有伴函。起謝恩折稿。
初二日晴。禮部送來照會,同考各官准各省主考之例,由兵部發勘合,馬館備夫馬,馳驛前往,又用去歲鄉房例,分四班起程,以免沿途擁滯。餘遵諭旨次序,與胡仲源中翰(逢恩。山東人。甲午進士)、楊少泉學士(捷三。河南人。庚寅進士)、馬積生前輩(吉樟。河南人。癸未進士)、華瑞庵前輩(學瀾。直隸人。丙戌進士)、吳蓮溪太史(懷清。陝西人。
庚寅進士)爲第一班。因訪楊、華二君,商酌行期,擬乘火車至保定起站。又訪同事楊若米同年,託其代辦勘合。至松筠庵,赴戈景韓生日會局,半席先歸。袁錫三送煙火三十餘件,
有大小二盒,葡萄一架,花盆花六盆,約男客女客廿餘人共觀之(黃慎丈喬梓、袁錫三、解仁南、吉甫、潤澤、誨卿、千里、張先生、程先生、大兄、翊、紹、寬三侄)。銀花火樹,光溢聲喧,奇巧變化,極一時之樂。午後以折交楊蘇拉,囑其代遞。接李澤之同年來陽信,王棣柵、劉愷臣汴梁信。
初三日晴。遞折謝恩,並遞膳脾。卯初上自社稷壇禮畢還宮。臣毓鼎、臣捷三跪景運門內御道南迎轎,免冠碰頭謝恩(系歸一人開口稱,會試同考官臣某某等叩謝皇上天恩)。
坐九卿朝房假寐,辰正事下,乃行。歸寓在祖先前行禮,又詣大兄嫂處磕頭。少憩即至武陽館同鄉公祭文昌帝君。順請外官四人。散後詣壽州師相磕頭,兼訊行期,未見。又至文惠寺吊劉子嘉前輩叔母之喪。景旭林同年來談。上燈時至豫升堂,赴瞿肇生同年之約。到家疲矣。
正考官:大學士孫家鼐。副考官:兵尚徐會灃、刑尚榮慶、吏左張英麟。同考官:中書胡逢恩、惲毓鼎,講學楊捷三,編修馬吉樟、華學瀾、吳懷清、張鴻翊、夏孫桐,檢討謝遠涵,御史王振聲、王乃徵、王金鉻、劉彭年,戶主景溎,兵郎楊芾,刑郎饒昌麟,刑主陳鹹慶,刑主張丕基。
滿洲二人,直隸五人,江蘇三人,安徽一人,山東三人,河南二人,陝西一人,江西二人,湖北一人,廣東一人,四川一人。
初四日晴。暖極,可御棉衣。到本衙門報起程(用名柬寫“依限起程”四字交清祕堂)。
入城至昆師相處磕頭,再詣壽州仍不值。申刻赴章名叔廣和消寒局,託楊味春同年致函令弟。
濂甫前輩囑清施縣車棧接差。
初五日陰,大有雨意。寫賞對廿餘付。王孝禹、陸申甫、吳子和、李珩甫均來談。傍晚詣支芰卿丈,託其代辦起居注總辦事。訪張採南。歸寓接亞蘧柬,邀飲廣和,即前往,座皆熟人,夜深始散。擬法律門編輯義例五則交橘農。接次寅正月廿五日信。向寶瑞臣同年借綠呢大轎,可省四十餘金租賃費矣。
初六日晴,大風,甚涼。至五叔、岳母處磕頭。午後寫對廿五付。恆裕訪潤田,借銀六百兩。申刻至新會邑館赴饒箴廷同年消寒局。接蔣原之甘肅信。又信穎之信並小楷羊毫十支。
初七日晴。嫺女生日。兵部送來勘合(賞以六千文),計發引馬一匹,包馬二,跟馬七。午刻約同班五人飲於便宜坊,會商一切。散後易行裝入西城答拜榮華卿前輩。順拜徐東甫年伯,談許久。又訪潘軼仲,交去蘭生先生劃款四百金。寶瑞臣城內招飲,辭之。
初八日晴。請大兄來幫寫賞對廿餘付。濟帆約便宜坊。申刻又赴江蘇館味春消寒局。
初九日晴。大兄來寫屏幅。烹黃花魚,設四簋對酌。未刻至宗顯堂,赴胡慈溥之約。
半席又至聚寶堂,赴蕭耐安之約。終席又至衡州館,赴陳枚生消寒局。接劉嗣伯信。發李升、秦福衣裝鞍馬銀各六兩。
初十日晴。寫旌德汪太僕墓誌(名口口),曾任臺灣同知,有政績。文爲俞蔭甫太史所撰,計二千餘言。鋪敘俗冗,一無義法。不意大名人有此庸筆。未刻詣壽州師相,坐談良久。至廣和居,赴敏仲、吉甫之約。申刻又至方壺齋,赴楊蔭北之約。
十一日晴。寫吳子蔚兄墓誌。用北海法,仿坡翁,佳處往往入北碑。未刻至廣和,赴大兄約。接次寅二月初二日信。
十二日晴。寫汪志。午刻至陶然亭,公祝劉伯崇殿撰四十壽。主人十一人。傍晚歸。
酉刻復至西磚衚衕,赴曾煥如消寒局。
十三日晴。一日寫汪志畢。古人墓誌所以納諸壙中,故其石尺寸不大。今此文三千餘言,競成碑式,有乖體格矣。午後至五叔、岳母處、大兄嫂處辭行。燈下檢點零星物件。吳子和約廣和,辭。接叔坤弟信,知調辦汀州釐局,信筆復其一紙,交大兄附寄。又復吳佩伯書。
十四日晴。午初刻在祖先前叩辭。乘轎至火車站,坐頭等車,餘獨具一間。一點半鐘
開行,歷盧溝橋、長辛店、良鄉、琉璃河、涿州、高碑店、定興、白河、安肅、曹河,七下鍾始抵保定金臺驛(頭等車價五元八角,二等二元九角,三等一元八角五分,轎子合行李水腳共七元)。夫馬已由清苑縣備齊。公館設於城內浙紹鄉祠,三人居一室。楊濂甫廉訪、繆恆莽觀察均來談。濂公送菜兩桌,縣中另備三席。攜帶僕人五名:李升前站,秦福、劉頭乘馬隨轎,劉奎、孫廚照顧行李。清苑縣齊耀琳(字震巖。乙未進士。本任曲周)起溜單,移下站。
十五日陰。黎明起,日出啓行。六十里方順橋午尖(屬滿城),本應陘陽驛,以地狹移此。知縣雷天衢(字星源。山西人。辛卯同年)。十里宿望都瞿城驛,設公館於縣之東關。
鼓樂升炮,略具規模。時甫申正,解衣劇談,頗息勞乏。知縣閻駿業(字菊農。山西人)。
天時荒旱已久,麥苗尚未返青,地近滹沱,塘水縱橫,而數十里中竟無戽水以收一溉之利者(南方以龍骨車戽水,可接溉數畝)。北農之不善盡人事,於此可見。
十六日陰,有風,頗寒。七下半鍾啓程。三十里清風店尖(屬定州)。途遇保定練軍一營,鼓樂排隊,舉槍恭迓。每十人一什長,皆向轎屈膝。三十里宿定州西關永定驛。時兩下鍾二刻。知州朱乃恭(字允卿。奉天人。己未舉人。戊辰進士)。公館分兩處,餘與少泉對房而居。
定州道中曉色催行旅,春風送筍輿。山明先受日,水急亂歸渠。旱久田多瘠,兵殘氣未舒。
艱難念生計,蒿目一踟躕。
十七日陰,甚寒。七下鍾啓程。二十五里明月店尖(仍屬定州)。因定州一宿二尖擾之太過,故此處僅囑令備茶點而已。途遇練軍,隊迎如昨。統領姓孫,名貴和,下馬立道左,餘等初不知,未及下輿周旋,稍失禮焉。少憩即行。微雪。二十五里,時甫午正,宿新樂縣西關西樂驛。公館分三處,餘仍與少泉合館。屋惡陋不堪。此處荒瘠特甚,城內外多土房,居民窮形於色。知縣平章來見(字翰周。浙江海寧人),坐談良久。自動身至今四日,不得大解,腑氣不舒,舉體爲之不適。因服藥攻之,夜半遂得暢行。同人感咎餘過於鹵莽,維餘亦自知其霸道,不可爲訓也。若治身去惡,其克己亦如是之猛決,何患德之不進耶?十八日陰,微雪,寒甚。同人有御狐裘者。餘攜衣稍薄,竟至寒不可勝。黎明起登程。
四十五里伏城驛尖(屬正定縣)。又過沙高河,四十五里宿正定府恆山驛(中歷藁城縣地)。
府爲唐宋以前雄鎮,城周圍四十里,相距六七里即遙見之。設公館於城內大佛寺。知府江槐序(字蘭庭。浙江人)、同知桐壽(字豫生。滿州人。乙卯世兄弟)、正定縣張祖詠(字朗軒。
浙江人)同來見。餘午後坐轎中不覺酣眠,爲風寒所侵,抵寓人甚不適,有寒熱之勢,因多服薑湯,擁被眠一時許,稍覺清減。寺以大佛得名。佛爲隋時所鑄銅像,植立高七丈,以三層樓覆之,即一腳有十八尺長,其大可知。僧名意定。
定州雜詠絕句雄城南峙障京師,百戰山河幾盛衰。古國空留三尺碣(州城外道左立石碣曰“古中山國”),行人競拜大蘇祠(蘇文忠曾爲定州刺史,城內有祠)。(此即《論語》“齊景公有馬千駟”章,《國策》“生王之頭不如死士之壟”意脫胎。)
春陰黯黯殢難消,明月清風驛路遙(明月店、清風店皆定州巨鎮)。聽說昇平舊時事,笙歌燈火暖深宵。
發第一號家書,交郵局保險寄。今日有人自京乘火車來,言昨日京師得大雪,深三四寸,聞之頗慰。
十九日晴。酣眠竟夜,人漸平復。八下鍾啓程。出南門約五里許過滹沱河,二十里冶城鋪茶尖,四十里(裏甚長,有五十餘裏,中歷獲鹿縣地)宿欒城縣關城驛。設公館於龍岡書院。辛丑冬兩宮迴鑾,駐蹕於此,行宮規模尚存。知縣張源增(雲南人)。今日轎伕不佳,行甚遲,而體爲之乏。
宿正定府大佛寺平沙百里少人耕,輿馬匆匆犯冷行。曉雪兼程肥子國(藁城即古肥國),春風臥病趙王城。地經戎馬民猶健,佛閱滄桑頂亦平(佛像頭已破損)。酒薄夢疏人易醒,靜聞前殿教吹笙。
二十日陰。黎明啓程。四十里抵趙州叢臺驛。換夫馬繞城十里,尖於大石橋。知州吳國楝(字雲墀)。四十里過鄗縣故城,漢光武即位處。又二十里,宿柏鄉縣槐水驛,穿城過,設公館於南關外,分三處。知縣周佔文(字錦堂。奉天人)。輿中閱《明通鑑•世宗紀》議大禮疏,唯席書一篇最好,原情察理,心平氣和,無急功近名之心,發千古不刊之論。若張璁桂,其初持論雖正,其後純乎迎合世主,掊擊廷臣,竟是小人行徑矣。夜微雨。
二十一日陰。黎明啓程。過沙河,輿夫厲揭而渡。六十里尖內邱縣驛。知縣朱錦紱。
風雨交作。飯後冒雨而行。行三十餘裏,始放晴。六十里宿順德府邢臺縣龍岡驛。設公館於南關外。輿馬穿城而過。北門外有豫讓橋,又有響水河,水自河心湧出,汩汩有聲。途中涼潤無塵,垂柳初青,大有春意矣。館屋乃分三處,卑劣已甚。知縣戚朝卿(字耀山。貴州人。
己卯舉人。癸未進士)。
二十二日晴。八下鍾始啓程。三十五里沙河縣尖。縣無驛。地方官不辦差。二十里過褡褳店。居民專以織布爲業,所織布毯,五采畢具,尺寸大小不等。沿街設肆,如吾蘇滸墅關之席焉。在旅店茶憩,見壁有皖江琴舟女史尋夫詩十絕句,情文相生,字字血淚,取筆墨就壁錄之。又十五里宿永年縣歸洺關,時甫申初,解裝剃頭。知縣劉傳祁(字永詩。吳縣人。
丙子舉人。雅賓年丈之胞兄也)、同知車毓恩(字誠一)。丁卯年伯持手本來候,謝不敢當,具帖答之。沙河二十里鋪,有唐丞相宋文貞公(璟)神道碑,在道西,詢之土人,其墓去村不遠。自過癭陶鋪,平疇一望,新綠蔥蘢,遠山綿延,清潤如畫,垂楊夾道,掩映二十餘裏,居然江南風景矣。輿中靜坐,百慮俱清。途中時見土阜孤聳,雉堞猶存,蓋皆前朝故城也。
附錄琴舟女史題壁詩:儂是尋夫趙五娘,野花偏亦傲秋霜。諸君各自存忠厚,莫當邯鄲大道娼(玩詩意疑是流落於此,借唱歌以沿途過活者)。
憶從兩地折鴛鴦,一度相思一炷香。十萬金錢空間卜、,燒檀典盡嫁衣裳。
恨天不暝恨更長,暮去朝來改舊妝。人也不歸時又易,轉思金線綰斜陽。
恐將怨望動高堂,敧枕依聲罵玉郎。早識此中離別苦,一生不嫁亦尋常。
二月初春荳蔻芳,狂蜂娜娜過東牆。花心自有凌霜節,蜜口偏能沁骨香。
年年都是爲人忙,桃李才紅菊又黃。底事留連歸不得,長安不是久居鄉。
說甚封候說甚王,郎君真個太郎當。歸來好敘天倫樂,老去同逃大劫場。
血肉人兒鐵石腸,平安兩字也荒唐。夜闌燈灺狸奴睡,夢落湖天月色涼。
寸心無可作商量,打點精神走一場。千里孤鴻啼血淚,拼將柴骨葬他鄉。
邯鄲昨夜熟黃梁,夢裏仙人話短長。道我前緣猶未了,與君攜手賦還鄉。(結尾託神語以
自慰,其心其語益悲矣。)
二十三日晴。黎明啓程。二十五里過呂祖詞,即昔日盧生入夢黃粱初熟地也。與同人降輿入祠瞻仰,前層供鍾離仙像,中層供呂祖像,末層供盧生像,作倚枕睡熟狀。匾對甚多,皆陳陳相因之句。惟蒙谷聯(捷)鍾離仙對雲:“豁炯炯雙眸,自是早醒塵世夢;坦便便大腹,料應還記漢時書。”頗有意味。祠側有行宮,六飛前年臨幸處,未及往遊。又二十里邯鄲縣叢臺驛尖。千總任風慕跪迎於郊。知縣吳鴻祺(字紹軒。安徽人)迎於北門外吊橋。因下輿爲禮。旋至館來見。臨行文武官又恭送如前。五十里過杜城鋪,漢杜公喬故里。又二十里宿磁州滏陽驛。城外即滏水也。設公館行宮旁。知州季兆珍(字星野。福建人。癸酉舉人)
迎於北門外,旋亦來見。季大令曾任宣化縣。前年冬惠兒到宣府入贅,承其饋儀招飲。餘因謝其照拂之誼。大令慈惠廉明,爲今之循吏。曹根蓀親家守宣時,與之甚相得,倚如左右手。
根蓀在京爲餘極道其賢,今相見不虛也。晚服藥。自邯鄲到此,多種稻田。農民引滏河爲溝洫溉田,水清而駛,殊有江鄉風景。夏令渠中遍植荷花。昔人詠磁州詩有“四面荷花三面柳”
之句,吟之令人神往。
題盧生廟盧生夢覺時,黃粱炊未既。四顧一欠伸,翩然謝塵世。我來邯鄲道,臥像乃廟祀。
相傳爲夢神,肸蠁特靈異。我知此廟決非先生意,屍而祝之實多事。生前鐘鼎未足論,身後牲牢那更計。長代人間營利名,擾擾棼棼毋乃昧。何如宇宙兩茫茫,千秋無復留名氏。
二十四日陰。春分節。九點鐘啓程。三十里過漳河(水淺有橋可過)。尖豐樂鎮(屬安陽)。始入河南境。一點鐘行。中途遇雨,路滑難行。四十里宿彰德府安陽縣鄴城驛,已六點鐘矣。設公館於考棚。知縣姚禮坤來(字錫朋。廣東人),談甚久。劉愷臣眷屬僦居府署側,遣李升持片訊之。夜雨達旦。經歷送來知貢舉封條,例應入境即加於轎前。今則將抵省城始用十字式封轎簾上下雲。
邯鄲道中遇雨京華北望路漫漫,已近春分尚峭寒。夾道垂楊三十里,斜風細雨過邯鄲。
臨銘關二月臨潞路,無風氣漸和。兵稀屯戍冷,地古舊城多。夷險關時勢,興亡發嘯歌。
垂楊排輦道,曾見翠華過。
二十五日雨暫止。八點鐘啓程。四十五里尖湯陰縣。知縣陸爾塽(字和卿。奉天人)
迎於郊外。旋來見。談及有鄭克昌者,直隸人,天主教民也。捐知縣,去秋攝汲縣篆。有兇手殺人,既就獲,鄭匿不報,爲事主所控。省委員來查,鄭故縱兇手使逸去,而以教士索去爲詞。臬司函詢教士,並無其事,兇手亦非教民。鄭大窘,後假教士名,函致大吏爲保全計。
大吏即以其函送教士,問虛實,教士怒削其籍。大吏復欲劾之,鄭憂懼死,官民快之。陸大令又言,近來主教西人漸悟入教者之皆非良民,不盡包庇其犯法不肖者,或反送地方官請按律懲辦。遇訶訟,亦不得以教民二字砌入詞中,故州縣稍得行其志焉。午飯畢,兩點鐘啓程。
縣以一紅傘兩練勇護行。過嶽王廟(即在城內),入瞻仰。前殿奉忠武王冕旒像(敕封靖魔大帝),側廂東奉嶽制使(雲)像,西奉王四子(雷、震、霖、霆)像,後殿奉王便服像與夫人像並坐,西別院奉王女銀瓶小姐像,稱妙應仙姑,東別院奉王孫岳珂像。殿前古柏一株,系千餘年物,有亭覆。純廟御碑左右,碑極多,略觀一過。又有石刻王書《出師表》,捶拓者不絕。廟對門鐵鑄男女五奸像,向門跪。又泥塑施全像,以一丐者像侍焉。相傳純皇帝幸湯陰時,先一夕丐者臥於廟外,聞足聲彳亍,似有數人投眢井中,次晨失鐵像。上適至,欲觀鐵像,不可得。大索未獲。丐者述所聞,索諸眢井中,則五像在焉。上大悅,授丐者官。
是夜無疾卒。乃塑其像而加封。文王羨裏城在縣北門外五里,有碣志之。二十五里宿宜溝驛,屬湯陰。陸大令復迎於此,延入,便衣久談乃去。
二十六日陰。七點鐘啓程。二十里過大賚店(屬濬縣),古鹿臺也。先賢子貢故里亦在濬縣,有碑在宜溝驛南關外。又十五里高村橋,入衛輝界,憩旅店自尖。自大賚店至此,一路沿淇水行。水清而流甚急,沙石相激,澎湃奔騰,耳目爲之清徹。又二十五里宿淇縣,沒公館於行宮旁。時甫未初,知縣史悠履(字坦衢。廣東人)迎於郊,旋來見。史系戊子本省舉人,次遠家伯典試所得士。交去瑞臣信一封。每日轎中半日靜坐,半日看書,心中空洞無一事。看山水林野,皆有曠然神怡,悠然自得之趣。夜風雨。
二十七日陰。八下鍾啓程。途中北風怒號,雪花飛舞,寒威凜冽不減隆冬。枯坐輿中,殆無生氣。五十里宿衛輝府汲縣衛源驛。知府國蔭(字馨齋。滿洲人)、知縣鄧本仁(字受之)、參將田鎮,並守備、千總均冒雨迎於郊外。設公館於貢院,索燒酒溫之。發第二號家信,附致周容皆年丈一信,張潤澤一信。
寄史坦衢大令淇縣令史君,廣東人,家伯侍郎戊子典試所得士。曾攝內鄉篆二年,興利除弊,以廉惠稱。其受代也,士民攀轅戀之不忍去。今之循吏也。
軺車乍許接清光,喜聽循聲滿內鄉。雅詠古留淇水竹,去思今見召公棠。時艱逾覺民爲重,誠服能令世不忘。我更通家論孔李,盛名尤幸挹羣芳。
過臨洺關(補錄)
古戍角聲闌,晨光送馬鞍。河山三晉壯,風雪一天寒。春色香何許,客程殊自寬。
從容問前驛,行路未爲難。
二十八日七點鐘冒雨啓程。鄧大令送於南門外。四十五里尖塔兒鋪(屬延津)。二十五里宿延津廩延驛。雪雹交作,北風尤甚,泥滑不能行,抵晚始到。知縣周常炳來見(字貢珊。天津人。癸巳同年)。以李珩甫託帶信件,請其專差送省。因考官抵省,關防綦嚴,例不準送信也。
延津遇雪北風捲雪撲羊裘,侵晚衝寒過衛州。卻憶江南紅杏雨,山平水遠櫓聲柔。
又一首雨雪連三日,蕭蕭正載途。不憂行李困,頗喜旱苗蘇。(老杜“不憂巴道路,恐溼漢
旌旗”。梅聖俞“不愁荒楚菊,只恐敗吳粳”。用意並同。)旅夢睡難定,暝山寒欲無。褰帷頻問路,還惜僕伕痛。
二十九日陰。七點鐘啓程。輿夫本劣,加之泥滑,殆不能行。一點半鐘始行四十五里,抵封邱。封邱本非驛站,前歲六龍過此,遂成孔道。奉使北來者,皆取徑於此。昨夜周大令覆函託之,公館飲食皆供給焉。知縣黃庭芝(字瀛橋。廣東人。癸酉拔貢)來見,謝其厚意。三點鐘復行。至縣界,祥符縣遣轎伕來接。十八里宿新店(屬祥符)。白延津幾十裏至祥符大梁驛爲一驛,奉使者鹹宿於此,以便次日從容渡河,而尖封邱、宿新店,遂若成例矣。夜雨復不息。後兩班同事諸君日迫路難,其苦殆難名狀。祥符縣知縣嶽廷楷(字揆章。
山東人)。
望湘人(寄內)
餘素不工倚聲,遂亦不多作。連日風雪,兀坐輿中,回首長安,豔情難禁。率填此調奇釆澗,正樑園路倦,暮宿晨興,算經多少總堠。嫩碧如煙,暝陰如夢,已近清明時候。
凍雪侵肌,峭風砭骨,苦欺人瘦。更客愁挑逗,桃花十里,春光溼透(路旁見桃杏盛開,約長數里。一番風雪恐不禁矣)。遙想雲鬟靚撣,悄燈前花下,拋書罷繡。悵錦被春寒,數遍五更蓮漏。添衣冷暖,客邊加飯,刻刻勞卿細究。託東風寄與平安,聊當幾枝紅豆。
碧欄杆影外,倦倚東風,空增無限離緒。目揣南雲,雲飛在處,下有天涯夫婿(此餘己亥南旋時,採澗憶餘語也。深情刻骨,令人魂消)。我憶卿心,卿心憶我,兩心來去。
任青山碧樹,重重疊疊,料難隔住。何況春情似霧,正繡閣香溫,銀屏夢曙。看燕子雙飛,已入謝家簾幕。腰肢漫減,黛峯休蹙,好自寬懷珍護。(原詞缺句,空一行。——整理者注)
三十日陰。八點鐘啓程。三里到河邊,具行裝,在河干恭祭河神,行二跪六叩禮。餘默禱,乞風平浪靜。既登舟,果北風微起,波濤不興,揚帆穩渡,十二點鐘到岸。十八里抵開封府北門,知府石庚(字立齋)、知縣嶽廷楷迎於郊外。巡撫司道皆差帖來接。河弁率河兵升炮跪接。轎伕高聲代傳起去,轟應如雷。入城有全副執事導行,約二里餘至貢院,升九炮鼓樂呵殿而入,在至公堂前降輿。知貢舉松侍郎(壽)、張中丞(人駿)及延藩臺(祉)、鍾臬臺(培)、胡道臺(翔林)皆迎於堂上,首府以下排班相迓。在堂具賓主禮,略坐進茶點,即起,仍坐輿入內簾,餘居東獨院。約同事五人往拜內監試熙小肪前輩(麟)、聯晴舫(豫)二侍御。兩君旋來答拜。松、張二公送翅席二桌,賞來使扇對各一。午後復雨達夜,行李車不得至,未知何故。
三月初一日晨雨,旋止,猶未放晴。九點鐘始起。竟體疲倦,如被重傷。劉奎、孫廚押行李來。車陷於沙二尺許,費盡人力乃得渡河。夜宿北門外官店。午後與諸君至內簾各處流覽,其規模勝京闈多矣。遣聽差人持帖至兩知貢舉、兩司首府、縣處答拜。晚復雨,滴瀝之聲達旦。頭痛如劈,眼倦不能抬,嘔水數鬥。晚飯後又傾腸倒胃而出之。推原其故,恐系誤飲惡水所致。今早供給所所進之水,味鹹而微有惡氣,僕人用以熬粥,餘勉進半甌。乃向供給委員力言之,洗缸換水。汴省之水以黃河水爲上,而鐵塔次之。今早之水直是水夫憚勞,取雨餘潢污充數耳。殊爲可惡!好作詩詞,最耗心血。餘知之而不能戒,以至心空而悸,形於夢寐之間。前晚夢中作贈採澗詩詞,意甚工,初覺時猶有影響,迨翻身後啓目,則全忘之矣。
初二日陰。午後居然薄見日光。無事寫應酬斗方十餘。第二班諸君已到。王聘三、閏
枝同居東院。令庖人制四簋及點心爲兩君充飢。諸君彼此衣冠相拜。晚與聘、閏劇談。閏枝出示新得東坡書齊州真相院舍利塔記銘四百餘字,虛和澹茂,純乎太傅筆意。向論蘇書高處,直是魏晉嫡乳。近來習蘇字,頗於氣韻蕭散處着意,往往別有會心,不復求工於於俗眼,今觀此帖益信。把玩不忍釋手,因借歸臨之。《東坡全書》以晚香堂原本爲最佳。瑛蘭坡蜀刻《西樓帖》,合處頗多,猶可見真面目。若楊氏景蘇園、吳氏觀海堂,摹勒惡劣,鋒穎轉折皆成方板肥滯,世人目眯,於此乃謂蘇字偏鋒有習氣而風神超妙之長,公遂墮塵劫矣。此外套帖中摹刻三四種,卻盡有勝處。
初三日居然見日,爽朗異常。一日寫應酬字。與聘、閏登聚奎樓眺遠。傍晚總裁入闈。
遣李升持柬恭候壽師相起居。
初四日晴。十一點鐘四總裁來拜。聚院中立談數語。旋約同事諸君答謁副考三公,皆在燮師處相與一揖,遂未分詣。屋中坐次不敷,亦立談數語而歸。內收掌袁寶臣太守(鎮南。
奉天人。丙子庶常前輩)、啓仲履太守(綏)來拜,即往答之。總裁分贈燒烤席二桌,因同至監試處會食。第三班同事入闈,彼此互拜。一日衣冠趨蹌,又寫字十餘件。臨睡濯足。
附記同事諸君名號籍貫:胡仲原(逢恩。山東膠州人。甲午進士)、楊少泉(捷三。河南祥符人。庚寅進士)、馬積生(吉樟。河南安陽人。庚辰貢士。癸未補殿試)、華瑞庵(學瀾。直隸天津人。丙戌進士)、吳蓮溪(懷清。陝西山陽人。庚寅進士)、張文舟(鴻翊。湖北人。己丑進士)、夏閏枝(孫輞。江蘇江陰人。壬辰進士)、謝鏡虛(遠涵。江西興國人。乙未進士)、王少農(振聲。順天通州人。甲戌進士)、王聘三(乃徵。四川中江人。庚寅進士)、王鑄言(金鎔。直隸樂亭人。口口進士)、劉惺庵(彭年。直隸天津人。己丑進士)、景俊卿(遊。滿洲人。乙未進士)、楊若米(芾。江蘇高郵人。己丑進士)、饒芝山(昌麟。江西臨川人。癸末進士)、陳採卿(鹹慶。江蘇儀徵人。癸未進士)、張仲弼(丕基。廣東香山人。甲午進士)、監試聯晴舫(豫。滿州。監生)、熙小舫(麟。漢軍。癸未進士)。
初五日晴。偕閏、聘、少泉便衣至四總裁處略談。惠甫年伯復來答。午後寫考差折卷半開試筆。連日除寫斗方、談閒天外,一無事事。遇精神倦時,則隨意臥讀中晚唐詩以暢之,頗得樂趣。
初六日晴。寫折卷一開。偕聘、閏至收掌及西經房答訪張振卿年伯。榮華卿前輩便衣過談。知貢舉張中丞入闈,差帖來候,亦具柬答之。
初七日晴。寫折卷一開。十點鐘,同考官公服齊詣至公堂等候掣房。四總裁中坐,同考分兩排坐,臨試、收掌各就座,正主考掣某房,副主考掣某人,餘得第十三房。乙未分校餘即充第十三房,乃次第依然不易,亦巧矣。陳採卿刑部掣得第一房,年六十九矣,房官中齒最長,宜其領袖各房也。分畢各散。河南布政使忽有諮文兩套,不由監試於開門時遞進,徑送東西經房。本屆借闈會試,一切自有禮部提調,御史監試司之,與汴藩無與也,安得干預內簾之事!且不經監試手,無端直達房官,尤幹禁令。外省公事一憑書吏作主,不通道理,不知利害如此!因送交監試熙小肪前輩,請其俟開門時交還知貢舉,囑其以後勿再妄爲。供給進黃河鯉,肉嫩而肥,佳品也。內簾差遣委員趙子祥(伯壽)來見。獻廷妹婿、聘三同年之西也。
初八日晴。向來寫題監刊印,俱系請同考六人,扃於總裁處。本屆總裁自辦,免此一重公案。寫折卷一開。聞文舟同年病,往視之。復偕聘三答訪趙子賢,見其同事邸介臣(桂。
宛平人)。二鼓後題紙送到各房。
初九日晴。曉起查問節氣,知今日已清明矣。棘闈扃密,孤負春光,不免觸動旅思。
與諸君檢書,查題出處。管子內政寄軍令論。漢文帝賜南粵王書論。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論(諸葛武侯治蜀語)。劉光祖言定國是論(南宋光宗紹熙元年上疏,爲禁道學朋黨而發)。陳思謙言銓衡之弊論(元文宗至順二年上疏)。皆載《御批通鑑輯覽》
中(別見《通鑑綱目》、《續資治通鑑》、《續通考》、《宋名臣言行錄》)。午後剃頭。閱王船山《宋論》卷七、卷八中兩篇:一論元祐諸公,一論蔡京紹述新法。精識深論,皆從無字句處看出,絕非尋常死煞紙上之談。數百年無此議論也。吾嘗謂讀書須具特識,心思眼光皆當超出事表,穿透事背,勿爲古人筆下所瞞,尤勿爲學究膚論所障(如胡致堂、尹起莘直無一毫性靈)。此非好爲立異。讀書求於自己有益,不如此,靈光不出,終其身如桔槔隨人俯仰而已。
初十日晴。終日寫應酬字。目昏腕脫,猶不能盡饜所求。午後詣壽州師久談。傍晚,催卷吹喇叭之聲不絕於耳,至三鼓方靜。閹外人聲鼎沸,相距咫尺,而喧寂迥乎不同。與振卿年丈、華卿前輩投贈唱和詩各四首。
十一日晴。一日略靜養,以便閱卷。晚八下鍾,二場題紙即下。首問遊學損益,次問學制短長,三問商會銀行預算決算推行之策,四問警察法,五問富強之本。
十二日晴。內熱甚不適,倦臥半日。午後分卷三次,共六十本。在本房閱奉天、山西、貴州卷廿二本,薦四本。五點鐘公服上堂,將卷薦訖,頃刻即退。明日即不上堂,鬆動已極。
燈下閱七卷(即在廿二卷之內)。早寢。落卷已入箱中,而矮屋對策者,猶慘淡經營,以冀衡文者之一顧,豈不悲哉!故房官必當略參後場,斷不可僅閱頭場遂定去取,擯其餘而不寓目也。
十三日晴。大風,黃沙積寸許。閱廣西、貴州駐防卷二十五本,薦四本。諸卷愜意者甚鮮,且有極可笑者。燈下有數卷複閱再四,遂至夜深。臨寢嘔水數口。
十四日晴。胃口大劣。閱湖北、山東卷三十五本,薦八本。頭場卷分齊,每房得二百九十三卷。
十五日陰。午後雨,通夕未止。閱湖北、山東、廣東卷三十五本,薦八本。於粵卷得一本,中國史學、泰西政學,皆卓然有見,似是通才。因與聘三商酌,撰擬長批,以冀入彀。
房官權限止於是矣。兩日少腹脹滿異常,疑係水惡之故。(按:此卷爲譚鑣,與梁任公爲中表親,新舊學皆極通博,並有著作,竟未取中。先君甚爲惋惜。蓋總裁疑粵多富人,每存疑隘之見。明珠致沉,殊欠公道。譚君試後恐未必候領落卷,存知己之感耳。)
十六日晴。閱湖南、安徽卷四十本,薦八本。傍晚閱卷既多,心迷神散,目眵腕脫,乃掩卷向廊下微步。取《伊洛淵源錄•橫渠行狀》細讀一過,覺精神爲之稍斂,然後燃燭複閱試卷,眼光頓定,所見與前微有不侔矣。乃知古人息遊之功如此,吾心一時之斂散,而他人功名之得失系之,可不畏哉!呂興叔此文,可謂善言德行矣。宋儒不甚求工於文,而其文之有序有物乃如此,信乎有德者必有言也。錄中所輯諸志傳行狀之文,皆質實有味,耐人尋思。若尋常流連風景之作,始讀若可愛,再讀之後索然無餘蘊矣。
十七日晴。閱浙江、福建卷三十本,薦八本。穎異之卷,薦拔殆盡,自問當可無負矣。
閩省一卷,於《史》、《漢》、《三國志》煞有工夫,處處讀書得問,好學深思,心知其意。想見三滌燭盡,沉思獨往。因與聘三商酌,逐細批出(此卷中第),又反覆欣賞久之。
十八日晴。閱河南、四川卷四十二本,薦八本。臨睡細讀《伊洛淵源錄》數篇。向日亦嘗閱此書兩過,未若今日之深潛有味也。以此知讀書窮理必須心定氣平。令劉奎畫一薦卷表,以省分爲經,以正大光明四堂爲緯,而以薦卷之字號分列各格,又以各省分卷所得之數附焉,庶幾一展瞭然。乃知古人創爲表學,其法至精,其用至便也。(京闈因主試向系四人,遂以正大光明分屬之,由來久矣。此屆則正堂爲孫相國,大爲徐尚書,光爲榮尚書,明爲張侍郎也。凡薦卷,必每堂一本,不得僭越,週而復始,既爲得配卷數,亦防弊耳)。閱電傳,諭旨停止各省印花稅及各項捐派。以意度之,爲閩省仙遊激變而發也。深仁厚澤,可感可欽。
然賠款數百兆,將於何取償?不知司計者又將何以處之?仙遊一案,餘雖未得其詳,然地方文武各官既以科派激成民變,又率行請兵開炮,斃無辜之民,千百生靈供其一擊,即立予正法,亦不爲過。乃僅以革職軍臺,蔽其殘民之罪,何以下慰冤魂乎?惜餘不在京,無由入一
文字爭之也。又知大學士榮祿薨逝,諡文忠,贈男爵,飾終之典可謂逾格矣。遙想平日之倚右相者,冰山一傾,不知作何情態。餘又知依附之不足恃,而人貴自立也。
十九日晴。閱四川、江西、陝西卷四十本,薦八本。江右卷二十五本,勉薦二卷,尚非愜意之作。其餘則腐惡陋劣,幾致不堪寓目。不解大邦文風,何以至此!陝卷佳甚,皆有書卷氣,屠梅君前輩掌教之功也。午飯時與聘三談及各省山長最有關係。導士以實學,則讀書者多;導士以詞章,則能文者衆。吾常之南菁,湖北之兩湖,廣東之廣雅,四川之尊經,山長得人則文風大振,樸學繼興,皆其明效大驗也。若大吏以講席爲位置歸田巨紳之地,擁皋比者亦以美館視之,而文運不足問矣。
二十日晴。剃頭。閱陝西、甘肅十四本,薦九本(共薦六十一本)。頭場一律閱畢。
此八日中,日上而起,更深而寢,目不停覽,手不停揮,無一刻可以暇逸,心力真交瘁矣。
人才之枉丕未可知,惟心力既盡,稍可告無罪耳。命運之說爲舉子言,衡文者不可存此心。
而士子平日用功,亦不可存此心。傍晚偕閏、聘至正、光兩處稍談。夜不寐,四鼓後始睡去。
二十一日晴。晨起寫進呈頭場題目紙,閱已薦之二場卷。盡有極通達者,吾輩斷不如也。傍晚仍偕閏、聘至大、明兩處稍談。光堂交下擬刻湖北卷第三篇,燈下細爲刪潤,大約文字泛話少則厚,閒字少則遒。
二十二日晴。天始向暖,可換夾衣。午前寫進呈二場題紙。午後閱卷。華卿前輩來語,因往久談,斟酌文字。燈下爲別房改削文一篇,華老所託者,此喫力不討好之事也。二場廣東一卷(此卷中第),通澈政理,於科學、經濟學、法學、哲學皆有所窺,扼要而談,一無枝蔓,自是經世之才。可愛也。
二十三日晴。評點二場卷。每堂各先薦六本。傍晚取浙閩兩湖二場落卷,大概翻閱,恐有遺珠在內也。皆不甚愜意,半系陳陳相因,剿襲夾帶之作,乃置之。(大約頭場空陋之卷,次場亦必不能奇。若精於西學之士作論,雜亂則有之,決無空陋病。)燈下又爲別房改文一篇,亦華老託也。
二十四日晴。穀雨節。評點二場薦卷畢,分四包交監試送總裁。飯後將頭場備薦之卷十餘疊合校。二三場五十分出色者,無可補薦,只得置之,死灰遂無復燃之望矣。義將落卷大概翻閱一過,與前幾日眼光不甚懸殊。批條亦無紕繆處,乃與劉奎點數捆置箱中。大約二場五策不難於徵引繁富,橫使議論,而難於謹守問義,扼要而談。如前之說,看似淵博可喜,其實皆由鈔襲而來,一爲所動,便受其欺。如後之說,則非確有見解者不能,間發名論,莫非心得。即使語有所本,亦必剪裁鉻鑄,使宛轉合題。行家之與門外漢,觀其運用,即可知之。以此法暗中摸索,十不失八九。燈下檢閱《論語精義》、《論語正義》、《五經匯解》,以廣三場之義。漢宋兩家之說,備於是矣。欽命題: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義。故爲政在人,教人以身義。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措諸天下之民謂之事業義。各房二場卷,往往頌揚東西國爲堯舜湯武,鄙夷中國則無一而可,至有稱中朝爲支那者。西學發策之弊,一至於此!以此知二場西策之法斷乎其不可行也。枕上思之,不勝憤懣。
二十五日陰。評閱三場已薦各卷。午刻正在寫批,勿覺神魂飄蕩,有不守舍之象。此用思太過,心氣不固之病也。急閉目靜臥以收攝之。咀嚼洋蔘、桂圓,稍使心氣清寧。午後微雨。奉電旨:會試中額共三百零六名。較上屆不甚增加,恐因人數不多之故。按此分算,每房得士十六七人,即如額矣。燈下靜看《延平答問》數條,《論語》子游問孝章“至於犬馬皆能有養”,延平及朱子皆雲,人若不敬,即以犬馬視其親。檢《精義》只載範、尹二條,解亦如此。蓋解犬馬有養爲人養之也。愚意聖人立言雖極警切,亦斷無以犬馬比人親之理。
此句本謂至於犬馬,尚皆能自養其親,人子若不敬,何以自別於犬馬乎?犬馬比人子,意極明白直截。不知諸儒何以俱未見及,有此害理之說。
二十六日陰。午後雨,終夜滴瀝有聲。閱三場卷,每堂先薦七本。
二十七日晴。閱三場卷,薦畢。薦卷已事竣矣。飯後點閱落卷,每省先二場,次三場,
一省畢,則檢其數,合縛而置諸箱。隨手清訖,較有頭緒。遇認真寫作之卷,則爲之加一小批,聊以解嘲而已。傍晚詣華老久談。知貢舉升任熱河都統松(壽)於今日入都。聞揭曉定於十三日,本房儘可從容不迫矣。
二十八日晴。時寒時熱,體頗不適。點閱落卷,有浙江一卷二三場極佳,因加批補薦。
傍晚詣東甫年伯久談。晚飯後內委員趙子祥來談。臨睡濯足。
二十九日早晴午後雨。點閱落卷,不通可笑者極多,不知當時舉人如何中來。諸君四書義首篇,多有駁斥注中伊川、龜山之說者,甚至詆及朱子。餘皆與抹出。作者即使意見不同,各抒其理,自做文字可耳。節外生枝,指而斥之,何爲乎?餘非惡其立異,惡其心術之不正也。(諸卷蓋本毛西河四書改錯之說。)臥思伊川方嚴耿介,固是泰山岩巖之氣象。然亦似有過當處,如爲講官不請俸,不爲妻求封。俸與封,自是朝廷加恩羣臣之典,請之不爲失體,何必矯之立異乎?又如親老求祿,亦人子之常,乃謂爲不安義命,似亦予人難堪。當時洛蜀之爭,當亦由此等而起。若明道先生、朱子則氣象不同。諸賢中康節近於狂,伊川近於狷,明道、晦翁庶幾中和矣。
四月初一日陰。在闈中一月矣。連日點閱落卷,遇稍見出色之卷,則取其首二三場合校之,至無可挽回而止。飯後得一滿洲卷,其五策均明白曉暢,不作外行語,心異之,覈對前後場亦切當無疵(首場因四藝不愜,擯之),在滿洲卷中,殊不易得,乃補薦正堂。傍晚各卷一律閱畢。大約二三場落卷卷卷過目,自問不甚疏略。其見遺者,亦兄弟之文居多,在可薦可不薦之間,無甚湮沒矣。北四省(山東較好)及雲貴等二場最劣,往往強作解事,尤可噴飯。必須每府設學堂,延中西兼通之教習,勤爲督課,又多置書籍,縱其瀏覽,或可稍收開通之益。晚飯後訪監試久談。剃頭。靜思鄉會試宜改爲兩場:頭場試史論三篇,在正續《資治通鑑》內出題,時務策兩道,不拘中西;二場試四書義二篇,五經義二篇。閱卷者兩場合校,精力既覺寬餘,次場便可着重救不讀經書之失。近來新學盛行,四書五經幾至束之高閣。此次各卷往往前二場精力彌滿,至末場則草草了事,多不過三百餘字,且多爲隨手掇拾,絕無緊靠義理髮揮者,大有如不欲戰,不屑用心之勢。閱卷者以頭二場既薦,於末場亦不能不稍予寬容。久而久之,聖賢義理不難棄若弁髦矣。學術人心,可憂方大。張袁二制軍立意欲廢科舉,其弊害至於是,更有不可勝言者,袁世凱(慰庭)不足道,張香老舉動乃亦如此,豈不可痛哉!書至此憤懣萬分。閒暇特甚,隨意至西經房訪友。午後光堂交來中卷六本,明堂交來中卷五本,餘所欣賞之卷,居其大半。因仔細磨勘,加墨圈。晚飯後馬老前輩有已中雲南一卷,首論因孔子譏管仲爲器小,遂駁斥《論語》,詆爲僞書。積翁商之於餘,餘拍案大怒,力主撤去。積翁浼餘至光堂商換,乃訪華卿前輩,決意撤去。而第八房所薦滇卷另一本亦不甚佳,無可抵換。華老出各房所薦滇卷,屬餘抉擇。餘擇得第十七房王聘三同年處一卷,本華老所擬中者,請抵此卷,而由第十七房撥入第八房,以足其數。華老深以爲然。華老於餘可爲知之深而信之篤矣。而此卷業已被擯,乃無端宛轉獲雋,誰謂此中無命數哉。又久坐遍閱擬刻之文而歸。
初三日晴。圈卷三套。正堂發中卷四本,大堂三本,共中十八本,逾額一本(滿洲一,山東三,安徽一,浙江一,福建四,湖北二,廣東一,廣西二,四川一,甘肅一,雲南一)。
燈下改文兩篇(二三場)以便付刻。
初四日晴。圈卷三套。飯後在壽州師處略談。師以滿洲一卷爲餘房首,因擇其次題一篇稍加潤色付刻。計刻滿卷一篇(頭場次題),湖北卷三篇(頭場第三題,二場次題,三場首題),山東卷二篇(頭場前二題),安徽卷一篇(首題),不爲少矣。閱電傳上諭,改於五月十五日考試,試差以有閏四月故也。而分房十八人乃沾其益矣。餘之補薦滿洲一卷也,已在月朔,其時各房收拾落卷大半竣事。少農、閏枝、靜虛,羣聚聘三房劇談。餘各省落卷亦已收齊,所存者惟滿、蒙、漢、奉天十餘卷耳。諸君至窗外招餘往談,餘手此卷,合二三場反覆比校,終不釋然,未忍舍之而去。計算前後所薦已六十三卷,若再補足一卷,便合八卦
六十四爻之數。因改批即刻補薦,中心始安。於是案頭所存之卷,如掃落葉,頃刻而畢。而此卷遂列高魁矣。此中真有莫之然而然者。嗚呼!命所應得,雖欲擯斥而不能,然則命所不應得者,雖欲費盡經營,亦必有阻之者矣。餘於此益堅知命樂天之志。
初五日晴。圈卷四套。晚飯後華卿前輩過我,作半夕談。以擬中會元之四書義首篇,請餘潤色(第十房所薦卷)。
初六日陰。圈卷四套。改元墨首義一篇,又改旗卷第二道策一篇,增刻闈墨。聞振卿丈刻餘房福建卷文二篇(頭場一、四),前後共刻文十篇。爲數之多,冠於各房。晚,疲睏特甚。蓋心力交瘁矣。早寢。
初七日晴。連日天氣頗涼,餘尚着重棉。圈卷四套畢。傍晚詣振卿丈久談,留飲酒晚飯而歸。
初八日晴。午後各堂中卷再交本房,卷頭加寫批語。寫十五分。燈下用紅格本另謄薦卷清簿,以便檢查。若米、仲弼兩同年來劇談。將所有落卷移交收掌官。
初九日晴。天氣漸暖。加批畢交還各堂。正、光兩堂發下落卷。燮師處挑謄錄二名。
午刻在文明堂寫榜頭榜尾。向來房官有鼎甲者書之,本屆無鼎甲,燮老請餘承其乏。榜紙高八尺餘,不能平書,置腳杌於案旁,立而橫書之。榜尾一大榜字約三尺見方,餘解衣槃礴,縱筆而成。觀者如堵牆,鹹眉飛色舞。飯後暇甚,隨意坐臥。晚華卿前輩來談,餘縱論時事,頗快胸臆,更深始去。滿洲一卷,本定第六名。燮老印官銜戳時,失於提開,誤加戳焉,不能進呈(凡正堂所中之卷,概誤用戳。於是前十名中無燮老一本),乃抑置第十一名。以此知不特中否有命,併名次亦若前定矣。謝敬虛房有福建一卷,首場五篇純中古文義法,餘劇賞再三,尤喜其第二藝胎息醇雅。餘所中福建四卷,皆好學深思,真能讀書人文字。何閩士之多才也!敬虛此卷,薦正堂,乃未入彀,惜哉!惜哉!又聘三房安徽一卷四書義首篇,古質疏秀,亦不易得,亦爲華老所擯。此中信有命焉。
初十日晴。大、明兩堂發下落卷,東丈挑取謄錄二名,振丈挑取謄錄二名。一日補寫應酬未完之件。監試、房官閒談者,紛至沓來。傍晚華卿前輩送來草榜,與瑞莽前輩各錄底本一分。晚飯後訪華老久談,攜所刻闈墨歸,校對脫誤。微雨。
十一日晴。立夏節。寫應酬字。午後四總裁衣冠來拜房,各房亦衣冠羣聚於近門處,以次恭揖。旋即具柬往答,四公亦聚於正堂以待,各一揖而退。振卿丈索觀近作,燈下錄途中紀行詩十餘首應之。復令劉奎照繕一分,送華卿前輩。華老今日爲餘書扇,即錄其磁州近作也。
十二日晴。清晨即起。七點鐘公服集文明堂。正副考官、同考官、知貢舉(兼鈐榜大臣)、內簾監試、御史、內收掌、內場監試、會試提調相見一揖,各就位次(四主考居中南向,知貢舉並列在左亦南向,同考官單房數一排北上西向,雙數一排北上東向,監試提調夾門東西分兩案,各北向,收掌在知貢舉之後,亦南向,彌封所在西北隅,南向)。設寫榜兩案於東南西南隅,榜分兩紙(取其便捷),一自第六名填起,一自第一百五十四名填起。
未刻小息。各散,歸房午飯(北闈則封鎖聚奎堂後門。房官在堂小餐,不能歸屋)。約三刻復升堂,至二更填畢。滿堂燃燭,拆寫五魁,由第五名逆上。事竣各員均散,惟考官、知貢舉候送榜。十一點鐘,升炮開門,鼓樂送榜出,懸於貢院大門之外。填榜之法,墨卷既拆,呈正主考寫名次,副主考寫姓名,連榜條送本房注寫姓名、籍貫,榜吏呈知貢舉標朱,舉向四周高唱,然後交榜錄吏照繕榜上焉。餘本房十八名,頗多知名之士。會元周蘊良,浙江會稽人。振卿丈示詩二首。
試事既畢,率賦一律,次振卿年丈磁州詩元韻,兼呈華卿前輩雲煙萬紙都經眼,花月三春久閉關。未許劉幾欺永叔(宋劉幾文體奇詭,後進多效之,
浸成風尚。歐公主試,欲挽其弊。得一卷,起三句雲:天地軋,萬物茁,聖人出。曰:此必劉幾也。
黜之,果幾也。近來新學盛行,少年輕俊之士,皆掇拾日本新名詞,以自表異文體,既戾士習,尤囂其弊,有甚於劉幾者),恐多李薦恨眉山(東坡恨失李方叔,恐諸卷之爲方叔者多矣)。寸心得失論千古,異日襟期見一斑。國步艱難需傑士,日華遙望五雲間(雲字重用,然無以易之。若日字雖兩見,義迥不同,古人不忌)。
十三日晴。七點鐘爲秦福喚醒,王棣珊已衣冠在屋中矣。徐步青、姜伯亮、徐藝甫、劉愷臣相繼而來。伯亮交到大兄信一封,阿成稟二封,閱悉閤家平安,心中大慰。延錫之方伯、王仲培觀察、山長王季憔前輩均來拜。仲培丈談及與先君京邸舊交,投契極密,回溯往事,情意拳拳。戚友來拜者趾錯於門,無非求向中左二峯交名條,謀差使而已。飯後偕邵農、鑄言、瑞莽、惺庵、聘三出門拜客。以一紅傘前導,兩馬前後,從一號房隨轎投帖,晤張安帥、延方伯,餘俱未見。申刻至外收掌,赴姚子登(瀛。乙亥舉人)、愛澤民(仁。己丑同年)之約,客惟同年數人。散歸,愷臣又便衣而來,談至夜深乃去。
十四日晴。安帥來答拜。午初瓊林宴。同考官各蟒袍補褂集至公堂(本應朝服,因各人有帶,有未帶,遂一律穿花衣)。內外簾各員鹹集。設黃幄於堂東,南向設拜墊三層,總裁、知貢舉、同考官、監試、提調、收掌行三跪九叩禮謝恩。拜畢入宴。設總裁、知貢舉筵於堂中南向,斜設監試、同考官(仍單東雙西)筵於左右(均南向,第稍偏耳),再下則提調等筵。知貢舉安總裁坐,司道安同考坐,各一揖。總裁復向同考一揖。筵系四水果,四乾果,四冷葷,四萊。各官既入坐,樂作,先跳加官,次跳魁星(魁星凡五,以應五魁之數),次演天官賜福。各官皆起,再詣黃幄謝宴,行一跪三叩禮。禮成各散。未刻至江蘇館,赴巡撫司道首府縣公局。戲系兩班合演。二鼓歸寓。
十五日晴。在寓無非會客見客,無非託交名條,謀差缺。午刻逃出拜客。謁盛氏表姑母於打線衚衕。表姑母爲先祖妣胞侄女,適顧氏。在京時隨舅祖住餘家,餘才數齡耳,不見已三十一年。姑丈已前歿,有表弟一人(名盛傳,字漁渭)。家況清苦,幾致無以爲生。談三十年中舊事甚瑣。至二曾祠,赴魯青、伯亮、藝甫之約。亭臺傍水,一望清曠,大有西湖三潭印月風景。歸寓小憩,復至裴廠公衚衕,赴棣珊、愷臣之約,三鼓歸。接新鄉令魯澤生(恆祥)信件。
十六日晴。閏枝因接家信斷絃,附提調伴先行,託帶家信一封。午後拜客。大雷雨。
至八旗會館,赴八旗奉直同鄉公局,戲甚佳。有小桂枝、小蠻尤爲翹楚。春懷不動已二十年,不覺情苗復發矣。與錫之方伯連引十五巨觥,陶然微醉。戲散始歸,將近四鼓。接睢州牧王詠霓(提裳)信件。
十七日晴。倦甚,晏起。國忌不拜客,而客來仍不少。新門生薩起巖(字肖說。福建人。流寓河南。充大學堂教習,名手也)、張銑(字澤堂。甘肅人)均來見。供給所送來節省銀一百二十兩,又三場酒席折價二十四兩,中席折價六兩。藩臺送來補領路費銀五十兩(五品以下各員在京先領一半。四品以上到本省補給全分,在京不領。四總裁同)。傍晚詣表姑母處久談。談及當同治丁卯科,先君久試不第,時贅外家,爲境遇所迫,盼中甚切。先妣於中秋日自繕疏文,避人至城隍廟叩焚,祈減十年壽,以博一第。先君遂於是科捷賢書,而先妣甲戌年見背矣,年才三十七耳(先君既捷,先妣始爲表姑母言之)。餘聞之不覺淚下如線。
今不孝兄弟皆以科甲起家,莫非先人餘蔭。惜先妣之不及見也。又言餘生時,兩目正赤如鮮血,回顧不啼。至兩月後始紅退如常人。
十八日晴,甚熱。馬積生前輩先行回安陽家中小住。半日會客。午刻至侯家衚衕赴己丑同年費竹心觀察之約,座皆同年。餘夜不得眠,晨須早起,應酬來客,氣促脣乾,競有不能支持之勢。幸竹心乃同年熟人,在旁榻閉目矇隴片刻,精神稍復。至江蘇館赴同鄉公局,戲不甚佳,然偌大戲局專爲餘及華、陳、楊四人而設,主人情亦重矣(主其事者胡麗伯〔全
淦〕、郭文軒〔其章〕、李蘅宜〔景晟〕三大令)。半席先行,至信陵書院赴張星侔年丈(守炎。甲子舉人。其胞叔又系乙卯年伯)、王季樵前輩(錫蕃)、於伯英世兄(開基)之約,三鼓始歸,疲極就枕。延藩臺送程儀五十兩,又額外加送五十兩。王糧道送三十兩。
餘前詩既步振丈元韻,首韻未押頒字,又改班爲斑,以就詩意。振丈病其假借,又謂次聯命意似有所指,幾無以自明。適從公宴歸,輿中再疊前韻敬呈一律搜索枯腸答寵頒,偶然託興詎相關。蚍蜉豈敢搖高樹,部塿安能擬泰山。茶鼎松風存故事,鑾坡蓮炬愧清班。才華漸見江郎盡,難鬥尖叉險韻間。
十九日陰,大風。總裁本定今日起身,因不能渡河而止。餘等亦須遲下一日矣。早起,正剃頭,忽胃氣上衝,嘔水無算。午後才進飯,又嘔。一日幾嘔三次,眩暈不支。聘兄爲定藥方。揚州四同鄉邀飲二曾祠,辭。
二十日陰。總裁動身。病體稍痊,眩暈未甚平。一日客來仍絡繹不絕。極熟之人臥榻前見之。潘潔泉同年(守廉)寶興隆邀飲,均辭。
二十一日陰,寒甚。着三棉猶不暖。差人至各署辭行。張安丈、延錫之均至臥室問疾。魯青、伯亮、愷臣、冰如、棣珊、漁渭、桂徵丈、耔雲丈集室中盤桓竟日。燈下了筆墨債十餘件,作詩二首。又作寄次寅信並闈墨託安帥代發。致盛杏丈電,乞派火車至順德相迓。
由寶興隆匯京平銀六百兩,差囊也。留別顧表姑母,頤敬銀二十兩。又存寶興隆銀三十兩,立折交表姑母,每月支取三金(付至本年十二月)。臨睡時西經房同人均來話別。
癸卯春闈,忝充分校,試事既畢,得見河間紀文達公闈詩卷子,乃前後典禮部試時所作也。展誦再三,敬題二律門牆三度種桃陰,遺翰傳家直到今(此卷現系文達裔孫收藏)。朱墨千行寒士淚,青燈五夜相臣心。名花未放先含思(公有定草榜詩前後二首),落葉將凋尚戀林(公有題落卷詩一首)。想見愛才珍重意,拈髭下筆幾沉吟。
次首即用“雲煙萬紙”詩前六句,末韻改爲“讀罷公詩信惆悵,當年科第重人間”。
二十二日晴。九點鐘啓程。撫藩各官送於北門外。在館驛茶坐,瀕行,撫臣寄請聖安。
設黃幄香案,撫臣、藩司向北跪,稱河南巡撫張人駿等恭請聖安。毓鼎、捷三在左,面向北立,轉身答雲:回京代奏。禮畢,與各官一揖登輿。至河干祭河神。順水尤風,不及三刻即達北岸。一點鐘宿新店。同伴共七人。原伴五人,新增劉惺庵、王聘三兩侍御也。自三月初一以來,無日不心勞神瘁,至今日始坦然無事,如釋重負。解裝即酣眠一時許。餘與聘兄同屋。
別大梁試院依然鼓角報天明,桑下浮屠自有情。春色無端文字老,人間幾許樂哀生。隋珠照乘光全減,洛紙添裝價早輕。手植桃花剛十八,它年或可擬登瀛。
二十三日陰,大風,甚寒。八點鐘啓程,七十里宿延津。一路荒村,無尖頓處。餘枵腹受風,連嘔三次,腸胃幾翻。到縣憊不能興。知縣周貢三來見,未會。夜,早寢。途中見麥苗青蔥茂密可喜,田畔遍栽罌粟花,五色相間,鮮豔異常。寓中常種虞美人,始知即此花
也。
二十四日晴。酣眠竟夜,體氣稍復。二十五里尖塔兒鋪,四十五里宿汲縣。府縣參將均郊迎,又來謁,餘一到即先往拜。新鄉令魯澤生來見。夜爲蜰蟲所苦,半夕不成眠。
途中寓目曉渡黃河走傳車,離家較近轉思家。南風十里鴛鴦錦,開遍連畦罌粟花。
十六日一旗會館即席(補錄)
顰眉笑口小蠻腰,一曲當筵意自消。飛絮沾泥將十載,春風重與茁長條。
枯樹(三月十五日作此詩意有所指)
舒慘常承雨露私,十年虛負棟樑姿。縱饒蔽日拿雲勢,可怕霜凋雹碎時。託體幾人傷遠蔭,餘青空自衍旁枝。天心搖落原如此,爭奈湘潭悟已遲。
二十五日晴。午前風甚大。五十里淇縣尖。史大令迎送謁見如前。臨行詣縣答拜。午後晴暖異常。沿途風景秀蓓,玩賞忘疲。六十里宿宜溝驛。
二十六日晴。十點鐘啓程。二十五里湯陰尖。陸大令迎送來詣如前。午後風復大起。
四十五里宿安陽。姚令不出。電局送來盛杏丈覆電,允派專車到順德相接,並詢抵順日期。
因發一電覆之。又電致正定江太守,請其於三十日備夫馬在車棧等候。
彰德府歸客貪雙驛,行行日漸昏。麥多時礙路,樹聚便成村。地古饒名勝,民安長子孫,霸爭久寂寞(三國後石趙、慕容燕、高齊建都於此),遭際幸乾坤。
二十七日晴。二十五里尖豐樂鎮。渡漳河,來時土橋已爲水沖壞,乘舟而渡。四十五里宿磁州,風景較二月尤勝。季刺史迎謁如前。餘等即往答拜。天時甚早,剃頭濯足,看書寫字,臥榻劇談,殊饒樂趣。買磁燒小人物三十餘枚,分給小兒女。
二十八日晴。黎明起登程。七十里尖邯鄲(距磁四十里,有小鎮立一牌坊,曰崔府君廟)。知縣相驗公出,學師典史迎於南關外。尖畢四十五里宿臨洺關。遣人問車誠一年伯,則已於月朔歸道山矣。身後蕭條,賴同官助舉其喪,一孫隨侍,幾難存活。餘致奠,分四金。
店賈攜褡褳店織毛毯求售,餘擇購數件:大幅每件一千二百文,中幅每件八百五十文。一路豆苗初綠,麥苗漸黃,時有罌粟花掩映田間,朝旭映射,如美人靚淡妝,光豔煥發,花中媚品也。居民皆言今年麥收豐稔,爲二十年來所未有。
重過磁州野橋經水壞,更上渡頭船。山色遙連晉,鄉音漸入燕。客程春歷夏,晨氣雨和煙。
僕僕知何事,韋編愧昔賢(磁州市書院東偏爲二程子讀書處)。
滏水環城碧,江鄉景宛然。耕農語煙外,候吏立花前。風物隨分野(磁州舊隸河南,乾隆時來屬,風景猶近河南),天心見稔年。頗存思潁念,招隱就林泉。
附聘三同年和詩(題爲自汴闈還京,邯鄲道中步某某元韻)
驅馬邯鄲道,山川思渺然。來先楊樹發,歸及棗花前。此境知非夢,荒祠不記年。
停輿聊小憩,敧枕煮清泉。
二十九日晴。八點鐘啓程。輿夫皆烏合之衆,又不及兩班,喘汗停數,午正始抵沙河縣。略進飲食,與仲原同年改坐敞車,令輿夫舁空輿而行。四點鐘宿邢臺。
三十日晴。火車須明日方到。一日在驛館以看書劇談消遣。二班、三班同事接踵而來。
謝敬虛談福建薩鐵民,名鎮冰,系當代奇才,現爲記名總兵。
五月初一日晴,午後雨。二班馳驛起身。三班楊若米諸君亦越次爭先而行,三鼓即去。
饒稚珊因胃逆獨留。一日候車不來,惟以批唐詩遣日。
初二日晴。一日候車仍不來,悶極。發電詢杏丈,上燈時得回電,知明日準派花車一輛,篷車四輛來順。寫折卷二開。張文昌樂府寄託深遠,韻味深長,與少陵諸作格致不同而同成絕唱,唐人無與抗手者。餘逐篇細尋其用意所在,十可得八九。往復吟諷,幾忘此身濡滯驛館矣。
初三日晴。候至晚,車仍不宋。司其事者之輕忽侮弄,情殊可惡!寫折卷一開牛。
初四日陰,時有風雨。再發電致杏丈促之,並附致家中一電,告途中濡滯之故,以免採澗懸念。寫折卷兩開半。五點鐘車始到。據云今日由正定來,尤爲延緩。可恨!傍晚得杏丈回電。夜半運載行李。雨達旦始止。
初五日陰。端陽佳節,猶在客中,不免深觸旅思。晨五點三刻開車。花車華麗安逸,殊便坐臥。鐵軌築基不堅,沙被雨衝,時見蟄陷。車行甚緩,一點半鐘始抵正定。二趟車已開,雨又至,只得落客棧暫住。地方宮知餘等至,派人來照料。江太守來見。傍晚往答拜,延入久談。自車棧至府署,相距十餘裏。
初六日晴。議定以一百三十元包花車,可容上下三十餘人。九點半鐘登車。江太守、桐司馬均來送。知縣高維敬(江陰人)正考縣試不獲來。一點半鐘抵保定。許錫真來談,知阿成初三日來接,初四日回京。停車二刻,即開。車行如飛,五點半鐘到京。張先生、孟常、誨卿、善卿、翊虞、寬仲、惠兒均迎於車棧。敬詢悉車駕駐頤和園,不及置備安折、膳牌。
自開封至順德,麥穗豐足,遍地黃雲,蔬豆怒生,殆無隙地。過真定以北,則旱燥異常。麥苗數寸,皆已枯死,百草不生,幾於赤地千里,不忍寓目。聞自去冬至今未沾透雨矣。翊虞等行至果子巷,騾驚車覆,誨卿、翊虞及車伕皆受重傷,幸尚未損筋骨,血肉則俱狼藉矣。
初七日陰。恭備安折膳牌,交楊蘇拉代遞。午後赴海淀,狂風大作,塵高二丈,對面不見人。與少泉同住裕順軒。
初八日晴。六點鐘至宮門外,八點半鐘事下,未召見,仍回海淀,進飲食而歸。料理送人禮物。至董處,竭見景蘇表舅及五叔、岳母。在大兄嫂處晚飯,暢談別後事。大嫂之弟持叔下榻兄處,前夜爲煤油燈火所傷,兩手潰爛,幾致延燒屋宇,險哉!因往視之。
初九日晴。一日見門生。
(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澄齋日記
光緒卅年甲辰
甲辰年正月初一日晴。子刻焚天香,接竈。和衣少寢。辰初入內,在景運門外兵部茶房略憩。辰正入錫廣門,與同事齊班(伊仲平學士,錫子常、李嗣香兩侍講)。二刻皇太后升皇極殿,臣毓鼎等在寧壽門階下侍班,東面,北上,皆朝服。皇上朝服,:立階上,一跪即起,捧賀表升殿恭進,復退出,率百官行三跪九叩禮(王公拜於門內,三品以上拜於門外,四品以下在午門外行禮)。上還宮,起居注官退。巳正二刻,上升太和殿受賀。毓鼎順詣史館拈香。返寓,在至聖先師位前行禮,祖宗神像前行禮。閤家拜年。復至放生園與大兄嫂拜年。午刻祀先。飯後至中街董宅。
初二日晴。城南拜年。接七弟信(此後唯記家信)。
初三日晴。國忌,不拜年。午後赴翁弢夫前輩手談局。晚,落神影。復至翁處晚飯。
初四日晴。德音蠲緩順直錢糧,同鄉官具折謝恩。毓鼎以怔忡失眠,未能往。排城內拜客單。李木齋同年來,久談。談及此次日俄開戰,中國守局外中立之例固善,唯中立公法,如有交戰國兵馬闌入境內,本國須嚴軍抵拒,倘聽其入境,便是不守局外。此次日俄在我東三省交戰,我若認三省爲局外,則是自棄主權,將來兩國得以藉口而不還;若任其來往,又破局外之例,甚屬爲難。按公法條款,有全國之中立,有一部之中立,應付本自不同,今當與各使商酌,以東三省爲一部,另定辦法,則兩無妨礙矣。木齋於除夕入疏進言,樞臣至今尚無舉動,若因循置之,恐將來喫虧甚大也。遣惠兒代拜城外中路客。去年底,買舊板《木鐘集》(宋陳埴,號潛室。爲朱子之學),曩讀《理學宗傳》,夏峯盛稱其學,頗以未見全書爲憾,得此本甚樂。其書《說經》十卷,《說史》一卷,自爲答問,名爲集,實非文集也。
燈下看《說史》數十條,議論、考證均精審平實,無講學家迂闊之見。擬定今年看書功課,以精治《宋元學案》爲主(考其宗派,繹其議論,師其嘉言懿行),以瀏覽各家文集爲輔(取其於學問、經濟、掌故有益者,不尚空言),而餘力則讀詩古文以自娛(仍鈔選《瀛奎律髓》,以成一家之學),習字以定心氣。
初五日晴。黎明起,祭神畢,入城。外國使臣覲見,毓鼎侍班。辰正至景運門內九卿朝房,與同事齊班(伊仲平學士、奎元卿侍講、吳穎芝編修)。巳初二刻,皇上升乾清宮,大西洋國使臣(即葡萄牙國,入中國最早,明人只知其在大西洋,而不詳其國名,故以大西洋國呼之,相沿至今未改)呈遞國書。起居注官蟒袍補褂(凡內廷花衣俱應著補褂,不穿貂褂。若朝服之貂褂,名端罩,而非貂褂。其制,對襟處用帶結,而不用鈕釦;兩腋下,有兩孔,以出忠孝帶。乃禮服也),立於殿內,近西牆,南距檻約兩步,東面北上。使臣致辭訖,升寶座遞書,上微欠身受之(由中階上,再由東階退行而下)。禮畢而退。起居注官亦退。
在乾清門廊上略坐,與倫貝子閒談。巳正二刻,十一國使臣賀年,皇太后升寶座,上側坐。
起居注官復入侍班。各使臣率隨員皆進,約六七十人,推資深使臣一員(但論在中國年份,不論國之大小)致頌辭,慶親王亦答以頌辭,各使臣序升寶座,太后逐一慰勞,皆由侍郎聯芳操英語傳之。禮畢均退,起居注官亦退。順拜東安門內各客。至木齋同年處午飯,久談。
北風大起,塵飛障天,不能復向北行,乃出城後至後孫公園祝黃慎之丈壽,少坐而歸。榮心莊太守自長辛店來,暢談。接次寅致惠兒信。初六日總稅務司赫德、總教樊國樑、副總教林茂德覲見,系私覿禮,起居注官不侍班。初七日俄使、美使覲見,有班。是日系國忌,又系孟春時享太廟齋戒日,凡齋戒各員入內當差,仍著補褂,餘則常服,不着元青褂,而侍覲見班者則仍補褂,以壯觀瞻焉。
初六日晴。午後至公善堂吊司事盛靜軒之喪。所遺司事以劉孟祿代之。在賬房少坐,調查賬目,訓諭伕役。晚飯後訪弢夫前輩,談至更深而返。
初七日晴。正無聊賴,耿伯齊來招手談,以詩代簡,即步行而往。王耜雲丈、弢夫前輩、蘭楣同年、家大兄鹹在。入座午餐,即席次伯齊韻成詩一首。至三鼓始散局。
伯齊同年招爲着竹之遊,以詩代簡,即席次韻奉酬速客飛來一紙詩,東風人日酒盈卮。雖慚量淺無蕉葉,劇喜歌新有竹枝。堅壁誰能容漢幟,長城徑欲度秦師(劉賓客詩爲五言長城,秦系欲以偏師攻之。世俗盛行麻雀牌之戲,牌以竹爲之,文人因美其名曰看竹。此二語正形容博場局勢也)。盤龍一擲空餘子,名士豪情正可思。
補錄除夕五言一首:歲月倏雲暮,空庭風雷寒。邊城方震盪,吾道且盤桓。雙燭搖春影,殘鍾戀夜闌。
長安三十載,人事日艱難。
初八日晴。甚暖。寫屏對數件。未刻爲兒女開學,贊兒仍從程先生,丙女、柔兒、酉兒改請袁錫三先生(承恩。大興廩生)。率兒輩在至聖先師前行禮,又拜先生,送入塾。酉刻設席請師,蘇濟帆、貢燮熙、聶獻廷、胡鼎臣、董吉甫、張潤澤作陪。席散,獻廷又久談而去。潤澤亦於是日來開學。
初九日晴。馬俊卿來談。飯後偕大兄遊廠,流連至暮。以洋二元買初印精本不全《歷代詩話》(六一、紫薇、竹坡、中山、溫公續詩話),朱墨套本何義門、朱竹垞批點《昌黎詩箋註》(仿秀野堂本)。燈下鈕伯雅來。
初十日晴。浙江京餉委員茹震模來見(廣西人。字雪橋。甲午進士),門人陳子繩爲介紹。年六十矣,純乎書生本色,以一即用班十一年尚未補署。仕途壅擠如此,瀆書人不得志,良可慨嘆!午後偕大兄遊廠,婦女聯車,途爲之塞,詭裝袨服,爲從前所未有。真風俗之憂。路遇熟人極多,揖不勝揖。以錢九千買《茶山詩集》一本(共八卷),武英殿聚珍板初印,乃平定張石州先生所藏(有啓齋藏書小印)。面籤“曾文清公詩集”六字尚系先生手署也(又有靖陽亭長小印)。餘數年來作詩,專宗江西派各家爲格律之標準,先後買得《陳簡齋集》(胡長孺箋註),韓駒父《陵陽集》,洪玉父《西渡集》,皆鈔本。又從法梧門所鈔《宋人詩集》中鈔出《呂紫薇集》。今又得《茶山集》。物各聚於所好,信然。惟後山單行詩集尚未得,當細覓之。又在唐姓肆中買舊磁器數種。歸後訪弢老,晚飯,暢談。
十一日晴。一日未出門。王孝玉、何潤夫、孟容生均來久談。申刻在大兄處合請客(左子異京卿,沈靄蒼京兆,沈丹箴觀察,嚴於載太守,袁季九、李毓如兩駕部,何潤夫副憲,翁弢夫侍讀)。
十二日晴。公善堂春酒,例請巡北城察院及查堂各紳。晚,赴吉甫豫升堂之約。
新歲宴飲,次潤夫表兄前輩原韻沉醉燈前月到門,年年春夢小留痕。照人顏色梅千點,如此乾坤酒一樽。文字未能忘積習,經綸誰與濟艱屯。從君剩欲論詩法,舊學商量好更敦。
十三日晴。午後至北城拜年。燈下寫長卷一幅(錄近作六首,寄甘藩何受軒表伯)。
十四日晴。午刻至同豐堂,赴門人馬俊卿之招。歸途遊廠。
十五日晴。本年慈禧皇太后七旬萬壽,皇上升太和殿頒恩詔,臣毓鼎侍班。醜正二刻起,翁弢夫、於安甫兩前輩過我偕行。寅正至殿上與同事齊班(伊、惠二學士,於侍講)。
卯初,上升座,起居注官朝服立於殿西,北齊楹,南齊黃案。鳴贊行禮訖,大學士王文韶入捧詔出,至丹墀下授禮部堂官捧出天安門。禮部奏禮成,上退,起居注官亦退。大風驟起,咫尺不相顧。歸寓天始明。毓鼎蒙恩加一級,封贈二代,蔭一子人監讀書。易公服祭神。採澗夫人三十一歲,全家拜壽。王孝玉、聶獻廷、袁理生、張楚生、黃敏仲、董吉甫、松泉、程孟常、張潤澤、蘇誨卿均來祝,留其午面。門人舒賓如、陳子繩來祝。夜祀先。
上元新歲開佳節,清遊愧未能。春圓初次月,風颭萬家燈。弱婦祈觥酒,嬌兒狎火繩。
況逢綸詔下,朝野正歡騰。
十六日晴。大學士、六部九卿聯銜公折謝恩。在西苑門外行禮。未刻至宗顯堂,赴魏子題消寒局。半席先行,赴王孝玉之約,與賈子泳暢談。夜深始散。
題錢南園畫馬蒼煙漠漠開平沙,楓葉倒垂生菊花。古坡無人草清短,一馬獨立津之涯。風鬃霧鬣筋骨露,垂首齔足身微斜。天空地闊意安服,人世羈串疇能加。南園書法重瘦勁,用以作馬尤專家。縱筆曲折可屈鐵,彷彿古篆盤虯蛇。先生昔居諫垣日,豸冠峨峨能觸邪。抗章殿廷擊狐兔,一鳴遂足驚南衙。聖王明哲照日月,紆轡猶阻羲和車。松篁挫抑茂穠李,讀名臣傳空嗟呀。今觀此馬峻風節,想見立品用無瑕。棱棱天骨斂真氣,如立山嶽凌朝霞。倘遭伯樂效騰苯,西極萬里窮渥窪。持此一心報知己,生死可託誠非誇。胡爲皮相徒爾爾,坐令侷促無光華。葭豆不充苦飢困,舉世誰解憐驄腡。仗前凡馬沐異寵,金韉玉勒何其奢。顧影伶俜自貴重,不屑同櫪爭喧譁。翛然獨立萬物表,貌雖憔悴心則遐。先生畫馬不徒馬,自寫身世懷深嗟。斯人斯馬久不作,碌碌寧復煩齒牙。空庭歲寒足霜雪,願以此畫箴回邪。(揮霍頓挫,勁氣直達,自昌黎來。)
十七日陰。巳刻爲方嘯霞題主。午刻至醉瓊林,赴方蘭生之約。申刻至宗顯堂,赴朱伯勳之約。夜不能寐,至晨鴉啼始入夢。餘於昌黎詩自選本所錄七古數篇外,概未寓目。新得秀野堂評註本,始竭四五日之力,快讀一過。韓公最善運典、押韻。其運典,或摘用,或反用,或借用,無不爐揹在手,虛空粉碎,無一生吞活剝者。其押韻,則因難見巧,得險愈工。新穎如發硎,堅牢如鑄鐵。鳥道羊腸,縱橫決蕩,匪夷所思。世共賞其硬語盤空,扎硬寨,打死仗,而不知其姿態橫生,風韻特勝,奄有騷選之長,一種學小謝處,尤蒼秀入骨,真李杜外一大家也。世又謂昌黎不善律詩,亦非也。集中古體特多,其高處誠勝律詩。然就律論律,亦自氣體高妙,風采不凡,在中唐自成一家,未可輕議耳。夜,雨。
十八日陰。有風。起甚晏。塗晴初(熙雯)、張雲翹兩孝廉來談,懇留史館謄錄二額。
午刻訪潤田,爲山西河津令黃子鶴(廷光)事。至湖廣館赴內閣(因與國史館有交涉公事,特請兩提調)及辛卯科之請,戲無外串,殊不佳。與潤雅含(昌)、恩佐卿(佑。史館滿提調)議館中公事。歸途至便宜坊,赴橘農消寒局。見秦柚衡和聘三侍御詩之獨造,殊有深意。
近來悟出作詩固忌淺直,尤忌明媚甜熟。必使千闢萬灌,真氣鬱盤,言中含可味之思,文外
有無窮之致,乃爲高作。少陵而後,山谷、後山其庶幾乎?十九日晴。巳刻入署開印。午刻訪弢老,適羅景湘在坐,相與暢談。申刻在便宜坊,議收公和糧局,改股本千金爲浮存,月付子金八釐。
二十日晴。弢老來談。未刻赴龔懷希之約,手談至夜。接叔坤信。
廿一日晴。午刻至編書處開館。吊何仲秩同年夫人之喪。申刻至便宜坊,赴丁筱村之約。半席先行,赴馮潤田安華之約。首座朱小南觀察(榮璪),自廣西來,岑雲帥所派坐探也(小南新署桂藩)。
廿二日晴。弢老、子厚均來談。未刻至間壁李處作媒。女家爲永清朱氏,友三同年之侄女(友三名槐之。己卯舉人。己丑會試,王老師薦卷)。借嵩雲草堂成禮。兩處均備盛席,均半席即起。酉刻在廣和居請客(朱友三、王孝玉、賈子詠、黃敏仲、董吉甫)。
廿三日晴。朱小南來拜,暢論粵西軍事。子厚復來,議史館各節。午後風頗寒,步訪吉甫送行。弢老復至。
澄齋獨坐,東翁侍讀今年節氣早,東風已氤氳。一閒抵百忙,杜門聊避紛。觀空覿新悟,守迂甘舊聞。
危言日競出,泛掃同埃氛。耽寂趣方愜,懷人情轉殷。賞奇析疑義,同心良所欣。嘲謔發名理,陽秋寓高文。一日不相見,邈若三秋雲。斜景返虛照,古梅漾幽芬。問訊笏居士,有懷當亦云。
廿四日陰。黎明天氣黯赤,日白無光。巳刻子厚來,偕詣王相處,請點派辦理史館四傳及奏議各員。中途狂風揚塵,咫尺莫辨。所派二十員,均照餘及子厚所擬,一無增減。出城至觀音院,效曾丈靈柩明日動身,唪經祖奠也。傍晚弢老以車迓餘過寓便飯,座唯嚴子載丈(名雋熙。貴州首府。官黔三十餘年)。暢論而歸。以銀圓二元四角買《左文襄書牘節要》。
曩見文襄年譜,屢引書牘,深服其論理之卓,料事之精,軍謀之審,實從學識中來,足以增益智慮。又惜其一鱗片甲,不得窺全豹也。今得此編,足與胡文忠、曾文正書牘鼎足而三。
車中看卷一、卷二。
廿五日晴。馬少蘅來,述及滿御史阿查本,素以訛詐人爲事。近令其子串同地棍張姓、楊姓,向少蘅索四百金,以禮拜寺粥廠有弊爲辭,當面詐贓,肆無忌憚。去歲阿查本疏劾天津海會寺僧人,得賄數百兩。真烏合敗類也。滿御史向不考試,又無出路,各衙門司員之闒冗者乃送御史,宜其不自愛乃爾。兩下半鍾至火車棧,送敏仲、吉甫,一揖而別。入城至昆師處,說明團拜清局(師以足疾不能出)。車中看《文襄書牘》卷三、卷四。文襄識見與曾文正不同,書中多有微辭。文正不甚喜王壯武(鑫),文襄則推爲一時名將,譽之不容口。
其用人亦迥別。文襄參湘撫戎幕,幾及十年。以湖南一省任調兵籌餉,救江鄂、兩廣、貴州之急。文正憑江右爲基礎,收肅清皖寧之功,實唯文襄是賴,要當推爲中興第一功也。傍晚訪子厚。又至福州館,赴劉式夫同年之約。式夫乙未會試卷落餘房,如東坡之失李方叔,而式夫處之夷然。十餘年來無幾微見於詞色,其度量真不可及。
廿六日陰。哈退軒、廖子方均來。午刻至史館,清理四傳稿本,酌派中書校對(兩案共派十六人)。堂餐而出,答拜朱鈞和(作梅),山東知縣,次寅同譜也。車中看《書牘》卷五、卷六。申刻至廣和居,赴章幼叔同年之約。橘農盛稱餘書,謂習蘇已到七八分,若再能到蕭灑境界,則卓然有成矣。此語甚得我心。坡公書本自晉人來,故圓融疏宕,別饒風韻。
世人乃以敧側肥重摹之,致包安吳有學蘇須汰其爛漫之論,其實蘇書何曾爛漫,效顰者自成病耳。且坡公亦特有爛漫處,乃純任天真之謂,此自關於胸襟品格,流露筆墨間。書雖小道,亦有本原,又不第求之臨池頃矣。潘振聲丈來,久談。此老天性誠篤,樸實耐勞,爲牧令中
第一好官。丈於同治末年,曾向先君子舉債二百金,當時未立券。先君既歿,餘兄弟輩不知也。迨己亥年,丈解官歸裏,忽以二百金歸餘兄弟,且舉廿餘年之息而盡償之。其古道如此,求之昔人亦不多覯也。
廿七日晴。寫應酬各件。吳質欽(桐林)來談,見示所著《南洋遊記》,請餘作序。
質欽四遊南洋羣島,熟悉商情,人極有作爲,可當重寄。商部現以商報館提調處之,未盡所長也。申刻赴朱曉南安華之約,夜深始歸。段少滄、華璧臣約松筠庵,辭之。看《文襄書牘》卷七。
仲春感懷寄諸弟東風吹春着紅塵,桃花柳條相間新。忽憶江南春十里,波柔櫓軟青鱗鱗。廿年薄宦住京國,萬事消磨車兩輪。史館魚貫署紙尾,丹墀雁行稱從臣。乾屯坤蒙一何補,夢中孤負江山春。仲弟渴飲明湖水,叔弟佐郡蠻山裏。荊花一枝分四歧,獨留予季守鄉里。青燈髫齔共家塾,有時爭執還不喜。悠悠歲華倏變遷,求如曩景何能已。一官力足割親愛,五更夢仍迷尺咫。懸空指擬雲所行,下有思兄三公子。吁嗟乎,鶺鴒分飛難共守,買田歸計吾何有。長安索米臣朔飢,還借冷官蝴八口。及時貴養千金軀,焉能沉憂成白首。春陰漠漠釀微和,酌汝東風一杯酒。(構意造句力求新闢,其實只是一個真。)
廿八日晴。王棣珊(謙觀)自汴來。未刻詣史館,爲編篡四傳諸君酌分功課。出城至三聖庵吊胡慈溥祖太夫人之喪。歸寓遣妻女兒婦詣匯原堂看德國影戲,餘獨守家。連日奔走徵逐甚矣,憊不能夜遊矣。招弢老小酌破悶,以病不能來。近來讀杜詩,喜誦五七古,是詩詣長一格處。詩律之嚴,必推少陵爲第一。“老去漸於詩律細”,公固自言之。撰句下宇皆有法,無一輕漫者。所以爲千古詩聖也。後人從詞調讚歎,固是皮相,即譽其至性至情,每飯不忘君,亦是空統說話。語語談忠說孝,遂足爲詩家乎!善學杜者,在唐爲退之、義山,在宋爲山谷、後山,此四家者各不相似,於杜亦不相似,然同爲杜之入室高弟,此其故可思矣。
餘於杜詩頗有見地,世所謂拙句敗句,皆若別有會心,得其深味,蓋未可以尋常工拙論也。
廿九日微雪,到地旋消,入夜更甚,大有春意矣。午前客來不絕。申刻與大兄合請客,飯後先往手談(陳少石前輩,朱曉南觀察,顧泮香、楊若朱、劉式夫三同年,楊蔭北,馮潤田)。
潤夫表兄三疊前韻見示覆次韻奉呈日日驅車傍九門,行塵踏遍軟紅痕。病軀久點承明籍,春色聊傾瀲灩樽。漢代均輸籠貨殖,遼陽耕戰誤邊屯(近數十年,廷臣建議,屢請東三省改立行省,移民屯墾,以實邊防事,迄不行)。書生竊有南榮獻,珍重唐虞舊俗敦。
三十日晴。一日客來,不備載。陸午莊談大學士名次先後,以殿閣爲序:首保和殿,次文華殿,次武英殿,次文淵閣,次東閣,次體仁閣。保和不常設。文華自李、榮二文忠逝後,亦不設。現以仁和居武英爲首輔,內閣公事皆秉承焉。不分滿漢,東閣即內閣也。以其在太和門之東,故名。未刻至同豐堂,赴楊壽臣之約。
二月初一日朔,日有食之。素服至禮部救護,分班輪跪,翰林院列第一班。未初三刻初虧,申初食甚,申正刻復圓。行三跪九叩禮。雲陰不見,且飄微雪,起跪於庭廡間,寒甚。
歸寓以燒酒溫之。申刻同人集安華,祝曉南五十生日。酒酣,燃放花炮,殊解紆鬱。採芝彈
琵琶,專以幽咽取勝,彷彿潯陽江上聲也。
三疊前韻呈潤老還從京邑望千門,胸次全消磊塊痕。二月春寒兼雨雪,半生心事託琴樽。灕江瘴重孤軍老,元菟雲深萬馬屯。此日政須拼一醉,唾壺休更碎王敦。
初二日晴。翰林院值日。起稍遲,窗紙白矣。日出登車,疾驅至東華門,在景運門內九卿朝房候事。辰正事下,復待侍覲見班。與同事錫子常、貴壽鋆兩編修,趙雲卿侍讀閒談。
恩露芝同年述今日坤寧宮喫肉儀制甚詳,並言上每日兩餐必祭,祭畢皆喫肉,有女巫致詞,國語呼爲薩滿太太,取民婦承充,每晨乘小鞍車直至蒼震門。巳正,韓國新使臣閔泳喆在乾清官覲見,呈遞國書。上升座,起居注官序立於門內,負西壁。西暖閣門外張黃綾幄,皇太后坐觀焉。諸臣立處只一綾之隔,故立須稍下,防以身觸幄。凡耳語咳唾。畢宜慎之。使臣用日本服色,甚矜持,讀頌詞幾不成聲,其進退頗濡滯。慶邸及那尚書屢以手左右之。禮畢各退。風甚寒,飢腸轆轆,急歸。劉愷臣之子與橘農第三女締姻,凱臣託餘代男府,並作男媒。未初,女媒楊仁山同年到此,待以酒餚茶點,押合同行,宴於橘處。酉初歸。
初三日晴。巳刻到武陽館,公祭文昌帝君,並請同鄉外官潘振聲觀察(民表)、何炳生司馬(煒),潘辭何到,主人唯餘叔侄及綬金而已。吾邑京官之少,爲從來所無。弢老來,夜談。自正月至今,無日不有應酬,五日不有喫局,疲睏浮動,頹然病矣。接七弟信。
初四日晴。春分節。江蘇館春祭先賢,毓鼎主先儒位前分獻(中祀先賢,陸風石都憲主祭;左祀名臣,顧康民侍郎主祭)。禮成而歸。王棣珊、李珩甫來作半日談。傍晚大兄來,約觀德國影戲,憊不能往。棣珊曾任河南陳留縣,言縣境所轄,最隔越無理。有市門村者,方廣僅十五里,距縣治二百五十里。自縣至村須越蘭儀、考城二縣及山東之曹縣,而村之四周則又山東單縣地也。又祥符縣署二堂,歸陳留管。其最奇者,省城中有一地名五龍宮,亦屬陳留。宮畔一井,井中屬陳留,井側則屬祥符。如井有溺人,須由陳留伕役縋出,置諸井旁,則由祥符相驗矣。又有一地(忘其名),命案歸陳留,錢糧歸杞縣。各省縣境犬牙相錯者極多,未有若陳留之甚者。數百年大吏竟未一爲釐定,殊不可解。
寄吳佩伯吾門吳子最超羣,獨抱遺經證舊聞。傳鼓放衙原不改,焚香掃地自能勤。幽蘭避俗唯含馥,新竹經春漸入雲。惆悵潘街七年事(丁酉、戊戌間,餘居潘家河沿,與生同巷,無日不相從論學),燈前聽雨細論文。
詩格在後山、茶山間。第二聯言雖居州縣署中,原不改寒素本色,而焚香掃地,自能勤修學業也。三聯蘭竹以喻吳生,上句言性情之孤介,下句言學業之長進。大約作詩切在用意深曲,使意餘於辭,含蓄而有情味。寧生澀,毋甜熟;寧迂晦,毋浮華。少陵而後,唯黃、陳、曾、呂最爲得之。後人多病杜詩有粗硬句,有拙句,自餘觀之,此特不入俗人眼耳。其所謂粗硬拙語者,細味之轉饒其致。彼以後世句法律之,宜乎不諧也。學詩者打進此關,方與斗方名士動輒聯篇次韻作七律者有雅鄭之辨。此不獨論詩也,作字亦然。以大卷白折結構用筆之法求古人,亦多見其古拙耳。澄齋自記。
初五日晴。己丑科團拜,在江蘇館雅集。昆師、大世兄柱臣(佔鰲)、棟臣(占鳳)
均到。同年至者三十餘人。散頗早。陳夢陶丈、張仲弼同年招飲,均辭之。
初六日晴。分房揭曉。一日悶悶不出門。弢老來談。門人範俊臣自山東回京來見。壬
辰科江蘇館團拜,辭。晚與弢老、大兄挈惠兒飲於便宜坊。接七弟書。予爲家事所累,不能無望於試學差,乃並會房而亦失之,鬱郁殊甚。內子勸我雲:年甫四十,官至九卿,不爲賤;家計雖不豐,然日用幸可支柱,不爲貧;兒孫繞膝,大小安適,不爲無聊。春秋佳日,飲酒看花,一門雍容,儘可尋樂,何怏怏於一差得失爲!此後要當隨緣自適,養生無憂。好作詩文,足害心血,亦當禁之。餘愧其意,念其誠,爲之一笑。
初七日晴。看庭前花木皆已萌芽,欣欣有春意。去歲汴闈於役,辜負韶光。今年錦樣年華,真爲我有矣。客來數人,皆新分會房,問途已經者,爲詳析言之。午刻至畿輔小學堂,陪中西五教習開學酒席(西教習嚴冰亭,福建人。中教習侯蓬山,永年人;劉宗堯,肅寧人;王佩如,任邱人;李伯亮,口口人)。燈下爲孟常、紹田侄、惠兒講《新唐書》諸志總序。
擬將諸史天文、地理、五行、禮樂、食貨、職官、兵刑各志篇首總序逐篇講解,託始於《新唐》以及宋遼金元明,以收虛實兼明之益。書賈李紫東以龔季適《漚舸叢錄》鈔本求售,凡日記十一本,詩詞七本,尚友編六本。龔名鉽,南昌人,先子居先生之弟子。所記多論事、論學、說理,語頗可觀。嫺女生日。接五弟書。
初八日晴。燥熱特甚。午刻羅鏡湘廣和招飲,至則尚有二主人趙堯生(熙),蔡東侯(鎮藩。皆壬辰同年,蜀人),公請洪毅夫同年,四川保送知府也。即席賦詩一首。席散,至中街見景蘇丈。所寄赴桂日記,兩廣賭風甚熾,無論何地何人何事皆可設賭。遊手不務正業,專以博進爲生涯。窮則流爲盜賊,粵西之亂實根於此。景丈謂賭局者造就盜賊之學堂也。
是言近謔而甚痛。今日欲治兩粵,正本清源,當自禁賭始,而大吏方資以籌餉,哀哉!
即席送洪毅夫同年出守四川暫輟蟬貂別玉堂,卻添騶馬去華陽。柳條猶凍不堪折,花蕊得春初欲香。西蜀江山名士畫(毅夫善畫山水),南城風雨部民觴。送人作郡年年慣,如此光陰更斷腸。(或作“成都試覓當壚醉,記取離筵舊雁行”。)
初九日晴。皇上祭社稷壇,臣毓鼎侍班。醜刻入東長安門,至壝外與同事齊班(崇敬亭、貴壽鋆、支蘇卿丈)。壇中祀太社太稷,左以勾龍后土配,右以後稷配,地灑五色土,中爲方坎。寅刻駕臨,設拜位於壝門外。起居注宮朝服序立於位西微北,距上僅三四步,最近天顏。卯初刻禮畢,天微明。到家酣睡,風熱交攻,喉痛音啞,不克至史館。函致子厚,酌派內閣校對二十員。昨在廣和居見堯生所攜《樓山詩集》,乃其鄉先輩王安居先生(恕)
所著,在乾隆朝詩格遒邁,在蜀中詩家出張船山上。船山雖主性靈,然沉着新警,較袁子纔有魯邾之別。晚年多遊戲頹唐之作,遂爲詩格之累。堯生不喜蘇文蘇詩,與餘持論多合。
初十日陰。音略響。巳刻至江蘇館,赴李毓如之約,陪徐東甫、張振青兩年丈。傍晚微雨。又至醉瓊林赴癸巳同年公局。
十一日晴。校閱史館地理志。申刻有兩局,均辭。
十二日晴。己丑同門在松筠庵公請房師王保之先生,餘先至師處催請,申刻散。安徽學政壽子年前輩丁憂,補放毓少岑學士,連三任皆宗室(先系綿達齋侍郎〔文〕,壽繼之,今毓又繼之)。憶東坡詩有句雲:“獨把東風私一物,此心未敢信天工。”若爲今日言之。
十三日晴。門人徐季龍、範俊臣、許仲衡先後來談。午刻至東城,赴張振青丈之召。
潤夫表兄在座,盛譽餘詩,謂用工甚深,用心甚苦,律嚴而字響。誦餘佳句四五聯,津津不去口。既感且愧。然所評三言,實能知我也。
奉酬何二表兄,即次其韻
城南垂柳隔鶯聲,不管官橋有送迎。陋巷何人招近局(所居麻刀衚衕,四鄰皆回教人,飲食不與華同),微風着意暖春晴。子真谷口新耽隱,水部揚州舊得名。欲識此心蕭灑處,鬢間黑髮未曾更。
日日烏鴉喚曉聲,京華冠蓋厭逢迎。鄉心逼近清明節,花氣蒸成二月晴。豪興未堪隨酒客,共吟猶覺愛詩名。年來心血銷磨甚,枕上聞雞數斷更。
十四日晴。門人廖子方來談。署掌院榮尚書(慶)午刻到任,餘往接見。榮公系癸未翰林,不二十年,遽正斯席,在今日宦途可謂極速矣。在署午飯。詣陸鳳石師答謁道喜。晚飯後王棣珊來談,餘嘔吐大作,客逡巡而去。
十五日晴。午飯後至史館,攜吳蓮溪、何仲秩所輯儒林、循吏傳稿歸。餘任四傳總校,皆當詳爲審定,以歸劃一也。門人馬俊卿會試來辭行,暢談而去。答送何炳生(煒),略談。
張寅生(棟)自裏來,攜三兄書,內有承嗣議約,以功服漢臣先兄庶公之子嗣二世父士峨府君爲衆孫,三兄命名寶礽,年六歲矣。漢兄逝世,兒母他適,兒無所依,以嗣三兄,情至而義亦盡。
十六日晴,大風。皇上祭關帝廟。臣毓鼎侍班(檢香案集無此班。蓋從前遣員致祭,不知何年改爲親行。俟考)。醜正,翁弢夫前輩有陪祀差,過我偕行。風狂如虎,車簾皆飛。
寅初至廟前(廟在地安門外,面皇城,其西接宛平縣署),在起居注帳房茶憩,與同事齊班(恩露芝、崇敬亭、周容階丈)。寅正駕到,更衣行禮。起居注官朝服序立於殿門外階上,齊檻東向北上,去上拜位僅三尺許。中庭甚狹,殿亦淺,廟制殊不閎,僅能周旋行禮。上三跪九叩。後殿祀聖帝三代,遣王行禮。禮成,候上更衣。輿出廟門,起居注官始退出。歸寓日甫出,解衣酣寢。孟庸生、陶希泉來久談。未刻至方壺齋,赴楊蔭北之約。見其所藏南田公石谷山水巨幀,真希有之物。坐立其下,不忍去。又見雍正官窯胭脂水色瓷杯一雙,小盤一隻,西湖水色小盤一雙,顏色嬌豔,反映瓷裏,紅者如朝霞,綠者如春柳,皆鮮潤欲滴,瓷細而薄,極可愛。蔭北得此五件,蓋二百金矣(洋人最喜中國官窯舊瓷,故其價奇昂)。
前日在張丈席間,座客多舉遊戲對偶,有極工巧足捧腹者,錄一二於此。張之洞對陶然亭。
朱逌然(肯夫先生,官正詹。先君丁卯房師)對赤奮若。桑春榮(柏儕先生,官刑部尚書,諡文恪)對麥秋至。烏拉布(紹雲先生,官閣學)對蠶吐絲,又對紅繡鞋。黃體芳(漱蘭先生,官侍郎)對烏須藥。徐桐(蔭軒相國)對速藻。李象寅(河南人,小軍機)對楊猴子(十年前名優)。芙蓉鴨腰(菜餚名)對楊梅魚口。額勒和布(小山相國)對腰圍戰裙,又對身穿道袍。
十七日晴。校閱《浙江志》。午後答拜各客。
與潤夫追話西爽閣有感(閣在雲山別墅山西公寓處)
西爽閣西山翠涼,西爽閣下菜畦黃。三年戎馬秋風急,百尺危欄暮雨荒(亂後閣已毀)。坡老凌虛悲野草(本東坡《凌虛臺記》),杜陵天寶話滄桑。感懷豈獨閒池館,鳳瓦龍樓已夕陽(正陽門內舊時堂子、鑾駕庫、翰詹衙門俱劃入夷場,無跡可尋矣)。
十八日陰。煙雨冥濛,春景可愛。折柬招笏老、梅叟、家孟氏飲於廣和,始知梅叟今日六十生日。散後偕至麻刀衚衕手談夜宴。餘去歲輕於作合,以妻妹董氏誤適匪人,薄命紅顏,幾墮羅剎鬼國,餘罪深矣!自十二月至今,五日不疚心自恨,欲贖無從。每一念之,如受刑西市。特志於此,吾子孫當深鑑此失,其慎其難,勿效阿翁作孽也。
十九日陰。觀音菩薩誕日,以花果獻佛,膜拜作禮。張寅生來,餘出會客,行至側門,
足誤踏空,玉山頹矣。勉強送客,解中衣視之,則破損漬血,膝旁皆腫,不良於行。以七釐散調酒敷之,痛稍止。蓋亦心緒不佳,神思惝恍使然。午後弢老來,同至大兄處手談。傍晚寒熱大作,急歸。又大嘔吐。一跌之後,營衛不和,乃致斯疾。遂就寢。弢老以舊藏坡書喜雨亭、凌虛臺二記見贈。明拓極精,甚可寶貴。在餘得之,尤如飢食渴飲矣。坡書詩文翰札類皆蕭疏圓暢,以韻致勝。至若間架宏闊,筆力雄勁,則首推表忠觀、羅池廟二碑,而醉翁亭、豐樂亭二記次之。然篇幅過大,施諸几案,殊不便臨摹。此則縮兩碑筆意於半寸字中,實爲可喜。餘將奉此爲規矩準繩,而旁及詩文翰札各帖以博其趣,於坡公書法或可窺見一斑。
餘近致吳生慈培書謂,十年以來學業一無足言,唯詩學、字學殊有長進,均由宋人以溯魏晉三唐,頗能見其深處。似是稱心之言,非誇謾也。
二十日晴。清明節。採澗爲其亡姊適方氏者作佛事於龍泉寺。車行郊原,垂柳初青,麥畦蔭綠,風日晴美,心神稍怡。又偕大兄、誨卿及諸子侄在公善堂散步,流連良久而返。
晚,訪弢老夜談,縱觀其所藏劉文清墨跡。
二十一日晴。一日不出門。寫寄次伯、八叔二信,又復餘綬屏書。午後作字甚多。
二十二日一日雨聲未息。聞大嫂臥病,冒雨往問,適潤夫在彼,久談乃歸。潤老攜示近作八首,格律不苟,佳句疊出,且多新穎之思,亦今日能手也。章甓盦吏部以遠祖文毅公詩集一冊見貽。公名曠,華亭人,永曆初輔臣,從何公騰蛟督師湖南,崎嶇衡嶽,盡瘁而歿。
其詩詞意鑱刻,奇氣盤鬱,可想其爲人。
二十三日雨仍廉纖未止。自餘居京師,每年二三月無不旱風如虎,枯燥囂塵。索然無春意,今年始有江南天氣矣。一日校閱《地理志》,兼校進呈各傳。晚,訪弢老,見桃花盛開,爲風雨摧殘,落花滿地,惆悵者久之。
廿四日晴。成兒爲許仲衡約往懷柔(距京一百三十里)。校閱地誌畢。午後弢老來談,偕至陶然亭尋春。雨後山色特佳,兩人靜倚亭欄,領略清趣。歸途至太清觀小憩,海棠放矣。
歸後始知潤夫追蹤至江亭不遇而去。申刻至便宜坊赴柚衡之約。姜穎生孝廉(筠)論畫,盛稱石穀子,推爲國朝第一手,甚至不滿於麓臺。
積雨新晴,偕弢老登陶然亭尋春(弢老賞此詩,以一靜字許之。知言哉!)
欲訪春深淺,江亭試午晴。雨餘山影活,風軟水紋輕。佔勝僧空住(住持僧昌榮盲於目),尋幽客獨清(是日竟無同遊者)。明昌幢石古(石幢一座。棄置蔬圃中。餘及搜老剔蘚審時代,乃金明昌四年經幢也),拂拭始知名。
廿五日陰而有風。徐花農、何潤夫兩公均有次韻投贈之作,連篇累牘,疊疊不已。餘詩苦思力索,出之甚難,心血日虧,不能過於消耗,旗鼓相當,退避三舍,偶作一二首和去,稿不復存。
廿六日仲春吉亥,皇上祭先農壇。禮畢行耕耤禮。臣毓鼎侍班。黎明登車至壇。上先詣太歲殿行禮。臣在臺下恭候,與同事齊班(恩露芝、貴壽鋆、周容階丈)。上在更衣殿小坐,易蟒袍,去外褂,親耕,行四推禮。王公二人牽牛(被以錦龍韉,插金花四支),戶部侍郎景灃、順天府尹沈瑜慶進耒耜,戶部尚書鹿傳霖播籽種,順天府丞李盛鐸捧耔種合以從(用黃帶以肩承之)。彩旗四貼,吹笛擊鼓,唱田歌。是日天氣晴和,土膏滋潤,天顏甚喜。
推畢,加外褂,升觀耕臺。起居注官亦登臺侍班,蟒袍補褂序立於臺東北隅,微向黃幄。王公九卿以次推畢。上下臺。起居注官亦退,在帳棚少憩,候駕旋乃行。本日講官分兩班,侍農壇者須穿朝服,不便更換也。歸寓暫眠。濟帆來,爲全、辛兩女診疾,因起陪之。午後寫應酬各件。
廿七日晴。王姬於辰刻生一女,共有九女矣,何弄瓦之頻也!弢老來久談,各攄衷曲,甚洽。午後詣壽州師處,請壬午團拜日期。又答拜各客。餘子厚來,商史館事。
廿八日陰,又有雨意。寬仲侄自南來,攜到家書。弢老復來談。得寶惠懷柔書。發七弟信,交郵局。午後至壽州師處下請柬。訪張劭予丈久話。申刻至便宜坊,赴華壁臣之約。
廿九日晴。小孩洗三,命名阿九,聊以記數而已。潤澤,善卿,翊、寬、紹三侄均來賀,留其午酌。復呂業卿舅信。又諭寶惠,仍交來差帶回。門人姚景儕(崇壽)偕其叔厚庵(百齡)來謁(南河同知)。訪弢老,見其所藏前後赤壁三圖(文衡山、文文水所繪),各極清超之致。又見其傳笏圖,翁文勤公於道光年間,得唐魏鄭公舊笏,其文曰:大唐貞觀七年臣徵執。公題七古一首以貽弢老,叔平師相複次韻繪爲圖,袁爽秋太常、樊雲門廉訪皆有詩。
真世家嘉話也。弢老囑餘題詩。聞長婿之銓入泮,年甫十六耳。又訪子厚略談。申刻與大兄在廣和居合請客。連日看《硯雲甲編》,盡七種。作小說觀,可;作裨史觀,可;作詩文雜記觀,亦可。頗覺書味深長。竊意人生學問真無盡頭。正經正史爲用固宏,若作序跋翰札,一副小筆墨,雋情別趣流溢楮墨間,則非多看此種書不能工也。諸史中唯《晉書》、《宋書》、南北史最有益於雜作。從前母舅蔣迪甫先生最擅場,近朋輩中唯翁弢夫前輩筆下特有雅人深致,餘則深愧未脫傖父面目。
三十日晴。
三月初一日晴。午後至史館辦公。歸途在文友堂書肆小坐,見有明南監本不全正史,行寬字大,甚便觀覽。擇其齊、梁、陳、魏、北齊、周、隋數史而歸。南北朝諸史文筆雅贍,極於辭章有益,治之亦不甚費力。少年時有此精力暇日而苦無書,今則書易得而日力皆不給矣。兒輩真當自勉焉。
初二日晴。寫應酬各件。發三兄、七弟信。
初三日晴。上巳良辰,風日晴美。壬午科在全福館團拜,公請壽州師相,共設四席。
戶部籌款於崇文門及各關口歷任監督名下,自同治七年爲始,追賠贏餘缺額銀兩,可得二百六十餘萬兩。身故者,坐其子孫。志雨民(賢)壬午監臨嵩犢山先生哲嗣也,現任盛京工部郎中。犢師曾任崇文門,應追銀二萬七千餘兩。雨民求同人畫策。楊味蓴同年建議集自壬午丙戌(犢師丙戌會總)門生之官於外省者,然亦未易急切籌也。計部心計可爲工矣。
初四日晴。溼勢薰蒸,睏倦特甚,加以心緒不佳,頹然欲病。弢老來約遊春散悶。偕至公善堂消遣。杏花盛開,紫丁香亦累累吐豔,玩賞良久。又至萬順花廠買海棠兩株。
初五日晴。中庭海棠含苞將放,嬌豔可人。徘徊一時許,體中覺寒熱交作,本欲入城酬應,遂不果行。蘇濟帆適來,請其開方服藥。易丞午同年約聚寶,辭之。
初六日陰。先祖中丞公忌日,至大兄處合祭。弢老柬約看花,因往玩賞。夜雨甚大,窗前蘭芝一株正盛開,紅豔照人,恐不勝憔悴矣。燈下惆悵久之。作吳質欽南洋札記序,未脫稿。
初七日晴。花經雨後乃更鮮潤。寫信數封。未刻赴張劭予丈之招。歸途拜客。連日讀《陳書》一過。陳氏一朝竟無甚事實,各傳除歷官資序、品題詞藻外,幾無可著錄,其政事足紀者數篇而已。又陳臣大半歷仕梁朝,今斷代爲書,在梁既少許多人物,入陳後又苦寂寥,此李延壽南北史所由作也。序文脫稿,命意、措詞均不落近時文體惡習,在此題爲尤難。
初八日晴。發河南信九封,均託姚厚庵帶。午後偕潤、弢二公、大兄作江亭之遊。
潤老攜有酒餚,流連至暮。又至公善堂看花,紫丁香盛開,餘花尚遲數月也。餘近日宗旨,專以讀書、寫字、看山、賞花爲尋樂之方,藉以消釋煩憂,怡養神態,頗覺有味。歸途又詣中街董處少坐。惠兒自懷柔歸,述縣城外二十里紅螺山風景之美,爲之神移。燈下讀《梁書》五卷。事實詳贍,文筆清勁,殊勝《陳書》。二書同出姚氏父子之手,何以高下若此?豈《梁書》別有所據,不比陳朝疏略無徵耶?南北朝諸史最可觀,處處引人入勝。人當弱冠時苟能專力治此九史(晉、宋、齊、梁、陳、魏、齊、周、隋),品格自能高雅,筆墨自能清雋,
真可撲去俗塵三鬥。吾衰矣,日力無幾,不能無望於兒輩也。
補錄:清明日踏青郊原愴懷先壟歲歲清明隔故園,年年風雨黯春魂。竟無麥飯澆邱壟,翻悔簪纓有子孫。柳外青帘停□騎,原頭紅粉哭新墦。眼前猶有潘橋路(潘家橋在南鄉,去府城七十里。先祖中丞公以下俱葬於此),遙想松楸比舊繁。
次韻徐花農前輩謫仙遠下白雲壇,入世無如勇退難。塵海身閒方是福,鄉嬛春靜不知寒(君娛情詩酒,襟抱衝融,不復知謫居之苦)。催花風雨關心惜,煨芋光陰疊指彈。出處等閒何足計,西山晴翠上樓看。
初九日晴。齋前西府海棠已開,精神甚足。潤、弢均來賞花,二君謂餘有花癖。餘言此中自有至情。凡種一花,歷過多少冰霜雨雪,幸而不損,到交春之後,始而抽條,繼而結蕊,又繼而含苞,始得漸次開放。若今年花之遭際好,則此數日中,風日晴和,人又加意護惜,然後盡態極妍,供人吟賞。倘所遭不順,則正當開放,無端疾風暴雨,肆其摧殘,凡一年所醞釀栽培者,未及稍舒,即歸零落。而芳菲重現,便須遠待明年。至明年之有否天緣,又在不可知之列。是此花之能暢所生,正未易得。豔陽佳日,實爲花最得意之時,若再以徵逐愁病,悠悠度過,豈不負此一番芳意乎?又若俗夫攀折,童稚蹂躪,將養甚難,狼藉甚易,花之不幸,更不必言。吾輩多情,安得不珍惜之,玩味之,使無片刻拋荒而後快也。兩君深以爲然。午後至史館,陳子勵同年來談,其修補儒林、文苑各傳甚有功,於各家宗派亦言之娓娓,自是今日好史官也。
初十日晴。午後至伏魔寺訪趙堯生,即赴朱小南、孫孟延之約。孫處花木極多(濟寧尚書舊宅),春色殊勝。手談至夜深始歸。明月皎然,照白海棠、白丁香如一團濃雪,徘徊花下,不忍就寢。沈子豐丈、藹蒼京兆以餘工愁,力勸宜將心境放開,使如行雲流水,不着跡相。其意良摯。然多愁善感根於性情,正未易擺脫耳。
十一日晴。訪弢老。其廳事前貼梗海棠一株,高過屋脊,花開繁密,如萬點胭脂,旁襯白桃花一株,素豔交映,尤增顏色。坐階砌吟賞良久。前聞趙堯生雲,蜀中海棠正紅,如丹砂,其種特異。少陵詩中獨未詠及,前人多穿鑿爲說,殊未必然(至謂少陵之母,乳名海棠,故下筆有所避忌。尤杜撰可笑)。天地間名花異卉極多,雖大詩家豈能一一入詠,當是偶未拈出,世人過尊少陵,遂覺爲缺典耳。二人同步行至廣和小飲,又折柬招大兄清談半日。
歸寫致端午橋同年信,以志雨民及故員戴主謙事託之。燈下讀《南史》甚久。郝棲霞極重沈約《宋書》,謂能於馬、班外獨開蹊徑,餘亦篤嗜之。南朝諸史以及唐修晉、齊、週三史,文法皆祖休文,專以紆徐朗暢勝。而敘次濃郁工妙,詞藻雋雅,皆不及《宋書》。唯蔚宗《後漢》與相頡頏,足稱二妙。自唐以來,此法遂絕。本朝駢體各家,追蹤齊梁,盡有勝處,而史才終不能到。宋、明人尊奉史漢,一筆抹殺六朝,豈知史漢容有師承,沈法竟成絕響。魏崔鴻《十六國春秋》,一鱗半甲,頗有足觀,知之者尤罕矣。惜其書久佚’今所傳一百卷者乃明人綴輯而成,無從見其全本。近人又有就崔書刪訂另刻一本,更不及明刻之翔實。
十二日晴。半日弔喪、拜客。謁管士一年丈,詳探濟寧亂事:鄉民因衛所屯田繳價,州牧姚姓持之過急,遂聚衆抗官,激成鉅變,倘不設法解散,曹州羣盜、江北棚民、江南鹽梟、會匪或勾結蔓延,則流賊之勢不堪收拾矣。與士丈痛恨大吏誅求無藝,爲國家失民心,
恐有土崩瓦解之禍。各省大吏籌款皆以辦新政爲名,取之於民,毫無限制。談西學者誤人國如此!張、袁兩總督真罪魁也。燈下寫札記序送交質欽。孫燮師生日。
餘自辛丑年卜居此宅,於齋前植白海棠、白丁香各二株,今春風雨應時,花開特盛,詩以賞之一到階前眼即開,欲拚晨夕與徘徊。枝明喜借春陰襯,月映驚看凍雪堆。十日盡供心獨賞,三年不負手親栽。惜花莫笑鍾情甚,爲問花時幾輩來。
十三日昨夜雨聲達旦,晨竟放晴。起視庭花,鮮妍無恙。午後自制酒餚,邀味蓴、橘農、幼叔、奐如、聘三、孟學、柚衡諸同年賞花。弢老適來,留其入座。大兄同作主人。席散,又談至夜深乃去。
十四日晴。門人劉毅臣(希曾)來見。訪弢老略談。見米襄陽墨跡卷子,細看乃雙鉤廓填者,抽穎勒鋒,猶有虎賁中郎遺意。未刻在武陽館己丑同年月團。劉振卿自南來,招之入席。去冬所種海棠、丁香、杏花俱盛開。晚飯後,子厚來談,子初始去。日來睡至五更必醒,千頭萬緒都上心來,略一籌思,覺無一事妥貼乾淨,輾轉不能自安,強爲抑制,始再睡去。心血虧耗,怔仲實由於此。欲救此病,唯有打掃心地,使方寸一片空明,振刷精神,使諸事隨手了結,無粘滯,無牽累,然後念頭可淨,收天君泰然之功。接常州電。
十五日晴。門人馮秉樞(學鈞)自涿州來見。午後至史館。歸途過放生園,問大兄病。
至廣和居,赴張寅生及其同伴王忻之約。山陽潘彥輔評陳後山詩,謂學杜而得其沉鬱。又謂其用力於杜者久,故下筆深重,爲一代作家而有餘(見《養一齋詩話》)。沉鬱深重四字評後山詩極允極確。餘作詩雖無足道,然於此四字亦似得之,則五年來讀杜讀陳之效也。作詩最忌甜俗滑率,若從後山入手,則都無此病。
十六日陰。張寅生來見。午後弢老、羅景湘、趙堯生及大兄同來約至南下窪踏青,雨忽至,西風頗涼,偕詣廣和小酌,堯生作主人。孫孟延來談,餘詳詢濟寧州民變事。蓋因丈量湖田而起。州有西湖久淤,民墾其中,不納賦,大吏欲升科,遂與官抗,聚衆拆衙署以脅官。地方官辦理不善,固難辭操切之咎,然頑民動輒聚衆挾官,下陵其上,刁風亦何可長也。
餘意當以王法嚴辦首事之人而解散其餘黨,官宜撤任,湖田仍委賢員清丈升科,庶幾兩得之。
十七日晴。至郭幹卿、吳絅齋、慶小山三處弔喪。至廖子方處賀喜。黃霾蔽天,風沙眯目。歸寓換便衣,復赴潤夫之約。大嫂處女僕患熱病,十二日不得大解,餘爲診治,以大承氣湯下之,服兩劑而暢下。結開氣散,復發壯熱。今日往診,以竹葉石膏湯法清蕩胃邪。
遇此等實症,唯有放手攻下,不嫌峻也。
十八日晴而有風。王棣珊來,作半日談,午後始去。弢老復來,傍晚偕至爛面衚衕赴花農前輩之約。院小花木甚多,白丁香兩大株,香氣撲人。兩日看潘四農先生《養一齋詩話》,門庭甚嚴,論唐宋人詩與時論迥然不同,煞有詩法。看此作詩,便長一格。餘令善卿在悅生堂開浚舊井,以其地近西偏,爲玉泉水脈所經,必有甘泉可飲可灌溉。乃開至二丈五尺,猶不見泉,恐其塌陷,或致傷人,廢然將止矣。今日管丹雲丈來,說日本開井法甚妙:用鐵管鑿土,以機器吸泥,可鑿至四五丈之深,遇石亦用鐵鏨鑿之,用力甚輕,見功甚易,見泉後用竹管接續吸水至上,不必泐井底,不必築井盤,不煩深汲,取水極便。擬用此法試浚,當可成功。
十九日晴。一日未出門。看史館進呈列傳。弢老來夜談。小南約便宜坊,辭之。
二十日晴。門人吳藎臣自閩來見。復李子書、張嘯圃丈及適龐氏三妹各信。午後至弢處看竹。以二十元買三希堂內拓蘇帖兩本,鉤勒捶拓,均系無上上品。弢老品餘所藏蘇帖,以《和陶詩帖》爲最上,《春雨》、《凌虛》二記、鬱岡本《九辨》次之,皆非世俗所傳坡書
面目。今又得此二本,晨夕臨摹,當可窺眉山筆妙也。
廿一日辰刻立夏。筆採齋以羅兩峯採蓮圖求售,超逸神秀,獨闢蹊徑。世間僞本以兩峯善畫鬼,一例作怪惡面目,真不值一笑。唯索價六十金,殊不易得耳。弢老來作半日談。
午後出行,吊又盦,拜數客。訪小南暢論銀行賦稅利弊;此種非親歷其事不能洞達曲折,徒看紙上文章,所見究系隔膜也。予於各省官吏來見,必與之反覆深論,詳究事情,一則可以增長自己識見,將來臨事,所見較真;一則可以留意人才,凡論一事,如能本未了然,有條有理,其人必能用心。如能平心靜氣,思慮周全,其人必能任事。將來用人時,即可因材器使,相與有成。若口給浮僞之徒,縱使說得十分好聽,十分激昂,其中必有脫枝失節處,一經平心考察,無難立辨也。申刻至宗顯堂,赴喬亦香之約。偶看《宋書•武帝本紀》,其中記兵事數處,敘次點綴之妙,直到史公,至如孟堅,且當讓其出一頭地,何論餘子。世徒以文士稱休文,不知其實有史才也。
花農前輩招飲接葉亭看花不負芳辰酒一觴,爲君珍重惜流光。東風未老留春久,細雨初晴向晚涼。亭外三弓花佔地,江南一曲客思鄉(花老於是日填《望江南》調七首)。重來更約看婪尾,待醉雕欄畫燭旁。
廿二日午前吊惠厚圃前輩,又拜數客。午後至畿輔小學堂,與諸君商訂課程。申刻至嵩雲草堂,赴橘農同年之約。夜間內熱大作,昏沉達旦。
廿三日炎風捲沙,天甚燥熱,若有意於牡丹、芍藥作對也。內熱未清,一日不出門。
李肖峯約廣和,辭之。接七弟信並銀六百兩。以銀二兩買舊本唐子西《眉山集》,其詩雖不入江西派,亦黃、陳之亞,語工而力勁,名家也。
三月二十三日病後作年逾四十難稱老,春到重三漸向闌。賴有詩書能遣病,不緣門戶肯爲官。鬢顏颯颯愁看鏡,櫻筍匆匆又上盤。(尾聯原缺。——整理者注)
(全用後山家法。起聯及第三聯皆以景對情,方虛谷謂之變體。其法創自少陵,而後山、簡齋屢用之。)
廿四日養病不出門。張寅生、孝禹、弢老相次來談。復寅臣夫婦信,帶去永年人壽公司保險單全份,託寅臣將本利收還。又以衣料、筆墨書研賀長甥入泮之喜。又復七弟信,均交寅生帶。
廿五日至小學堂甄別諸生。未刻至廣和,赴趙堯生、景湘之約,皆與弢老同載。赴其寓閒談,覺體次不適而歸。晚,未愈。
廿六日晴。八點鐘至小學堂甄別高等學生,出題“立心以忠信不欺爲主論(胡文定公語)”。午飯後歸,爲九女作彌月。
廿七日晴。辰刻至畿輔先哲祠演禮,餘司讀祝。午刻至大兄處拜供。二世母忌日。約王耜雲、翁弢夫手談,二鼓散。夜,微雨。
翁弢夫前輩宅看黃刺梅花美人晚背斜陽立,綴向金釵顫無力。三月東君爾許忙,花花相續爭顏色。長卿善
病春愁多,懷抱與時殊臼科。倘無良友共晨夕,奈此春風春雨何。(弢評:豔絕,愁絕。)
廿八日晴。先哲祠祭鄉賢,鹿芝軒尚書主祭。先是,亂後祠宇落成,同人議增祀先賢,僉推高陽李文正公,南皮張文達公。香濤制府欲列文正於名臣,而列文達於循吏,衆議不謂然。返鄂後書來,忽徑黜文達。祀有日矣,王卓聲選郎(聞長)首發難端,謂當升文達而黜文正,而託辭於不合三十年後之功令(〔眉〕子孫身列九卿,祖父不得入祀鄉賢)。鹿尚書、劉侍郎置不答。演禮之日,王卓聲遽升寢堂,以指抹去文正名。衆人尤之者半,主之者亦半,乃商之展、劉二公調停其間,並祀文達。餘謂文正、文達皆奉詔崇祀賢良,可不拘三十年之限,唯是宛平相國沈文定公清操相業,過於二公,而祀典闕如,未愜公論,宜增祀。同人無異詞。劉侍郎更推及宛平桑文恪公爲司寇十餘年,用法平允,卓然爲名卿,亦在當祀之列。
議遂定。祭畢午飯。至崇效寺,赴陳孟孚之約,寺中牡丹最盛,共六十餘本。寺僧雲,花盛時可七八百朵,各色俱備,有綠色兩本尤爲異種。大者如盆,小者如盂,豔彩奪目,香風滿庭,推爲花王,不虛也。寺中有楸樹兩大株,作紫白花,繁密如剪碎錦。黃刺梅四株,花開正盛。芍藥尚含苞未放。都中蘭若花事之勝,以此寺爲第一(亦名棗花寺。漁洋、竹垞、初白,覃溪集中均有題詠)。寺僧頗俗。房屋毀壞略盡,僅有西屋三間可供觴詠,然亦門窗不整矣。餘獨坐庭中玩賞至暮。又至爛面衚衕,赴花農前輩之約。倦甚,略周旋即歸。
廿九日晴。皇上中和殿閱祝版,臣毓鼎侍班(同事恩露芝、錫子常、支芰卿丈同班),辰刻歸寓。弢老來作半日談,偕訪嗣香前輩。又至大兄處爲頤官乳媽診病。燈下看小學堂甄別卷。
四月初一日雨。吳生佩伯自冀州來。午後入署。歸路至聶處診壽女病,發熱久不退,咳嗽口渴。醫生誤以瘵疾視之,餘爲診脈,乃瘟熱未清也。爲開清熱養肺方而去。
翁弢夫侍讀於光緒初年得文休承爲王百穀畫半偈庵圖,許隺巢舍人辨爲先世故物,松禪相國夫子舉以贈之,舍人奉汪巢林墨梅爲報,侍讀倩張雨生重摹一圖以志鴻雪。相國旋歸老虞山,舍人不久下世,文氏原本仍歸虞山。甲辰三月侍讀出張圖索題,爰賦一律世外安禪境,燈前古佛身。一圖關聚散,百慮孰冤親。璧假何妨易,珠還更可珍。
鐘山投老地,雪竹想重新。
初二日晴。聶婿來雲,壽女服藥已退燒,咳嗽略減。午後至小學堂查課。訪弢老。酉刻至全福館,赴林梅楨、曾奐如之約。日人衝楨介在京立文明學社,餘去歲曾訪之,與談法律,以其爲法學專家也。近因俄日開戰,改易中國衣裝至哈爾濱,謀招集鬍匪斷俄人歸路,爲敵所覺,以槍斃之。衝君此行並未奉其國家之命,乃蹈險出奇,思立功以報國,甚可敬也。
初三日晴,大風。德國阿刺貝爾親王覲見,毓鼎侍班。巳刻皇太后升乾清官寶座,德使穆然及阿王水師提督以下文武官三十二員入見。阿舉一黑漆匣呈御(遠望不知何物),致詞畢,羣入西暖閣覲見皇上,佩刀鏗然,雜沓而入。御前侍衛及起居注官均退出至檐外恭候約七分鐘,德人退出至上書房賜宴,上親往酬酢,毓鼎乃歸。王重光自河南來談良久。傍晚,復詣聶處診脈改方。
初四日晴。弢老、正卿來久談。接叔坤信並官照。
補錄三月廿七日立夏後作:南風吹雨壓纖塵,猶是韶華第九旬。景物自隨人意改,滿庭芳草不關春。(此意似未經人道及。弢評極似宋人。)
初五日晴。出門拜客。門人陳子繩自汴會試歸,以闈作呈閱。近年於燈下讀醫書,略有所得。此道精深活潑,非沉篤而又聰穎者不能工也。而世俗識字未全之人乃亦懸牌市診爲煳口計,殺人如草,王法不能使之抵償,豈不可哀可恨。吾意國家宜立醫科,試入格者,方給文憑,許行道。否則以假冒法論。每季令其將所診醫案並病家甘結呈驗,註明得失。得多失少者獎之,半者罰,失多者黜,以藥殺人者論抵。或亦保全民命之一道乎?初六日晴。午後至弢處看竹。晚飯後歸。寄叔弟書。
壽何潤夫副憲暨尊閫喬夫人六十生日(補作)
東閣添春暖,南星應壽昌。不因辭宦日,那得養生方。鬥韻晨催鉢,看花夜舉觴。
息心緣事省,耐老賴情長。世道懷何限,吾生樂未央。鹿車還共挽,同志在閨房。
(弢評:古淡得之壽詩爲難。)
初七日晴。黃慎之丈以工藝局成效開復原官原銜,衣冠來談,景旭林及弢老皆久坐。
寄次弟書。午刻壬午公局,在江蘇館請廣西右江道張翼臣前輩(星吉),奉天知府孫幼谷同年(葆瑨)、趙芝珊學使(唯熙)。幼谷談東事甚悉。日本連戰皆捷,俄兵望風而潰,所佔我奉天城隘,以次退出,日本即交還華官,而袒俄者猶謂日意叵測,俄之退讓,自有軍謀,真可謂別具肺腸矣。
初八日晴。
(原稿此處空二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四月廿三日吏部具奏:翰林院侍讀學士惲毓鼎之子寶惠,請給予廕生。奉旨:知道了。
欽此。廿六日專折謝恩,在仁壽殿碰頭。
(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五月廿三日晴。至西苑門外朝房員遞封奏正折一件。因廣西撫匪復叛,陷據柳郡,軍資帑餉劫掠一空,復竄陷柳城,有大股北撲桂林省城之信。桂事大壞,敬舉知兵大員雲南布政使劉春霖,請調撫廣西,任以兵事,並劾粵督岑春煊、桂撫柯逢時,請加嚴譴。附片二件:一劾護理湖南巡撫張紹華貪庸衰邁,將僨湘事,請催撫臣陸元鼎速赴新任,別簡藩司;一爲撫寧縣舉人王維勤殺死李氏一家十二命,請飭刑部秉公定讞。九點半鐘事下,乃行。旋知奉旨:劉春霖調補廣西布政使。電催陸元鼎迅速赴湘。片交刑部嚴訊。邊疆重寄,因微臣一言,乃蒙聖主採納,即賜施行,同人鹹謂見信之深雲。出城至聶處看壽女病,病勢已入膏肓,恐非藥石所能療矣。弢老得常熟電,知松禪師相於廿一日薨逝。兩朝師傅,十載樞臣,未脫編管之條,遽應騎箕之兆,爲之感傷不能已。訪弢唁之。
廿四日晴。殿試傳宣前十本。狀元劉春霖,直隸肅寧人,本系第二人,拆封時,上特拔置第一。劉姓名與桂藩同。兩日之間連見簡拔,亦奇事也。榜眼朱汝珍,探花商衍鎏,皆廣東人。發叔坤信。王叔掖來作半夕談。
廿五日晴。狀元歸第,在畿輔先哲祠演戲,餘往同作主人。因壽女病篤,心緒不佳,少坐即至聶處。蓋旦暮事矣。
廿六日晴。晨至小學堂甄別學生,出題後即行。全傢俱至聶處。壽女竟於申刻逝世。
此女幼失父母,依我時甫十齡,孤苦已極,餘夫婦撫育較生女有加,唯恐稍有不至,傷孤女心。去秋適聶氏,得重闈歡心,伉儷亦篤,喜其得所,方慰予懷,不意未及一年,乃以瘵死,年甫十七耳。深可痛也!與獻廷酌辦各事,抵夜始歸。弢來夜談。
廿七日晴。公局請陸申甫觀察、王聘三太守,在全福館,主人二十人。餘承辦,午刻即往。三席並列,觥籌交錯,盡歡而散。夜,訪弢。微雨。
廿八日晴。壽女接三,餘摘冠纓,素服,以其生時曾有爲餘夫婦服衰報恩之戲言,而餘又不便行服,故以此待之。撫棺大慟,不能止,左脅牽掣作痛,勉抑哀而出。在彼午飯。
至南河泡赴乙酉同年公局。山清野曠,荷花盛開,獨立田問,稍解悲鬱。傍晚歸。
廿九日晴。午刻往聶,爲壽女成主。久坐乃行。答拜各客。在吳蔚若丈處久淡。夜雨。
六月初一日晴。壽女發引,殯於三聖庵。其婿命三,連日皆不出,亦未持一日服,唯遠出以避之。其父母無如之何。餘苦口勸導,亦不餘應也。溺愛任性,蔑棄情義,一至於此!
晨,未起,大兄偕羅景湘來,櫛沐而出。弢奇、藹蒼、振卿接踵至,遂作竟日酬對。薄暮客去,疲憊不支。昔衛叔寶以談死羸弱之人,真有如此者。接皖省四兄信並百金。
初四日晴。復接四兄信,有學堂兩學生來京肄業,持信求見,人皆恂恂。隨作函覆四兄。
初五日晴。新進士第一日引見,餘幫同帶領。向來新進士歸翰林院帶領。請大學士幫忙。此次王、孫二相奉旨免帶,崇、徐二相感冒,敬相病假,唯裕相一人,本掌院也,乃奏請添派內閣學士二員並新章讀講學士二員合帶(翰林院帶引見,本系正少詹幫帶。自裁缺後,於去年七月奏明由學士幫帶)。四點半鐘登車,七點鐘到園,九點鐘在仁壽殿恭帶,裕相當頭,希少甫、楊筱村二閣學次之,餘及景佩珂學士又次之,從容畢事而出。在步年統領公所下榻,熱甚,不能出外遊玩,直待晚涼始至近處荷花塘側小立,略領清趣。夜,早寢。飲食供給皆出於供事,以其辦朝考頗有沾潤也。
初六日晴。七點鐘始起。衣冠至宮門外,率領新進士而入,仍系九點鐘引見。退後易便衣入城。蘋侄女感暑患頭暈發燒,神昏體倦,餘爲診治處方,以清心利溼,一藥而健。
初九日晴。晚至大兄處暖壽。
初十日晴。爲大兄拜壽,喫麪歸。訪弢略談。晚,備餚移樽在弢處祝大兄,弢增餚酒,盡醉而散。
十一日晴。向李紫東買鈔本《桐江集》凡八冊,不甚分卷數,大約以一冊爲一卷。《虛谷集》無刻本,此本系從振綺堂汪氏傳鈔,盧抱經、鮑以文皆嘗手校,其原本藏常熟瞿氏(見鐵琴銅劍樓書目)。此又過錄之本也。虛谷爲人無足取,然論學論詩皆有宗旨,其集自不能廢,況又傳錄無多,殊足貴耳。又向翰文齋買舊鈔《宋遺民錄》二本,紙墨的系明鈔,錄凡十一人(王鼎翁、謝皋羽、唐玉潛、張毅父、方韶卿、吳子善、龔聖子、汪水雲、梁隆吉、鄭新南、林景曦),感慨淋漓,讀之增君國之重。梁、林二君詩尤格律沉雄,音節悲壯。
十二日陰。弢哥延爲其乳嫗看病。其病間曰寒戰,不熱無汗,脈沉弦,舌苔厚。此邪入陰分,不治將成間日瘧。餘仿仲景治少陰,用四逆散法,以柴胡、葛根提邪,使從三陽解。
一劑而戰止熱作,且見微汗。再診脈轉浮數,此欲解矣。乃加羌活,以發太陽之表(不敢用麻桂,以羌活代之);加石膏,以守陽明中路。夜間遂得蒸熱大汗而解,舌苔退而胃口大開。
餘於此症,頗喜能用古人法外之意,彌覺習醫者之不可不讀書也。晚至廣和赴獻廷之約。
十三、十四、十五日晴。連日病暑,服藥不出門。江蘇巡撫恩壽奏報,已革大學士翁同龢病故,奉旨:知道了。尊師重道,祖宗家法,虞山雖得罪,然兩朝授讀之勞不可沒也。
樞輔諸公不能匡正闕遺,與有責焉。弢老鬱郁不快,偕大兄往訪之。
十六日晴。先世父生忌,至放生園拜供。連日讀《宋遺民錄》一過。諸君子當國亡之後,往來言動,蹤跡甚露,而當道之羅網,邏卒之詗察,曾未之及,足見元祖待勝國之寬厚也。此事若出於明初,則數君子窮捕株連之禍,豈可言哉!
十七日晴。黎明赴園。翰林院引見滿漢講官三缺於仁壽殿。毓鼎偕恩露芝學士幫同裕相帶領。出至宮門外,遇張劭予副憲,邀至兵部公所午餐,偕弢老同往(兵部公所在掛甲屯扇子河畔),相與劇談。劉供事來送信,滿缺圈出侍講學士達壽、侍讀延清,漢缺圈出侍讀翁斌孫。未刻歸寓。夜雨達旦。
十八、十九、二十日連日大雨傾盆,時作時止,檐溜之聲日夜不息,天甚涼爽。跬步
不能行,唯看書寫字消遣,頗得清閒之樂。買《衎石紀事稿》(嘉興錢儀吉著),中多掌故有用之文。又買黃梨洲先生《南雷文定》六本,餘求之十餘年而始得者。
廿一日天竟放晴。午後出門,略拜數客。屠雨航(慶溥)自東省來見,餘詳問奉天情形,談日俄戰爭甚悉,且及善後事宜,頗有條理。傍晚步行訪弢,相對小飲。
廿二日晴。溼熱不可耐,餘以水溼之軀尤不相宜。羅鏡湘來劇談。此君權變有才氣,論事多不凡。同人爲方勉甫世丈祝壽,餘亦與焉。其少君嘯霞既歿,今昔之間不堪回首,所以慰老人者不可無此舉也。花圍翠繞,頗有可觀者。
廿三日陰。午後赴園,借住扇子河側兵部公所,劭予副憲相約也。下榻矗雲樓,山色波光遠映几榻,彷彿江鄉情景。與劭丈夜談,竟夜大雨。季端同年來訪,論廣西亂事及所以弭亂之方,確有把握,其言須從團練保甲着手,與鄙意甚合。
廿四日翰林院值日。六下鍾起,命人至宮門外聽起,着衣冠,駕車以待。八鍾二刻來報,無事。雨忽大忽小,一日未息。煙雨迷濛,真一幅米家山也。看書睡覺,極爲清閒。與長少白尚書(庚)縱談。長公江寧駐防,由伊犁將軍內召,生長西陲,在關外幾五十年,熟悉邊情,言之娓娓。餘問,以隴外一隅,十六國時並建數國,日從事於干戈,安得如許兵卒,如許糧餉?長公謂,此事古今無人道及。其所用皆蒙古及回兵也。以時徵調,故不養兵;其人逐水草而無城郭,故不須籌餉。呂光自西域入涼州,直兼有今之新疆,特當時不以蒙、回名之耳。餘因悟赫連勃勃以靈夏之地雄視北方,蓋亦兼有河套以外蒙部矣。
廿五日晨雨猶滴,午後始有晴色。弢老自城中來同宿。餘爲溼氣所苦,頭眩嘔吐,臥不能興,以茯苓、半夏、白朮藥之。
廿六日皇上萬壽聖節,天竟暢晴,晨曦初出,光采照人。五下鍾起,推窗望遠山,朗潤欲活。六鍾二刻,敬詣宮門外與同事齊班(恩、達二學士,翁侍讀)。七鍾二刻,上升仁壽殿受賀。起居注官蟒袍補褂侍班於殿中(須換戴白羅胎冠。龍袍萬絲冠,蓋御服也),西上北向,末一人立齊檻。王公百官行禮訖,上下寶座退入後殿。御前大臣二人(國語名戈什諸班)、起居注官四人向寶座行三跪九叩禮,乃退回公所。飽餐即入城,泥濘難行,一下鍾到家。傍晚,寫應酬字四件。因看《宋遺民錄》,檢吳氏《宋詩鈔》謝、林、梁、汪諸家詩讀之,詩格悲壯卓健,迥非晚宋江湖諸人所可望。
廿七日晴。立秋節。先府君忌日拜供,不出門。方勉丈招南河泡,辭之。季超、亞蘧、大兄久談。嶽平叔(道坦)自裏中來。晚,陰而雷,竟不作雨。買李氏新刻《古文辭類纂》,其板口與黎氏《續編》同,行寬字大,校對精審,勝於康刻。李氏自序謂康刻乃惜抱先生中年未定之本,此則據其晚年定本也。子夜,風雨雷電交作,高樹怒號,門窗皆震,餘起挑燈危坐半時,始再就枕。
廿八日晴。先大父生辰,至放生園拜供。歸寓後看書寫字。湖北餉員周壽昌來見(號安生。以董氏世母論之,與餘爲中表行)。
廿九日晴。未刻與大兄在萬福居請同鄉諸君,主客十一人。聞董景蘇丈歿於廣西崇善任所。丈以翰林改官,遠投瘴地,盡出家資以行之。官未匝月,遽歸道山,遺妾一人,兒女六人,稚者甫五齡耳。遺骨難歸,諸孤流落,寒士苦官,爲之酸鼻。吉甫子夜來訪,爲發太平思順道餘綬屏、潯州府張丹銘兩同年各一電,託其料理。兩公皆熱腸重義,必能有以處之。
吉甫既去,悲愴浮世,百感叢生,遂通夜不成寐。人生百年,若無功業可建,亦唯修德樂道,委心順時,以自怡悅耳。紛紛奔競,慼慼憂驚,何爲也哉!
柳州降賊復叛,陷郡城三日,焚掠而去忽變涇原卒,街衢作戰場。未聞柙虎兕,只是豢豺狼。棄甲爭狂走,空城聽飽颺。
可憐繁庶地,回首盡斜陽。
糧積空齎賊,官還報復城。王恢猶逭法,趙括枉談兵。荒峒沉雲暗,炎江照火明。
連營稱十萬,誰使一軍驚。
七月初一日晴。午刻,胡銳生、楊朗軒邀飲龍源莊。座中張樸園同年(維彬)精於星相,所以諛我者甚至。散後至中街一行。夜間仍不能寐。
初二日晴。壽女五七,俗歸母家祭奠。在三聖庵爲作佛事一天。翰林院新庶常上任,餘往宣旨。出城至大兄處爲二侄女診病,系陰虛發熱,以青蒿、鱉甲煎治之。申刻至嵩雲草堂,赴楊子嘉同年之約。散後又至廣和居爲大兄陪客。夜睡仍不酣,大爲跳蚤所苦。夜,大雨。
題朱野雲聽松觀瀑圖卷子(餘三月間以十三金得之。精緻蒼秀,兼之甚難。)
何處征途逢此境,平生使我一開顏。正當日烈塵囂地,恍在濤聲雪浪間。雙白倒飛衝絕澗,萬青橫出斷遙山。茲圖便作歸田券,只恐悠悠兩鬢斑。
初三日晴。吉甫在觀音院爲景丈成服,往行禮。趙次山年丈過談。晚,在寓爲弢老設餞。子封丈、大兄同作主人。張劭丈,李益元、沈愛蒼兩同年作陪。
岑樓岑樓百尺接雲高,顧盼居然一世豪。風雨漂搖仍不動,全因平地着根牢。
書懷風雨初陵慘暮寒,更聞柳水激驚湍。越秦肥瘠舟中濟(桂事以督撫不和而壞),楚趙雌雄壁上觀(日俄戰奉天,中國守中立,不敢過問)。屬國長纓盡賈誼,中朝鹽鐵愧桓寬。
貂蟬當自兜鍪出,不作人間有福官。
初四日晴,酷熱。餘子厚來談,以審定《儒林全傳》見託。夏午槐來見。門人薩起巖分校秋闈所得士,以惠州同知發廣東,年四十八矣。午後至放生園,爲二侄女診病。胡銳生、楊朗軒過訪,三鼓乃去。
初五日尤熱。午後雷雨交作,頓有涼意。寫致翁寅臣夫婦信,寄去嫺女衣裳尺寸單,託弢老帶。晚,訪弢送行。夜飯後歸。買《陳後山詩文集》。後山文謹嚴深健,義法不苟,以配南豐,正無愧色,自是北宋古文家,世人但知其詩耳。率玉興木廠至武陽館勘估工程(商人沈姓),將拆修文武二聖閣及後廗住房也。
初六日晴。寫寄楊濂甫前輩、王孝玉、賈子詠信。請趙季備爲採澗診病,又偕至放生園診二侄女病。王卓聲約南河泡,以候醫不得往。燈下作字,頗順手,潤澤適在此,以一紙貽之。
苦雨(補上月作)
積暝雲難撥,無風雨易爲。篆階苔宛宛,垂戶竹離離。壁潤衣多卸,瓜涼價不奇(五字未經人道)。九衢泥苦滑,剝啄少親知。
立秋後九日作萬樹催涼早,空齋又曉秋。西風非有意,人事自生愁。避熱稀青眼,投閒誤黑頭。
雲開雕路闊,一舉豁雙眸。
初七日晴。繆恆庵來談,留其便飯。午後出門,答拜各客,凡二十餘家,無一值者。
泥濘縱橫,車轍深幾尺許,刻刻有顛覆之慮。街道廳自王聘三外放,繼之者爲王鑄言(金鎔),木訥寡交遊,不接世事,世事亦復不解,劣胥播弄於上,頑民侮玩於下,遂舉前任苦心所經營者瓦解而繩弛。循例用人,其弊如此!傍晚,東皋尚會臣同年(其亨)來拜,暢談良久,知次弟已委赴河工,爲之心慰。與羅景湘夜飲於廣和。景湘讀書,眼光如炬,特有會心,其才雖近縱橫,實今日有心人也。
初八日晴。晨起入城,法華寺拜長少白尚書,未值。賢良寺答拜趙次山尚書,略談。
次丈盛稱史潤之中丞(念祖)戰功治績,爲今日罕得之人才。外間毀之者極多,皆無實跡,唯尋聲附和而已。史公此次召自廢籍,次老舉之也。張樸園則謂,史任滇藩時百事廢弛,實無足取。樸園滇人,所論當非無因。又至碾兒衚衕,送周安生兼晤蘭泉。歸寓,門人三六橋來辭行。傍晚,訪旭林。晚飯後訪叔掖夜談,爲診病開方。
初九日晴。至小學堂考新到學生。近來中外學堂皆注重日本之學,棄四書五經若弁髦,即有編入課程者亦不過小作周旋,特不便昌言廢之而已。不及十年,周孔道絕,犯上作亂,必致無所不爲。其害終中於國家,其流毒且甚於祖龍焚坑之禍。南皮總督真吾道罪人也。餘與袁寄雲熟商改訂學規,專以四書五經爲主,冀有一線之延。寄雲與餘同志,深以爲然。未刻風雨交作,雹大如彈丸,擊窗錚錚有聲。雨止,胡銳生招飲龍源莊。席散,亞蘧又招飲廣和居。接五、六兩弟信。官定學堂課程,有所謂修身學、倫理學。夫四書五經,何者非修身,何者非倫理?吾不知此外更以何者爲修身、倫理也。其背戾不通,一至於此!
初十日晴。先妣忌日,拜供。午後步行訪孫孟延,遍觀其收藏字畫。劉石庵題布袋佛、睡仙、燒香僧三圖長卷,錄自作詩及摘錄內典語,凡三十餘則,茂密洞達兼而有之,真無上品。又董思翁《琵琶行}墨跡,即刻入玉煙堂者。又王覺斯詩草稿本。又梁山舟細書《畫筌》兩巨冊(畫筌系江上笪侍郎著)。皆精美。又王石谷臨安山色長卷,爲覺羅廷雍所藏,豐泰主人任景峯以攝影法照之,與墨跡不隔一塵,分爲十九幅,合之可成一長幅,洵畫苑巨觀。
此卷真跡不易得,得此亦足飽眼福、快臨摹矣。又戴醇士山水三幅,皆真本。流連至晚,飯後始歸。元遺山《中州集》搜取金源一代人物,略備小傳,亦詳明有法,可作金臣言行錄觀。
所選詩大致在蘇、黃之間,格律尤多近江西派。金詩無他選本,是集極有法度門徑可求,出自名人之手,固當持擇不苟如此。漁洋不甚許可,蓋詩派不同,乃文簡境詣,所短門戶私見,未可憑也。餘兩年來劇嗜是編,愈讀愈有味,不忍釋手。汲古閣初印本字仿歐體,挺健而有流逸之致,刻印甚精。
十一日晴。中元過節,攤茄餅祀先,兼贈親友。午刻兩宅拜供。寫上張曉帆中丞書。
又復連蘭亭觀察,劉曉滄、覃述訪兩大令信,均託朱仲修世丈帶(朱系文定公孫。先大父戊戌會試出文定門下)。樸園、銳生來訪,偕步至大兄處便酌。
悲柳州分明偶語漏鈴轅,坐使狂童啓四門。(柳州統領祖繩武,岑督私人也。招降叛匪三營,即以賊帥統之。二營駐城外,一營駐城中。或言於岑督,恐其爲變,檄調移屯廣東。降賊反側不安,謀爲亂,事頗泄。紳民密稟道府,乞調官軍爲防。祖不爲意,叱其誣。六月初十夜,賊遂作亂。)
瘴雨難澆三日火(賊縱燒官廨民居,火三日不滅),悽風誰喚萬家魂(賊不據城,擄居民數幹
戶而去)。臍然都市天方快(城官盡逃。祖繩武爲賊擁去,或傳其已死,或雲降賊。居民恨之,思食其肉。禍實始於岑督),血灑重泉鬼亦冤(柳爲完富之郡,境內亂賊已清,若非安置降賊,斷無慘禍。紳民尤痛心焉)。愧殺本州誇晝錦(岑督桂之西林人。朝廷授以當州,實望其公私交盡耳),江東父老豈無言。
十二日晴,頗熱。安徽學堂高等學生朱崇理(字子厚)、焦發第(字鏡芙)來見,詢其學業,頗有所得。午刻至工藝局,赴屠雨航之約。散後至粵東館,乙酉消夏第七局,與大兄同作主人,兼請尚會臣同年。粵督岑春煊、桂撫柯逢時電奏互訐。朝旨兩責之,調和其間,鬥益甚。疆吏如此,亂安得平。晚唐姑息藩鎮,作和事老人,何以異?吳佩伯有信來,別紙問經史四條,猶有古師生問學餘意。
十三日晴。廠肆文琳堂新得浙江沈氏鄭齋藏書二百餘種。沈子封丈約往檢閱,與陳松山前輩、李益元同年偕行。書凡兩皮箱,其中多精鈔及國初名人手批手校之本。每部皆有藏書名家收藏圖章。書之多不及廣東方、孔二家,而精粹則大過之。餘擇錢牧齋手批《玉臺新詠》,毛斧季(扆)手校《松陵集》,何義門手批《唐詩八種》,王惕夫手批《金石三例》,及精鈔孤本數種如《姜白石詩集》、《王炎午集》、《西塘集》、《耆舊續聞》(知不足齋校本)之類,擬得之,尚未議價。有北宋本《周禮》,乃黃蕘圃《百宋一廛藏書》,影刻入《士禮居叢書》者也,惜只四本。閱後同至萬福居午飯,與沈丈俯仰承平舊事,黯然神傷。歸寓,橘農來談。申刻,再至萬福居,赴申仲符之約。
贈孫孟延大弟灑落孫公子,深交我恨遲。同庚慚齒長(餘與孟延同癸亥生,而長六月),一話託心知。
喬木延恩第,秋風感遇詩(孟延落拓郎官不得志)。唐書世系表,掩卷有餘思。
餘因作此詩有感於前朝重用世家,與政治上實有關係,蓋世家累代貴仕,與國家情誼聯屬,休慼相關,君臣之際有一段親切誠摯之意,而世家子弟每顧家聲重自愛,其於朝章國故,多所諳悉,無鄙陋之愆。較之寒門新進,自是不同。若市儈雜流,風斯下矣,更不足論。東晉以下專用門望爲清要官,且倚以立國,實造貴族政治之極致。此風至南宋而少衰。本朝祖宗時,尚有此意,同治而後,無人議及矣。從前大員子孫遇引見時,應碰頭陳明某某之子,某某之孫。上往往加恩。毓鼎己丑朝考後引見,先世父資政公特自常州發電問應否碰頭,餘詢諸當道,雲久無此事。蓋世父猶憶咸豐朝故事也。濟寧孫芥航前輩散館賦誤用大雩(本朝只有常雩,而無大雩),文宗批雲:孫楫乃世家子弟,不應不諳本朝掌故如此。特抑置二等末,改中書。然屢掌文衡,猶念其先世也。
十四日晴。看《南雷文定》卷一、卷二。午後至龍源莊,赴樸園之約,流連至晚。燈下作復佩伯書並答其經史各問。
十五日晴。中元節。午刻至李珩甫處,爲其亡媳題主。未刻至畿輔先哲祠,赴沈愛蒼京兆之約。申刻至醉瓊林,赴劉味霖侄婿之約。屋小人多,不能一刻居。一日燥熱特甚,夜中遂得大雨,俄頃即晴。
秋感秋聲颯颯滿園林,濁酒無情偶一斟。明月照殘思弟淚,西風吹老感時心。孤花色冷閒芳蝶,古樹枝空泣暮禽。(第三聯上句感遇,下句憂時。)(尾聯原缺。一一整理者注)
十六日晨雨,迨午始晴。訪銳生,候御史消息,竟杳然。適樸園、朗軒均在,又招雲依及大兄同飲於龍源,雲作主人。申刻又赴張季端同年約。其戚秦仲勤習訓(恩述。乙酉拔貢。廣西人),久在廣西,談釀亂本末,治匪方略,甚詳悉。欲平桂匪,非從保甲、團練下手,不能收肅清之功。匪無堅巢,無大股,聚散無定,民匪不分,大刀闊斧,斷無用處,徒殃及平民而已。餘連日飲,病大作。晨起吐水,倦不能支。仲勤取上等玉桂銼末,以開水沖服,頓覺胸次溫通,所苦漸釋。餘藏佳桂頗多,當合藥服之。
即景惡溼疏傾釀,貪涼懶墜簾。繁花連夏豔,驟雨隔秋炎。(鬱熱得雨略解,雨後旋復蒸熱。此隔字頗有意。)菱熟方登市,蓴香好下鹽。思量歸自勝,宦味本難兼。(貪對惡,懶對疏,連對隔,皆一定之法。)
十七日晴。午後至西城拜客。無事依枕讀《瀛奎律髓》,頗窺見賈姚四靈妙處,其命意、遣詞、烹煉,皆有律法,向來不甚見及。昔人所謂一番舉起一番新,未可隨人議論高下也。河間甚惡武功、四靈,意見太深,所評全不足看。接思緘廣州電。
十八日晴。午刻與子封丈,松山前輩,益元、綬金同年飲於廣和。未刻至全福新館,赴張珍午、楊味蓴兩侍御之約,賓主二十二人,合拍一照。元侄媳於九點鐘三刻生一女。
十九日陰,半日雨。得煙客山水橫幅,乃吾邑莊裴齋先生(縉度)所藏。蒼秀渾融,邱壑深遠,真大家也(款署癸酉。在崇禎朝,煙客四十二歲,正中年筆也)。價甚廉,求售者不知其何許人,但稱爲舊畫而已,故餘得而收之。又錢舜舉《黠鼠圖》,精工絕倫,衣折尤入妙。圖章用水印,與後來印刷油迥別,確係元時物,自明以後失傳。有項子京諸印(天籟閣。墨林祕玩。神品。珍藏。子京父印),國朝信郡王二印,輔國公一印。元胡若思(儼)
一跋。餘跋尚多,劣甚。裝裱亦極草率。又廣陵禹慎齋(之鼎)山水橫幅,超秀可愛。寫致王爵生學使信,爲樸園作。午後步詣大兄,爲翊侄、二侄女診病開方。申刻在家備酒餚與大兄合請樸園、朗軒、銳生、雲依。席散,久談乃去。諸君遍觀餘所藏蘇帖多種,鹹嘖嘖歎賞。
樸園明日出京,爲餘診脈,開一常服丸方,治吐水痼疾。其法開肺氣,升胃陽,溫水髒,燥脾溼,甚得要領。客去已三鼓,餘又挑燈細讀少陵、宛陵、後山、簡齋諸詩,頗窺深際,覺近人好作詩,直是亂道。不但作者難,即解人亦正難索也。連得弢老煙臺、上海二書,殊動懷人之感。
二十日晴。大兄處小孩洗三,名曰聚寶。餘往賀。飯畢,診二侄女病。殺蟲已有明效,恐其中氣不支,以建中湯輔之。偕雲依、大兄步訪吳經才、方燮尹。
廿一日晴。仍至大兄處診脈。未刻至楊蔭北處陪媒。孟延來夜談。請其審定書畫,極賞煙客小卷,兼大癡、思翁筆法,若懸之廠肆,價可二百金。押角靜逸庵收藏印,乃畢澗飛(瀧。秋帆制府之弟)物也。澗飛鑑賞極精,決無贗品。禹畫亦真。上款爲安麓村作,有安氏大小四印。《黠鼠圖》則舊畫而加錢款者。餘昨觀諸跋,類一手所爲,固已疑之。夜深始去。孟延談其外大父汪文端公之儉德:生平非公服不衣帛,食無兼味,雖蔬腐餚蛆亦必盡物而止,不忍拋棄也。女適孫氏時,文恪公已官學士,文端遣嫁之資不及百金,笥中僅布衣數襲,命僕人於夜中肩運之。嘗拜客,腹飢,以錢二文市山芋二枚,其一自啖,其一以貽從者。
居政府時,寓米市衚衕(其屋今爲陳松山前輩居之。規模殊隘,屋亦敝陋),當休沐日清晨,衣弊衣步至菜市買菜,適遇九門提督某公輿過,識之,大驚,下輿揖與語,力勸其返,市人始知爲汪尚書也。公諱元方,號嘯盦,杭人。先君丁卯座師。前爲順天學政,先君入學亦出公門下。公歿後,宦橐積有五萬金,爲兩少君隨手揮霍,不三年而罄。連日溼飲瀰漫,頭昏
神倦,臨臥以玉桂治之。叔坤勸捐保案奏獎補缺後以知府用,部議已覈准。
廿二日晴。甚疲,各處應酬皆不赴。傍晚雲依來,強邀至便宜坊。質欽、燮尹議設調查新書公所,酌定版權。近來人誇譯著,邪說橫行,大爲學術人心之害。此舉不可緩也。
廿三日晴。寄佩伯書。至放生園診脈,又爲大兄開一方。答訪廉惠卿,出示錫金兩縣焚燬學堂公私各信,電敘滋亂始末甚悉。米棍把持,外匪乘釁,其禍實兩邑令釀成之。申刻赴趙芝珊之約。又寄端午橋中丞書。
廿四日晴。水飲大困,各事俱廢。午後至恆裕,與潤田閒話。莊秉文、張馥蓀均自裏中來。接餘綬屏南寧書,隨作答函,託南寧府豐仲額帶,謝其照拂景蘇丈身後事也。
秋夜多難宦情淺,當秋鄉思深。鼠行驚倦夢,蛩語引愁心。
廿五日陰,頗涼。出平則門至圓廣寺行吊。歸飲於廣和,亦元作主人。到家寫復劉靜之師、偉臣丈二信,交念謀。
吾郡苦旱已久,今聞鄉人來者言,六月下旬已得足雨,喜賦一詩久嗟故里缺甘霖,乍喜初秋報好音。千頃新秧應秀色,五更歸夢亦寬心。萑蒲滿澤憂方切,天地多情歲不祲。負郭無田猶起舞,況兼家計繫懷深。
餘學詩二十年,古體極愛之而不能作,七古尤甚,病在邊幅太狹,氣魄太小,遂避所短,不敢強爲。律詩自知五言勝於七言,則以少陵、後山、簡齋三家五律幾四百首,首首成誦,筆下頗有把握。可見學貴專精。此二十年中,倘能於各種實學及古文用一番專精工夫,何至老大一無所成如是。
廿六日晴。通體無一適處,大有病勢。雖不出門而客來絡繹,仍不得養。連日讀《桐江集》八卷畢。方虛谷之爲人,說者幾爲齒冷。然其論學,專宗朱子,道理純正;論詩專宗江西,確有心得。所選《瀛奎律髓》,雖稍蕪,門徑則精深不可易,斷非公安、竟陵所能窺其尺咫也。紀文達工於試帖詩,而詩學則所得甚淺,其評《律髓》,一以作試帖之法繩之,故往往乖刺;又其生平見解極不滿於宋詩,正與此編宗旨相背。適燕而南其轍,豈有不顛倒自亂者哉!
廿七日晴。先世母呂夫人忌日,至放生園拜供。至長髮棧答訪馥蓀。又詣翁處,爲弢老二令嬡診病。未刻赴曹梅訪同年約。酉刻至龍樹院(今歸順天府,爲公家別業矣),赴尚會臣同年約,喧譁特甚。
廿八日晴。馥蓀交來京足銀貳百五十五兩,託辦謄錄。午後至西城答拜各客。酉刻赴全福新館乙酉同人約,主人十二人。
廿九日晴。朱祐三孝廉自永清來,訂九月赴縣點主之期。客去,到小學堂月課出題兩分。飯後約雲依攜羅盤至武陽館看宅,以便動工。據云,魁星閣在正南方,且迫近正廳,壓勢過重,於科名殊不相宜,須拆去別建。其言頗信而有徵。酉刻至湖南館,赴左子異世丈、彭向青前輩約。五日不徵逐酒食,神志均疲。癸巳同人豫升堂公局,辭之。接瑾叔弟信。近年餘於古文極喜呂東萊《宋文鑑》,顧修遠(其名同先中丞下一字)《闢疆園宋文選》二種。
蓋自唐宋八大家既定之後,五百年中選古文者不下百餘部,翻來覆去,無非此數篇文字,久已印定學者心目。包安吳遂有凡三百年來選家所遺之文,皆是作者真精神、真命脈之說,亦有激而云然。雖文章光景千古常新,究是一重窠臼矣。故學文根本不能離八大家,若欲極體格之變化,博意趣之清新,備筆墨之奇正,必求諸兩宋各家,乃能盡文章能事也。讀唐、北
宋、南宋、元歷朝文,各有一副筆墨,各具一種氣象,實是文家一大樂事。金文不能自立,明文則上遜兩宋,下遜國朝。
三十日晴。遍身痠痛,如受刑傷,真勞傷病也。一日靜臥不出門。冒鶴年招廣和,辭之。看《澗泉日記》三卷畢(武英殿初印本)。上卷記朝事,中卷評人物,下卷考證經史,皆有實際可觀。上諭江南狼山鎮總兵著候選道黃忠浩補授。忠浩字澤生,湖南人,率鄉兵赴粵西討賊,故破格用之。羅景湘盛稱其有經世之才。兵部裁書吏共一千餘人。盡逐之。悉令司員親其事,而用筆帖式代書吏之勞。此舉出自鐵寶臣、徐鞠人二侍郎,而袁季九郎中佐成之。聞吏部亦有意踵行,而司員首鼠其間,未能如是之手辣也。若論蠹胥窟穴,則吏更甚於兵。接瑾叔弟信。
八月初一日陰,微雨。先祖妣生辰,至放生園拜供。歸路至翁處,爲弢老二令嬡診病。
血虛頭暈,以益母勝金丹法治之。禹九六弟自南來,略談裏中事。酉刻赴孟延之約,因候尚會臣,九點半鐘始入座。半席先歸。與楊蔭北鑑賞孟延收藏。其最精者雲林着色山水(內府物,流傳有緒,見於各家著錄),松雪書汲黯全傳(中缺一開,文衡山補書),文待詔真賞齋圖並小楷書記一篇(時年八十八矣),香光山水十頁,南田公山水十頁,石谷山水模古十二頁(皆模宋元),墨井山水大幅(亦見於諸家著錄),可謂人間鴻寶矣。我輩區區掇拾,安敢復言收藏!買《水心別集》兩巨冊,價二金,皆經濟議論之文,爽健暢達,雪亮風生,可以開拓心胸,增長筆力。授寶惠日瀆一篇,獲效必捷。
初二日晴。禹九來,因偕至大兄處,同至琉璃廠買物。歸在便宜坊食蟹,甚肥。以銀乙兩五錢買活字初印《金文雅》兩函詩文共十六卷,鄉先輩莊芝階(仲方)所輯。金人著作以元遺山《中州集》爲最精博。遺山在元初,各家詩集具在,又益以投贈傳錄之作,故所選特詳。今則諸集亡佚,其存者只滏水、滹南、莊靖、拙軒、遺山五家而已(《拙軒集》幸在《永樂大典》中得以搜輯成書)。即莊先生廣搜博採,所據書目亦僅二十餘種,其不能詳備固也。金文上不如北宋,下不如元,然其間自有卓然可存之作。遺山詩文爲北宋以後大家,不止稱雄一代也。遺山自是金源遺老,操選者皆引入元文以增重,其實當屬金,不當屬元。
初三日晴。禹九在大兄處相招,因往午飯,同至豐泰拍照。歸與婦稚同食蟹。發叔坤信,又致王夢齡信,索債。
初四日晴。連日喫蟹,寒氣內痼,腹痛大作,脹滿不得大解,氣逆未平,因以肉桂末衝之。夜眠頗穩。
初五日晴。病十愈七八,靜坐不見客,以校書消遣。
初六日晴。批改小學堂月課卷。買武英殿聚珍板初印書數種,銅模久毀(殿藏銅字至道光時盜毀將罄,會京師制錢缺,司其事乃請以銅字鑄錢,借滅其跡。奉旨允行,得錢無幾,而舉先朝珍品一旦空焉。上旋悔之,已無及矣)。初印之本流傳人間者絕少,餘欲零碎購全而無其力,初意欲購備宋、元人各集,力亦不能舉,乃蒐集其中宋人記載十五種,裝爲四函,名曰《殿本聚珍宋人筆記》,亦可爲書林珍玩。今已得十一種,餘徐求之。
初七日晴,甚熱,有雨意。致季申四兄信,託禹九帶。赴汪穰卿豫升堂之約。劉殿撰(春霖)在福隆堂請同鄉,辭之。勘閱史館《儒林傳》。此舉創自阮文達。當時漢學盛行,文達又右漢而左宋,於國朝理學諸儒,限制甚嚴,纂輯各傳頗苟簡。而訓詁家但注一經,即爲立佳傳。門戶之見特甚。迨光緒初,繆筱珊前輩(荃孫)爲史館提調,主其事,尤惡宋學,語及程、朱,則詈之。驟增漢學數十傳,百年經生,搜採略遍。於宋學則不一留意,且從而刪除焉。其不平如是。國史爲千秋公論,劃分漢、宋已非,況又從而上下其手耶》餘遍觀《耆獻類徵》、《國朝學案小識》、《先正事略》、彭尺木《二林居儒行述》及金射山、錢衎石、警石諸文集,拾遺補闕,冀持兩家之平。秋日涼爽,當杜門謝絕應酬,專理此業。英人陷西藏,與達賴喇嘛立約,歸其管領。兩藏屏蔽西川,乃祖宗時百戰而得之,隸我版圖,設駐藏大臣領其地,與安南、朝鮮之屬藩封者,事體不同,各國皆以中國轄地視之。即英人所繪地圖,
亦以西藏畫入中國界線之內。此次乘俄國與日構兵,遣兵入藏,既抵拉薩(西藏都城),應與中國會商,而歸其主權於我。乃徑與喇嘛立約,商務路礦,一切歸其管轄,置中國於不問。
而我政府亦熟視無睹,以局外自處,聽其所爲,並中英合治之權而失之。駐藏大臣有泰,方且坐喇嘛以開釁之罪,奏請革職。嘻!英之欺我藐我至矣,我乃坐受其欺藐,自撤藩籬,曾不敢以一言相詰。大臣謀國如此,夫復何言!書至此,淚涔涔下矣。
初八日夜雨達旦,一日未止,天驟涼。在寓設酒餚爲禹九餞行,雲依、蘭泉作陪。得弢老信。
懷笏齋一日違顏色,沉沉若有志。況爲三月遠,寧免寸心長。縣僻朝稀報(笏齋來書謂,僻處窮鄉,朝事一無所聞),湖秋氣早涼。想君當寂寞,懷我定旁皇。冷暖嗟人事,棲遲戀帝鄉。北歸期預告,待舉菊花觴。
又得詩二句:“嗜古每妨家計絀,傷今不願客談多。”
初九日晴。西北風大作,凜然有秋意,御棉衣猶不甚熱。入城答拜馮季桐表弟,率寶惠同往,幼年業師也。未晤。至江蘇館赴延子澄(清)之約。屠雨航來話別。晚,妻妾子女設酒餚爲餘暖壽。趙叔澐自房山來祝壽。
懷笏齋(改削前稿。刪前存此。)
小作三旬別,相思夢不離。若爲終歲隔,口口鬢應絲。湖月秋生早,霜鴻信到遲。
想君當寂寞,懷我定口口。(前四句是隔句對法,收筆是雙收遙字法。)
初十日天色晴朗。餘四十二歲生日也。方蘭生、史季超、聶獻廷、劉正卿、袁錫三、黃秀伯、丁筱村、丁蒲臣、董吉甫、翁澤之、解仁甫,門人舒賓如、徐季龍、吳藎臣、範俊臣、紹復初、廖子方、陳子繩、張吟樵、張潤澤、蘇誨卿、程孟常、趙叔澐、劉屺懷、溎玉洲,及濮卿和、聶命三、翊虞、寬仲、紹田俱來祝,共三十人。酬酢至夜方散。又靜聽鼓詞數曲,乃就枕。
十一日晴。復瑾叔信,又寄家信。歐陽煦庵同年來,久談,請爲其從堂叔潤生觀察作壽言,述其治譜甚詳。傍晚步訪吳蔚若前輩。燈下臨帖一紙。安徽學生朱崇理來見。
十二日晴。午前至公善堂監焚字紙。估修暖廠各號工程,號室破敗已甚,補苴罅漏,歲糜白金數十,餘擬一律拆修,爲一勞永逸計。萬興木廠估價四百兩,包十年內賠修。初似稍費,然以歲修覈計,則所得多矣。又,去歲窮民病死六十餘口,惻然傷之。每逢堂中來報,則食不下咽。茲將病號三間,揭頂重造,使日光下照,冀以祓除不祥。午後至中街及大兄處叩謝。又投刺謝他家各處。燈下校《元名臣事略》兩傳。餘所得鈔本系照元刻本寫出,故於元朝帝后皆出格抬寫,唯其中頗有缺字,想系原本斷爛耳。今取武英殿聚珍初印本校補,校出異同處甚多,且有缺脫至五六百字者。殿本系從《永樂大典》中彙輯而成,有謄錄之誤,有臆改之誤(明人所修書往往如此。遇文義不解處,眼光誤看處,則以意改之)。茲皆一一勘出,爲之擊案稱快。特詳註於鈔本上眉,彌覺舊鈔之可珍也。
十三日晴。至汪家衚衕昆師處拜節。未刻在家請客(馮季桐先生、莊秉文、許錫真、馮潤田、楊蔭北、史季超、陳庚年),大兄同作主人。客散後,家人呈進店賬,煩憂特甚。
因取宣城梅氏(鼎祚)《宛雅》所選梅聖俞五言律靜讀數十首,以暢懷抱。都官詩於古淡中
出新意,警煉中含遠神。方虛谷稱其學王右丞爲北宋第一手,可謂卓識。初看似無奇,細讀極有味。自江西派行,專師少陵,梅詩幾無傳者。後入學宋詩,又祧江西而宗東坡、放翁。
究之蘇詩不易學,陸詩則舍其沉雄而趨圓熟。無識者遂曰宋無詩。馮氏、紀氏出,門戶尤甚。
餘則由江西以學杜,由宛陵以學王,近兩年來玩誦殆忘寢食,深感虛谷有以啓我也。
十四日晴。皇上秋分夕月,臣毓鼎侍班。故事,夕月以酉刻,昨見邸抄,乃傳申初。
一下鍾登車,出西便門,順石路至平則門壇外起居注帳棚少坐,與同事齊班(恩露芝、景佩珂學士、吳穎芝撰文)。先詣壇上瞻仰,中設夜明之位,左以北斗七星、金木水火土五星、二十八宿、周天恆星配。三下鍾駕到。上御玉色朝裙,玉色朝靴,懸珠數珠,升壇行禮。起居注官朝服序立於壇陛下西北上向。四下鍾禮成而退。李亦元招飲,辭。
十五日晴。晨起祀神。門人戴邃庵、張吟樵來見。午前至大兄處拜節。又詣孫壽州師、王保之師拜節。又至董處。傍晚,兩宅祀先,閤家飲團圓酒。夜月甚佳,徙倚中庭,不忍就寢。偶憶遼事,因取《宋史新編•遼載記》二卷,閱之終卷。《遼史》無甚可觀,人亦罕能讀之。柯編剪裁頗有法度,讀之甚易,可略見一代人物。
十六日晴。午前修史,特於綠靜書屋列兩長案,羅列公私各著述有關於儒林者,以便修輯。每日早點後即坐書屋辦功課,午後乃了他事。習以爲常,不瑣記。飯後偕景湘、雲依至武陽會館相宅,擇日興工。晚飯後訪銳生,久談,步月而返。
十七日晴。午前沈京尹在豫升堂折柬相邀。傍晚,楊朗軒、程詠卿、胡銳生同來談。
晚飯後始去。
十八日晴。翰林院值日。日出登車,自西長安門至西苑門,在朝房茶憩。八點二刻事下,即行。至粵東館,祝張仲弼同年太夫人壽。大兄孫女彌月,往賀,午面後歸。釆澗在大嫂處。兒婦輩齊往粵館觀劇,餘一人看家不出門。趙甌北先生《廿一史札記》,論《宋史》繁蕪,盛稱明柯維騏《宋史新編》,褒貶敘次有法度,而惜其未及梓行,恐是甌北先生未見此書,僅據所見書目中評論也。餘久慕之而苦其難得。前年冬乃自巴陵方氏購得之,共六十巨冊,值廿四金。明人原刻大字本,柯氏竭二十年心力以成此編,體大思精,議論平實,敘事之中往往獨出心裁,不止剪削蕪冗已也。餘謂《宋史》雖繁,然史學期於有用,不厭詳明。
如奏議、政治、言行,愈詳明,愈有益於經濟學問。至若體例之乖違,事蹟之舛誤,地名人名之歧互,自是史學中一種考據工夫,不足爲全史之累,更不足爲治宋史者輕重也。《舊唐》、《舊五代》畢竟勝新史,涑水《通鑑》,畢竟勝紫陽,蕭氏、郝氏、謝氏所修續漢、季漢各書,畢竟不如《三國志》。後人學力不能望歐陽、朱子萬一,慎勿輕言筆削哉!
以下數日,因以此記付小史繕錄近作各詩,遂闕記載。
廿九日陰。英國使臣薩道義帶領水師提督覲見於乾清宮,臣毓鼎侍班(同事景、楊二學士,錫侍講。景誤班)。巳刻皇太后升寶座,上側座。起居注官常服補褂,序立於座西。
英員致頌辭,又至座前問答數十語而退。午後至江蘇館,赴劉正卿之約。在座諸同年議修己醜會榜齒錄,推餘主其事。科名一途,在今日漸有無足輕重之勢。敦譜誼以存雅故,留示後人,亦吾輩所當維繫也。傍晚爲大兄診病改方。
奉酬沈愛蒼京兆尚會臣廉訪自山左述職入都,武德清同年適奉出守濟南之命,乙酉同年二十人,設餞於福建新館,攝影爲圖,愛蒼題詩記事。餘既有詩贈尚、武二公,復賦一詩,題於圖右。
清秋小隊出南坊,別館同開餞客觴。雲樹相望接齊魯,竹林雖貴數山王。斜陽屋角傳杯久,細草庭心拂座涼(拍照時皆席地而坐)。壇坫風流今闃寂,賴君高詠發輝光。
九月初一日陰,微雨。起居注主事育凱來見。潤澤大祥釋服,率惠兒往祭。史季超丈
之侄女許字陸午莊同年之子,餘及夏閏枝作媒,兩處周旋,至晚乃歸。檢龔定庵詩題舊本制藝三絕,讀之八九遍,悽感不勝,特錄於此。
紅日柴門一丈開,不須逾濟與逾淮。家家飯熟書還熟,羨殺承乎好秀才。
耆舊辛勤伏案成,當年江左重科名。郎君座上談何易,此事人間有正聲。
刻畫精工直萬錢,青燈幾輩細丹鉛。南山竹美蘭膏賤,累我神遊百廿年。
初二日陰,微雨,頗暖。因同鄉左芷銘事訪潘經士(芷銘解荊州鈔關工部飯銀七百九十餘兩,書吏索費一千六百金)。詣大兄改方。未刻至雲山別墅,赴潤田之約。亂後重建,頗有亭臺之勝。散後至橘農處,爲其弟婦診病。書賈以《三家文鈔》求售。三家者侯朝宗、汪鈍庵、魏叔子也,宋牧仲先生選鈔,板刻精工之至。餘初學爲文,即得侯氏《壯悔堂集》讀之。汪、魏二家文僅於選本中見三四篇,今日乃獲暢讀。先君子藏書無幾。先世父所積稍多,然無甚精異之本。餘自鄉舉捷後,始得暫寬舉業,肆力讀書。癸未至戊子六年之中,粗看《廿四史》、《資治通鑑》一過,及《詩經》、《公羊》、《穀梁》、《爾雅註疏》、《段注說文解字》。伏案之暇,欲隨意瀏覽,則苦於無可得書。迨通籍後,庚寅至甲午,詞曹無公事,賓客酬應極簡,頗能讀書,而家計過窘,無力購備,插架才數十部,不足供涉獵。自庚子之亂,書價大減,持三四百金便可獲千金之品,於是驟增十餘笥。三四年來,陸續收藏,幾逾三萬卷。闢綠靜書屋三楹,倚牆爲架,環繞四周,縹帙錦籤,與窗外槐影相掩映。四部之書,儲庋略備。而官事間之,賓客酬酢擾之,欲求半日靜坐齋中而不可得,竟無暇讀書矣。乃知古人有福方讀書,良非虛語。書此自恨,兼勖兒輩。夜雨。
初三日陰。吳少序(煥聲)自蘇來。劉正卿來,久談。上燈後,步訪鏡湘,論文甚樂。
夜半復雨。
初四日陰。竟日修史未出門。補撰彭南畇三世及易堂諸子傳。明代講學之風,國初猶有餘韻。近則風流闃寂,學術漓而世變亟矣。羅鏡湘同年來夜談,二鼓後乃去。鏡湘早年治經,守西漢家法,論近日人師,極推王壬秋(闓運。湘潭人)、王俊卿(樹枬。新城人)。壬老嘗主講尊經書院,蜀中高材皆出其門下。所撰《湘軍志》,直摩龍門、蘭臺之壘,爲千古不磨之作。俊老則鏡湘鄉舉房師,文學桐城、詩學江西傳人也。
初五日晴。陸季良來談。午前至北城,祝袁珏生太翁壽,喫麪而行。至會館奉安神位。
歸寓得常電,驚悉七弟於昨日病歿。心摧肝折,哀慟萬分。痛自兩親早背,吾兄弟四人相依爲命。弟齒最幼,乃早夭,甫三十三歲耳。平生文詞極工,僅登一第。性情真率,無城府。
體最壯健,無疾病。不意遽至於此!前月書來,紙尾兩行尚有諧謔語,思之如在耳目前,乃成永訣,痛哉痛哉!吾上月夢墜上下齒各一。向來如此,至親必有損傷,心甚惡之。半月來神魂顛倒不寧,若有所失,固疑其不祥也。七弟治經專習《春秋左氏傳》。所著《春秋地理詳考》,氏族、百官、諡法諸考,裒然成帙。《地理考積》廿餘卷,尤詳盡精確。當索稿積俸刊之,慰亡弟於地下也。
初六日晴。二世父生辰,至放生園助祭。寫五弟信,筆墨皆淚痕矣。接蘇州信,蔣少甫表兄七月中作古。餘少育於外家,與表兄共筆研,中間或分或合,至十七歲而始離。接幾聯牀,無殊昆季。長餘一歲,以諸生老,傷已。
初七日晴。在觀音院成服,觸緒皆成深痛。弟性嗜飲,特祀以大杯,餘爲滿酌,淚落酒中,幾成血點。親友來吊者十餘人。薄暮歸寓。得叔坤信,知其二十齡愛女阿傳殤於汀州,何傷心之事相繼而來耶?下齒之夢復應矣(〔眉〕乃殊知其不然。侄女固不足應夢也)。叔弟工愁善病,痛失掌珠,已憔悴不能支。若聞季弟之訃,不知更如何摧折。思之焦急,殆廢眠食。
初八日晴。去年春闈門人設席相招,餘因事屢改其期,今日久有成約,不便再作紛
更,乃易便服以赴之。主人六人(紹先、徐謙、範之傑、曲卓新、吳鼎金、廖振榘)。散後至龍樹院憑眺。散步郊原,黃昏始還。
挽七弟歷歷生前事,今朝都土心來。萬不料兄弟六人,稚齒離羣,先弱一個;悠悠身後名,於汝原成夢幻。待收拾春秋數種,禮堂寫定,聊慰重泉。
初九日明。吳少序來談。午刻,大兄在廣和相招。朗軒、銳生、鏡湘、雲依均在座。
飯後同至公善堂登高。正在郊原散步,風雨忽至,疾馳而歸。詣雲依處,候吳質欽共商川邊土司屯墾事宜,因雨爽約。晚飯後歸。
次韻濮青士年丈中秋對月是誰揩出鏡光瑩,雲讓寒芒星避明。倒攝山河三界影,平分兒女萬家情。心飛碧落秋同闊,夢入今宵境始清。我與吳剛俱不寐,海天倚桂話長生。
初十日晴。午前訪少序、壽臣、祉銘,均有經手事件。劉子嘉前輩枉唁。申刻赴獻廷便宜之約。期服廿一日不赴宴會。餘近日頹沮過甚,精神恍惚,魂夢不安。每枯坐室中,即覺此身不知何在。友好鹹勸餘隨意散蕩,以澹愁懷。餘自覺憂將傷人,亦思有以自遣也。接瑾叔弟本月初二日所發信,一字未及七弟之病,然則真以暴疾殞矣,又豈前電之傳訛耶?大凡天下當列國割據時,人才愈多,計謀愈精。第一須數春秋,強者思逞,弱者圖存,是何等手段!此下便數三國,魏才最多,吳次之,蜀只一忠武侯,便抵兩國無數謀士。侯歿,蜀遂不支。再下東晉十六國,人才事業雖不及三國,然江表半壁,力能榰柱羣雄,其中煞有精神本領,未可以清談二字抹煞。若在太平無事時,士多以文章進身,資格得官,埋沒英豪多矣。
十一日晴。賈子詠兩次見訪,不值。折柬招飲於便宜,在座唯王孝玉。賓主三人暢談而散。又至雲山別墅,赴內閣校對諸君之請。從羅鏡湘處借《張江陵全集》,燈下先檢《行實》一卷讀之,激頑起懦,奮然興效法之思,雖至燈昏目眵,猶撫卷不忍釋手。其《書牘》十六卷,最見擔當一世駕馭羣才手段,即寥寥數語,亦洞中機宜,殺活在手。嗟乎!紀綱日墜,名實乖舛,安得如江陵者一救時艱哉!
十二日晴。一日客來不斷。錢紹雲自保定來。傍晚,詣放生園,爲大嫂暖壽。中夜,西風大起,落葉有聲,一燈相對,百感交集。復季文曾叔祖信,並更名諮稿。
十三日晴。前室管夫人生辰拜供。至放生園祝大嫂壽。甫下車,得常電,餘心跳手顫,急命寶惠翻出,乃叔坤弟初四日病歿凶耗也。餘昏迷不知所措,良久乃痛哭。夢耶,真耶?天耶,人耶?悲慘至此,夫復何言!家人鹹疑上次來電乃以六訛七,不應日期如此之同。亟發電詢裏寓,究竟是一是二?夜半即得回電雲:德、巽同日歿。不能同日生,竟以同日死。
天下乃有此怪異慘酷之事!一日之中喪我同胞二人,雖以鐵鑄腸亦應寸斷矣。夜間,肝疾大作,抽掣寒顫,半時乃平。
十四日晴。悲鬱不勝,病臥竟日。朗日和風,皆成惡境。親友有知而來探者,命惠兒見之。電中雲,六弟婦亦病危,倘再有不測,稚兒女三人作何依傍?焦急竟不能設想。餘孱軀不克遠行,擬命惠兒赴汀州料理扶柩接眷各事。潤澤願伴惠行,義俠可感,餘以一拜謝之。
十五日晴。借南鄰關帝廟設六弟位哭奠。一旬之中再爲此舉,傷哉!痛哉!電致漳州李仲平觀察,託其專差赴汀料理後事,安慰家人。又請雲依佔六壬課,據云汀寓皆平安無恙。
許篆卿丈、陶蘭泉來,久談。
二十日晴。至永清縣爲朱氏成主。長君祐三(槐之。己卯孝廉)、次君九丹(楹之。
乙酉辛卯副榜,甲子孝廉)遣丁來迓。與錢幹臣侍御偕行,侍御往祀土神者也。黎明附火車至郎坊,九點鐘易肩輿而行,三十里過韓村午尖,又三十里抵縣,時正申初。以其南宅爲公館,儀從之盛,供張之富,雖皇華出使,無以過之。知客爲賜履臣吏部(恩。壬年同年)、鮑幼卿大令(霸州知州)、王小云孝廉(武清人。其尊人庚戌會榜,與伯方族伯同年)。少憩,易素服至朱宅行吊。
因事至武清腰折髀消半日程,肩輿起側不成行。攔頭峭岸風尤厲,沒踝幹沙草不生。邑小獨存民氣樸,官貧難免吏才輕。度居設縣非無意,正取離明向帝京(緯度直京師正南)。
二十一日晴。午後儀從導出南門至塋前點主,觀者如堵牆。成禮而歸。晚,與祐三暢談。朱氏喪禮窮極鋪張,白布費至千匹,客席開至一千七百桌,他物稱是,所費不下萬金雲。
二十二日晴。三點半鐘即起,因肩輿過於勞頓,改用雙套車。月色皎然,郊行殊適。
天明仍尖韓村,十點鐘至郎坊附早車而歸。
廿三日晴。向恆裕舉債三百元,遣寶惠赴汀州。買《金元明八大家文》(遺山、牧庵、草菴、道園、景濂、陽明、荊川、震川)。上高李邁堂(祖陶)所編。觀震川文,去取不甚愜餘意。然唐宋八家以外,此實文章淵海也。又,《國朝文正續錄》,亦李氏所編。正編四十八家,有批點;續錄無之。所選惜抱文,亦遺佳篇甚夥。人之所見不同蓋如此!
廿四日晴。得長汀縣左德齋大令電,六弟婦許恭人以十五日戌刻身殉,可悲可敬!然遺孤三人,長者十四齡,稚者猶在襁褓,內外無主,煢煢者將何所依!思之心膽俱碎。旬日之間連值三喪,門祚之衰,一至於此!汀局急待人往,而張壽不回,寶惠不能成行,焦急萬狀。連日憂傷煎迫,所處殆非人境。友好見餘者皆駭其瘦損,羣相切譬寬慰。唯餘將何以自寬乎?又接常州信,知七弟實患發疹,爲庸醫陸稼軒所誤,邪熱內陷而歿。吾恨不手刃之!
廿五日晴。得三兄上海電,詢赴閩行否。即復一電。張壽自景州疾馳而歸,遂定明日動身。至放生園診大兄病。合寫汀漳龍道、汀州府(張敘墀前輩。星炳)、長汀縣三信,託其照料一切。
廿六日晴。黎明寶惠偕潤澤起身,由津航海至滬,由滬航海至汕頭,易民船歷廣東、潮州至石下壩,再易肩輿過嶺至峯市,有汀州分局,水路逆行,灘石縱橫,行程過於迂滯,仍須遵陸而行,歷上杭以達汀郡。道路之難如此!午刻至廣和赴顧亞蘧之約。坐有姚石荃觀察錫光,鎮江人,通達才也。聆其言論,頗明正。接繆筱珊丈信,並所著《藝風文集》,略翻一過,多考訂實事之文。考得元順帝子昭宗年號宣光,甚爲創穫。
廿七日晴,天氣頗暖。張劭予丈來,久談。至小學堂出季課題目。祝董五太太壽,午面後詣大兄。在雲依處見玻璃印黃山谷墨跡手札一通,二百三十餘字,乃青士先生所藏,抽鋒運穎之法,一一顯露紙上,真奇寶也。假歸臨之。連日看《張江陵書牘》十六卷畢,作書後一篇。一日接次寅三信。
廿八日晴。答拜數客。訪許篆丈。申刻赴花農前輩之約。作馬石蘅翁家傳贊一首,曲折以取遠神,略近歸太僕,連日玩誦歸文之效也。
廿九日晴。翰林院值日。七點半鐘登車,至景運門內朝房猶坐候一時許,事始下。至順天府署,踐愛蒼京兆之約。與子封、仲弢、亦元三君作竟日談。上燈後馳出宣武門。連接次寅三書、叔倫三兄一書、寶惠一稟。
十月初一日晴。自晨至夜客來不絕,舌敝神疲,公私各事俱廢。先賢謂,見客說話亦是學問。然對無謂人說無謂話,廢時失業則有之,未見其有益也。門人廖子方問看《宋元學
案》,餘告以看此書有數益:兩朝五百年學派瞭如指掌,一也;作宋元兩史名臣名儒列傳讀,可以推究一代治亂得失之跡,二也;練達才識,可以經世,三也;嘉言懿行,可師可法,四也。至於傾羣經之瀝液,窮義理之旨歸,則又《學案》專門之益,不待言者。餘於本朝諸儒最服膺顧亭林、黃梨洲、全謝山三先生,將終身奉爲繩尺。而《學案》一書,梨洲創之於前,謝山修之於後,三四年來雖未能伏案專治,實時時反覆用功。
(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澄齋日記
光緒卅一年乙巳
乙巳年正月初一日晴。澄齋主人年四十三歲,採澗夫人三十二歲,侍妾王氏二十八歲;長兒寶惠二十一歲,兒婦曹氏二十一歲,次兒寶襄十一歲,三兒寶綸、四兒寶儀同九歲,五兒寶振二歲;長女阿嫺十七歲,二女阿丙十歲,三女恩八歲,四女南七歲,五女全六歲,六女美六歲,七女辛五歲,八女林四歲,九女小九二歲。閤家和氣致祥,乎安歡樂。佘因感冒初愈,尚覺畏寒,未能入賀正旦,請翁弢夫前輩代侍太和殿班。戌刻歲朝立春,以春捲薦先人。傍晚,放生園來追,爲蘋侄女診病,肝氣脹痛,以小柴胡湯加味治之,應手而安。餘自入秋以來,爲親友看病三十餘,往往有棘手證,揣理審情,精心師古,無不應手立愈,甚至不煩再診,益信古法之精,特未可粗心浮氣耳。因於每日燈下專意研究古醫書,以期實有所得。夜,風狂如虎。寶惠往汀州移叔坤亡弟夫婦靈柩,由瑞金循贛江取道九江、鎮江,於去臘廿三日安抵里門度歲。其幼兒幼女則由門人張潤澤分道由汕頭遵海而行,於去臘朔日抵裏。
潤澤先歸,留兩孩待寶惠。此事辦理甚妥。惠兒初次遠出,肩此重任,幸無隕越,餘心頗慰。
而潤澤師門誼切,獨任其勞,犯險茹艱,安全報命,義俠尤可感可敬也。
初二日晴,風。大兄出拜年。笏兄、篆丈俱來久談。飯後詣笏賀年。入內見嫂。又至放生園改方,其病已若失矣。燈下排城外拜年單畢。
初三日晴,大風。遣寬侄拜城外年。午刻詣弢手談。其二令嬡猝患血閉,甚危險。餘入診,以藥力不能速達,先用鍼砭法開之,然後開一調和氣血方。傍晚,歸寓,落神影,再往晚酌。
初四日晴,五日不風,在家悶坐而已。
初五日晴。得寶惠九江、南昌所發兩信。飯後入西城拜年,祝黃慎丈生日。晚,赴沈愛蒼京兆之約。壬辰消寒局,辭之。
初六日晴,無風。午後遊廠,買戴文節畫扇,超秀絕塵,自是能品。又買瓷器數種。
飢甚,在信遠齋便餐。訪楊菊村夜談,以酒餚相款。菊村推餘甚至,以節鉞見許。餘深愧其言。
初七日晴。訪笏齋,午飯,同遊廠。買醫書數種,頗爲世間罕遘之本。此事千變萬化,非可執一而淪,直當廣參博證,務極精詳,庶幾臨證略有把握耳。又買零種書數本。凡叢書之不全者,其中得一二種作單本收藏,最可愛,往往有至精者。吾輩流連廠中,最宜於此着眼。破攤中能獲奇珍,有時驚喜忘寢食。此新年樂趣也。若大部通行之書,平日自可購渚肆中耳。夜,早眠。
初八日子正起,醜正至壇外帳棚,與同事齊班(達茀一學士、貴壽鋆撰文、翁弢夫侍讀),先詣壇下恭候。寅正上祈谷於天壇,臣等在自下數上第二層侍班(上拜位在第三層)。
中祀昊天上帝,奉三祖五宗配,禮行三獻,樂奏九章。禮成,東方微明(侍班凡七刻,爲時最久),退至帳棚,俟車駕啓行,乃登車。連日大風甚寒,獨今夜風平氣暖,碧宇清澈,知昊蒼之佑我皇者至矣。歸寓解衣酣寢,至午乃起。未刻赴趙芝珊同年寓中之約。半席先行,至湖廣館,赴周少樸、袁季九消寒局。
初九日晴。與菊村通譜。菊長於予一歲,其人伉爽有奇氣,可交也。予性坦率,擇友亦取質直一路,雖氣質略粗,無害也,異曰可與共事。深畏深文厚貌及圓滑人,此種人最不足恃,急則相棄,甚且賣我矣。午後入西城拜年,祝同鄉史康侯比部太夫人壽。出城赴蘇濟帆寓中之約。
初十日晴。午刻至江蘇館,赴花農前輩之約。散後又赴孫孟延手談局。在德古齋買舊
拓鄂輝堂蘇帖四冊,乃康熙時吳冢宰一蜚鐫本,紙墨古雅,模勒精良,韻味盎然湧現紙上,真坡書上品也。較明拓晚香堂有過之無不及,得之狂喜,把玩幾忘寢食。予嘗論人之嗜好固不可太過,然亦不宜全無嗜好。嗜好過,則足以累心,因牽纏而生魔障,其甚者,小則傾家蕩產,大則墜節敗名;若全無嗜好,則無情,萬事落莫,生意索然,小而爲鄙人,大且爲忍人矣。然以嗜好論,卻又有別。貪財好色嗜賭,則萬不可有。
(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乙巳年三月初一日晴。清明節。晨起至放生園看病。上月廿九日二侄女腎經沉寒,挾氣海之氣上奔,號痛欲死,冷汗痰湧,昏不知人。餘診其兩尺,沉細搖曳,有似魚遊。此陽絕之徵,危篤已極。乃用川附片一兩,茯苓一兩,乾薑、蜀椒各三錢以救之。服藥後居然大定。次日再診,尺脈已靜,但微細耳。腎氣仍有時而上,因本真武湯加味鎮之。今日再診,竟轉危爲安,不致再生他變矣。親友聞此重劑,無不駭然。因思上月初叔坤弟幼子汀官患疹出不透,氣促神昏,面現青白,泄瀉青水,頗有疑爲寒疹者。餘力斷爲熱極,用羚羊角錢半,清熱達表,居然頭面遍身透發,神識頓清,不三日而全愈。亡弟婦只此遺孤,當其病劇,餘憂煩焦急,五內如焚。兒女十五人,屢患劇症,餘皆能自持,從未如此次之動心者。幸賴天地、祖宗及亡弟默佑,得以安全。至今思之猶悸。一月之中,一熱一寒,皆以重劑挽救,學醫數年,不爲無益也。午刻至廣和,赴陶蘭泉之約。酉刻採澗率成兒自天津歸。
初二日晴,大風。午刻至放生園看病。未刻至汪笙叔年丈處,爲其孫男女開學取吉兆也。至張季端同年處爲其夫人看病。至雲山別墅,赴何潤夫、馮潤田兩局,傍晚歸。乙酉同年湖廣館月團,潤雅舍中翰約同興堂,均辭之。別墅杏花、梨花十餘株皆盛開,惜風狂如虎,蒙氣彌天,名花不免減色耳。諸君拇戰甚豪,餘獨對花惆悵,若不勝情。
初三日晴。上巳。劉子嘉前輩、藍子方(名光第。蜀之重慶人。其胞兄子彥,名光策,去冬曾以所著《春秋公法發明》求序於餘)、蕭承酇(湘)相繼來談。午刻赴朱少伯之約。
朱穗莊吹笛,陸叔久調胡琴,餘歌以應之,頗解煩鬱。申刻在江蘇館,與笏齋同作主人,覆壬辰諸君之局。散後爲孫孟延牽率而去作手談,夜深始歸。徹夜不能寐。胡筠楣丈召飲,辭。
初四日晴。辰刻入景運門,皇太后升乾清宮。德國使臣穆默偕親王福留禮伯覲見。該國文武各員及醫郵差各小宮鹹隨見,共三十六人。福登寶座致詞,進呈國主御容。起居注官補褂序立於宮內北上東面(恩露芝、周容階二學士,文煥章撰文)。使臣等復至西暖閣覲見皇帝陛下,起居注官即退。臣敬惟講官不應侍太后班,此舉非禮也。出城答拜王叔康(晉觀),未值(浙江運糧知府)。至放生園診脈。陳子碾昨診二侄女,斷爲蟲患,殊有見地。以《金匱》附方九痛丸治之。歸寓倦甚,目不能抬,就枕略眠。適於氏何表妹來就診。八年痼疾,經餘一藥而起,醫治兩月,將復元矣。晚間,大兄設小酒餚,爲胡銳生太守餞行,餘往陪,倦極早歸。
初五日晴。半日會客、寫字。午後至韓樾堂署正處看病,沈丈子封爲介紹其中表兄也。又爲季端夫人診脈改方。至嵩雲草堂赴李木齋、歐陽煦庵同年月團局。酉刻赴笏齋局,自制餚饌極精。
大風在雲山別墅看桃花漠漠雲容重,遲遲酒盞寒。不知何事感,只覺遣愁難。病眼慵開鏡(餘患目疾近半月),憐花靜倚欄。枝頭春尚淺,幸可耐摧殘。
初六日晴,大風。祖考中丞公忌日,在放生園拜供。劉益齋前輩江蘇館招飲乙酉同人,龍樹寺公請沈愛蒼廉訪、袁季九太守,均不往。寫應酬字數件。
初七日晴。一日在家整齊書室爲靜坐計。自去冬至今,會無謂之客,赴無謂之局,終日徵逐,身心俱疲,求六時靜坐看書而不可得,以致胸懷擾攘,往往夜不能寐。十餘年所用心性工夫幾全數放倒,若不亟自收拾,將爲小人之歸矣。自二月以來,藍侄女首患痧疹,汀侄繼之,辛女、全女、林女、美女、九女、愛寶,以次遞及,一孩甫愈,一孩復病,心緒無一日寧。幸餘認定全是肺胃風熱,以銀花、連翹、桑葉、菊花、黃芩、黃連、梔子、大黃、知母、麥冬、石膏、蟬退、殭蠶、浮萍、竹葉、滑石、車前等藥,顛倒而進退之。以次熱退身安,不數日而復元。吾鄉醫家創爲疹不可遏之說,禁用涼藥,唯以升發卒散爲治,患此者十損七八,於是病家鹹目爲險症。若用餘治法,何至瀕於危殆耶?擬以此意函致南中,或可保全性命不少。申刻至宗顯堂,赴楊子嘉之約。以《史記菁華錄》授銘侄,每晚講解,令其熟讀,將此四十餘篇牢着心中,作爲根柢,異日作文,當有大得力處。
送胡銳生同年出守河南不踏東華路,揮鞭指汴城。山形隨地轉,風勢挾沙行。竭澤魚遊窄,驅叢雀去輕(近年地方官浮捐苛細,讞獄失平,民皆入天主教以自衛)。時危需吏治,報最屬儒生。
初八日晴。張景韓來談。午刻至便宜坊,赴銳生之約,杯酒話別。未刻赴孫孟延局。
申刻至廣和居,赴雲依、亞蘧約,爲銳生設餞。歸至間壁爲張蔭之夫人診病。看新出《轟天雷》小說十二回畢。專記常熟編修沈鵬就婚費氏上疏下獄事。書中所載之人雖皆支離其姓名,然指斥無含蓄,全非寓言文體,與古人所謂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之旨,去之何啻萬里!著書本難,即小說亦豈易言哉!近人所出小說,無一足觀者。
初九日晴。半日檢點親友書札,一年所得不下四五百函,朋友之相愛至矣。餘則懶於作答,不過十酬三四而已。未刻至萬福居,赴一市儈之約,略坐即行。至季端處爲其夫人複診,復至福州館赴張珍午前輩之約。
感事青燈風雨黯春宵,碧血孤魂不可招。高寢劫灰霾王氣(聖祖景陵隆恩門隆恩殿二月二十日被焚,配殿、松樹均盡),平城豐草牧天驕(日本佔我奉天)。局翻黑白迷陳跡(戊戌、庚子以後,兩番變政,漸廢祖制),夢入東南起暮潮(東南新學盛行,創爲邪說,無復忌憚,學界之憂。實國脈之憂也)。晚望太平元祐日(坡詩:“晚爲元祐太平人。”),一編誰與續尊堯。
初十日晴。午刻爲韓樾堂看病。在廣和居便飯,子封丈代作主人。樾堂寓屋,丁丑、戊寅年先君子曾卜居焉,閱三十年琴硯竈臼之地歷歷在目。餘時年十六,補博士弟子員於此。
周覽廊室,悲愴不自禁。飯後至馮潤田處爲其兒婦複診。申刻至同豐堂,赴劉鳴復、楊壽臣兩局。歸寓作家書,就枕已雞鳴矣。蘇誨卿有志學醫,求餘指示門徑,因出書數種示之。此道不易言,看書臨證,相輔而行,要以靈機活潑爲第一著。墨守古書,死煞句下,其殺人與胸無點墨之市醫等。
十一日晴。佘東生來久談。吉甫爲景蘇丈設吊,餘往陪弔,傍晚始歸。同鄉朱子文觀察(寶奎)來拜,吾縣橫林鄉人也。
梅叟見示生日述懷詩走筆奉酬藤榻筠廊眼倦開,忽聞門外送詩來。君如靈運能成佛,我愧文通欲盡才。合座詞
人歸品藻(座客多名流,詩中鹹加月旦),二分春色費栽培(梅叟善養花,得其性情宜忌,雖唐花亦能使歷久不謝)。清尊未得陪東閣,猶使袁宏辱見推(是日餘因病未赴夜宴,詩語猶深致意焉)。(此詩甚雅切,無一浮響。)
十二日陰,南風,甚涼。至江蘇館祝於海帆前輩封翁壽。入西城賀熙菊彭同年嫁女喜。
申刻在放生園與大兄合請客。爲燮尹致楊杏城同年信。
十三日陰,北風更寒,須著皮衣。致錢紹雲同年信,交呂藕之帶並助藉之旅費洋五元,資送其遊奉天。午後,潤夫、季端來久談。申刻赴朱澄侯之約。二侄女猝患腹痛,飛騎來追,因往診脈,審系寒結經閉,以當歸四逆加吳茱萸湯治之。復厚存兄信。
十四日陰。不見日光已四日矣。午刻赴梅叟之招,爲其令妹診脈。酒數行,菜數簋,皆自制,甚精潔。同座周君桐豫,字紹庭,久宦汴省,爲餘道輝縣山水風土之美,服食日用之省,爲之神往,動卜居之思。且言其令親有屋求售。屋六十間,花園十畝,菜圃六畝,竹園二十畝,稻田十畝,各種花三百餘盆,索價只五千金。在縣西門外,門對蘇門山,繞舍清泉,即百源分流也。處此時局,官無可貪,直須買此宅爲歸老計耳(其地米薪魚蝦無一不廉,以中人之家計,每歲不過費三百金)。歸爲大兄述之,亦欣然動偕隱之志。又爲二侄女複診,病已十愈七八。歸寓,許錫真、李珩甫來久談。燈下頗暇,看《邵氏聞見錄》二卷,寫字三百餘,殊得閒趣。
訪梅叟再疊前韻欲釀花消息,春天不肯晴。雲容如我懶,柳色向人輕。寺近羌村(工部有羌村詩三首)僻(梅叟居馬道衚衕,近禮拜寺,左右皆回民也),車稀馬跡清(此聯確切。羌本從羊,對馬字尤工)。頻來童僕慣,不用更通名。(前半寫春陰景,後半做訪字。)
十五日陰。甚寒,換戴涼帽,猶著皮衣。時令不正如此!時事殊可憂也。接次寅信,知署理濟南通判駐濟陰縣缺,雖瘠苦,初次履任,亦可喜。因復一信,交郵寄。午後至季端處看病,答拜各客。補祝壽州師十二日生日。
在梅叟席間聞人述輝縣之勝聞說蘇門勝,停杯意渺然。山光團舍竹,稻隴帶畦泉。常日饒魚米,高風挹誦弦(邵康節、孫夏峯皆隱居蘇門百源間)。何須陽羨住,二頃欲求田。(此詩似聖俞。)
十六日晴,有風。午前至季端處複診,因留午飯。又至保之師處,爲如夫人看病。又至潤田處,爲其兒婦看病。終日因此奔波,殊可笑也。申刻赴劉式夫同年之約。
十七日晴。吉甫生女洗三,往賀。未備喫局,因至笏處謀食。又在季端處複診,作半日談。本日奉上諭,政務處奏復會議蘇淮分立行省一折。蘇淮分省於治理既多不便,著即毋庸分設。江淮巡撫即行裁撤,所有淮揚鎮總兵著改爲江北提督,以資鎮懾,餘依議。欽此。
先是,去年十一月,兩江總督端方據修撰張謇條陳奏請添設江北巡撫,治徐州而割安徽之穎亳,山東之曹沂,河南之歸德,徐州府之豐沛、蕭碭諸縣,合爲一省,以靖中原盜賊。下政務處議。政地諸公憚於更張,又不欲重違端張之意,乃建畫江之策:以蘇、松、常、鎮、太爲江蘇省;江、揚、淮、徐、通、海爲江淮省;裁漕督,設巡撫,仍治清江浦,以恩壽爲之。
恩壽者,首輔慶親王之兒女親家,歷任封疆,無治行,由蘇撫移漕督,銳志欲復巡撫任,以窺兩江一席。政府此舉,實爲恩地也。詔既下,中外亦不安。江南北之民受害甚深,尤震動。
於是陸尚書(潤庠),侍郎陸(寶忠)、顧(肇新),閣學吳(鬱生),左丞陳(名侃)聯名具疏爭之,不報。毓鼎乃復糾合吾蘇言官講垣延清、翁斌孫、於齊慶、吳蔭培,召諫徐士佳、汪風池合疏再爭之,指陳弊端尤切。政府揣上意仍置之。聖上見疏,深以爲然,遂並陸折俱下廷議。八部九卿具說帖者百餘人,俱請收回成命,無一主分者。今日議上遂有毋庸分設之詔。朝廷從諫如流,不憚屈己以徇輿論,豈惟吾蘇士民之福,天下實系賴焉。謹記事之始末以志感幸。
十八日晴。至王保師處看病。午後眉卿兄弟來談。未刻至嵩雲草堂,赴張景韓之約,食河豚白,甚佳。然賈廚不甚諳烹調之法,尚未能盡其美耳。席散,復赴子封丈之約,見藹蒼題常熟相國所畫翠玲瓏館納涼圖(奚鐵生有此圖,相國臨之)七絕四首,自是詩家當行之筆。因對燈談詩,所見殊深。此道作者固難,求解人亦復難索耳。
題徐花農前輩自書宋司馬溫公傳論長卷中國相司馬,邊廷毋用兵。由來大臣重,能使敵人驚。懷古觸深慨,借書攄遠情。
應賢褚中令,只解寫西京(褚登善書《漢書•兒寬傳贊》)。(次聯有弦外音。結筆用典頗切。)
十九日晴。二侄女忽患霍亂,速餘往治。午刻在廣和居請同鄉朱子文、趙叔澤、佘東生及朱澄侯、黃敏仲、三六橋。散後訪張珍午前輩,未值。傍晚,步行訪孟延,作半夕談兼爲其如夫人看病。
沈愛蒼同年由京尹陳臬山西未行復移廣東賦詩贈別棟花風裏送鳴騶,繡服新巡十五州。南海魚龍避旌節,北軍荼火散兜鍪。當春再奉金門詔,乘興真爲玉局遊。過嶺莫嫌無鷹到,勤修書札付江郵。
百年屈指尹京畿,爲政風流我見稀。猶有雅音追正始,果然家法出烏衣。身離闕下心應戀,痕掃巢邊夢漸非(辛丑年裁詹事府,近又有設文部之議)。惜別而今情更惡,杏花如雨亂紅飛。
廿一日。廿二日壬午同年在江蘇館公請陝甘總督並吉甫同年,賓主十五人盡歡而散。
廿三日微雨初晴,花大皆含潤意。笏老枉過。率寶惠出門訪春。先至嵩雲草堂,海棠兩大株尚未全開,根本蟠鬱,實爲巨觀。又至雲山別墅,鸞枝花正盛,遠望但見紅光一片,炫耀雙睛。古無此花,始見於南宋筆記,龔定庵集中有詩,唯北方有之,然亦不能盡人知其名。花光紅豔,他花皆不及也。梨花之白,綬帶之黃,掩映其間,尤爲出色。在棠梨館小坐,西爽閣延眺,流連良久始去。又至畿輔先哲祠,無花可賞。滿院松柏,如行墟墓中。與寶惠登三層樓極頂,帝京景物一覽無餘。梯用螺旋而上,殊省足力。又至官工藝局流覽品物。即赴花農前輩之約,花事亦佳,海棠尤妙。二鼓歸寓。
廿四日晴。正擬進城,放生園來追,爲二侄女看病。先服日本人川田藥水,胃氣大傷,心蕩欲死。予酌定一方救之。未刻赴壽州師之召,正客升制軍,陪客皆同榜同年也。散後至張茞南、畢頤臣兩處道喜。晚,家庖爲幼芙、眉卿餞行。楊子嘉、雲依、笏老、大兄、九弟作陪。
廿五日因徹夜不眠,形神俱困。史竹孫同年來淡(新自湖南來)。飯後與幼芙、眉卿送行。孟延處看病,其窗外海棠盛開,豔絕人寰。歸寓早寢。聞李亦元暴歿於大學堂。才人短命,殊堪痛惜。亦元詩筆清奇,足以自成一家。其子年甚幼,不知能寶之否。
廿六日巳刻至觀音院,爲朱古微同年之弟婦成主。午刻在江蘇館請乙未、癸卯兩科門生,共九人。申刻哭亦元於龍泉寺。酉刻爲二侄女看病。胃脈殊惡,心甚憂之。洋醫之誤人如是。以餘所聞,西醫治外症,間有奇效;若內症,於陰陽虛實、經絡脈理,全然不解,爲所醫者,十死八九人。以其洋也而神之,以性命殉新法,可嘆,可嘆!
廿七日風狂如虎,黃霾蔽天。距立夏四五日,寒氣逼人,竟可著皮衣。時令不iE如此,大非好氣象也。二伯母忌日,至放生園助祭。爲二侄女看病,心脈、胃脈俱可慮,兼請朱曉南參酌,內風已動,亦無把握也。又至馮潤田處看病。
海棠正當盛開,連日大風揚沙,摧抑殆盡。一年花事,又匆匆虛度矣。感吟二十字,呈笏齋、梅叟一度看花約,悠悠動隔年。封姨偏有勢,青帝太無權。醞釀原非易,飄零正可憐。
深情君共抱,燈下定悽然。
挽李亦元同年把酒論詩地,孤燈尚黯然。連宵共風雨,一昔判人天。並世猶相厄,遺名果孰傳。
生前文字習,到此定齊蠲;長抱無涯恨,誰憐有數才。楹書愁漫付,詩卷忍重開。淡月沉孤館,殘花黯暮苔。
門前遂無跡,何限子期哀。
四月初一日晴。孟夏時享太廟,臣毓鼎侍班。醜正登車,寅初至殿階上,與同事齊班(延子、澄文、翁弢夫)。寅正二刻,皇上行禮,起居注官朝服立於檻外北上東向。卯初二刻禮畢。歸寓酣寢。午後爲二侄女看病,已有轉機。以次兒寶襄嗣從堂弟毓珂。
初二日晴。壬午南榜在湖廣館團拜,請北榜之江蘇、安徽人,午刻前往。未刻至福隆堂赴保之師之召,散後仍往觀劇。永清朱佑三孝廉(槐之),予舊交也。縣革吏潘姓與有怨,勾結佑三舊僕,以五十金賄御史榮壽上疏誣佑三爲會匪。廷寄交府尹查辦。李大京兆竟派委員將佑三拿解過京。同鄉官大譁,欲遞公呈。錢侍御(能訓)力言於兼尹徐公,事乃解。胥吏之奸惡,滿御史之昏貪,府尹之迷謬,佑三遂幾受其害焉。
初三日陰。立夏節。天頗寒,竟著棉衣。陰氣過甚,大臣專權、夷狄內侵之應也。翰林院值日,八點鐘至西苑門朝房,少坐即散。午後答拜各客兼訪小南。
初四日陰。子嘉前輩來就診。屠敬山、胡慈浦來談。午後至龍泉寺吊亦元。輓聯有五六十付之多,佳者頗夥,蓋亦元之學問人品有可傳,其際遇尤足怨也。至放生園看病。與同人手談。
再送愛蒼官遠人將去,春寒燕未來。不辭歡笑異,正惜別離催。嶺表方多難,朝端特重才。
白鷗波浩蕩,黃卷記頻開。(後山、簡齋之間。)
初五日晴。訪笏齋,見董蔗林相國進呈山水冊,八開,畫少陵詩意,精深蒼秀,爲生平最得意之作。索價百元,缺一不可,力不能得,悵恨久之。笏齋因出示家藏蔣南沙所畫少陵詩意冊,二十開,與董冊大致相同,而筆墨深遠,又出董上,賞玩不忍釋手。飯後至放生園,與小南合診。未刻至松筠庵赴癸巳公局。歸,又至便宜坊,赴潤田之約。
初六日晴,天頓熱。訪季端談。午後出平則門至圓廣寺吊尚會臣同年太夫人之喪。歸,至潤夫處,爲其令妹診脈。潤夫新刻詩集兩卷,讀其《雞林集》中秋興雜感十八首,格律雄健,傑作也。寬仲自南歸。以四金買《古緣萃錄》,常熟邵氏寫印本。伯英前輩受其太翁汴生中丞收藏名跡,又益以妻父楊振甫先生所藏,積儲既富,賞鑑亦精。上自唐宋,下至乾嘉,名人手跡不下六七百件,真奇緣奇福也。錄中評論考訂,亦足繼孫、高二家。
初七日晴。午刻與笏哥同至昆師處送同年公祝禮。答拜朱子文,送別沈愛蒼,均不遇。
出崇文門至潤田處看病。歸寓少息復至孟延處,赴朱小南之約。
初八日晴。壬午同年八人,在福建新館公請升吉甫制軍、餘堯衢廉訪。散後至季端處看病。加軍令司正使劉永慶兵部侍郎銜爲江北提督,鎮道以下均歸節制。北洋兵權並及南洋矣。祖宗時漢人不掌兵權,粵匪之亂始變通此制,然曾文正於節制四省保舉疆臣之命俱控疏力辭,以外權不宜太重爲言。今直隸督臣駸駸都督中外軍事矣。大臣權重者國危,深可寒心。
初九日陰。燥熱特甚。至汪家衚衕祝昆師七十壽。天使齎壽物傳旨賜壽。毓鼎贊襄盛典。禮畢風雨大至,急馳而歸。
聽雨(前四句字字是夜中聽雨)
枕畔微涼進,階前萬點空。屐歸鄰巷客,燈擺破窗風(聖俞詩:“窗缺擺春燈。”)。海警傳番舶(俄波羅的海戰艦從事東方,已駛人中國境),軍書梗僰僮(定興建議收回四川瞻對土司改土歸流,土番遂叛殺幫辦大臣鳳全)。孤懷與百感,俱在雨聲中。(孤懷結次聯,百感結三聯,雨聲二字微起二句。)
十一日雨,竟日未住。午刻至門樓衚衕,爲賈筱雲丈看病。申刻至福建館赴寶鼎臣、王卓聲之約。王藎宣同年(良弼)以所著《義烈闡微》來質正。看前二卷,其書起三代迄明,凡義烈之士,堅苦卓絕,古今不甚知其用心,或反被疑謗者,一一皆與闡發。其思深,其旨遠,其目光甚精微,真苦心讀書人也。中有與敝見不甚洽者,爲下數籤。
十二日陰。濟帆來,交還五十金。保之師枉過,談醫。午後訪弢哥,同車至崇效寺看牡丹,國色天香,羣花無可儷者,尊爲花王不虛也(詳載詩題,不復贅)。展視訓雞圖,題詩一絕。歸,至廣和赴羅景湘之約。
城南棗花寺藏紅杏青松、訓雞二圖,傳自國初,名人題跋甚富。漁洋、竹垞、覃溪諸先生皆有詩。庚子之亂,紅杏青松圖失去,歸於楊蔭北京卿。僅存訓雞圖,聲價較亞。寺中牡丹之盛,甲於京師,多二百餘年舊本。四月十二日偕笏齋往遊,花光奪目,清芬襲人,羣芳無足儷者。適桂月亭、劉伯潛兩侍郎,張劭予、何潤夫兩副憲,劉子嘉閣學,延子澄侍讀花下設筵,爲張振卿少宰祝壽,把臂相邀,入座暢飲。客既散,至方丈,訪僧妙慈,出訓雞圖,與笏齋共賞之。
笏題一詩於上,餘亦繼吟一絕,信筆揮灑,詩不能工,聊以紀遊而已豔雨香風欲破禪,春陰不負看花天。醉中更展題詩卷,累我神遊二百年。
十三日晴。以次子寶襄承繼堂弟瑾叔爲子,爲伯父尚書公冢孫。午刻祭祖。瑾叔再拜謝餘夫婦。大兄草承嗣議約,翊虞侄執筆書之。尚書公於諸侄中待餘最厚,期許甚深。庚子七月,洋兵陷京師,餘全家十四口坐困危城,金盡糧絕,殆無生機。伯父於中秋前設法由華俄銀行匯寄四百金,始能度日。生我之恩,銘諸沒齒。此舉所以報也。當與瑾弟約定,本生
父母不改稱呼。宗子之法既廢,不能執古禮以繩今人。且既改名稱,則其生母便了無關涉。
天下無無母之子,亦不能因取後而背之也。
十四日晴。己丑公送昆師戲,前爲雨阻,於今日補演。兩世兄約往知客。午刻先至雲山別墅,赴吳穎芝之約,少坐即行,至汪家衚衕觀劇。九點鐘始出城。
十五日陰。午後至賈處看病。順訪梅叟。又至花老處賞牡丹、蘭花。登西院土山坐石榻靜話。滿山種諸葛菜(即蕪菁花)及荷包牡丹。羣花醞釀,自發天香,不能復辨其爲何花香氣也。
十六日晴。午後訪笏齋,同至崇效寺。花雖向闌,尚饒香豔。在西來閣下徘徊良久。
讀壁間翁覃溪先生丁香樹記,頗動今昔之感。北壁嵌唐王仲堪墓誌。寺即節度使劉濟故宅,舍以爲寺。仲堪參濟幕府,出使河中,卒子道。嘉慶間,吳荷屋得此志石,因置寺中,吳有跋,記之甚詳。與笏重展訓雞圖手卷,各又題詩一首。衣冠拜張劭予、吳蔚若兩世丈,下媒人請帖。
四月十六日偕笏齋重遊棗花寺,連朝風雨,花事已闌,在西來閣下流連久之,感賦一律前有朱王后有翁(竹垞、漁洋皆有詩),西來舊閣忽成空。依然文字二三侶,不見乾嘉全盛風。憔悴名花顏半老,蟠拏枯樹氣猶雄(寺中楸樹三株,花開正盛,皆數百年前物)。
閒庭斜日遊蹤寂,幽鳥時飛綠一叢。(前四句曾見辛丑記中,後四句較勝舊作,應刪彼存此。)
廿一日晴。連日料理喜事,間出爲人看病,不瑣記。午後至會館,爲瑾弟賀喜,在敬山屋少坐。入城拜盛杏蓀丈,未晤。與呂幼舲同年談。出城爲二侄女診脈。劉少田來,爲汀侄、振兒、九女種痘。
廿二日陰。男府過日帖,設盛席,宴兩媒人。夜雨達旦。
廿三日雨止而風。賀客頗有來者。
廿四日晴,雨止風息,天氣轉佳。長女寶嫺出閣,贅婿於家。清晨即起,酬應賀客。
午刻祭祖,祀南岡公以下。大兄嫂雙拜開禮,一點鐘發轎,三點鐘新婿奠雁拜堂,鄒詠春、吳經才兩太史儐贊,五點鐘見禮,七點鐘設席,宴新婿。九點鐘送入洞房。賀客來者一百五十餘人。餘未出帖,而來客如此之多,親友相顧之厚可見。疲甚早寢。正當祀先行禮時,忽報二侄女病發,牙關緊,大兄嫂驚駭欲涕。餘乃請大兄代應客,自往診脈,脈乃無恙,開方而歸。婿名之銓,字秉衡,又字量能,松禪相國之侄曾孫,寅臣妹婿之長子,餘從妹毓榴所出,年十八歲。
廿五日晴。南岡公忌日,不行吉禮,在放生園拜供。夜,笏齋來談。
廿六日晴。燥熱。男府會親。管丹雲太叔嶽,麟士叔嶽,董吉甫內弟,何潤夫表兄,濮雲依親家,大兄,翊虞、寬仲二侄,均來此會齊。餘率惠兒同往(女客大嫂,採澗夫人,翊虞侄媳,何表嫂)。外列四席,盡歡而散。乙酉消夏,張珍午前輩、李秀瑜同年作主人,辭之。
廿七日陰雨。一日靜養不出門。於氏表妹來就診。
廿八日陰。請男府新親弢夫親家父子,韓麟閣(寶麒。新婿之姨丈)、錢摶夫(鵬年。
新婿之表叔)、潘經士(盛年)偕來,內外四席。散後偕至笏處手談。
廿九日一日雨不止。悶坐內室,爲採澗寫扇一柄。午後腹脹氣墜,臥不能興。氣體日衰,稍有勞動,已不克勝,較之王寅正月娶兒婦時迥不同矣。不禁感嘆。
補錄前作詩:
自月朔以來無日不大風,感賦一律連空日色荒荒白,塞地陰霾滾滾黃。庭樹如聞翻海浪,屋茅欲捲過鄰牆。(上句從山谷詩“馬齧枯萁喧午枕,臥聞風雨浪翻江”意脫胎,下句從老杜《茅屋爲秋風所破》詩脫胎。)
天心正示金滕警,歲首猶佔玉燭祥(欽天監例於元旦奏風從艮地起,主人壽年豐)。洪範經師存大義,何人齋祓告明王。
三十日微雨。午後稍息。聶獻廷來,請爲其姊丈祝頌臣看病,寓崇文門外板井衚衕,道路爛泥如粥,因乘馬而行。又順至潤田處,爲其兒媳看病。在途屢有戒心,歸疲極。花農前輩邀酌酒賞花,不能往。
五月初一日晴。答謝大街南各客,以路較乾淨也。至放生園爲大兄及二侄女開方。接三兄信,帶來家用銀壹百兩,又坤弟存項壹百五十兩。
初二日晴。午後移住海淀萬興堂,爲對房引見之兩粵人高談所擾,夜不成眠。
初三日晴。六點鐘起,赴宮門外朝房值日。八點半鐘事下即行。午刻抵家,靜憩不見客。燈下爲銘侄寫字數開。託笏哥至昆師處代致節敬。
初四日晴。奉天道員趙子登(毓奎)來見(天津人。乙酉同年)。餘詳詢東省利弊,所對甚詳。據云海鹽林木爲大利所在,若能加意整頓,委付得人,實有裨於財政。午後笏哥來談,偕入西城,祝陸鳳師壽。又偕謁張冶秋尚書,未晤。出城至放生園,爲二侄女診脈,將次復元矣。
初五日陰。午初至放生園祀先。回寓又祀曾祖父母、祖父母、先考妣、管夫人。閤家拜節。午後至中街,又至繩匠衚衕,赴田桂舫、李符曾之約。風雨交作,天頗涼。散後冒雨至笏處手談,食鰣魚甚鮮美。晚,開銷節賬。
端午日作一年時序又天中,細葛輕衫換午風。日亦尋常偏喚節,人非衰老已成翁。傾杯竹葉浮新碧,傍砌榴花吐小紅。蒲劍艾人還應景,只將遊戲看兒童。(三句眼前語。卻未經入迷。)
初六日晴。
初八日陰。子封丈來談,聞有設學部之議,以壽州師領之,翰林院真成虛設矣。昔人豔羨玉堂如在天上,今則投閒置散,視同贅疣。官職視時爲重輕,特身當其際者不幸耳。親友有勸餘經營以求換授者,笑而不應。午後入城謝客,答訪葉至澄(錫麒。己丑同年葉玉書之胞兄),曾襄新疆劉襄勤、閩督魏午帥幕府,學識明練,有經世才,所著《交涉要覽》,於各國行商傳教約章,所載極爲簡要,凡外吏皆應案置一編。
十三日晴。午刻至武陽館祭關帝,兼請盛杏蓀宮保、盛習齋觀察(傳曾)、瞿萼馨太守(倬)。席散啜茗清談,至日落時始行。傍晚,孟延招手談。中年心血虧耗,往往徹夜不寐,有賣餺飥者每交子刻必喚於門前,其聲哀厲以長,餘聞之輒覺悽然,如有所感,己亦不知其所以然也。錢衎石先生文集有《子壽同居記》,即發揮此意,餘常反覆誦之。
十四日晴。南岡公生辰,至放生園拜供。
十五日晴。辰刻偕笏哥同至景運門侍覲見班。巳初,皇上升乾清宮,日斯巴尼亞使臣賈思理,美國使臣柔克義入見,呈遞國書。毓鼎及延子澄學士、翁弢甫侍讀侍班。景佩珂學士遲到,未得上。向例起居注官有誤班者,須由侍班各員告知御前大臣奏聞議處。若匿而不告,誤班之員只罰俸,隱匿者以扶同律論,翻系私罪,應降調。故每遇侍班有不到者,同
事望之殊切,甚悸悸也。今則並御前大臣不知有此法矣。出城至放生園,伯母呂夫人生日拜供。飯後至江蘇館公請會榜外官,唯到曹價人同年(樹藩)一人,盡歡而散。餘因夜間失眠,倦甚,戌初即就枕。在車中作詩一首,還債之作,不能工也。
壽延於澄學士執戟沉淪三十年(子澄甲戌成進士,後授工部主事,直至去年始例轉侍讀),蓬山老見紀恩篇(子澄升侍讀,有紀恩詩二百韻)。文章舊價尊江左(京口駐防,素工詩),紅杏新枝傍日邊。聽履喜聯鵷鷺侶,修書頻結蝶仙緣(太常仙蝶屢至於澄寓齋,因撰《蝶仙小史》)。遙知風月東華路,定有文光映壽躔。
十六日晴。酷熱不減盛夏。爲明侄講授東坡《范增論》、《韓非論》二篇,以其義法最精也。從前書塾從事八股文,爲父師者得以規矩示子弟,而子弟亦易致力。若古文一道,其規矩亦甚嚴,然少年作策論,但知放手放腳,可以唯我所欲爲,東撏西扯,茫無畔岸,父師亦以毫無把握,聽其自爲之。授鉢傳燈,幾乎廢矣。餘斤斤以文法授子侄,猶是吾輩舊學也。
午前寫應酬字甚多,習爲懸腕,往往有入勝處,因知欲解書法,非先透此一關不可,即本朝名人書亦無不懸腕者,劉文清操之尤熟,所以造詣特深。近人字平直淺俗,去古日遠,非徒腕不離案,並手掌亦不能虛矣。噫!古法失傳,豈獨一書法哉!未刻至武陽館,因江蘇管印結。劉佛青(岳雲)私弊甚多,侵吞之款累累,同人公議發其覆而逐之。申刻至放生園赴雲依之約。彰義門大街報國寺,即昔之慈仁寺也。國初賣書者皆萃於此,凡訪王漁洋先生不遇者,至此覓之,無不值。朱竹垞先生終日流連於此。寺中古松二株,屢見名人題詠,今則牆宇頹敗,闃然無人。去歲定興麻尚書擬改爲昭忠祠,數百年前勝蹟,一朝泯滅,再歷數十年,且無人知爲慈仁寺矣。燈下聞孫孟延談及,慨然記之。
十七日晴。二伯父忌日(高祖耕方公亦系忌日),至放生園拜供。車伕李三之妻病崩漏兩月餘,血盡,繼之以髓,勢已垂危。餘前日診其脈洪數而芤,大非吉兆,姑以固澀填補之法於死中求活,用參芪、熟地、白芍各壹兩,佐以鍾乳、訶肉等味連服二劑,居然見功,脈象已有胃氣,大有生機可望。大兄嘖嘖嘆其神奇。歸後因酷熱不解,看書寫字以消長日。
晚,稍涼,訪笏,值季端在座,相與對酒暢談。兩君談鹹同間雲南亂事,杜文秀據大理、永昌,僭號;馬運新戕總督潘鐸,據省城,自署督篆;岑襄勤、楊雲階(玉珂)先後戡亂本末,大端瑣事俱極詳明,聽之忘倦。此等事蹟多爲官書所不載,古人所以重故老傳聞、私家著述也。餘思兒婦將生產,心神不定而歸,然亦交子初矣。微雨。以戲鴻堂歐書千文授明侄習之。
先講間架,使黑白停勻,然後縱橫變化,漸窺神妙。香光摹此帖極精,有益後學。
十八日晴。醜刻得一孫,是爲先中翰府君嫡長曾孫(〔眉〕此所以必爲立後也。此子並承祖蔭,得正四品廕生。一一惠注),吾一房年來人丁頗盛,最爲可喜。未刻至編書局,壽州師甚注意此事,恐將來進書不免歧誤,特委餘代閱,以總其成。出城問子封丈疾,即爲診脈開方,又至何潤老處看病。羅景湘來談,謂商朝制度尚質,有似乎今之立憲政體。觀於伊尹之放太甲、武丁,祖甲之舉自田間,盤庚遷都之重違民議,猶可得其梗概。餘甚欣賞其言,惜《尚書》中《商書》數篇,多出於僞古文,不過捃摭格言,發爲公共泛論,當時密切有關係處不可得見矣。餘又憶蘇子由《商論》,全是從空處着論,可謂讀書得閒。景湘庶幾近之。更深始去。
十九日晴。復徐孟翔信,爲其二兒婦殉夫請旌事。至劉益齋前輩處,爲其夫人看病。
午後寫字甚多。命三婿來道喜,因令坐案旁研究筆法。命三以餘故,亦習蘇字,凡餘片紙隻字皆裝池而藏之。申刻與大兄入城,赴吳子和之約。
奉懷濮青士先生,時就養山東巾履暌違二載餘,遊蹤聞說歷青徐。詩情酒興歸藤杖,山色湖光映板輿。瀕老尚垂憂國淚,有懷時寄誡兒書。洛陽年少多豪氣,風雨何由話舊廬。
二十日夏至節。小孩洗三,以其五月生,乳名櫻官,學名艾年。賀客甚多。
廿一日晴。江蘇同鄉以劉佛青戶部幫管結局賬目不清,出入不符,擅加捐款,盡飽私橐,傳單集省館查賬,到者四十餘人,皆簽名,願具呈另舉。劉始置之不理,爲衆所迫,乃挺身而來,入門即肆口謾罵,箕踞戶限,無復衣冠之體。語侵笏齋,尤無理。衆大怒,一鬨而散,改集武陽館。燈下草呈,次晨送禮部。衆怒難犯,專欲難成,劉佛青之謂矣。
廿二日陰。笏齋來久談。王藎宣來,其人篤志力學,好深湛之思,斐然有著作之志,餘與論古文甚愜。申刻襥被宿海淀萬興居。夜雨如注,披衣靜聽,萬念俱空,得詩一絕。
夜宿海淀聽雨湖氣蒸成消暑雨,人聲定入向晨風。掃除心事挑燈坐,身在荒江老屋中。
廿三日陰。翰林院值日。辰刻詣宮門待起,事下即行。一路秧針荷葉,雨後新青,餘潤可悅。久處紅塵中,到此領略清氣,於養生殊有益。午初到家,錢士青(文選)來謁,安徽秀才,肄業譯學館,通英文,治法律,頗有得。未刻在松筠庵與熙菊朋、劉正卿同作己丑月團主人。
廿四日晴。陸鳳師枉過,願作結局調人。餘以衆怒正盛,力不能解爲辭。得藎宣書,詳論古文義法,低首桐城,尤瓣香於曾文正,與餘宗旨甚合。今日新說簧鼓,舊學將蕪,古文一道,幾成絕響,倘得二三同志討論而發明之,或可任一線之傳。
廿六日晴。午後至編書局,與同事商酌條例及追呈事宜。傍晚訪笏夜談,景湘追蹤而至。
廿七日晴。梅叟來就診。笏齋猝患吐瀉,飛柬來招,因偕梅往,又爲其令嬡開方。午後至潤田處,爲其兒婦診病,同至福興居夜飯。
廿八日陰。御史王誠義奏請六部添設丞參下政務處會議,翰林院一議,壽山師命餘撰。
晨起因揮毫起稿,設四說以駁之,壽州頗賞其駿快。未刻入西城,赴張冶秋尚書之招,先與門尉約,下鍵以待。至席散已戌刻,啓關而出。此近來通融辦法,一因車駕在澱園,趨朝者不能待天明開城,一因正陽門不能下鑰,出入無禁,徒爲此掩耳盜鐘之計,亦無關緊要也。
若在從前,雖以王公之尊,難越雷池一步。徐鞠人前輩以署兵部侍郎,在軍機大臣上行走。
徐系丙戌翰林,壬寅年由編修第十三人超擢司業。次年設商部,擢左丞,以六品升三品。去年加副都統銜,入練兵處,以閣學候補,尋攝少司馬。三年之中,由編修入政府,遭際之隆,升擢之驟,三百年來一人而已。徐與袁慰廷制府密交,嘗參其戎幕,綸扉之拜,袁實援之。
朝權旁落於疆臣,羽翼密根於政地,餘於此有深憂焉。
廿九日陰。至編書局。採澗驟病,甚劇。觸發肝厥舊恙,良久乃蘇。此乃血不養肝,肝陽上冒,以養血和肝治之。夜,雨。
三十日陰。入城拜客。答謁杏丈未遇。至放生園診病。夜,復雨。孫福自里門歸。知贊兒依瑾叔甚得所,爲之心慰。
六月初一日晴。竟日避暑,未出門,寫字頗多。
初二日陰。採澗復病,呻吟翻覆,頗似急症。餘方寸已亂,指診不定。延雲依來參酌開方。惠兒發熱已十餘日不退,心緒劣甚。劉幼雲同年來談籌處置日俄之策,頗切當。其意
謂,俄於東三省本無所謂佔,日於俄不得爲奪,則於我亦不得謂還。今日兩國議和,唯當就交戰國講戰敗賠償之法,不當侵我中立國地步。朝廷應以此旨具國書向日俄兩國表明,且宣示各國。
初三日晴。病人稍定,然所苦未平也。餘仍息心靜氣診脈定方,以小柴胡湯加減治之,甚效。惠兒欲蘇濟帆診疾,餘不欲拂其意,延之來,指爲肝膽熱甚,以苦寒之藥折之。服藥,熱乃愈熾,不能進米湯。餘知其誤,細審病情脈象,確係胃熱,且以去冬閩行,在途遇受風寒,鬱久而發,近乎溫瘧,乃本仲師白虎加桂之法,以柴胡易桂枝服之,次日熱大減,能進飲食。餘因心緒煩劣,一日未出門會客。
初四日晴。至畿輔小學堂考課。堂中課程瑣雜殊甚,蔑棄經書,忽略文辭。所延中文教習,皆猥陋無實;西文教習,則重西輕中。餘大不以爲然,屢向管理諸君言之,皆不見納。
此次頭班學生作論者廿一卷,幾無一通順之作,甚且白字連篇。長此不改,讀書種子絕矣。
餘既爲評定甲乙,因作一束致袁寄雲比部,勸其設法維持,倘仍置若罔聞,餘則不復與聞堂事矣。午後訪笏。
初五日陰。翰林院送南書房四員,大兄與焉,聞爲陸鳳師所保舉,不謀而獲,在今日罕見此公道事矣,然亦見安命者究不全爲人力所據也。其三人,則廣東陳伯陶,廣西關冕鈞,順天袁勵準。餘立朝十餘年,孤立無援,而大考超遷,致身禁近,亦未嘗不安坐而得之。究竟祿命所當有者自然而致,彼奔競亦徒勞耳。
初六日晴。至編書局。出城至悅生堂爲善卿診脈。又至梅叟處爲其夫人診病。
初七日陰。壬午公局。在松筠庵請曹價人同年。南廳幽深,頗涼爽。散後至張景韓處診病,久談。孟黼丞、羅景湘均來,作半夜談。
初八日陰。龍泉寺行吊。至陶然亭赴滇人楊仲卿(嘉修)及袁保三兩局。昨夜受涼,人甚不適,勉至何、劉二處診病,歸寓寒熱交作,頹然不能興。無端因行醫冒暑奔馳,身心交病。然吾之習醫,實見京師庸醫如蟻,殺人如麻,深憫痛恨,欲以一身濟生命於什一,猶仲景先師之意也。故雖車馬疲悴,不敢生退沮心,不敢存輕厭心,下至婢僕輩亦兢兢立方,務求至當,以是爲利物義務云爾。門人曲立齋(卓新)自日本馳書達留學諸生之意,乞餘上疏爭回津鎮鐵路條約。此事我政府與德人實構成之,將使德國握此路權,橫梗於直隸、山東、江蘇三省,爲腹心大害。來書陳義甚高,期望特重,餘不忍負其意,然亦不敢孟浪言之,必詳究密審而後發也。
初九日晴。一日在家養痾。於晦若學使、笏哥來夜談。隨意看書消遣。偶檢《新舊唐書合鈔》,讀三卷盧文成(懷慎),世以傳中有伴食宰相,遂詆爲庸相。以餘觀之,實賢相也。
與姚祟共事,自以纔不及祟,每事推重,能讓能也。臨歿舉宋璟、盧從願諸公,能薦賢也。
與世之娟嫉壅蔽者正相反,庸庸者能若是乎?至其陳政事疏,洞中古今弊習,深切著明,尤非暗於事者。位之宋、姚之間,允無愧色。餘故特表之。
初十日晴。大兄四十九歲生日,適在南齋考試,餘力疾往祝,與大嫂磕頭,稍坐即歸。
傍晚,大兄出城,復往視之。
十一日晴。酷熱。至景湘、梅叟處診疾,與梅作半日談,以避午炎。歸寓,因善卿弟明日嫁女,爲指示一切。
(原稿此處空四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生辰,在放生園拜供。潤夫約雲山別墅,辭之。午後潤來,同至無量大衚衕於氏看病,出城飲於福興居。馮潤田聞聲而來。餘連日嘔吐,痰大作,奔馳殊苦,氣痛不能俯仰。
初二日晴。秋熱殊甚。亡弟叔坤生日,意慘慘不樂,訪弢閒談遣悶,共翻揚州劉氏託售書畫各件。然氣痛不減,難以久坐,興闌而歸。
初三日稍涼爽,爲命三婿寫字三紙。婿於餘書有嗜痂之癖,片楮尺紙皆寶之,筆法唯
餘是師。自餘習坡翁書,友輩鹹謬許其能,相繼學蘇,一時頗以爲重,吾黨子弟不問而知爲惲氏派也。午後至編書處。先是,翰林院編書久不成,慈聖召見掌院裕相國,頗有責問語,裕對因責成不專,故散漫不就,宜有人總其成,任督催之役。慈聖詢以何人,裕以毓鼎姓名對。既退,遂與壽州師派餘爲總辦,任編纂校閱一切事宜,而以於侍講(齊慶)、夏編修(孫桐)副之。月來三、六、九堂期,無期不到,將以本月進呈第一期書。王漁洋《香祖筆記》,謂三十年來,京師士大夫不復用金扇。初則尚金陵仰氏、伊氏素紙扇,繼又尚青陽扇、武林各色夾紗扇,未幾廢而不行,獨尚曹氏靴扇、溧陽歌扇。一時風會,雖小物亦然。自餘幼時,見士大夫多用鵰翎扇及福建檳榔葉、廣東蕉葉扇。鵰翎之精者,可值數十金。檳榔葉質重柄方,難握而無風,最無足取。間有用高麗油紙扇,價廉難壞。迨餘官京朝,諸扇皆不見,而通行潮州紙扇,繪畫精美。後又用單紗扇,其首略作弓形,頗輕便,敝亦不足惜。近年則皆用日本扇矣。自庚子以後,朝野崇拜日本,政治學術唯東是師,將舉國而從之。世變如此,豈第區區一扇云爾哉。
初四日晴。寶坻李君(熙。由附生納資鹽運使銜)以所著《人倫道德學》六大冊、《歷代實業史》四冊求教,因瀏覽一過。《人倫道德學》以《宋元學案》、《明儒學案》爲底本,刪繁就簡,而自著論以發揮之。其宗旨重實踐而輕空談,凡言性言心言敬及象數之說皆痛詆之,於朱、陸二家皆致不滿。雖主黃氏書而學派迥不同,亦一時好學之士。《實業史》分農、工、商三類,而以史志緯之。午後梅叟來,同至惟園複診,病者已能肅客於門內矣。出城在東昇樓晚飯。有詔廢科舉,專以學堂取士。科舉在今日誠可罷,唯各省學堂未能全立,從前奏定章程尤未妥善,必須重加訂定,方可培植人才。若即持此課士,恐十年之後聖經賢傳束之高閣,中國文教息滅,天下無一通品矣(自唐以科舉取士,至宋徽宗時因蔡京奏請罷科舉,專以學校取士,南渡復行之。元時屢興屢廢,明初復行至今)。
初五日晴。甚熱。停飲,爲患眩暈,幾不能興。傍晚,至黃慎之丈處看病。得袁秉道同年(掄)瀘州書件,又得鄭禾生同年(光熙)雲南信。臥讀《惜抱軒詩集》。先生詩清深雄健,兼有唐宋之長,與所選唐宋詩格律極相似,可爲國朝一大家,特爲其古文所掩耳。科舉雖罷,子弟不能不讀書。命寶惠專一研究政法學,爲他日致用之道。去歲曾爲買《新舊唐書合鈔》,寶惠欲兼治此書,以精通史學。餘授以讀法,專就經濟上着意,如法律、食貨之類,皆宜貫串本末,窮究利弊,一切瑣瑣異同可置之。至如爲政大體,應變之策,修己處人之則,尤不可忽。蓋既治此史,即終身得此史之用,若一切瑣瑣異同考據,另是一種學問,今可暫置之。寶銘侄年幼,文理尚淺,擬先令專習《春秋左氏傳》,以顧氏《大事表》爲法,務爲有用之研究。
初六日晴。作餘綬屏同年封翁仁賓年伯壽文。午後杜門謝客,傍晚脫稿。病後怔仲,不耐思索,勉強成篇。中歲治古文,頗有名山之志。今漸見衰茶,力不能副,愧何可言。內閣中書夏道炳(字子文,江夏人)來見,門人楚卿大令(良材)哲嗣也。朱少章謂,山谷獨用昆體工夫造老杜渾成之城,禪家所謂高一着也。此語殊有味,作文、寫字皆然。餘生平最嗜《唐文粹》,以其能合秦漢六朝爲一手也。嘗欲去其排比板重諸作,選抄百餘篇爲學文之鵠,亦所謂高一着也。若韓、歐、曾、王之文,已爲後人依傍規摹略盡,吾輩不可再寄籬下。
公暇有餘力,此願終當成之。有旨改各省學政提督學務,考覈學堂,會同督撫辦理。
初七日晴。於氏表妹遷寓潤老處就醫,因往診視。午刻在方壺齋與弢哥、蔭北、大兄同請端午橋同年、段少滄同年(將隨四大臣出洋),盛杏丈、張劭丈作陪。遍觀蔭北所藏書畫精品,尤以黃鶴山樵丹山瀛海圖卷子、石田和亭圖卷子、南田翁唐氏一竹齋圖卷子、石谷江山臥遊圖卷子、四王(奉常、廉州、石谷、麓臺)山水合裝小冊二十四開,爲無上上品。
他物雖多,嘆觀止矣。蔭北得此數卷,所費約六千金。
初八日晴。午後答拜各客。至安徽館赴壽州師相之召。午橋同年招豐泰,用攝影法合拍一照。師相居中,門生六人左右侍。壬午距今廿四年矣。一堂師弟,杖履相隨,在科舉既
罷之後,尤當鄭重視之。散後至隔壁爲黃慎丈診病。病似退而脈不減,仍覺可憂。夜,雨。
皇上祭社稷壇,臣毓鼎侍班。醜刻朝服入東長安門,至壇下與同事齊班(達延楊一學士)。
寅正,上步行就壇次,起居注官立於拜殿之東偏北。黎明禮畢,歸寓復寢。
夜雨九陌黃塵沒馬頭,此生無福對沙鷗。瀟瀟一夜簾前雨,頓送江南十里秋。
初九日晴。午後至編書處。晚間,寶惠夫婦設酒餚爲餘暖壽。夜,雨。
初十日白露節。晨雨,至巳刻始止。餘四十三歲生日,來客甚多。內外早晚十二席。
客散就枕,已近醜刻。
十一日晴。起甚晏。午後至梅叟處診疾,偕至雲山別墅赴潤田約。夜雨頗大,檐溜淙淙。挑燈作王藎宣《義烈闡微》序,心枯腕弱,不能雄奇,張空弮強作武勁之態,爲神固餒矣。學文十年,可愧可恥。採澗在放生園未歸,孤枕聽雨,殊有山林之思。得吳生佩伯書,寄近作古文數篇,皆有法度,特未遒耳。吾門唯此子可以成學。徐花農前輩贈扇爲壽,畫芍藥一支,題曰“金帶春風”,又題詩四首於後。詩畫純是性靈結撰,超秀天成,可稱雙絕。
十三日晴。至鴻升店拜客,至普善堂議事(各粥廠向歸五城奏請賞米,今五城改工巡局,擬聯合各紳董具呈請米)。城外雨後泥深沒踝,騾殆人疲,甚矣路政之不修也。街道廳之稱職者,近十年中首推陳玉蒼、王聘三兩侍御。聘三出守,繼之者爲王金鎔,蔽聰塞明,無異木偶,任事一年,未聞發一令,舉一事,每出則端坐車中,襜帷深垂,輿夫僕從列坐其前,無聞無見。論者數街道御史之劣,前有李蓴客(浙江名士,工駢文詩,丁卯年丈,爲街道廳,終歲不出門),後有王鑄言,謂之南李北王。今街道已裁,改歸工巡局管理,然污衊如故也。內城修整馬路,坦坦平平,別一境界。入崇文門後車馬爲之一輕。在陶蘭泉處午飯,解鞍小憩,直至北城問裕掌院疾。昆師相處拜節。訪盛杏丈,與幼舲久談。至宛平縣,爲李心泉邑尊令嬡診疾,上燈始歸。
十四日晴。惠兒料理節賬,餘不復過問,以省煩心。午後答拜各客。在梅叟處診疾。
景湘來夜談。
十五日中秋節。晨起祭神。至放生園爲兄嫂拜節。午後至中街董處。大學堂、實業學堂、譯學館江蘇學生在省館公請端午橋中丞,以午帥撫蘇時大有功於學界也。延餘及吳蔚若前輩作陪,賓主各致頌辭。散後訪笏處手談。晚,兩宅祀先,薦月餅。大兄患瘧,餘代主祭。
燈下閤家團飲,約族侄秀松來晚飯。侄號燦雲,以雲南通判來京引見。乾隆時,曾叔祖楓塢公(諱燮)由進士兵部主事選授雲南景東廳同知,終於開化府,道遠不能歸櫬,暫葬於滇,子孫因家焉。至燦雲四世百年,猶系武進籍。吾宗人僑寓他省者子孫多不蕃。開化公有五子,四房無後,唯燦雲一房存而單傳者,三世不絕如線,雖欲繼嗣而無從。又高叔祖鐵簫公(涿濬)宦遊家天津,子孫因用津籍應試,有舉秀才者,今亦絕傳矣。意者吾祖先欲後人長守墳墓,勿輕去其鄉歟?夜陰無月。
十六日晴。爲大兄及頤官診病。午後至編書處,燈前始歸。《義烈闡微》序脫稿,連日暇輒修改,凡四易草矣,然猶不盡愜意,以筆意提空處少也。
十七日陰。趙思召來談,俯仰今昔,有慨於中。爲大兄診病,陰分過傷,憔悴特甚。
未刻至江蘇館集議滬寧鐵路事。在便宜坊請鄉人北來者,客共九人。散後至梅叟處診病,西風驟涼,藉着棉袍而歸。
(原稿此處空三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十月初一日晴。京師人皆以是日上邱壠,不孝獨遠宦三千里外,不獲攜紙錢盂飯躬詣黃塘潘橋一拜松楸之次,南望白雲,不勝於邑。又,吾鄉今日盛行城隍會,舁神像出郊,仿
古人驅癘之義,士女雜沓,舉國若狂。餘去鄉十六年,思之深慨。午後入城,至於、左兩家診疾。燈下復袁秉道書(寓瀘州凝光門內慈善街)。秉道耿介樸誠,爲縣令有循名,今之君子也。半夜大風驟起。
初二日陰。北風怒號,落葉亂飛,枝柯頓淨,天驟寒,須着兩羊裘。午後偕李嗣香、劉益齋兩前輩,許翥梅農部,李符曾駕部,同至直隸老館踏勘房屋,將設畿輔中小學堂,寬整合用。至雅初處,爲二妹診疾。寒風蕭索,意緒無聊。乃訪孟延劇談,兼招笏齋。忽黃仲弢前輩在便宜坊折柬來招,三人同往。羅景湘舍人以近作詠西北七律一首錄示,雄渾深厚,傑作也。燈下作七言古詩一首(北風甚寒訪孫孟延題)。
初三日晴。午刻至編書處。未刻赴劉子嘉前輩之招,半席偕笏同至燕春園赴沈子封、林詒書之約。
初四日陰。日本使臣內田康哉偕前宮內大臣三方久元在勤政殿覲見,臣毓鼎侍班(同事延學士、錫侍講、翁侍讀)。辰正至西苑門,爲時尚早,徘徊湖畔,煙樹溟濛,波光明瑟,遙望金鰲玉蝀長橋,彷彿西湖聖因寺前風景也。巳正,兩宮升殿,起居注官序立於檻內西面南上,午刻歸寓小憩。未刻至番禺館赴陳香翰之約,謝醫也。寶惠欲治經,餘命其專習《公羊春秋傳》,又命其以次看王文成、林文忠、胡文忠、曾文正諸公奏疏公牘,學爲治事之文。
初五日晴。世父資政府君忌日,至放生園拜供。保之師過談,爲津鎮鐵路事,擬訪同鄉議之,病作,不克行。寒熱交作,夜眠不安。
初六日晴。大風。養痾不出門。笏齋過談。
初七日陰。大風。病少間。約嗣香前輩及笏齋至內室閒話。嗣香欲上疏籌集國民捐,清還庚辛國債,每人捐銀一兩,約可得三百餘兆。其議誠切要,然辦法殊難妥善,任諸官則民必擾,任諸紳則又苦無權不得行。餘久蓄此謀,亦思之不得其策也。(〔眉〕此即與赫德石建議同,而不知其實窒礙難行,不獨擾民,且亦觀成無望也。)通夜不眠,心血消耗盡矣。
以耳就枕,心隆隆如舂碓,乃知詩人下“如搗”二字,真善名狀。此恙非藥餌所能療,唯有坐深山古廟,一事不聞,一念不起,澄空澈靜,使方寸間了無掛礙,庶幾有瘳耳。禪家工夫講學有病,養生實有益。兩日臥病,看明人馮宗伯(琦)《北海集奏議書牘》八卷,論事精審宏實,卓然經濟之才。其可增益智慮,激發志氣,與張江陵書牘相伯仲。讀至快意時,真覺搔着癢處。
初八日陰。大風。天頓寒,蕭索慘冽,令我益動江南之思。直隸同鄉在松筠庵公議爭鐵路、立學堂二事,力疾而往。鹿定興之意,請劉博泉侍郎爲總理,李嗣香前輩及餘副之。
嗣香舉劉幼樵編修(嘉琛)爲監學,別舉議員十餘人先議章程,後任稽查,乃用投票之法普及同鄉。笏齋在寓設席謝醫,餘居首座,不能不往,半席疾作,踉蹌而歸,心痛特甚。
初九日晴。大風。一日不出門。
初十日皇太后萬壽,毓鼎患病未入內行禮。自通籍以來未祝嘏者,唯庚子、辛丑及今歲耳。是日天頓晴和,風日融美,知聖人之福宏矣。傍晚訪笏解悶。
十一日晴。致趙次山將軍書。公善堂暖廠開廠,收養貧民,約同志十人輪日監視。家望之二兄自湖北來。
十二日晴。立冬節。光陰迅速,又秋去冬來矣。一事無成,悠悠度日,思之慨然。午後正手移菊花,左右位置,梅叟忽來,拉至城內於氏看病,奔馳殊苦。出城夜飲於何氏,乘月而歸。餘自入春後喜看《宋元學案》,枕邊車上,攜以自隨。方今儒道日輕,學緒將絕,餘年逾四十,不能復隨世俯仰以新學媚人,擬終身專治此書,研究玩味,爲行己用世之資。
餘向謂黃氏《學案》宋元不如明儒,今乃知宋元之難十倍於明,頭緒既棼,源流又雜,派分櫛比,煞費經營,全氏修補精詳,不特與學統有關,往往足補《宋史》之闕。天水一代人物盡於是矣。
十三日晴。惠兒買新小說《哥侖波》一冊,乃記哥泛海覓地,開闢美洲之事。從前西
人亦惑於地平之說,謂大地之外海水環之,陷入海界,不可復返(舊小說有名《希夷夢》者,亦有硬水圍之說,謂舟陷圍中,水低陸高,即難再返)。至哥侖波始悟地球體圓,周而復返,知極西必有大陸,可仍繞出東方。奉西班牙之命,覓得美洲爲殖民地,即今之古巴諸島也,其事在明宏治時。直隸、江蘇京官卅餘人聯名具呈商部,乞廢英德銀行津鎮鐵路草約,收回自辦。由余領銜,其呈稿亦餘所撰。然德人注意此路甚專,恐非口舌所能爭耳。
十四日晴。午後至松筠庵,與劉博老、李、劉、華、許諸君拆投票封。蔣性甫太史得票最多,華瑞安、孟黼臣兩太史次之。餘與嗣香前輩雖各得十八票,然不在舉列,因以得票多寡爲次酌請議員十二人。笏齋觴午橋同年於便宜坊,因往劇談。散已上燈,午橋邀往城內東長安街觀蠟人及電光影戲,餘憚夜行,未往。
十五日陰。午刻在寓請王仲培世丈(維翰)、劭予丈、仲弢前輩,季端、少泉、梅楨、詒書、笏齋,龐次淮妹婿作陪。王丈與先人至交,同受業於董坦生先生。餘之生也,丈至八角琉璃井赴湯餅宴。道餘幼時事及四十年前老輩甚悉。散後賀孫孟延續娶之喜,因留午宴。
十六日晴。會客甚多。望之二兄自鄂來。致內侄管亦仲信,託史益三帶。午後至許穎初前輩、沈子封丈處道喜。晚至放生園,翊侄設小酒餚相款。今年看《宋元學案》,將次畢業,甚有味,唯苦不甚記憶。近覺講學、作文皆當求實際,故於南宋學派最喜東萊、止齋、水心各家。於本朝人文集,最喜朱竹垞、汪堯峯、全謝山、錢衎石,不特文字之工,以其中多實際也。古文義法當師桐城派,而文境之厚薄,則視根柢之淺深,然培聚根柢,談何容易,則有最妙之一法,熟看《困學紀聞》(翁注)、《日知錄》(黃注)、《切問齋文鈔》(亦名《皇朝經世文編》,在賀氏之前,文約而精),三書精心研究,不過一年工夫,便可畢業,而經史之精華,經濟之原委,富積胸中,融洽貫穿,下筆便迥然不同,取精用宏,無逾此者。
十七日晴。菊花盛開,吟賞良久。養花須人之精神凝注花中,花之精神始出。培養得宜,以遂花之性情;位置得宜,以顯花之姿態:藝菊之能事盡矣。午後梅叟來看花,叟蓋深得花趣者。偕至於處診脈,出城已燈火滿街,同登萬慶樓對酌。
次韻梅叟澄齋賞菊對花便作賞花詩,月助丰姿雪浣思。筆可傳神無過熟,香能耐久不妨遲。馬工枚速才何敵(叟日課一詩,成之極易,往往得佳句),燕瘦環肥態總宜(東坡詩:“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顧我愧非陶令手,苦吟籬下句難奇。(對花吟花雙起。中二聯皆一句對花,一句吟花。末又雙結。)
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未刻至雲山別墅赴郭連城之約。申刻至福州館公請尚會臣星使。
十九日晴。午後至編書處。出城至王叔掖處爲其夫人看病。上燈至大兄處,大兄請客,餘作陪。
二十日晴。遣寶惠赴濟南,祝次寅弟夫婦四十雙壽。弟思寶惠綦切,累函招之,餘不忍拂其意也。晨附火車至順德府,取陸路以行。己丑公局,在江蘇館請客(李符曾世兄,李木齋、劉仲魯、周少樸、劉性庵四同年,皆出使外洋者)。巳刻往,酉刻始散。景湘來夜談。
花農前輩以新刻《日邊酬唱集》見貽,即次其堪字韻,賦呈一律,撫今懷昔,不自知其感之深也風物承平說不堪,醉吟詩卷感清談。厄楊豈果逢陽九,賦芋只愁改暮三。垂老病中尋舊夢,故鄉佳處憶茅庵。依然四海爲家日,憔悴憂時陸劍南。
(原稿此處空三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二十八日晴。壬午公局,在江蘇館公請李季皋星使,錢紅雲、陶杏南兩觀察(陶系年侄)。散後至寶慶館,訪門人萬祖恕(字枋卿,湖南人,安徽知縣,創設宣城墾荒公司)及其友人謝伯銘,詳詢新疆形勢,風土所宜。謝君年六十餘,在新三十年,諳悉一切。餘聞名訪之,將疏陳西北大計也。燈下刪訂編書處農學書。三鼓人定,始就枕。
養菊閉門閒卻經綸手,秋色安排慄裏家。抱甕慎侵低長葉,剪枝留養晚開花。大盆鋤土攜鴉嘴,小字簽名鏤象牙。絢爛十分供衆賞,誰知費盡冷生涯。(純用南宋詩法。“大盆”一聯雖近纖巧,然字字入法律。“鴉嘴鋤”、“象牙籤”拆開,而“鋤”字“籤”字皆實者虛之。
此煉句煉字法。結筆感慨甚深:前人開創,泯然無名,而後人坐享成功者不知凡幾也。)
二十九日晴。腹痛甚,未至編書處。沈封丈約三勝館,亦辭之。無事讀《左傳》昭公、定公四卷。舊書重溫,新知日啓,較之童年伏案時尤爲有味。左氏文采極佳,而論事害理者極多。如謂昭公之被逐爲君臣無常位,萇弘志欲興周,爲違天當死,均未是。以此責萇弘,然則宋末文、張,明末東南諸君子皆犯違天之罪矣。偶檢一二,此外尚不可勝數。《春秋》微言大義,斷在公、穀二家也。
三十日晴。有旨設考察政治館,參合中西政事編輯進呈(此昨日事)。又詔禁革命排滿黨人。此大題目也,而代言諸公殊不能暢其詞義,甚矣內製乏才也。致馮夢華前輩書。午後至江蘇館公議滬寧鐵路事。
十一月初一日晴。有風。腹痛仍不愈。午後詣壽州師談。申刻至方壺齋赴楊蔭北約。
齋中有綠菊一盆,花純作綠色,遠看與葉無別,實奇種也。蔭北費銀一兩餘,得此一株。客散後,餘獨持燭玩賞良久。得寶惠濟南信,廿五日到東。
初二日晴。先考生辰拜供。林詒書來,留之午飯。飯後至西斜街,爲楊康侯同年太夫人看病。訪劭予丈,未值。至三聖庵周氏行吊。夜,腹痛甚劇,不能安眠。
初三日晴。訪岷遠,請其診脈,同飯於德豐館。岷遠治《公羊春秋》,能明其義,與餘宗旨同。岷遠欲推明《春秋》大義,合之中國古今及泰西治體(泰西所主公理,與《春秋》多合者),專著一書以發揮之,將使聖道大行,合五洲而受治於《春秋》,所見甚偉,願力甚宏。餘謂今之公法書,特西儒所講明耳,各國國家尚奉爲準的。若使《春秋》之理得明,其能行也必矣。岷遠又嘆國粹將亡,欲糾合同志五六人,立一學會,專意研究經史有用之學,重在深切世事,發明新理。每十日一會,各出所得,著爲學報,以餉學者,於學界、政界均大有實益。即如歐人格致之學,於天文、地理皆以實測而得其理。其實橫渠、紫陽諸子早已說到,分析甚明。緣明儒專講性命誠敬空理,於此等實測處概不置意。所摘錄諸子語,亦專取其論道論學各條,如《朱子語錄》前卷(論天文、地理類)、後卷(論政事),幾無人寓目,遂使後世論宋儒,只目爲迂闊頭巾氣,不復知其格致精、經濟宏矣。餘前歲評選直省鄉墨,於批尾頗爲闡發,倘能合成學會,將此等一一證明,不特爲功甚大,亦醰醰乎有味也。散後至編書處。夜,笏齋來談。
初四日晴。皖人何彝臣(秉宗。天津鹽商)捐公善堂棉衣棉褲各五百件。餘往監放,約笏同行。廠中窮民四百三十人,挾纊皆溫,欣欣有生意,放畢,午飯。
詠蔭北齋中綠菊
是花是葉不分明,閱遍東籬少此名。玉暈浮煙融曉潤,湖天過雨漾春晴。黛眉已付佳人盡,青眼當爲吾輩橫。想萼綠華垂降處,偶從燈下見傾城。(用涪翁詩法。此種詩雖宜刻畫,然以氣體超妙爲上。除“東籬”外無一菊典,正自移向他花不得。以“傾城”贈菊是澄齋獨創。)
初五日晴。餘夜夢與梅叟會談,訝其憔悴,慰問殷殷。午後,梅叟特來談,言昨夜亦夢見餘,同登江亭,憑欄靜話,誦其舊作“檻外蘆花笑白頭”之句,餘吟賞甚至雲。此真可謂同夢矣。燈下因作五古一首紀之。至南鄰關帝廟吊同年章幼叔之喪。申刻至惠豐堂赴楊朗軒之約。
紀夢十六韻呈梅叟市巷雞三鳴,鄰寺鐘初動。心隨聲盡處,飄然乃入夢。邂逅忽逢君,不知來何衖。
怪君憔悴甚,執手語倥傯。答言無它患,肝氣但苦壅。自誇東籬菊,一一皆手種。其言曲折詳,覺後猶可誦。高軒明見過,迎告語未縱。君掀髯大笑,茲夢與我共。相與上江亭,憑欄目遙送。檻外蘆白頭,佳句再三諷。夢亦尋常耳,斯事何巧中。當世侈交遊,飲食成一鬨。未許託性情,焉能關癢痛。印此沆瀣緣,增我友朋重。與子賦同心,願言成伯仲。
初六日晴。暖甚,只着薄裘。德音蠲緩順直錢糧,同鄉官具公折謝恩。辰初至六項公所候折下,同詣西苑門內行禮。振兒周晬,沿俗抓周,留子侄輩午飯。梅叟來談,亦作紀夢七律一首。檢元、白《桐花》詩共讀之。元詩幽豔,白詩沉鬱,斷非吾輩所及。香山七律多鄙俚之累,若五言古,則真氣獨行,深遠切摯,不襲古樂府面目,神味自長,卓然成一大家也。申刻至廣和居赴李子湘之約。接寶惠第二書,隨作復,函寄五弟。又復雲南鄭禾生同年書,託燦雲侄帶。
初七日晴。至北新橋貴壽鋆撰文(福)處行吊。飢甚,過蘭泉飯,併爲三侄女診病。
歸已上燈,往返廿餘裏,到家弛然而臥。笏來夜談。閱《龜山學案》,謝山盛稱高抑崇(閌,諡憲敏)《春秋集註》之精善。此書當刻於通志堂中。餘喜通志堂,俟訪鈔之。(查系《永樂大典》中集出。)
初八日晴。寶惠廿一歲生日。兩年不在家矣。侄輩來行禮,以便宜坊款之(袁先生、聶婿)。楊康侯同年來談,以和餘綠菊詩見示,以韜隱立意,殊有味。訪吳雅初(新生小女洗三)。申刻赴孟延、伯齋消寒局。
初九日晴。癸卯春闈薦卷門人李國棣(字萼梅,文忠胞侄孫,其祖名蘊章)來見,與岷遠飯於便宜坊。至趙、潘二處行吊,陳、高二處賀喜。晚,詣笏夜談。子厚亦至。夜,微雨。
初十日陰。耿伯齊來,偕至徐壽臣處看病。至劉子嘉前輩、王鑄言年丈、吳琴舫同年處賀喜。又賀吉甫遷居喜。徐花老招夜宴,以體疲未往。發八叔信。適陶氏侄女妊已達月。
上月十七日下水無算,三日忽止,而胎不動。迨初七日餘往診,發熱口渴,引飲不解,痢疾甚劇。而自胸以下,冷積如冰,兩腿俱痹。以熱麩熨腹,胎略動。診其脈,浮按洪數,沉按微細,兩尺尤微,舌苔滑白。孕婦素系寒體,又鑑於去歲傷熱半產,夏日多啖冰果,餘大恍然,謂此係寒氣凝於下焦,一片陰霾,裹胎不動,丹田陽氣爲寒所迫,騰而上浮,寒入大腸,致病白痢,遂成上熱下寒之症。此如河水凍結,魚不得遊,必待東風解凍,魚始躍出耳。當用熱藥溫暖下焦,融化痼冷,胎得暖即下矣。唯上焦浮熱,又不相宜。乃用肉桂五分,飯摶爲丸;吳萸二錢,黃連水浸炒,使不礙上焦之熱;佐以酒當歸三錢,酒川芎三錢,以推動之;
加黨蔘一錢,以助正氣。煎成冷服。笑謂蘭泉曰,此催生聖劑也,不兩日安產矣。蘭泉大服餘言,如法而進,一劑痢止,再劑即腹痛分娩,得一男,大小平安。蘭泉馳函相告,以妙藥靈丹、神仙手段譽餘。餘亦自喜別具手眼,非庸庸所知也。餘以此事語岷遠,岷謂心靈手敏,發古人所未發,可作醫案一則,存之以示後人。故詳志於此。
十一日晴。仍有兩處賀喜。三日之中,慶弔人事,不下三十金矣。午後訪蘭泉。夜,微雨。
十二日晴。吳介眉同年自汴來(壬午科同出劉次方夫子之門),久談。介眉仁厚誠樸,治濟源甚得民心,交替之日,攀轅幾不得去。讀書得科第人畢竟無負國家,較以財相市者究不同也。午後祝吳蔚若丈生日。申刻,同人在餘處用家庖,遙祝濮青士丈生日。公請雲依,主人十二人。與花農前輩、梅叟、朗軒、子厚共論時事,痛恨於執政之昏庸,東人之奸詐,學術詖僻,人心日非。士大夫之無恥者,羣媚北洋,以爲外援,超取爵位,借新政名目,遂其賣國圖利之私,國事將不可救。所傷者兩宮勵精求治,竟爲羣小蠱惑耳。相對太息,餘幾至泣下。處此時勢,人微言輕,無可補救,唯有畏遠權勢,不求利達,以期無負初心。有詔設立學部,以榮慶爲尚書,熙瑛爲左侍郎,嚴修由編修賞三品京堂署右侍郎。(此初十日事。)
高麗歸日本,保護國除。高麗本我中朝藩屬,二百餘年相貢無缺,甲午中日之役,國王受日本之紿,自立爲國,稱皇帝,與中國抗行,改元光武,告廟受賀,其君臣意甚得也。不過十年,竟滅於日本,朝政事事受其監製,求如向之稱藩中國、內政自由而不能。中朝以其非藩屬,無從過問,雖禍由自取,然亦可哀已。
十三日陰。蘇濟帆來,贈小邵村藕粉兩筒,系一單姓自制,種白蓮二頃,收藕取粉,專自用,兼贈人。外間售者,皆攙僞質,其色紅者乃山芋粉,色白者豆粉也。敏仲來,約往,爲其令妹看病,因入城,爲楊年伯母看病。至編書處,適壽州師在焉,料檢公事,薄暮始返。
甫下車,復至萬福居,赴尚會臣星使之約。會臣將赴各國考察政治。車中看《石室祕篆》。
此書乃康熙時陳遠公所錄《白雲傳》,《白》岐伯、雷公、張長沙、華元化或稱師,或稱真人,雖似僞託,然治法多神奇不測,議論亦警闢,世間怪症絕症俱出方治,甚至詳著剖割之術(如《魏志•華佗傳》所云),實非時手所能望見,疑其有所本也。
睡醒聞街頭賣擔聲有感品物隨時次第更,高低歷歷耳邊清。功名何事身將老,銷盡年華是此聲。
十四日陰。頗有雪意。袁珏生來談,各學堂學生二百七十餘人議立順直學堂,將請餘主其事,囑珏生致意。門人張景韓、林隆山、何少逸、姚景儕接踵來見。答拜吳子修丈。至武陽館,爲引見諸君道喜,均未值。至放生園,祝濮青丈壽,留午面。至江蘇館,赴同鄉研究會投票,舉評議員、幹事員、書記員,大致舉餘者頗多,尚未結數。又爲黃氏看病。申刻至便宜坊赴雲依約。散後偕梅叟、朗軒、楫臣過笏齋劇談。夜月皎然。終日忙忙亂亂,不知所爲何事。然餘無論如何勞碌,歸必看書十餘頁,或哦詩十餘首,以定心神,若此者幾三十年,否則就枕不能安也。凡吸菸者有煙癮,餘蓋有書癮雲。午後劉博泉丈枉過,未晤。餘之學詩也,從張船山入手,己丑以前學李義山、王漁洋,專求神韻;戊戌以後則學中晚唐,於《才調集》、《叩彈集》有深契,以求所謂溫柔敦厚之旨,上合風人;至庚子以來始專學少陵、山谷、後山、簡齋、茶山諸家,以嚴格律而堅骨力,於方選《瀛奎律髓》,反覆殆數十過,好之幾忘寢饋。蓋發端宜宗中晚,而歸宿必在江西,此中境地自有一定科級也。夜,大風。
十五日晴。北風頗寒,稍喜近火矣。姜文(思治)來見,以道員引見,新自奉天來,趙將軍疏薦甚力。與詳談東省情形,多可慨者,非日本兵退盡,將軍不能有所爲也。自兩國戰後,居民田廬蕩盡,無家可歸,麇集於省城,朔風凍雪,蕩析離居,言之可慘。城中人戶
頓增,而商賈不通,百物翔踊,米一石費銀幣十八元,肉一斤費小銀元六角,其它可知。窮民何以堪此。我輩飽食暖衣,優遊自得,真不敢作嘆冷嗟遲之想矣。新掌院榮華卿尚書到任,午刻入署迎送,接見如儀。與笏齋檢視《永樂大典》殘本。此書本一萬二千餘冊,庚申之變僅存八百餘冊,庚子翰林院毀於兵火,書亦散失。亂後蒐羅,不過二百餘冊矣。天壤間只存此數,憾惜久之。出城祝張劭予丈壽,又祝吉甫夫人壽,又至花農前輩處賀喜,得見新人。
晚,赴吉甫便宜坊之約。大風怒號。
十六日晴。大風,甚寒。吳介眉、陶希泉來。午後至編書處。出城至廣和居,赴尹壽人之約。銘侄自里門來,得三兄信並一歲出入賬目,又嫺女信件。研究會舉餘爲評議員,共得二十九票(是日投票者五十人)。是舉吳穎芝最多,黃慎之丈次之,其次則餘也。
陪都萬里龍興地,橫開兩角爭。旄頭沉浩劫,瑣尾痛餘生。誤昔誠難悔,安今恐易傾。
屯田陳十便,先望趙營平。
新疆昔聞漢西域,右臂斷匈奴。尉侯逾沙磧,皇輿壯版圖。防秋憂薦食,挽夏困飛芻。
農戰資屯政,天南本上腴。
(二首收筆不嫌同意。)
十七日陰。酉兒生日。張景韓來談,留其午面。午後至會館答拜各客。至聶處爲大侄女看病。申刻至吳處赴雅初叔侄之約。
十八日晴。甚寒。癸卯薦卷門人呂啓瀛來見(號聚三,貴州遵義府人),年幾五十矣,就吏部謄錄,不遠萬里而來。科舉既罷,寒士殊可念也。錢紹雲、吳質欽來談。飯後至楊康侯處診病。申刻至省館,赴屠雨航之約。居停李芝階丈之子,名祖祐,任雲南維西通判,因巴塘匪亂,濫殺王千總、朱文耀,土民憤怒,圍之阿墩。祖祐諉罪幕友及通事,斬汪如海、趙天錫二人以說,始得脫。大吏革祖祐職,下獄,奏請充發軍臺。上以其輕縱,改爲即行正法。按千總之死,已屬濫誅。汪、趙何辜,駢首被戮。丁制軍擬以軍罪,只知袒庇屬員,何以對冤死之三命?賴上寬容不罪耳。唯芝老以八十七歲老翁何以堪此?聞其家人祕而不言,終恐以殘年殉殘子也。(此十七日事。)
吾道吾道留麟角,中原化鴃音。錐刀爭赤子,城闕聚青衿。北海霜初結(寓屐霜堅冰之意),西嵫日半陰。空餘太傅淚,無限少陵心。(此詩綽有杜意。)
十九日晴。孫女愛寶生日。九下鍾至大學堂訪珏生,爲武陽學生吳友梅(簡)看病。
珏生導觀動物標本室,皆用藥水浸製,歷久不朽,無奇不備。繞景山後出西安門至編書處。
歸寓,子厚來招,笏齋、雲依、大兄均在彼,因留夜飯。殷楫臣來談,夜深始去。
二十日晴。午後至直隸考館,同鄉會商學務,推劉博泉前輩爲總理,餘及李嗣香前輩副之。蔣性甫、劉幼樵爲監學,袁寄云爲收支。傍晚始散。補祝王保之師昨日生日。寶鼎臣、王酌升在甜水井招飲,餘夜間憚於進城,遂辭之。複閱史館《文苑傳》清本八卷,擇其謬誤最甚者加簽糾正,小小歧舛則仍之,不勝枚舉也。修書之難如此!
二十一日晴。吳介眉、楊康侯來談。午後至蔚若前輩及其婿家李處賀喜,新郎即餘門人萼樓胞弟也(字可亭)。申刻至江蘇館赴門人陳子繩之招。散後至放生園看病。燈下閱《文苑傳》。
廿六日晴。杜門謝客,草封事。燈下閱《文苑傳》,每日夜間必閱數卷,簽出舛誤處甚多,頗有關係緊要者。得濟南電,知寶惠廿八日起身回京。
廿七日晴。延供事盧諒甫來寓,閉門繕寫封事,又請袁先生繕一件。午後封固,交翰林院,劉供事代遞。
廿八日晴。卯刻起,黎明至景運門外,在兵部朝房候起,七點二刻事下,候膳牌發下乃行。回寓略臥片刻。午後忽眩暈吐水。直隸、江蘇同人在松筠庵集議鐵路事,未能往。申刻景湘招同豐堂,亦辭之。正折二件:一請經營新疆,招民墾荒,以屯田爲實邊之計,並開揀發之途以興吏治。奉旨下政務處妥議。一劾四川州縣貪酷各員。奉廷寄交督臣查辦。片一件,因近出《鵑聲報》,乃四川官費留學生所撰,以排滿革命爲宗旨,污衊悖亂,令人眥裂髮指。此報若行,將亂中國。請設法封禁。奉旨交外商學警四部從嚴查禁,並行文川督,將官費學生撤回。
廿九日晴。祖妣忌日,在放生園拜供。未刻至編書處,因兩掌院將到此議事也。既而榮尚書有事未到,餘少坐即回。燈下閱《文苑傳》十卷。作致伊犁長將軍書。日本文部省定章程鉗制中國學生,同我於朝鮮。學生八千餘人相約不上課,移文請改禁例,文部不省。湖南學生陳天華蹈海死,學生益感憤,皆議內渡。近來我國少年醉心東學,皈依甚至,日本幾握我全國教育之權,後患殊大。今得此一激,羣幡然來歸,迴心向內,思有以振士氣而抵東潮,未始非中國前途之福也。因函諭嫺女,促長婿返滬。
十二月初一日晴。光陰迅速,又近殘年矣。餘每值月朔,輒增感喟。恨脩名之不立,惜歲月之如馳。終日公私冗迫,作無益事,見無益客,說無益話,甚苦之而無如何也。未刻至惠豐堂赴劉博老之約。散後祝孫孟延生日,花團錦簇,四座笙歌,頗爲絢爛。命銘侄買《正續宏簡錄》,限其專治此書,通知唐宋遼金元史事。讀史愈近愈有益。《宋史》繁重,《遼史》忌略,《元史》疏率,甚不易讀。邵氏父子此編,記載剪裁殊有法度,初學便於看讀,較易見功也。睡前仍看《文苑傳》三卷。
初二日晴。訪笏,在彼午飯。申刻至同豐堂赴史竹孫同年之約。看《文苑傳》五卷。
《姬傳先生傳》敘錄甚有法度,爲四十卷中所罕見。臨寢狂嘔,熱瞶通宵。
初三日陰。上設壇祈雪。午後至林詒書處賀喜,稍坐即詣編書處,兩掌院皆在焉,議疏通翰林院各員。出城至江蘇館,赴延子澄學士之約。景湘來夜談。客去,看《文苑傳》錢南園傳(附曹錫寶、謝振定、管世銘三御史),裁擇精審,文筆峻潔,佳傳也。向例史館大臣傳,唯據公牘排次,一切私家著述、碑誌、家傳均不得闌入,所以嚴袒徇也。然傳文亦因此不能生色。但能敘次清晰,纂筆老當,即稱佳傳矣。唯各類傳,則出自採訪,可以曲折詳盡,文易爲工,亦體制使然也。高密李懷民嘗依《主客圖》例,蒐集元和以後諸家五律,辨其體格,奉張籍、賈島爲主,朱慶餘、李洞以下客焉,名曰《重訂中晚詩主客圖》。其言曰:張籍天然明麗,不事雕鏤,而氣味近道,學之可以除躁妄,祛矯飾。賈島力求險奧,不吝心思,而氣骨凌霄,學之可以屏浮靡,卻熟俗。貞元以後,近體詩略分兩派,又謂中晚人得盛唐之精髓,無宋人之流弊,嘗舉梅宛陵“發難顯之情於當前,留不盡之意於言外”二語,以爲道盡古今詩法。又謝振定論文,不矜言載道,唯曰達情。蓋南雷黃氏之宗旨也。此二條皆先我而言之,錄之以自證。
初四日晴。甚暖。至李毓如處補賀喜。在直隸老館與同鄉議學堂事,出廣告登報招考,又出知單募捐。散已日落。寶惠自濟南歸,得曹親家及五弟信。閱《文苑傳》五卷。震澤、張士元古文專師震川,歲正陳其集於幾,北面拜之。又得震川所評《史記》,用其法上推之左氏,下逮韓歐,無不合者,由是深造自得,著《嘉樹山房集》二十二卷,當於書肆求之。
詩文一道,各有性情,各有才力,未可概而同之也。學文者或引其所長,或救其所短,斯爲善學。若是丹非素,矜己非人,仍是門面之談,無與性真之地。余文筆短弱,苦不能奇。見雄豪沉博之篇,雖心好之,而無從強學。故於古文家嗜南豐、震川,專學其清醇深厚,以自極筆力之所至。本朝文嗜姚惜抱,而於彭尺木《二林居集》則尤有獨好,以其清深雋折,饒味外味也。其名臣事狀、儒林良吏二述,敘次整潔有義法,不必規馬摹韓,而波瀾老成,意味獨勝。言文者不盡知之耳。
盼雪愆陰月令迫冬深,下尺初廑聖主心。方喜同雲團朔氣,旋看杲日映枯林。夜聞葉響呼童問,曉見窗明誤色侵。垂幕圍爐身自樂,難忘民事苦沉吟。
初五日晴。楊少泉、楊康侯來談。至長椿寺吊吳竹塢姊丈之喪。申刻,楊朗軒借大兄處請客。翰文齋以覃溪先生手評選《漁洋精華錄》求售,索價過昂(四厚本索價一百八十兩),雖愛之未能得。詩人選者以雙圈、單圈識之。所評嚴而精,極中漁洋詩病。玩其評,即可悟作詩之法。昔人喜得名家評本,正喜其指示處足以啓發也。
次朗軒寒夜偶成韻東道仍爲主,前盟許更尋(餘等前在家兄蘇齋醵資爲笏齋壽,朗軒未與會,乃假蘇齋別爲一集)。寒消長至節,醉引故園心。詩入窮愁好,情因患難深(餘初識朗軒在庚子危城中)。
相看漸華髮,回首一沉吟。
初六日晴。午刻至宋顯堂赴直隸諸學生之約(皆在大學堂者,主人廿餘人),商立學堂。諸君既有此宏願,餘無不贊成。申刻至福州館赴乙酉消寒局。與沈子封丈語及翁評《精華錄》,餘謂漁洋尚神韻,覃溪尚學力,詩派迥然不同,宜其不合也。封丈則謂此被覃溪瞞過耳。覃溪正暗襲漁洋神韻入學力中,運超妙於典實,猶山谷獨用昆體工夫造老杜渾成之城也。吾之學詩也,從大曆入,繼而展轉於義山、中晚、漁洋各家,無一定之鵠。己亥南旋,得《瀛奎律髓》而大好之,始知作詩之法,於少陵、聖俞、後山、簡齋尤所篤嗜。《律髓》所錄四家五律不下三百首,皆能成誦,故近年五言工夫最深,所作亦較多較勝。詩以陶寫性靈,原不必以法自縛,然必斤斤於法度,皈向於一宗規矩焉變化焉神明焉,乃能自證其甘苦得失,而作詩之樂即在其中。此當可爲知者道耳。且作八股、填詞、寫字,人皆知有法在,豈古文詩而反可信手塗抹乎?初八日晴。以果粥薦先。黃慎丈、吳雅初、質欽來談。午後至黃處診病。答拜各客,訪劭予丈,均不晤。燈下看《文苑傳》。接張韶甄、餘梅孫二電。託袁先生偕寶惠至土地廟花廠買梅花十五盆,價銀六兩,歲杪春初又可領略一番香韻矣。
初九日晴。擬發奉天電,以線不直達而止(只到新民屯)。兒婦生日,面後至論古齋吊蕭勳臣之喪。至編書處一行。又吊楊年伯母之喪。歸路訪彝卿,偕至廣和對酌。燈下看《文苑傳》。接錦州劉梅舫函件。
初十日晴。寫應酬各件。午後賀顧少墀娶兒婦喜,吊汪笙叔年丈之喪。丁卯年伯徐東甫尚書及汪丈同於初八日逝世,而丁卯長班吳祥亦於是日歿(徐醜刻,汪寅刻,長班卯刻),其追隨亦云奇矣。與同人集老館議事,定教習四人。歸後聞笏齋在大兄處手談,因接蹤而往,夜深始返。
十一日晴。甚暖。至番禺館爲張漢三夫人診病。午刻與劉博老、李嗣香前輩共八人公
請直隸管結諸君,議提平色津貼學堂(每銀百兩提二兩),諸君應允。又議取向來金臺書院經費三千金歸學堂,則聞此項已爲李京兆扣留設順天中學堂矣。以官場候補各官充學職,彼安知學爲何如學乎?領薪水,養妻子,便將三千金支銷矣。可惜可恨!燈下看《文苑傳》。
吾初不解凡事一歸官場,無論如何良法,無不侵欺搪塞,入於大腐大敗之境,豈居官場者果別具心肝手眼耶?吾見亦屢矣,無怪乎詆官吏者動加以不肖之名,又無怪乎稍肯實心任事者即矯然稱循吏也。接莊思緘龍州信。笏齋雲,以燒酒一小杯澆菊花根,便可經寒不凋,留至明年正月。姑如法試之。
十二日晨,微雪,一日陰,晚竟放晴,何滕六君之吝駕也。徐季龍來談,與商編纂法律體例,留其午飯。飯後至大兄處看病。至大宛館議立兩縣小學堂,款不易籌,議論未竟而散。又至黃慎丈處看病。上燈時赴笏齋之約。黃仲弢前輩折柬招便宜坊,辭之。接句容令龍子修(曜樞)函件,叔坤通譜弟也。感念亡弟,泫然淚下。
十三日晴。甚暖。景韓來久談。飯後嗣香前輩偕無錫雷君(啓中,字素安)過談,擬延爲高等教習,欲證其學識也。殷楫臣夜話。張哲夫(文濬)來執贄。河南濟源縣附生,直隸候補道,現充商部差委,年三十一歲。其贄《戲魚堂法帖》全部(有明昌御鑑璽,王元美收藏印,鉤拓精采,頗似宋拓),《劉石庵書札》一冊(不甚真),《南莊漁隱書畫冊》一本(畫凡八開,分請八名人圖之。有戴文節一開,尤超逸),夾金錶一,金珀朝珠一套,料煙壺二。
十四日陰,微雪不能掩地。細玩《南莊漁隱畫冊》,八人共畫一題,而結撰點綴各不同,不能不推戴文節爲第一,固關胸衿造詣也。北宋時嘗以畫取士,隨意拈唐詩一句命題,而觀其佈局運思以定優劣,較之分題賦詩尤得神趣也。冊後題詠甚多,有吾鄉方元徵先生、子可先生父子之作。又玩舊拓《戲魚帖》數冊,小楷以《黃庭》、《畫像贊》、《破邪論》爲最精。平原《祭侄稿》沉鬱遒勁。餘舊藏羅氏鐫本與此各有勝處,若鬱岡所刻《祭伯父文稿》,則風骨稍弱矣。飯後訪笏齋,知與大兄皆得京察一等,大兄資淺,得此殊可喜。笏齋則光緒十七年即以一等記名道府,距今十四年仍就此途,宦途蹭蹬已極,豈人所及料哉!相與感嘆久之。申刻至福州館同人公祝楊德生四十壽,少坐即詣獻廷處晚宴,以明日爲獻廷生日也。
十五日晴。至放生園爲頤官看病,因留午飯。飯後至編書處。出城又爲張漢三夫人看病。燈下看《文苑傳》。
十六日晴。上再設壇祈雪。午刻至李毓如、夏植三處賀喜。入城至毛家灣祝胡云楣丈七十壽,共演劇五日,然今日則甚不相宜也。稍坐即行,至松筠庵赴丁卯年伯公局。散後又至江蘇館赴壬辰消寒局(夏閏枝及大兄作主人)。睡前看《文苑傳》二卷,月色甚佳。復呂舜臣舅信,爲捐官事。
十七日晴。午刻那中堂到任。未刻榮中堂到任。入署謁揖,迎送如儀。故事學士迎送立階上,讀講編檢皆在階下,今日新科編檢見餘等立階上遂亦擁擠階上,且有不出屋門者。
編修魯爾斌竟翻穿黑狸皮褂,此便服而兼素服也,尤爲可笑。嗚呼!規則蕩然,無怪乎翰林院之奄無生氣矣。由署出至寧波會館,祝楊德孫四十壽,飢極飽餐麪點。德孫本約晚席,餘畏夜行,遂先歸。過蘊和店答拜湖北解餉知縣高幼怡(嵩藩)。燈下看《文苑傳》五卷,七十四卷書掃數復訖,共下三百餘籤,訂正事實文義者十之七,校改訛誤者十之三。瀏覽一通,於國朝文學淵源歷歷心目間,極爲有益。傳中正附所收逾一千人,不爲不備,然大抵詳於東南,略於西北,滇黔尤寥寥。固由東南多才,亦由邊方地既闢遠,士又質樸少文,不解標榜聲華爲何事,又無人爲之提倡記載。即有樸學潛修,而名不出里閭,書不登著錄,荒山老屋,湮沒不彰,正不知凡幾矣。此史公所以致慨於青雲驥尾也。
十八日晴。卯刻至起居注恭進光緒三十年記注滿漢文各二十四冊,儲以朱櫝,舁至內閣,起居注官鹹集,蟒袍貂褂以從。嘉定徐相國驗收加封皮收藏大庫。自歲杪至明年正月,講官共廿餘班,由各人自認,以均勞逸,衆所不願認者則總辦承其乏。歸寓略憩,即詣放生園爲大嫂、侄婦、二侄女診病,各開一方。飯後赴編書處複閱進呈正本。薄暮冒風出城赴張
漢三侍御番禺館之約,半席先行。至廣和居赴吳質欽之約。
十二月十八日至內閣恭進起居注柱下存朝典,庭前序史官。貂裘殊濟濟,鳳閣自桓桓。寶歲緘滕固(每年記注皆藏皇史宬),瓊漿潤筆幹(記注有前序一篇。除夕保和殿筵宴,例以撰序者侍班入宴)。年年循故事,口口九回看(餘自丁酉八月充講官,至今年九次進書矣)。
十九日晴。午刻至翰林院封印,與景佩珂學士同拜印如儀,預用空白六紙。午後約同人祝坡公生日(張劭予侍郎、徐花農侍郎、何潤夫副憲、翁弢夫侍讀、鄒詠春侍講、吳穎芝撰文、沈子封編修、王耜雲樞部、耿伯齊農部、濮雲依中書、餘兄孟樂),懸坡公黃州笠屐像,供以陽羨茶、廣東荔支,公所嗜也。凡餘所藏公之書帖皆陳諸幾。同人鹹衣冠肅拜。晚,圍坐歡飲,夜深始散。餘作長歌紀事,即仿坡公詩筆。子封丈盛譽之。餘亦頗自負佈局、構思、用筆俱中律法,無一語妄下,所謂得失寸心知也。梅叟攜新得詩畫冊,乃嘉慶癸亥十二月十九日翁覃溪、楊蓉裳、陳雲伯諸詩人集何蘭士先生方雪齋中祝東坡生日,拈李委南飛鶴曲中語分體賦詩,而朱野雲先生(鶴年)爲之圖,覃溪先生代署款,距今歲一百零三年。展閱一通,承平士大夫安樂風流,有足令人神往者。餘亦擬倩人繪圖,以拙詩爲之引,遍徵題詠,繼先輩芳徽,亦使後人見吾輩尚能作此冷生活耳。今日循俗例撣塵。
二十日晴。甚暖。高幼怡、梅小峯來談。入城賀二陸升官喜,吊楊太夫人喪,詣放生園陪媒(翁、餘二君)。燈下寫詩卷貽子封丈。接寶襄來稟。看《南宋雜事詩》厲樊榭、趙功千各一卷,七人分詠各一百首,徵引書目多至六百種。南宋以後筆記說部略備,南渡百餘年,大而朝章國故,賢奸臧否,小而雅談軼事,里巷風俗,無不賅載,讀之可以滌俗腸,作詩料,助談資。
二十一日七點鐘,睡眼矇隴,聞驚呼大兄處火起,狂駭而起,手顫齒擊,幾不能着衣褲,踉蹌下牀,則大兄已赤足披皮衣而來。少遲,大嫂率侄婦、二侄女、幼稚,顛頓扶挈入門,上無皮衣下無裙,小孩有赤體裹被者,相與抱頭痛哭。餘睹斯慘狀,淚湧如泉,急檢衣分衣之。出戶東望,黑煙如墨,上騰霄漢。詢知火自前廳起,蠢僕以煤油澆洋爐煤,取其速燃,火焰直走煙囪,焚喜棚,風馳電行,頃刻全棚俱火,飛渡後院喜棚,全宅房屋遂俱在火焰之中。其時大兄甫起,急促大嫂下牀,挾諸孩犯火奪門而出,檢點人數,不見小孫女聚寶及其乳媽,小車伕劉姓翻牆入,良久,乃從煙焰中越牆出,闔家人口幸無恙。餘疾馳往視,則三層數十間屋皆付一炬矣。傷哉!傷哉!此次之災,固由失於防衛,然協巡局亦不得辭其責。向來五城水會聞警立時鳴鑼馳赴,手攜長竿鐵鉤鐵叉,先躍上屋,或拽棚或拆牆,以斷火路。蓋已焚者不能施救,全力顧未焚之地,以絕蔓延而保完善,其水龍激筒亦全力濡溼未焚之屋,使火不旁炎,法至善也。今協巡兵隊聞警乃騎馬攜洋槍而來,圍定鵠立,名爲防搶,端視火之四射而不爲計,且並本宅人之慾入而攜物者亦一律禁之。又,向來水會救火,無不爭功邀賞,故踊躍異常,今因五城改爲工巡局,素不拊循而更攘其權利,遂致各存意見,觀望不前,以致前後數十楹,無一草一木能逃火劫。若在一年以前,後院之棚速卸,則後層決不延燒,即使措手不及,箱籠等件必有獲全者,決不能如是之蕩然泯然也。此真可爲痛哭者矣!驚魂稍定,親友慰問者絡繹而來,羣議停辦喜事。餘力主仍用明日吉期,唯改贅爲娶,蓋此時倉猝將事,但求典禮無闕,其他俱可從省,一經展緩另擇,則繁文俗例種種拘牽,贈嫁置奩種種煩費,決不能輕於舉辦,大兄亦無此力量矣。議既定,親友鹹贊成。於是雲依回江寧館料理,而弢哥助之,此間則大兄概不過問,餘獨力主持,而嫂嫂及適吳氏二妹助大嫂,釆澗料理應用各件,或添補或借用,半日半夜居然就緒。夜間,大兄處全眷俱住餘處,縱橫合併,房房皆滿,一門之內約有八十餘人。餘驚痛不能安眠。
二十二日晴。午刻祭祖。未刻彩轎到門,新婿奠雁親迎。申初刻新人發轎,採澗婆媳送親,看其喫和合飯始返。兩小無猜,大嫂之心稍快。一日賀客來者三百八十八人,餘一人周旋其際,大兄則晨起即袱被移居對門江陰館,閉門愁泣而已。賀客聞喜事之仍舉也,僉讚歎以爲難能之事。猶憶戊戌年,二侄女過定,大兄臥病甚危,餘代作主人。此次則大禮垂舉而變,仍餘作主人,亦事之至奇者。夜臥憊甚。
二十三日陰。午刻遣轎迎新婿夫婦回門,未刻見禮,內外各設一席。吉禮告成,我心頗暢。大兄嫂雖遭奇劫,而心願則了矣。傍晚飄雪。楊朗軒見顧,閽人以餘體疲謝客,因至笏齋處。餘聞之追蹤而往,談良久冒雪而歸,灑灑紛紛居然祥霙下沛矣。朗軒以大兄窮困,代告貸於親友,得銀六百兩,稍助衣食急需,良友熱腸,可感可感!得繆恆莽代州信並件。
二十四日晴。屋上積雪逾二寸矣。爲大兄集款二千金,在恆裕立折。南中電匯千金,其餘則出自朱子文、楊朗軒、屠雨航、孟慶齋(大德通管事)及餘也。勞碌三日,今日始得稍息。笏齋、雲依、次淮、盂延相繼來談。大嫂掘檢火場,唯金器無損,餘則毀變不復成件矣。接季申四兄並件。
大兄所居放生園災,資儲蕩盡,詩以慰之何事吾兄遭數忌,頓教烈焰起青廬。方吟韓國盈門句,遽續參元失火書。席捲劫難逃幕燕,蔓延殃未及池魚。眼前長物存何許,唯有中衣是燼餘。
頃刻全灰數十楹,從知人力不能爭。可憐戰戰兢兢日,難厭譆譆出出聲。曲突徙薪誠失算,覆巢罄室太無情。勸兄莫下窮途淚,剝復乘除數自平。
廿五日陰,微雪。大兄看定蓮花寺灣屋,函致孫景輈世兄定議,乃已爲蜀人傅學淵吏部所先得。因訪子厚,同訪學淵,請其見讓,學淵慨然允之。午後擬約梅叟、笏齋登西爽閣賞雪,適楊朗軒來談,笏齋、大兄踵至,遂輟清遊。
廿六日晴。出門謝客,併爲善卿、命三診疾。
廿七日陰。寫對。
廿九日陰。大兄遷居,衣冠往視。祝花農前輩生日。入西城至鳳石師處拜年。出城至橘農、漢三兩處診疾。晚,梅叟備內外兩席,攜尊在大兄處解悶,其意可感。席間鄧詠春前輩出示所作東坡生日祝文。文末系以迎神、送神兩歌,曲折沉鬱,別開生面。滿漢講官二十人公函啓兩掌院,爲起居注請款二百金,壽州師如數允撥。起居注向無辦公經費,全仗同僚之簡學試差者捐助,如科分團費例不足,則總辦賠墊,以私款付公費,沿習百年,最不可解。
今科舉既罷,並捐項而無之。餘乃糾合同官,創爲此請,始得正其事雲。
大兄移居蓮花寺灣,梅叟攜酒餚以落之。賦此志謝果然傢俱少於車(“傢俱少於車”,前人成句也),西馬塍坊偶結廬(南宋宋伯仁馬塍稿嘉熙丁酉五月寓京遭燕,僑房西馬塍,有寓西馬塍詩)。寺近蓮花當谷口(屋正當三巷交會之衝),香薰柏子及春初。清尊臘雪勞斟酌,往事災星仗祓除。我已難酬良友惠,加餐兄意更何如。
三十日陰。廣東縣丞黎(丙燊)來見。詣慶王振貝子府,倫貝子府,昆、孫、王三師處拜年。入東城出西城回寓少憩,復至五叔、岳母及大兄處辭歲。晚,懸神影迎先。有帖客介羅景湘舍人以東坡書小楷《金剛經》帖求售。有郭蘭石、何子貞兩先生、翁松禪師相三跋。
師相斷爲確是宋拓無疑。餘細審紙墨自是五百年前物。坡公小楷本不多見,此經寓謹嚴於排
宕,蹙尋丈於寸分,真無上上神品,爲世間罕見之本。餘見之狂喜,託景湘議價(索價一百五十金)。又,明拓坡書殘帖(有宜春帖子及少陵“背郭堂成”詩跋),鋒穎進露,鉤拓精工,下墨跡一等兩種,共以五十八金得之。從此澄齋案頭當推此經爲弁冕。豈坡仙鑑餘十九日致祝之誠,特餉茲神物以酬餘之長歌乎?一年盡日獲此奇珍,光陰爲不虛矣。亥刻接竈神。子刻焚香謝天。
除夕祀先迎竈入新年,紅燭雙雙照綺筵。九十光陰行及半,歲時景物略如前。喜從竹舍添孫筍,倖免廛商謁子錢(山谷詩“惱亂鄰翁謁子錢”)。牆外讙譁門內笑,獨呵凍硯拂吟箋。
題新得宋拓蘇書小楷金剛經後十九日餘約同志十二人,於澄齋祝東坡先生生日,曾作長歌紀其事。越十日,遂獲斯帖。豈物聚於所好,求之專則得之奇耶?抑先生英靈默相,有以相報耶?黃柑丹荔祝千秋,曾作長歌紀勝遊。鑑我誠心能獨到,祝茲神物儼相酬。金錢易致機難遇(七字景湘書中語),翠墨如新字欲浮。便散華香繞齋舫(“以諸華香而散其處”,經中語也),定看寶氣燭瓊樓。
男惠按:先府君於祝東坡生日,年必有詩,均見集中,而尤推是年及辛亥之兩七古爲平生得意之作。唯此詩竟佚而不傳。以意揣之,距祭辰僅兩日,孟樂先伯京宅即遭回祿之災,旋又匆舉二妹婚禮,人事擾攘,不及另錄副稿,在座諸丈均久下世,後嗣同遘世變,流離轉徙,更難遇合。時越四十餘年,竟無從問訊,思之萬分悚疚。
澄齋日記
光緒卅二年丙午
丙午年正月初一日風日晴和。子刻拈天香。巳初刻在皇極門外行禮,巳刻二刻在太和殿前行禮。歸寓在至聖先師、觀音菩薩前行禮,又在祖先神像前行禮,受閤家賀。大兄嫂俱先來。午後至蓮花寺灣保安寺街及笏齋處拜年。
初二日陰,微雪。午後至梅叟、雅初處拜年,二妹留喫點心。申刻赴梅叟之約,以松花江白魚餉客,極肥美。
初三日晴。國忌不拜年。午後赴笏齋之約。寫致趙將軍信,託梅小峯帶。晚,落神影。
初四日晴。賃馬車至東北城拜年竟日。接次弟信。以新得蘇帖與三希堂帖覈對,乃知三希所收春帖子僞跡也,並仇仁近跋亦系僞造,直是何人雙鉤廓填本,字勢筆鋒去真甚遠。去冬作紀夢呈梅叟五言古十六韻,通押送宋二韻,牽綴殊窘,頗露強意就韻之跡。今日燈下讀山谷《薛樂道餞行》五古,亦用送宋二韻,較我多十聯,而揮灑如志,堅確精妙,連誦數過,字字鏗鏘,乃大愧詩學之淺,全未望古人肩背也。昌黎、東坡、山谷、劍南皆善押險韻,愈險愈出奇。自己動手,始知古人不可及。
初五日陰。晨起祭神。至武陽館文昌關帝前行禮。祝黃慎之丈生日。面後易便衣遊廠,買吳縣管念慈桃花源圖立軸,雖系畫院筆墨,而秀麗清逸亦擅勝。陽春二三月,風日晴和,窗明几淨,懸之壁間,時相靜對,殊足怡我神思,作臥遊宗少文也。傍晚至顧少墀處爲其世兄診病。年甫廿一,咳嗽作喘,羣醫指爲虛勞,溫補雜投,其病增劇。餘診得六脈俱數,息高聲粗,詢其小便短熱氣臊,決爲肺胃過熱所致,斷非虛勞。爲開方,用鮮生地汁、藕汁清熱定喘。亥刻,笏齋遣急足來招,爲其婿黃酉仲看病,因加裘而往,乃煤氣觸動肝陽,眩暈猝倒,有似中惡。爲定一方而歸。
初六日晴。晨起至客廳遍換懸壁字畫,選名家新逸明豔各品,以應新春景色。少墀來字雲,徐班侯力詆餘方,謂斷不可服,指病者脈證爲虛癆無疑。少墀惑之,亦不敢進藥。
餘醫學過淺,何敢膠執成見,是我非人,誤人性命,然審其脈證,實爲肺胃熱迫之喘,而非龍雷上騰之喘,至虛勞內熱、骨蒸顴紅諸象無一見者,又況年甫弱冠,何至抱病二旬便成弱症,反覆研究,終不能以班說爲然。然少墀心已遊移,無從力挽,因作函致之,詳伸所見,而謝不行。昔喻微君謂醫家治病有數難,信然。午後拜大街南客。接張嘯圃丈函件。
燈下讀韓詩十餘篇。昔人謂學詩當從郊、島入手,以其煉意煉詞可藥膚淺也。餘意尤不若先讀昌黎詩,蓋其煉意煉詞與郊、島同,而比興深微、意蘊宏括則更過之。學詩能通比興,乃能與風詩、《離騷》默通沆瀣。作者不透此一關,終不到詩學深處。臨寢忽覺眩暈,嘔水數鬥,內熱半宵。此痼疾逾十年矣。
初七日晨醒望見檐瓦皓積,知昨夜又得大雪。臘雪沾足,麥秋可望豐收矣。何少逸來談,寒士捷科第,得一官,乃有飢寒之慮,爲之慨然。午後,拜大街南客畢,遣元侄分拜西城東路各客。在恆裕與潤田久談,託其爲寶惠納貲主事分部。科舉既罷,讀書人無路進身,學堂習氣重而課程乖,雅不願令其墮落,年逾弱冠,光陰可惜,且使藉貲郎爲從政階耳。由恩蔭就職主簿捐主事分部正項乙千六百金,同鄉印結費七百(〔眉〕因有大兄在局,結費減收,約用去四百五十餘金)。再訪劭予丈,彼此往還相左。房中水仙六盆,皆盛開,清潔芬芳,自是仙品,斯名信不愧也。
初八日晴,寒甚。賃馬車入城拜年。在東四牌樓鎰順軒便飯,小飯館也。掌燈歸寓,兩足凍僵,幾不成步。車中看西人小說《懺情記》,敘次殊有離合激射之致。
柬梅叟借馬爭鳴棧豆嘆羣材,雪後馳驅我馬頹。願借笨雲千里足,風塵先路一鞭開。(較山谷乞貓詩真有靈鈍之別。)
題朱芷青丈金粟山房詩卷老將登壇咳唾新,果然金粟是前身。竹君不作覃溪遠,牛耳鄉邦有替人。
白髮儒官老鄭虔,佛桑花裏整歸船(芷丈由國子監丞外選廣東佛岡廳同知,未半歲即解組而歸)。壓裝並少雲英石,宦跡唯增詩百篇。
採澗率兒婦侍妾謝女輩燈下團坐,擲骰爲戲,歡呼嬉笑,一片天和,餘顧而樂之。和氣致祥,乖氣致戾,實確當不爽之論也。
初九日晴。遣寶惠拜城外客。飯後率銘侄遊廠。申刻赴雅初之約。
初十日晴。大解不暢,氣墜難於轉側,本思入西城拜年,因此遣寶惠代行,東西內外城客一律拜清,較往年爽快多矣。
十一日晴,天稍和。林隆山來談,以詩稿求正。隆山人極誠篤,學問深卓,甫銓授監丞,旋即裁缺,其意不願乞外,欲留學部當差,擬爲謀諸榮相。飯後遊廠,買小兒女玩物及瓶花。酉刻至雲山別墅,赴劭子丈之約。接胡銳生同年函件。不看時報,苦孤陋寡聞。看報則無一事能強人意,悲憤叱吒,往往淚下,終夜不怡。當此世界,具此胸襟,真是苦境,覺詩人萇楚章所謂樂子之無知,真十二分沉痛也。
十二日晴。子正立春。巳刻至公善堂拈香,未刻至廣和居,赴黃禹遜之約。申刻赴花農前輩之約。
十三日晴。皇上祀祈谷壇,臣毓鼎侍班,五點鐘登車至帳棚,與同事齊班(恩露芝、延子澄二學士,張秀端侍講),六點鐘恭詣壇下。七點二刻駕臨。上御元狐朝冠,元狐端罩,懸青數珠、青風帶,着青襪。起居注官朝服序立於第二成,東面北上。八點三刻禮畢,乃退。
向系寅刻行禮,自去歲車站之變,凡遇典禮皆質明而後將事。是日風日晴和。歸寓稍睡。午刻赴豫升堂公局,散後獨遊廠肆,買明南監本《晉書》、《宋書》各四函,字大行疏,最省目力,唯中多順治、康熙配板,不甚可貴。傍晚至大兄處赴雲依之約,倦甚先歸。夜眠殊酣。
十四日陰,頗有雪意。午刻至便宜坊與景湘、岷遠靜談。未刻赴經士、伯齊之約,少坐即行。晚,惠兒夫婦設酒餚爲採澗暖壽。接胡鼎帥函件。至大兄處爲侄媳看病。
十五日晴,有風。花好月圓人壽,採澗夫人生日。徐花老、何潤老、翁弢老、張季端、餘子厚、濮雲依、黃敏仲、丁小村、董吉甫、松泉昆仲、徐策雲昆仲、劉孟祿、韓秀冬、謝嘉生,門人舒賓如、廖子方、徐季龍、範雋臣、陳子繩、鄭幹臣、吳藎臣、許仲衡、孫仲山、張潤澤、蘇誨卿,侄婿聶命三、濮卿和均來祝。傍晚,至畿輔學堂議學生考事。訪獻廷爲寶惠取結。至悅生堂爲善卿診病,松筠庵爲劉星甫同年診病。(附錄脈案:詳審前後病情,服藥利弊,今診左關尺兩部,脈皆弦而搏,病在厥少二陰,乃腎水爲患也。向服麻黃細辛湯,實見卓識。搜腎寒,扶脾陽,故瀉減而飲食加進,其效頗著。然病不能除者,此非腎水有餘,乃腎水枯也。何以知之?服麻細而不作汗,水源竭,無重蒸之力也。水枯則外水不能歸源,故泛溢而頻瀉。水枯不能函木,肝木愈燥,故服吳茱萸而左體熱脹加劇也。古人流水之法,無過開鬼門潔淨府,然皮水可從汗解,脾胃水可從小便解,若少陰之水,則二法不靈,水愈瀉則源愈竭。服二術則伐腎,服茸附則燥腎,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今欲直清病源,必須以補爲瀉,腎水得補而足,外水一氣相求,自能引入膀胱,無泛溢之患,肝得所養,脾不受困,諸患或可以次而平。愚見如此,以質高明。用生薑瀉心湯,服金匱腎氣丸,服十劑。)晚,
祀先,復至大兄處爲侄媳看病。
十六日晴。月食,未刻初虧,申初食甚,申正復圓,皓日當空,竟不見太陰蔽影也。
午前坐牡丹、梅花間,攜大字《宋書》讀列傳二卷,清芬滿袖,古香盈胸,柴桑北窗無此樂也。顏竣傳詳載沈慶之、江夏王義恭及竣鑄錢諸議,劉宋一朝圜法利弊本末備見於此。其體裁蓋仿《漢書•韓安國傳》(王恢馬邑事),其用意直欲寓志於傳,創此體大思精之例也。傳論亦絕沉痛,有慨乎其言之。吾嘗謂休文史才與蔚宗可稱雙絕。範史人知重之,沈史則知者獨有一郝棲霞耳。頗思俟春融後屏除俗務,專讀此書,詳加朱墨,以示子侄,未知能踐斯言否。辛卯壬辰間甚有暇讀書而苦於無書,今則有書而苦於無暇,奈何,奈何!四史而外,《宋書》、《魏書》皆當讀。飯後至錫拉衚衕,爲恩星五(聯)夫人看病。星五爲敏達公(廣壽)
之子。敏達與先世父乙卯、己未鄉會同年。訪綬金,未晤。出城至大兄處爲侄婦看病。晚,放煙火。夜四鼓,眠正酣,忽聞翊虞在窗外相呼,驚醒問之,乃侄媳患痧腹病,顛號欲絕,遣車來迓。披衣而起,爐無火,壺無水,飲燒酒一杯以禦寒。滿街凍月皎然,愈增寒凜。至蓮花寺灣,則已由挑痧者針尺澤、委中,見黑血如墨,診脈漸起,並無絞亂之象,雖腹痛尚劇,可保無事,囑家人放心。爲開一方,清熱通氣。歸已雞聲四應矣。
十七日陰。間飛微雪。睡覺已交午初。景湘、岷遠來談,偕至豫升堂午飯,抵掌狂譚,無復藩限,共商措置新疆之策,擬具疏陳於廟堂,鞏固西北,景湘爲考覈形勢險要甚詳。散後至大兄處看病,病勢已平。申刻在寓設席,請先生,貢緝熙、李珩甫、黃敏仲、吳雅初、董吉甫、張潤澤、濮卿和作陪。詔優給軍機大臣滿漢章京養廉銀,禁絕饋贈,犯者授受同罪。
又優給御前大臣乾清門侍衛津貼。又詔戶部每節進銀二萬兩,備賞內廷行走諸臣(如意館、電燈公所、輪船公所之類皆弄臣也)。聞軍機大臣慶王每年六萬兩,餘則二萬四千兩;章京按大小分派,多者二千兩,少者不及千兩。
十八日晴。至潤田處爲其太夫人看病。未刻至同豐堂赴李嗣香前輩之約,議設畿輔農會,興修水利,開墾荒田,兼及種樹、蠶桑、蔬果、畜牧等事。京師設總會,各府縣設分會,皆公舉紳耆領之,皆有評議幹事諸員。吾直民苦惰,素不知有水利,偶遇旱荒,仰首視天,束手無策,以致動輒赤地千里。即幸值豐歲,收穫亦不甚饒。以視三吳農事,相去奚啻什伯。此會若成,實畿輔百年之利。
十九日晴。巳刻出廣安門十二里,至兵各莊爲程師母診疾。症系喘促不能臥。診其脈,左洪滑右細濇,肺氣鬱塞,胃氣不舒,以麻杏石甘湯開之。孟常所居,牆外看山特佳,據云風日晴朗時可望見碧林翠磴。平楚空曠,豁人心胸,徘徊久之。近村有花洞,賣花人劉姓。因往觀之,買迎春花、天竹子各二盆。歸寓已夕陽西下矣。都人士以今日爲燕九節,羣至白雲觀會神仙。雲觀中必有仙蹤雜儔人間,唯有緣者得遇之。紅男綠女,舉國若狂。
其實婦女豔妝冶遊,少年子弟如狂蜂浪蝶,專爲看花來耳。餘於壬辰年曾偕亡弟叔坤一遊,瞬息已十五年,驅車過觀前,不禁棖觸悲感。晚飯後訪景湘,唁其祖太封翁歸道山之戚,不晤。順訪孟延,看竹兩巡。笏齋、伯齊皆在座。
二十日晴。草經理新疆疏,本景湘稿而修飾之。午後至梅叟處祝表嫂壽,兼爲表妹診病。申刻在宗顯堂代大兄請房東周允孫(維榕。商城周文勤之孫),劭予丈、毓如丈、果卿同年作陪,議結焚屋給款事。檢大清律例田宅門,凡租屋失火,例不賠償(其租屋有頂首者,由他處延燒,業主全數算還;若本宅起火,則量還三分之一)。唯周允孫一貧如洗,專靠此房度日,以情而論,不忍竟置不理。由諸公再四磋商,欲以千金買其屋基,而別贈五百金爲體恤。允孫猶觖望,然爲例所束,無可多作要求也。定三日內給回話。諸公竭力調停,毓如丈代謀尤切。朋友交誼可感可感!本約孟延,聞其不願爲大兄擔任,遂不到局。
散後至笏齋處尋大兄復話。
二十一日陰。講官同僚在江蘇館團拜,到十八人,唯文煥章、華瑞安未來。在中庭實行團拜禮,合拍一照,觥籌交錯,盡歡而散。至畿輔學堂集議。上燈後至便宜坊赴孫仲
山約。晚,微雪。接三兄信。
二十二日晴,大風。水蓄胸中,脾胃大困,終日倦臥,不能舉一事。臨睡大嘔吐。
二十三日晴。午刻至編書處,壽州師來商公事,與閏枝檢點進呈書,傍晚始散。至大兄處爲大嫂診疾。大兄自移寓蓮花寺灣後,無人不病,無日無病人,此非久居之地也。
寶惠所買南監本《晉書》,配板雜亂模糊,訛脫連篇,幾不可讀,字雖大而無用,因付還書肆。所貴於舊本者校對精審,刻印整齊,足以豁心爽目也。若迷亂錯雜,不復能讀,雖宋本奚取焉?此不能與守殘佞古者論也。偶讀《晉書》三四傳,敘次蕪冗,殊不快意。因檢周氏《晉略》對讀之,頓覺其清整峻潔,深得體要,傳後各論尤深切有味,語不妄下,乃知其突過前人也。笏來夜談,餘眩吐復作,客逡巡去。
二十四日晴,天稍和。江蘇學堂所聘教習徐子山(安仁)來見。徐君通州人,冒鶴亭所薦。對坐略談,果有學識。黎蔚然來謁。有內城王氏就診。申刻至廣和居赴周允孫之約。大兄以一千六百金買放生園屋基,立契交款,中保人季毓如、馮果卿、鄭延青。三載考績,黜陟大臣,徐嘉定罷相,侍郎李昭煒,倉督劉恩溥,閣學印啓、貴昌,副都奕秋,巡撫陸元鼎皆罷。久無此嚴旨矣。翰林院歲撥起居注銀貳百兩。起居注有辦公經費,自今日始。
二十五日陰。讀《晉略》割據、執政、方鎮三表序論,皆有精識特見,卓然經世之文。《史記》、《漢書》、《明史》外,無此作也。此等序論不獨綜括一代治亂利弊,洞達其所以然,且能俯仰千古,以一朝貫異代,乃稱良史才耳。午後至廣惠寺行吊,在畿輔學堂少坐,至大兄處看病。晚飯後訪蔚若丈談。微雪。
二十六日京察三四五六品京堂引見。天明登車,雪一夜未止,積二寸許,入西長安門,踏雪而行,遙望玉宇瓊樓皎然一色。是日適值二品以上大員謝恩,公所列坐殆無隙地。
八點半鐘在勤政殿引見,西苑門內雪景尤佳,絕好一幅范寬、馬遠關山雪霽圖也。歸寓假寐片刻。午後梅叟來談,出示新詩數十首,今晨登西爽閣望雪二首,雄駿倜儻,最爲佳作。
上燈始去。王保之師竟以計典去官,殊可惜。又理卿王福祥、府尹李希傑均開缺。李自到任以來,不辦一事,不見一屬吏,唯高臥衙齋。李受北洋所增九千金,以聽慰帥節制,真庸材也。燈下修改《儒林•餘煥文傳》,子厚之尊人也。學宗宋五子,精綜經制之學,以儀曹佐劉霞仙中丞戎幕,安輯雍涼,甚著謀略。養母還山,終身不出,德化鄉閭,誠感盜賊。庶幾匪惟知之,實允蹈之者歟?又讀《晉略》孫恩、盧循二傳,敘述情勢既明,且能有筆力發事外要義。四史後唯歐陽《五代史》時得斯妙。餘於史學用功最久,曾於乙酉、丙戌、丁亥年看廿四史一過,諸家論史之書(如錢竹汀、趙甌北、王西莊諸先生書),所閱不下十餘種,故史例義法略窺梗概。丁亥、戊子兩年纂《前秦書》以證所學,共四十卷,紀、志、表、傳粗備,積稿四寸,已有規模,再加修改,便可成書。苻氏立國傳五主四十餘年,雖不及元、魏,以視南朝之陳、北朝之齊、周,則有過之無不及(幅員之廣與元、魏同),只因記注多闕,後人纂輯無從。餘據《十六國春秋》爲底本而參以晉、宋、魏三史、《通典》、《通考》及六朝著述,人物事蹟,遠勝南陳。它日終當勒成一編,不虛中年一番心血也。今於十六國形勢事實屈指而談,猶能條分縷析,亦昔日討論功耳。
二十七日晴,甚和暖,積雪皆融,檐溜玲琮,儼然江南風景。畿輔學堂收考,餘往監試,並閱課卷,定甲乙,寫草榜。祝孫孟延夫人三十生日。晚,赴子厚之約。接次寅信。
二十八日晴。京察三品以下京堂各官,由外務部左丞陳名侃領銜具折,謝照舊供職恩。八點半鐘折下,在西苑門內向照牆行禮。歸寓略進飲食。巳正至賈家衚衕江蘇學堂行開學禮,與吳蔚若丈、於海帆前輩率教習、學生、執事諸君叩謁至聖先師行釋菜禮(教習六位,學生到者六十四人)。京官送子弟入學及觀禮衣冠而來者廿餘人。午後設兩席,請教習,餘及蔚、海二公作主人。散後至王保之師處奉慰,兼爲姨太太看病。病勢已不可爲,循保師之意勉開一方。接龐劬帥函件。
二十九日陰。至保師處複診。到編書處辦公,傍晚始散。岑寂無聊,飲於廣和,折柬招亞蘧、笏齋、雲依及大兄。
二月初一日晴。天漸和暖,大有春意矣。餘每至春日,即動江南之思。午後至保師處診疾。連次服藥,居然漸有起色。至任卓人兵部處吊筱沅中丞之喪。訪任覲楓,與談財政,輒能言利弊所以然,且目光甚遠,能見其大,與尋常駔儈爭競近利小利者,有上下牀之別,自是商界中人才。餘因此尤興研究計學之志。申刻赴亞蘧廣和之約。散後諸君聯車訪大兄處手談,餘獨歸。諸史中以文字論,峻潔推《三國志》,淵雅推《宋書》,深永推《新五代史》。
若以經濟有實用論,則宋明二史最有益。柯維騏《宋史新編》簡明老當,雖勝原書之繁冗,然奏疏規畫刊落過多,諸志尤不甚詳。故明體例、便記誦,誠爲良史;以雲濟用,尚宜兼看原書。《明史》則體用俱備。
初二日晴。子封丈、子嘉前輩來談。傍晚,訪嗣香前輩。復姚思臣信。發寬仲侄信。
接婿女信。
初三日晴。至保師處看病。病得藥力則稍健,不久復作,是生氣將盡,不可爲矣。
午刻至武陽館祭文昌帝君。同鄉春團,兼請外宮,京官僅五人,寥落甚矣。至畿輔學堂閱學生複試卷。燈下改削疏草。政務處奏裁科道三十員,奉俞旨。
初四日陰。至保師處診脈。起居注上次照像模糊,豐泰主人任覲楓願備酒餚約諸君至樓上暢飲,重拍一照,到者二十一人,唯周容階丈未到。散後爲亞蘧夫人診病。請袁先生與寶惠分繕奏疏,共九扣,詳陳新疆事勢,請設新甘總督,兼轄陝西、甘肅、新疆三省,使關內外聯合一氣,新疆屹然爲重鎮,然後可保蒙古、保川滇以衛京師。東三省焦爛之餘,已無及矣。曲突徙薪之策,西邊曷可緩哉!繕畢封固,交起居注供事王俊彥代遞。
初五日晴。黎明登車,七點鐘在六項公所恭候,膳牌發下始行。二侄女生日,雲依招往午面。與耜雲、笏齋諸君作半日手談。又爲孟延診病。晚,雲依復設筵款客。夜眠甚酣。
初六日晴。昨折已下政務處議奏。政地諸公盛稱此疏爲經世大文,卓識閎議。寶惠昨由吏部掣籤,以主事分兵部學習行走,與翊虞同部。寶惠先求牙牌,數得“先開駟馬門”之句,即決其必分兵部(兵部爲大司馬,於六部第四,翊虞先得之。故云先開門也)。
此次戶部、刑部各四籤,兵、工各二籤,乃獨得此。亦前定也。(〔眉〕而不知一生遭際即由於此。人生有定命,詎不信然?一一惠注。)門人廖子方來見,武選司幫辦也。擬拉寶惠分選司(凡分部者,可由親友稟請入己司,謂之拉司)。午後至編書處。出城至於海帆前輩處爲其令嬡診病。景湘來夜談。以銀元一元二角買梁啓超《明儒學案節本》共二十卷。發次寅信。景湘言,犍爲縣與口口交界,有山名口口口,縱三百里,橫六百里,其中皆猓猓居之,亙古未通王化,相傳爲黃帝時遺種。地產金,然不知貴,偶以瓜子金出山與人貿易。言語不通,無文字。間出鈔掠,皆奸民導之。張羅、岷遠嘗持其契約入山(刻木爲之。得此契約入山中,無阻之者),欲謀開化之方,然無從措手也。
初七日晴。京家人員第一次圈記揭曉。午初至大兄處候信,旋得全單,竟被擯(翰林院一等十八員,圈十六員,唯大兄及汪鳳梁二人不與焉)。相對鬱郁。運氣之壞,一至於此!未刻至學堂,閱補考學生卷。
初八日晴,大風,頗寒。笏齋、雲依、景韓、質欽同時來談。飯後至雅初、景韓兩處看病。訪白昆甫太守,託其攜帶阿汀乳嫗回閩。車中忽發眩暈,全福館公局,周採臣約醉瓊林,均卻之。復湖南張嘯圃信。接家書並大兄匯款。
初九日晴。午前詣保師處診病。未刻入署,候善化瞿中堂到任。善化任學士二十三年,最爲淹久,而由學士拜相,則不及十年。可見仕途遲速,自有一定,絀於彼者伸於此,非人力所可強爲。餘於是不興遲暮之感矣。出城至雲山別墅赴郭連城之約。散後至大兄處一行。
初十日陰,風狂如虎,撼窗撞戶,屋瓦欲飛。採澗夫人在廳事請客,餘坐別室看書,
不會客。畏風不出門。
十一日晴,大風竟日,凜冽不異隆冬。皇上親祭社稷壇,臨時改遣禮親王恭代,蓋外間頗有告變者,以此戒嚴。人心不靖,訛言繁興,新政之效,大略可睹矣。都察院奏請裁科道三十員,以職務清簡爲辭,不知諫官爲天子耳目,建言即其專責,奚論職務哉!政務處議如所請。編修劉廷琛草疏力爭之,由掌院代奏。餘言未及此,聞之深引爲愧。午刻飯於便宜坊。燈下草江西教案疏。先是,江西新建有教民案,南昌縣知縣桐城江召棠持平辦結。天主堂法神甫王國安屢來請託,江君不爲動。上月廿九日,教堂折柬招江君。及門,擯騶從不令入。江君慮有變,密囑從人告急於新建令。既入,重門皆閉,引至密室,几上置文書及一刀一剪。王逆手文書請簽字雲,如不籤,則刀剪具在,請自裁。江君憤甚,取刀自刎,不殊,手軟不能深入。王逆用剪推其背,遂僕。迨新建令率衆破門入,則江君已不知人矣。舁出見首府,猶能自述被誘受戕本末。傷重,旋殞命。民間大憤,而撫藩各官恐奸民藉端滋事,反調兵衛天主堂,民益憤。初二日,遂攻教堂,殺教士,波及英國教堂,亦焚其屋而殲其人。王逆見事起,逃去,竟漏誅。當江君被戕之後,地方官果能傳諭民間,謂法神甫兇橫如此,不特爾等所痛恨,即本院司亦痛心切齒,欲爲江大老爺報仇。即當電奏皇上,請旨辦理,決不使該逆幸生。但爾等萬不可暴動,反得爲彼藉口,不能報仇。且此係法國神甫,與他國無干,爾等尤不可亂動,別生枝節。我之護教堂,恐該逆逃走耳,非保護也。如此,則民間氣稍平,待官自辦,必不輕動矣。然後發兵捕王逆,封教堂,羈禁候旨。我佔上風,法人亦俯首無辭。此案可以力爭先著。乃地方官計不出此,反保護該堂,強壓良民。民見官之不分黑白,不報怨而反媚之也,安得不激成義憤耶?此時法人轉以暴動咎我,英人亦以株連責我,辦理既極棘手,而我國外交諸公,平日畏洋人如虎,其敢聲罪致討,爭國體而平民心乎?前途概可想見矣。嗚呼!(書至此,淚涔涔而下矣。)聞已派津海關道梁敦彥馳往江西查辦。
十二日晴。請袁先生代繕封奏交翰林院王供事呈遞。午後至編書處。申刻至太升堂赴李星甫(經野)、王飴山(寶田)之約。
十三日陰。翰林院值日。辰初至西苑門外公所兼候封奏、膳牌。辰正二刻事下即歸寓。此折有旨交外務部。笏齋生日,雲依爲備午面,大兄爲備晚筵。在大兄大川澱新居竟日盤旋。此宅前門在大川澱,門對荒郊,煙樹迷離,西山在其右,隱約可見,頗饒野趣,亦仕隱佳處也;後門在南橫街,餘等出入甚便。散後與笏齋、子厚步月而歸。恩星五來談,請爲其太夫人看病。
十四日晴。午後祝聶獻廷太夫人壽。順至海帆前輩處看病。訪劭予丈、喬茂護,均不值。晚,飲於聶氏。
十五日晴。一月餘蒙氣塞空,日白無光。以人事證天象,頗有足憂者。午後至編書處,傍晚始散。買明王圻《續文獻通考》,共一百本。明刻本馬氏《通考》,繼《通典》而作,以詳備勝。國初三通並續,宗旨已不甚分明。又官書成於衆手,其中苟簡割裂往往而見,序例極詆王書,以顯其長,究竟王書周密精審,過官書遠甚(唯其所增數門,如道統、方外,實有可議)。吾輩欲爲經制之學,馬、王二編皆當切實研究之書也。正續二考共二百本,看似難讀,然擇其重要如食貨(田賦、徵榷、錢幣等)、河渠、兵刑之類,不過數十卷,破除一年工夫,便可卒業。吾雖衰病,猶有志焉。
十六日晴。畿輔學堂開學。午後與鹿芝翁、劉博翁、李嗣翁偕教習、執事員率學生謁先師,行釋菜禮,禮畢合拍一照。教習頗庸劣,不勝師表之任,恐無成效可期。姑令銘侄入學,倘無德可修,無學可講,則退學歸求耳。又至編書處。傍晚至雅初處爲六甥看病。
赴潤田便宜坊之約。大兄以放生園地基轉售潤田,得價一千二百金,成契畫押,弢哥、子厚同年作中人。
十七日晴。翰文齋以舊鈔各書求售,有《南燼錄》、《北狩見聞紀》,皆記徽、欽在
北蒙塵事,金人凌虐,殆無人理。粗閱一過,髮指眥裂。高宗不孝之罪,上通於天矣。午後至大兄、笏哥處略坐,申刻至永豐堂赴梁巨川同年之約。
十八日晴。劉正卿、舒賓如來談。午後祝何梅叟壽。至編書處。出城至武陽館查驗工程。燈下臨蘇帖一紙,入年以來第一次親筆墨也。復瞿肇生同年信,託黎蔚然(炳燊)帶。
又致沈愛蒼信,又致翁婿信。爲學以慎獨爲第一關。此獨莫作獨居看,凡事不欺心,即獨體也。一念之起,一事之行,爲善爲惡,己心無不知者。知之而不自欺,善便行,惡便止,即是慎獨真功夫。此《大學》誠意一章密切要義也。陽明提致良知,蕺山提誠意,皆聖門慎獨真傳。若以冥心寂處當之,則靜時有慎獨,動時無慎獨矣。思至此,心體爲之一澈。
十九日晴,甚暖。午刻至福州館祝黃仲弢前輩太夫人壽。至萬福居赴蕭翰臣之約。
歸寓,梅叟、笏齋偕來。申刻至天福堂赴錢霖叔之約。酒食徵逐,五日無之,求半日靜坐看書而不可得,甚以爲苦。歸路爲劉益齋前輩夫人看病。燈下猶看《十六國疆域志》夏國一卷,而後就枕。餘看書成癖,非此不能定心也。寫致張、孟、汪三孝廉信,附去政務處奏籌舉貢生監出路折。接莊思緘龍州信。
壽梅叟(結筆殊有韻味)
一笏齋中乍舉觴,又來東閣問梅香。光陰屢爲良朋展,樽酒休令隔日涼。覓句蒔花殊得趣,扶衰卻老豈求方。舊栽短柳今過屋,春色年年馬道旁。(壽詩難得清迥,此詩雖不甚佳,然不俗。)
二十日晴。午前連會五客,頭昏氣促。客去,遂大嘔吐。西人彼此相訪議事,啓口即論此事,其意既伸即行,不迎不送,故無廢時失業之苦。若談說閒情,則專於宴會遊處時及之,不論公事也。中國則異是。凡來訪者,明明有欲言之事,乃先作無數浮泛遊衍之談,然後及正文,則已費卻無限精神,耗卻無限時刻矣。而所說之事,則又反覆雜沓,刺刺不休,聽之使人厭倦,究竟其事不過十餘言即了。如此,主人安得不困。有一種人往往怕會客,亦坐此耳。即如今日某友託餘一事,數語即可訖,乃翻來覆去述至七八遍。瀕行至大門,猶照說一次。此等人必不能決大疑、定大事。午後倦臥半日,服小半夏湯一劑始稍平復。燈下寫扇一柄。
二十一日晴。午刻詣編書處。至打磨廠藥行會館祝韓麟閣太夫人壽。赴王耜雲、耿伯齊、長吳館之約,稍坐即行。至雲山別墅,赴馮潤田之約。東西奔馳,幾二十里。
二十二日晴。門人馮秉樞、趙叔澐自涿州房山來見,述及外縣辦巡警,聚斂擾民,毫無實用。今之各種新政,大率類是。又近來崇文門及火車站兩次搜出私運洋槍、子藥、炸藥,且持有北洋護照。學生之在東洋者,歡迎逆黨孫文以排滿革命爲宗旨。外憂內患,時事有大可危者。餘昨夜夢至一處,外人麇集,羣議瓜分中國,旁有一人向餘大言:“國事決不可爲!”餘失聲痛哭而醒,淚珠猶掛眼角。天將明,遂不能眠。午後至畿輔學堂,聽教習講論,看學生體操。傍晚,餘及笏哥、雲依兄、大兄在寓設酒餚,爲梅叟補祝。花老、季端、朗軒、連城作陪。案頭水仙怒放,兩盆竟有一百二十餘朵之多,高者亭亭玉立,低者面面球垂,色潔而明,香清而烈。座客無不讚嘆流連,謂爲諸家罕見。
二十三日晴。午刻至編書處。訪那相,交去朱瑩如、吳介眉信件。申刻赴崔子異丈寓中之約。席散,與翁、沈諸君聯騎出城。
二十四日晴。午後訪笏略談。至廣和居赴史季超丈之約。任覲楓招福壽堂,卻之。
歸寓寫應酬各件。申刻赴季端之約。
二十五日陰。燥熱殊甚,天將變矣。收拾舫齋,位置書帖,花香滿室,端坐觀書,數月來無此靜趣矣。接家信並大兄匯款。寫扇四柄。申刻至福州館赴壬辰消寒局。一日客
來甚多,俱謝不見。無謂周旋,不唯廢時,且損心氣。然只能偶一爲之,日日卻掃,則未能也。每懸想荒江老屋,耕讀自娛,不復問人間事,恐生平無此清福也。
二十六日晴。稍涼。晨起坐舫齋修書,心氣稍覺定疊。此後擬每日半日坐書齋看書寫字,午後則隨意尋春看花,以暢天機。宦途遲速,聽之;家計窘裕,聽之;閒是非,不管;瞎應酬,從刪。使方寸活潑潑常有餘地,庶幾得養心葆性之功。國事不能不關心,遇有當建言處,則愷切陳之,以盡吾職。經世之識不可不練達,則專看《宋元學案》、正續《通考》、《明史》,務爲有用之研究,以儲致君澤民之才。文字煞有關係,則專讀古今論事記事有用之文,以求明清辨晰,若流連光景,浮文寡要則俱置之。其他雜書,無此精神,無此目力,只可插架,聽兒輩披讀耳。景韓來談。飯後至編書處。申刻至笏齋處。赴朗軒之約。
廿七日晴。至會館答拜錢霖叔、吳永森(大中)。午刻在萬福居與珏生、敏仲、吉甫諸君公祝綬金四十生日,在三慶園觀劇,小蓬萊啜茗。餘不踐此等地蓋三年矣。申刻赴子封丈之約。以全年俸銀壹百兩送戶部銀行充國民捐。戌刻春分。
二十八日晨醒覺冷氣撲人,搴帷望窗外,屋瓦積白寸許,雪花已飛半夜矣。灑淅竟日,午後尤甚。冒雪至湖廣館行吊,對面幾不見人。黃霾塞空,映雪皆作深黃色,愁慘不成景象。一日坐舫齋修書,寒甚須著兩羊裘。笏齋來談。
三月初一日晴。體氣猶不甚健。清晨黃敏仲來請爲慎之丈看病,因詣其魏樂衚衕新居。
聞笏齋簡放山西大同府知府,往視之。笏齋以三十年翰林、十年侍讀,乃得一郡,屈膝於諸大吏之前,未免短氣。大同在關外,爲古云中郡,前明尤稱重鎮,今雖寥落,而體制猶閎,固勝於內地小郡耳。因在笏午飯。歸坐舫齋習字兩紙;校對《慶湖遺老詩集》十五頁,賀方回(鑄)所撰,舊唯宋刻本,後皆傳鈔,餘所得鈔本乃乾嘉間物,字不甚整,訛脫頗多,似不通文義者所爲,乃借綬金所藏舊鈔本校正。擬日課十五頁,約半月可畢,遂成善本。慶湖詩格遒勁,音節瀏亮,在北宋實蘇黃之亞,而世罕傳者,唯方虛谷《瀛奎律髓》嘗選錄之。
國朝曹楝亭最篤嗜其詩,所選《宋詩存》舉以冠百家之首,餘去夏得見,吟誦數過,心亦愛之,而以未得全集爲恨。今以重價購此本,復精加讎校,甚饒樂趣也。申刻赴徐梓聲(僎)
醉瓊林之約。復外官信十二封,均交郵寄。
初二日晴。至蕭山館爲孔錫五夫人看病,方勉翁來請,乃其胞侄女也。入城至伊、王兩處行吊,在蘭泉處午飯。出城赴謝履莊前輩同豐堂之約。
初三日上巳。連日黃霾蔽影,日黯無光。至壽州師處下公局請柬,師延入面談,囑代撰賜壽謝恩折稿兩份。同門在江蘇館公請房師王保之先生。散後至陶然亭赴曹梅舫、趙芷生之約。柳絲漸柔,稍見春意。若在江南今日,風日晴和,碧波芳草,當不止二分春色矣。車中惆悵久之。叔倫三兄自南來,因詣大兄處相見,略問家事。又至劉益齋前輩處看病。晚,飲於大川澱,步行而歸。
初四日陰。三兄來談。午刻同至致美齋。綬金復柬至慶樂園觀劇,戲殊不佳。人才消乏,即梨園亦然。未終場,入城至吳子清處爲其親戚看病,脈見敗象,謝不開方。上燈時家庖制餚,爲三兄洗塵。笏齋、雲依作陪,潤夫、朗軒作不速之客。客散又寫扇一柄、信一封,始入內室。寬仲侄亦自裏中來,攜有次伯信。
二月廿六日朗軒招飲一笏齋即席疊前涼字韻節迎上巳欲浮觴,繞座紅梅尚有香。行樂花前宜鄭重,發言酒後每蒼涼。憂時漸減求官興,定性真爲卻病方。千載飛仙蘇玉局,不辭磨向墨池旁(朗軒嗜坡書,與餘同癖)。(第三句承次句,第四句承首句,第五句從四句轉出,第六句又從五句轉出,結二句又從五句六句生意。)
初五日陰,大風。代壽州師撰賜壽謝恩折稿兩分。至沈酇廷處補祝其庶祖母壽。訪梅叟,留午飯。赴益齋前輩鄉祠之約,冒風而歸。同鄉在松筠庵議辦國民捐,餘已獨捐,又用意不同,因不往。
送笏齋侍讀出守大同雄鎮雲中郡,詞曹去一麾。地寒須強飲,花少不宜詩。邊要資良守,飄零戀舊枝。
獨懷知己感,不盡別離思。
初六日陰。中丞公忌日,不赴宴會。午刻詣大兄處拜供。飯後蘭泉由電機傳語,在清祕閣相候。因偕大、三兄、雲依、惠兒前往,同訪相面人周敦甫於長沙邑館。周名屢登《北京報》,以陸地神仙稱之。其人自抬身分,多所做作。餘等屏騶從,布衣步行而往,渠無可刺探,屢用言鉤距,亦不得要領,乃僞作忙狀,堅謝不肯相,餘強之,殊苦,乃授意其徒以計自脫。餘等覺其窘,一鬨而出。過慎之丈診脈,又至學堂一行。教習人格太低,非更張不可。子夜睡醒,憂國憂家,百念交集,竟不成寐,至天明始稍稍睡去。吳生慈培自朝陽來,坐談兩刻。
初七日晴。畿輔先哲祠春祭。巳正行禮,餘司讀祝文。午刻壬午同年十五人在江蘇館爲壽州師稱觴上壽,盡歡而散。至益齋前輩處爲其令嬡看病。晚,家庖請客,夜深始散。
病感再疊涼字韻病中屢罷看花觴,心事如銷百篆香。祅廟有氛侵翼軫(江西分野),牙庭無信問伊涼。綢繆思建收桑策,汫澼誰求洗手方。日淡風黃天地隔,孤懷聊叩九閽旁。
笏齋出守大同,三疊前韻贈之春日無端舉別觴,庭花從此不須香。抑揚宦跡真兒戲,翻覆人情比雪涼(朝貴舊交多有改以待下吏之禮待之者,故有此句)。愛客更誰齋北海,諧詞聊可託東方(笏齋喜詼諧)。
眼前芳景真宜惜,好醉佳人錦瑟旁。
初八日陰。午刻在宗顯堂請親友門生共二十六人,先命元侄、成兒往作主人,餘至編書處一行。兩下鍾抵宗顯,則客已散,兩席僅餘一席矣。自來請客無如是之爽快者。歸寓小憩,又至益齋處看病。夜,大風怒號,掀林撼屋,聞梅叟言云山別墅花已盛開,不知能禁此殘虐否。思之惆悵,不能成眠。
初九日晴,一日大風。午後至北城答拜姜漢清軍門,又至恩露芝同年處行吊。謁榮相,議糾合及門出公函爲王保之師籌家計。榮相曾從師受業,因在樞府,不肯寓名。又爲門人林監丞(棟)乞留學部。出城至雲山別墅,赴何潤老之約。桃花盛開,掩映綠柳間,春色殊勝,唯爲狂風披拂,不免有飄零之感矣。高閣對花,別有懷抱。子厚來作半夕談。
客去,偶檢新裝訂《皇明從信錄》,閱天順朝一卷。書凡口口卷。明陳建纂。起洪武,迄萬曆,敘次論斷殊有識,其評於忠肅持論甚允,評吳康齋極致不滿。萬曆朝敘我太祖開國本末,有指斥語。此書採入《明史•藝文志》,當時修史諸臣必見之,而不加刪削,何也?然猶賴此得存其真。嘗謂一朝正史成於易代之後,其於兩朝交涉之際往往難言。唯野史猶多直筆,然傳聞失實亦間有之。此則在學者善於推究耳。
初十日晴。保師枉過。廣東瓊崖道張子儀觀察端本來久談。子儀爲勤果公子,宮南韶連道八年,實惠及民,愛戴若父母。離任之日,百姓排香案、燃爆竹,跪而進酒者,自衙署至城門外數里不絕,甚有痛哭者,其能得民心如此。餘因詳詢其治官之績,子儀倦念韶民(道臺駐韶州)竟至淚下,知其出於至誠矣。有血性有擔當,自是當世好官,不愧名臣之子。午刻赴胡荃孫便宜坊之約。散後至學堂考查功課。歸寓複閱編書處書稿三卷。傍晚,心目頗倦,因步行訪益齋,爲其令嬡看病,病已十去其八矣。燈下校《慶湖集》十五葉。
翰文齋以新得鈔本書十餘種求售。檢得謝幼槃《竹友集》、歐陽行周《四門集》兩種。餘於詩既嗜江西派,先後所得有山谷(湖北楊氏影宋刻本)、後山(新刻無注本)、茶山(武英殿聚珍初印本)、簡齋(鈔本胡稚箋)、陵陽(舊鈔本)、紫薇(從法梧門舊鈔傳寫本)、西渡(舊鈔本)各集。近借綬金倚松老人(饒節,僧名如璧)集鈔本,請人照鈔。綬金又藏有謝無逸《溪堂集》鈔本,若得《竹友》,則將並《溪塘》而合鈔之爲二謝集。如能以次彙集,誠奇觀也。夜,復大風。
十一日晴。三兄來看字畫,因約大兄來,同至便宜坊喫燒鴨。歸寓寫扇一柄,橫幅一張。至江蘇館赴癸巳同年公局。又至松筠庵赴馬雋卿之約。《王著作集》抄本十卷,其實不過奏札數篇,雜文五篇,《震澤記善錄》數十條(門人周憲宜之所記,即先生語錄也),合之不過二卷,其餘皆史傳及他人題跋耳(又有遺像及道脈圖)。信伯先生(名蘋)爲伊川高弟,而著述寥寥乃如此。然玩《記善錄》,其爲學大旨亦可概見。大約程門高弟,皆務身體力行,不尚文字講論,如尹和靖、謝上蔡、張思叔、李口口俱能明二程之道,而論著甚少,且有不足存者。可見北宋儒者務實處。至南宋以後,語錄始繁盛矣。然朱門高弟猶行過於言。
接盛企賢表叔信,住廣東東關北橫街。
江亭登文呂閣望春南郭外,高閣迥凌空。柳軟煙猶薄,紗輕雪乍融(二句近望)。山環青匼匝,闕聳碧玲瓏(二句遠望)。廿載澄清志,昂頭氣尚雄。
十二日晴。董效丈六十冥壽,吉甫在觀音院作佛事,餘往行禮。至後孫公園祝壽州師八十壽,恭遇賜壽,師命接伴天使。答拜張子儀,爲診脈開方。歸寓刪潤編纂書兩卷,甚倦。
訪笏夜談。
寒食訪笏齋春去憑誰惜,愁來獨子尋。催花寒食節,戀闕逐臣心。
以下數日失記,存詩數首。
初九日梅叟招飲雲山別墅,桃花正當盛開,越四日清明再遊,則連日風狂,枝頭已無一片,而杏花數株,深紅淺粉,風致特清,牆角一株尤爲幽豔。其時樓上有人宴客,拇戰喧譁,餘獨吟賞花間,徘徊不忍去,歸路遂成一律桃花樓下倏零落,頗怪東風何太忙。照眼續逢紅杏豔,賞心休靳綠醅香。茫茫索解人誰是,脈脈憑欄意兩忘。更有一株抱孤潔,揹人無語倚南牆。
自別墅過梅叟、玉延秋館,叟出示寒食與玉可唱和詩,一日之間往復十疊,讀竟歡喜讚歎,效顰次韻,即呈二公銜枚戰士靜無譁,旗鼓相當兩作家。十疊都成天女錦,一春不負帝城花。爭揮翠管毫將禿,已倦蒼頭日未斜。觸我江南舊情思,梨雲杏雨畫簾遮。(梅叟詩中有憶江南一首)
十七日偕梅叟別墅看花暖重寒輕欲午天,春光已滿畫闌前。東風庭館梨花悄,西郭人家柳影圓。節氣才過寒食雨,京朝難得友朋緣。詞曹多暇官兼隱,只恨囊無買酒錢。
送翁侍讀出守大同卅載詞曹譽望隆,忽傳丹詔古云中。承明未厭偏爲那,喬木雖存不障風。天近豈無三府命,地荒猶話九邊雄。似聞薄俗資談笑,禮樂潛移正賴公。(大同婦女以足小爲貴,每歲五月十三日有晾腳會,任遊客縱觀評論。)
廿一日晴。至親友五處道喜。未刻至畿輔學堂登講臺,爲學生演說《論語》第一章。
此後,每值休沐前一日則登臺講四書或經書一章,使學者有所啓悟。講學之風始於宋而盛於明,其得力有過於讀書者。近來此事久歇,而新學家雖有演說,又不甚衷於道,往往煽感衆心。餘此舉首欲爲學生端其根本也。申刻至松筠庵赴於海帆老夫子之約。北廳紫丁香盛開,清香滿院,玩賞久之。接寶惠電,松今日抵滬。
廿二日晴。午刻至編書處後院,紅桃花一株嬌豔無匹,綠楊掩映,菜花點綴,尤有詩情。與橘農、閏枝立花下移時。此數日爲春光最明媚之時,若非暴雨狂風,即須恣情遊賞,勿使東風笑人也。申刻林詒書來,同赴趙芝珊之約。
廿三日晴。午刻忽黃風大起,暴雨一陣即晴,且有冰雹。孫治平太守(建中)來見,四川人,門人仲山大令胞兄也。半日會客,甚疲。飯後至葛振卿尚書處爲其幼女看病。至編書處半日。申刻至醉瓊林赴瑞石臣吏部(清)之約。
廿四日晴。發次寅信並恩女年庚與魏氏聯姻。魏爲丹徒名族。親家名業銳,字精卿,山東知府。次寅爲相攸也。午後至編書處,少坐即行。至葛振老及恩星五兩家看病,疲睏不可當,眼倦刻刻思睡,蓋脾家又被困矣。接莊思緘龍州信併合家小照。調張仁黼爲工部右侍郎,以嚴修兼任左右侍郎。張遇事能持正,與同僚屢齟齬,屬員欲攬權者不得快其所爲,遂有是調。嚴控疏力辭,請收回成命,奉旨申飭。
廿五日晴。德國使臣穆默在勤政殿覲見,臣毓鼎侍班。辰正入西苑門,與同事齊班(錫子常、文煥章、周容階丈),巳正入侍班。出城至畿輔學堂小坐。歸寓略息。夏閏枝招飲廣和居,同座皆編書處同事,因連日校閱進呈,頭昏手倦,藉此以疏其氣耳。(西人六日辦公,一日休息,即古人休沐之意,殊有益。)散後步行至伏魔寺看海棠,並列兩株,高接涼棚木架,花朵繁茂,枝頭幾無一隙,真大觀也。正玩賞頃,東風忽起,吹落萬片飛紅,狼藉滿地,惆悵不自勝。聞法源寺丁香盛開,大小五六十株,甲於日下,欲往觀之,同人興闌,只得過大兄處看三兄,復回本街,赴李小峯侍御之約。善卿弟來診,右脈三部模糊無根,心竊憂之。發寶惠信。
廿六日晴。潤田偕其戚洪姓來就診。連日讀《靈樞•素問》(陳修園淺注本),覺所見又少進。午刻至編書處,壽州師到,閱本屆進呈書。至吳子清處爲其小孫看病。四點鐘至牛排子衚衕赴志雨民(賢)之約,雨民爲曾祖姑完顏太夫人元孫,於餘爲表侄行。因遊
半畝園。園系李笠翁所締造,一亭一石皆有幽致,自見亭先生(麟慶)傳至雨民四世矣。
花木依然,欄榭無恙,在滿洲世家殊不易得。園中丁香盛放,處處清芬襲人。又觀其家傳流雲槎,乃康對山舊物,相傳得自土中,大可臥三人。楂枒古折,穿穴玲瓏,上雕董香光一詩,陳眉公一跋,道光初年阮文達公以贈見亭先生,亦刻有款識,真五百年前古物也。
薄暮又至總布衚衕赴朱子文之約,見其所藏戴文節山水冊八葉,清微淡遠,超秀入神,其氣韻確自元四家來,二百年中無此巨手,無怪聲價直接惲王也。一日馳驟殊乏。歸寓已三鼓,燈下朗誦吳蘭雪七言古數章,以暢襟袍。
廿七日陰。甚涼。二伯母忌日,在大兄處拜供。飯後偕大兄至悅生堂視善卿病。餘因查義學功課,蒙師張仲明教法頗有條理。步行至西墅賞花,適遇梅叟在此,花事正濃,而白海棠一大株尤繁豔,爲各處所未見,流連一時許。歸寓寫字兩張。復滄州劉葆和信,爲錢瀛赴選文事。申刻至便宜坊與孫治平昆仲對酌暢談。夜深篝燈作伏魔寺賞海棠長古,粗脫稿,尚待修飾。
廿八日晴。詩成,寫作長卷,贈朗軒。年來酷嗜石庵相國書,收買墨跡十餘件,玩其筆法,頓得坡書奧竅,因悟學書一道,不守一家法,乃得一家妙處也。未刻至學堂登臺講《孟子》一章。晚,至蓮花寺灣赴傅學淵之約。
廿九日大風,甚寒。至編書處,歸途冒雨,俄頃即止。復門人趙用侯書。朱祐三來夜談。
三十日晴。皇上升中和殿看祝版,臣毓鼎侍班。天甚寒,衣棉三重,猶凜凜。節交孟夏,天氣不正如此。歸寓疲睏已極,渾身骨痛,稍閤眼即昏昏睡去,應酬勞乏,身將病矣。華璧臣約松筠庵,李樹巖約宗顯堂,均辭之。作字數紙消遣。接惠兒信。量婿不放嫺女歸寧,其無家教無尊長一至於此!甚矣,相攸之難也!
四月初一日晴。劉博丈、張劭丈均枉談。範俊臣來商編纂事,留其午飯。未刻至湖廣館赴張振卿丈之約,戲不甚佳,喚小兒女來觀,餘即歸。聞朗軒在大兄處,往訪之。夜飯後與笏齋同車而返。門人曲立齋(卓新)在日本寄來新譯《法政粹編》十七種,殊有實用。得寶惠電。
初二日晴。午刻家庖請客(褚伯約觀察,翁弢夫、吳穎芝兩太守,陳夢陶丈,於海帆前輩,吳蔚若丈,孫治平),餘創用八簋,菜不多而精。客去甚困。張景韓約松筠庵,辭。
辛卯、癸巳清局團拜,均辭之。臨寢嘔水。復寶惠電,促歸。
初三日晴。午後至編書處。直趨東城至蘭泉處道喜。傍晚,朗軒及大兄過談。寫復莊思緘信。
初四日晴。翰林院引見滿漢講官四缺,毓鼎幫同帶領。八點鐘三刻,上升勤政殿,臣與掌院學士榮慶、學士許澤新跪進綠頭牌,奉硃筆圈出榮光、阿聯、黃紹箕、孟莊榮。
歸寓作半日眠。王孝玉來談,甚賞餘所藏漢《武榮碑》,爲明初精拓本。學書不經過隸書一關,終不到妙處。夜倦極早眠。
初五日晴。莊秉澄白固安來談,己卯入泮同案也,談通州舊事,如隔世。季龍來,商訂編輯事。午後答訪秉澄。至畿輔學堂講《論語》一章。晚,大兄招飲於便宜坊。得門人宋春伯書。
初六日晴。巳刻至編書處。飯後祝長沙張尚書六十壽,聽戲兩出,熱甚而出。至廣惠寺吊陸蔚廷丈之喪,陪賓一時許。至太原館赴渠楚南之約。
夜坐招南園(朗軒別號)
口口口口口口口,悟澈虛空不離(去聲)塵。書拙始能見姿態,事難彌自著精神。
春餘芳草無言晚,雨後時花得意新。卻憶南園口口口,一簾涼月印天真(南園近閱世事,
多見道平淡之言)。
初七日晴。偕大兄訪秉丞,同飲於萬福居。晚,至畿輔先哲祠,赴華璧臣之約。復宋雲皋信(寄蘇州修仙巷宋通奉第)。
初八日晴。袁寄雲、汪伯陶、馮潤田來談。正會客間,寒熱忽作。午後猶力疾坐舫齋修書二卷,實不能支,乃入內室臥。壯熱竟夜,骨節疼痛。寶惠自滬歸。
初九日晴。昆師生日以祝,敬託笏齋代致。一日寒熱交作,審系溼熱,自開一方服之。
初十日晴。病體已漸平,唯汗出稍多,若騰空無依傍耳。笏哥來視疾。起居注同人在江亭公餞貴紹興、翁大同、吳廉州三太守,餘承辦,以疾不得往,請季端代料理,聞賓主到者十五人,盡歡而散。刪改編書六卷,呼供事來,交去。每月進呈之書,刻不容緩,雖疾困猶自力也。
起居注官同在陶然亭公餞貴紹興、翁大同、吳廉州三太守近臣去國意匆匆,頗惜清班兩載同。鶴步隨肩趨曉月,鷺拳促膝避嚴風。朝廷今日思長孺(汲黯),吏治它時望次公(黃霸)。一席離樽三太守,江亭垂柳正蔥蘢。
十一日午後陰,始聞雷雨,僅濡地。一日頭熱猶不盡退。臥閱唐宋小說自遣。
江亭公餞,予病不能往,次日歿老見示花農前輩贈別長歌,予亦成長律樓閣重重敞午晴,江亭車馬想縱橫。遨頭入宴偏無分,倦眼觀詩覺頓明。黃綬聯翩辭右掖(起居注署在闕右門之南),綠陰荏苒遍南城。傷春惜別兼多病,旗鼓相當愧未成。
(收筆欲綰結兩層,殊不易。)
十二日晴。體稍健,猶避風不出門。修書二卷。發翁寅臣信,爲永年保險事。午後食竹筍豌豆殊適口,清腴風味大勝魚肉也。梅叟過我問疾。
聞玉可主人齋中蘭花盛開,小詩問訊曉風涼月江南夢,正是徐園酒醒時。多病相如方苦渴,可容香露沁華池。
十三日晴。立夏節。養痾,不出門,不會客。修書三卷。看宋筆記五種。凡修史僅據官書最不足信,一時私家記錄每得其真。予登朝十餘年,所見所聞與公牘是非迥別,唯今日未敢落筆,要當遲之歸田後耳。
寄門人黃檢討(壽袞)
我憶山陰黃補臣,兩年京洛隔春塵。著書當見盈三尺,問訊深慚闕片鱗。此日署銜同秀水(謂朱竹垞檢討),名山絕業望寧人(補臣有志經世之學,勤於著述。用本朝人名事實入詩,始於宋人,劉後村集中尤多)。玉堂風月今沉寂,杜曲何時慰卜鄰。
十四日晴。寫扇一柄。病體新愈,頗思至近處散悶,適笏齋來招看花,因往赴之,流連至暮方返。
十五日陰。龍泉寺僧道興拓寺地設立學堂,延三教習,招童子六十人,請予主其事。
開學時餘具衣冠率師生釋菜於先師。本寺僧及他寺僧二十餘人亦行三伏稽首禮。昔人援儒入釋,今則引釋歸儒矣。禮畢,予爲諸生開陳興學之意,以立志向上,痛加策勵。日本中島裁之亦演說數百語。儒釋觀禮者皆欣欣焉。先是,龍泉下院象房橋觀音寺僧覺先有志興學,自備資斧詣日本考察學制,歸而立學堂於寺中。其徒信從者尚鮮,頗有譏其方外多事者。今日則有云集響臻之象矣。近來學界發達不爲不勇,惜乎宮中提倡之無法也。至爛面衚衕祝沈師母五十壽(叔眉師之繼配),得見師母。至大兄處爲頤官診病。歸寓少憩,入城赴陳夢陶丈之約。申刻公局,抵暮即散,真申刻矣。復許篆卿丈閩中信,託張君(國柱)帶(又楹帖一付)。
十六日風雨交作,天大涼,着重棉猶瑟縮。本約三兄崇效寺看牡丹,爲風雨所阻。
甚矣,清興之難成也。至大兄處診病。詣編書處查覈進呈書。歸路過保安寺街問叔岳母病。
燈下草寄吳佩伯書。吾於書雖不工,不得謂無知解,於古文好之十餘年,近頗有寫詩之志。
勳業關乎運會,非吾所能自主。至文字之傳否,雖亦有命,然勇猛精進,其權究自我操,千秋不敢期,然自待要不在百年內也。
十七日晴,猶涼。午後爲頤官診病,下利發熱,勢頗沉頓,爲矜慎立方。至畿輔學堂與劉、李二公商議未盡事宜。添請教習鄭菊如(天津人),與鄭、宋、侯、王、白五教習面論,請其每日散學後在揭石館中會談一小時,彼此研究講授之學,互換知識,精益求精,以收教學相長之益。蓋一人知識有限,學生進步無窮,非此不能日起有功也。五教習鹹首肯。
教習雖各專認一門,而一門中所包至廣,觸類旁通,乃能成此一門之學。即如《尚書》一經,講《堯典》須兼精天算,講《禹貢》須兼精輿地,先儒所謂通羣經始能通一經也。傍晚至梅叟處診病。約孫氏昆仲飲於廣和。接江西盛少怡表妹信(名家良),素未謀面,亦無隻字往還者,此函爲謀事而來者。
十八日一日雨不止。農田苦幹,真甘澍也。午後冒雨入城至毛家灣胡筠老處賀喜,又至大兄處診頤官病。復寄盛紹基表嬸信(表嬸青年守節,家況清苦,不免飢寒,時有信求助,特每月助洋壹元)。
十九日晴。爲頤官看病。至編書處查覈進呈書。至學堂爲學生講《左傳》輿地之學。
又至橘農、梅叟兩處診病。
二十日晴。先曾祖忌日,在大兄處拜供。本約笏齋、三兄同詣崇效寺看芍藥,狂風大作,因而掃興。頤病不減,約濟帆同診。燈下細閱嚴又陵所著《銅元充斥之害論》,自來論銅元內情及流弊,無如此文之精且確者。餘讀之凡五六過,始瞭然於心目間。嚴君曾譯《原富》五編(英人斯賓塞爾著),真計學專家,若用作幣政總辦,必有益於邦計。惜乎,當事者不知求賢,而所用之非其人也。今日簡用二十二省提學使司提學使,蓋學部開單而用之,共所援引多有出人意計外者。破格用人,善用之爲求賢,不善用之爲植黨。叔季之世,以循資格用人非無。
擬往崇效寺看芍藥爲風所阻惜春無計使春留,又被風狂阻客遊。難得花開人有暇,幾回惆悵下簾鉤。
廿一日晴。至大兄處診病。午後至編書處。於海帆前輩簡放南昌遺缺府,知交相繼出守,殊動離羣之感。
廿二日晴。至大兄處診病。約雲依出彰儀門十二里靛廠嶽谷莊,爲亡友王西岑先生相視塋地。荒村無可食,僅得餺飥充飢。歸途過鐵路軌道,火車適至,馬逸騾驚,車覆於窩,餘傾偃車中,唯右手指受傷,尚爲不幸中之幸。倘衝鐵道而馳向橋下而躍,則全身齏粉矣。
車已損毀不能行,與雲依合乘而歸。受驚之後,精神稍覺惝恍。上燈時勉強至便宜坊,主人八人,公祝夏閏枝同年五十正壽及得子之喜,系餘承辦,不能不往。
廿三日通夜大風,雷電以雨。晨起頗憊。至大兄處診病。復至梅叟處午餐並診病。詣編書處少坐即歸。
廿四日晴。劉博老來就診。至梅叟處診其如夫人病,確係實熱,而家人及病者皆堅指爲虛寒(其外象極似虛寒),餘不勝憤急,力爭開方以大黃、生地下之。服藥後,熱象大現,衆始翕服。甚矣,爲人治病之難也!喻嘉言先生有數不診之說,使餘與梅叟非至交,則亦斂手退耳。午刻赴劭予丈江蘇館之約。散後作數處酬應。申刻復至同興堂赴朱蓉卿(鴻雋)之約。
廿五日晴。步行詣大兄處診病。訪笏齋不值,看其芍藥而歸。申刻孟延以車來接診病,談甚久。燈下修訂編書。
廿六日晴。劉博老來就診。午刻至編書處。申初至學堂講《春秋》輿地。答拜陳仲偉(業),湖南人,候選知州舫仙廉使(湜)之孫。又至黃、何、吳三處診病。晚,大風。聞南河泡蛙移家,大者尺許,小者如錢,大者負之而行,累累並進,河道爲塞。相傳此異主水、旱或兵事,從前有之。餘甚憂,欲作詩一篇。
廿七日陰。門人陳仲偉來執贄。午後至北城致送昆師及師母酒席。詣琴軒協揆久談。
聞張元濟獻議,盡汰外務部司員,易以出洋學生,慶邸頗然其說,欲見施行。舊司員雖不盡才,然尚有練達政事者,若洋學士於語言文字之外,朝章國體一無所知,萬一心術不端,通外賣國,堂官且瞠目不知所措,其弊無窮。餘因向協揆力言之,請其爭於朱邸,勿輕署議。
協揆深以爲然,擬酌調十數名置之儲材館練習而後用之,舊員則仍而不易。歸途至湖廣館赴癸巳江西世兄諸君之約,則主人已散矣。燈下寫對十餘付。
蛙遷南河之灣素多蛙,一時忽報能移家。累然相引大負小,口口乃同銜尾鴉。爬沙竟進河道壅,觀者驚異知者譁。其事雖奇昔有比,非水則旱關農家。或雲此物主兵氣,異聞尤足口口口。由來動物通地脈,入五行志徵無差。我聞斯語口口口,口雖不然心暗嗟。既無式怒越勾踐,又無直諫齊蚳蛙。兩部唯知樂鼓吹,六更虛見禳蝦蟆。蛙乎豈真有知覺,紛然而去胡爲耶。自經憂患痛至骨,驚魂易動杯中蛇。齊東野語姑舍是,會向河泡觀荷花。(南河泡荷花最盛,六七月中都人士日攜酒消夏於此。)
廿八日晴。己丑科團拜,搭湖廣館樓上,戲演同慶部。昆世兄、佔柱臣、佔棟臣均到,同年不滿六席,不及二十年已寥落至此。子初方散。
廿九日晴。孫治平、馬雋臣、陳仲偉均來談。飯後仍至何、吳、孫三處診病。至會館答拜嚴風翔。嚴君前日上書於餘,欲辦吾鄉警務,以消隱患。其說甚切要,唯苦無人提倡經理耳。申刻至醉瓊林赴蕭仲畲(敷訓)之約。連日皇上聖躬違和,不親政事。
閏四月初一日晴。劉博老就診。喻志韶太史(長霖)來久談。午後詣孟延處。申刻至便宜坊赴朱經田廉訪、顧亞晏侍御之約。天氣亢旱,今日頗燥悶,頗有雨意,能不爲狂風吹散則妙矣。晨起聞街頭賣花聲,以錢八千買玫瑰四盆,其花可開極大,不減牡丹,香烈而有甜靜之味。
初四日晴。江蘇團拜,在湖廣館演戲,餘往略作周旋,即至學堂講書。至孟延處診病,
與孟延談道、鹹間掌故,極可聽,王謝子弟固自不同。風雨交作,天頗涼。晚,詣同豐堂,定乙酉壬辰團拜戲。夜雨達旦。
初五日晴。午刻至皮庫衚衕赴周採臣之約,同座劉聚卿(世珩),貴池人,由道員調財政處當差,素講板本之學,匯刻《貴池先哲遺書》,贈餘四種,仿宋刻頗精,有吳次尾《南都見聞錄》(按當爲《留都見聞錄》。一一整理者注)、《兩朝剝復錄》,《東林點將錄》。
十二日陰,有風。乙酉、壬辰湖廣館團拜,餘主戲事,巳刻即往,醜刻始歸。
十三日晴。酣眠至午刻始起。劉正卿同年招飲廣和居。提學諸君將詣畿輔學堂參觀,餘與嗣薌前輩往接待。又至孟延處診病。
吳穎芝年丈由撰文出守粵東,瀕行徵詩,將以明年四月十五日爲太淑人壽,敬呈一律朝辭玉陛返金閶,不擇南州爲顯揚。圓月薰風慈母壽,紅蕉丹荔使君觴。貽名有疏傳西掖,治郡無冤慰北堂。題遍洛陽應紙貴,忝陪彤管綴餘光。
十四日晴。寫宣紙對七付。午後入城,祝張振卿丈生日。歸路過東安門,怪風忽起,卷塵丈餘,對面不見人。少停車,始得行。至西河沿,答拜兩客。回寓洗沐略憩,大兄來追看病,溫熱甚重,爲開一方。狂風竟夜。
林中鴉勸安分戒奔競也林中鴉,爾何不飛向別家?別家新枝多美蔭,養爾羽翼生光華。南風索索吹槐樹,天陰月黑長安暮。哺雛呼侶聲慣聽,夜夜不離舊棲處。舊棲處,枝半殘,王孫不來稀彈丸。雖無畫閣堪迴繞,且臥吾巢魂夢安。
十五日晴。芒種節。午前爲大兄診病,即午飯。至孟延、伯齊兩處診病。終日奔馳,無非此事。雖行方便,然亦苦矣。寄次寅信並袍褂料,託程少和(長慶)帶。又復盛少怡表叔信。景湘來夜談。
十六日晴。海帆先生來談。至大兄處看病,病已愈七八。病猛藥須重,方使邪速去而正不傷。若以輕劑敷衍,姑息養患,與殺人同罪。因留午飯。詣編書處。申刻赴陳夢陶丈之約,座唯莊炳丞,賓主三人皆廿年前舊交也。日落時散,仍出西城而歸。
十七日晴,稍涼,然幹風橫吹,仍無雨意,農民望眼穿矣。午刻與笏齋、詒書、大兄在江蘇館(大兄未到)爲張振卿年丈補祝(振丈系道光十八年閏四月十四日生日),劉博泉、陸伯葵兩丈,延子澄、桂月亭、周採臣作陪。散後至梅叟處診病。夜飯後因湘泉莊心安丈到京,須託楊蔭北代辦具折請安事,因從電話與蔭北在頤和園外軍機公所對談。相距廿餘裏,相隔內外兩城,而聲息相聞,宛如覿面,此種奇妙簡便之法,真古人所未有也。接次寅信。
十八日晴。至大川澱爲大、三兄看病。未正二刻至學堂講書,因講晉疆域論而旁及《詩經》、《書經》、歷代史事,處處觸類貫通,必如此,方使學生心靈回映。至會館謁見湘臬莊心安姻伯(庚良),別八年矣。論湖南近年事甚詳悉。晚覺內熱甚熾,以涼降之劑治之,爲預防溫熱之計。
十九日晴。天熱甚,暑表已到一百餘度,近三伏時氣矣。加以幹風炎塵燥氣逼人,殆不可耐。外間溫病甚多,人之津液本燥,若再爲辛散之藥(如紫、葛、荊、防之類),逼使汗出,則津止熱熾,禍在旦夕間,醫家可不慎哉!午刻至編書處,出城至學堂。爲誨卿診
病。又至梅叟處診病,叟以冰糖燕窩及冰振(鎮)梅湯相待,誠意可感。又訪笏齋,見其新買湯貞愍(貽汾)墨筆鍾馗,寥寥數筆,神采奕奕如生,神品也。又至便宜坊赴敏仲之約。
二十日晴。至編書處料理進呈事宜。出城至聶獻廷、夏閏枝處診病。七點鐘至東城赴那琴軒相國之約。復陸申甫同年信。京師天時亢早,東南水災,有詔修省。然中外蒙蔽欺飾之病不除,終無實效也。
二十一日晴。爲二侄女診病。未刻至江蘇館赴振卿丈之招。
二十二日晴。至大兄處招笏齋、亞蘧作手談。夜飯後雅初倉皇而來,則因小兒女四人患疹,誤服一浙醫辛散發表之劑,病大危,迫我往診。診其脈沉而伏熱內陷,而手足厥冷,譫語欲狂,勢險甚。因以大劑清胃涼血加羚羊角以達之。疹家忌表散。其理髮明於葉天士,而海寧王孟英大揚其說,詳著於《溫熱經緯》中(春溫亦然,不特斑疹),實能補仲景先師所未及,大有功於生命。無如南北諸醫皆不知此義,柴、葛、荊、防信手亂用,殺人如麻。如浙醫者,自命博通,乃並其鄉先輩之書亦未寓目耶?籲!顧亞蘧侍御疏劾樞臣鹿定興、尚書葛寶華,附片劾粵督岑春煊受病已深,請聽其乞去,以示保全。諸輔惡傷其類,憚其敢言,乃摘附片中語巧中之。有旨回原衙門行走。近年劾樞臣者諫垣僅三人:王乃徵出守,蔣式瑆、顧瓊皆回原衙門。
二十三日陰,稍涼爽。子封丈在笏處來招作半日談。吳孩熱仍不透,因加犀角五分以救之。夜臥甚不安,睡夢呻吟,閨人時呼餘,餘實不自覺也。夢至一處,屋甚高敞,有多人在內,似宴飲然。見餘至,下階揖餘,呼餘爲紀曉嵐。屋外有一立額,既醒而忘其文。
此夢甚奇,餘豈河間後身耶?二十四日晴。採澗夫人卯正二刻舉一男,大小平安。十年以來,餘一房人丁獨旺,且皆頑健,實賴先人餘澤所以佑不肖者至矣。至吳、何二處診病,梅叟留午飯。吳孩伏熱居然外發,可保無恙矣。又詣大川澱診病。餘盡心以醫術活人,即所以綿先澤也。浙人劉龍伯(富槐)精於醫,介子封丈來謁,欲設醫學研究會,推餘提倡其事。此舉殊有益,樂於贊成,因酌擬章程辦法,粗發其端。復欣如母舅信(住杭州大螺螄山)。
二十五日晴。孫仲山、張俠誠來辭行。俠誠名秉鈞,陽湖人,在江西武備學堂畢業,諮送練兵處,派往遷安第二鎮練習。三月回京考試各種武學,取第二名,授協軍校秩正七品,發回江西差委。此吾鄉後輩之挺出者。餘見之甚加獎譽,勉其務成遠大之器。至吳處診病。謝公祠赴癸巳公局。又赴子封丈之約。接雲和令朱瑩如信。又南京盛耔雲丈信(住南京石廟口雙龍巷方宅)。
二十六日晴。小孩洗三,取名閏官。笏齋、潤澤、謝嘉生來賀。
拜客歸,倦甚,偶成,時正苦旱強束衣冠與願違,炎塵十丈馬頭飛。濃雲釀雨仍無雨,終日言歸竟不歸(對法活)。
金乳盈筐新果熟,玉鱗登市嫩魚肥(上句指枇杷,下句指鰣魚,卻不露名。是半山詩法)。
江南風物猶能記,卻把官街換釣磯。
五月初一日晴。夏至節。皇上祀地於方澤。毓鼎侍班,寅刻出安定門至帳棚,與同事齊班(文煥章、阿簡臣、楊少泉)。卯刻駕臨,起居注官朝服立於階下,南上東向。大風狂起,吹披肩如翅欲飛,人凝立始能不動(壇上中祀皇地祇,旁列八幄,奉三祖五宗,配四從,壇在第二成,祀四海四瀆、五嶽五鎮之神)。辰正歸寓,數百車馬爭道,揚塵不見人,目昏脣燥,殊難耐。一日靜坐休息。孟延招飲!力辭之。
苦旱
不雨春連夏,炎歊勢未央。厭看飛野馬,屢盼舞商羊。食貨愁騰踊,河渠惜久荒。
東南偏苦水,天意太茫茫。(語意沉實,無浮響。“野馬”、“商羊”支對固工,“食貨”、“河渠”
尤工。此難以妃紅儷白論也。)
初二日晴。門人黃補臣檢討自紹興來,以所著《新政要則》二十卷、《法律學研究術》二卷見示,用力頗勤。午後至保之師處賀節。師罷官,貧無以爲生,餘每節加敬二十金,以答師門,以此節始。申刻赴李嗣薌前輩之約。餘憫北人專恃天時種田,一或不雨,束手無策,動至赤地千里,因與嗣老商,欲興修畿輔水利,爲蓄水溉田之計。嗣老素有同志,擬聯銜奏請由官助紳士行之。此舉若行,實百年之利也。
初三日晴。午刻到編書處,倚冰箱,瀹香茗,飲荷蘭水,與同事諸君劇談逭暑(橘農、新吾、星橋、閏枝)。彤雲四合,雷聲隆隆,黃氣彌空,僉慮風沙大作,頃刻間居然轉風而雨,大點灑地,土香四溢,涼風颯爽,甘霖遂傾,急添衣冒雨而歸。蓋自二月至今始得此一場好雨也。終宵檐溜琮睜,餘臥書齋挑燈靜聽,心神俱覺澄澈。此中清趣,未易爲俗子道耳。
枕上得詩一首。
五月初三日喜雨不有連旬旱,焉知大造仁。天中方近節,雨好遂蘇氓。清響松兼竹,輕涼夜似晨。
貪聽忘就枕,詩卷一燈親。(句句是“喜”字神理。)
初四日晴。至昆師處叩節,陸鳳師處祝壽,答拜寧藩繼蓮溪方伯(晶)。今日特賃馬車而出,取其速而且穩也。乃雨後泥渲(應爲“暄”。一一整理者注),馬車輪軟,不利於行。其濡滯杌隉,反過騾車,徒耗費耳。歸寓少息,至大川澱祝濮雲依生曰,雲設夜宴款客。
初五日晴。午初至大兄處祀先拜節。復歸寓祀先。飯後至壽州師處及董五叔、岳母處拜節。此節開銷賬目竟逾三百金,平時不知撙節,以致臨時受窘。甚矣,餘之不善持家也。
初六日陰。午後又得快雨,中庭花木華滋,心神頗爽。至劉翰香處診病(名盛芸,壯肅公之子,乙酉拔貢同年)。詣編書處。申刻至江蘇館,赴吳子修丈之約。華瑞安前輩初二日引見,升撰文。初三日辰刻暴卒。今日侍講開單請簡,華名猶首列,不及刪除。樞臣以病故聞,臨時扣缺。使華君初二已歿,猶是編修;若初六始歿,則已升侍講。乃不先不後,恰以六品一階終。爵祿之一定不可移如此!觀於此,可以平營謀躁競之心矣。連日胸次頗紆悒,夜窗聽雨讀《唐詩叩彈集》,深有會於比興之旨,自覺詩格頗進。餘自戊戌得此本,至今讀之不下數十過,每一次讀,輒添一次欣快。唐詩選本雖多,必推杜氏此集爲精善。夜雨。
初七日陰。晨起猶聞雨聲,農田可望沾足矣。午刻至學堂監考。因至大川澱診病。
申刻赴餘子厚廣和之約。復左詩舫丈信。
初十日晴。連日修改局書蠶桑一門。西人於植桑育蠶之法,檢驗利病至精至詳,而於補救之方尤爲精密。江浙絲業日見退象,必宜設法改良,而商部未聞實力考求而維持之,何也?餘吐水病近發甚勤,頗形委頓。朱子文來函雲,有一廣友屈君桂庭,精習西法,已與約定爲餘診視,招於明日前往,情意殷切可感。
十一日陰。入城訪子文,留午飯,見其同學祁聽軒(祖彝),上海人,同治十三年與子文同至美國留學(乃曾文正督兩江第三次選派學生出洋),八年卒業而歸。其時中國風氣未開,聞出洋,則醜詆之(郭筠軒侍郎講西法,湘人至欲殺之,不令歸葬鄉里)。子
文、聽軒均十一二歲,同行者十餘人,後皆學成歸國,轉無近今囂張之習。聽軒(祖彝)
久在川黔,餘詢黔中事勢,所答頗詳。聽軒又云,貴州極瘠苦,專恃川省協餉四十八萬金。
設局於重慶,每月運四萬兩。自口口口督川,見轉運煩費,改爲商匯,由天順祥商號按月兌付,每年省費數萬兩。然黔省從此只見紙幣,不得一兩現銀,上下無可週轉,遂至大困(從前轉運之費,雖耗八萬兩,而黔省每年常得四十萬現銀,以灌輸於通省)。疆吏辦事,目光最宜遠大。顧目前,惜小費,往往受異曰無窮之大害。今人好變更成法,自以爲突過前人,利不可得,其害更甚。此聖賢所以戒“無作聰明亂舊章”也。飯後延屈桂庭來(粵人呼屈如滑音),先用聽筒察臟腑之虛實,繼診脈以合之,謂餘心肺均無病,唯胃脹大耳。
其停水之病,則因脾胃轉動不速,而脾胃遲運則因餘飲食後每每坐臥不能運動,又喜啖不易消化之物,致成胃病,以後當戒之。贈餘藥餅十枚,藥單一紙,餘未諳其性,不能輕試也。
十二日晴。至大兄處爲二侄女診病。又至武陽館爲莊丈診病,偕至方壺齋赴楊蔭北之約。風雷忽至,大雨如傾,天驟涼。歸後篝燈草奏疏。因江督周馥、蘇撫陳夔龍疏請加地丁錢糧,以恤州縣官,每銀一兩加錢二百文(從前正價每銀一兩收錢二千文。二十八年,因攤付賠外洋款,每兩加二百文,爲二千二百文),計交銀一兩,折收制錢二千四百文。陳撫聚斂之心甚急,抵住甫兩月,連上三折。一請加牙帖。從前上戶每年收五兩者,今加十倍而收五十兩;下戶二兩者,今收二十兩。一請加稅契。新舊遠近,纖悉無遺,藏匿者罪之。一請加賦。即此次閏四月折也。前二者猶藉口於辦新政,此則直雲津貼牧令。其自私自利掊克腹民如此!東南民力,其何以堪!餘因草疏力駁之。夜深人靜,雨聲滴瀝,迨脫稿已雞啼矣。
十三日晴。請袁先生及笏齋、侍史範姓繕折。巳刻至武陽館祭關聖帝君並設宴請住館外官,賓主十人。散後至編書處。
十四日黎明雷雨,俄頃即晴。恭遞奏摺(一折,一片)。午刻至大川澱,南岡公生辰拜供。飯後至王酌升、李橘農兩處診病。申刻至廣和居赴梅叟之約,雨又驟至。
十五日晴。伯母呂夫人生辰,至大川澱拜供。二侄女病眩暈,不能起坐,心慌自汗嘔吐,有類虛症。餘思《內經》論足陽明經,從心胸上走空竅,直至腦頂。此病直是胃經大熱,其氣上衝,循空竅薰灼腦海,故病眩暈。心居胃上,胃熱則心受之,故震盪不寧,熱氣衝喉,故食入則吐。因用石膏、大黃重劑降之。一服而眩止能下牀,大解亦通,心慌頓定。飯後至酌升處爲其夫人複診,其病大小便均閉,胸腹熱悶。有一醫謂其氣血俱虛,用大劑參芪龜板補之,是將塞令脹斃也。餘見其方狂笑不止。因主人作猶豫狀,乃將其藥擲諸中庭,改用大黃、石膏、枳實、知母,大清中下焦,以撤熱閉。酌升似能信餘服藥。
畿輔學堂季考,稽覈分數,將出榜,餘往檢閱。申刻至江蘇館赴袁珏生之約,少坐即至廣和居赴朗軒約。寶惠兵學館考列優等第四名,派充收發處幫管股,每月津貼二十金。夜,大雨。
十六日陰。十點鐘至學堂率學生在至聖先師前行三跪九叩禮,學生向總理教習三揖,禮畢放暑假。因至編書處午飯。出城爲心安丈及酌升夫人診疾。申刻赴大川澱與大兄合請客。夜復雨,終夜有聲。門人馮秉樞來見。
十七日陰。午後大雨,入夜更甚。自初十至今,幾於五日不雨,田疇慶沾足矣。常州府德乾一太尊(元)來拜(俸滿引見),久談。午刻至大川澱拜供(二伯母忌辰),冒雨而歸。天極涼爽,隨意觀書。錢士青(文選)約惠豐堂,辭之。十四日折片,奉旨戶部議奏。又聞聖躬欠安,停止引見。兩日看外國偵探小說,殊有味,足以增益智慧,文法亦佳,起伏映帶,頗具匣劍帷燈之妙。譯者無此造詣,恐是原本即如此。然則今之自命新學者其文筆怪僻,鄙俚不通,無論中學,即西學亦烏能窺其萬一哉。福建林畏廬同年(紓),譯書聖手也,嘗謂“西人行文往往與太史公、韓昌黎相近”。可見文學不同而法無不同。吾
國若選譯材,當以中文精通爲程鵠。少年子弟必先明中文,然後使習西文,乃能收益。
十八日晴。櫻孫週歲。蔚若丈、伯齊來久談。飯後出門診病。陳石麟出示《種洋棉法》一小冊,乃山東青州府仲教士論著,選取西國棉花種移植中華,依法播種,所獲豐於土棉數倍。試之山東已有成效。書中論下種、加肥、剪枝、拾花各法,明白詳盡,餘甚喜其有用,欲採入《政藝通考•蠶桑門•種棉》後,而苦其文筆鄙俚,因於燈下特爲刪潤,約成一千四百餘言,簡明可誦。夜深始就枕,手眼俱疲。近爲公善堂贖回園地十畝,擬作洋棉試驗場,於明春如法栽種。
十九日晴。午刻至編書處。傍晚訪笏齋話別。
二十日晴。三兒寶綸十歲生日,命其字曰經郛。午前至劉益齋前輩及大兄處診病。
午後答拜方巽光(賓觀)。又答拜許靜山同年(珏),新自意大利出使大臣任歸,餘詳詢意國制度、政治,靜山議論與少年講維新者迥不相同,乃老成閱歷、深達治體之言也。又訪陳子勵不見。申刻至便宜坊赴雲依局。
二十一日晴。至編書處。李新吾攜鮮荔支分餉,乃新自上海冰護運來者,紅肌白肉,汁甘而肥,勝罐裝者數倍。今日水陸交通,凡東南鮮物如鰣魚、枇杷之類,皆得饜北人口腹,吾儕此等際遇殊勝古人,所恨者無古人太平世界耳。未刻發電話至兵部約寶惠同詣永年人壽保險公司。洋經理人名體伯華,經理人沈麗生、哈淦泉(皆上元人)。又偕至德營一軍醫處複驗。歸路爲葛振卿尚書令愛診病。雷聲隆隆,黑雲如墨,急馳而歸。少憩,復至大川澱診二侄女病。
二十二日晴。午前至王酌升處診病。病者已愈八九,感餘至極,伏枕叩額,作感恩語,若服參芪,此時早在泉下矣。又至王粹夫農部處診病。又至大兄處。歸寓午餐,遂不出門。刑部主事張恩壽來見(字頤伯,丹徒人,甲辰進士),壬午年侄也。接裏中諸紳公信,爲加賦病民,欲餘入告請命(地方官不待旨下,已按二千四百文加徵,聚斂之臣與盜何異)。初不知餘已於十四日具疏上達矣。乃作復書錄疏稿寄去。
二十三日晴,頗熱。張哲夫、陳仲偉均來見。督惠、銘檢整綠靜書屋書籍,拭窗掃幾,爲靜坐避暑之室。傍晚至王粹老處複診。訪梅叟同飲於廣和,對談殊樂。接宋雲皋信件。又接湖南龐次淮妹婿書。
二十四日晴。閏兒彌月,在大廳敬設兩筵祀先,兩宅男女與祭者三十一人,可謂盛矣。徐花老、何潤老、褚伯約丈、濮雲依、董吉甫、韓秀冬、謝嘉生、張潤澤均來賀。留客手談消暑。日落時偕潤老至王粹翁處診病,在豔香居夜餐,粹老世兄子芬作主人。與大兄細賞房梁公碑。餘所藏凡四本:一玻璃影宋拓本(涿州李芝陔丈藏本,世稱天下第一本),攝影極精,無浮光,鋒穎纖微畢現;一明初拓本,用蟬翼拓,比宋本已少近百字;一明拓本,比前本又少十餘字,而氈蠟較精;一國朝嘉慶拓本,比第三種又少四十餘字,比新拓則所存字尚多。此爲登善最得意書,晴絲嫋空,娟月映水,極縈拂盪漾之姿,而百鍊精金,瘦硬盤屈,正似壯士入陣,左右剸截,所當輒破。非此舊拓,斷不能見真面目也。對玩久之,頓忘酷暑。
二十五日陰,微雨時作,涼爽如秋。接左詩肪丈信,隨手作答。餘自定一法:以後每接外信,遇有要事,三日內必裁答付郵寄,即將來函收起。既免延擱,又清心地,且不使案頭雜亂。王叔掖來,談論漢孝武有功無過。其開西域,攘匈奴,保境寧邊,使民離鋒鏑劫掠之苦,以雪高文兩代之恥,實爲漢之英主。後人乃以好大喜功議之,致與秦皇同毀,不脫腐儒之見。飯後便服謁壽州師久談。又至王、劉二家診病。夜雨尤涼。燈下看書、寫字甚適。看徐星伯先生《漢書西域傳注》。自來論西域者,多沿襲鑿空之詞,徐氏獨以身所閱歷疏通而證明之,故字字精確。張榆風先生序,謂能注書者不必履其地,履其地者又不必能注書。此編實兩兼之。真破的語。夜雨達旦。
二十六日一日微雨連綿。午前至編書處。申刻出城,診粹老病,適梅叟已久候,其
世兄復邀飲便宜坊。編書處橘農新種竹得雨盡活,青翠可愛。接五弟信。
二十八日陰。爲粹老診病。至長椿寺行吊。未刻至陶然亭赴任覲楓之約。雨後叢葦怒生,綠田數頃,垂楊障日,蟬聲聒人,真消夏勝地也。接寶慶湯伯溫表舅祖信,即作復郵寄。燈下涼爽,看張注《難經》數條。餘雖行醫三載,頗獲虛名,然自問根柢不深,有時毫無把握,擬專精研慮,以次讀《靈素》、《難經》、《傷寒論》、《金匱》,從中搜求精蘊,默契真源,以期確有心得,或能濟世活人。
二十九日晴,甚熱。至子封丈處爲其夫人診病。在編書處午飯。訪陸伯葵尚書議鄉里近日疾苦,謀所以紓之。歸寓煩燥甚,食瓜果稍解。聞大兄病暑,即刻步往施治。見戶部復奏摺,據予疏力駁蘇撫加賦之非,淋漓痛快,有功民生不小。某撫本以媚邸致通顯,撫豫兩載無一善政可紀。辦理開封沙壓地升科操之過亟,致生變,株戮良民無算。移吾省甫三月,信任候補道朱之榛,革道杜俞,革鎮郎桂林,行虐民之政。籲!難已。
六月初一日晴。午前爲大兄診病。林詒堂代約至福州新館爲其同鄉梁瀾平(禹甸,乙酉拔貢)診病。兩點鐘到畿輔學堂議事。又至粹、酌兩處複診。終日冒暑奔馳,無非此事也。
酌升約便宜坊對酌,食大比目魚,甚佳。燈下甚熱,勉看農學稿本一卷。大雨驟至,暑氣稍清。坐小院納涼,喚兩瞽者說書,與妻妾兒女環而聽之,頗有樂趣。
初二日陰雨。
初三日陰。午前出齊化門,至浙江漕運局爲曹(晉泰)診病,十餘年老友也。乃曹君恐餘憚於出城,特扶病入城詣餘處就診,遂致相左。歸路入東便門,在潤田處便餐。車趨西南,越天橋,繞壇根而行,以避泥濘。燈下看《長春真人西遊記》,乃道光年抄本,卷末徐星伯、程春廬二跋考訂地理極精核。明初修《元史》,秉筆者皆詞臣,不通蒙古文字,不諳西北地理,於元太祖開國武功,絕大漢而陵亞歐者,大半闕略。有元幅員之廣,空前絕後,亦幾無所考見(其地實全有今亞細亞洲)。國朝先哲考古之學卓越前代,其時泰西古籍未入中華,得《元祕史》、《西遊記》、《雙溪醉隱》諸書,已珍若球圖,藉以補證《元史》。觀於二跋,可見其用功之勤,搜討之難,爲自來輿地家所不及。今則書史大通,成吉思汗之奇功盛績詳載於西史者,皆得而迻譯之,而元和洪文卿、順德李芍農兩侍郎《元史補註》、《元祕史注》遂成一代奇書矣。閱邸抄,陝西候補道潘振聲丈(民表)服毒自盡。折中謂其貧病交迫。聞友人言,則以新政滋擾而無實濟。憤激捐生也。潘丈樂善好施,重氣誼,爲今之古人,唯迂拘不達時變雲。又同裏潘蕉生(家懌)爲貴州都勻府知府,因辦新政籌捐操之稍急,致激民變,蕉生恐乾重戾,亦服毒自盡。同邑二人皆姓潘,皆死於非命,亦奇矣。
初四日自夜半雷電交作,大雨傾盆,至曉未息。東院積水三寸。一日雨聲滴瀝,天氣頓涼。坐舫齋靜看農學書五卷。
以荷花瓣題詩柬羅舍人荷瓣題詩寄景湘,開函猶帶露華香。不嫌騎馬泥塗滑,共領蕉窗一味涼。
初五日晴。至興升店爲曹星階診病,因在店午飯。拖泥帶水,兩掌皆生重繭。傍晚,訪梅叟,偕至王粹老處複診,同飲於廣和居。大街爲路工局挖地成溝,瀦水深三尺餘,長几裏許,兩岸店屋懸燈倒影水中,點點小繁星,大有江南河房風景,真奇絕也。無事讀《三國志》三卷。餘自癸未歲治此史,二十年中未嘗釋手,集錄諸家評論及餘自加按語,寫於眉端,丹黃殆遍,每次展讀,輒獲新知,亦可謂胸有陳癖矣。
初六日晴。午前至編書處。廳堂後新種竹數十竿得雨都活。散後至葛振卿尚書處爲其小女診疾。出城又至聶處診疾。復盛耔雲丈信。劉梅舫自奉天來,談新奉次帥檄辦法庫門,新設撫民同知事宜。與論奉政甚詳。次帥孜孜求治,而爲史繩之(念祖)所蔽,政事
日墮。甚矣,知人之難也。史爲天下劣員,盡人皆知,次帥獨倚重之,殊不可解。
初七日晴。董輔臣來見。午後至大川澱爲二侄女診疾。傍晚至夏厚庵、王梓甫兩處診疾。申刻赴趙子登惠豐堂之招,座唯梅舫及任景楓。任即法庫門人也。
初八日晴。騎馬至興升店爲星階複診。至江蘇館赴王清泉之約。劉梅肪約便宜坊,座唯子登、景楓。飯畢杯茗清談,暢論東三省吏事,處得爲之地,操可爲之權,乃唯以詗察蒐括爲事,何以慰來蘇之望乎?談至酉刻,餘復作主人,洗盞更酌。散後又爲大兄診病。
初九日晴。至工藝局爲黃敏仲診疾。因詣編書處,與同事辦公之暇,浮瓜沉李,談笑逭暑,亦京曹樂境矣。又至葛、王、夏三處診疾。因到大川澱,子侄輩設酒餚爲大兄暖壽。大兄發熱,未能入座,頗覺無聊。
初十日晴。大兄五十歲生日。午前到大川澱拜祝。面後至黃敏仲處祝其夫人三十壽兼爲診疾。歸寓大吐眩暈,家中無人,靜臥至夜,力疾往看電燈活動影戲。夜雨。
十一日晴。甚熱,避暑不出門。看編書處書稿數卷。傍晚至餘、夏二處診疾。接嫺女信。
十二日陰。會客半日。午後至北城爲博泉丈兒婦診疾。雲沉雷動,疾馳而歸。夜,微雨。燈下看編書二卷,接季文太叔祖信。
十三日晴。午刻詣編書處。傍晚至夏處診疾。接嚴詠雲信,詠雲歸辦吾郡巡警,志專力果,勞怨不辭,寄來城廂站崗圖,極精細。餘爲致函府尊兩邑侯主持一切。此舉若成,有益閭閻不淺。其實向來保甲之法,何嘗非此意,無如相沿已成具文,倘整肅而實行之,亦著大效,然今日時趨,名曰保甲,則詆爲不適用,名曰巡警,則震而矜之,翕然推服矣。
閱報紙,載湖南學生滋事情節頗詳,麇聚全班,無理混鬧,逼死監督(俞姓,伯鈞,太史鴻慶之弟)(〔眉〕後知監督未死),詈辱官長(張嘯圃廉訪前往彈壓,幾受毆辱)。大吏畏之愈甚,此輩挾制愈橫。(〔眉〕地方官視學生如驕子,百姓視學生如教民,而學生自視乃如歐美人。)從前科舉之法固不善,然行之三百年,曾有此等暴動乎?在此中求人才,恐牛毛而麟角耳。孟子所謂“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燈時至大川澱稍談。
十四日晴。午後爲敏仲診疾。襥被宿澱園內閣公所(地名八望亭,距宮門裏許),屋甚精潔,唯溼氣重耳。夜臥月光滿身,如濯魄冰壺中,真清絕也。
車中讀龔定庵詩偶成一絕我論詩文只貴真,衣冠芻狗漫虛陳。何知唐宋元明派,自寫澄齋現在身。
又得詩二句:“紅日回光射雲腳,綠波搖影上車簾。”
十五日晴。六點鐘起,七點鐘恭詣宮門外聽起,事下即行。歸寓少息,未刻出彰儀門赴王卓聲之約。
十六日晴。伯母呂夫人生辰,在大兄處拜供。午飯後祝李星橋同年太翁壽,吊袁寶三之母喪。又答拜數客,與顧愚溪前輩談。夜雨甚寒。
壽李玉書年丈(漢陽人,官訓導。星橋編修之父。六月十六日七十正壽。)
柱下傳家舊有名,還教上壽比商彭。瘦羊未厭儒官冷,雛鳳能貽令子清。江漢風流存老輩,蓬壺日影駐長蠃。遙知觥酌齊眉樂,棣萼芝蘭共向榮。
十七日晴。晨睡感寒大不適,一日謝客。晚,嘔吐。連日看《西史綱目》(吾邑周雪樵〔維翰〕編),皆紀東西洋中古事,每日閱三卷,四日而畢。此書仿綱目例,編年排次,甚有條理,所採議論亦佳。羅馬一統歐亞千餘年,政教兵事焜耀西史,而吾中土人囿於方隅,竟不知海外有如許大事業,奇哉!羅馬四分五裂,五日不尋干戈,其時正當中國晉宋五胡亂華之日,閤中外人民其死於鋒鏑者不知幾千萬也。真天地間一大劫數。羅馬軍士立帝之世,武將驕橫,廢弒擁立皆出其手。一朝不過數帝,每帝各自一姓,與中國五代絕相似。基督教說理極粗,乃釋氏之最淺者。其意勸人行善,堅苦清潔,以求來世之幸福,亦不過天堂地獄而已。乃能巍然成一宗教,遍行歐洲,歷數千年而彌重,幾與吾孔子等者,厥有三因:一彼有教象,而儒獨無教象,無人非儒,實無一人是儒。故宗教與國家及種類均無關係。一彼徒堅苦鷙忍,履艱犯禍,以行其教。而吾儒士但藉以弋功名、博利祿而已,孔教之行否固於彼無與也。一耶教說平權,說平等,合貴賤智愚而一之。故其範圍普而團體固。吾儒之教,但上等社會人知之。若中下一等人,絕無人爲之宣講指示,收入儒教者(唯陽明學派頗得斯旨)。
故僧道神鬼之說反得中之,遇聖像則過之,遇佛像則膜拜矣,對四書五經則褻之,對金剛大悲經咒則盥沐矣。然則二千年來,吾中國可名爲宗孔教之國乎?餘嘗設一妄想,欲將聖賢經訓演爲淺說,孔孟儀型別爲冠服,百名儒士遍行中外,一如彼傳教所爲。而且建謁聖之堂,定拜聖之禮,一如彼禮拜所爲。必能推釋排耶,使尼山一脈充塞貫輸於地球之上,豈非大快事乎?書至此,不禁擲筆狂笑。
十八日立秋節。
廿一日陰。午刻在家請客(楊杏城、許靜山、李橘農、劉益齋、趙芝珊、錢新甫、李新吾、夏閏枝),皆壬午同年也。燈下爲寶銘講《史記》,且教以高聲朗誦之法。昔曾文正論學古文必自熟讀始,真無上祕訣也。三國時董遇即謂讀書百遍其義自見。蓋熟讀後意味方能與我浹洽,措辭運筆自能汩汩其來,其妙有不能言喻者,觀於老泉自述用功得力而益信。張濂卿先生(裕釗)確守湘鄉之法,專重熟讀,又致力揚馬文尤深(此亦曾文正傳授),故其爲文意味深厚,筆法雄健,爲桐城末派諸家所不及。吳摯甫先生亦曾門弟子,爲文初學桐城,安雅有節度,晚乃心醉時趨,破壞其體,然日本人頗重之。
廿二日陰。伊仲平前輩、姚梓良觀察來作半日談。傍晚兩至徐處診疾。病頗劇,姑與搶險而已。夜雨達旦,涼風襲人,已有秋意矣。
廿三日陰雨,入夜更甚。晨起即爲花農前輩偕去,爲其夫人診病。肝脈已絕,胃脈亦忽疏忽數(此死脈也)。知不可爲,未爲立方。至方勉丈、聶訪漁兩處祝壽。詣書局午餐,校書四卷。出城再至徐處,則僧徒在門矣。花老不名一錢,絕可慘,餘勉措三十金奉之。燈下聽雨閱西小說《英孝子火山報仇錄》。此書情事既佳,文筆淵雅激昂,尤可歌可泣。乃餘壬午同年林畏廬(紓)譯述者。畏廬得力於《史記》,故行文悉中義法。欲通西學必精中文,觀於此而益信。
廿四日昨夜大雨如注,清晨略止。劉益齋前輩率其世兄貢揚來求爲其夫人診病。午後冒雨而往。入城後雨益驟,衣履如沐。診畢少坐,進茶點後冒雨而歸。正陽門內外水深尺餘,幾浸車箱。橋下水聲暴注,喧豗作雷鳴。一路皆水,無復泥跡。千辛萬苦而至家。醫之累我至矣。
廿五日晨雨略止。午後襥被赴澱園。自西四牌樓以南爲路工局東刨西掘,無一步平,人坐車中低昂傾仄,刻刻有覆轍之懼,行人受害,莫此爲甚。牌樓北直抵澱園,則馬路平坦,縱轡而行。出城後,雨後山光翠潤欲滴,時見白雲起於峯曲,平疇洗綠,湖影搖秋,兩岸屢過荷塘,或白或紅,清馨撲鼻,覺置此身於畫圖中矣。居城中久,偶爾出郊,吸受新鮮空氣,心曠神怡,於衛生大有益處。西人喜種樹,間七八日則出郊遊行,換受清氣,其意可師也。抵內閣公所頗早,獨步林塘間,就近有荷花一頃,紅裳翠蓋,領略香風,幾忘所居在長安作朝官矣。徘徊不忍去。聞楊少泉到,乃返,剪燭夜談。復大雨。
廿六日皇上萬壽,天竟放晴。辰初二刻,上升仁壽殿受賀,臣毓鼎與學士延清、楊捷三侍班,蟒袍補褂(侍讀文華誤班不到)。禮畢,駕退,臣等與御前二大臣在殿內向寶座行三跪九叩禮,回至公所午餐始歸。
廿七日陰。先君忌日拜供。小門生朱(兆莘)來謁(字鼎馨),門人楚白比部(珩)
之子,便服見之。聞徐花老之次媳復以產後暴歿,往唁之。五日而遭兩喪,竟不成景象,不忍久坐。因詣王、何二家診病。餘治何氏姬人病,久不效,爰薦潘仲樵自代,同往議病。迅雷疾風甚雨,使人心悸。雨止歸。
廿八日晴。先祖生辰,在大兄處拜供。新授直臬王丹揆(清穆)來拜。王本充蘇嘉開海鐵路總理,恐不能兼,餘欲舉八叔代之。丹揆言,杭甬鐵路自辦,集款將齊,而英商銀公司忽出而梗議,謂中國不當徑辦。外交部應之過弱,不敢力爭。萬一英人復干預蘇嘉,則吾事敗矣。嗚呼!以中國人造中國路,竟無其權,此尚得名國乎?外人固橫,亦吾外部有以召之。諸公唯享受高爵厚祿而已。門人張景韓來談。接翁婿函,爲永年事,即覆信寄去,並先發一電。申刻赴江蘇館乙酉消夏局。尚會臣新白海外考察政治歸朝,餘詳問西政。
廿九日晴。伍氏兄弟、曹星階來辭行。陶芝泉(思澄)來見。徐季龍因其房師萬枋欽冤獄事,率其鄉人蕭羣植來見。枋欽系予乙未薦卷門人,官皖時創辦鹹育公司,開墾宣城荒田,變磽瘠爲膏腴,利甚厚。枋欽約張義澍襄其事,張乃叛萬,乘隙霸踞,反誣萬以賬目浮冒。大吏派道員徐次舟理鞫,徐素以貧酷聞,入張賄,不直萬,遽發懷寧縣監禁,萬求對質,求結算,大吏皆置不理。枋欽求救於予及季龍,當爲雪此冤枉也。前日與高壽農年丈(先君丁卯同年)談詩,高丈甚契餘言,以爲知詩,出所作詩稿索序。
三十日晴。盂秋時享,皇上詣中和殿閱祝版。臣毓鼎侍班(同事崇山、阿聯、周克寬三公)。卯初二刻駕臨,起居注官蟒袍補褂立於殿門外。歸寓酣睡,至午乃覺。午後寫近作十餘首呈高丈。
節錄復寶慶府湯丈書:新秋溽暑猶盛,長沙卑溼,諒遜北方。敬維鈞座萬福爲祝。新政百出,羅掘俱窮,地方官實不易爲。長者精神才力既足,學問根柢甚深,張弛之間必能斟酌盡善。今之號稱能辦新政者,大都括民間膏血,博自己功名。士民未享其利,先被其害。國弱敵強,因循固難自立,必謂三百年法制無一可用,然則當日聖祖神宗何以致治乎?即交通時代異於閉關時代,然內治舊法竟可全棄乎?近醉西一流人,更創爲立憲之說,謂非此不足以救亡。賴上意不甚信之,其勢稍閷。夫日本立憲乃在覆幕尊王之後,其要旨在是非聽於公論,萬幾決於一人。吾中國古制及我朝立法之意,何嘗不如此,今乃人弊,非法弊也。乾綱本在握,乃忽欲移而散之耶?英、德兩國君權均極重,唯法蘭西純乎憲法,然數十年間大亂屢起。其他民主各國常有暴動非常之變,其政治果可師耶?我之不如彼者在上下之情不通,工藝製造考驗之法不精,其病根所在則臣下嗜利欺君,無事不存私心,無事不歸欺飾,無事不飽私囊。若名爲立憲,而仍是此副心肝,不知有何妙用也。即如總理衙門改爲外務部而猶是人格,猶是手段,譬之店肆虧敗,唯易一門榜,謂其可致興隆,雖愚者亦不信也。唯司官則較前發財矣。更糟者,科舉既廢,科甲出身人不堪用,而學堂學生則又知其不足恃而不敢用(學部右丞創爲學生畢業不給獎勵,唯予文憑之議),然則將以何取士乎?所用者唯捐納耳,貴遊子弟耳,善走門路以求速化飛行之人耳。仕途至今日真堪大痛矣。自庚子以後,二聖望治過切,故新政建議無不立從,烏知若輩之徒爲騙功名計哉!毓鼎一腔哀憤,萬行血淚,無日不盼中國強,大清永,萬民安。往往從夢中痛哭而醒,淚痕猶漬枕函也。此時雨聲浪浪,挑燈寫此,公得無訝其癇發耶。
七月初一日晴。神思頗倦,看西小說消遣。傍晚至粹老處診病。因飲於便宜坊,折柬招梅叟。燈下寫信,夜不能眠。
初二日晴。午後忽暴雨,俄頃即止。午刻訪那相久談。訪端午帥及劉仲魯,均不遇。
傍晚至學堂。新小說《痛史》一種,敘南宋亡國事,遺民忠義之氣勃勃紙上,叛臣、降臣賣國靦顏之狀如神禹鑄鼎,曲折畢現。作此書者懷抱殊不善(愚不便言之),然精神則不可磨滅也。
初三日晴。午後至學堂議事。復至編書處。景湘夜談。
初四日晴。午後至學堂。發家信,又發湯溫丈、張馥蓀信。偶看《新民報》申論種族革命與政治革命之得失一篇,大旨謂今日救中國,當講政治革命,不當講種族革命。滿洲與我本非異族,必保滿洲始可以保中國。此作者有鑑於新黨之將亡中國(排滿革命乃孫文逆說,而學堂少年多和之),爲文救正之。其從前宗旨至此轉手。文凡數萬言,詞鋒正而辨。
初五日晴,甚熱。巳刻至江蘇學堂開學。車致和自山西奉諱歸,來見。未刻至省館赴蔚若丈衣冠局。正客爲唐春卿年丈、顧愚溪前輩。夜尤悶燥,嚮明遂大雨。
初六日晴。西風颯颯,殘暑漸除,大有秋意矣。午後至學堂草公函致京尹。復至編書處,徐季龍以所擬法學凡例交來,攜歸斟酌。自去冬至今,已將農學進竣,接進法律門,先憲法,次民法,次刑事訴訟法,次民事訴訟法(附裁製所構成法),次國際公法,次國際私法。季龍、俊臣將憲法編成二十卷。餘須破除各事,盡三五天之力,仔細斟酌。在家苦煩擾,擬逐日到局,專意看書,亦藉以研究法學也。出城至會館答拜姚梓梁觀察(文棟)。梓梁有興辦農學實業之志,欲餘提倡主持。餘病其論事太輕而亂,無下手頭緒,恐不能相與有成耳。以其志甚銳,特贊成之。申刻至醉瓊林赴錢士青之約。近來有兩種學勝於從前:曰史學,曰小說。其發明思想,上與國家有關係,下與社會有關係。
初七日晴。天高氣清,心神頗爽。唯聞西風有聲,殊生感觸,殆有生時即帶得此性已,亦不知其所以然也。曹筱槎(樹培)來辭行。叔掖來久談。午後答拜數客。至豐泰照相館赴乙酉消夏局合拍一像。考察政治大臣呈遞封章言立憲事,有旨着醇親王載灃、軍機大臣、政務處大臣、大學士、北洋大臣袁世凱公同閱看,請旨辦理。
初十日陰。先妣忌日拜供。午後赴澱園,下榻內閣公所。夜飯後與同署諸君在塘邊步月,胸次清曠,俗慮俱消。車中思聖人以神道設教,其中有權實互用之妙。近來講新學者,概以迷信斥之,固系勇於排古,實少閱歷體貼工夫耳。
十一日晴。起居注引見漢主事一員,翰林院引見漢講官五員,毓鼎幫同榮相帶領。
七點鐘詣朝房,八點半鐘入園門,坐待傳呼。九點鐘,兩宮御仁壽殿,臣先幫帶主事跪進綠頭牌。退出下階授折匣名牌於司員,覆上幫帶講官。兩次恭近天顏。事畢回至公所早餐,即入城。中元祀先,薦茄餅。範俊臣來談。梅叟來夜談。致朱經田、陸申甫信,交曹筱槎帶。
十二日晴。黎明即爲寶惠喚起,兒媳徹夜嘔吐甚劇。迎張羅、岷遠合診,審系胃熱,以涼劑降之。景湘柬問書學,作書八葉答之(另存稿)。傍晚入西城,爲景佩珂夫婦診病。
出正陽門至宗顯堂赴劉益齋前輩之約。門人吳藎臣吏部(鼎全)患溫病,延同仁堂劉醫治之,投藥三劑而斃,可傷可恨!京師此等劣醫遍地皆是,殺人如麻。予償獻策於鳳石師,合凡懸牌者扃試之,醫理明通者,給文憑準其行道(門牌須粘文憑於上),否則由巡警查禁而驅逐之。其行道之人每月進方案治效於局,督理稽其合否,以時而進退之,庶幾枉死者少。鳳師善其言而不肯行。山東知縣吳聚臣(承纘)來辭行,親戚也,託其帶次寅件。
十三日晴,天覆悶熱。午刻詣編書處,撰法律凡例九則,合品三、季龍、俊臣三稿而改定之。法律一門精深閎實,非可貿貿操觚。予以憲法、民法屬季龍、俊臣,以刑律屬品三。從前曾以公法屬黃補臣,編纂粗就,今亦擬屬季龍。四子者皆研究此學而有得者也。
予於法學粗知其義,而不能通。此次復加校定,逐細編摩,當可獲益,所謂從政即爲學也。
答拜趙叔瀾中書(毓煊),劉戶部(啓榆),均未值。岷遠爲兒婦複診,約其在便宜坊小酌,兼約楫臣、景湘。恭讀懿旨,宣佈立憲主義,酌定年限,先從改官制入手。聞將交六部九卿會議。
十四日黎明微雨,旋晴。兒婦病殊劇,且妄言妄笑。岷遠既不得手,改延潘仲樵診商,尤無卓見。餘乃屏除異論,悉心研索病情,自定主意,作風邪侵灼心包絡施治,以犀角、羚羊、石膏、連翹直清營分。服藥,病甚減,笑頓止,且得酣眠。倘夜半不嘔,則大有起色矣。飯後杜門謝客,靜看《法律門•憲法》稿本三卷。接八叔滬電。有旨改定官制,交大學士、六部、都察院、堂上官各一員,五督臣妥議,而以慶親王奕劻、孫家鼐、瞿鴻禨總其成。
十五日晴。兒婦邪妄已退,而病猶不解。六弟婦史恭人生辰,命兒輩拜供。午後看《憲法》書,譯筆之劣,令人煩悶。花農前輩請爲其子婦成主。
十六日晴。病人大見弱狀,夜間仍嘔。連日搶攘,心緒爲之不寧。朱曼伯世丈(壽鏞,廣東臬臺)枉過久談。周容階年丈、張景韓、薛肇慶接踵而來,不暇午餐。飯後至編書處。又到景佩珂處複診。出城至徐處行吊。
十七日晴。病勢大輕,唯調和胃氣而已。午前看《憲法》書,譯筆陋劣不堪,幾於無句無之字,餘與痛加刪節,稍覺可誦。再答景湘論書。午後詣那相久談。又至寶瑞臣同年處,爲其夫人診疾。出城至天福堂,赴大德通孟馨齋之約。
十八日陰。翰林院值日。四點鐘登車入宣武門,六點鐘抵宮門外朝房少坐,事下,到內閣公所換衣服,午餐,倚枕小眠,始入城。沿湖而行,涼風徐拂,頗消熱惱。
十九日陰雨,午後始止。爲吳蔚若丈診病。兒婦胃氣猶逆,以旋覆代赭湯平之。諸城臧性甫(垣臣)來見,景傅年丈之弟,以熱河知縣改教職。其人樸戇能任事,不善說上官,致爲廷用賓都統所劾。接孟庸生日本書並《廣西邊事旁記》一冊,乃庸生兄蓴孫(森)
所著。體勢一仿《湘軍志》,文筆遒健。庸生自遊東瀛,爲新說所動,頗變舊學宗旨。餘年來瀏覽新學派各書,其發明主義往往足補舊說所未逮,以漸歸於實用,其中誠有可取。固守門戶之見,擯斥新學,是不通舊學者也;厭薄本來,盡棄所學而從之,是又不通新學者也。
二十日晴。畿輔學生不遵約束,屢次起釁,教戒不悛。餘與諸公熟商,不可再行姑息,使諸生效尤,以後辦理棘手。因至學堂擇其尤不安分者四人,懸牌開除。餘草諭數百言以勸諸生。士習日非,共趨囂競,真人心學界之憂也。入城祝桂月亭同年五十生日,觀戲一出而歸。又至廣惠寺行吊。晚,邀雲依,大、三兄食蟹。接八叔回信。
二十一日晴。景湘來談,出所藏精帖共賞之。餘近於字學所見頗深,而腕下不能副之,此殆伏案之功少耳。古人池盡黑,墨成冢,始有所成就。書雖小道,豈易言哉。看《憲法》書一卷。近人文,其法佳者,條分縷析,善搜剔,工往復,亦自有可喜處。所謂抽蕉剝繭,分風擘流之妙,時復見之。其根底仍在先通中文耳。申刻至醉瓊林赴張景韓之約,僅一賓一主而已。復賈子詠信。
二十二日晴。半日會客。午後答拜朱曼丈。申刻與大兄在醉瓊林同作主人,喫番菜,頗可口。
二十三日晴。祝那相五十壽,聽戲一出。在蘭泉處午餐。滬寧鐵路火車開行。自鎮迄滬,厘金水卡歲收二百萬金,其利盡失。蘇撫添設火車稅捐,值百抽二五,然所收遠不敵厘金。又鐵路合同有優免之例(膠濟路全免捐稅,則以德人強權故也),利源尤匱,乃行文戶部,議抵補之策。餘與蘭泉談及,因檢蘆漢章程、公牘遍觀之。然直豫本系陸卡,以火車稅抵釐稅,數尚相當,若鎮滬則水卡林立,所以取諸商貨者至纖且巨,其情事迥不相同也。
又訪午帥,賀督兩江之喜,亦未值。出城至雲山別墅,赴張採南之約。臧性甫以清愛堂正續帖見贈,大書、小楷畢備,心摹指畫,頗有領悟。文清書,本自東坡來,亦頻頻仿之。餘習
坡書,見文清墨跡而大進。文清精於用墨亦蘇法也。
二十四日晴。博泉丈枉顧,同擬京尹處呈稿,請改金臺校士館爲順直學堂,兼請月款。午間至壽州師處,下廿九團拜請柬,侍坐略談。詣編書處校閱《憲法》二卷,上燈始歸。得門人庭陵令趙用侯(錫蕃)書。
二十五日陰。半日會客。午後至大兄處看病。寫屏對六件。晚膳後又至吳雅初處爲其戚屠氏女診病,肝胃大熱至於脣焦出血,舌苔黑刺,腹痛面青,其候甚危,醫人猶以浮泛藥應付。餘乃用大劑羚膏、元、芍(三味各一兩)、黃治之。癸巳同年閩人陳仲起吏部(震)
偕何默庵(訥)來見,門人何少逸(諶)胞弟也。少逸天才俊發,因朝考違格用知縣,家中一貧如洗,衣食不繼。癸卯闈後來見,至不能備贄敬。在順天候補數年,始得三河縣篆,迎母、妻及弟北來。入署甫十日而少逸病歿,年僅三十有三。眷屬流寓京師,去住無路,公虧千餘金,思集賻以彌之。老弱生計,一無足倚。讀書寒士,結局如此,聞之酸鼻。少逸臨危神識湛然,語其弟以生平知己之感唯惲師一人,大恩未酬,死不瞑目,命其弟以遺囑來謁,求列門牆,以續師生未了之願。餘揮涕受之,且思設法慰其存歿也。夜雨。
二十六日晨雨猶滴,辰刻啓晴,西風蕭瑟,不勝搖落之感。臥榻間憶昔籌今,身世悲涼,不堪回首。午刻至編書處。散後訪朗軒不遇。又至寶瑞臣處,爲其夫人診病。兒婦因病癒,設酒餚請大嫂及餘夫婦飲啖。我山同年來作半夜談,暢論經學,今日幾成絕調矣。
近見廠肆一古銅觚,式方,有雙環,色斑斕作黝碧,自是唐以前物,乃新出土者,或竟系漢器,亦未可知。臧性甫見餘之愛之也,買以相贈,置之案頭,足供賞鑑。
二十七日晴。伯母呂夫人忌日,在大兄處拜供。飲後至門樓衚衕複診,熱大減,然舌黑猶未退也。仍用大劑清之。餘前聞病者作瀉,斷爲中有燥屎,乃是協熱旁流。服藥後,今早果見燥屎數枚,堅黑如石。衆驚爲神。又至幼樵處複診。張冕唐太守(祖笏)來拜。
漢川何勤仿孝廉(世謙)來謁,癸卯薦卷門人也。燈下檢閱文毅任江督時,整頓鹽務,改定票鹽諸疏,細閱之。
二十九日晴。壬午科團拜,在湖廣館演玉成部(江西省團拜爲主,壬午分地之半),公請座主壽州相國,同年端午橋制府,劉益齋觀察,趙芝珊太守,午後均到。餘與陳夢陶丈、雲依大兄在上場搭桌,請朱曼伯廉訪(壽鏞)、何小雅太守(剛德)。夜戲有惠興女士兩本,乃演杭州駐防瓜爾佳女士,爲興辦貞文女學堂,經費不繼,爲人激辱,服鴉片自盡事本末。始爾演說;次經費被竊;次呈控將軍府且請發款,爲門丁索賄,格,不得上;次債主索逋;次一老學究冷辭譏刺;次女士仰藥後攜呈再控,仍格於門丁,毒發卒於轅門;次將軍瑞興審訊,懲責學究及門丁;次遣佐領致祭,有祝文輓聯,並據情實奏,頒發公帑,興復女學堂,改名惠興,以爲紀念。戲之曲折,皆事之曲折也。觀者耳目一新,且有拍掌者,可謂文明新戲矣。又汪桂芬演關帝華容道,力摹老伶陳長庚,神情音節俱勝,在今日誠獨出冠時矣。世衰才乏,即梨園中亦有人往風微之感。如桂芬者,猶老成典型也。憶吳子蔚五兄在時,雅不欲觀劇,謂人才卑下,不勝今昔之慨。執今日以較予幼時所聞見,即此一端,洵不堪回首也。次兒寶襄去夏承嗣瑾叔九弟爲子,憎其頑劣,不受教,遣歸本宗,於今日到京。承嗣大事也,出爾反爾,有同兒戲,可嘆可笑!瑾叔有書來,因泛言答之。
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生辰,在大兄處拜供。寶惠蒙那相(新放崇文門正監督)派充前門車棧查稅委員。
初二日陰雨。午後至吳雅初處,祝其太翁生日。歸寓吐水,甚狼狽。亡弟叔坤生辰,遣子侄輩拜供。
初三日晴。午刻至編書處喫丁祭胙肉。偕閏枝訪壽州師處商榷《憲法書》體例,未見。議新政大臣奏陳改定官制大綱,留中不下,蓋聖意猶欲審慎而後出也。
初四日晴。午刻至雲山別墅,赴劉博丈、何梅叟之約,陪周子迪方伯(蓮)、朱曼丈也。散後訪閏枝,再偕謁壽州師,侍談良久。陳松山侍御疏劾疆臣專擅,庸臣誤國。太
後持示樞臣,旋即收回。聞疏辭甚切,直可謂朝陽鳴鳳矣。惜不得讀其全文。
初七日晴。(前兩日失記)秋分節。至三聖庵吊何少逸,致賻儀三十金。午刻與二川友酌於便宜坊。歸寓校改《憲法》書一卷。新裱成清愛堂帖六冊。劉帖在今日已不可多得。此乃臧性甫所贈,猶原拓也。文清書致力顏、蘇二家甚深,其高處乃逼鐘太傅,可悟坡書全從魏晉來。餘自戊戌始,學蘇字,專守晚香堂,力求虛和入,門庭頗正,然有時亦用偏鋒側勢以作態。嗣忽寫景蘇園觀海堂摹拓本,幾墮惡趣。甲辰年得舊《絳帖》及《戲鴻》、《快雪》初拓本,乃取其中平原《鹿脯帖》三本互證,各臨百餘過,參以《送劉太沖序》(戲鴻本最佳),用筆始定。次年又得劉文清墨跡兩冊,尋其出入轉換之妙,於坡書大有入。蓋文清書實導源顏、蘇以自成一家,餘則祖顏而禰劉,於中窺取坡翁正法眼藏,就此專下工夫,當可爲成體書耳。
初八日晴。寫復親友信三封,均交郵局。午後訪經仲,交去戲價銀壹百二十兩。又至吳處複診。又至會館爲同鄉程蘊生(文燦)診病,幾爲庸醫所誤。因申戒長班,此後寓館諸君有病延醫,須請餘指揮,不得妄延市醫。申刻赴吳少渠聚寶堂之約。
初九日晴。大寧縣李(丕基,字少文)來謁。午刻性甫招飲廣和。散後至編書處。
新吾同年攜大蟹廿八隻,圍坐大嚼。趨公友朋之樂,異時可思也。出城至聶處診病。晚,兒女輩設酒餚爲餘暖壽,頗極天倫之樂。朱子文、魏紹庭招飲,皆辭之。圓白梨、牛奶葡萄皆北方秋果之上品。梨能潤肺,葡萄能滋胃液,西人啖煎炙物後必食鮮果以滅火氣,活血管,得衛生之理。若華人食餚多清湯,則與鮮果並進爲不宜。此立法所以當因地制宜也。
初十日晴。餘四十四歲生日,親友枉祝者四十餘人,一日絡繹不絕,此足見人情之相愛矣。兒子於傍晚招伶演戲九出。笏齋自南方來,請其過舍略談。
十一日晴。謝城外客。晚,訪笏暢談。
十二日晴。林詒書約正陽樓食蟹。散後與大兄訪笏齋。出示《靈飛經》墨跡,共四十三行,內有十二行爲石刻所無。經用細麻紙寫,鋒穎畢見,墨彩猶存。此乃陳氏《渤海藏真》祖本,真希世之寶也。後附香光跋並兩札,即當日質於海寧陳氏及後來取贖時所作。
陳氏以此經歸香光,而抽去此四十三行,香光竟未檢知,隨又質於他氏。唯陳氏刻《藏真帖》時,獨遺十二行,殊不可解。翁氏藏此經始於文端公,文端傳松禪相國,相國於光緒甲午中日開戰時,授諸笏齋,而跋識其始末。笏齋慎祕不敢示人。餘久知其事,亦未敢請觀。今因將有大同之行,始出而示餘。生平眼福,斯爲最矣。歸寓檢《藏真帖》細觀之,方知當日鉤鐫精審,毫髮不遺,下真跡僅一等,若滋蕙刻本,則去之遠矣。無怪渤海靈飛之見重宇內耳。《靈飛經》思翁斷爲鍾紹京書。餘觀唐人寫經字體多如此,餘所藏《兜沙經》及安素軒所刻唐人寫經數種,竟如出一手,《兜沙》尤與《靈飛》相近,然則思翁之說亦懸揣耳。《靈飛》著名以思翁及渤海一刻也。若《兜沙》則知者鮮矣。其實二經妙處不相上下,其中亦有幸有不幸也。
十三日晴。體甚倦,未至編書處。送去復輯數冊。
十四日風雨交作,涼甚,可着三棉。憚雨不出門。遣李升詣昆、孫兩師處敬送節敬。
十五日晴,西風特寒,似重陽天氣。午前祀神。至大兄及保安寺街董處賀節。午後至保之師處賀節。上燈時兩宅祀先。夜半在中庭賞月,徘徊久之。澄澈皎潔,清人肺腑。
月中黑影,相傳爲大地側映之影,西人用千里鏡測看,則謂其中有山有沙漠,唯無水無空氣,故不生動植物,無人。餘用小千里鏡細觀,其有質及空處頗與東半球相似(亞洲、歐洲、非洲及日本三島隱約可辨,海洋方向亦頗似,唯無澳洲一塊地耳)。其說究不能定也。
門人李碩輔自常來見。此節應還賬目及支付一切,俱委惠兒經理,餘不過問,頗覺省心。
十六日晴。葉玉書、朱祐三、馬雋臣、蘇濟帆同時來談。飯後至三聖庵吊吳藎臣之喪。十日之間兩哭門人於此地,人生有足悲者。少逸、藎臣皆有老親,皆無子,皆有胞弟自閩來治喪,亦奇事也。入城謝壽。至瑞臣處診病。接董綬金同年日本書並近作詩十首。
又得門人朱頌青大令(遠繕)蘭州書並伴函。
十七日晴。午刻至北新橋王大人衚衕景樸孫(賢)表侄處爲其太夫人題主。順答謝北城客。答拜吳子明,未值。至葛振老處診病。夜,西風甚厲,落葉滿庭。
十八日晴。至編書處。
十九日晴。發五弟信。晚,訪笏齋,大、三兄亦接踵而至,談至夜分始歸。餘於節前以廿四金買戴文節山水扇面,神韻秀遠自在筆墨之外,靜對良久,能令人悠然意遠,翛然情怡。二王家數雖大,然以文節當之,別有一種神采,不能相壓也。南皮文達師,專師文節,然只能得其簡澹,神采迥不逮耳。攜示笏齋,共欣賞不釋。
二十日陰。北風慘淡,竟有釀雪景象,覺有無窮感慨觸上心來。午刻至編書處,整理進呈正本。此次所進《憲法》九卷,乃雋臣一手所編,殊有條理,持擇亦不苟。散後偕李新吾、唐秀峯謁壽州師,參議翰苑新規制。又爲葉玉書事求師說項。即答訪玉書達此意。歸路至便宜坊赴梅叟、雲依之約。囑惠兒每日點看《諭折匯存》,定爲燈下課程。遇有重要折件及文筆佳者則再三讀之,藉以學爲公牘文字。昔顧亭林、曾文正皆於邸鈔用功,蓋以日之餘爲之,看似輕閒之事,而獲益則甚大。
二十五日晴。午刻至畿輔先哲祠赴朱祐三之約。散後入至瑞臣處,爲太夫人診病。上燈時至北洋公所赴瑞臣、仲魯局,與午橋同年夜談。
二十六日晴,甚暖。午後至北城答拜袁幼安親翁(學昌),翊虞侄媳之胞伯,新自皖來過道班,與予不相見三十年矣。燈下隨意玩賞《戲鴻堂帖》所收坡書,如《養生論》、《赤壁賦》、《黃州帖》,皆極佳。其餘零跋數種,均有韻味。又跋楊少師《韭花帖》一段,學書者不甚留心,其用筆頗近香光,恐是香光以己之筆法鉤勒,遂改面目耳(自來鉤帖者多有此病)。即《韭花帖》亦全是董意,豈董書固從少師此帖出乎?原《送劉太沖序》及《劉中使帖》,遒健鬱茂,最當學。習坡書必先習此二種,以取雄厚之致。《鹿脯帖》似遜《快雪》。
《大令保母》石刻,僅見此帖,雖剝落太半而勁厚完足,俱大神力,觀此乃知信本書實出大令。
二十七日晴,燥悶殊甚。午刻至曹、馬兩處道喜。至惠豐堂赴牛香山、孟馨齋兩局。
夜雨。接伯誠侄信。前在瑞臣處見張從申書《茅山玄靖先生碑》,筆法極近李北海,而更圓滿。所謂洞達茂密兼而有之。自來無人專習。瑞臣雲,此帖系人間孤本,索價三百金。無惑乎習者少也。
二十八日陰。笏齋來,攜示吳渙山墨跡十冊,皆畫樹石,荒寒簡淡,筆墨極高,其蹊徑雖似南田翁而氣味迥乎不同。午後祝吉甫生日。即襥移宿海淀萬興堂,適笏齋有事來此,對牀夜談,甚樂。夜半睡醒,覺萬籟都寂,並柝聲犬吠皆不聞,唯聞階下螿啼而已。
二十九日陰,晨霧甚濃。五點半鐘起,六鍾詣宮門外,八鍾事下,仍回海淀,與笏午餐而歸。大風驟起,黃葉亂墜如雨,秋意深矣。袁幼安父子、楊少泉均來談。劉巨卿招飲,辭之。接翁婿信。
三十日晴。與朗軒、大兄在予處爲笏齋設餞。午後客即來手談。三兄次日起身南旋,交去老姨太太一信並件。
九月初三日晴。爲大兄診疾。至潤雅舍處道喜。午刻至尹署赴孫慕韓京兆之約。散後詣編書局一行。出城赴伯齊局。席半,吳雅初遣急足來追,二妹小產後下血過多,氣欲脫,餘診其脈甚危,以姜附參芪救之。
補:初二日晴。午後王輯甫約廣德樓觀劇,天福堂夜飯。謝醫也。
初四日晴。雅初柬來,居然轉危爲安。往復診,改以救陰爲主。又爲對門餘子鏡同年(寶蔆,辛卯同年)約去爲其太夫人診疾。至廣和居赴閏枝之約。橘農在長椿寺爲其先公祿生年伯作佛事,因往行禮。歸路又至朱哲丞處診疾。終日僕僕車馬間,無非看病、赴局,求一刻伏案而不可得。歸寓在燈下必看書十餘葉以養心,日以爲常。六、七弟之歿,今
日已大祥矣。流光如駛,悲感不勝。接史持叔信並伴函。明吳橋範文忠公象牙印章(範景文字夢章,陰文),從前常熟相國師得於廠肆,以贈高陽文正師。適畿輔先哲祠落成,師遂送入祠中珍藏。庚子聯軍入城,此印失去。月之初一日,笏齋偶遊廠肆,復得之於茹古齋,以六金購回。質證於餘,一見驚喜。因乞其復歸鄉祠,以完先賢手澤而成先相國之志。
笏齋亦甚欣然。擬置一櫝,詳記始末而鐫之。忠賢名印,歷劫來歸,若有神靈呵護,而兩次皆得自翁氏,洵一段佳話也。因作柬告博泉丈。
初五日晴。振貝子囑楊朗軒轉致予,欲得一見,因於三下鍾時往謁,貝子極致久仰之意,暢談一時許始出。貝子虛懷樂善,無華冑驕貴之習,可敬也。歸路訪朗軒未值。看編輯《憲法類》一類。
初六日晴。午後至編書處,上燈始歸。
初七日晴。霜降節。唐春卿年丈枉談兩時許。丈最健談,論時事滔滔數千言不倦。
午間爲雅初夫人複診,予前方用肉桂,旁人見其口渴面燒頭痛,謂不宜再用熱藥,禁使勿服。病復反覆,殊劇。予診其脈洪大而散,所現熱象乃虛陽上升。若與涼藥及發汗藥,陽必立脫,因力與辨證,仍用桂一錢,佐以牡蠣,以潛其陽。雅初亦悔之。服後諸苦頓平。
此等處非眼明力堅,不能出死入生也。數年來,事無一成,學問不進。唯今年讀仲景書頗欣然會心,爲人施治,漸有把握,以此爲利濟之方,差爲不負歲月耳。未刻至鄉祠赴劭予丈之約,宴於三層樓上,憑欄俯視,心目爲之一廓。席散,又與劭丈密談良久。上燈時入宣武門,至尚會臣同年宅,與同人補祝那相壽辰,亥初刻出正陽門歸寓。
初八日晴,甚熱,復御夾衣。看《憲法類》二卷。予因編書處差使,得以研究法學,補向來未用之功,卻極有益。午後復至吳、餘二家複診。一則少年用溫補,一則老年用攻下,何所容拘泥於其間哉!申刻至笏齋處公局。
初九日晴。午初刻江蘇會館秋祭先賢,毓鼎司讀祝。飯後偕橘農、新吾、閏枝隨意清遊。上永定門城牆,登高眺遠。江亭車騎闐咽,酒食徵逐,正在熱鬧世界,因過門不入,至公善堂,登呂祖閣久談。晚,小飲於廣和,予作主人。年年此日均與知已數人作冷局,今漸凋零矣。
初十日晴。午後至編書處,上燈始散。
十二日大雨竟日,北風稍涼。午刻入城,訪朱子文以踐昨約。出城至番禺館赴伍叔葆之約,冒雨而歸。日來患怔忡甚劇,心如舂米,耳如鳴金,徹夜不能眠,蓋心血銷耗殆盡矣。若非屏除煩惱,清心養氣,此疾不能平也。
十三日晴。大嫂五十三歲生日。午前祀前室管夫人,禮畢至大川澱祝壽。面後至門樓衚衕診病,復歸大兄處晚宴,倦極早歸。
十四日晴。同鄉吳吉初(介璘)來謁,安徽武備學堂四品軍官,從河北看操來京,持季申兄信求見,與談,殊有見地,論亦持平。吾鄉少年頗有崛起足用之才。吉初與張俠誠皆軍界中人材也。午後至葛振老處診病。申刻至湖廣館赴寶鼎臣昆仲局。接常州信並六房所分二百金。
十五日陰,風甚寒,須着皮衣。六弟婦大祥,因在龍泉寺爲其夫婦作佛事。聶獻廷來拜。
十六日晴。看《憲法》書二卷。午後詣編書處。晚,在家設席,與大兄合請袁、劉二親家,併爲笏齋作餞,又請潘經士太守、朱祐三大令。總核王大臣復奏新官制,上留中不下。召見慶親王至六刻之久,然後諸樞臣入見。聞聖意不欲輕發也。濮青士丈寄示《遊岱隨筆》一卷,凡萬餘言。因姚惜抱、吳穀人二記,意在作文,於景物不免從略,乃以聶劍光(欽)《泰山道里記》爲本(此記惜抱爲作序),就所親歷者步步識之,條而列焉。自來記岱遊者未能如是詳盡也。文筆疏散歷落,自成章法。工於寫景,如入畫圖。摹繪日觀峯望日出一段,尤能達難狀之景,不減柳子厚。快讀一過,不啻身歷其間,令人神往。因
囑劉孟祿錄副藏之。
十七日晴。夜風甚緊,晨起遂結層冰。笏齋赴晉,送之於火車,一揖而別,黯然銷魂。予與笏齋恨相契遲而相違速也。與嗣薌前輩午飯於萬慶樓,偕詣金臺書院新順直學堂查看課程。近街穢水渟膩,污惡之氣觸鼻欲嘔,大於衛生有礙,而巡警廳、衛生局熟嗅若無鼻,異哉!接湖南吳鏡儀信,介其友山陰王靖宣(允猷)致仰慕之意,願締神交。予何德能而致此虛譽哉!愧悚交集。(王現爲常寧令。)
十八日晴。午後至學堂閱招考新生課卷。高壽農年丈以《竹隱詩存》索序,餘因患怔忡,不能構思,久未動筆,高丈將出都,乃於燈下屬稿,草創初就始寢。
十九日晴。管夫人忌日,拜供。此後客來,不具載,唯初次來見者,存其名字、邑里,以備稽考。其有事見訪者,亦記之。午刻至萬福居赴保之師之召。歸路答拜數客。將詩序略加斟酌,寫送高丈。用諸城筆法作小楷,是近來進步處。燈下習書,爲朱祐三寫大斗方。又讀朱子古文數篇以定心氣。復吳鏡儀信。
二十日晴。午後至湖廣館祝華弼臣祖翁九十壽,聽戲數出。奉旨改定官制:軍機大臣(慶親王、瞿鴻禨仍留。鹿傳霖、榮慶、徐世昌、鐵良免。大學士世續、廣西巡撫林紹年新人)仍舊。內閣仍舊。(此下新舊各衙門均遵新排值日次序。)外務部(尚書那、瞿留任。左侍郎聯芳留任。右侍郎汪大燮)。吏部(鹿留任。左侍陳邦瑞。右侍唐景崇)。民政部系巡警部改(尚徐世昌。侍趙秉鈞、毓朗均留任)。度支部系戶部改,以財政處併入(尚溥頲。侍紹英、陳璧)。禮部以太常、光祿、鴻臚三寺併入(尚溥良、侍景厚均留任。張亨嘉)。陸軍部系兵部改,以練兵處併入(尚鐵良。侍壽勳、蔭昌)。法部系刑部改,專任司法(尚戴鴻慈。侍紹昌、張仁黼)。農工商部系商部改,以工部併入(尚貝子載振,侍唐文治、顧肇新均留任)。理藩部(尚壽耆。侍堃岫、恩順)。內務府(新添奎俊管印鑰)。欽天監、翰林院均仍舊。都察院(都御史陸寶忠,副伊克坦、陳名侃均留任)、宗人府、學部、鑾儀衛均仍舊。大理院系大理寺改,專掌審判,升正卿爲正二品(沈家本)。郵傳部新設(尚張百熙。侍唐紹儀、胡燏棻)。其餘太醫院,各旗(尚書、侍郎不兼正副都統)、侍衛處、步軍統領、順天府、倉場均仍舊(不值日)。所裁各堂官均以原品食俸,聽候簡用。其各直省官制陸續編訂,妥核具奏。
二十一日晴。午後至編書處。傍晚赴聶獻廷喫羊肉之局。父子兄弟叔侄五人。先炒,次烤,次火鍋,果腹而歸。
二十二日晴。午後梅叟來,偕至三勝館赴高壽丈之約,三人清談,上燈始散。刑部尚書葛寶華改授都統,吏部侍郎李殿林、張英麟改授副都統。此本朝三百年來所未有也。
尚書陸潤庠以尚書監順天府尹,侍郎李紱藻以侍郎充國史館副總裁,諸大員皆安置矣。
二十三日晴。午刻至編書處整齊進呈書。出城至門樓衚衕複診。奉上諭,加翰林院、都察院津貼。翰得三萬兩,都得四萬兩,分別勻給。昨聞壽丈述,同治初,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上坐居中,兩宮在簾內分左右坐。恭忠親王爲議政王,立簾前傳語。兩宮批事不動硃筆,用小銅印鐫同道堂三字決事。至光緒初元再垂簾,則用硃筆矣。
十月初一日陰,甚寒。自己亥與先塋叩別,瞬七年矣,南望松楸,不勝悲悵。三兄挈蔆侄女自南來(此廿八日事)。午後至李蔭墀丈處診疾。呂業卿舅枉過,約往便宜坊,並邀繆子許。
九月二十八日與高壽農年丈、何潤夫表兄酒樓話舊,用西法攝影,各系以詩,即送高丈赴長沙塵海重逢眼倍青,當年父執已晨星。尊前舊話追天寶,別後相思滿洞庭。白髮黃花無世態,深衣博帶有先型。圖成留取它時見,一夕西風上畫屏。
初二日陰。業卿舅得電丁母憂,偕大兄詣店唁之。至陽春居午餐。入城至廣宅診病。
出城又至劉幼樵、王叔掖處診病,上燈始歸。北風峭甚,歸寓以酒暖之。
初三日陰,已六日不見日光矣。午後至長椿寺行吊。詣編書處。申刻赴朗軒廣和之約。燈下讀《三國志》吳傳數篇,夜深始就枕。治史學者,自來以四史並稱。其實多致力馬、班二史,讀範史者已少,若陳史則皆連類及之,罕專治者。餘於癸未夏,自京師買局本《三國志》歸鄂,從趙君元直借何義門評本,用硃筆過錄,此爲餘專治陳史之始。嗣後見評論家語,即錄之簡端。二十年來,所見不下二十種。書眉紙尾,蠅頭細書,排列殆無隙地。餘有心得,亦附註焉。較諸淩氏《史漢評林》,有過之無不及。陳氏正文,粗能背誦。
裴注亦十記其三。其中言外之旨,疑難之義,搜剔幾盡。自來治國志者,當無有專於餘矣。
去冬大兄借去過錄,十二月初,餘忽強索而還,遂免二十日祝融之厄,若有以償餘之勞者。
近來逐細研求,所見頗進,乃別購一部,擬以餘意重爲批評,且以傳諸子侄。凡經世之方,治兵之法,處事守身之道,獲益正自無窮,不特沾沾爲史學而已。
初四日晨起見屋瓦白積二寸餘,問之更夫,知子夜後大雪達旦。祥霎早降,殊可喜。
乃約大兄、三兄同飲陽春居,欲啖烤羊肉,以風大而止。復訪業舅。申刻赴梁溫甫廣和之約。
初五日晴。伯父忌日,在大川澱拜供。飯後至天壽堂赴張振丈局。歸仍詣大兄處。
與偉臣手談。受風寒,頭痛嘔吐,甚苦。
初六日晴。一日謝客。午後約三兄來,共議南中田產,偌大傢俬,悉付外人經理,任人固不當疑,然稽覈亦安可少哉!予立議,兄弟四人在外,每歲必輪一人歸家一月,踏勘鉤稽,稍杜侵欺之弊。王姬亥刻舉一男,第七子矣。寶惠等若能友恭輯睦,則同心協力,多男足以昌家。倘因異母之故,私黨乖違,各存意見,異日家庭之憂,正未已也。特書於此。吾死後,汝兄弟閱之,當善體吾懷。寶惠爲長兄,尤當善處之。
初七日晴。壬午科公請卓芝南(孝復)、於梓生(宗潼)、王夢漁(維屏)三太守,楊杏城左丞,李偉侯副都統。客皆到,盡歡而散。燈下讀《通鑑•漢魏》一卷。三國人才最多,君臣才智各不相下,所以成鼎足之局。其中事實最好看。
初八日晴。小孩洗三。
初九日陰。午後至編書處。申刻至雲山別墅赴潤田之約。
初十日皇太后萬壽,升儀鸞殿受賀。臣毓鼎侍班。黎明由宣武門入西長安門,步行出闕右門,騎馬詣西苑,入宮門,沿湖度板橋,經勤政殿前,過舊儀鸞殿瀛秀門外(今改建西式樓房),北行入寶光門,歷長廊,與同事會於景福門,在黃幄更衣。太后升殿,上在來薰風門外階上率王公百官行禮。起居注官朝服序立於階下北上東向。一二品大員拜於景福門外。禮畢退出。衣重路遙,汗流被體。在六項公所久憩乃歸。是日天氣晴和,日光晶朗,夜中月色尤佳。
十一日陰。爲笏齋、大嫂送行。答拜各客。與周少庭久談。少庭言河南可興之利極多,畜牧種樹,收效尤易。我輩若買二頃荒田,專心貨殖,十年之中,可致鉅萬。其說確鑿易行。今日爲士爲官,皆不能謀生,唯有經商一法耳。夜與潤田、景韓飲於福興居。飲畢步行遊前門大街,電燈牌坊兩處,每坊約百餘盞,光明如晝。古人上元之火樹銀花恐不能如是燦耀也。遊人如織,賴警兵彈壓,多而不紊。
十二日晴。連日讀《資治通鑑•三國》時,從孝獻皇帝甲捲起,每日一卷,醰醰有味,寢饋不釋。以此編年者爲經,以陳志爲緯,熟讀深思,不特精習一朝人事,經世宰物之學即在其中。餘蓋屢有微驗,知才識所及固異世而同符也。傍晚赴偉臣手談局。
十三日陰,有風。大兄移寓南橫街笏齋宅。自去年十月至今,兄已四易其居矣。飯後往看之。申刻赴景韓福興居約。接季文曾叔祖信,知高叔祖母逝世,壽八十。來信情真
語摯,異常沉痛,觸我孤露之悲。
十五日陰。懷遠凌震如大令(鍾倫)來見。客去,至編書處排校副本,以家中事雜,不得靜坐也。傍晚始出城至馮公度處行吊,朱湛卿處道喜。復孫仲山信。又唁季文先生信。
十六日陰。午前詣編書處。榮相特來議恩賞津貼事。擬分三級:掌院得六千金;開坊翰林得一萬二千金;編檢得一萬二千金。學士每年可分五百金。榮相去後,即行至劉博老、吳絅齋兩處道喜。
十七日晴。甚暖。辰刻至三聖庵行吊。至學堂看補考卷。在堂午飯。吉甫邀萬福居,未赴,赴其慶樂觀劇之約。與雲依及三兄同車而歸。篝燈作《遊岱隨筆序》,經營兩夕而後脫稿。有惜抱翁《泰山道里記序》在前,此文不易動筆。予乃另用一種筆墨以避之,而修詞之際去冗去俗,塗乙殆遍。甚矣,予之窘也。同鄉薛叔平(鴻年)來久談。
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孫曾列拜,濟濟滿堂,惜吾母之不及見也。申刻至宗顯堂赴餘子鏡之約。席半,又至便宜坊赴蘭泉之約。
十九日晴。午刻詣編書處。至李蔭丈處複診。出城至張處診病。燈下題徐花農前輩韓亭繼詠冊,予作七絕三首。
太安驛有碑,乃昌黎使王庭湊時所作詩,年久將壞,花老典晉試過此,作亭覆之,系以四詩書生持節抵雄師,衣血先忠感健兒。虹氣蟠空餘片石,二陵風雨數行詩。
天地孤亭古驛秋,當年學使獎風流。於今手版參衙日,誰向韓陵問舊遊(花老督學粵東,所留名跡尤多)。
脫手珠璣翠墨新,一時文吏盡詩人(俞廉訪廉三和詩並列焉)。重溫十五年前夢,瑟瑟西風拂鬢塵。
二十日晴。吊胡筠楣侍郎之喪。至葛振卿都統處診病。適景月汀將軍在坐,相與暢談。申刻赴偉臣便宜之約。沈封丈、何梅叟、楊朗軒來談,夜深始去。
二十一日晴。三兄生日,往祝。面後偕三兄訪蕭翰臣,同至中和園觀劇。散後赴幼安便宜之約。看外國小說,譯者有云,世界文明日進,則人智愈出,欺詐僞騙之事愈多。
此言乖謬之至。然則愈文明愈野蠻矣。今日講新學者所見類如此。昨範俊臣論近來物價翔踊,謂世界文明愈進,則百物愈昂,用度更費。此說亦怪,然卻有因。近時歐美確是如此。
蓋西人唯利是圖,專以土貨出口,能牟別國之利爲宗旨(觀其減輕出口稅,加重進口稅,用意可見)。地狹,出產本不多,加以販運出口多多益善,則本國之貨存留必少。以產貨易金銀,金銀固見其富,而所餘之貨則不敷國人之用,百物之價安得不昂乎?且金銀富則揮霍必易,不期其奢而自奢,用度又安得不費乎?若此者,豈可詫爲文明而效之?吾中國盛時,則講生之者衆,食之者寡,爲之者疾,用之者舒,而財恆足,乃富國之要道精言。
彼崇拜泰西者烏足以知之!發翁氏六妹及嫺女信並小孩衣飾,託翁景之帶。
(原稿此處空三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丙午十一月初一日陰,大風。巳刻即詣編書處。傍晚易馬車出前門,至金臺書院、順直學堂,到家未上燈也。
初二日晴。先府君生辰,拜供。草廣西陽口、恩乎二縣改隸陽江州不便疏。二縣本隸肇慶府,岑督奏請改屬,經政務處議準,紳民鹹以爲不便。餘採輿論爲此疏。申刻在全蜀新館公餞林梅楨同年。林由戶部郎中新放殺虎口監督。初用漢員也。
初三日晴。至編書處復看進呈書籍。出城至聶獻廷處爲其太夫人複診。兩日讀嚴氏所輯《三國文鈔》,粗盡一過。三國文上承東京,下開齊梁,茂美清剛,自成佳構。自來作
古文,無學之者。予有志而未逮也。掌院點予充功臣館總篡。
初四日晴,風復稍寒。江寧道臺黃(仁濟)來見,暢論江北水災賑撫饑民之策。其謂散賑宜我動而民不動;饑民就賑宜散而不宜聚;饑民之極貧、次貧當論現在,不當論平日。皆有歷練之言。午後詣壽州師叩謝。又答拜各客。至劉幼樵處診疾。燈下草州縣公費宜均,以期久任而專責成疏,大致脫稿。魚豢《魏略》久亡,僅見《三國志》裴注所引,然輯之猶得廿餘卷,可窺梗概。其書雖名爲略,而實意在詳贍,多錄瑣事,點綴極有致,往往以冷峭見長。一二序論亦有風神。似意在學步龍門。予頗嗜之,惜無寫手錄出,評點而諷誦之。倘能學其敘事,當勝於學歸震川。而史家不爲立傳,至使表德爵裏學行皆無可考,若非裴注徵存,則名氏翳如,著作灰滅,後世且不知有是人矣。夜,大風。
初五日晴,一日大風。修正疏稿,請袁老夫子繕折。飯後至吳質欽處爲其夫人診病,適忠雅臣孝廉在坐,留飲共談,雲依亦至。雲依屢爲予道雅臣之品識,果勝時人。夜飯後,熟炭篝燈作應酬字六件。夜風尤寒。吾輩擁爐飲酒,下帷看書,幾不知門外冰雪之侵凌,窮人將何以堪此。近專讀《三國志》,其中名臣議論,指陳時弊,至二千年而猶信。其立身處世之道在在可師。史之有益於人如此。
初六日晴。小孩彌月,命名寶憲,乳名貴官。午刻祀先。劉偉臣、濮雲依、楊朗軒、孟馨齋皆來賀。趙劍秋自江右來,談及萍鄉、醴陵、瀏陽土匪有革命黨在內,樹白旗,白衣白帽,號褂圓光書“革命先鋒”,後甲“漢勇”,江鄂督俱派兵往剿,未知得手否。此彼固不能成事,然足以啓亂,不可以其小丑而忽之也。朝廷責巡撫吳重熹不能辦,乃更寵擢郵傳部右侍郎,而以瑞良代之,恐有負垂之憂。午後至長椿寺吊許筠庵師之喪。歸詣大兄處與朗、馨共談。
初七日呈遞封奏一折一片。皇上御太和殿閱祝版。臣毓鼎侍班。四點半鐘到東華門,冒風而行,至殿上與同事齊班(世仁甫、阿簡臣、吳綱壘)。六點一刻駕臨,起居注官蟒袍補褂序立殿門檻外,上行禮畢,舁香亭出,上目送香亭出太和門,乃退。西北風拂面,兩耳凍痛欲脫。御香沾衣,久而不散,經暖尤香。(太常寺已裁,禮部堂官代其事,忘奏禮成。)餘繞道至景運門外陸軍部朝房候旨,八點鐘事下而行。回寓稍睡。風已五六日未息,天甚寒,一日不出門。吳經纔來談。
初八日晴。長至節。昨折片均交政治館。聞劉仲魯同年言,正折已通行各省督撫矣。
大風仍寒。寶惠生日。午後至張劭予丈處道喜。入順治門至質欽處複診。又赴熊經仲同年之約。錢士青邀飲燕春園,辭之。江南水災,懿旨賞銀十萬,截漕折銀三十萬兩,今日又賞帑銀十萬兩,天恩之待吳民至矣。
初九日晴,風止天稍和。江蘇同鄉官具折詣闕謝恩。八點半鐘向乾清門行禮,到者僅十人,集聚豐堂早餐。至北城賀李偉侯通侯娶弟婦之喜。聞潁壽淮揚流民集清江浦者約四十萬人,若地方官不善安插,設法遣歸本籍,萬一爲土匪煽惑,將有腹心之憂。歸寓看民法稿本五卷。
初十日晴。答拜各官。祝賀寶鼎臣太夫人壽。申刻赴劉惺庵宗顯堂約,席半復至廣和居赴許錫珍約。
十一日晴。嘉定周揆一(世颺)來談(以候選道在滬隨辦商約,與寅臣至交)。入西城至吳質欽處複診,因留午飯。質欽言,南洋諸島華商多以豬囝小工起家,累致鉅萬,西人謂華人儉嗇耐勞,爲西人所不如。出城祝雅初生日。歸寓葛振老來就診。振老於長至日懸腰刀巡綽壇牆,今又派管理新舊營房,皆三百年來所未有也。燈下複葉玉書、萬枋卿兩函。
十二日晴。鄒詠春、劉正卿、鮑川如三君同來,議江北籌款賑撫之法。至便宜坊午餐,川如作東。同訪黃慎老酌定。具公呈於度支部,請撥廣西收捐溢款(可有數十萬金)。又擬辦法五條,公函致陸鳳石、伯葵二公,請其提倡。終年奔波,如此半日,粗不負耳。甫歸寓,
閏枝、仲度、星橋、新吾、石麟又招飲便宜坊,公餞橘農。接莊思緘龍州書,隨手作復。
十三日晴。趙劍秋、鄭幹卿來談。門人張吟樵及幹卿皆在大學堂師範科將次畢業,吟樵以舉人由欽派大臣揀選熱河知縣,吏部帶領引見,奉旨發往熱河,乃大學堂行文吏部扣其文憑,須畢業後再盡義務六年,方準發往。是皇上準其發往,而大學堂反不準,諭旨可以不遵也。幹卿則以內閣中書入堂,畢業後亦須盡義務六年,六年有功無過,方準該員具呈以原官回內閣。若有不盡,則從嚴懲處。是該員入堂肄業,無故自尋禁錮,反不如堂外人得以任意仕宦也。學堂立法如此,是直設陷阱於國中耳。聞皆出李柳溪、戴邃庵之意。
李專以苛刻張其威福;邃庵亦系予乙未本房門人,素性矯矯自好,不知何以乖戾乃爾。午刻詣編書處,散後至吳質欽、顧泮香兩處診病。
十四日晴。江蘇京官公折謝發帑恩。度支部據予等公呈入告,請撥廣西溢收捐款六十萬兩,奉俞旨膏澤之及吾蘇者前後一百一十萬,其數不爲不巨,全賴任事者之得人矣。
此呈昨日午前始到部,今晨已達天聽,定稿敘折不過半日。近日部務整捷,毫無積壓,於此可見。而鐵紹諸公之關心民瘼,救災如救火、己飢己溺之懷,尤可感可敬。濮青士丈七十七歲生曰,至雲依處拜祝,在彼午面。川如、正卿過訪,偕訪詠春前輩未值,復訪蔚若前輩久談。申刻雲依邀飲廣和居。
十五日晴,天氣復暖,唯苦燥耳。黃慎丈、顧漁渭、林少敭(名惇泳,己丑年侄)、劉正卿相繼來談。午後至李珩甫處道喜,爲吉甫夫人拜生日。申刻在福興居請客(正客王季樵前輩,李橘農、趙劍秋、程冠卿),因公致午帥電,請調劉鍾琳、朱學程二君至江北放賑。劉號樸生,朱號紹依,皆揚州人,素以勤懇樸實著稱。閱《閣鈔彙編》,毓鼎初七日正折已發鈔,折尾奉硃批,著交考察政治館行文各督撫,體察情形,奏明辦理。欽此。奉懿旨升孔子爲大祀,諭議應行典禮。昨與閏枝論史書,閏枝盛稱周保緒《晉略》爲《史》、《漢》、《三國》後第一書,乃真正史學,與予見甚合。懷愍紀論有云,魏晉之末,功名之路盛開,廉恥之風盡泯。而謂五胡之禍,實原於此。可謂卓識,予讀之尤慨懼焉。
十七日晴。酉兒十歲生日。
十八日晴。約偉臣、季超、伯齊、雅初、雲依手談,夜深乃散。蕭仲畲招飲,辭之。
託翁景之甥將永年保險單攜交寅臣。
十九日晴。劉博丈新診。同鄉巢梧仲觀察(風儀)來辭行。午後祝王保之師生日。
至編書處。又至東城廣宅診病。出西城赴雅初之約。天暖甚,不能着狐裘,若再無雪,溫度將起矣。陸午莊侍讀言,舊制外省添設府廳州縣,但能將區劃四至奏明,而其名則請命於朝,由內閣擬數名,呈大學士審可,然後奏候朱圈。蓋國家疆土非疆臣所能擅也。今則設治折中徑自題名而來,不復知有上請之制,閣臣亦莫之非也。舊制之廢,非止一端,不特不行,且不知矣。
二十日晴。午後至龍泉寺行吊。詣大兄處診疾,適遇於晦若前輩,相與久談。晦老深慮督撫權柄太重,祖制盡墮,中央之權不振,恐釀異日之禍。申刻赴壽州師之召,席半,師以病體不支入內,由景輈世兄代陪。接午帥覆電,允調朱、劉二君。得笏齋書並詩三首。
二十一日晴。看《民法編》一卷。梅叟作半日談。申刻赴景韓醉瓊林之約。又赴楊朗軒、孟馨齋同興堂,略坐。接午帥電。先是廣西募捐,減價以廣招徠,而報部則以足成之數。此款恩撥六十萬兩,桂撫欲付虛數,而令江督以實數具領。此事甚覺爲難。若按虛數收,以七折論,是六十萬只得四十二萬,饑民所損太多。若責桂以實銀解蘇,是彼所謂百萬者,除撥,只有十萬金,而部中之冊則爲四十萬,萬一再有撥用,所虧之三十萬金將於何取償?午帥電商予等,請籌辦法。桂省辛苦集捐二年,而蘇享其成,固難強桂以彌補。然一言而失銀十八萬,致少救數萬饑民,予等亦安忍出此。擬先電覆午帥,詢明所折若干,再行斟酌。
二十二日晴。校閱《民法編》,作目錄後謹案一篇。申刻赴劉幼樵宗顯堂局,謝醫也。喬茂萱來談。
二十三日晴。暖如九月杪天氣。孫治平、任振彩均來談,均商蘇賑事。午刻至編書處。訪張劭丈不遇。晚,周揆一來辭行。連日讀《通鑑•魏紀》,溫公於名臣奏議多見紀錄,名爲資治,不虛也。餘讀《通鑑》,於是三過矣。每讀味益深,閱世漸多,愈覺其深切著明也。尚會臣來久談。
二十四日晴,大風。電旨截江蘇漕十五萬石。德音頻降,有加無已。吾吳士民雖竭頂踵,無能爲報也。致端午帥書。申刻同仁在便宜坊公請雲依,遙祝青士先生。三國文不及東漢之厚,亦不爲齊梁之靡,簡重茂密中含遒宕,自成體勢,然如武侯出師表,魏武自敘令,陳王兩表,曹冏六代成敗論,一代傑作,雖東京亦罕其匹,何論後世。得翁婿信,知大女於十二日生一女。
二十五日晴。午前至胡筠丈處襄贊題主。大風甚寒。順道訪新吾,索其午餐。歸寓復呂尚書、盛侍郎書。
二十六日晴。率寶惠至金魚衚衕祝那相太夫人壽。歸寓,會臣以馬車來迎,爲其兩弟診病。申刻至同豐堂赴劉湘蘅(鳴泰)之約。
補題高何合拍小照(前一首見上,爲高丈作;此則爲梅叟也):攜手同登賣酒樓(其日予與梅叟同車而往),醉餘狂論傲滄洲。詩如大復尊牛耳,家隱長安屈虎頭。浩浩中原空雪涕,翩翩瘦影自風流。小山叢竹荒祠暮(是日在海王村土地祠拍照),留取它年話舊遊。
二十七日晴。午莊來談。飯後至周、萬兩處道喜。入西城看房三處,皆賣不賃。接午帥電。發呂、盛二公電。
二十九日晴。先祖妣忌日,在大兄處拜供。飯後至編書處。晚,仍詣大兄處,與偉臣諸君手談。接長將軍信件。又得呂盛覆電。
十二月初一日晴。未刻,日有食之。殷濟臣來久談,出示其八月間所上條陳(由內閣代奏),計二十四條,約萬餘言,細讀一過,其說多可施行者。濟臣留心時事,頗具經世之識。孫仲山自滬來,出示所擬籌款章程,爲加函送寶瑞臣少農處。尚會臣以車來迓診病,因留飲,黃昏出城。凌震如來夜談,餘因其僑寓清江,問以江北水災之由及善後之策。所言熟悉詳盡,於水利原委尤明,此次偶值水潦,民間顆粒無存,以致流亡不救,其害實由江督周(馥)之弛米禁,縱令出口。午帥籌措賑撫,不遺餘力,尤難在虛衷廣納,見義則行,災民受福甚巨。若周督在位,以貪愎之私濟垂暮之氣,吳民必無生望矣。嚴旨申飭郵傳部尚書張百熙、侍郎唐紹儀。凡新衙門之設,必大開奔競之門,然堂官猶採人望,公私參半,郵傳部則純徇情面,欺罔無所不至。唐紹儀至以其婿新捐雙月道員施肇基爲參議,悍然不顧清議而行之。(奏摺乃謂施爲遠房侄女婿,無庸迴避。其欺君如此!)唐擅部權,蔑視張尚書,所調用各員已具疏,而後付張署議。張惡其所爲而無如之何,畏其有奧援也。
聖明洞燭其奸,聞者無不稱快。唐之氣焰或可少戢矣。邳州曹鼎臣(建勳)來執贄,其人循謹可取。
初四日晴。連日在家看書習字。從報紙見南皮製府改外省官制,覆電凡數千言,逐層駁斥,痛快淋漓。改京官,不過紛擾便奔競而已;輕動外吏,則大亂行作矣。未知複議渚公肯安靜無事否。
初五日晴。此次江北水災,上下交困。裏下河素號產米之鄉,一遇偏災,立形匱乏。
若畿輔,水利不講者幾及千年。農民坐恃天時,束手無策。旱則赤地千里,河決則大陸沉淪。此數年中萬一再遇饑荒,國力民力俱有無可支持之勢。予思之甚覺可危,不可不亟籌綢繆之策。因糾合吾鄉有言職諸君(李嗣薌學士,孟黼臣參議,劉惺庵參議,張心田、劉仲良、史康侯三侍御)在鄉祠集議。予提議興修畿輔水利,擬聯銜入告,請特簡大員,如
先朝怡賢親王朱文端故事,先察勘各府縣河道舊跡,酌量疏浚,旱可灌溉,水可宣泄,雖地廣工巨,一時未能遍修,然治一郡得一郡之益,治一河得一河之利。此爲百年大計,今日尤宜舉行。諸君子鹹以爲然,推予主稿。傍晚始散。北方水道莫詳於酈氏《水經注》,前人譏其詳北略南,此未知善長深意耳。元虞集、明徐貞明及國朝名人皆言之甚切,然終未興此大利。以玉田、豐潤、勝方、海淀、天津、小棧等處觀之,偶有修建,風景即不減江南。可知成效易收也。
初七日陰,頗有釀雪之意。客來甚多。午刻赴曹鼎臣福州館之約,用滿漢席,甚豐。
接笏齋書,隨手作復。又致陸硯薌都轉信,催公善堂捐款。
補記初六日晴。午刻詣編書處。傍晚,至會臣處爲其兩弟診病,以馬車送歸。褚伯約丈、何梅叟同訪,偕至便宜坊小酌清談。與褚丈暢論《明史》,亹亹不倦。新學盛行,固富理想,然予終覺舊學深切有味也。有明一代,人才最多,法制最善,是以主昏於上,而政理於下,又士重氣節,屢經摧折,曾不少衰。以今日視之,真可悲感。此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明史》尤完善,爲古今官修史書之冠,讀之獲益甚巨。予近讀《葉向高傳》,是非既不相掩,至其敘一人而能櫽括神宗末年、熹宗一朝朝野大局,尤爲卓然,良史之才。
初八日陰。午刻竭壽州師久談。飯後乘人力車至東城順直學堂鑑定期考課卷。予辦學宗旨注重中文,尤以德育爲根本。司其事者尚能體予意。歸路過應沂初診病。
初九日陰,雪意甚濃。兒婦生日。午面後詣編書處。傍晚至獻廷處踐烤羊肉之約。
得笏齋書。
初十日竟日微雨,不成雪,則以天氣過暖之故也。地氣自南而北,康節憂天下將亂,餘亦不無顧瞻之慮也。餘子厚及大兄爲史館事來作半日談。董綬金自日本歸,過談東事甚悉。大約上下勤於製造,以籠外國之利,而使國財不外溢,最其長技。而人心貪詐,淫蕩無恥,則不如我國遠甚。今日中華女子,駸駸欲效日本,實風俗之憂。又言日皇明治之太子,年二十八,別無嗜好,唯喜練兵。中國之憂未艾也。申刻至豐泰館赴馬少蘅之約。連日檢閱《皇明從信錄》,明沈宗元(按當爲“沈國元”。一一整理者注)著,萬曆一朝最詳。
雖系編年,而於朝事不盡排比登載,似是就所見聞而錄之。故奏疏及申報各事,大半出自邸抄,反有正史所未詳者。予自庚寅登朝,若將耳目所及,隨時綴記,則十七年中朝事,必已成裒然巨編,可爲異日考獻徵文之助。即如中經甲午、戊戌、庚子三大案,實爲朝政新舊關鍵,所繫甚大。此種事官書既不足信,而外間傳聞失實,亦不盡可憑,餘之記載烏可少哉!至今悔之,即使它年追憶補記,決不能如當時身在局中之詳矣。《從信錄》載皇朝龍興事蹟極多。其於太祖雖多指斥,然吠非其主,此無足怪。此之徵《東華錄》、《聖武記》所載,不甚符合。如太祖曾表於明廷,謂景顯二祖因徵王臺吉爲響導殉國(明廷緣此加太祖都督,爲酬恤之典),與《聖武記》不同。又朝鮮國王表文,言得太祖檄,國號後金,建元天命,後金之號亦各書所不載。餘於乙巳春在廠肆得此書,系明人舊刻,爲國初未毀之本。
夏氏(燮)撰《明通鑑》,屢引《從信錄》,則此書世間頗有傳者,特不多見耳。
十一日陰。半日會客,體爲之疲。飯後看《民法編》二卷。申刻至同豐堂赴汪子衡之約,菜劣甚。夜雪。
十二日陰,得雪一寸餘,意猶未已也。看《民法編》二卷。致端仲帥書。午後至大兄處與子厚、朗軒談。潤雅舍來訪,議史館,議敘事。接門人黃補臣信。又次寅信。餘讀《資治通鑑》已三過,然於唐代事猶多恍惚,特檢《唐紀》再細讀,自今日爲始。
十三日陰。半日見客。午後至編書處。訪會臣,同至土地廟各花廠,買大小梅株六盆,水仙四頭。
十四日陰。餘子鏡贈牡丹二盆,紅梅二盆。置牡丹於廳事,爲設微火,夜則覆以溼桑皮紙,鮮潤始不減。招三兄來賞之。午後祝聶獻廷生日。至大兄處爲侄婦、侄女診病。
申刻赴孟馨齋之約。《通鑑》敘元宗平韋氏之亂有聲有色,不啻目睹耳聞。蓋《唐書》文
筆本佳,又同時紀載甚多,足供參取也。畢氏《續通鑑》不如正編之精神,固由鼉宋史》筆墨不高,亦纂輯能事稍遜前賢耳。《通鑑》敘蜀吳猇亭之戰頗乏精采,則以陳志《陸遜傳》不免冗漫,又無他書可參用,遂不能自出心裁。(《陸遜傳》敘火攻正文,僅以“一爾勢成”四字了卻。語晦而無味。)
十五日晨雪掩地,至午即晴。一日寫各處信。寄大女洋三十元。復謝伊犁長將軍信,交浚川源託折差帶。申刻約雲依、大、三兄、袁先生率子侄圍爐炙羊肉。梅叟作半夜談,論詩甚暢。長蘆運署捐寄公善堂庫平銀二百五十兩,隨手作復。
十六日晴,頗寒。範俊臣來談,斟酌續編公法書體例。飯後入城,預祝楊德孫明日生日。訪那相未值。謁肅邸久談。答拜送車,謙恭特甚。子與王在內廷久相識,而未造府修謁。王語陸天池欲見予,予乃往,故情意殷殷也。至朱子文處夜飯。與子文、聽軒閒話。
以馬車送予歸。亥初刻月食(食七分)。今年六月十五日曾月食。此月朔望又日月連食。接周揆一上海信。
和濮青士丈歲暮感懷長安開九衢,車馬日如織。晝行常苦短,夜夢亦反側。功名自前定,盈歉隨所值。
得之本固然,巧乃詫人力。翳子忝微祿,冉冉新歲逼。玄黃方戰爭,乾坤候變色。快心雖未遭,異患庶無涉。澄齋風日和,隆冬足偃息。餘潤融雪痕,清芬逗梅纈。遠觀天宇寬,近忘人事迫。寄懷青溪翁,共保歲寒質。(來詩中語。質字借韻。)
十七日晴。午後謁振貝子。又訪孫京尹未值。馬俊卿來夜談。侍讀馬吉樟疏劾郵傳部侍郎唐紹儀,奉旨罷右丞陳昭常,署右參議施肇基,嚴飭該侍郎引用私人。倘再師心自用,定不寬恕。雷霆奮發,羣臣當知所戒懼矣。
十八日夜雪積寸許,黎明晴。詣起居注,送乙巳年記注。同僚到者十一人。辰刻恭送至內閣孫相國驗收尊藏大庫。同人回署曉餐。向來由鹹安宮廚役備席,自二十六年後百物蕩盡,存款支絀,久罷此宴。今年領款頗有贏餘,餘乃召福壽堂備席兩桌,相與痛飲,同人鹹快甚,午初始散。答訪董綬金,見其自日本攜歸各古書,又島田翰所著《藏書目錄》四巨冊,考究版本精詳有心得。島田年僅三十餘,爲日本藏書家,所藏有六朝卷子,《漢書•食貨志》、《揚雄傳》,唐李善《文選注》原本,真古帙矣。至南池子吳絅齋處行吊。又出城至長椿寺楊蔭北處行吊。風大起,寒甚,未刻始到家,假寐一時許。夜,岷遠來談。
十九日晴。午初刻入署封印。與景佩珂學士同車至尚會臣處賀嫁妹喜,午餐而歸。
東坡先生生日,招同人公祝(徐花農、何潤夫、褚伯約、楊朗軒、耿伯齊、沈子封、濮雲依、袁錫三、大兄、三兄)。懸笠屐像,以茶、酒、果品、香花供養,陳列餘所藏蘇帖廿餘種。行禮者或衣冠,或便衣。燈後設席暢飲,人出份資壹兩。梅叟、子封未到。
坡公生日,重修公祝之舉,系之以詩朔風晴雪赴殘冬,斗室重瞻笠屐容。靈氣千秋猶宛在,勝遊二客未能從(坡公《後赤壁賦》:“蓋二客未能從焉。”李方叔《祭東坡文》:“名山大川,壯萬古英靈之氣。”此二句用典而不覺其用典。今日之局唯潤夫、子封二君未到)。春花供養當筵豔(唐花牡丹二盆盛開,色香俱勝),臘酒傳呼隔座濃(此聯句法本老杜“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贏得年年張夜宴,興酣同聽子時鐘。
二十日晴。恩女生日。六弟婦許恭人三旬生忌拜供。江蘇學堂放年假,前往行謁聖
禮。訪劍秋久談。至長椿寺行吊。午後寫字數葉。申刻赴田介臣同年同豐堂之約。
歲杪雜作四首東風轉窗戶,告我歲將除。百年例如此,澹然尋舊廬。古人恥無聞,白頭勤著書。
傳世亦幸耳,名氏多翳如。並世尚難必,安知來世歟?沾沾文字癖,興到聊自娛。
灼灼牡丹花,光豔發冬季。巧爭大造權,價重五都肆。自忘非其時,一往逞妍媚。
植根既甚淺,結蕊亦易萎。人力所經營,雖貴未足恃。
昔賢感一飯,報之以生死。一飯何足雲,所重在知己。束帶初立朝,已閱百甲子。
袞袞幾名公,悠悠誰國士。天門開九重,良驥致千里。伯樂未易逢,長嘶淚盈眥。
玉以剛而折,金以柔而全。柱下教云爾,吾意殊不然。丈夫重意氣,疇能受人憐。
謖謖山頂松,託根直且堅。嫋嫋桑上藤,寄生難久延。草木尚如此,吾生果誰賢。
二十一日晴。林詒書來談(新放江西提學使)。午後至畿輔學堂公議金臺學堂事,鹿尚書、劉博老均到。歸至南橫街,爲二侄女診脈,胎已發動,一日夜,氣時上衝,其脈左已離經,右三部則未動,恐尚非瓜熟蒂落時也。夜,大雪。接潘爽卿黑龍江信並銀乙百五十兩。
又河北道馮叔惠、東撫楊濂帥信件。津鎮鐵路再提議,作柬致黃慎之、柯鳳孫二丈,囑各約會蘇東同人於廿五日在松筠庵集商。
二十二日雪積四寸餘。臘雪覆麥庶幾深透矣。午後始止,天即放晴。至劉惺庵同年處爲其兒婦、次孫診疾。李嗣薌、林詒書、王酌升、黃錦廷諸君圍棋,予坐旁觀局。詒書爲今之國手也。因留午飯,至恆裕久談。申刻赴雲依之約。京師請邯鄲縣鐵牌求雨,始於光緒初年江西萬文敏公爲順天府尹時,是夏旱甚,屢祈不應,文敏奏請恭詣邯鄲龍王廟迎鐵牌,牌至甘澍即降。文敏親往祭謝,大新其廟,並題聯以志其事,後遂用爲成例雲(酌升雲)。
帝念三輔農田,遠挹甘泉成澍雨;我持兩朝使節,又來沼水拜靈湫。
二十三日晴。適翁氏大姊到京,至東單牌樓二條衚衕晤談。過恆裕存款。馬路冰凍,車行甚遲。上燈後送竈。連日以舊梅花玉版箋臨坡公書,共得八紙。戲鴻堂鉤刻蘇帖(養生論、寒食帖、墨妙亭、赤壁賦、春帖子),皆精深,得用筆之妙,香光固深於玉局者,快雪堂蘇書數種遠勝三希。立春節。
二十四日晴。有舊家以麓台山水直幅求售,收藏滅裂不堪,而畫心獨無恙,蒼渾雄勁,精神閱二百年猶湧現楮墨間,真神品也。黃小松一跋亦疏散。予以四十五金得之。歲除獲此爲不負矣。午後心情無累,訪梅叟,同至雲山別墅,登西爽閣望晴雪,林屋疏落,天然一幅清閟畫圖。斜陽返照,映雪作微赬色,景尤佳,爲畫所不能到也。流連久之乃歸。
仍至梅叟處酌酒清談。聞俞曲園先生於廿二日歸道山,東南耆宿盡矣(先大父甲辰典浙試所取士,曲園爲魯靈光,自此無一人矣)。
二十五日晴。寫春聯。未刻至松筠庵,三省集議津鎮鐵路,擬具公折。餘當時即起折稿,請諸公簽字。嗣薌前輩、惺甫同年因意見不合,大起衝突,餘爲作調人,然未浹洽也。晚飯後步行訪吳蔚若丈、袁寄雲商今日事。又作長函致劉性庵同年。
二十六日晴。晨起祀神謝宅。午後入西城吊顧康民世丈、王馨庭年丈之喪。馨丈歿而乙卯年伯凋謝殆盡,京朝官唯餘一輩而已。申刻在寓請客。
挽俞蔭甫先生文獻東南碩果留,廬陵門下剩眉州(先生爲先大父甲辰典浙試所得士)。說經早奪儒生席(《春在堂叢書》、《羣經平議》確守漢儒家法,海內奉爲經師),記事爭馳使者輶(叢書中有小說家言數種)。自昔龍門登日下,從今馬帳感風流。愴懷一代薪傳盡,寂寞西湖百尺樓(先生於湖上建俞樓,有泉石之勝)。
二十七日晴。尚會臣來告,磨盤院有巨室一所待賃,急訪會臣往定,則今早已爲捷足所得矣。予覓屋幾一年,其難如此!因與會臣午飯,縱談。出至松筠庵再議鐵路事。築室道謀,自古所嘆,昔賢所以貴獨斷也。接益都李俊臣、武陟陶星如信並件。
二十八日微雪。一日寫酬應各件。雲依得孫,往賀之。
二十九日晴。今年外省親友所贈度歲之資較豐於去歲,年景頗覺從容,以其餘略助貧親友,命寶惠開銷賬目。至東西城投隔年名刺,不知者以爲辭歲,其實因師門邸第皆當於元旦謁賀,而元旦各有家禮,無暇四處奔馳,乃於除夕投刺,囑閽人書入新正初一日客籍,以示敬,非辭歲也。在汪家衚衕衡宅午飯。衡氏四昆仲(三衡永,字亮生;四衡光,字子中;五衡桂,字小山;六衡彬,字子惠)皆麟見亭河帥之孫,先曾祖姑(諱珠,字星聯)之曾孫,與餘爲表兄弟,數世老親,近始過從稍密。薄暮歸寓,尚不甚疲。接次寅書。
除夕隔年春信逗蘧廬,日月侵尋夕又除。照眼梅花元自好(承首句),齊冠鬢髮漸成疏(承次句,以情對景)。名場變幻噓雲蜃,宦興銷磨上竹魚(梅聖俞晚入書局,謂其妻曰,今乃成猢猻入布袋矣。妻曰,君仕宦得無似鮎魚上竹竿乎)。守歲長安三十四,較量風景費踟躕。
(是宋人體)
三十日晴。命寶惠、寶銘敬懸先像,陳設供品。至雲依處賀喜,午面後詣孫、王兩師處賀歲。答訪經才,久談。爲黃慎丈診病。至保安寺街董宅辭歲。歸寓少憩,即率兒輩詣大兄處行禮。歸在先像前行禮,閤家辭歲。今年十三月悠忽度過,唯爲寶惠由廕生納貲得一京官,連得兩子,稍足言耳。子初刻接竈。
除夕守歲今夕伊何夕,華燈照綺筵。春風偷度臘,人意怯加年。博簺寧違衆,詩書足破眠。
回思一歲事,變幻等雲煙。
老馬掉頭去,羝羊轉眼來(《元祕史》紀甲子,有鼠兒年、羊兒年之稱)。獸臣難自主,烏影盡相催。吾道憂陰雨,天心望奮雷。占星行換歲,壯志未全灰。
澄齋日記
光緒卅三年丁未
光緒三十有三年,歲次丁未,正月初一日,元旦澄齋四十五歲。子初刻焚天香,辰正二刻,慈禧端佑昭豫康頤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升皇極殿受賀。皇帝率王公百官行禮。
臣毓鼎在寧壽門階下侍班,直中甬御道(同事世仁甫、朱桂卿兩學士,柯鳳孫侍讀)。禮畢迤邐赴太和門內。巳初二刻,皇上升太和殿受賀,臣就三品班諸臣跪聽宣讀賀表(大學士二人捧表跪於殿門檻外,各用手執表之一端,讀祝官一員居中,用國語跪誦,面皆向上),行三跪九叩禮。是日天日清朗,氣候融和。歸寓在至聖先師位前行禮,次在先像前行禮,然後閤家拜年,大、三兄率侄輩鹹至,予復詣大兄處拜像賀年。午後在舫齋蒙被酣寢一時許。狂風頓起,至董宅拜年。
初二日晴。拜城外年。傍晚至梅叟處,適值褚伯約、徐花農、左笏卿、鄒詠春、張蘭圃、熙小舫及梅叟作消寒局,拉餘入座,並列局中,縱談而散。
正月初二日訪梅叟,適竹林七賢舉消寒會,固邀餘入局,因賦二律呈梅叟暨諸公開歲方二日,出門先詣君。客來真不速,情至自無文。觥政時傳令,詩壇共策勳。
(皆是日事)長安冠蓋地,一醉等浮雲。
七國雄秦楚,容餘作附庸。光陰春似海,談笑氣如龍。皇路方開泰,吾儕且放慵。
知君戀朋友,不忍便歸農。(次首較雄宕)
初三日晴。拜西城年。至黃慎丈、吳質欽、楊朗軒三處診病。晚落神影。
初四日晴。德音蠲緩順直錢糧,同鄉官具折謝恩。辰初刻詣景運門內朝房,折下行禮,至政治館早餐,劉仲魯大理飭庖人爲之也。因拜東北城客。在廣年伯母、翁大姊處略坐。未刻赴濟帆局,酉刻赴梅叟局,倦甚先歸。
初五日晴。祝黃慎丈生日兼複診。午面後入城至質欽處複診。又至大兄處爲二侄女診。岷遠來夜談。接陶齋函件。
初六日晴。至東北城拜年。在希文叔嶽處午餐。
初七日晴,有風。午刻赴會臣豐泰照相館之約。宴畢遊廠及火神廟,買汲古閣初印本《松陵集》、《田山蘊全集》。敏仲約晚局,辭之。廠甸向設於呂祖祠、土地祠外,廠街地狹人稠,物攤林列,車馬壅塞,殆不能行。今年民政廳令移於琉璃窯門內,兼闢北路通西河沿,地既空曠,遊車出入各途,遊人雖多,一無阻礙,亦善法也。
初八日晴。孟春時享太廟。毓鼎侍班。卯正二刻駕臨,辰初二刻禮畢。歸寓稍眠。
一日在家看《山籃先生年譜》一卷。山薑以二甲第四名外用推官,缺裁,改考中書舍人。
內閣辦事中書,前明皆資郎爲之,間有任子,名爲異途,爲士流所不齒。至是(康熙年)
用李棠奏,改用進士人員,山薑首膺其選,大爲詞林諸人所薄。一日赴友宴,一詞林後至,徑趨上座,謂山蘊曰:“我非不欲揖讓,唯我詞林,爾中書,貴賤分也。”又一詞林典試,副以中書,歸語人曰:“此行乃吾本分,特與中書偕,爲可恥耳。”當日之輕風池如此!山蘊既得而大悔之,與同官互發牢騷,至相對泣下。居官六年,升戶部主事,始自喜爲成正
果。今則詞林變爲冗官,幾致言者齒冷,東觀西清無甚分別。今昔官制升沉,可爲慨嘆。
《山薑詩話》論松陵詩,謂松陵一派七律,西山爽氣,碧水澄波,“白雲蓊欲歸,遠樹忽削半”,詩境似之。又謂松陵兩君子七言絕句,別具風骨,不屑雷同。
初九日晴。粵東張祖詒來見,字伯蔭,開平人,曾爲南海學官,家伯侍郎公督粵學,奏保知縣,分發山西,借差來京。因感家伯知遇,特介花農前輩來謁。午刻赴張振卿年丈局。燈下答端午帥書。
初十日晴。皇后四旬千秋,外廷百官並無典禮,唯入內當差者蟒袍補服,一天不入內者並此而無之。辰刻至德勝門,赴姜漢卿軍門之約。午刻出城至賓宴樓,與初二日同局諸君茗集,同赴寶記拍照。因踐鄒詠春前輩局,同人均有詩,餘亦成一律。
消寒第八集,與褚伯約、熙小舫兩觀察,徐花農侍郎,何潤夫副憲,左笏卿給諫,張蘭圃侍御同集鄒詠春侍講齋中晝遊花市夜開尊,燈火風光近上元。鬢影茶香春旖旎,傳壺剪燭月黃昏。陳遵好士投賓轄,杜牧憂時有罪言。過飽侏儒成一笑,主人兼味整盤飧。(〔眉〕詩已三易稿,此作較清整完密。)
十二日晴。志雨民來談,留其午餐。偕大、三兄遊廠,買初印《漁洋感舊集》(翻雕本則削去錢牧齋)。酉刻赴鄒紫東同年惠豐堂局。
十三日晴。午後入城,訪陸伯葵丈。因張季直獻導淮復河以工代賑之議,午帥頗爲所動,已設局委員,四出測量。聚數十萬饑民,擲數千頃民田,以興此曠日持久必不可就之巨工,無論淮不可導,河不可復(北流已久,南河久淤);三四月以後,饑民皆須歸籍刈麥,且及時播種,以謀後日生計,今乃留使興工,人多日長,安能防變。測量非旦夕可竣,鉅款非倉猝可籌。此種議論,實百思不解其故。餘初九答午帥書,已詳言其害。更思得鳳、葵二老合函阻之。葵老亦大以此舉爲不然,已馳書午帥及杏蓀丈矣。南皮製府曾雲:“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洞謂庸人安能擾天下?唯有才者輕舉妄動,師心自用,乃能亂天下耳。”
(《議改外省官制致政府電》中語)旨哉言乎!至廊房頭條衚衕買紗燈。夜間,兒輩爲採澗夫人設席暖壽。岷遠作半夕談。
十四日晴,甚暖,大有春意,撤爐火。梅叟以車來迓,爲姑太太診病。因留午飯,以自制雞湯清煨冬筍佐飯,味清而腴,真珍品也。偕梅遊廠,買《述學》兩冊,醫書一本。
酉刻至福州館赴黃執壘、孫子鈞消寒局。歸作致午帥書。汪容甫先生初擬著《述學》一百卷,既而僅成內外篇數卷,其文欲合漢魏唐人爲一手,淵懿朴茂,根柢厚而氣味深,王懷祖推爲宋以後人所無,雖不免稍過,然自是一代作家也。
十五日晴,大風。採澗生日,客來極多,酬應日繁,於茲可見。午後至大恆通一行。
上燈時兩宅祀先,夜月甚佳,寒氣凜冽如嚴冬。
上元採澗夫人生日簫鼓競京華,春燈十萬家。風高傳絳樹,月皎奪銀花。楚橘青絲籠,湘裙寶幰車。
良辰增綺歲,長祝鬢如鴉。
十六日晴。辰刻至順直學堂開學,率教習、司事、學生向先師位前行三跪九叩禮,歸寓。未刻以車迓袁先生,命兒女開學。夜,在便宜坊請師,餘有它局,寶惠作主人。爲於氏袁妹、吳經才表弟婦、吳質欽次郎、楊朗軒侍人四處診疾。燈下校閱《民法編》二卷。
十七日晴。用四川所制百花箋錄近詩,應伯約丈之令。午刻至松筠庵與三省京友議津鎮鐵路事。自去歲至今已七次集議矣。議定由余領銜具呈郵傳部請代奏。羣推餘主筆,因揮毫脫稿。歸寓已上燈。易衣冠至燈市口赴蔡和甫之約。夜,大風。
十八日晴。午刻至江蘇館起居注同官團拜,到者十五人。達茀一侍郎已升學部,仍與會。先在中庭行團拜禮(各科各署名爲團拜,而此禮不行久矣),再入座。兩席交錯,盡歡而散。申刻赴汪叔平便宜坊局。宋以後古文家,於明吾取歸震川,於本朝吾取姚惜抱、汪苕文、汪容甫。四家筆墨性質皆與吾性相近也。
十九日晴。午初刻詣署開印,先拜印,次謁聖廟,次拜韓文公祠。相傳學士封印開印無逾兩次者,以例應讀學當頭者將事不及一載,必升官而去也。餘與景佩珂學士各已四次,宦途遲速今昔不同如此。韓公祠在署大門內,小屋三楹,中奉文公,左祀土地,右祀觀世音菩薩。祀菩薩於翰苑已屬不經,而文公生時專力闢佛,至欲取其骨而焚之,茲乃肸蠁一堂,詎能一刻相安哉!餘向壽州師言之,師亦不禁失笑,擬別營小廂而遷佛焉。至朗軒、慎丈、經才三處複診。傍晚始抵家。申刻至江蘇館赴鮑川如同年約,席半先行。赴花農前輩消寒局,諸君皆有詩,以次捧讀,覺老輩詩酒風流猶在也。歸,夜已深,猶篝燈讀宋人文數篇(顧氏《宋文選本》),以舒心定氣。十餘年來,每夜必如是,不以勞頓廢也。
二十日晴。鍾端臣大令(本楷)來見。至經才處診病。午刻在福興居爲公善堂請客,共商改設工廠事。散後在大恆通小坐。祝何二表嫂生日。晚飯後步訪嗣薌前輩。經才又來延,再往診視,病已危亟,恐不可爲。得笏齋信件。以程青溪(正揆)《江山臥遊圖》長卷付存粹齋裝池。青溪,孝感人,崇禎末進士,生平繪臥遊圖五百本,長正濃淡各極其致。此其一百五十本也。此卷得之於丹徒周氏,價甚廉,長八尺餘,筆法蒼勁奇古,屈盤處純以篆籀法行之。凡南宗、香光、待詔、石谷諸家所畫皆江浙山水,以濃厚秀潤勝古人,橫皴大劈之法爲之一變。石田、清湘特出古意,縱筆爲之,其奇肆處往往不入世眼。青溪此幅酷似石田,白是傑構。近人久無此力量矣。明人字畫,往往有奇氣,故士大大多以風骨著。即如文章一道,齊梁人綺靡不振,五代人蕪冗不治,而世道即因之。文運與國運相終始。近來文體叫囂詭怪,舉先輩敦厚之旨、和平之音一掃而空之。世變之憂,正未艾也。
廿一日晴。午刻與大兄在江蘇館具柬合請朝貴二十八人,列者十六人。餘巳刻即往,客尚未至。獨立江西院,柔風拂面,融氣怡情,遠憶鄉園,不禁神往。燈下讀汪苕文志墓文數篇,可謂善學半山、震川,筆下復有醇厚之氣以鼓盪之。在桐城派未出之前,自是一大宗,似出方、劉之上。望溪以經術爲文章,託體高而行氣實,吾病其少性情,無沁人肝脾之味。
海峯則又下一級。故言桐城者斷當推惜抱翁爲初祖。
廿二日晴。同鄉莊耀孚(鴻烈)白山東來見(曾任歷城、壽光等邑,以道員過班。
陶荃孫親家之婿,與雋侄連襟),攜有次寅書。午後朗軒以車來迓,爲太夫人複診。出城至獻廷處診姻伯母病。燈下寫信五封。翊虞、寬仲二侄自南來。津鎮鐵路三省公呈遣侯升遞郵傳部。
廿三日晴。巳刻至編書處,申刻始散。饒簡香、林少數雲山別墅消寒局,辭之。
廿四日晴。訪王仲度,偕詣壽州師處,請點總校、總纂、詳校各差,餘擬數人,俱照行。午後至吳經才處弔喪。至寶興隆,交去致顧漁渭表弟信並全年月助四十二金。歸寓復看李子偉丈所輯《各國輿地志》十餘卷,爲之審正體例。餘去春得日本丹波元簡所著《傷寒論輯義》,喜其蒐集古今諸家註釋完備精審。見其凡例,尚有《金匱要略輯義》,亟思得之,以備仲師一家之學合成雙璧,問之肆中無有也,常往來於心。今年遊廠,無意購得,又得丹波元胤所輯《難經疏證》,皆善本也。
廿五日晴。午後入西城,吊唐蔚芝同年太夫人之喪。至蘊和店答拜莊耀孚。劉正卿、鮑川如、張口口、朱鼎新相繼來談。川如於南賑籌之不遺餘力,其難及處全在拙而戇,不取巧,不徇時,不視人顏色爲進退,不畏難而中止,以此任事,何事不成,餘深敬佩之。
燈下校閱《民法編》二卷(三十二卷俱閱竣)。連日在車中看《難經疏證》、《脈學輯要》,援據古說,一掃時俗相沿之謬,覺心中大有所得。向來診治俱在五里霧中,從此用功當漸有把握耳。琉璃廠帖家李雲從以訪碑圖小影冊子索題,久未應之,屢來請問,今日臨寢信筆爲題百餘字。此等題跋小文,以廬陵《集古錄》跋尾爲最有味,元之袁清容亦佳,本朝如金謝山、朱竹垞、錢警石諸先生皆可法,翁覃溪則專事考索,不以文字論矣。若古文中書後大篇,橫空發議,則近於史論,與小跋又不同。
廿六日春雨霏霏,春陰漠漠。午初詣編書處發繕正本。未刻壽州師到局,侍談良久。
書局初開時諸同事,曹再韓、於海帆兩前輩,李橘農、夏閏枝兩同年,二年中相繼外簡,唯餘一手經理,不少間斷,壽州亦倚任甚專,無言不聽,通籍幾廿載,仍埋頭龜於故紙堆中,冷局生涯固可笑,亦殊有味耳。申初至惠豐堂與大兄合請親友四十餘人。散後復至大恆通一行。接周揆一寄三百金,張嘯圃丈寄百金。餘等勸募江北賑款續得三千金,一時未能收齊,而饑民待賑甚亟,極貧各戶有朝不及暮之勢,因商諸馮潤田,請其先墊電匯,潤田慨然如約,其重義輕財有足多者。
廿七日陰。祝孫孟延夫人生日。至長椿寺行吊。赴任景楓豐泰之約。散後與尚會臣、成子蕃步遊書肆,餘買鄒代鈞《五色輿圖》一巨冊(中外地圖最精善之本),《財政學》兩冊,滿州、蒙古地誌各一本(均日本參謀本部所著,於東三省地勢、政策考較詳密,蓋其注意甚深,故著書特詳,確爲得要領。中國人自著之志反而不如也。讀之可借爲籌邊要典)。
此五書皆極有實用,得之勝於搜求古籍。餘近來學問宗旨,欲專從事於計學,爲異日致用之具。舊書如《文獻通考》、王圻《續通考》中財賦各門,《經世文編•戶政》,新書如此種財政諸編,皆當悉心研究也。又買新小說三種。
廿八日晴。餘之乳姆湯王氏於子刻病歿,年七十二,爲之從豐棺殮,以報其三年乳哺之勞。午刻至南橫街賀雲依新孫彌月之喜。雲依借座廣和居設湯餅筵。散後入西城爲葛都統令嬡診疾。至湖廣館赴癸巳同年團拜之請。觀劇數出,在恆裕易便衣赴蕭翰臣昆仲萬福居約。
廿九日陰。吳蔚若、張哲夫、張吟樵、蕭子植同時來談。午刻吊劉子嘉前輩喪。又至乳母棺前備祭筵上香一揖。觀者如堵牆,以繩樞甕牖之家,幾類卑田院,不應有此等弔客也。因至朗軒處午餐,即到編書處。出城過獻廷處複診。夜,大風。
二月初一日晴。範俊臣以所編《公法類》來商榷,餘頗嘉其詳而知要,繁而不碎。
午後至雲山別墅赴左笏老約,半席往葛振老處複診。接笏齋要信。夜,大風。燈下看《財政學》,甚靜定,夜分始就枕。
笏卿給諫邀飲雲山別墅東風一尊酒,西閣萬重山。天冷春猶淺,雲行客自閒(此句從老杜“雲在意俱遲”換骨)。芳梅延皁蓋,醉鏡借朱顏。初月升林杪,耽吟不記還。
初二日晴。發許篆丈信。午後爲黃慎老複診。晚,在大兄處便酌。
初三日晴。兩日甚寒,復著狐裘。有人從火車南來,據云昨日動身,漢口雪深六寸,入河南境則成雨,至直隸境則晴矣。是地氣自南而北也。前人以地氣卜天下之治亂,今則鐵路、電線皆渡地氣,理所必然,無足異己。午刻至武陽館祭文昌帝君兼請外官(盛我經〔文頤〕、袁植臣〔勵楨〕、李俊賢)。席散至編書處。又往葛處診疾。訪劭予丈不晤。申刻赴李霖卿、李星橋壬辰消寒局。
仲春約同社諸君燕飲
東風吹夢鬲湖濱(鬲湖在陽湖縣西),二月長安拂面塵。掩鼻競爲名士詠,捧心羞作侍兒顰。新篤潑酒沽微醉,暖日薰花釀好春。不惜金尊招近局,屏除世事遣芳辰。(〔眉〕末句當改。)
初四日晴。十點鐘至松筠庵集議津鎮路事。前呈郵部,僅以外部一諮了事(達官不動心之學,自有衣鉢相傳),現再具呈烏臺,請其代奏。餘起草畢,適蘭泉以馬車來接看病,因留午飯。未刻至江蘇館與書局同事公請夏閏枝並拍照。又得笏齋書。
起居注同官春團,延予澄學士以紀事十絕句見貽,奉酬一律清尊鄉館集詞臣,記事珠光粒粒新。十幅裁成鮫室錦,一年佔盡鳳城春。禁林掌故存吾輩,今雨情多憶舊人(去歲同僚改官去者凡九人,來詩皆及之)。自昔南徐盛名士(學士系京口駐防),羨君文彩照同寅。(〔眉〕此詩雖不佳,而對法甚活。)
初六日晴。先師孔子升大祀,皇上親詣文廟行禮,臣毓鼎侍班。天明登車,七鍾一刻抵國子監,在殿下與同事齊班(世仁甫、文煥章、楊少泉)。八點鐘駕到,起居注官朝服序立丹墀上中門檻外,東向北上。九點鐘禮畢。衍聖公孔令貽先一日到京,是日亦隨班行禮。
餘出,在帳棚易便衣歸寓,往返逾三十里。未刻張季端同年招飲。廣西李萃軒太史(驥年。
其胞兄二人,一己丑同年,一壬辰同年)攜示所藏書畫,南田公山水十開,真而且精,超逸神妙,非言可盡,餘所見世間真跡以此爲第一。反覆敬觀,不忍掩卷。又石谷山水手卷長二丈餘,精神、魄力、氣概兼而有之,時而雄奇,時而蒼秀,千變萬化,不可方物,卻無一筆不在法度中,能事盡矣。無款無印記,唯笪江上一詩一跋標明石谷,然非此老安有此神力哉!
觀此二件,其餘雖有佳者,不足論矣。申刻又赴劉幹卿之約。
(中失記。)
十二日陰。百花生日。看庭中丁香、鸞枝皆含蕊矣。午初刻至王飴山處,與李嗣薌前輩、李星甫農部會齊,同詣都察院遞津鎮鐵路擬由三省籌款收回自辦呈。在陝西道茶憩,遍讀壁間所嵌漢御史題名碑(本朝漢御史第一人爲曹溶)。未初副憲陳夢陶丈入署,餘等迎於大門外,序立向輿一揖,飴山捧呈恭遞,夢丈急下車受之,謙讓不敢當。餘謂此國家體制應爾,平日爵秩雖同,既到此地,則應行此禮,所以尊朝廷也。夢丈竟不復登輿,步行而入。陸總憲、伊副憲接踵至,餘等仍坐陝西道候回話,偵知明日即據呈入奏,乃行。
劉龍伯中翰(富槐)開醫學研究會於龍樹院,並邀日本醫師,期以貫閤中西爲宗旨,辰集午散,餘不及赴。泰西醫學亦有長處,足以補我所未逮。泰晤士報館近集股印行《大英百科全書》,皆各種專門之學,其中醫書頗多,餘擬聘善譯者(須通西文而兼通醫道者),將其譯出,以備參究。復錫子常學使書。又復門人三六橋書。晚,微雨,土香檐滴,頗覺清爽。書窗聽雨,靜讀荊公《唐百家詩選•王建》二卷。建詩選錄最富,且多五七言古詩。
建律詩見於《瀛奎律髓》者,鄙俚平淺,大爲紀河間所詆。其樂府古詩則氣體韻味俱勝,一時唯張水部差堪伯仲。張、王並稱,以此漁洋最不滿,於斯選筆記中屢加雌黃,蓋因宗派不同耳。觀於此二卷,其持擇不爲不精也。
十三日晨起雪飛如絮,地氣雖暖,屋脊牆腰積素猶一分許,巳而成雨,午後始止。
一日無事,換懸字畫,收拾書齋,欲爲餘暇讀書計也。申刻至萬福居赴吳質欽約。
十四日晴。至獻廷處祝太夫人七十五歲生日,午面後歸。答訪呂筱蘇前輩未值。新
選四川墊江令張六翮(沔陽人,乙酉同年)來久談。晚仍赴獻廷約。壬辰消寒公局,辭之。
微雨。左笏老贈餘二詩,作家手筆,自是不同。
十五日陰。江蘇會館春祭先賢。餘因胸次氣牽掣作痛,不勝讀祝文,僅爲分獻引贊。
禮畢公宴。易便服至順直學堂查課。申刻至福興居赴董少卿表弟局。
十六日陰。德音截江南漕十五萬石賑糶,同鄉官具折謝恩,辰刻在西苑門內行禮。
三三省鐵路公呈,都察院今日入告,將原呈代奏,奉上渝,準由三省紳商籌款自辦,並俯如所請,派張、袁二督妥商辦理。聖明下照,俯採芻蕘,聞命喜出望外。餘與柯鳳丈、李嗣老因林贊虞年伯以樞輔攝郵傳部尚書,特兩次晉謁,面陳始末利害,林丈亦因不悉詳情,諮詢甚切。今日綸音立沛,當由林丈青蒲力對之功也。歸寓略進食,即至畿輔學堂行開學一年紀念,會合管理員、教員、學生共拍一照。學生皆作西裝。天命未改,而學堂服色遽更。學部此令,豈復有國家種族思想耶(民政部之巡捕亦然)?餘與劉博丈慨嘆久之。張振丈邀湖廣館觀劇,袁植臣昆仲招飲,皆辭不往。篝燈作《城南集》序(即真率會同社詩稿)。
十七日晴。午後同社在餘寓公祝梅叟,且爲筱舫前輩設餞,羣集舫齋,展牧齋詩及新得《蘇詩集成》,高聲朗誦,琅琅達戶外,不知者幾認爲書塾也。今日似此良友鮮矣。
《蘇詩編注集成》四十九卷,總案四十九卷,識餘三卷,箋詩圖一卷,口口一卷,仁和王文誥編,合古今蘇注百餘家,輯錄辯證,定爲一編,無愧集成之目。讀坡詩者讀此足矣。
總案尤王氏一生精力所萃,純據坡公文詩雜著以詳出處事實,體似年譜而更加密。由詩文而得事實,而情事歷歷可知,即由事實以解詩文,而意旨悉可通曉,真善法也。餘書法師坡公,而詩法猶出入於唐宋間,今得是編,庶幾一瓣心香專爲坡仙下拜耳。復湯伯溫丈書,又復周揆一書。
十八日晴。巳刻至松筠庵集議鐵路。附博泉丈車至福興居尋梅叟(梅叟今日生日,避客來此,且宴祝客),略進午餐,即至浙學堂與十四省監督同議學制,擬呈請學部改良,最要者整齊學程,爲學生籌出路也。附呂筱蘇前輩車而返。聞王仲度十七日逝世,病起至歿不過二十分鐘耳。
十九日晴。終日奔馳酬應,辰出戌歸,疲不可言。
二十日晴。一日在家靜坐。蔚若丈、正卿同年來久談。得午帥書。寄劉梅舫法庫門書。
題玉可齋中春月四花益壽延齡雅稱名,當春傲骨尚能撐。從來不識東皇面,也伴寒梅冠衆英。(菊花)
水波清淺石嶙峋,仙骨珊珊倩影勻。競說蓮花能不染,猶嫌泥滓是前身。(水仙)
(原稿僅錄此二首。又,本月下旬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丁未年三月初一日陰。雨後清潤,人頗曠適。午刻至江蘇館赴乙未、癸卯兩科門人公局。歸寓復寄孫仲山信。再出,答拜各客。至長椿寺,赴醫學研究會。此會發起於劉龍伯中翰(富槐),而沈子封丈贊成之。與會者爲朱桂卿、左笏卿、徐班侯、凌菊林諸君。研究宗旨,一議病機,一商書疑,而大志在於發達中醫真義,以覺悟世人輕信西醫誤治之害,擯斥掛牌殺人之市醫。定於每星期第六日在長椿寺會晤。亦今日切要利濟事也。燈下改削昨撰《書堂對雨圖記》文稿。郵傳部尚書張百熙贈宮保,諡文達。
初二日晴。松筠庵鐵路集議期(每月逢二、八日)。今日所辦者,一餘等十人公致袁慰帥信,一擬投票舉辦事發起人。餘創議每次集議必須實一二事,不得空談空散,諸君僉以爲然。散後訪李珩甫,飢極索食,主人爲設餺飥數枚。熙筱舫前輩借餘處舉真率會,迨餘歸,
寓客已滿堂。傍晚始散。鸞枝盛開,花光照眼,此花不見羣芳譜,江南亦無之。唯龔定庵詩集有《憶京師鸞枝花》七絕,花名之入詩始此。餘檢出龔集與諸君吟賞久之。燈下作《春溫忌用麻黃細辛論》,爲醫學會發明第一篇,將送登《北京報》,以警覺病家保全生命。揮毫之際,腕下若有神助,頃刻成七百餘言,滔滔滾滾,文不加點,觸處皆見道理。因誨寶銘,作文須是平日根柢深厚充足,下筆吋自然筆隨意到,文成而法亦立。若以枵腹爲之,臨時搜索填湊,費盡心機,終無精采,所以但覺其苦,而無行文之樂也。
初三日陰。至蒲城館吊王仲度之喪。到編書處辦公。出至大兄處赴消寒局。海棠將開,色尤紅豔,康節“好花看到半開時”詩句,不特見道之言,亦深得花趣也。
初四日晴。香河李顯廷中翰(祖謨)、儀甫守備(祖訓)請爲其太夫人成主。其地名吳村,距通州城五十里。七點鐘赴前門火車棧,與張心田侍御偕行。八點一刻開車,九點鐘抵通州河岸。昔年所崎嶇石路半日始到者,今則轉瞬已達矣。李宅已遣肩輿車馬相迓,一點鐘抵吳村,下榻行館。馮公度及文怡齋(滿州人,在吳村屯居)伴賓。餘少憩,易素服往行吊。夜,與馮、張二君暢談。
初五日晴。九點鐘着蟒袍補服,執事前導而行,傾城婦孺來觀,道塞幾不能行。十點鐘點主入宴如儀,有香河四秀才襴衫相禮。十一點鐘起身,到通州,火車尚未到,坐茶肆看書半卷。傍晚抵家。香河婦女無不織布者,風俗勤樸,儉於奉生,其地貿易以粗布爲大宗,工堅而價廉,餘買兩匹以歸。離家甫二日,白海棠、白丁香已盛開,春色相催,一日一景,孤負真可惜也。接盛杏丈信,寄贈金鑲藤鐲一個。又接孫仲山、黃補臣信。元劉元工塑像,以此著名(見《輟耕錄》),一時仙佛像無不出元手。公度言,寶坻城西廣濟寺四大金剛(俗稱風、調、雨、順四將),猶是元塑,精采壯麗,世無其匹。
初六日陰。先大父忌日,在南橫街設祭。畿輔公祭先賢,未往行禮。飯後至定府一行。詣編書處,後院桃花盛開,自來以豔字屬之,真不愧也。與同事諸君徘徊花下甚久。
諸葛菜花作淺藍色,遍地皆是,映帶其間,尤有姿致。歸途爲楊子嘉夫人複診,病已十愈七八。休寧潘瑞臣孝廉(宗信)來謁,癸卯薦卷門生也。夜半大風怒號,繫念庭花,懊惱不成寐。
京師每至三月,百花盛開,必爲封姨所妒,務摧折而後快,何其不仁也千紅萬紫競芳姿,醞釀經年始及時。欲乞東皇定風律,狂飆禁向季春吹。
初七日陰。風定而花未損。特約朱、熊、劉、錢、李諸君來寓賞花,孫廚整治數簋,暢談甚樂。未刻至大兄處看花。申刻赴汪道周宗顯堂局。歸路赴李肖峯侍御局,客散後與孫景周世兄談研究外科治法及脈象。
初八日晴。尚會臣出城,共飲於便宜坊,兼約沈子封丈。散後同赴長椿寺醫學研究會,餘出所著《春溫忌用麻細論》,諸公鹹讚賞,謂切當不可易。擬登《日報》,爲本會論說第一篇。傍晚入城,赴寶鼎臣昆仲約。
初九日陰。湖北人徐少良(宗棠)來執贄,雲依親戚也。午後至劉孟祿處道喜。詣編書處。出城赴大兄真率會。又赴吳蔚若丈約。東三省建立行省,以徐世昌爲總督兼管三省將軍,充欽差大臣。唐紹儀爲奉天巡撫,朱家寶爲吉林巡撫,段芝貴爲黑龍江巡撫。皆北洋所保薦也。三省爲祖宗發祥之地,三百年來例用豐沛人鎮守。前年授趙次帥將軍,猶是漢軍旗也。全用漢人,實自今始,而事權之重,爲向來所未有。徐帥偃然受之,且遞條陳謂用人不關吏部,用財不關度支,練兵不關中樞,如是則與分藩無異,不特非國家之福,恐亦非家門之福耳。段芝貴,字湘巖,安徽人。或言其曾得幸於劉延年軍門,以守備爲袁
帥材官,供灑掃奔走之役,嗣改官縣丞,躐捐道員,充天津巡警總辦,年僅三十餘,不甚識字。據報紙雲,此次以十萬金得開封府,且聞其有松壽之獻。所言曖昧,因未敢盡信。
特以節鉞濫加,爲朝廷羞,爲邊疆危,爲時局痛,熱血衝心,握拳透爪,不覺其言之激矣。
初十日晴。午刻偕三兄遊法源寺看丁香,約有五六十株,香風撲鼻。白皮松二株,高數丈,幹餘年物也。寺建於唐貞觀時,名憫忠寺,爲徵遠陣亡將士資福;元、明改名崇福;本朝雍正朝賜名法源。院碑林立,歷歷可考。有石幢二,餘與三兄摩剔觀之,乃遼物也。至鄉祠赴蔣稚鶴同年約。北學堂前海棠五株,花瓣攢蔟,幾無罅隙,豔雪成團,香清而烈。前人謂海棠無香,何也?十一日陰。訪殷濟臣、李珩甫、甘少南。午飯後至汪家衚衕敬致昆師及師母酒席券。
順至各處道喜,在子文處久談。傍晚赴佔柱臣世兄源豐堂之約。三日看《明季北略》一函,末造大局已壞,而當道諸臣賄賂公行,益泄沓不事事。燕雀處堂不知大廈之將傾,國亡而身家與之俱盡,若輩居心真不可解。讀竟爲之淚下,蓋無一字不觸餘懷也。劉青田所遺畫軸第二幅,隱寓宮多法亂意。亡國之舉,古今一轍。末卷載北都殉節諸臣小傳,讀之心痛,而志氣爲之激昂感動。崇禎諡號,攝政王入燕京,諡爲懷宗端皇帝;南都初諡思宗,繼改毅宗烈皇帝。在本朝人著述,自當稱懷宗,然千古公議,究以稱毅烈爲是。
十二日晴。午初至松筠庵議事,築室道謀,議論多而成功少,固書生通病也。祝壽州師生日。詣編書處校定正本。散尚早,因訪會臣久談。桐城張小船年丈以家刻聰訓齋、澄懷園語錄二種見貽(張文端、文和著),細閱一過,無語不從體味閱歷而來,於處家、持躬、涉世、養生之道,深切著明,而又平易可行,不作高遠語。吾輩苟能遵守此書,獲益不淺。昔先世父賜諭,盛稱其《恆產瑣言》,謂讀書人斷不可不知其理。
十三日晴。壬午、己丑兩科在湖廣館合辦團拜,餘以一身周旋於兩科客主之間。戲甚佳。歸寓已雞啼矣。
十四日晴。起甚晏。會客二人。飯後訪珩甫。至電燈公所與康侯、性甫、公度、心田諸君議定鐵路草章程,周覽其電燈機器,不能不歎服製造創始之人也。又至編書局一行。
十五日晴。半日會客。飯後府學老師任君來訪,致佔柱臣世兄之意,囑爲昆師備遺折。因訪曹梅、訪易丞午兩樞部,求觀格式。赴醫學研究會,與子封丈同車歸寓,坐肪齋密談良久,同詣湖廣館赴史仙舫同年局。復門人黃補臣書。遼左設治,儼然析珪,北洋勢力範圍遂包萬里。政府謀國之疏,可爲寒心。又,近來疆臣權重勢專,朝廷一意姑息,不復能制,尾大不掉,藩鎮之禍時見於今。朗軒爲我畫策,欲得陪都方面一席而處之。然餘衡量大局,此地不可居也。廁足其間,後將有悔,不如安我故步之爲平穩耳。
十六日陰。午後詣編書處,順至聶處診疾。歸寓少憩,步行訪嗣薌前輩,適在家請客,因留入坐。又至沈酇廷處診疾。夜半大雨。接袁慰帥覆函。
十七日陰。雨後涼潤宜人。梅叟柬招崇效寺訪牡丹,今日酬應紛紜,竟無此清福矣。
午初詣松筠庵集議。午後至丁、朱二處道喜,又至崇文門東牛香山處行吊。答拜吳福茨親家久談,論新疆利害甚詳。近來籌邊者皆注意於英、俄之侵佔,不知可憂者實在內患。蓋新疆戶口一百萬,欲謀新疆,非通鐵路不可。路通則商賈集,而後可謀生聚,駐兵可減,則經費節省,乃能徐議屯墾之方。昔羅景湘舍人力主斯策,其說不可易也。
(原稿此處空一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廿二日陰。午刻至雲山別墅,赴潤田之約。散後至崇效寺赴研究會,牡丹齊放,實爲輦下之冠。客去,餘獨與子封丈對花吟賞。復憶笏齋不置花。花之好處全在光豔,風吹日曬則少減矣,女子亦然,此非可以脂粉增飾也。川督岑雲階不待宣召,即乘快車來京,其請陛見之疏同日而至,蓋拜疏即行矣。同朝震悚,有疑其人清君側者。連三日召對,留爲郵傳部尚書,今日謝恩,面劾侍郎朱寶奎,即奉旨革朱職。聞其彈劾甚多,尚未發作。
近日官以賄成,朝政污濁已甚,得此公一盪滌之,亦快事耳。
廿三日晴。辰刻,新留館編檢到任,毓鼎入署宣旨。午刻,梅廷卿娶子婦,請餘贊禮。又至三聖庵行吊。未刻至江蘇館赴王午南榜諸君之約。
廿四日晴。未刻至崇效寺赴花農前輩約。花已離枝,尚有五六叢容光並麗。楸樹三大株,花開正密,爲他寺所無。在西來閣下訪覃溪星伯舊跡,憑弔久之。聞昆師病勢已危,篝燈代擬遺折,夜深始寢。
廿五日晴。巳刻攜稿詣汪家衚衕,與堃子巖年伯細意斟酌,方擱筆,而師已甍逝矣。
門生故吏數百人,唯不才得送師終,亦緣也。歸路答訪岑尚書。又訪朱子文,留飯暢談。
子文以候補道三年而晉侍郎,拜官甫十日即罷。宦途變幻無常如此,唯安分者能自立耳。
申初刻,馳至大兄處,同作主人公請吳親家及馮星巖、秦佩萼、朱曉南諸公。席散,復偕星巖前輩至瑞蚨祥西棧清宴,兼約高壽農年丈,與梅叟同作主人。閱邸抄,知御史趙啓霖疏劾段芝貴以歌妓黃金獻媚邸第而得巡撫,奉旨段開缺,慶邸振貝子交醇親王、孫中堂查辦。
廿六日,立夏節陰。午刻至編書處,看書甚多。出城答拜各客。至劉惺庵同年處複診年伯病。晚,有兩局,悉辭之。
廿七日陰。午前至松筠庵,在大兄處拜供(二伯母忌日)。飯後擬入城,北風揚沙,目不得開,乃止。羅景湘自鄂來,孫問卿同年自滬來,皆久談。晚至福隆堂赴同人生日會(王鶴田、袁寄雲、唐昭卿、史康侯、聶獻廷、蔣惺甫、李靜齋、汪星甫、馮公度、張心田)。
廿八日晴。風未止。午後謁陳夢陶副憲,面交常州府公呈正副各一件,爲潘振聲觀察(民表)卓行可風,請代奏宣付史館。因作半日談,遍觀收藏字畫,以宋元人墨跡書札八冊爲最可寶。中有東坡三札共五開,筆法、墨法湧現紙上,習蘇字十年,乃獲見此墨寶,細玩其抽毫換穎之法,始知少遊所論坡書用偃鋒,良非虛語。自來論書皆以懸腕指拈管端爲上,獨坡書則不然。蓋從古人“撥鐙法”悟入,使正毫、副毫皆着力,墨氣因此亦得融勻,使非目睹真跡,何能深信不疑耶。近人唯王夢樓深得此祕,故所書特遒秀有韻致。餘又知戲鴻《快雪》鉤刻之精,只下真跡一等。海嶽、松雪書頗多,松雪純用紫兼毫,以硬鋒成肉採,百鍊剛化繞指柔,所以爲難。後人用軟羊毫學趙,無怪平塌入俗,了無骨氣矣。
然非墨跡亦不知也。文衡山書亦是以硬鋒成肉採,真得松雪三昧。歸途目想心追,快暢不可言狀。自此學書當進一階。酉刻至全蜀館赴曾、餘、陳三君之約。
廿九日晴。程孟常請至其鄉,爲太夫人成主。巳刻偕袁先生、胡幹卿、寶惠同往。
出彰義門{一二里,地名靛廠,村名嶽谷莊。題主畢,即送葬,助執紼。歸城尚早,至餘子厚處爲其童子師診疾。夜倦早眠,周揆一自南來,不能會矣。
四月初一日晴。春光草草,又入首夏矣。年年此數日輒覺感悵欲涕。稟此性情,安得好懷抱哉!得笏齋書,又增停雲之感。桓伊每聞清歌,輒喚奈何,非箇中人不能解也。
午刻衣冠答拜各客。晤周揆一、史仙舫。申刻至福隆堂赴湯藝蓀之約。
初二日晴。翰林院引見漢講官一缺,毓鼎幫同榮中堂帶領遞牌,九點半鐘自內出,至劉博泉丈處診疾,留午餐。詣昆師行吊。兩世兄恭述皇太后恩禮甚渥,賜祭果、賜祭筵各一次,又遣中涓存問師母,諭以天熱勿過哀,且命百日後入見。然禮臣今日具疏請易名,乃奉旨毋庸與諡。近年尚書間有無諡者,若大學士入賢良祠則必邀此典。昆師又系予告,與休致開缺不同,殊出意外(若江西萬文敏則以休致尚書而予諡)。又至恩星五處爲其夫人診疾。
歸寓已近申初,少憩,復至松筠庵集議。酉刻約少南、珩甫、寄雲、獻廷諸君飲於便宜坊。接次寅信。餘急欲移寓,昨看西城羊肉衚衕一大宅,屋八十餘間,新潔開爽,月租竟至七十金,賃值一昂至此,殊可駭怪,窮措大無力居之。然即此可觀時局矣。
初三日晴。午刻赴編書處,傍晚始退。公事既畢,聽新吾談咸豐間湘淮名將戰事,有聲有色,不啻身在行間。同人環而聽之,甚樂,如柳敬亭登場說評書也。所論人物事蹟多與
官書不同,蓋史冊之不足傳信久矣。即如南宋諸將戰功,以《金史》對證多不合。史家作傳,皆據碑誌行狀鋪張點綴,本難盡信。今之國史,只錄公牘,彌無據矣。接何志霄濟南書,全爲津鎮路事。
初四日晴。杜少敭大令(惇詠)來執贄。南海人,其胞叔國贊,爲己丑同年。少敭去秋來京,屢次晤談。午後校定局書兩卷,甚倦,頗動看花之興。梅叟適來,因同遊崇效寺,訪芍藥消息,乃俱含苞未放,無可流連。歸至玉可接葉亭,則芍藥已開,牡丹尚未全謝,蘭花亦存數翦,吟賞久之。主人設櫻筍款客,清脆悅口。燈下復笏齋書。
初五日陰。大風揚塵。周政伯前輩見訪,因新得講官也。爲鐵路同人擬復袁慰帥函稿。午飯後至湖廣館,丁卯、乙酉、王辰三科團拜,亥正歸。前月廿五日,御史趙啓霖疏劾新擢黑龍江巡撫段芝貴獻歌妓楊翠喜於貝子載振,復向王竹林借銀十萬兩,作慶親王壽禮,鑽營放缺。慈聖疑有人主使(西林北來,外間頗有入清君側之疑,而此疏適在其後),慶邸力請查辦,以杜衆口,且謂如所劾屬實,願加等受罪,如查無其事,亦請以誣告反坐言官。遂派醇親王、孫相國確查。越三日,御史江春霖復入一文字,言該妓可以退還天津,易於掩飾。而京報又訛傳言官大會於嵩雲草堂,謀聯銜入告,爲趙御史聲援。此語上達禁中,上益疑外廷結黨傾陷。今日兩大臣復奏,派員密查,均無其事。上大怒,褫趙啓霖職,並申戒言路,倘再妄言誣罔,定予嚴懲。聞者鹹短氣。臣謹按,此事有無不必論,趙啓霖亦不足惜,唯國家設立言官,特許風聞言事,原欲其搏擊權要,以警奸邪而肅朝綱,若科以反坐之罰,則此後誰復敢犯權貴,致蹈不測之誅乎?言路結舌,主聽日蒙,恐非朝廷之福也。
初六日晴。天色昏蒙,日光不燿。表兄梁佶人同年(恩霈)來訪(山西人,壬午同年),午刻詣編書局。出城至楊蔭北處診疾。酉刻與惠兒赴劉靖孫大令(景熙)之約,陪客唯李五丈一人。農工商部尚書振貝子請開差缺,奉懿旨允行,獎譽其父子甚至。貝子此舉蓋欲稍塞論者之口也。
(〔眉〕此下數日失記,特補錄大事。)
初七日都御史陸寶忠疏言,言官語雖失實,心實無他。近來政府用人往往不洽輿論。
趙啓霖所論未始無因,請開復原官,置之諫垣,以作直臣之氣。
初八日御史趙炳麟疏言,言官不宜獲罪,言路不宜沮遏,語尤激切。上雖不允其開復,然爲之申諭言路,遇事仍當直言敢諫。兩公此疏有功朝廷,可光日月矣。餘亦草一疏,申救趙芷生,謂言官不當反坐。擬於初九日入告,乃遲一日而明諭已下,不及上陳。此餘審緩之過也。壽州師因復奏一折,大爲清議所薄。癸卯門人有欲上書請削弟子籍者。聞有一匿名書詆譏甚至。
十二日晴。同人因津鎮路事,直隸推李嗣香前輩、張伯納同年及餘,山東推王爵生閣學、徐梧生國子丞偕赴天津謁袁慰帥,面商辦法。八點鐘早車開駛,十一點鐘抵津,詣造幣廠午餐,移行裝下榻於舊東門內(今已無城)嗣老寓中。
(原稿此處空一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五月初六日具疏劾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協辦大學士瞿鴻禨居心巧詐,蠹政害民,交通報館,漏泄機密。次日奉硃諭,着開缺回籍,以示薄懲,所援引之兒女親家法部右參議餘擘康革職。以小臣一言,不待查辦,立予罷斥,自來所未有也。
初九日量能婿、嫺女來京。
(原稿此處空八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七月初一日,立秋節劉正卿同年新充國史館提調,病久不能出,餘再署提調,而大兄因家難頻仍,杜門不出,餘遂兼攝兩人之任。九點鐘到館,未初歸寓。閉戶自繕封奏,劾粵督岑春煊不奉朝旨,逗留上海,勾結康有爲、梁啓超、麥孟華,留之寓中,密謀掀翻朝局,
情節可疑,請密旨查辦。康、梁皆自日本來,日本日以排滿革命之說煽惑我留學生,使其內亂祖國,爲漁翁取鷸蚌之計。近又迫韓皇內禪,攘其主權,狡狠實甚。餘懼岑借日本以傾朝局,則中國危亡,不得不據實告變,冀朝廷密爲之備也。蔡伯浩、顧亞蘧來久談。夜,雷雨。
初二日晴。呈遞奏摺。六點鐘自家起行,七點二刻至宮門外,詣法部大理院公所,與兩署值日諸公暢談。九點鐘事下乃行,到家略眠。因順直水災,被害者九州縣,至松筠庵與同鄉諸君商賑濟之策。傍晚,探聽知折留上,未發樞臣閱,但諭令發密電召湖廣總督張之洞迅速來京面詢要事。
初三日晴。半日會客(餘定日行事件,自十點鐘至一點鐘爲會客之時。午後或出門,或治公私各事,則不見客矣)。三兄嫁女請媒,餘往同作主人(男媒李毓如,女媒顧亞蘧)。
散後至編書處。任覲楓偕其鄉人王玉琳來見。
初四日晴。午後風雨頓涼。至長椿寺吊華允卿同年喪。申刻赴獻廷聚寶堂局。奉上諭,兩廣總督岑春煊着開缺養病,以示體恤。張安帥升粵督,林贊虞侍郎由樞輔出爲河南巡撫。
兩月中,毓鼎所上兩疏,皆立見施行,又皆重大之舉,聖明過聽,益當勉自收斂,以避嫌忌之乘。
初五日陰雨。門人鹽山劉景梅(寶亭)來謝,優貢朝考得一等也。午後冒雨訪珩甫,至松筠庵議事,擬聯銜請賑帑,同人推餘主稿。又至前門購物,上燈後始歸。接次寅信,初三日至新城縣受事。陸軍部改官制,寶惠調承政廳行走,充祕書科一等科員。遭際逾分,以兢業勤慎勖之。祕書科專主奏稿,餘命其熟讀陸宣公、曾文正公奏議,餘嘗得力於此也。
初六日晴。巳刻詣史館。兩點鐘至承春洲學士處,與沈丹箴、甘少南晤商張化鐵路事。答謁呂鏡宇年丈,未值。出城至陶然亭赴馮潤田之約。醜刻彗星見於東方,在井度。
初七日晴。熱甚酷。巳刻詣史館,請諸公覆校《皇清奏議》,餘審覈銷籤。迨出東華門,將下鍵矣。酷暑伏案竟日,頭目昏眩,殆不能支。歸路赴李光鎧便宜坊之約(李號厚卿,安徽六安州人,介貢緝熙來見)。買《姑孰帖》殘本一冊,乃翁覃溪先生所鐫,內有東坡帖,亦大開,鉤刻甚精,上荊公詩古風一篇,作小行楷,它本所未見。
(次日此本忽失去,遍覓不得。今日偶檢書架,忽得之。乃當日誤入醫書中,收入架上也。因從九月十二日接續記之。)
九月十二日晴。呈遞封奏正折,爲顧、黃、王三儒從祀,自三月間交部議,幾及半年,尚未復奏,請飭禮部從速定議。聖廟東西兩廡各十九間,現在僅餘三龕,若三儒列入,便無隙地。方今文化大啓,豈可謂三儒而外,從此更無從祀之人。請飭學部酌量擴充,以俟來哲。兩廡位次以時代先後爲序,東西並計。近來續有增入,監員貪圖簡便,只就一面,以次推移,致使東西不齊,顛倒錯亂,宜令國子丞重加釐正。附片請寬免奉天紅糧、小米火車運腳及稅釐,以輕順直糧價而便災黎。昨日繕封訖,交翰林院賈供事赴園呈遞。餘黎明起行,事下後在萬興堂午餐,順至承澤園一行。歸寓,呂表弟(葆宸)來訪。浙撫馮星巖同年丈來拜,久談。酉刻,壬午公局,在江蘇館公請徐督,馮撫,李幼山、李弼予兩觀察,鮑川如太守,馮、李到。復笏齋書,又寄五弟信。影宋本《坡門酬唱集》二卜三卷,內府藏本著錄於《天祿琳琅》,庚子之亂爲西軍所得,歸於丹徒劉氏,劉不能守,同年董綬金法部以巨價得之。是集爲自來藏書家所未見。此本影寫精整,下宋刻一等。又鈔本八冊,乃翰林院所藏江蘇巡撫採進本,即四庫所見本也,綬金以贈餘。編集者邵潔,兩本皆作潔,《四庫書目提要》乃誤作浩。潔自序雲,紹興戊寅(〔眉〕戊寅爲宋高宗紹興二十八年),時年未冠,隆興輯是書。末署紹興元年。提要因其紀年錯亂,特加辨正,疑末行紹興爲紹熙之訛。今觀影宋本,果是紹熙。舊本之可貴如此。餘舊藏《宛陵集》,亦翰林院之書,當時四庫校書諸公籤識俱在,雕印俱精。近年餘所得精鈔精刻之書頗不少,皆積每歲俸銀而購者,時一展賞,足娛心神。移居後當檢列齋中,仿錢警石先生《曝書雜誌》之例,各系數十語爲檢書偶識,庶不負頻年心血也。
十三日陰雨。昨附片奉旨:着照所請,該部知道,欽此。督撫及部臣奏事,往往即奉俞旨。京員遞封奏,則無不交議。今乃徑如所請行,聖主愛民之仁至矣。正折尚未探知。
(〔眉〕探明系禮部、學部議處。)管夫人生辰拜供。飯後至三聖庵行吊。東城看病。又至尚會臣處爲其世兄翹仲看病。街已上燈,馳出宣武門,則將下鍵矣。燈下寫寄八叔信,又致翁氏六妹信。夜雨達旦。
十四日竟日雨聲未息。飯後至高壽丈、景佩珂兩處診病。申刻至醉瓊林赴張景韓局,便宜坊赴尚會臣局。街衢積潦,如入水鄉,燈火倒映,儼然江南泊舟景色。目疾初愈,快讀陸放翁詩(《唐宋詩醇》選本)。此老懷抱深,家數大,氣韻峭,句律精,卓然杜陵後一大宗。
向來皆以平整工秀學之,全非劍南真面目也。三唐妙處,放翁兼而有之。
十五日陰。李嗣香前輩請至天津,爲其胞伯母張夫人及從堂嫂章淑人成主。淑人年二十四而寡,誓以身殉。張夫人謂之曰:“汝夫已死,汝正應代夫事我,以盡孝道。汝今從死,我將何依?俟我死,汝乃殉可乎?”淑人泣應,遂不死。今年八月初三日,張夫人歿,年九十。淑人年亦六十四歲,距夫亡四十年矣。家人雖慮之,然亦冀其事隔已久,此念稍淡。
閱七日,淑人鍵戶仰藥。救之,得不死。竊檢其舊篋,凡刀剪、洋藥、鉛粉之屬悉具,塵封枯朽,皆四十年前物也,悉藏之。淑人搜不得,大怒。遂絕粒,兩日夜仍不死,飢火中燒,困甚。淑人曰:“等死耳,何必自苦乃爾!”因索食。家人喜其意轉,防稍疏。中秋日出後,猶臥不起,呼之不應。排闥入,撫之,冰矣。有空瓶在枕畔,以示化學家,水銀也。殮之曰,膚革轉柔,面色如生。嗚呼!一言自矢,閱四十年而卒踐之。其堅忍詎可及哉!抑此四十年中,淑人萬一臥病而死,節孝之誠,誰復知者。天乃特保全之,以成其志而顯其名,謂非平凡純誠所感格耶?婦女殉夫者多矣,如淑人者則罕。餘故詳志之。十一點鐘上火車,五點鐘抵津,下榻李氏齋中。
十六日晨,風雨交作,一時許即晴。謁楊制軍,久談。未刻,點主如儀,襄題者爲高口口前輩(凌口,庚辰庶常,曾官山西知縣)、華少瀾同年(俊聲)。壽臣叔祖邀至德義樓大餐。張小松招飲三福班。九點鐘即歸寓。
十七日陰。甚寒。六點鐘即起,乘早車行,十二點鐘抵都。同車者有皖人張介眉,素以醫名。相與暢論醫學,參合中西,介眉申明《內經》奧旨以證之,殊有心得。途中頗不寂寞。到家小憩,復至西鄰爲李芝陔先生成主。校正編書處正本四卷。
十八日陰。李氏出殯,餘助執紼。蜀人李復初通判(紹迪)執贄爲醫學弟子。復初本知醫,在餘子厚許聞予論病,大驚服,乃介子厚而來。其實予於醫道純以性靈用事,功夫甚淺,何足爲師乎?午後至尚會臣處賀嫁女喜,流連至暮,赴福興居作主人(同鄉十一人,生日會)。
十九日晴。管夫人忌日。江蘇館公祭先賢,予充東室引贊。午後至編書處校定正本。
至景佩珂處複診。申刻赴方勉丈宗顯堂之約。徐班侯語予,醫學研究會,學部月助經費壹百兩。此會可望發達矣。中國醫學經旨不明,西人將實力研究,取《靈》《素》張孫之精微奧妙大爲發明,而反竊據焉以駕中學。此如算學借根,西人目爲東來法者,至今日而反推爲西學專長,則保守闡明,真不可緩之事矣。予於《靈》《素》張孫之書,涉獵雖不深,然敢信此數書中,必能放異樣光采,爲自來所未到也。自先儒以醫解《論語》之“小道”,而軒岐要道遂爲士大夫所薄,一付諸賤工。嗚呼!斯人性命所關,而可目爲小道耶?況“致遠恐泥”,亦決非指醫在內也。廠賈以族高祖庭柄公(源吉)花卉冊求售,共十三冊。着色鉤暈之法,一本甌香。公系雍乾間人,毓鼎輩皆不知其能畫也。十餘年來,予所收同族先澤幾二十家,足見吾家能畫者之多。香山、南田、鐵簫三公,特其著者耳。持叔、珩甫來夜談,予出朱景周所贈石井細茶(據云生於石壁,極爲難得),烹泉共飲,茶清而甘,自是佳品,品嚐甚樂。接盛杏丈信並洋百元。又接朱瑩如信。
二十日晴。魏少牧大令(正鴻)爲學部事來見。未刻至松筠庵赴唐昭卿、李口口之約。
申刻至醉瓊林,赴李俊賢之約。寄端午帥書。又唁莊思緘書並幛。
廿一日晴。半日會客。門人萬枋卿大令(祖恕)來見,留與長談。午飯後至大兄處,與朗軒、亞蘧暢話甚快。大約人最宜勞力,最怕勞心,即如予終日見客,四城奔馳,可雲勞矣,然只勞其筋骨,天君則凝然不動,有時在車中閉目靜坐,反得澄聚之功。而每夜歸來,又必就燈下觀書數葉,以安心定氣。此予所以雖疲而不害也。復盛杏丈書。自各新衙門之設,求進者麇集輦下。無一定之級,無一定之途,人人存速化之心,習鑽營之術。此近五年朝局大變象也。破壞廉恥,擾亂志氣,莫此爲甚!世之治也,名器貴而人皆自重;世之衰也,名器賤而人愈不知足。氣浮志亂,其害及於世道,其禍必中於國家。
李祖怡,號釗臣,谷宜親家之子。(〔眉〕此後凡遇生客,問其名號、籍貫、淵源,即附記於本日下。)
廿二日晴。一日無客,難得之至。午後至李菊莊處賀喜。答拜各客。無錫顧震滄先生(棟高)《春秋大事表》一書,自雲氾濫者三十年,覃思者十年,執筆爲之者又十五年,而後成書。宏綱細目,體大思精,爲古今左氏家第一書。學者由此書可以通《左傳》,可以旁通諸經,且可以貫通廿四史政事、兵謀、經世之學。餘命銘侄特買一部,專力研究,終身用之不盡。
朱宗傷,號可山,筱南觀察之子,貴州人。
廿三日晴。起居注滿漢主事萬亨、育凱、龍學泰來商本署辦公經費事。至管丹雲丈處賀喜。訪朗軒午飯。謁振貝子,未值,約明日午後往談。歸途至新居指揮木廠修改各屋。
赴顧渙溪前輩廣和居局。持叔來夜談。(〔眉〕萬號星衢。育號捷臣。)
廿四日晴。暖甚,幾減棉衣。詣振貝子談。貝子人多謗之,餘則謂其虛懷樂善,無皇族習氣,有足貴者,非黨論也。午後至高壽丈處診疾。歸爲費芝雲丈跋先德兩圖(仙洲先生《荷淨納涼圖》,蟾薌先生《琴鶴歸農圖》),不親筆墨久矣,今日始得暇爲之。寄趙次帥書託持叔交。管氏僕人楊明幼女患溫熱,其母負來就診,餘以事冗心甚煩,未即診。其母愁急,誤延市醫服溫補藥兩帖,病大劇,急浼餘治,已無及矣。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此女之死,實餘疏懶殺之也。悔恨無已,書之以列餘罪,且戒將來(閨人尤悔之。夫婦不怡者累日)。起居注委署主事廣裔來謁。其人頗明公事。
二十五日尤暖。沈仲盍(湛鈞)來談。仲盍爲子佩年伯之子,工駢古文,門人爲刻《知非齋稿》,以廩貢考職二等,授典史,分浙江。文人屈爲末秩,殊可惜也。餘憐其遇,爲致書馮星巖撫部,求其刮目相待。唐進士多爲簿尉,自明以後雜流居之,今日則卑賤尤甚,去輿臺無幾。居是官者亦不自重,讀書人羞爲之。國初錢獻之、黃仲則皆仕巡典,以議敘得之,其時名器尚貴也。飯後謁壽州師,未值。至新居佈置。以四百八十金購西鄰屋宇,地頗寬長,有松三株,丁香紫、白各一株,梨一株,桃一株,頗有園林景緻。明歲當改建精舍數間,爲退息地。割其小半造馬廄。採澗率兒婦往觀之。成契後出城,赴楊壽臣之約。夜,雨。
二十六日晴。至順直學堂考校。祝華璧臣祖太夫人壽。詣編書處。復謁壽州師。
二十七日晴。北風稍涼。世仁甫、徐季龍、魏少牧均來談。祝五叔岳母五十七歲生日。至聶獻廷處爲太夫人診疾。傍晚,同鄉集松筠庵議釆買糧米運赴災區辦平糶事。至吉甫處晚飯。
二十八日晴。國史館《皇清奏議》告成。毓鼎因提調始終其事,請獎,遇有應升之缺,開列在前。奉旨該部議奏。史館保案,向來皆徑取俞旨,此次獨交部核,蓋政府不知故事也。本擬入城,以氣墜不能安坐而止,只至法源寺一行。徐花農前輩令祖奉旨崇祀鄉賢,特在寺設祭。申刻至福興居赴何頌圻及李子壽兩局,晤吳竹樓觀察(筠孫),新親也。
鄒詠春前輩呈請開缺,廿六日具呈,今晨即附火車出都。餘往送之,已無及。詠老淡於仕進,甫逾四十,即賦遂初,可敬可羨。接周少樸奉天回信。又接易實甫湖北信(住武昌鬥
母宮),並新刻《龍州政書》一冊。
二十九日陰,大有釀雪之意。晨起即至北城袁珏生處,爲其世兄診疾。訪趙智庵侍郎,其廳事綠菊一盆,清翠可愛。此種,去歲始見,價至四金,花客分秧移植。今歲較多,然索值尚在一金外也。又謁袁慰廷尚書久談。予勸其留意人才,培護善類。今日救敗之策,無過於此。尚書嘆封疆乏才。予言三品以下人才雖多,但無人提倡汲引,勢孤氣散,終不能成事業。願公加意於此。古今最忌結黨,其實非有黨則團體不固,效用不專。此中只分君子、小人耳。尚書深以爲然。出城已四點鐘,徑至大兄處,公祝朗軒生日,梅叟、顧氏昆仲、雲依、餘兄弟三人同作主人。車中看易實甫所寄尊人笏山年伯行狀(諱佩紳,戊午舉人,江蘇布政使),中多名言,予尤愛其數語云:“在國,與其有聚斂之臣,不如有盜臣;在家,與其有刻薄成家之子,不如有浮蕩敗家之子。”
三十日晴。王粹老、何梅老來談。陸聽秋(臻,翰林院所立興業工藝廠司事)來立順治門大街房折(敬節會公產)。午刻雲依招飲便宜坊,座客常熟曹善臻(澄甫,乙酉同年)
善相,予不深信此術,曹君亦非絕技也。未刻,順直學堂學生設茶會公餞李滋園大令(蔭蕃),拍相以留紀念。予爲諸教員代表頌滋園之行;又對學生演說,獎其有感情,能合羣,復勉其專力向學,以不負此舉。鹹歡然而散。至同豐堂赴連雨亭之約。
十月初一日孟冬時享太廟,臣毓鼎侍班。卯初至丹墀上,與同事齊班,因時尚早,與景佩珂學士入殿瞻仰,共十一龕,中爲肇祖原皇帝,若以昭穆爲次,則東西應各五龕,乃東六西四,穆宗神龕應在西列東向,乃在東龕之末,皆不可解。殿中深邃,神牌辨字不清,又不敢逼視。詢之禮部諸君,亦無以應。當向《會典》考之(中奉肇祖爲始祖、太祖、太宗、世祖、聖祖、世宗、高宗、仁宗、宣宗、文宗、穆宗,各分昭穆,則穆廟當在西末,不應在東,而上之拈香,乃至東而止)。卯正二刻,駕臨,仰視天顏,異常清減,又不如孟秋時矣。
祭時,白霧塞空,對面不見樓閣,氣味亦惡,八點鐘返寓時猶未散盡也。展被酣眠一時許,門人朱墀笙(澍春)自熱河來見。李滋園偕其戚邊小峯(其祥)來執贄。午後北風怒號,落葉亂飛,撼窗震牖,寒甚。張寅生(棟)在東城瑞記洋行招飲,辭之。沈雨人來談,偶論今日世界,閉門自了,決不能競立於斯世,然有所比附,則將來之禍至無時,於此中當思自己站穩腳步之法。予自己亥年承吾友汪頌年勖以畏遠權勢,甚感佩其言,不敢逾越。今年五月,爲朝局計,劾罷善化。適慶邸與善化有怨,借吾疏以修郄,不知者遂目予爲慶黨,謗讎驟騰,然吾行吾志而已,仍無悖於前言也。
初二日晴。晨起訪選長張採南同年,知史館一案不致更動。午刻至福興居赴邊生之約。散後入城,爲翁氏姊診疾。又訪蘭泉。燈下作致笏齋書。連日看陸九芝先生《世補齋醫書》,頗有所得。近來愈診病癒覺其難,研究之功愈不敢少懈。又因治楊氏子不起,所學不精,去殺人之庸醫無幾。拊心自問,抱疚無窮。當杜門謝診,埋頭用功者一年,再出而施治。
初三日晴。大兄京察復帶引見,蒙記名以道府用。兄之厄困甚矣,得此稍紓憂鬱(翰林院三員皆圈記)。午後詣編書處。未刻至大柺棒衚衕赴朱艾卿監督之約,半席趕城而歸。
發次寅信。
初四日晴。趙智庵侍郎、秦佩鶴前輩、汪蘭楣老夫子、田介臣同年相繼來談。午後至聚豐堂與江蘇、山東及同鄉諸君會齊,謁鹿中堂,決議津鎮鐵路辦法。燈下作綬金所藏影宋本《坡門酬唱集》跋二則,計四百餘言,錄於卷首。連日看《財政學新編》,紀各國理財法極詳,議論亦精細。近人所編此種專門書,實爲舊籍所不及。
初五日晴。世父忌日,在南橫街拜供。飯後至廣惠寺吊胡佐臣太夫人之喪並點主。往新屋督工。申刻至電局赴孫麟伯之約。接梁玉齊東瀛書。
初六日晴。貴官週歲。看編書處《地理門》五卷。末刻在大兄處合請吳竹樓親家、張寅生太守。散後至廣和居赴俞希甫同年約。袁靜生、李嗣香前輩約,均辭之。
初七日陰。頗有釀雪意。詔派文臣七員每日輪班進講經史及國朝掌故(孫中堂、榮中堂、陸潤庠、張英麟、唐景崇、寶熙、朱益藩),洵進德典學之要務,中國富強實基於此。
臣恭讀明詔,不勝欣忭。如能更復上書房舊制,使近支王公鹹親學業,則尤薄海之福矣。山東鹽大使楊稼軒(壽田)介田介臣同年來見(紹興人)。曾祖妣季太夫人生辰,在南橫街拜供。飯後入城,答訪祁聽軒、張寅生。至嵩陽別業,赴潤田約。散後復至南味齋赴朗軒之約。
接屠禹航東洋書(麴町區富士見町六丁目十五番地)。曹迪新自津來下榻。
初八日陰。張寅生、李思本來談,留其午飯。飯後寫應酬大件。申刻至瑞蚨祥西棧赴延子澄學士之約。寄楊濂帥信。
初九日陰。育捷臣(凱)來見,爲起居注分津貼事。予擬添設當月司員,由總辦稽其勤惰。起居注雖隸翰林院,而掌院無暇過問。總辦名爲辦事,其實除勻派侍班外,亦不能過問。內廷清要之班,無所統紀,幾成虛設。自甲辰年署中開燈聚賭,予怒欲揭參申飭司員,斥革皁役,從此始有稽覈之權。若能設當月官,立考勤簿,左右史之職或稍成體統乎?故事,每日輪知注官二員,直宿懋勤殿,隨帶筆帖式二員,專司記注。嗣因筆帖式不守規矩,夏月鹹袒裼殿中,遂移至太和門外。每日仍輪兩員入內聽事。其後並此廢之,僅於歲終繕寫記注時,排日列兩員姓名以充數。居是官者亦不自知職掌,唯點綴鹵簿間,名爲侍班而已。陸聽秋來定房折。飯後至編書處,順至新屋一行。
初十日皇太后萬壽,御儀鸞殿。辰初刻,上率羣臣在來薰風門外行禮。是日天日清朗,氣象特佳。午刻訪梅叟賞菊,適王粹老在座,相見大樂。同至福興居便餐。餘採白菊數朵,使制魚羹,清芬適口。與梅叟同乘馬車,由前門大街西珠市口馳驟而歸。遊人如織,途爲之塞。龍旗彩幟映日飄揚,頗近前代大酺盛事也。
十一日陰,微雪,驟寒。午後至聶獻廷、景佩珂兩處診病。申刻赴洪穎之福興居局。
《王氏醫統正脈》輯刻古醫書四十二種,始《內經》,終陶節庵,凡仲景以後四家之書鹹在焉(劉河間,李東垣,朱丹溪,張子和,後人以張爲仲景先師,儗不於倫)。吾鄉朱夢霆司馬重刻於京師,校對頗加意,鐫成後無力印行。夢霆歿,家計甚窘,予爲介紹,歸其板於醫局,酬資千五百金,由局印售,學醫者鹹得家置一編。宋元以前古書,自此不患湮佚,夢霆之功不可沒也。坊行河間、丹溪書漫漶訛奪,殆不可讀。予有其書而甚苦之。茲皆據善本翻刻,字字清朗,實爲快事。學者果能將此八函致力一通,其亦可雲畢業矣。節庵所著有《傷寒》、《殺車槌》、《截江網》、《一提金》諸書,命名甚怪。
十二日晴,有風,甚冷。午刻至順直學堂約同鄉諸君議籌堂中經費。歸寓少進飲食,復至江蘇館赴旅京各學堂研究會。吳人龔鏡清(鳴鳳)在粉坊琉璃街立女子實踐學校,延女教習四位,收女學生廿餘人,皆十五歲以上者,不寄宿,分授國文、算學、針繡,四月間開學,至今頗著成績,學生有能作六百餘言史論者。有教習郭太太講宋儒性理之學,工駢佔文。唯堂中經費過絀,不能支持,鏡清乞援於予。今日諸堂監督畢集,予遂提議此舉,謀資助之策,雖鹹讚歎不置,恐未有實力也。朗軒在大兄處相招,因往談。燈下爲沈仲盍致馮星帥書。又答和徐花老詩二首:接葉亭中鳳仙二盆,立冬後猶有花掩映叢菊間。貞盦以詩來,奉答二絕猩痕深印美人纖,得駐紅顏映繡奩。我乞裴郎停玉杵,多留春色伴重簾(婦女多搗鳳仙花染指甲,故借用裴航事)。
東籬秋色正如金,忽着深紅豔不禁。君是魏徵能嫵媚,巧將麗質配冰心。
十三日晴。舒賓如自奉天來。飯後至編書處,稍坐,即到新居視工。採澗率大女亦
往。出城爲聶太夫人診病。呂翰卿自津來。江北提督王聘卿侍郎專丁寄衣料、香櫞。
十六日陰。營口粵商葉道廣所開五號同日倒閉,虧欠各銀行及衆商之款合計八百萬兩,各埠銀根驟緊,市面震動。葉姓家道殷實,所營之業,亦未分毫失敗,無端拐逃,必有他故。
或謂其與日本溝通,未倒之先,曾運洋貨兩船往日本。日本願出銀數百萬,維持市面,陽居保護之名,陰爲攘佔之計,其計甚狡。予因草一折一片,請由戶部銀行暫時擔任,嚴追該商家產變抵,並行文日本,追還前船,特派大員前往訊辦。交袁老夫子繕寫。梅叟來,偕赴斌升樓午餐。至於氏表妹處診病。答拜川督陳筱卿。出城已上燈。至廣和居赴李星橋之約。夜,雪。
十七日晨起,雪積五寸餘,而漫空之絮猶綿綿不絕也。竟日中宵,滕六君始興盡而返。閉戶圍爐,與珩甫作半日談。設酒對酌,不知窗外寒深。看編書處《輿地》兩卷。寫致安徽連藩臺及季申四兄信。得次弟書。
十八日一夜大風,天竟放晴。先妣七旬冥壽,在廣惠寺設祭,來客五十六人。
十九日晴,寒甚。呈遞封奏。適大兄今日輪值召見。黎明時共乘一馬車而行,雪路凍結,犖确無異山石,杌杌隆隆,馬行不暢。七點一刻抵西苑門外,九點鐘二刻大兄入對。
餘坐六項公所候之。十點鐘退出,述及慈聖特問惲毓鼎與你親疏,對:“是臣嫡堂弟。”(於禮,上詢及家屬,應碰頭而後對,不免冠。)大兄旋細順旨次第,恭錄如左:慈聖雲,汝弟甚好,敢直言,有膽量,說話亦多中肯。其心真是忠君愛國。即如今天所上摺子,就很明白。
伏念毓鼎以四品詞臣,乃荷垂詢姓名,且加優獎,聞之愈增感奮。毓鼎爲講官十年,孤立無援,唯以屢次建言,特邀眷注。前後四十餘疏,皆稱心而言,無所揣摩,無所私徇,盟心清夜,或可仰酬知遇耳。午後詣編書處。陳菊生來別。
二十日晴。兩淮候補鹽大使劉翰章(號次子,萊州人)介田介臣來見。午刻至公善堂赴西源木商王晉勳之局。席散入城,至聚豐堂與何梅叟、大兄同作主人,請陳筱石制府,呂鏡宇、俞廙軒兩大臣。酉刻與許苓西在萬福居雅座徵伶暢飲。三兒寶綸自里門歸。接盛杏丈書並寄董少卿百金。
次王粹老十月初十日酒樓詩元韻年年聖節踏歌行,氣象居然近太平。從衆何妨賢者樂,開懷聊中聖之清。歡場回首都疑夢(是日與粹老追話三十年前舊事),老輩於今漸見輕。二叟追隨增脫灑,故應仕宦戀承明。(〔眉〕的真宋調。)
廿一日晴。三兄生日,往祝。面後至金筱珊處道喜。湖廣館江蘇團拜。與呂鏡宇丈密談甚久。戲有關公斬蔡陽,伶人李庫演關公,神威頗勝。京師不演此戲數十年矣。凡舊排各戲曲詞關目均有情致,不特崑腔爲然,即雜戲亦不苟,不似新編之戲,雜亂粗野,無理取鬧也。此等亦有今昔升降之感。得笏齋十四日書,洋洋十餘紙。又得尚會臣閩電。
連日收拾零件,無事可記。
二十五日晴。昨夜四鼓,吳穆如敲門而來,因雅初吐血不止,急而來延。披衣起,飲勃蘭地酒半杯,匆匆而往。至則盈地盈盆無非血也。全家驚惶。爲開三黑神奇湯,止其上溢。
今晨復往診,則全口變爲痰紅矣,脈象亦定。改開清火養陰一方。午刻衣冠入鮑家街新居,採澗率兒女繼至。此爲吾家在北京置產之始。什物狼藉縱橫,幾無下手處。略加布置,已上燈矣。
廿六日晴。先收拾客座以延賓。大兄嫂均來。
廿七日晴。諸事略就緒,唯書籍尚費排比耳。接汪子衡書件。
廿八日晴。頗暖。田介臣、連雨亭、許仲衡、李新吾均來賀。起居注委署主事廣裔來領津貼銀兩。出城答拜各客,在大兄處午餐。接劉嗣伯信並胡方伯密電本。又接左詩舲丈福建信。
廿九日晴。義大利上海義豐洋行大班計細偕翻譯谷羅塞(墨西哥人)來謁(計細曾署領事)。午後步行至編書處。申刻至義館答拜。(〔眉〕回信寄程巡撫收,轉寄布特哈等處稅捐總局。)接黑龍江藍秩方同年書件。又接長沙劉幹卿書(住東茅巷)。又接吉林吳子明書(任儀亭帶來)。
十一月初一日晴。屢有賀客,不具載。丁衡甫同年、何潤老來作半日談。朗軒、衡甫作半夜談。
初二日晴。翰林院值日。在六項公所買鄭元慶《三百篇詞譜》舊刻本,價貳金。先考生辰,大、三兄來拜供。少南、珩甫來久談。夜與蕙、丙二女排比內室書架醫書。餘所藏古今醫學家言約六七十種。此道貴博覽詳究,乃足以盡其變,以《靈》《素》、仲景爲主,而各家輔之。若沾沾於一家言,未有不偏之爲害者。且病情萬變,治各不同,亦非一書所能賅括也。餘夜間退入內室,專看醫書。有時讀唐宋詩以遣悶娛情,故架上除醫書外,唯置詩一二部而已。
初三日晴。衡甫來密談。一日客來不絕,欲出門拜客,車已駕而不果行。復劉嗣伯信。
又復張幼和信。
初四日陰。任秀伯(法律學堂書記官,曾爲肄雅堂書賈)、蕭敬齋來,助銘侄整齊架上書。未刻在全蜀館請癸巳同年,主人八人,餘亦與焉。上燈時趕城先行。夜,大風。(〔眉〕汀侄生日。)
初五日晴。癸卯薦卷門人羅(樹榮)來見(字季躍,順德人,己丑舉人,官中書)。
致季兄書交何務滋帶去。李紫東亦來助齊書,已滿七十架,書猶未畢。皆十餘年陸續購置者,京官薄俸,盡耗於此,蓋逾五千金矣。未刻出城,至長椿寺行吊。在恆裕小坐。至嵩陽別業赴大兄及楊德孫消寒局。接襄陽電,兒婦及孫男女於昨日安抵襄城。
初六日晴。振兒生日。禮部議復翰林院侍講學士朱福詵奏請旌表烈婦一折:惲毓德之妻許氏,惲寶元之妻袁氏,均屬捨生取義,志行可嘉,應請準其旌表。奉旨依議,欽此。
因預備折稿,請袁先生繕寫。午後至編書處,約水巨樵、範俊臣同編財政類,商定體例而去。答訪田介臣。
初七日陰。具折謝恩。偕紹曰謙、寶瑞臣二侍郎恭詣德昌門內候聖駕臨勤政殿時,在道旁兩次免冠碰頭。盛杏翁奉召來京,於今日請安。在內朝房略談。歸寓小眠。午後,朗軒、亞蘧來談,愚溪前輩踵至,傍晚始去。接瞿擘生同年信(〔眉〕住粵省榨粉巷)。在朝房買殿板開化紙《性理精義》一部,價六兩,紙板精美,閱之神旺。自來藏書家皆重宋元板,餘意專欲蒐羅殿板初印各書及國初校勘家精校精刻本,再傳數十年,其寶貴不在宋元本下也。
初八日晴。寫對,齊書。寶惠生日,即於今日起身,隨蔭午樓侍郎赴山東查閱第五鎮,易陸軍冠服而行。面後出城,至大兄處,往文明茶園觀劇,惠豐堂晚飯,同人爲王粹甫農部祝七十生日也。
初九日晴。半日會十餘客,車已駕而不得行。飯後出城祝張劭予侍郎六十壽。至新吾處爲其夫人診疾。至編書處,發繕《學校門》。歸寓朗軒、珩甫已久候矣。乙酉消寒局,因風大,畏趕夜城,辭之。
初十日晴。少梅侄(炳炎)自武昌來,年廿四歲,韻梅先兄之子也,善測繪學。交來韻嫂、厚之兄、徐怡齋侄婿信各一封,又怡齋所寄冬筍、魚、面。未刻至恆裕存魏少牧捐助畿輔、順直兩學堂經費庫平銀貳千兩,馬車軸折於途,易人力車而往,僱騾車而歸。
十一日晴。吳雅初生日,正擬上車出城,盛杏丈適來,留其午飯,暢談衷曲及近日朝局現狀,久坐乃去。己丑同年月團,在寓設席。餘及爵生、仲魯、鞠農同作主人,共開三席,動更後始散。接寶惠津信。又接笏齋書。
十二日晴。劉華堂大理(丕顯)來見,次屏之兄也。盛葵臣自鄂來。出城爲雅初診疾。答拜會館同鄉。張景韓來夜談。
王粹甫農部七十生日,何梅叟約觀劇,祝翰臣招飲爲壽,餘賦長句奉祝追隨二客祝安康,七十精神少壯強。坊館魚龍朝口戲,市場燈火夜開觴。忘年我識通家李,得道君疑葉令王。阿口設弧同此日,乞分健福到兒郎(大兒寶惠亦系是日生日)。
十三日晴。一日客來不斷。髮長蘆張馨安都轉函,爲公善堂捐款事。濮頌川(良勖)
來見,雲依之侄。
十四日晴。至雲依處祝青士姻伯壽。面後至李毓如丈處,賀文福彌月喜。在恆裕少坐。謁壽州師議起居注公事。傍晚,赴雲依廣和之約,半席趕城而歸。接李滋園濟南信(住苗家巷)。又接梁玉齊日本信。量能蒙戴尚書札,派地方審判廳行走,分民事第二庭。
十五日晴。出城祝吉甫夫人生日,閽人拒不納。對宇訪亞蘧,又不值。乃飯於大兄處。歸寓朗軒、楚南來談,英商福公司爭晉礦,外部久不得要領,調晉臬丁衡甫來議之,事將就緒,而不利於其間者(〔眉〕外部侍郎梁敦彥)從而作梗,反默右英商以鯖齕之。
餘聞之甚忿,乃草疏,請朝廷專責成丁寶銓使此案速了。夜,大風拔木,噫氣怒號。
十六日陰。風猶未息。晨起即赴編書處,改楊少泉所擬進呈起居注前表,久不作駢文,儷事摛藻殊窘。閱《學校考》三卷。接伯誠侄江西新城稅局書。蕭敬齋以王鐵夫先生書牘七葉求售,內有擬宋元古文十家目錄一葉。
十七日晴。遣賈供事攜起居注印片呈遞封奏。餘動身稍遲,又因路凍,不能速行。
至東華門,知毓鼎蒙召見,在第二起。顧表已九點鐘,乃步行疾趨至景運門,則軍機大臣入對將退矣。其時聖駕尚坐乾清官,毓鼎商之內奏事處,令其代奏:“臣鼎已趕到,取上進止。”內監瞻望,不敢進。乃謁樞臣陳明遲誤。餘自己亥十一月後,不獨對者八年矣。今幸得接龍光,乃以稽延自誤,回寓懊惱不堪。午後至恆裕。又訪珩甫。上燈時入城,朗軒來問訊。(封奏有旨:外務部知道。)
十八日晴。具折自請議處,徑認遲誤之咎,未敢再以驟病及覆車託詞欺罔君父。又遞牌子補請入見。適今日上詣太和殿閱祝版,有挪動,例不叫外起。八點二刻,牌子發下,摺子依議,交部議處。歸途訪朗軒,相對太息,略進點心而行。至石駙馬大街東口,有二蘇拉大喘奔呼,雲有旨着於廿二日遞牌子,預備召見。聞之殊出意外,各賞以五千文。急作書通知大兄及朗軒、景韓。翰林院旋送來內閣交片,內奏事處口傳諭旨:翰林院侍讀學士惲毓鼎,着於二十二日遞牌子伺候召見,欽此。伏念言官遞封奏,誤召見,實屬咎無可辭。乃聖主非但不加訓斥,轉於牌子發下之後,改降特旨,定期召對,誠非常之恩遇也。感仰不可名言。
衡甫、朗軒、珩甫皆來問訊。朋友相愛關切之深,有足感者。留三君作長談,傍晚始去。
十九日晴。出城至大兄處午飯。訪梅叟。至全浙館赴江浙鐵路代表人公會,到者百餘人。代表諸君登臺演說,此路遵旨自辦,不收外款,全出兩省紳商忠愛之忱,集股已四千萬元,無須再借洋款,痛陳借款造路之害。因餘廿二日須入對,懇爲代達,餘允之。繼有他人演說,餘遂出。訪朗軒於大德通。有山東人韓子貞,善看八字,朗軒深信之,以餘
命囑看。所言雖不盡可憑,然謂餘有膽識,肯任事,立志堅定,不能隨人轉移,卻能肖餘爲人也。其論大兄則反是,似亦近之。朗軒邀飲惠豐堂,由前門而歸。得笏齋書。
二十日晴。吾蘇代表人許久香、王勝之兩同年見訪。飯後入西長安門詣起居注堂,見滿漢主事、筆帖式廿三員(全署司員皆到),議定整頓公事章程,添設當月司員及分津貼辦法,各員皆遵辦。起居注正堂屬之儀自餘始。出東華門詣盛杏丈詳問蘇杭甬路事始末。歸路謁袁慰廷樞部,未值。擬作朗軒母夫人壽序,在車中構思佈局,歸寓篝燈起草,一揮而就,計七百餘言,爲時不過兩刻,文思尚不甚鈍。然脫稿後覺心跳耳鳴,此心血虧耗之徵,非少年時可比矣。見日對鏡,忽見白髮數莖,老象漸來,不勝悵惘。
丁未十一月廿二日遞牌子伺候召見。黎明大風忽起,行至景運門外,幾不能展步,在朝房少憩。八點二刻鐘傳旨,命臣第二起入見。入乾清門,在丹墀西小屋靜待。九點二刻鐘,皇太后、皇上召見於乾清宮。上先問前日致誤之故,臣以道遠行遲對。慈聖垂詢住宅在何處,距大內若干裏。隨問學堂利弊,營口近狀,金幣輕重得失,外省吏治,臣皆安詳以對。上命下,始退。歸寓,衡甫、朗軒、珩甫即至,詳問情事,皆友好之關切者。留其午飯,暢敘至暮乃去。沈子封丈、孫文卿、王勝之兩同年來訪,探問上對於蘇浙路事之意見。默揣慈意及語氣,甚不以紳民爭執爲然也。嗣閱邸抄,有旨禁開會演說,系專指日內兩省代表人而言。下愈激,則上(〔眉〕此上字不抬寫)持之愈堅。朝廷之是非與草野之是非相反,則上下相敵而國是愈棼,自古局面如此。自去歲預備立憲,朝意頗欲注重輿論,乃中外學生不善體上旨,動輒糾衆干預政事,一再電達政府,恫以危辭,朝廷遂疑民權之不可重,民氣之不可過伸,天下遂自此多事矣。接長蘆張馨庵都轉信並公善堂捐款二百五十兩。
廿三日晴。晨受煤氣,一日不快。午後勉至編書處一行。袁珏生、賈子詠來談。
廿四日晴。寧河談玉海來見。出城答拜叔芾。補祝保之師十九日生日,致祝敬二十金。在恆裕少坐,至嵩陽別業赴乙酉消寒局。自請議處事,詢之考功雲,未見交片。隨詢樞廷諸君,雲堂上未命片交。因探諸樞邸,始知十八日復傳召見之諭下,此件即邀恩寬免矣。慈注優隆,聞之感涕。特毓鼎未奉明文,入對時即不能叩謝,未免少此一層過節耳。
又聞近日樞邸及項城在上前力保才堪大用,故有十七日之召,既誤班而聖心猶不能忘,遂有口傳之諭。
廿五日晴。辰刻入翰林院,爲新授職編檢宣旨。出城祝顧愚濱前輩太夫人七十五歲壽。又至歐陽、葉氏兩處行吊。至雅初處複診,因留午餐。又至大兄處爲大嫂診疾。赴梁家園醫學研究會。至福興居赴潤田局。
始見白髮昔年苦學少陵詩,好句耽吟兩鬢垂。今日真成新雪影,驚心忽過壯年時。晨興攬鏡雖無幾,老至欺人此始基。屢欲翦除仍罷手,數莖留記最先絲。
花農前輩齋中蕙忽結實,以沈氏《筆談》考之,即零陵香也。俗傳香產於零陵,誤矣。花老作詩見示,奉酬二十八字香號零陵久失傳,夢溪考證自犁然。今朝得見徐亭實,好作毛詩草木箋。
廿六日陰。時飄雪花,天頓寒。監利吳厚庵(丙炎)介管麟士丈來見。午後至東城祝那相太夫人壽。出城賀黃慎之丈抱孫之喜,寒甚,索酒御之。與慎丈暢談。範俊臣來夜談。
奉酬花農前輩興慶池前夕照斜,一城橫隔即天涯(餘居距花老不遠,然日落後城門下鍵,即內外渺隔矣)。
攀梅煮酒思方苦,折簡飛詩筆欲花。老我光陰俄白髮,輸公意氣尚青霞。正聞明詔崇稽古,桓傅何由久臥家。
笏齋自大同寄贈照像,題此奉懷邊郡兩年別,離愁千斛增。北風吹落木,頻夜夢良朋。關塞□能達,鬚眉喚欲譍。
城西相對處,結念恨飛騰(恨飛騰者,恨不飛騰也。前人多有此法)。
(〔眉〕後得笏齋來書,謂此詩前四句綽有唐風,第三聯則不脫試帖氣。所評良確。)
廿七日晴。羅季躍來談。午後出城酬應。至大兄處爲嫂診疾。燈下作復笏齋書。
(〔眉〕耆齡字雨南,其子蔭田,字龍賓。)
廿八日晴。徐齊仲爲季龍來求作媒,聘定沈氏女,乃八叔之姊甥女也。將借餘處爲女府行納徵禮。聞蘇誨卿病於旅店,將殆,出城爲診治,病雖危而尚可治。至雲山別墅賀梅叟嫁侄女喜,湖廣館祝朱艾卿太夫人壽。仍詣大兄處複診。與南園談。傍晚,至福隆堂同人生日會,自前門返寓。採澗在東城未歸,讀中晚唐人詩以待之。中晚詩最饒韻味,七絕尤勝,非宋以後可及。本朝刻書有極精者,除殿板外,如宋牧仲所刻各書及《漁洋詩精華錄》、《法堯峯文鈔》、《午亭文鈔》、祁刻《說文系傳》之類,寫鐫之工突過宋人。又如盧氏、畢氏諸家所刻,校對皆極精。餘無力購宋元本,而遇國初精本,則悉力羅致,列之案頭,循環玩讀,其樂不減宋元。前年曾見殿板《御批通鑑輯覽》,長三尺餘,寬約一尺五六寸,寫刻之妙,目所未睹。惜因循未能購之,旋爲他人得去,至今悔恨。今日買得殿板初印《歷代詩餘》、漁洋三十二種,因記此。
廿九日晴。先大母忌日,往南橫街拜供。飯後詣編書處。夜膳後,葛都統以馬車迓,爲其女診病,久坐而歸。發大同信。接何默庵信,隨手作復。(〔眉〕默庵住上海十六鋪貨捐局。)
三十日晴。徐少良來談。午後答訪劉惺庵,未值。爲大嫂複診。夜早寢。岑刻《舊唐書》附校勘記,乃取《通典》、《冊府》及唐人諸集相校覈,非以他本校此本也。極爲詳盡。元刊本《隋書》,行字清朗,自成一體,與宋人刻書殊不同。後來影宋者多,影元者少,此體遂罕見。唯明北監本史書多類此,間有明正德嘉靖朝補葉,不過二十分之一。元刊《國語》四冊,孫淵如先生藏本,丁少山據天聖本校改,加朱殆遍。(以上三書皆今日所購。)
十二月初一日起居注筆帖式增福來領十月份津貼銀兩。
初二日晴。翰林院值日。在陸軍部朝房獨坐。七點三刻事下歸寓,賓客絡繹而來。午後出城酬應,且爲蘇海卿診病。夜,赴萬福居同鄉生日會。
初三日陰,大風。客來仍不絕,迎送甚苦。午後珩甫來,拉出聽戲,至廣德樓。緣有伶王姓(〔眉〕即三麻子),專演關帝故實,以此見長,餘久思一觀,故珩來約也。北風如利刃,剺人肌膚。戲散同飲於福興,自前門歸。寶惠歸自山東,述及在新城次弟,爲政精勤,案無留牘,獄僅羈一徒罪囚,頌聲載道。護撫吳中丞因公過縣,有紳耆數人跪道,乞留惲大老爺多任幾年。爲政能得民心,聞之甚慰。
初四日晴。午後出城訪馮公度。公度崇拜諸城,與餘同嗜,頃糾合股份,搜借朝士所藏墨跡,付西法攝影,較諸鉤刻,又近一層,斷無失真之病。餘攜兩冊,一卷,一扇面,交印。聞公度已集得二百餘件,可謂大觀。公度謂宋以後書家,自坡公後即須推石庵。餘
意亦云然。善學平原,無如坡公;善學坡公,無如石庵。補賀褚伯約丈嫁女喜。吊方勉甫丈之喪。在大兄處少坐。謁壽州師,未見。蕭敬齋攜沈石田山水巨幅求售。遠山數重,古松三株,一老翁坐磯垂釣,煙雲欲活,攫拿如生。雄健中含蒼潤,真石田翁得意之筆。畫款六行,瀟灑秀挺,毫無做作,印章亦佳。議價留之,暫懸壁間,見者無不驚賞。
初五日晴。天池同年來,偕訪東鄰嚴侍郎,議東安、武清賑事。先是有英人行經兩邑,睹災民飢寒流離苦狀,惻然傷之。商諸稅務司裴式楷君與以美教會集捐數萬元,欲市糧往賑,請於府尹裴(維倚)。裴以賑濟已足,民不樂食洋賑,辭之。且檄兩邑令,不得令洋人入境。稅司大恚,擬登報痛詆中國官之無人心。事爲天池所聞,急訪稅司,銳任同鄉諸人必能贊成保護,約餘及劉惺庵同年同謁京尹。京尹不善吾輩所爲,色凜然若不可犯。餘等乃遍告鄉老,設法集資,以義賑伴洋賑,且任保護。嚴侍郎亦深以爲然,定明日集松筠庵同議。午後出城爲蘇誨卿診病,連服大劑,已轉危爲安。歸寓,衡甫、朗軒、珩甫相繼來談,留其晚飯,夜深始去。特派之七講官,每日輪講,俱進呈講義一篇,太后、皇上前各一份,即據此敷陳。講義皆託人代作,體近制藝,意頗平淺,於聖學不甚有益。毓鼎竊謂,與其令兩宮閱近時人之文,不如用《明通鑑》或《明紀》或《御製綱目》三編,每日進講二三段,使聖上曉然於治亂興衰之故,用人行政之得失,師其善法,而惕然於中葉以後之漸致危亡,較爲痛切。詩人鑑殷,賈山舉秦爲戒,以明代爲式,亦事近而易明也。
又,每日召見後即進講,時刻太迫促,聖躬不便久勞,故諸臣不過十分鐘即退,不能暢所欲言,似宜移於午膳後,約一二點鐘時,特宣諸臣入講,亦較從容也。
初六日晴。午刻謁玉洲公子,未值。至編書處中餐。覆校書五卷(地理、學校)。出城至松筠庵,與同鄉諸公會議賑事,擬具呈度支部預借備荒經費二萬兩,散放冬賑。餘擬呈稿,議定而散。朗軒約在大兄處相見。餘以時已上燈,遂入宣武門歸。美國退還庚子浮索賠款銀口口口磅。中國自甲午以後海軍盡熸,海權全失,外人動以兵船相恫喝,而無如之何。
又苦於無此鉅款恢復海軍。今若以美款購鐵甲兵輪,設海軍部,督沿海數省認真訓練,庶可建威銷萌。車中默擬疏稿,得其大概。法人盧梭(譯名又作盧騷)特創學說,專重自然。謂小兒教育自十五歲前當純用放任主義,不可以父兄師保詩書之說摻入,漓其性真。其說與明之龍溪、海門諸儒學派略相似而益無制限(見盧梭所著《耶密兒》)。其《民約論》提倡自由,遂成大革命流血之變。生於心,害於政,此之謂也。乃中國學者猶津津樂道之,爲害正未已矣。其爲人乃一浮浪子弟,殊無足取。餘向不喜作詞,謂其無關宏旨,曾於《雲峯勵學語》中論之,勸學者不必致志於此。自去歲得《絕妙好詞箋》,長夏午倦,時復展誦,以銷酷暑。
覺言情寓意有詩文所不能傳者,唯詞足以傳之。且其悱惻纏綿,慷慨曲折,一唱三嘆,猶有風人之遺,讀之令人神移意遠,感慨淋漓,其味較詩殊勝。昔人名爲詩餘,蓋謂其有三代詩人之餘音,非謂作詩餘事也。餘前說爲失言矣。近得《歷代詩餘》,板本既精,尤樂誦之。
昨今兩日看書末所附《詞話》十卷,所見又進。乃知學問一道,有與年俱進者,真不可一得自封也。漏下三鼓,家人盡入夢中,讀《詞話》訖,沘筆記此。內室極暖,不知窗外霜風颳面矣。
初七日晴。午前會客。午後至江蘇館,赴張茞南同年局。珩來夜談。復藍秩方、汪子衡二信。
初八日晴。喫臘八粥。九點鐘訪仲魯,偕至會賢堂,與天池、黼臣會齊,同謁裴大京兆,論義賑伴洋賑,乞飭地方官照料。京尹允諾。又雜談良久,回至會賢午餐。十剎海一帶,堅冰凝結,衆人鑿冰沖沖,積而窖之。三點鐘歸寓。松筠庵發電話來催,議津鎮路事,易騎而往。山東、江蘇及同鄉諸君集十餘人,鹿相亦在座,持示張、袁二樞府,侍郎梁敦彥奏摺及借款造路合同,即日簽押入告。逐條細閱,主權利權喪失過多,因草公函致張、袁,求其暫緩定議,然恐無及矣。梁敦彥素以輸誠外國、保固祿位爲宗旨,津鎮蘇杭甬,晉礦,皆嫉他人成功,反結敵使以鯖齕任事諸人,使破壞而後快。嗚呼!夫子所以深
惡嫉妒之人,至欲屏之四夷,而患得患失之鄙夫,逆料其無所不至也。唐人煉句法,每句必含數層意。姑以今日所看鮑溶、姚合詩兩聯,略舉一隅。鮑詩“林藏初霽雨,風退欲歸潮”,“林藏雨”、“風退潮”,此已是兩層,而所藏者爲初霽之雨,所退者爲欲歸之潮,則更加一層矣。唯其初霽,所以能藏;唯其欲歸,所以能退。命意煉詞,又字字相生。姚詩“林外猿聲連院磬,月中潮色到禪牀”,“林外猿聲”、“月中潮色”,此已是兩層,而猿聲與磬相連,潮色傍牀而到,則更加一層矣。至林外之猿,則聲更遠;月中之潮,則色更清,又加一倍。
寫磬之上再下院字,益見林猿之遠;牀之上特下禪字,益見月潮之清。真覺無一字無情,無一字虛設。(此聯尚非唐詩之至者,不過平常語耳,其妙已如此。)此種煉句法,宋以後蓋不多見,因此知唐人詩法之精。又唐詩兩句,每以見、聞、遠、近分意,故無合掌之病。觸目皆是,不勝枚舉。又如姚武功詩“山頂雨餘青到地,濤頭風起白連雲”,上句是自上而下,下句是自下而上,何等精妙。前年沈愛蒼同年在京,見予詩,輒病其冗薄。餘虛心求教,愛蒼言,律詩句中,不可有間復字,不可有無着落字。譬如七言句,有五字而其意已足,餘二字必須另設一意,加入五字中,句意始厚(今如“林藏”二句,若改爲“林容藏夜雨,風力退江潮”,則夜與江爲間復字)。若仍就五字之意添演二字,此二字便沒緊要,則冗而薄矣。
又如每下一字,必使如生鐵熔鑄,與上下粘成一片,或爲餘字生根,或爲餘字出力傳神,則字字堅凝響亮。若信手填湊,可彼可此,或突來,或旁出,或與句中漠不相關,則此字無着落矣。(今如“林外”二句,若改爲“夜半猿聲連院磬,江邊潮色到禪林”,則院字爲無因,禪字爲無情。)餘深服其論,以求唐人詩,無不符合;以衡近人詩,無不犯此二病。爰就其法,重加鍛鍊,再示愛蒼,愛蒼亟許之,真吾師也。因論唐詩而附記於此。又項斯句“蒸茗氣從茅舍出,繅絲聲隔竹籬聞”,內藏無數人,題面卻不見一人,真神來之筆。
初九日晴。吳質欽來暢論。飯後出城,至餘子鏡、吳雅初二處診病。申刻赴張劭予丈之約,附沈子封丈馬車,由正陽門歸。夜,大風,甚寒。
初十日晴。天日晴朗,頗有暖意,齋中臘梅、紅梅已開十餘朵,清芬漸來。訪連雨亭議學堂事。午後至全蜀館,己丑公請丁衡甫、魏子題、景旭林三同年。燈下寫致陶齋書。
接品藕之奉天信件,隨手復謝。
十一日陰。午刻至順直學堂,率諸生行放學謁聖禮,在飯廳隨衆午餐。兩點鐘至東堂子衚衕赴法人鐸爾孟氏之約。鐸君專精文學,喜爲詩,充大學堂教習,樂與中國士大夫交。聞焦生(發第)盛稱餘,欣然願來納交,昨日見訪未值,折柬招飲,約焦生作陪。鐸能華語,吐屬頗雅,極重中學,甚不以華人之服西服、學東學爲然。其起居食用純乎華制也。餘談次偶及盧梭所著《耶密兒》主義,鐸大驚異,謂此書法人能讀者尚罕,何論中國人。世人第知《民約論》,而不知盧氏學派來源在此書也。鐸容貌白皙秀雅,望而知爲文人。
復袁秉道書(四川江北廳)。
十二日陰。吏部議復史館保案,餘以應升之缺升用,此異常勞績也,爲館中向來所無。草謝恩折稿,請袁老夫子繕寫。起居注主事萬亨來回公事。客人陸續不絕,口體爲疲。
飯後至恆裕存銀一千二百兩。訪劉葆良久談。至聶處爲其戚張渭濱診疾。至松筠庵同鄉會議路、賑二事。沈韻士來夜談。夜雪。
十三日黎明登車,雪花如掌,路凍滑不能行,兢兢然,時虞覆轍。在景運門內朝房略憩。事下後,與鐵尚書桂倉侍,恭詣乾清宮碰頭,在階上序立,候皇太后、皇上肩輿過宮,在檻內出輿小立,臣等在檻下兩番免冠碰頭謝恩。風雪迷漫,冠裘盡溼。沈韻士胞妹許字徐季龍,韻士借餘處代女府,且請餘爲妁。歸寓未一刻,男媒蕭新之中翰(丙炎)及陪客王書衡、吳經才,馬口口、許水臣相繼而來。午席宴賓,往返押盤,未刻宴于徐氏。
雪竟日未止,積厚一尺許。積素廣庭,鉤勒枯木,天地同色,萬籟無聲,南城湫溢囂塵,無此勝景也。
十四日雪忽飄忽止,屋上積幾二尺。季龍、厚庵來見。飯後至蘇、聶二家複診。朗
軒冒雪來夜談,垂帷圍爐,量能、寶惠俱侍側,饒有樂趣。稚子掃庭雪堆兩人一獅,奔走喧譁,都忘寒凍。
十五日雪一日仍未止,風挾雪寒,刮面欲破。三六橋來見,聞浙江土匪藉端爲亂,陷桐鄉、石門二縣,處州府屬亦有焚教堂之舉。姜提督(桂題)奉命調兵十二營南下,限年內到防。以北方陸軍施於江湖水戰之鄉,非特不能建功,恐因驚擾更生他變,心竊憂之。
且聞將士多憚南行,尤難得力也。一日坐齋中看書。傍晚出城,祝聶獻廷生日。又赴徐少良醉瓊林之約。
十六日陰。午後至編書處。出城一吊兩賀。夾道積雪,冷氣逼入車中,足凍欲僵,因至恆裕飲燒酒,圍爐取暖。上燈時至朱素雲寓。赴沈五丈之約。得笏齋書。徐花老約源豐堂,聶獻廷約太升堂,均辭之。
十七日晴。巳刻至東城爲寶瑞臣夫人診病,病已不可爲,索飯午餐。見其案頭有以殿板初印《欽定七經彙纂》求售者,精采湧現紙上,愛玩不忍釋手,索價五百金,彼此望洋興嘆而已。若非時迫歲除,百債蝟集,餘將典裘以易之。登車後猶念念不能忘(餘所藏有《周易折中》一種,亦系初印精本,庚子冬以極廉之價得之)。吊邵紫東夫人喪。入東華門,詣起居注,抽查記注正本。今年經漢主事龍君(學泰)校對,簽出脫誤二百餘處(〔眉〕龍字子恕,癸巳同年)。可見向來之草率矣。又複閱進呈滿漢合璧表文,主事、筆帖式鹹來見,與商明年整頓辦法。起居注總辦向不問署中公事,唯酌排侍班諸君而已。司官以其逼也,相見並無一揖儀。自甲辰年煙賭案發,餘欲按其罪,始有稽察之權,今歲加辦公經費,給各員津貼,同年爭利互哄,餘乃白掌院出而鎮攝之。各員亦願餘與聞公事,握中央之權。於是主事以下視總辦乃若堂屬矣。出城赴梁家園醫學研究會。謁謝壽州師。入前門至朗軒處晚宴。
朱桂老得嘉興楊太守電,匪已遁去,省垣解嚴,並非失守縣邑之事,姜軍仍遵旨南下駐紮浙境,以資鎮壓(〔眉〕嗣後經江督、鄂督、蘇撫電奏,力請姜軍緩行奉前旨)。
十八日陰。起居注進呈丙午年記注。卯正至署,同僚會食,辰正事下,奉旨收庫。
因與同僚恭送至內閣,榮中堂驗收訖,加封條舁送大庫。至朗軒處祝太夫人七十壽,歸寓稍息。午後易便衣再往聽戲,夜深歸。
十九日晴。稍和。編書處供事來寓,修改進呈書。午後無事,偕袁先生至鄰巷一帶散步。旗民生計困迫,西城尤甚,皆短垣敗屋,無一寬整者,街巷亦畸零荒寂,迥無東城氣象。少南、珩甫來談。晚局二處,皆辭之。復黃補臣信。又寄馮叔惠觀察信。接趙頌眉(之基)河南信並銀廿兩。又接王寶廷(維賢)山東信並百金。又劉曉滄(漢清)嵐縣信並廿金。夜,微雪。
二十日陰。訪區介持,未晤。至恆裕清算款目,潤田留飯。未刻在嵩陽別業與仲魯、天池合請左子異、沈子封兩世丈,丁衡甫、景旭林、魏子題三同年,趕西城歸。接朱瑩如(起瑪)電和信並洋六十元。又門人朱頌青(遠繕)皋蘭信並百金。昨與亞蘧談古文詩詞甚樂,今日同志無幾人矣。
廿一日陰,微雪。至國史館總裁榮中堂、陸太宰、陸都憲處謝得保獎。出城至法源寺吊何怡如表弟之喪,潤夫兄留喫素齋。答拜費竹心同年(道純)。在恆裕久坐,朗軒、大兄尋蹤而來。申刻赴沈韻士醉瓊林局,散後入前門赴唐昭卿太升堂生日會。接朱枯三(槐之)大令信並百金。夜,大霧瀰漫,對面不見人,街巷燈光爲之蔽黯。
廿二日晴。卿和侄婿二十歲生日,鍾外孫週歲,亦提前合辦(本系二十八日)。至南橫街賀雲依,有午面。謁壽州師,未值。申刻在嵩陽別業與天池同作主人(乙酉消寒)。
接雁平道繆恆莽(彝)信並百二十金。
廿三日陰,微雪。臘雪之多,爲歷年所無。午後至史館領冬季津貼一百五十兩。爲誨卿複診。鳳石師枉過久談。夜送竈。接法庫門劉枚舫(鳴復)信並百金。復吳子修丈、繆恆莽觀察、文子和觀察、黃耔畬太守、畢元卿大令、呂藕之表侄信,均交郵寄。
廿四日晴。稍暖。門人夏楚卿之子(炳道)中翰來謁。吳質欽來談,論熱河形勢、政策甚詳。午飯後至大兄處視阿茞疾。又在恆裕存款(存恆裕厚三千金)。復楊蓮帥、劉曉滄、趙頌眉、翁景之甥信。自本月爲始,以後凡接親友信,三日之內必作復,復後即將來信分別去留,既免積壓,而心目亦可爲之一清。接端午帥信並洋千元(又密緘)。又接楊濂帥百金。餘爲量能婿示用功之法,每日點閱政治官報、奏摺,玩習世務,兼習公牘文筆,專看本朝掌故書,如《耆獻類徵》、《碑傳錄》、《先正事略》及《嘯亭雜錄》、《郎潛紀聞》各種筆記,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德而經世。此種學用功不苦而最有用。寶惠趨公之暇,亦可照此自課。唯寶銘侄志惰氣浮,無意向上,屢加戒勉而不憤不悱也如故,餘竟無法以處之,將無面目以見亡弟於地下,思之痛心。
廿六日陰復雪。午後朗、珩來談。雪天垂帷圍爐靜話,三冬樂境也。以六百金買東北隅屋八間(穆懿貞所置房),成契付款,珩甫作中。若再將西北隅小屋得來,則吾宅方正矣。酉刻冒雪至西堂子衚衕劉聚卿處赴沈五丈之約。面致瑩如信件於那相。歸寓已交子初,雪厚三寸許。
廿七日晴。蘭泉自津來談。門人辭歲者絡繹而來,均延入略坐。撫寧楊宏軒(鴻正)
介李師葛(保亮)贄謁,候選知縣,投效吉林,充雙城堡警局差,經費皆其墊辦。其人伉爽肯任事,不避勞怨,可用之才。花農前輩廿九日生日,兩日夜歸,在車中作長歌祝之,力求雄崛響亮,而氣仍不厚,筆仍不老。以此知昌黎七古境詣之高。作七古必當以杜、韓爲師,而參以蘇、陸,方能極跌宕縱橫之勢。若長慶體,則韻調勝,施之憑弔言情等作最宜。此各視筆性所近而爲之,或用所長,或矯所短。餘詩苦平近,要當上法杜、韓。傍晚出城,訪花老,面致此詩。又至江陰館,爲王吉臣農部診病,已人膏肓,恐不可爲已。燈下督寶惠清理賬目。三日收錢紹雲百金,張嘯圃丈二百金,陶希泉、星如各廿四金。
廿八日歲暮袷祭太廟,臣毓鼎侍班。黎明詣前殿墀上,與同事齊班。卯正駕臨,禮畢而退,兩耳兩足均凍不可耐。飯後至壽州師、王保之師處致年敬。見壽州商辦國史館、編書處各公事。至大兄處略談。
廿九日晴。辰初入內辭歲,蟒袍補褂,進蒼震門,先在總管太監處報名,恭領御賜春條一幅(“安樂康平”四字,襯板、銅鏵俱全),平金荷包一個,內銀錁重約一兩,春盤一合,交蘇拉攜出,令史館茶役送回寓所。巳正詣養性殿,行禮凡三次(一次謝賞,一次慈聖前辭歲,一次皇上前辭歲),行四叩禮。出,在史館略進點心,至倫貝子、昆師母、肅親王、慶親王、振貝子、陸鳳石師處投帖。亥刻接竈。
澄齋日記
光緒卅四年戊申
戊申三十四年,澄齋四十六歲,夫人董氏三十五歲,長兒寶惠二十四歲,兒婦曹氏二十四歲,次兒寶襄十四歲,三兒寶綸十二歲,四兒寶儀十二歲,五兒寶震五歲,六兒寶潤三歲,七兒寶憲三歲,長女寶嫺二十歲,婿翁之銓二十一歲,次女丙十三歲,三女恩十一歲,四女南十歲,五女全九歲,六女美九歲,七女辛八歲,八女林七歲,九女五歲,侄寶銘十九歲,寶釐六歲,長孫宗纓四歲,次孫宗澍二歲,孫女宗靄七歲。妾王氏三十一歲。寄女謝蕙生二十三歲。
正月初一日晴。天色清朗,氣象光昌。子刻焚天香,和衣而寢。黎明朝服入內,辰正二刻皇太后升皇極殿,皇上率王公百官在寧壽門階上行禮,臣毓鼎在階下侍班,北上東向。
巳正二刻,上升太和殿受賀,毓鼎詣史館略憩。歸寓在至聖先師前行禮,易公服在佛前拈香行禮,在祖先神像前行禮,受閤家賀年。大、三兄先來。餘隨率子侄詣南橫街及保安寺街。
連三日未明即起,神思頗倦,後半日遂不出門。
初二日陰,微雪。內眷俱坐車出城,餘枯坐書齋,天又陰寒,殊無聊賴,因折柬招朗、珩,朗偕其戚王篤安來,相與縱論,至夜深始去。
初三日晴。忌辰,以齋戒故仍可着公服。出城至何、吳、聶、李四處,均下車,併爲雅初複診開方。歸寓換馬車詣榮掌院拜年。姚石泉、李新吾均來談。晚,落神影。
初四日大風,甚寒。至東城鹿、張、袁三樞府處拜年,在盛吉丈處進食,暢談一時許。
又至恩星五處謁見年伯母。凡長親至好,例須下車入拜。三日中皆拜訖。此外,則到門投刺矣。午刻立春。
初五日晴。晨起祭神。至工藝局祝黃慎之丈生日。繞廠市一遊,綵棚櫛比,笙管嗷嘈,踵事增華,迥非從前景象矣。偕朗軒至大德通晚宴。
初六日陰。門人廖子方來暢談。子方誠謹不苟,究心經世之學而得其通,吾門傑出才也。午後在恆裕久坐。
初七日一夜大風,侵晨居然暢晴。午刻至福興居乙酉消寒局。散後偕詣寶記拍照,復自拍一照,將答寄左詩舲丈於閩中。在火神廟盤桓至暮,買吳山尊影宋精刻《韓非子》並顧千里《識誤》。又陳碩士刻本《惜抱尺牘》八卷,高伯平寫本,付刊絕精美。又買舊拓顏書《東方畫贊》,以廉價得之。餘年十二三,先君子授以顏書《臧懷恪碑》及《徐孺子祠記》(篇幅不完整。書人名極似魯公,然遍檢前人著錄魯公各帖,皆無此記),日夕臨仿,筆力頗雄健,先君子獎之甚至。及長,遷其業於歐、趙,未能深造。然近年習坡公書,略得遒駿之致,猶得力於童年根柢也。今展《畫贊》,乃與《祠堂記》極相似,燈下反覆玩味,頓觸風木之悲。又買《西漢升官圖》一紙,歸與子、侄、婿共擲爲樂。此圖乃外大父蔣子良給諫、表舅祖呂曼叔觀察(先妣之親母舅)合撰,以劉貢父枝漢宮儀》爲底本,參以《漢書》中事實,備極花樣之變。餘從前曾藏一紙,爲弟輩擦損,數年來常憶之。蓋兒輩常行此圖,西漢宮制易熟,讀《漢書》時極有益,遊戲中最爲有味也。
初八日晴。惠兒代拜年。午後至閩學堂教育會訪蔚若丈,未值。在大兄處少坐而返。
山東諸城布衣璩廷松與餘素不相識,忽兩致書暢論時事,大致論科舉之廢,學堂之敗壞人才,
詆議新政,不遺餘力。其識雖迂,而所言絕痛。來信堅索報書,因斟酌復以數紙,交郵寄去。
宋伯蓉大令(功迪)來見,癸巳同年,次遠伯典試江右所得士,進士即用知縣,曾署直隸安州。接餘綬屏、沈愛蒼兩方伯信(皆親筆)。
初九日晴。拜年。朗軒、亞蘧來夜談,候伯浩不至。復笏齋書。
初十日晴。皇后千秋。午刻赴官設施醫總局公宴,因風石師新委餘爲五局總稽查也。
席散,易便衣遊廠,傍晚歸。以銀一兩買秋碧堂殘帖一冊,系東坡書三帖,山谷書一帖(《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歸去來辭》,皆坡書;黃書陰長生詩),鐫拓俱精。帖賈方以殘缺貶價求售,餘則大饜所求,一夔已足矣。餘每年必得坡書一二種,無不精妙。去年得《姑孰帖》一巨冊,有坡書五種,乃南宋淳熙中洪容齋刻於當塗郡齋,以墨跡上石者,其宋刻也。
今日歸來並展玩久之,其樂境非言可喻,因書跋語二則。廬陵雲:“物必聚於所好。”信然。
聞南皮相國坐論古齋,搜買蘇帖甚殷。富貴人所得必勝於措大,然殘攤敗簏,相國限於勢分,不能窮搜,轉讓措大能得冷貨耳。燈下致楊蓮帥信,爲蘭泉、仲衡說項。又致馮星帥信,爲瑩如、仲盍說項。
十一日晴。天氣溫和,客座中牡丹盛開,梅花盡放,清芬撲鼻。巳刻袁先生開學。午刻宴師,景韓、俊臣、雲依、珩甫、經才、禹遜及三兄作陪。復吳允森書(〔眉〕寄桂林大市門口法政學堂)。
十二日晴。午刻至廣和居赴黃禹遜之約。易衣冠拜錢菊村,請其督課諸幼女。至大兄處,適梅叟在座,拉餘遊廠,遂輟拜客而爲雅游。買零碎書三種,《詩韻萃珍》一部。自詩賦廢后,詞章之學殆歇,士人將不知有詩韻矣。又代笏齋買《相臺五經》全部,價五金。劉心齋自晉省來。
十三日晴。午後至編書處開局。申刻至小草廠赴張振老局,半席先歸。家宴,惠兒、嫺女爲其母暖壽也。姜提督招飲,辭之。《晉政輯要》十卷,乾隆五十六年布政使鄭源躊所輯,舉全晉法政,條分件系,一目瞭然,繁而不蕪,簡而有要。去歲皖撫馮夢華前輩奏修《皖政輯要》,即舉此書爲式。餘以銀五兩買之。倘大省能仿此條例各修一編,較之《通志》易看易知多矣。此種書列諸書攤,過問者甚鮮,餘獨喜而購之。蓋政治類各書雖極小部分,將來必有用處,務實遠勝蹈虛也。復季文族曾叔祖書。
十四日晴。友好來預祝者甚多。午後,朗軒、伯洪、亞蘧來作長談,夜深乃去。晚飯後放煙火。復兗州潤雅舍太守書,又復門人迎靜齋(安)書(鄖陽籌餉局)。化州李玉山觀察(應珏)來見,十年前曾晤於楊蓉圃侍郎許,見其所著《浙志備覽》,翔實通達,有經世之識,遂與訂交。此次又贈續著《兩廣志備覽》及《變法平議酌》,於中外政治確有見地。
暢談甚久,偶論及去歲鎮南關炮臺失守,旋報克復。餘謂此必賊飽掠資糧軍械,既饜所欲,旋即棄去。官軍入佔空臺,遂張皇戰事,以邀功膺賞耳。玉山鼓掌,謂餘洞見萬里之外,當時情事實實如此。此是向來官軍慣技,朝廷每爲所欺,使不才得備員政府,必盡發其覆,庶幾疆吏稍懾朝廷威令耳。
十五日採澗夫人生日。好月初圓,名花不老。午前忽飛大雪,旋放暢晴。入夜月色尤佳。兒輩招金麟班演大傀儡戲。諸門人鹹來祝。上燈時祀先,閤家拜節。晚飯後復放煙火,王維琛、汪錫珍二君所送也。梅叟、珩甫獨至,子夜始去。
十六日晴。澠池張幼辰(劭偉)介李振甫同年(兆麟)來謁,執贄。幼辰年少好學,方持父服,因事來京,擇餘而師之。午刻出城赴梅叟約。至孟延、蔭北處看病。晚,伯浩約在粵東館觀劇。亥刻與朗軒同車入城。族人名承慶、字玉山者來見。其祖父流寓河南,因入祥符籍。年二十九。詢以世次,不知,唯知其六世祖諱源景,曾官欽天監冬官正(公由舉人爲欽天監博士,官至工部主事)。祖諱兆麟。餘檢家譜,源景公第六十六世,則承慶爲七十一世,乃吾侄也。源景公之考諱鍾偁,與先五世祖蒼書府君諱鍾僖爲胞兄弟。然則餘與承慶之父同六世祖,服分並不遠,而彼此仍久不相聞,相對幾至懵然。甚矣,譜法之足以敬宗收
族也。兒時曾聞長輩言,族人有一支在河南。蓋老輩猶知之矣。善卿弟出鍾偁公後,與承慶又近一層。詢承慶,知既無伯叔,又無兄弟,且未生子。其子姓之傳殊可危。先高叔祖鐵簫公人天津籍,即家於津。傳至第六代,至冀林、寄生兩侄,餘曾見之。兩侄皆無子,嗣一子亦早夭,遂無後。又先世祖諱燮者,由進士官雲南景東廳同知,遂客於滇。今子孫亦只存秀松侄一人。老輩相傳,吾族人之遷居外省者,子孫多不蕃昌。以此三支驗之而信。或吾祖宗不欲子孫輕棄故鄉丘墓耶?二十日晴。頗暖。全女生日。午刻請錢菊村先生開學(名澄。邑人),督課恩、南、全、美四女。未刻至全蜀館講官團拜,到者十八人,用西法攝影。散後吊孫孟延之喪。相見未幾日,遽作古人,回首生平,撫棺大慟。申刻至高碑衚衕,赴陳夢陶丈之約。
二十一日晴。
二十二日晨醒見屋脊雪厚二寸許,晴而甚冷。至尚、方、梁三處弔喪。赴湖廣館己丑團拜,兼在小池子與天池、石泉、大兄合請闊人(肅親王,蒙古喀喇沁親王,倫貝子,侗將軍,那中堂,鐵尚書,鳳將軍,壽侍郎,那左丞)。戲演同慶班。一日周旋,尚不甚倦。十二下鍾歸。
二十三日陰。起甚晏。起居注司員三人來回公事。飯後至編書處,劉菊農同年忽於昨日醜刻捐館,十六日尚詣書局也。近來朋舊凋零,不勝傷感。與珩甫夜談,都中風俗人事,多有特別規則:如丐頭呼爲杆兒(杆讀若敢,去聲),其杆乃一小木棒,積祖相傳,以之管轄羣丐。各店肆皆按月納費求免羣丐之擾。此杆今在禮親王府中,甚奇。又,賣紅果一業,爲專門行業,昔年以性命爭得者。又,喪家出殯,有人持一木尺,在柩前擊之,名爲響尺。
此尺管轄諸舁槓人,如舁時有失,以此尺立時擊殺,無庸抵命。又,瞽者有總頭目,每歲必演戲團拜,結團體甚固。一瞽受侮,則羣瞽號召同類爲之報復,其鋒不可當。又,有一種無賴子,敲木尺,倚市肆門唱歌索錢,或敲鐵片,各有一類,其接錢之式皆有分別。諸如此類,不可枚舉,非老於京師者不得知,惜無人匯錄爲《京師坊巷風俗記》耳。
二十四日晴。吳星橋(照奎)來見,介眉同年(壽祺)之子也。午後擬赴蔭北約而甚倦,適朗軒來,遂作柬辭之。傍晚至電報局赴孫麟伯之約。車中作詩一首。
正月二十日,起居注同僚在全蜀館公宴仲平副憲(伊克坦),以前講官與焉。宴罷用西法攝影。有懷笏齋大同東風門巷簇朱輪,北極星辰聚近臣。舊侶喜來今日雨,清尊才過上元春。
(原稿此處空二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二月初一日陰,微雪,甚寒。餘嘗謂北地無春,至清明節草尚未青。迨風日晴和,則已人夏令矣。三月中,每值花時,則大風揚沙連日夜,花光爲之大減,令我不能不憶江南也。
訪朗軒,午飯。入東安門,爲劉益齋前輩診疾。出崇文門,至順直學堂謁聖開課。大嫂傳電話,促往爲二侄女診疾,因馳往,上燈前趕宣武門歸。接五弟信並拍照一紙。弟今年四十三歲,形容頗見老境矣。時事日非,而京朝官車馬衣服,酒食徵逐,日繁日侈。吾輩光陰精力,皆消磨於奔馳醉飽中,可爲太息。
初二日晴。皇上祭社稷壇,臣毓鼎侍班。天明後登車,寒氣凝空,霜華滿地。辰初駕臨,起居注官先面北,向上來路,俟就位時,乃移向西面,禮畢而退(壇敷五色土,中爲方坎,列太社、太稷二神位,以後稷、勾龍、后土配)。回寓即會客。大兄電促爲二侄女複診,因與採澗同馬車往,適朗軒、亞蘧、珩甫均在,相與暢談。接錢(寶青)信。
初三日陰。武陽館祭文昌,京官到者六人(史季超、董綬金、吉甫、謝作霖、餘及寶惠)。祭畢團拜公宴。至聚豐堂赴呂鏡宇丈之約,商議津浦路事。散後訪綬金,遍觀所藏舊鈔本各書,多宋以後無刻本者(知不足齋鮑氏鈔校本爲多)。湖北陶子齡善寫影宋體,剞劂亦精。楊星吾、劉聚卿所刻書皆出其手。餘擬與綬金合刻小叢書。餘刻《簡齋詩箋》(知不足齋鈔校,宋本久佚)。綬金刻《竹友溪堂》二集(皆無刻本)。以次取所藏精鈔孤本付梓,亦樂事也。七點鐘至六國飯店(真番菜)赴任覲楓約,同座爲肅親王、喀喇沁親王、朗貝勒。
初四日陰。驚蟄節。大風甚寒,此年年春日常例也。日光不耀已數日,爲之沉悶不舒。
上半日謝客,治官書。午後詣壽州師,賀鄉舉重逢加太子太傅銜之喜。梅叟在法源寺爲太翁作百旬冥慶,往行禮。適遇朗軒,偕詣大兄處,爲兄複診。又至武陽館,爲孫長班之母診疾。
餘於醫病,不論人之貴賤,皆爲敬謹之心行之。此則稍足自問者。燈下復謝汴撫林贊丈信。
看編書處一卷。接寅臣親家信。
初五日晴。潘爽卿自黑龍江木蘭縣來京,留其午飯。未刻至太原館,赴山西京官之約。
本系山西團拜,公請丁衡甫方伯,因餘晉礦一疏挽回主權、保存利源有功,晉省特公請以配方伯也。衡甫約往便宜坊清談,與朗軒同行。散後入城,赴太升堂風雨門將軍之約。接笏齋書並詩二首。又接劉子靜奉天書。餘自戊戌年得《唐詩叩彈集》,大好之。癸卯分校汴闈,攜之行篋中。校閱之暇,用藍筆圈讀數卷,覺其味甚長。近來臨睡之先,必讀十餘首,以定心和氣。有所得,則以墨筆識其上,深悟中晚唐人詩,無不兼比興者,所以去風雅未遠,不止氣息溫厚也。連日與亞蘧談詩,亞亦篤嗜此編,彼此即合,頗有深契。
初六日晴。壬午科在湖廣館團拜,十一點鐘往請嚴範孫前輩,詣壽州師處催請,兩點鐘師到,終席而去。迨戲散,餘歸寓,晨鴉欲啼矣。夜,微雪。
初七日陰。睡至午正始起。錦之甥自津來。未刻至編書處一行,看書二卷。大女二十歲生日,家人招影戲爲樂,餘倦極,擁被早眠,雖鑼鼓喧闐,而華胥不覺也。夜,大風,屋欲傾折,甚悸。得玉臣叔祖安慶書。
初八日晴。得笏齋太原書,隨手作答。午刻至鄉祠直隸團拜,公請張相兼爲鹿相設餞(將有山西查辦之行)。訪蔚若丈,順至大兄處,由宣武門歸。燈下看編書二卷。餘於學校門詳錄西儒學派,頗近中國學案。西儒發明爲學宗旨及教授之法各不同,細閱之亦殊有味,惜譯筆太劣,未能達其所見耳。得門人施汝欽貴州龍里書並件。又得笏齋太原書,專丁來,將託買各書交其帶去。書賈攜明《何氏語林》求售,以十金留之,凡兩函。何名良俊,字元朗,華亭人。其書仿《世說新語》分類,以後漢至元之事隸之,而採正史及筆記爲之注。其已見《世說》者不復載。系明刻大字本。每日閱二三十條,足以滌煩養性,增廣才智。
初九日晴。午後至保安寺街,賀丁筱村夫人得子之喜。順訪亞遽,未值。詣編書處,看書二卷。酉刻在寓請客。
初十日晴。復改史館《景善傳》。午後梅叟來談,與商酌西院建屋種花章法。院中本有松三大株,榆一株,丁香三株,梨花、桃花各一株,若構精舍數間,添蒔垂楊、翠竹、海棠、鸞枝,居然小園矣。念及此種清福,不更作外吏之想。連夜肝陽上升,心怔忡,不復成寐,清醒達旦。餘之受傷,非一日矣。
十一日晴。翰林院值日。卯正至西苑門外公所,待事下而行。晨寒猶厲,大高殿前河冰凝結甚堅。至益齋前輩處複診。歸寓倦甚,略眠。午後復改史館《海全列傳》,心跳有聲,擱筆而起,至西院小立以舒暢之。病根已深,必須擇荒江老屋,屏除世事,隨意遊覽山水,吟詩寫字,使此心活潑悠然,綽有餘地,斯疾或有療乎?因與採澗言,吾之身體胸次,當此時局而人仕宦之場,實不相宜。使我積有數萬金,足以長養子孫,早解組而去,決不戀戀於此矣。世間盡有身家優裕之人,偏愛逐逐宦途,自尋苦惱。豈其中猶有不得已乎?送蒙古子澄學士(延清)出使車臣汗
九重鳳詔侍臣齎,萬里徵軺古谷蠡(車臣爲漢匈奴也。)曉殿暫辭香案側,春風竟度玉門西。天空瀚海黃沙迥,日落穹廬白草低。料得紀程富詩卷,苦吟渾忘瘁輪蹄。
十二日晴。午前見客九人。飯後至長椿寺行吊。順直學堂商改規制。酉刻至富慶堂赴謝作霖之約,自移居入城後宴會之所,無近於此者(堂在錦什坊街)。復劉子靜、張馥蓀書。
十三日晴。漸暖。爲徐東屏作致周少樸書。午後至國史館訪盛杏丈,未值。燈下看編書處書三卷。兩日在車中看《惜抱翁尺牘》八卷畢。五、六、七三卷皆致陳石士侍郎者,論文詩用功之法,皆極親切,可以爲法。蓋石士學文於惜抱,其指示竅要處固與尋常不同也。
十四日晴。歐介持來暢論文學。嶺南學者必以陳蘭圃爲大師,而今日學派必以融合漢宋爲實用,餘勸介持推演陳氏之學,專力治古文。介持欲執經吾門,餘謙遜不敢當。午後祝聶太夫人壽於太原館。至廣惠寺吊劉菊農同年,致賻儀貳拾金。菊農上有老父,下有弱息,身後蕭然,甚可憫也。陳石遺、顧亞蘧在鄉祠結詩鐘社,餘患怔忡,不能苦思,草草塞責而已,不敢與諸君角勝也。陳君名衍,閩人,壬午同年,以治經能詩有名儕輩間。上燈時趕宣武門歸寓。廖子方來夜談。定州王氏匯刻《畿輔叢書》,自周迄本朝,凡□口種,久未印行,鄉人醵資刷印,餘以五十金得書一份,共四百二十三本,可謂大觀。客去後,與量婿、銘侄檢點一過。其中以靈壽傅維鱗所著《明書》爲大宗,本紀、表、志、世家、列傳共一百七十一卷,較《明史》減十之五。此書纂於康熙時,當《明史》稿未出以前,盛行於世,乾隆後乃無人及之。餘於陸清獻《三魚堂日記》中知有是書,求之坊間無有也,蓋幾至湮沒矣。今日睹而大快。擬每日看數卷。卷帙不繁,當易畢業。唯崇禎一朝君臣事俱略,當是避禍,不敢敘耳(觀於浙中莊氏私史之禍可見)。接劉嗣伯密電。
十五日晴。少南、質欽來談。飯後寫復玉臣叔祖信。又,史持叔信。又,爲持叔致趙帥信(此信錄副)。又翁寅臣親家信,交量能攜呈。申刻三省京官在戶部銀行公請呂大臣及參贊楊彝卿觀察,文案馮伯言太史。看《畿輔叢書•顏習齋年譜》,因採澗往看電影,餘看書待之。至三鼓遂盡一卷。作文作詩固貴命意,而聲色二字決不可少。昔人用功欲多看多讀,正欲領取聲色耳。五色相宣謂之文,依詠和聲謂之詩,無聲色何以爲文詩乎?十六日晴。巳刻至畿輔學堂,學生開學第三年,行紀念會,照相。此種舉動,餘極不取,於學無益,徒爲馳騖而已。其大旗寫“二週紀念”四字,大類喪禮,尤屬可笑。飯後至醫學研究會,輪值予施診(每月星期三、星期六施診,每次輪會中員二人,贊成員一人),診陸姓一人,詳書脈案、病因、藥方於冊,以備參考。申刻入東城史家衚衕紹仁亭同年處,己丑月團。晚飯時東城大火,聞陳列所高樓已付煨燼。量能南旋。
十七日晴。爲徐東屏致徐菊帥信。又,復舒賓如信,託東屏帶。又,復汪子衡信,交其僕高福帶(並代贖皮衣四件)。子衡書來執贄,不便固拒,答書允之。修改史館《海全列傳》。申刻至湖廣館,赴李星橋、王基磐兩同年之約。度支部議行印花稅,奏請歸各省藩司試辦。此款抵洋藥土稅,國家經費所取資,不得不行,行之亦不甚害民。唯歸藩司,則必設局,委候補官,假手胥吏,安置私人,浮費苛徵之弊,種種由此而生,將上與下交換而獨益於中飽矣。且民畏官甚,買印花亦不便。餘意不如歸戶部銀行經理,其性質仍是商辦。既便發賣,又便匯劃。無銀行處,則由該行招承賣商人,似較省妥。又章程第一類,有當票一項亦須貼印花,餘意凡赴質庫者皆貧賤之家,質肆估本既輕,取息又重,若再加印花,貧民益滋困累,此條似宜除去。因以此意草一疏稿,囑袁先生繕寫。
十八日晴。祝梅叟六十四歲生日。答拜子詠。答送褚伯約丈。至福興居赴梅叟約。看《習齋年譜》卷下畢。顏先生之學以習恭爲主,專重躬行實賤,深詆宋儒空談心性之非,謂其論事論學皆足誤世。其制行堅苦卓絕,日記所爲,一刻不敢自肆,真聖門之獨者也。當時以其詆議程、朱,目爲異派,則門戶之見也。其論王荊公、韓侂冑無貶詞,洞中兩宋諸臣之
失,識議超卓。自王船山外,無人見及此者。餘向來持論亦以荊公變法無可議,積衰已久,非變法安能富強?世皆譏其剛愎自用,然當時守舊老臣(《朱子語類》亦譏韓、富守舊)胥以苟安爲福,無一人與荊公同志,欲立一法,力沮壞之,無一毫商量。其剛愎自用,亦諸公有以激之。侂冑驕侈,誠非正人,若用兵之失,只可責其非時,及任非其才耳。倘詆其不當用兵,則是揚秦湯之焰也。今讀習齋此論,爲之快賞不置。
十九日晴。春分節。午後至編書處。連日心跳耳鳴,徹夜不能眠,心火上炎,以黃連、竹葉、麥冬清之。接袁秉道江北廳書。
二十日晴。趙重卿同年(巽年)來談,不見十餘年矣,快論半日。午後至起居注(每月初五、二十堂期二次,署中應商辦之事,司官皆於是日面陳,聽餘區處)。出城至工藝局,三省鐵路研究所督辦大臣呂鏡宇年丈、會辦楊彝卿觀察均到。京官到者十餘人。提議買債票利弊。嗣後逢五逢十督辦及三省京官皆集於此會商一切,亦聯絡之善法也。在大兄處略坐,赴惠豐堂大德玉局。朱瑩如以大計去官。
二十一日晴。出城至吳處賀喜,孫處行吊。在恆裕厚存銀五千兩,六釐行息。朱伯颺約萬福居,辭之。子方、季龍來夜談。兩日在車中看《明史紀事本末•東林黨議》一卷(《畿輔叢書》本),萬曆以後六十年朝局盡於此矣。接楊蓮帥信。
二十二日晴。午初刻至天福堂,赴壽懿卿同年之約,未刻歸,遂不出門會客。複錢世兄信(其父字子春,名瀛,爲吏部註冊、捐免、驗看事)。又復景之甥信。接量能電,已安抵上海。看《明史紀事•河套播州》二卷。年來公私冗雜,記性日損,不能如從前之博覽。
唯思專看《明史》,以致用爲經世之學;專心古文,以保國粹。其餘皆置之。新買舊刻本《何氏語林》十六冊,則於倦悶時閱之,以娛情遣興。其亦足體用兼賅矣。
二十三日晴。有風,致尚會臣、鹿遂儕信,託嶽祥麐帶去。午後祝吳質欽五十生日。
至編書處復勘本月進呈書。又,與纂協諸君商辦分修歷史。漢儒說《易》專重卦象,固覺穿鑿繁難,然王輔嗣、程伊川一洗而空之,專重義理,亦未免偏人一邊。聖人作《易》,取象有極奇處,如白馬、羝羊,天劓滅趾,密雲遇雨之類,豈是憑空拈起,無端作此奇譎耶?漢儒卦象之說,自有所見,特《易》義廣大精微,非一端所能盡耳。
二十四日晴。恭遞封奏,詣西苑門外候事,七點鐘事即下(〔眉〕一折一片均下部知之),與袁珏生同至其寓,爲婦稚診病,留早餐。歸寓後東鄰範孫前輩來招,李嗣香、華璧臣均在座,因往談,共商津浦鐵路債票事。盛杏丈來談,餘以洋壹千元附漢冶萍鐵廠股,杏丈特歸入老股,俾享優先利。蓋此廠經營十餘年而後告成,漢鐵萍煤足供五百年之用,鐵質純淨,甲於五洲。中國闢此大利源,杏丈之功不可沒也(人股本年利息八釐,明年預算即可增至二分,公積餘利尚在外)。
二十五日晴。午後至湖廣館,辛卯團拜。傍晚入城。發笏齋書。自十六日陳列所第一類大火後,至今無日不火。十七日德勝門外民房災,十八日白雲觀災,十九日湘學堂災,二十日雍和宮後殿災,二十一日、二十二日煤市街店肆兩次災,二十三日大蔣家衚衕紙店災,二十四日西北國民房災,今日東四牌樓茶葉店災,草廠五條衚衕又災。居民詫爲火劫,鹹有戒心(〔眉〕廿六、廿七又連火)。以天文占驗言之,火星必有變動。《春秋》梓慎、裨竈之學,確有所見,新學家動以迷信二字掃之,彼惡知有天地哉!湖南李氏《耆獻類徵》)口百口口卷,一代文獻蒐羅殆盡,可稱煌煌巨編。餘命寶惠每日趨公之暇,看一二卷,一年便可畢業,於經史之學大有裨益,不特嫺習昭代掌故也。嘉興《錢氏碑傳錄》、平江《李氏先正事略》,皆相類,兼可作文字讀,唯皆限於名賢一面,平常者不列,官小者不列,所收較隘,其文又皆出於碑誌行狀,行文有體裁,奏疏、公牘多從刪潤,不如李氏此編,兼採史傳志狀,筆記軼聞全備,爲翔實有用也。
二十六日晴。午後至編書處,以無事少坐即行。至施醫西局稽查方藥。至潘問樓年丈處行吊。歸寓,何梅叟、劉偉臣同年丈均坐候(偉臣新自張家口銀行來)。上燈前出宣武門
赴雲依萬福居之約,同人招妓侑酒。妓有翠雲者,旗籍,其父姓長,曾官主事,父母早歿,育於姨母,姨不良,十三四歲時鬻諸北里,墮風塵者四載矣。姿不惡,端而願,不善應客,爲假母所制。同人憫之,思爲脫籍,歸某同年(姑諱其名姓),然未易爲也。
二十七日晴。至慶邸祝壽,掛號而出,聊以應景而已。餘性不喜謁權貴,尤不敢登王門。以慶邸父子之知我也,感其意,不忍矯情遠避,故於新年及壽日均往投刺而不獻儀。去歲正壽,獻薄物亦不受,回事處、諸護衛亦不敢向餘索門禮也。出城訪梅叟,午餐,廳事牡丹三盆,經兩月餘矣,尚妍潤,未褪色,如新放者。叟於養花可謂精神獨到矣。至張燮鈞丈處吊太夫人喪(九十八歲,計閏已逾百齡)。答拜趙重卿同年,劉偉臣丈(偉下榻大兄處),留連至晚始歸。內閣湖廣館團拜,具柬相邀,辭之。燈下複次寅書並寄相片,交郵遞。兄弟不相見者四年,弟以相片見寄,餘特拍一相答之,庶幾慰闊別之懷。
二十八日晴。錢紹雲同年自奉天來,留其午飯,久談乃去。未刻至惠豐堂赴陳石麟約,酉刻至嵩陽別業赴景佩珂、李筱峯、李振甫約。
二十九日晴。午後至編書處定支款單。至醫學研究會,會員、贊成員鹹集。每月一次,共商應辦事宜。夜,大風。接張馥蓀信,隨手作復。孫禮仲(廷嘉。先業師伯聞先生之次君也)來拜。
三月初一日陰。天氣和潤,稍有春意,上房東小院桃花一株,高過屋脊,花苞初坼,如萬點紅霞。餘買此屋,得花木甚多(三松,三丁香,兩海棠,兩馬櫻花,兩桃花,一梨花,三棗樹,二榆樹),與我性情適宜。花木皆數十年物,尤難得也。前榆樹令王雪帆(鴻遇。
臨渝縣人)介任覲楓來見。午後詣史館領正、二兩月津貼。答拜紹雲,不值。出城,在大德通久坐。酉刻至長吳館,赴鄒紫東之約。
初二日晴。吳厚庵(丙炎)來見,與訂順直學堂歷史教員之約。門人劉屺懷言,日本國小民貧,風俗甚陋(如男女同浴之陋習至今未革),只因萬衆一心,遂能戰勝強鄰,稱雄地球之上。我中國地大物博,富文明,重禮教,而人心自私自利,與國家漠不相關,或更賣主以求榮利(如高爾嘉、鍾鏞輩猶其小焉者也。此特不幸而發覆,其未經敗露者何限耶?),乃以四萬萬里而畏人,可痛可恨。歐洲雖強,然只能困我侮我,不能舉中原爲己有也。日本固蓄奸謀,然亦爲他人驅除資耳,且國之亡,必先於中國。爲我患者,其終在俄羅斯乎?今之達官畏日媚日無所不至,餘所見則不然。夜深記此。未刻在寓設席請紹雲、偉臣、重卿三同年,禮仲世兄、紫東、劍秋作陪,大、三兄同來。傍晚即散。
初三日晴。上巳,與同人修禊於畿輔先哲祠,兼作詩鐘。訪梅叟,見其新刻《靈樵山館詩》四冊,王粹夫農部作序,篤雅有節,非漫操觚者。申刻赴姚石荃萬福居約。與沈封丈話別。寄新城信並代作詩六首。
初五日晴。清明節。徐世兄君特自津來。飯後赴津浦鐵路研究所(借用琉璃廠工藝局,逢五逢十督辦大臣及三省京官皆會於此)。至江蘇館祝殷楫臣太夫人壽。至雲山別墅赴王粹老之約,登西爽閣看桃花,霞光成海,斜日返照,尤覺豔絕,真大觀也。
初六日陰。西風頗寒。祖考忌日,在南橫街拜供。未刻赴編書處。西院種垂柳二株,門外植槐二株。
初七日晴。蕪湖繆子惠(延恩)介其師朱桂翁來見,曾爲海州分司運判,以查辦前任徐紹垣虧帑,據實未爲彌縫,不合運使程儀洛意,罷官。景韓來談,留午飯。飯後寫應酬字。
出城,賀宗端甫同年嫁女喜。至雲山別墅赴李蔭墀年丈之約。同坐有卓凌阿,字惠田,熙貝勒之弟,官副都統、乾清門侍衛。餘每侍班,必見其人,相見既熟,必招呼,然終不知其姓名。今日密詢主人,始知之。餘爲講官既久,凡御前王公、貴人皆然。翰林院疏通出路,經政務處議復:閣學三品學士內升侍郎,外放巡撫;讀講學士內升閣學、副憲、府尹,外放藩臬。兩司添設祕書郎四員,秩從六品爲編檢,開坊初階添編檢,京察以六人計算(向來七人得保一等一員)。又讀講學士以下得保各部丞參。此制既定,學士必有外簡者,餘則志在內
擢也。復寄欣如二舅信。燈下朗誦震川文數篇(《筠溪翁傳》、《方思曾墓表》、《歸府君墓誌》)。
既掩卷,覺胸次常有一段清超雋遠之致,氤氳不去,真樂趣也。此種文境,實爲廬陵以後一人,其獨到處有時足窺太史公堂奧,並非廬陵所能掩耳。
初八日晴。至湖廣館祝楊同年(振鍔)尊翁壽。醫學會輪診。吳質欽處晚飯。粵士朱季貞(淇)介質欽相見。季貞博通經史,爲《北京日報》主筆,餘見其論說數篇而重之,一見如故,談古今極洽。夜,雨。
初九日陰雨。隔牆看西院桃花,粉豔入畫。天氣清潤,動郊遊之興。午後至編書處。
申刻至泰豐樓赴朱蓉卿之約。
初十日竟日微雨。因憶吳轂人、何蘭士、路閏生諸家試帖,皆有春陰詩烘托描摹,情景兼美,足以移情。近來少年不知作詩,其胸次無復有靜細悠遠之境,雖觸佳景,亦無好懷矣(描實景,傳虛神,無精於試帖者)。未刻至鄉祠,赴嗣香前輩之約。糾合同鄉十二人,每月作一局,輪作主人,遇有鄉里公益應商之事,則集議之。雖飲食之局而寓自治團體也。
得羅景湘伊犁書,以俄羅斯郵局遞京,凡三十七日而達。書中紀俄境道里(景湘之行,由奉天涉哈爾濱,歷西伯里亞一帶,而達伊犁),籌新疆政策,極爲精詳。付寶惠閱而藏之。
十一日陰。長汀江叔海(瀚)來訪,今之才人也。上元何秀巖(守賢)介徐季龍來謁(湖北知縣)。午後出城診誨卿病,恐其不能起矣,對之悽惋。答拜各客。傍晚甚倦,早眠。
接沈仲盍杭州信,隨手作復。
十二日晴。十一下鍾至太升堂,赴乙未、癸卯兩科門人之約。散後在南園處小坐,與篤庵暢談。出城爲誨卿複診,稍有轉機。祝壽州師八十二歲生日。爲同鄉王六垣吏部之如君診疾。復入前門至地安門外文伯英將軍處行吊。入地安門,出西安門至羊肉衚衕,赴沈雨人之約。一日奔馳四城,行三十餘裏,酬應之困人如此!歸寓已三鼓,猶就燈下讀古文二篇始寢。
十三日晴。甚暖。匠人拆西院破屋,重建精舍六間,於今日興工。飯後至編書處。
出城至廣惠寺行吊。雲山別墅赴陳夢陶丈、李嗣香前輩之約,陪其房師李蔭墀年丈。蔭丈令嬡患病,爲醫所誤,甚劇,強餘往治,乃入城診治,趕宜武門而出(甫出城,門即闔),至全蜀館作詩鐘局主人(與彤臣、經仲、顧伯寅同作主人)。自前門歸寓。喬小山、常小樓招飲,辭之。作詩雖足遣興陶情,然可作可不作。古文一道,近來新文體、新名詞盛行,不但義法失傳,十年之後將求一通文理者而不可得,故肆力古文,守先待後,真吾輩責也。吾意今日之文,要當以醇雅閎暢爲宗旨,經經緯史,說理原情,不尚奇譎,不貴簡淡,韓、歐、曾而外當兼取南宋諸家之作(如葉水心、陳止齋、魏了翁皆可學,北宋之劉原父兄弟根柢槃深,尤可寶貴),使道、學、文三者合而爲一,庶幾綿古今一線之傳。得笏齋書。
十四日晴。看編書處書二卷。飯後至李、蘇二處複診。答拜旅店各客。爲朱榮卿世兄(善詒)作左子巽廉訪信。
十五日陰。至江蘇館祝秦佩萼前輩五十壽。在大兄處午餐。未刻赴醫學研究會,有沈姓者,自雲能以一劑藥戒鴉片煙,瀉去煙滯,次日不煩再舉。雲依深信之。餘等均不以爲然。
因約其來會研究,審其所論殊紕繆,恐有後害。岷遠能以化學化分藥丸,乃索數丸,歸而驗之。擬再赴津浦鐵路會,黃霾塞空,將有大風雨,急馳而歸。子方來夜談,論史論學甚暢。
今世能語此者鮮矣。餘近日論學宗旨,較從前大變,自喜頗有獨得之見。子方所見,略與吾同,吾尚惜其迂拘,未能盡空依傍也。接量能書。
十六日晴。午後至編書處覆校兩冊。朗軒三次來訪不值,家人促餘歸。亞遽踵至,暢論至暮。出城赴湯寶臣宗顯堂局。
十七日晴。巳刻至蔭墀丈處複診,溫病誤作虛勞治,用柴胡、青蒿、地骨皮,遂致熱結神昏。迨餘改用犀角、大黃、枳實(合犀角、地黃承氣二湯爲一方,而去地黃),下紅紫穢糞無數,神頓清而熱轉熾(此結者解也,似重而實輕),舌苔燥黑,恐其陰涸,急以大劑
石膏(一兩)、生地(八錢)、元參(一兩)、白芍(一兩)、栝婁根(一兩)滌熱存陰。蔭丈夫婦奉餘若神明,照劑取服,不以爲駭,當易奏功矣。午刻至燈市口,赴袁海觀中丞之約。
申初刻至湖廣館赴張振丈之約。天熱衣多,神倦體困,真苦境也。
十八日晴,熱風彌燥。發陶齋書(爲量能事)。未刻詣李處複診,兩進大劑,舌黑退而人安。昨日機關甚危,倘稍鬆勁,則變態作矣。病重藥輕,其殺人與庸醫同罪。申刻赴新吾約,盡出其所藏上品書畫,見示南田公山水花卉多至十餘件,無不真而且精。有一金扇面,畫桃花兩枝,花葉如生,疑有日光、露痕相映。三百年來斷無第二手矣。吾嘗謂,觀南田公畫,但一披覽間,其精采神韻不能湧現紙上,使人心目一新,而猶待仔細推敲以別真贗,筆墨雖佳,猶是他人所能到,決非真品。煙客、麓臺、石谷、廉州各有十餘件。合十讚歎,不能再置一詞矣。蔣南沙綠萼梅一開,超妙雋逸,非復人間所有。流連至暮,略入坐,即出宣武門,爲誨卿複診。又至福隆堂赴楊藝孫約。得笏書。
十九日晴。西園紫丁香盛開,梨花潔白尤可愛,色香俱勝。晨起徘徊花下久之。設席復請兩科門人。未刻至東城祝銘鼎臣宮保壽,且賀重宴鹿鳴之喜。出前門,再爲誨卿診疾。
又詣編書處少坐即歸。酉刻制餚請法儒鐸爾孟君,焦生鏡蓉作陪。客去,校局書兩卷。
二十三日晴。辰刻詣先哲祠演禮,餘司讀祝。演畢,在不朽堂午餐。北學堂前海棠四株皆盛開,可爲豔絕塵寰矣。惜連日狂風惡作劇,使名花減色,年年例如此,若專與花爲難者,安得不夢想江南哉!午後爲劉我山同年複診,明明內蘊大熱,氣衝上喘(經雲諸逆衝上,皆屬於火,確論不移),而前醫乃以溫補治之。吳中名手曹君竟令服金匱腎氣丸,以致津枯舌強,紫血上衝,幾隕其生。餘改用大劑石膏、鮮生地等味清之。兩劑而黑燥糞下,舌潤喘平,已能起坐矣。入城至東四牌樓三條賀鐵尚書娶子婦喜。狂風大起,黃霾蔽天,車中熱燥不可耐。至編書處細閱進呈正本。黃昏又至李處複診,立清理方,以滌餘熱。顧愚溪招醉瓊林,大風憚出夜城,辭之。蘇誨卿竟於昨日逝世,餘欲往哭之,聞今晨已棺歸房山,不果往。
誨卿辛卯歲即來執贄,敬餘親餘,十餘年不懈,事吾猶父,吾亦視之猶子。性情純篤,任事認真,今年以通判筮仕山西,方以遠到期之,不料其未出都而死也。
廿四日陰。一夜大風,氣候頗寒,三棉猶不甚暖,外間有衣薄裘者。巳初赴鄉祠,午正南皮相國始到,即行禮,餘讀祝文。祭畢會食,餘向南皮論二事:一、明末吳橋相國範文忠公故宅在西長安街大柵欄,闖賊陷京師,文忠投井死。今井在街南,有碣嵌於牆陰,表以“明範文忠公殉節處”八字。當訪明宅基,備價贖回,建祠奉祀(井在路東,其宅當亦不遠),以彰忠節。一、大興翁覃溪先生墓在左安門外八里莊,光緒初年,常熟翁相國曾與高陽文正師訪先生後裔,僅存一寡婦、一十歲孤兒,貧無立錐地,墓亦久蕪。翁相醵資周恤孤嫠,置祭田,設塋戶,歲時祭掃,並在宛邑存案。今事隔三十年,孤嫠不知存歿,墓亦無人過問。
當向縣查明,撥祠中存款爲之修理,以彰風雅。南皮甚以爲然,徐議辦法。北學堂陳列先哲手澤,有《孫夏峯先生年譜日錄》稿本,先生親筆刪改處極多。又,先生手批《王龍溪語錄》一本,僅卷七、卷八(系李卓吾批刻本),皆有圈點批語,餘攜坐小室中細閱一過,當日用功處可窺一斑。至壽州師處賀娶孫婦之喜。
廿五日晴。起居注堂期。入西長安門,出東安門,赴楊德孫寧波館局。招瞽者王玉峯,能以三絃代歌,作名優汪、譚二人音調,如聆其聲。又作軍樂排隊唱歌及喪家舉殯唪經諸事,鑼鼓饒鈸,步履音聲,一時俱作,一堂之上爲集數十人,神乎技矣。昔《虞初新志》、《聊齋志異》曾記口技,以爲奇巧入神。此之手技,尤難於口,是見人心之靈,但能精專,無巧不臻,鬼神來告,金石能開,洵非虛語。吾輩爲學不成,正坐不能精專耳。餘因此自奮。入夜狂風復作,急馳歸。
廿六日晴,仍風。午刻同鄉公祭劉博泉侍郎。又,至良席卿處行吊。又,至呂鏡宇年丈賀生子之喜。丈於五十四歲得長子,今年六十七,連舉丈夫子五人,可謂老當益壯矣。觀劇六出而歸。寒甚,艾卿招飲,辭之。
廿七日晴,稍暖。二伯母忌日,至大兄處拜供。飯後至花農前輩處陪媒。又,至鄉祠赴嚴範老、劉仲魯約,遍觀祠中所藏字畫。爲李厚卿致沈子封丈、劉嗣伯書。爲李浩春致胡揆甫方伯書。又,發揆老密電。又,發曹親家襄陽電,促兒媳還京。
廿八日晴。謁振貝子,縱論時事。餘謂:今日最可憂者,在上則詔令不信,賞罰不明;在下則士大夫無廉恥,鄉里無善俗,學校無義理無文字。不及十年,人心學術蕩然無存,將有不測之禍。貝子擊節歎賞。歸寓易便衣至大兄處午飯,同席高仲瑊前輩、謝輔廷、楊朗軒、濮雲依,競談星命之學,津津樂道,終席無異言。餘在疑信之間。蘭泉來夜談。
廿九日晴。李蔭丈、吳蔚丈過談。戴仲卿來辭行,交去丁方伯信一封。飯後至編書處,闃其無人,臥看《土耳基志》一卷。竟日治公事,看編書處書三卷,撰國史館《儒林俞樾傳》一篇,刪改《忠義杜連升傳》一篇。發馮星帥信,爲欣如二舅、叔元三兄、陶希泉說項。
戊申四月初一日晴。巳刻詣史館交儒林俞樾、忠義杜連升列傳,兼領三月份津貼。答拜袁海觀中丞。訪趙智庵侍郎,留午飯,久談。申初至全蜀館,己丑公局,請傅彤臣觀察(世煒)、武德清太守(玉潤)、姚粹堂司馬(楷)、呂洛生大令(道象)四同年。復笏齋書並壽禮,交家人藍玉帶回。
初二日晴。午初得電話,大兄放福建泉州府遺缺知府,衣冠往道喜。忽得易丞午柬雲,諭旨尚須更正,今日未發抄,囑暫勿宣佈。乃訪丞午問之。蓋去年十一月泉州缺員,諭閩督選員調補,而簡鮑心增補所遺之缺。閩督奏請以延平守管元善調泉,以鮑心增補延平。下部議尚未復奏,鮑請假回滇江省親,旋丁父艱,蘇撫奏報於今日上聞,樞廷遂進單請簡。迨命下後檢原案擬旨,始悟泉守已調管元善,所遺延平乃外補缺,不由內放,吏部雖未復準,然此缺業已調補有人,不當再放遺缺。然上已退朝,無從更正,只得暫緩發抄,俟明日議之。
至徐花農前輩、吳經才表弟兩處賀喜。至廣和居赴朱桂老之約。墾務大臣綏遠將軍貽谷與歸化城副都統文哲琿互參,派大學士鹿傳霖、侍郎紹英查辦復陳,貽谷不顧藩部邊氓大局,只爲一己罔利起見,專用小人,苛索巧取,貪殘相濟,擾害蒙民,敗壞墾局,吞蝕地價至二百餘萬兩之多,濫殺臺吉丹丕爾,燒斃其一家五命。奉旨革職拿問,由山西巡撫派員押解來京,交法部審訊監追治罪,隨同婪賄各員分別監追遣戍,歷年辦墾保案一併撤銷。自光緒癸未年拿問滇撫唐炯、桂撫徐延旭後,久無此重典矣。
初三日晴。大兄仍授泉州遺缺知府。蘅侄女字祥符顧氏亞蘧同年之長子,姚石泉、楊朗軒爲媒過定,餘往陪媒。客散後至湖廣館,甲子、丁卯兩科團拜。傍晚歸。朗軒來夜談。
得笏齋書。
初五日晴。增修書局《學校》二卷。未刻至戶部銀行赴己丑同年月團。又至景佩珂、劉我山兩處看病。致川督趙次帥書。
初六日晴。鬱林高伯慈(嘉仁。新選桐鄉令)介子方、子繩兩君來見。飯後詣編書處。
歸寓寫對數聯。又書“三松精舍”制額懸西院新廳。從吳質欽舊宅移黃刺蘼一大叢,植新廳側。花正繁茂,攜燈督夫培土澆水。培根之土欲深而堅,以避風襲其根,初次澆水欲聚而透,使舊根與新泥融洽,花未有不活且繁者。再得笏齋書。
初七日晴。立夏節。俗例謂立夏稱人則不苦夏,餘稱得九十五斤。一日清閒,寫致周少樸同年書。又復蔣欣舅、叔元三兄書。校書局書一卷。臨帖三紙。爲劉蔭貞寫冊頁一張雲:東坡、山谷、南宮、香光、石庵皆得法於平原,而自成面目家數,至其妙處,往往若合符節。
近來善學平原者無過鬆禪相國,故於蘇、劉二家得其神似,此中消息可微參也。餘十三四歲受庭訓習《東方畫贊》,弱冠後進習《劉太沖序》、《鹿脯帖》,嗣因學館閣體遷業於信本者數年,又雜學松雪及詒晉齋,專取風神,體勢彌不振。戊戌歲得《西樓帖》,大好之,乃盡棄所學而從事於坡書,用心既專,知識漸進,始悟坡書純從平原來,爲大令嫡乳,於是再由坡書而進習《劉太沖》、《鹿脯》二帖,並揣摩《祭侄稿》,以縱體勢,覺見解、意味迥與從前
不同,於古人所謂撥鐙法、屋漏痕,恍然有得,自喜能得坡書三昧。
初八日晴。派充國史館提調。餘凡三任是職矣。編書處同事在餘處公餞汪蘭楣太守,並拍照懸之書局,以志離合之蹤。復笏齋書並擬藥方。
初九日晴。巳刻至史館履任。滿提調連子瑞(兆)、松(茂)聞餘至,皆自內閣來談。
吳蔚若丈亦自憲政館來談。堂餐後出城至壽州師處陳謝。答拜金晴羲(興華)。拜館中同事謝魯卿(緒璠)。致曹親家書。
初十日微雨,頗涼。會客九人。飯後因翊虞亡侄三十歲生日,至三聖庵哭之。回首去歲來餘處行禮情形,尤增悲慟。謁壽州師久談。師議三儒從祀,不以梨洲先生爲然,因其《明夷待訪錄》主張民權也。至醫學研究會。燈下寫對七付。崇殿材戎部(福)介寶惠來執贄(壬午同年綏遠城將軍恆壽之子)。
十一日晴。午初至東鄰春子處賀喜。出城至裴絢臣處賀喜。至大德玉辭晚局。入崇文門至劉益齋前輩處行吊。繞前門至西城赴陸鳳師之召。疲於奔命。風沙又起,困悴異常。歸寓看《象山學案》一卷,以定心氣。
十二日晴。順德楊鼎元,字吉山,介門人羅季躍來執贄。楊爲庚子、辛丑科舉人,內閣中書。未刻壬午公局,在全蜀館請汪蘭楣太守、大兄、劉芋田別駕(新選蘇州靖湖廳通判)、年侄黃楚南觀察(丙湘),汪及大兄辭。朱季貞(淇)來作半夕談。季貞湛深經術,通達中外政體,美才也。談及美國新出一種麥生炮,每一分鐘能出三百六十子,每子又分爲百小子,既多且速而及遠,爲火器最新最利者。其實創自我中國人香山鄭蘭生。鄭精製槍炮,能發明新式,突過西人炮,署“蘭生”二字,譯者誤“蘭”爲“麥”,中外皆詫爲泰西利器,不知出於華人手也。其徒範棟臣(國樑),現爲陸軍部所用製造之才,遠遜其師,然在中國已首屈一指。中國所用槍炮,買外洋現成者固謬(外人決不肯以新式極精之器售與中國。近來日本既勝俄,其用舊槍炮,無所用之,我東三省徐大臣乃以廉價盡買之),即取其圖式自仿造,亦誤。兩國交戰,偶有小挫,軍士決不能攜槍炮而逃,敵國得吾棄器,納以彈子,即可還擊我軍。我之仿造愈精,彼之借用愈便。故各國自制槍炮,必自出式樣,自定徑口,使敵得之爲無用。中國不明斯意,乃以維妙維肖不差杪黍爲能。此與齎糧資寇何異!即如從前北洋練陸軍,延德將,純用德國口號行軍。口號爲軍中祕密機關,豈可沿襲敵國。毓鼎己亥召見,曾痛言其弊,聖上深以爲然。聞此弊近已改變矣。
十三日晴。風大,有旱象,心竊憂之。午前詣史館,堂餐後赴張振丈餘園戲局(振丈明日生日)。至袁珏生處爲其幼女診病。繞厚載門至榮相處道謝。又至編書處校閱書四卷。
一日在車中讀《千金方》一卷,頗有所得。若能專治此書,當入神妙之境。得笏齋書並贈我蝦鬚簾對聯一付,漆書石庵七言,甚精巧。
十四日晴。泗水蔣佩南(潁濱)介田介臣同年來見。劉梅舫自奉天來久談。飯後至恆裕,查詢玉臣叔祖官事。至崇效寺赴馮公度賞花局。此局凡八人,值花時則輪爲東道,爲最清雅之會。十日大風揚沙,黃霾蔽天,牡丹離披,零落殆盡。其初開者亦爲黃塵所掩,光采黯然。徘徊中庭,惆悵不已。席散,梅叟固邀飲於瑞蚨祥南棧,繞前門而歸。門人孫治平集股八萬元,購德國新出軋麥面機器,出面多而且潔。據西人言,向來面色稍黑,皆麥尖使然,因制此新機專去黑尖,則純白矣。西人用心如此,而愚民仍欲守土法以抵之,其勢必不相及,人工之勞逸,貨物之精粗,相去懸殊,吾國實業安得不爲所並耶?蜀地向種罌粟,近年禁菸減種,將來種麥必多,治平擬運機入川,提倡實業,其意甚善。此舉若成,不特蜀民食其利,異時鐵路告成,麥面出境行銷,可爲全川富強之本。餘甚獎譽而贊成之,乃爲作書致川督趙次帥,請其加意成全。
十五日晴。朱春和(遠綬)來見,門人頌青大令(遠繕)之胞弟,由乙未進士令蜀,歷宰劇邑,過班道員來京引見。餘詳問蜀中政事。午刻常府京官在會館公請新放常州府長志泊太尊(明),到者十三人,乃候至酉正猶不到,只可送席其寓。夢陶丈及餘等各解衣進食
(主人自十一下鍾至今,有飢憊者)。酉正二刻長公始到,命長班迎門擋駕焉。醫學會洎陸天池招飲,均未能往。燈下寫應酬字多件。兩日細看梁任公所著《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四章,實能提要鉤元,從古書無字句處推明微言大義。
十六日晴。質欽來談,留其午飯。出城至朱芷青、畢怡臣兩處賀喜。又,賀馬積生前輩選湖北鹽道喜。翰林資格滿十二年,截取選道員,此其發端也。至編書處復看進呈正本。
燈下寫屏對七件。每日夜飯後如此,似於開拓心胸,舒活筋骨爲有益。看梁氏書英儒倍根、法儒笛卡兒學案。倍爲格物派,笛爲窮理派,皆以實驗爲主,闢空想懸揣之謬,與朱子學派頗近。蓋其宗旨即朱子《大學補傳》“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至“全體大用,無不明”一段道理也。若盧梭學說則近姚江。
十七日晴。午後答拜各客。至鄉祠赴劉惺庵同年之約。大風復起,旱象已成,聞麥苗俱枯槁無望,心甚憂之。燈下草《敬陳時政闕失,宜飭中外修省疏》,未脫稿。以李光鎧、寶銘、寶駿銜照,託恆裕呈換議敘實官部照。
十八日晴。餘熙臣自常來,予十六七歲時舊交也。當時熙臣甫弱冠,氣豪而壯,下筆不能自休。予時學爲詩文,與諸公車上下馳騁,諸君視予爲畏友,忘年與交,熙臣其一也。
倏忽三十年,熙臣則頭禿頤縮,幾成老翁,予幸尚強壯。回首舊遊,相對太息。飯後至編書處,複閱正本六卷。又刪定楊德孫所撰《法蘭西曆史》一卷。出城至長椿寺行吊。接次寅信。
燈下寫摺扇二柄。看梁纂《英儒達爾文學說》一卷。達氏種源論,推明萬物天演競存之理。
大凡人物之生,有天然淘汰,有人事淘汰,佔於優位則勝而存,退於劣位則敗而滅,其理甚精。餘驗之萬物,證以中國歷史,確不可易。處今日世界,尤宜熟復斯言。
十九日晴。巳刻詣史館。午餐後至賢良祠恭送宗室文達師神位入祠,行禮而出。繞西城至編書處,雷聲大作,急歸寓,倦眠片刻。寫致楊濂帥公函,爲畿輔、順直兩學堂籌款。
看梁纂《邊沁學說》及《政治說》。邊氏持樂利主義,較量人生苦樂度數,而就其至樂以爲善,又推而至他人,使斯世皆得莫大幸福,以爲樂利。然此義未易言。若所見不明,則陷於私慾,而爲淺夫昏子之所爲矣。近數十年,西人講衛生,謀公益,創一切便利之舉(如舟車以便行旅,電話郵政以便交通,皆是),皆本於邊氏主義也。
二十日晴。張馥生丈(寶廉)自裏來託辦官事,均委諸恆裕,託潤田妥實料理。馥丈談及心耘八叔統帶江防各營,專防常州、江陰一帶賊匪。午初刻,起居注堂期,入西長安門,至署點派署理漢主事及遞遺正副收掌。此實行事權第一次也。近來予於起居注、國史館、編書處皆有堂期辦事,更有編書處加堂期,稍覺公事多於私事矣(惜鹹安宮總裁差使被裁,使餘不得竟整頓之志)。出東安門至賢良寺答拜劉雨三前輩(春霖),新派幫辦雲南軍務。雨老先施枉拜,當以癸卯年餘曾專疏保舉也(其時柳州兵降而後叛,餘具疏劾岑督而力保雨老辦廣西軍務。疏入,即奉旨由滇藩調桂藩。聖主見信之深,一時詫爲異數)。出城至鄉祠赴呂鏡宇、吳仲懌二丈,桂月亭同年之約。歸寓甚早,與袁老夫子散步所居左右,以舒勞倦之氣。
燈下寫致喻庶三同年書,爲湯保丞大令託。又致笏齋書。寶銘在法律學堂肄業,夜坐詢考課程,驗其勤惰。以屠雨航自日本寄來新譯出《政法述義》十餘種授之,督其逐次研究。其中有《統計學》一種,精要有用,發前人所未發,留以自覽(又新出《財政學》,爲最近調查發明之本)。財政之學,古無專書,歷史《食貨志》,斷代爲書,固未完備。《通典》、《通考》所彙集,雖較宏實,然亦第詳規制而已,於此學精深處,究無所發明(《通典》有主腦,又勝於《通考》)。此則今人勝於前人遠甚。專門之學,便可從此用功。至《統計學》,尤爲政治必要之事,前人所不知也。看梁纂《法人孟德斯鳩政學派》一卷。孟氏創爲行政、立法、司法三權鼎立之論,開歐美立憲之宗,誠偉人矣。
廿一日晴。午刻到編書處校閱裝訂進呈本。未刻赴江蘇館公局。翊虞亡侄夫婦靈柩南旋,在三聖庵作佛事,餘不忍往,而至大兄處慰之。狂風復起,日色昏霾,急馳而歸,氣象不佳,殷憂實甚。接朱瑩如處州信,隨手作復。看梁纂英儒霍布士、荷儒斯片挪莎學案。霍
氏與倍根友善。其宗旨謂凡人之情狀,皆由利己一念變化而來,故人生職分,當因勢利導,各求其利益之最大者,以就樂而避苦。此天理自然之法律,亦道德之極致也。其論學頗近《荀子》,論政則近《墨子》,而陳義不如荀、墨之完。斯氏則謂凡事物皆有不得不然之理,而天地萬物,皆循此定軌而行,一毫不能自變,故其解“自由”二字,大意謂由此不得不然之理以行,隨己意而有所思有所欲,自握天然之權也。其旨與致良知之說最合。餘因此知哲學之理,明儒逐層剖析,已無遺蘊,西儒探索所得,自有不謀而合者。故餘最嗜《明儒學案》,終身味之而無厭。新學少年,聞泰西哲學,則尊奉傾倒,爭欲問津;聞中國宋明理學,則詆爲陳腐,若鄙夷不屑用功者,真井蛙枋鷃之見也。
廿二日晴。傍晚陰雲四合,大有雨意,乃數點之後,又爲狂飆吹散。焦悶已極,唯有呼天而已。水元伯(又字蕖樵)太史來見,於學問、政治新舊之界,均有所見。餘謂國家唯當設高等學堂、大學堂。若中等以下,則宜聽民間家庭自修,由提學使專試以中文(經史古文),錄取若干,名爲秀才,然後送入高等學堂,習各種專門之學,則中學不已,而進步較易(大凡中文已通者習爲專門之學,其悟性較速而易成),國家亦可得長才之用。至外國文語,只可列爲專門,不必人人而習之。從前譯材足貴,十年之後,人盡通事,人盡譯材,恐解中學者轉難能而可貴矣。若目下學堂之法,將二十一行省之少年俱教成不通中文、不能寫中國字而後止。祖龍焚坑,其禍不如此之烈也。誰歟作俑,職爲厲階,不能不嘆息痛恨於長沙文達矣。元伯大以爲然。午後爲楊康侯診病。答拜熙臣,未值。未刻至聚寶堂赴綸化南(昌)
之約。看梁纂《盧梭學案》,盧氏民約論開十九世紀民主之制,儒生筆舌之效,過於開國君相之權,不得謂非世界一人物也。此編唯詳闡其政派,於學派未一字及之,不甚滿餘意。接門人覃述方汾西信並百金,隨手作復,併爲致丁衡甫同年書說項(兼爲泌陽薛寶廷連城說項,李振甫所託也)。朝命蔭午樓侍郎會同楊總督充校閱大臣,奏調寶惠爲總文案。今早啓程赴津,同至馬廠閱操(馬廠距天津六十里)。
廿三日晴。盛京駐防綸昌(字化南)介榮錦堂來見(〔眉〕此在前,誤記於此)。午後訪熊經仲,交去丁衡甫解翰林院經費五百金。申刻赴花老之約,半席趕城而歸。朗軒來作半夜談。接丁衡甫兩信。
廿四日晴。午刻爲潘少南題主。未刻至瑞蚨祥西棧赴武德清之約,燥熱特甚,席散即歸。珩甫來夜談。寫扇五柄。
廿五日晴。曾祖母忌日,至南橫街拜供。飯後至恆裕存圓通粥廠公款三百五十金(大兄移交)。赴醫學研究會,議設醫學堂。又赴津浦鐵路研究會。申刻至嵩陽別業赴潤田之約。
大理院奏留福鴻侄以六品推事候補。
廿六日晴。巳刻詣史館。歸路訪朗軒,適高仲瑊前輩及四川李伯勳大令均在座,兩君皆精星命之學,李詣尤深,暢論兩時之久。餘不甚信星命,然亦不加深闢,蓋五行生剋,自有此理,年運相值,有休有咎,亦不盡無憑也。歸寓看編書草本五冊,發繕公閱本。傍光緒卅四年戊申晚,朗軒又偕李君見過,適賈廚貽我鰣魚一尾,頗新鮮,蒸以款客,賓主大嚼,遂罄一器,佐以雪裏紅及燻魚,皆江鄉風味也。客去,作致興化許篆卿太親翁書,爲寶銘完娶吉期,請篆老轉達嚴府。接寶惠馬廠稟。
廿八日晴。午後答拜客。未刻至鄉祠赴李嗣薌前輩之約。微雨未溼地,復爲風吹晴。
半席先行。至便宜坊赴質欽約,同座唯朱季鍼、趙敏生。趙君名學,香山人,在美國入醫學堂,畢業歸國。廷試用七品小京官,精習西醫而深慕中國醫學之精,欲得通人研究,介季鍼與餘會。餘謂西法自有佳處,而精深處不能盡傳,良由通西醫者皆不通中文,而通中文明中醫者又皆不通西文,是以譯書迄無善本(須通中文精中醫而後通西文習西醫者方能譯述西醫書。兼有四長,此豈易得哉)。欲與敏生約,渠譯西書,而餘以中學印合之,必有可觀。惜
敏生既不通中文,又不嫺中語,鉤輈格磔,殊覺爲難(其廣東話亦系歸國後補習。今日談時,粵語所不能達者,則以西語雜之,尤可笑)。須待其京話學成,然後議此耳。復張嘯圃丈書。
廿九日晴。宜興徐敏伯(敬武)來見,作令四川,爲趙季和誣劾去官。午後至編書處整齊諸君所編歷史。申正出城,至嵩陽別業赴黃允叔(緒炳)之約(海鹽人,新選安徽涇縣令,與朱桂老中表親)。終席入宣武門,石泉、朗軒、振甫、亞蘧來夜談,更深始去。發寶惠信。
三十日陰。顧漁渭表弟(鹹傳)自汴來投大兄。蜀人馮宗岱介岷遠來見(字漁古,乙亥舉人,由截取選直隸束鹿令,年六十三矣),憫其儒生窮苦垂白而得一官,爲函託楊帥。
午後得雨兩陣,少頃即止,僅溼地面耳,然中庭花木已蔥潤有生意矣。雨後出城,爲保之師診病。朗軒、珩甫來夜談。
五月初一日晴。辰初詣翰林院宣旨,出洋遊學畢業生用編修二人,檢討二人,庶吉士一人。巳刻入西長安門,步行詣起居注。午初步行出協和門詣史館。四小時間趨公三處。堂餐後回寓少息。申初出宣武門,赴顧漁溪前輩之約,仍趁城門而歸。晚飯後寫屏對五件,以解煩勞,然手腕亦不勝矣。
初三日晴。翰林院值日。五點鐘登車,六點二刻到頤和園,在宮門外朝房久坐。八點二刻事下,即回車,十點鐘歸寓,倚枕酣眠一時許。飯後隨意遣興,不出門。笏齋在京時曾購宋本《六臣註文選》,爲趙松雪、文待詔所藏本,惜缺第一本,引爲大憾。瀕行諄諄囑爲物色,冀合延津之劍。餘留意數年,遍託海王村書賈,竟於上月杪得之。李紫東從天津購回,價洋三十元,板口、字體、紙墨、收藏印,無不符合,居然原璧。欣喜過望,急作書報笏齋。今得其回書,愉快之情溢於翰墨,文人積習正多樂趣也。燈下寫屏對。
初四日晴。詣陸鳳師拜節祝壽,喫麪而行。吊陸伯葵都憲之喪。出城詣壽州師、王保師處叩節。燥熱不堪,馳至大兄處吸荷蘭水一瓶,胸膈稍清。頌年、朗軒、亞蘧均至,留啖鰣魚。繞前門而歸。李新吾貽鮮鰣一尾,命孫廚蒸熟,以備明日恭薦祖先。夜,熱尤甚。
初五日陰。晨起祭神。午刻祀先,薦角黍雄黃酒,合家大小拜節。善卿弟,寬仲、衡叔兩侄皆來。飯後至大兄處及董處。順至恆裕取銀,適店中會飲節酒,餘即入座飽餐。風起馳歸。微雨數點,復放晴,何雨帥之懶於命駕也。折柬招熙臣、少巖夜談,子正始去。接寶惠稟,十四日可歸。楊帥謬賞寶惠,欲以北洋督練處任之。
初六日陰,大有雨意,仍晴。巳刻詣史館。歸路訪朗軒,以寶惠信託朗攜石泉,以商去就。餘意兼差固無不可,而合北洋於本兵,于軍事亦尚有益。未刻詣編書處。質欽來夜談,交到趙敏生所擬中西醫學堂章程。
初七日晴。增輯書局書三卷。飯後朗軒、亞蘧、篤安、珩甫同來談。申刻至公善堂赴範孫前輩之約,相與循行阡陌,議設農圃試驗場。凌大京兆亦在座,願助其成。席散由宣武門歸。復寶惠信。
初八日晴,熱甚,寒暑表已升至九十四度。增輯書局書二卷。未刻赴黃允升手談局,繞前門歸。
初九日晴,稍涼爽。午後至編書處。出城至長椿寺吊劉我山同年喪。又至松筠庵同鄉公議鐵路招股,時尚早,無人至者,因歸。朗軒借座請客兩桌,夜深始散盡。晚飯後至季龍處爲其幼子診病。蕭敬齋自江南得東坡《煙江疊嶂歌》墨跡卷子,攜以示餘。明章藻曾鉤刻入墨池堂,後歸項子京。本朝歸阮文達公。文達署籤,文三橋、王虛舟、包安吳均跋後。坡公用硬黃箋書,墨採沉厚,雖千餘年猶有精光(當時用李廷珪墨書之,其妙如此)。用筆曲逆頓挫,無一處直下。沉着而兼飛動,圓融而含剛勁。非此墨跡,安能睹其妙境!以較墨池刻本,筆法失真者多矣。乃知寫字看石刻,猶隔一塵。眼中奇福足冠平生。索價五百金,餘酬以二百金,尚未諧也。
初十日晴。顧表弟來辭行,贈川資二十元。寫應酬字數件。傍晚至江蘇館赴孟馨齋
之約。少坐即入宣武門赴朱季鍼、吳質欽約。季鍼睥睨一世,與餘一見,歡若平生。餘年來頗負虛名,識與不識皆以大任期之,望其轉移時局,心滋愧矣。然自待亦殊不薄耳。
十一日晴。門人朱景周大令(國鈞)來辭行,將赴浦江任,大有依戀之意。景周乃性情中人也。得笏齋書,隨手作復。馮聃生表妹婿自蘇來(迪甫母舅之婿),詳話外家情況,門祚凋零,頗增悽感。外大母呂恭人於諸外孫中最愛毓鼎,過於諸孫。今墓木已拱,而毓鼎所以報深恩者百無一二,念之欷歔不勝,因留聃生午飯。飯後擬至北城,畏炎熇不出。訪東鄰嚴範老劇談銷暑。申刻至惠豐堂赴趙敏生之約,半席趕西城歸。爲朱景周作浙撫書。爲黃允叔作安慶四兄書。夜,大風撼屋,聞之旁皇,不能成寐。餘念念不忘國計民生,不自知其深切也。
十二日晴。偕謝魯卿詣海淀謁新派史館副總裁定興相國。十一下鍾至萬興堂會齊,午餐後至掛甲屯直廬修謁,未見,三下鍾歸寓。一路棗花甚香,西山隱隱在煙霧中,知雨期不遠矣。寶惠自天津校閱歸。燈下致丁衡甫方伯書(託謝希尚事)。睡醒聞涼棚雨聲清脆可喜,不久即止。
十三日晨起涼爽,頗滌煩苛。午刻詣會館祭關帝,兼請外官,賓主兩席。館中修理房屋,餘託吳卓如監修,事事覈實不苟,此君可用也。散後雲陰驟晦,雷聲隆隆,急至恆裕避之,暴雨即至,檐溜如注,一時許始晴。街旁水深二寸,入年第一次甘霖也。五點鐘至香山館,赴吉甫之約。小有林亭,雨後尤饒清潤。席散由西城歸。得周少璞手書。
十四日午前微雨,午後暢晴。先王父生辰,至南橫街拜供。歸路訪尚敬臣,復看編書處書五卷。朗軒來談。夜飯後,與袁先生、惠、銘步月西院。天開月朗,空氣澄清,棗花送馨,松陰滿地。此時胸次空明,一塵不起,是何種境界!又思此等清福,天之錫我厚矣,而猶萌不知足之念,豔羨富貴,終無已時,不遭人禍,必膺天罰。
十五日晴。先世母生辰,至南橫街拜供。飯後在恆裕少坐,赴津浦鐵路研究會,佘以葉玉澄所擬籌備股債策(仿日本貯蓄債票法覈計,十年可籌齊二百五十萬磅)向大衆提議,呂尚書不置一辭,諸君或以爲是,或默然,竟無定論。其他章程條議,凌亂几案間,大衆披閱,雜然無序,亦鹹不加可否。此種研究會亦奚益?維新諸君子銳欲開國會,立議院,恐亦徒多攏攘而已。入城訪榮錦堂久談。上燈時赴李新吾之約。東坡《煙江疊嶂圖》詩卷,連日議價,以銀元三百五十元得之。餘自戊戌習蘇書,遍搜墨刻,殘簡斷石皆珍視之。每歲十二月十九日必設香花,陳書帖,祝公生日,以申崇拜之忱。丙午除夕,得宋拓小字《金剛經》,欣喜過望,嘆爲公祐。今更獲茲異寶,尤爲生平最大之福。適營筑西廳,遂擇其向東第三楹,額曰“寶蘇山房”以藏焉,當有祥雲五色擁護其上。近時講新學者,動詆舊學爲無味,此種樂趣,維新者烏足以知之!
十六日晴。午後陰,微雨一陣復晴。數日來涼爽宜人,較之端節前大有苦樂之別矣。
飯後詣編書處閱書一卷。西儒論教育頗多至理名言,其防流弊亦甚切。中朝所推爲通曉學務者,事事摹仿泰西,而於西人建學之意懵乎未之解也。自去秋以來,餘爲學宗旨,在以中理印西理,復以西理輔中理,就中煞有會通處,自謂所見異乎時髦。然餘不喜表操,知交多篤實君子,又無人爲餘標榜,無言自芳,聊獨娛耳。出城爲三兄診病,天色驟變,亟馳歸。雲依約福興居,辭之。蘭泉自天津來,下榻於此,剪燭夜談。
十七日晴。門人黃叔權孝廉自蜀來。二世父忌日,午刻詣南橫街拜供。爲三兄複診。
答訪費芝雲丈。編書處加班,看書三卷。出城至嵩陽別業,赴乙酉銷夏局,由西城歸。
十九日陰。午後雨,不及一時即止,雖未霑足,然清潤涼爽,已滌枯燥壓炎塵矣。晨詣史館。歸路詣編書處。酉刻在寓請客(朱德清、三六橋、李經宜、馮聃生、陳夢丈、嚴範老、李新吾)。散後楊振甫來,久談始去。
二十日晴。看書局書數卷(歐介持所編《英國曆史》)。未刻至雲山別墅赴李蔭丈之約,餘居首座,謝醫也。雲陰如墨,雷電交作,而雨竟不成。歸至宣武門,則塗泥沾滑,入城則
路有積水矣。是日,雨勢自東北來,至西南而漸殺。登西爽閣,見白鴿數十,盤旋於水墨雲中,白點閃閃,彌見皎潔。因思唐人春陰詩“白鳥去邊明”五字真得體物之妙。徐少良來久談,作謝楊帥書託其攜去。
廿一日晴。梁溫甫世兄(世綸)自江西解餉來,雲入徐州境後無縣不求雨斷屠,山東、直隸麥苗皆槁。旱地之廣如此,聞之深以爲憂。飯後至編書處校閱進呈正本。出城爲三兄複診。訪徐花農前輩,值患病未愈,在內室略談。至高碑衚衕赴陳夢丈之約。交永年人壽保險公司戊申保險費京足五百七十兩,付第八期,再付一期即全矣。
廿二日晴。體不適,杜門養痾。汪頌年邀飲,辭之。寬仲、衡叔兩侄南旋。上次遠伯書。臥榻看《憨山年譜》凡四卷。憨山法名澄印,明萬曆天啓時爲僧,開道場於曹溪,掛錫於匡山九乳,所著書甚多,貫徹儒釋,苦修妙證,善開發人,周海門、錢受之及一時名士皆禮敬之,錢居弟子之列,手輯文集行世。
廿三日晴。腹脹特甚。午後勉至編書處一行,與朱桂老對談。桂老因嗝證吸菸,曾兩次戒斷,則不能進食。今年六十有七,斷煙則有性命之憂。擬具疏陳明,請開缺。不欺之學,深可敬佩。亞蘧來久談。楊蓮帥札委寶惠充北洋督練處議員。
廿四日晴。一日靜養,不出門。風雨門將軍、劉聚卿參議兩局,均辭之。溧陽王宗佑(字紹庵,直隸知縣)介費芝雲丈,曲陽趙如山(字奠川,安徽知縣)介鈕叔文,均來見。
發笏齋書。又發次弟書。雲依來別。
廿五日晴。午初至順直學堂放暑假,率教習、管理員、學生謁至聖先師。天甚熱,袁寶珊約陶然亭,辭之。閱梁纂《私德篇》,痛詆本朝漢學家之汩沒心性,敗壞道德,不成爲學。餘深服其言。又深詆貌爲朱學,如安溪、當湖、儀封諸儒,論雖太過,然亦有慨乎其言之(當湖有治行,是能實踐者,唯毀斥姚江、門戶太分耳)。蓋欲救今日無天良無氣節之人心風俗,非提倡王學不爲功。明洪武、永樂兩君,摧抑士氣殆盡。而末造士氣轉振者,不能不歸功於姚江門下也。而當湖反謂明之亡亡於姚江,慎矣。
廿六日陰,時有微雨。巳刻詣翰林院,午刻詣史館,堂餐後偕魯卿至前總裁陸文慎處公祭,全館僅到五人。歸寓後梅叟來久談。一日腹中甚不適,溏泄三次,腹時痛,積水積食,兼而有之。夜深人靜,燈下聽雨聲,大有情趣,覺胸次詩味悠然,而坐誦古人“酒渴夜深聞雨滴”及“一雨書齋三日涼”句,流連不已。自試帖詩廢,兒輩胸次遂無此段境界。
廿七日夜雨達旦。午後冒雨赴陶然亭公餞大兄。天頓涼,須御兩夾衣。山色空濛,林葦綠潤,憑欄四顧,心曠神怡。題壁有《賀新郎》一詞,激昂沉鬱,倜儻不羣,讀之數過,欣賞不盡。張振丈錄稿藏之。款署“南蘭陵俠迦”,系丁未中秋後作。詞中又有“名士官應丞尉”句,或是沈仲盍(湛鈞)手筆。仲盍以才人屈爲典史,無怪其觸緒增愁,淚隨聲下也。
夜雨。
廿八日晴。採澗十餘日不更衣,餘擬用下劑而不敢,乃折柬商之朱桂老,桂老既裁答,猶不放心,自來診視,可感也。乙酉同年風雨門將軍五十生日,生日會同人醵資在貴州館演戲一日夜爲祝。酉刻前往,子刻大雨復至,率兩女繞正陽門而歸,電光閃閃,車行沉暝中,境幽可懼。
廿九日陰。晨起無事,督花傭蒔蜀葵(俗名熟萁,其音如此)。夾甬路種杜鵑花(又名鋪地錦,俗名富貴不斷頭),五彩掩映,足爲小園生色。都下夾竹桃最多,花鮮而久,南中所無。未刻至鄉祠赴貴壽鋆之約,席半先行,赴朱桂老、繆子惠嵩陽別業約。又,至萬福居赴姚石泉約,繞前門歸,已三鼓後矣。
三十日晴。質欽、作霖、卓如均來談,留其午飯。作霖深以餘都下買屋不作南歸之計,及兒輩以北音讀書爲非。北音讀書誠非得已,因南師難得也。若卜居之計,則有激使然。人各有心,烏能相強乎(吾從前刻刻思南歸,至去夏而始變計。吾無負於鄉里,而鄉人則待吾之情太薄。習俗澆漓,實不願見此輩面也)。未刻至宗顯堂赴餘戟高之約。賓主相對,三人
而已。至大兄處爲蘅侄女診疾。晤胡銳生同年略談,趕城門而歸。作詩三首別大兄,燈下書扇奉呈。餘興爲婿、侄各寫扇一柄。微雨滴蜀葵葉,清脆可愛。大兄衣冠枉過辭行。
六月初一日晴。辰正詣起居注。午初詣史館。出城至大德通,與朗軒會齊,同至福壽堂觀日本戲法,變幻不測,兼催眠術、障眼法而用之,勝吾國戲法遠甚(有十餘齡幼女,以電氣攝致空中,離地約七八尺,四無附麗,直與步虛無異矣)。凡演十種,兩鍾起,五鍾散。
詣大兄處,借其廚人備酒餚話別。
蘇齋大兄出守閩中,明日行矣。車中率成三絕句,書扇贈別十年聯步謁東華,兩宅追隨似一家。記取橫街分手處,南風開遍蜀葵花。
亂蟬聲裏聽驪歌,千里征帆壓海波。莫怪臨歧增悵惘,中年兄弟已無多。
兄逾五十鬢毛斑,我亦全非少壯顏。老樹婆娑風雨急,相期努力濟時艱。
初二日陰。午初詣大兄處,飯後同至車棧,揖送登車。餘悲從中來,涕不能仰視,恐汽笛鳴後尤難爲情,乃與三兄不別而行。至大德通少坐,朗軒、珩甫繼至,偕至東興居便酌散悶,高仲瑊前輩作主人。雷雨驟至,雹子橫飛,其大者如核桃,屋瓦皆震,半時許始止,乃歸寓。新種蜀葵爲雹擊倒數株,命園丁扶植之。
初三日晴。午後至編書處。酉刻至東安市場內東安番萊館赴程伯嘉之約。歸途涼風颯然。接許篆丈復書。
初四日晴。校改史館春滿、馬盛治二傳。子登、介持、繆子偉、沈韻石接踵來談。西院新屋落成。與袁先生、量能、寶銘循馬道登屋頂遠眺(屋上爲平頂,周以鐵欄及花牆,若露臺焉),西山一角映帶叢樹間,雉堞歷歷可數;東南則宣武門樓聳峙林表。西城本多大樹,萬綠繞屋,鮮翠欲上衣襟,幾忘此身在城市矣。凡費銀一千二百兩。公私之暇,流連其中,庶幾知足自娛,消仕宦躁競之念矣。夜,微雨。接盛企賢表叔鹿步司(隸番禺縣)書,隨手作復。燈下寫字數紙。
初五日陰雨竟日。胡銳生同年、戴仲卿大令來談。銳生歷守汝寧、懷慶,林贊帥以人才薦來京考驗。飯後改削史館連順、黃萬友二傳,預備進呈。兩日不出門,頗得靜趣。接瑾叔弟信,隨手作復。夜間明星朗照溼地,恐明日仍有雨也。
初六日晴。巳刻詣史館。浙撫奏請以湖州陸心源付史館列傳,並諮送所著《潛庵叢書》四百二十卷,內有《宋史翼》四十卷,專補《宋史》之疏漏凡一百七十餘人,搜輯詳備,實足輔正史以行,與厲樊榭補《遼史》功力相仿。午餐後出城,在恆裕久坐。申初至中和園觀劇。雷電交作,大雨如注,楊明負餘登車,至惠豐堂晚飯,均趙子登作主人。得次寅書並小照,欣慰甚至。
初七日陰。午後至陶然亭赴葉範予戎部(崇御)之約。散後在恆裕小坐,復至鄉祠赴己丑月團。亥夜大雨傾盆,一時許始止,檐溜徹夜有聲。聞兩宮均欠安,甚爲憂慮。
初八日陰。起甚晏,會兩客,則傳午飯矣。飯後至粵東館祝陳香輪給諫六十壽,觀戲兩出。至雲山別墅赴西號(合盛元志一堂)之約。訪少南,不值。燈下寫大斗方兩件。靜臨蘇帖,頗覺應手。得笏齋大同書,有人慾以九百金易吾《煙江疊嶂》手卷,餘韞櫝之不遑,肯求沽乎?然此卷之價值可想而知,而餘之得之,實蒙坡仙默相矣。否則千金巨資,豈窮措大所能猝辦耶?初九日陰晴各半。新選四川開縣葉(春榮)來見,字爾生,玉書同年之堂侄,年六十有八矣,長髯過胸,執年家子禮甚恭。督花傭在西園籬內遍種雜花,五色繽紛,足供賞玩。
從此公餘又添一樁功課矣。以此自娛,真不復作高官之想。飯後至編書處,發繕《日本歷史》。
與亞蘧同車而歸。三兄已在此,朗軒踵至,遂相與瀹茗劇談。經國大猷,肺腑真語,傾吐各
暢。同志無多,倍增悵恨。時事日艱,人才難得。日覷於東,法哄於滇。聖躬違和,藥餌無效。而定興鹿大軍機唯專精疲神于禁煙一事,刻薄苛細,墮士氣,壞政體,舉羣司員而盜賊視之,舉朝憤憤,千夫所指,噫籲!三君夜深始去。
初十日陰。至工藝局祝黃敏仲生日。至南橫街祝大兄生日。面後與楊、顧二君談。未刻至怡園赴效述堂方伯之約。述堂於十年前以二十萬金造此園,鉤心鬥角,極曲折隱見之妙。
拓地雖不寬,而樓榭亭石位置皆有別趣,花木繁茂,消暑勝境。傍晚,雨又大至,灑然生涼。
九句鍾席散歸寓。園在北城豆腐池衚衕,距吾家十餘裏矣。又寫大斗方一件始寢。
十一日晴。榮掌院枉談。午後至會賢堂赴榮錦堂之約。向來十剎海觀荷之局,俱集於淨業湖南岸之慶和堂(近改名曰會賢堂),自南皮樞相據堂爲第,肆主乃移於湖北岸,面湖爲樓九楹,觀荷之勝乃過南岸。紅裳翠蓋,彌望數十畝,洵佳境也。附李新吾馬車而歸。
南橫街二侄女未刻生一女。夜四鼓忽來電話,雲產後惡露不下,腹脹痛,腰(原文如此。
疑爲“脬”之誤一一整理者)腫,小便涓滴不通。欲餘出前門往診。餘囑其速服桃仁承氣湯,即有奇效,無須詣診也。
十二日晴。徐大令(振武)來談,出示所擬條陳十餘葉,餘逐字閱之,且閱且詢。
大抵閱人條陳,必宜隨機詢問,一以達其筆墨不能達之理,一即可證其所見之明瞭或疑似,一又可驗此條陳之是否自出心裁。最忌約綽看過,目注而意不注,他人嘔心凝想而出者,我只以浮光掠影付之,真埋沒人不少耳。其所言無甚新奇,要是顛撲不破之論。客去即出城至大嫂處。昨方駭其大黃、芒硝之過峻,僅服一小杯,然已便通,腫消、瘀行、痛減。
因藥力太薄,餘瘀猶疑。矚其再服一大劑。飯後至恆裕一行。申初刻至松筠庵赴嚴範老之約,座皆同鄉,共議保全灤州煤礦事。先是,張翼以開平唐山礦售之英人,英人意猶未慊,思攘及灤礦,妄稱此礦地名亦在張翼所售契約之內。其實別是一地,與開平絕不相干,英人涎其利而詭佔也。諸君推餘起草作公函致北洋楊帥,請其堅持峻拒以保利權。散後入城至季龍處,見其伯母管氏,餘前字之胞姐姑也。雷電風雨交作。葉玉澄叔侄約太升堂,未往。季龍委量婿代理裁判廳所官,秩八品,每月二十金。
十三日晴。巳刻詣史館。出城至武陽館,爲鄉人處置一事。入城詣編書處。歸寓,李嗣翁、馮聃生相繼來談。燈下寫大斗方一幅。夜復雨。
十五日連日陰雨。未刻在三松精舍(以後唯稱精舍)請凌京尹、直隸同鄉十人(李子深、嚴範孫、李嗣香、劉仲魯、劉惺庵、李符曾、孟黼臣、史康侯、陳華甫、馮公度)。
此局每月一舉行,輪作主人。凡遇地方公益應商之事,即於此局提議,酌量實行。實爲有益之會,不第酒食徵逐也。今日所商爲灤州礦產及開辦森林二事。傍晚始散。公度歎賞此屋結構精良,盛稱餘建築之學。此蓋經餘及袁先生、李珩甫三人所經營,屢易稿而後成,非一人所能定也。
十六日陰雨。午刻至南橫街拜供。歸寓,朗、亞來作半日半夜之談。同擬白簡一紙。
西院囑增景堂堆石山兩處,頗玲瓏,而以石筍置之松樹側,輔以竅石。着墨雖不多,特見清古入畫。客去後與袁先生、成、銘徘徊廊下,久乃就寢。吳筱巖先生下榻精舍西廂,課寶銘治古文,兼爲餘料理筆墨賬目(筱巖名家騄,其尊人巖生與餘舊識)。
十七日晨雨甚大。午後範孫、嗣香兩前輩偕嗣老之弟羲民過訪,坐精舍斟酌公折,推餘主筆,兩公攜前後案卷見示。客去,出城至天壽堂行吊。嵩山別業赴葉樂生之約,首座新放四川敘州府德封,字愛石。燈下擬疏稿,夜深脫稿,乃寢。西廳東北一間爲書室,顏曰寶蘇山房,以志坡公真跡。室中設巨案,列《莊子》、《史記》、《漢書》、杜詩四種,明窗淨几,氣靜神清,必宜讀古今第一等書,方稱此境也。
十八日晴。午前會客八人。飯後出城祝吳氏二妹生日。爲李仲卣夫人診病。答拜陸荀友別駕(綏華),其令祖紫峯先生,先君子受業師也(先生又娶餘祖姑母)。(〔眉〕按譜,耕方公之女適同裏陸昭次遠公,於祖姑母之歿爲持服,是則府君之曾祖姑母矣)歸寓少息,
東鄰訪範老,交去疏稿,坐中庭久談始返。
十九日晴。晨詣史館,午後詣編書處。朗軒及三兄均來談。薄暮偕朗軒、三兄、袁先生、卿和、寶銘散步於太平湖畔,林深水碧,大有江鄉風景,流連良久,心曠神怡。夜雨。
二十日雨竟日不止,風來甚涼。午後攜筆墨茗具坐寶蘇山房,作增瑞堂都統壽文。
洋洋千餘言,四點鐘而畢。文機頗旺,且入古人法度也。大雨傾盆,精舍置總瓴二處,急雨下注,無異瀑布,幾忘此身在城市中矣。夜深篝燈擬醫學堂章程大略。萬籟俱靜,雨聲蕭蕭,真清絕也。嚴範老、李嗣老來談。
二十一日晨雨甚急。因振貝子招談,冒雨而往,暢論以出,避檐溜,步稍疾,階滑。
遽撲於地,傷尻,扶掖登車,顛頓回家,痛愈劇,遂不能動。
二十二日晴。痛雖稍減,然俯仰猶不便。終日看小說書消遣,客來皆不見。
二十三日微雨。骨已不痠痛,唯臀肉作楚耳。夜臥涼蓆,遍身即襯痛甚,輾轉反側,時眠時覺,深嘆一把老骨頭,無能爲力矣,不止撫髀興嘆也。
二十四日陰。京堂科道十員遞灤礦、開平礦公折及片,毓鼎以不能坐車注感冒,未赴湖園。編書處同人就精舍公請李橘農觀察、陳石麟提學,皆舊同事也。桂卿前輩作陪。
主人七人,並延同昌攝影。亞蘧稱餘《增帥壽序》雄厚淵雅,合孟堅、退之爲一手。雖過譽,自是知我者。
題松筠庵學真和尚靜觀圖一庵香火伴孤臣,丈室長留不壞身。冷眼靜觀新世界,當知名教有完人。
翠竹蒼松入畫圖,是心是境斷分疏。世間多少閒文字,會得西來意也無。
(借題發論,皆爲新法學泰西者隱下鍼砭。)
二十五日晴。增瑞堂賜壽,請餘代作謝折(皇太后前用漢文,且用駢儷語。皇上前則用滿文,詞甚簡質)。餘未能往祝,遣寶惠代行,並命贊、柔、酉三孩往聽戲。燈下看書,眠甚晏。
二十六日風日晴朗,開明迥異前數日。每歲皇上萬壽皆如是,有以見吳穹之默相也。
臣毓鼎因不能乘車,未詣園祝嘏。清晨在前庭設拜墊,公服向西北行三跪九叩禮,伏地腰脊痛不能興,兩奴掖之始起。鄭世焯介望之族兄函來見,字鶴民,武昌廩生,湖南知縣,其父曾在族兄處授兩侄讀。午後攜筆硯坐西軒題坡翁《煙江疊嶂》詩卷,又寫學真和尚行看子兩詩,讀昌黎文兩三篇,以紓近日紆鬱之氣。窗明林綠,境極清幽,數年來無此樂矣。燈下覆校編書處書五卷。
二十七日晴。覆校書局書。先君子忌日拜供。劉惺庵以尊公年伯病情來質,小便始赤,繼轉爲色白而混濁,且喜昏睡,羣醫執爲老年虛寒,議用溫補,惺庵不敢決定。餘謂此膀胱大熱也,邪熱且侵入陽明矣,溫補將殆。檢明樓英《醫學綱目》示之(其言曰,小便黃赤,知其熱矣,然小便色白而混濁,亦爲熱,人多忽之矣)。爲開石膏、滑石、知母、竹葉等味清利之。惺庵欣然而去。噫!可危哉!吉甫、季龍來夜談。燈下復王寶廷書(交張景韓轉寄)。又,接盛企賢表叔書,隨手裁復。
二十八日晴。先祖考生辰,拜供。李玉甫、珩甫、謝作霖、程伯葭來作半日談。
二十九日晴。熱甚酷,靜坐猶揮汗也。臥看《夢溪筆談》五卷以消暑。隨意讀《唐百家詩選》沈千運、孟雲卿、王建五七言樂府讀之。中唐詩人於此種最有工夫,情意真切,韻味淵永,前無初盛,後無宋元。久久讀之,覺有一段氤氳不盡之致,流連心口間。世人所論中唐派,皆就五七律而言,其實諸家所長不能以此概之。七律一種尤稱絕唱,即晚唐
亦有獨到處。彼論詩而輕中晚,何嘗知中晚爲何等詩耶?荊公此選,旨純識卓,漁洋山人屢致不滿,餘所不解。賀西園別駕(翰芳)辭行回山東,次寅換帖弟也,吾亦以弟視之。未刻陳石麟借精舍請客,友好借座,此發端矣。夜,熱極,幾不能入帳。以小銀餅四角買鉛板《東坡尺牘》兩冊,大小尺牘凡一千一百七十三通,不特詞翰清雋可喜,而性情真摯,不假修飾,流露行間。時時繹味,不啻侍杖履親謦咳矣。晚餐後,煎清泉瀹碧蘿春,與袁、吳兩先生品茗爲樂。名利擾攘中何曾知此味。浙江人洪繼祥(瑞牲)介程伯葭來見,山西候補直隸州。又同裏謝叔詞大令(紹佐)來見,自湖北來,據楊明言,謝君官聲爲湖北之冠。
七月初一日陰。匆匆已孟秋月矣。夜雨達旦,炎酷略解。午後勉強乘車詣編書處。
上車時尻骨猶痛,甚矣,中年以後筋骨易損難復,迥非壯年比矣。複閱進呈本五卷,目力爲疲,冒雨而歸。
初二日陰。同縣吳佩蓀別駕(玉棻)來見,江蘇求開國會,代表人孟庸生孝廉(昭常。同邑人)、雷季興茂才(奮。松江人)來拜,公呈已呈都察院,簽名者二萬餘人,江陰繆筱珊太史爲領袖。兩君出示呈稿,洞達曉暢,無激烈過分語,庸生手筆也。庸生曩在京師,與餘爲文字交,共守桐城派,有同志之樂。後遊東瀛,盡棄其所學而學焉,以書抵餘,宗旨稍乖。去夏餘劾罷善化、旅滬鄉人貽書詆餘甚力,且登之報章,以播揚爲得意(〔眉〕此可與沈友卿之公言集參看)。其兄蓴生(森)實主稿,而庸生列名焉。妄相揣測,一往囂張。
汪子淵(洵)爲之魁,呂幼舲(景端)及森昆仲次之,皆多年雅契也。餘還其書,置諸不理,若輩亦氣沮口噤,不復措辭。其後呂、孟頗悔之,餘則心冷故鄉,痛邑子感情之薄,不復作首邱想矣(有友詢若輩詆餘宗旨,則雲,今日時勢,不當助滿洲逐漢人政府)。復雲依書(交卿和寄山東)。又復何效廉(守賢)書。又復錦之甥書。大嫂枉過辭行。採澗因多年娣姒追隨,忽焉分離,相持而泣。請吳先生以《國策》授寶銘,買儲選本講解,使讀之。《國策》文字峭勁駿邁,暢所欲言,足以開發心思,增長筆力,而在今日文界爲尤宜。若《國語》,則平實醇茂,境格較高,俟《國策》畢業後亦當卒讀,以斂其氣,後生果能從此導源,有得力處,將來作敷陳論辨之文,無抗手者矣。
初三日晴。詣史館,坐車猶勉強也。歸路經西長安街,馬車軸壞,因去衣冠僱人力車而返。增瑞老來談。晚飯後與珩甫,袁、吳兩師,婿、子、侄坐精舍前廊納涼,夜深始就寢。繆子偉以錢叔美畫屏四幅、黃小松山水冊十二幅見貽,皆上品也。
初四日晴。一日會客十餘人,絡繹不絕,股痛幾不能舉步。究竟無一正經之事,無一關係之言,費光陰,耗精神,真冤苦耳。古人門無雜賓,西人會客有程,有以哉,有以哉!督辦津浦鐵路呂大臣送來照會,請餘爲顧問官,每月送夫馬費五十金。餘受照會而返璧。
餘等初爭此路,即與嗣香前輩互約,全爲公益起見,不受其中一錢。嗣老今亦堅不肯收,有同志也。復萊陽朱祐三書。
初五日晴。半日收拾書齋,公私各事皆使秩然有序。上燈時,編書處諸供事攜進呈正本,就餘齋修改。李玉甫、珩甫來夜談,坐精舍廊下納涼,風雨驟至,檐溜如瀑布,二客不能行,留其下榻。
初六日晴。飯後至南橫街大嫂處送行。至李仲卣處複診。至松筠庵同鄉議事,投票舉津浦鐵路公司協理及幫辦。餘舉李嗣香前輩,袁寄耘、馮公度兩君。餘被舉爲協理(嚴範老得票最多,李嗣老次之,餘又次之)。三鼓時忽覺窗戶玻璃大震,其聲隆然。旋聞東城火起,登屋望之,紅光熊熊,火星四射。嗣探得使館街德國營房火藥炸裂,因致此禍。敵國兵房炸藥逼近禁城,至危極險,幸而兩聖不在宮中,否則受震驚爲何如耶?此誠各國所未有之事,曷勝憂憤。餘意外部大可就此機會,與各國改定章程,撤減兵隊,遷移軍火。經此危險,不特上驚兩宮,即於他國生命財產亦大有礙。如是措詞,各國諒無詞以拒也。
初七日晴。燥熱殆不可耐。午前同時會客六人。起居注萬主事來畫稿。午刻詣火車
站送大嫂南行。在大德通小憩喫瓜,即回寓。朗軒已在此久候,劇談至暮始去。良友縱談,頗堪銷暑。酉刻赴史康侯之約。寶綸隨大嫂南旋,爲老姨太太殯葬持服。
酬梅叟病中寄詩闊別遂逾月,(原詩缺一句。——整理者注)料應怯風日,詎肯負園林。懶我疏相面,懷君共此心。寄聲驚太瘦,苦暑莫耽吟。(中四句用意極曲,於無字句中藏轉折。)(〔眉〕我逆料君必因病怯風日而不出耳,不然,詎肯負園林而不來遊賞耶?我雖懶於相訪,然我之懷君,固與君之懷我同此一心也。)
初八日晴。酷熱,寒暑表升至一百零八度。巳刻至長椿寺,爲同鄉樑子嘉祖太夫人題主(湘南前輩之夫人),汗透紗袍。歸寓,適周振伯前輩枉顧,下車偕入久談。暫換紗衫,不久又如水浸。壬午、己丑在全蜀館公局,以病暑不能往。朗軒、珩甫在此,隨意縱談,稍足逃暑。
初九日晴。辰刻詣史館,午初即散。至新開路爲於氏表妹診疾。未刻詣編書處,悶熱甚,看書卷半,頭昏目眵,不能再閱。雷風大起,雨竟不成。
初十日晴。先妣忌日,拜供。劉梅舫偕其弟舜濤(鳴渙)來見。復呂品園三舅母信並奠敬五十元。
十一日晴。中元過節。吾鄉最重中元。作茄餅以祀祖先。有年年諏吉者,有即用望日者。吾家則定用今日。中國各府縣,皆有鄉風,自老輩傳留,而一家又有一家之風俗禮節。此家庭思想極有味。講新學者,動輒詆爲陋習而欲廢。噫!若輩殆無祖先思想矣。風俗之薄,人心因之,其患將中於國家,非細故也。吾子孫異日即不返故鄉,而鄉風家儀必不可忘。即使娶他省之婦,入門之後,姑教媳,姒教娣,使永永遵守勿替。特記於此,吾子孫其志之。晨起祭神,午刻祀先。飯後至阿簡臣侍講處行吊。答訪增瑞堂久談。夜,與程伯葭、吳質欽、張景韓坐精舍納涼閒話。伯葭留心時事,其識甚卓。採澗夫人將分娩,竟夜不能眠。
十二日晴。辰初三刻立秋。辰正舉一男,大小平安,是爲第八子矣。吾父母現有孫男十三,孫女十三,曾孫二,曾孫女一,外曾孫女一。使老人健在,豈不顧而樂之?念及此,衋然心傷。餘復就枕酣眠至一點鐘始覺。申刻出城至福州館赴陸荀友之約。連日酷熱無解,無異江南天氣矣。
十三日晴。畏暑不出門。三兄來,相與讀畫消遣。午後約顧氏昆仲、朗軒、範予、頌年小飲。傍晚俱趕城而去。朗、亞獨留,夜分始行。聞勞玉初(乃宣)建議,謂中國教育不能普及,由於文字過於繁難,欲參合日本減筆字別造新字以代之。其荒謬姑不必論,果行其法,舊字既廢,新字初成,上自宮廷,下至婦孺,中國四萬萬人反無一人能識字矣。
喪心病狂,直同囈語。此子號稱名士,爲南皮所賞,疏薦於朝,真人妖耳。聞正在憲政館酌擬疏稿,定於二十外入告。是說若確,吾必出全力以擊之。(〔眉〕南具疏入告,嗣聞其大意,所告欲別造簡明之法,初學從音不從義,專爲下流社會人而設。其法雖若與國文無干,然各省方言不同,一府一縣且有分別,今欲以音統義,東西南北斷不能相通,既不相通,仍歸不解,是徒然搗亂而已。若欲盡四方方言而悉學之,又斷乎不能之事也。)
十四日晴。小孩洗三,命名愉官。
十五日晴。晨詣起居注,擬點耆昌署滿主事。未刻至鐵路研究公所。北方友人多有出城上冢者,毓鼎暌違先墓倏又九年,南望白雲,倍增感觸。門人萬坊欽自皖來見。
十六日晴。寶惠赴漢陽迎婦,附火車行。午後詣編書處。歸寓,嗣香前輩在東鄰範孫前輩處,因招往商辦近畿農林,擬具公疏,請撥備荒經費銀每歲萬兩,設農工總會,以種樹爲入手辦法,森林之利最溥,天旱可致雨澤,雨多可殺水勢,木乾枝條足供建築製造
之用,而綠陰遍地,又有免疾疫而芘行人。周官猶重此事,近數百年久置不講,泰西則列爲專家,餘前在編書處輯農學一門,於西人種植宜忌之法研究頗詳。二公推餘擬疏稿,遂任而不辭。傍晚出城至萬福居赴姚石荃之約,共討論海清瓜清路線利弊。此路或自清江浦抵海州由海出口,沈雨人侍郎實主之;或自清江浦抵瓜州由江出口,張季直殿撰及衆股商主之。餘及石荃亦主瓜清一線,蓋爲江北商業計,瓜實勝於海也。
十七日晴。午前會客九人。飯後坐精舍看書。傍晚出城,至萬福居講戲,壬午、乙酉、丙戌、戊子、壬辰、癸巳六科公局,請楊蓮帥也。
十八日晴。午後至廣和居,赴楊慕瑗丈(蘧)之約,散後爲三兄及二侄女診病。入城爲於氏表妹複診。夜,微雨。發永年保險公司信。
十九日晨,雨。未刻,至農事試驗場,與吳緝臣、何梅叟、陳孟甫公請楊帥,設席於會芳軒,荷花繞屋,清馨時來。席終,或乘舟,或步行,或坐竹椅遍遊各處,在觀稼軒茶憩。
傍晚歸寓。場周圍十六里,合三貝子舊園及廣善寺而一之。地勢開闊,屋宇疏落,花木蔬果繁滋,頗擅勝景。此爲中國創公家花園之始。另有動物園,畜珍禽異獸極夥,餘等未暇往觀。
夜,大雨。
二十日晨復大雨,竟日陰,然不涼爽也。徐大令(敬武)來執贄,其人久宦四川,有吏才而廉,趙季帥中蜚語劾罷之,介胡詩舲太守來見。餘屢與晤談,感餘知己,遂北面焉。客來仍不少。午飯後,朱季珍又來暢談。季珍爲報館主筆,乃極不以開國會爲然,卓識可佩,且深嫉京外各報逞私肊無公道,謂無一足副報館程度者,非偏論也。寫應酬數件。
複閱書局正本五卷。出城至友人處賀喜。至會館答拜鄉人,兼爲孟庸生、洪繼祥送行。接大兄信又笏齋信。
廿一日陰,稍涼。壬午、乙酉、丙戌、戊子、壬辰、癸巳六科在湖廣館請楊蓮帥。
戲演同慶班,餘以一身聯絡六科,且提調戲務。蓮帥未刻到,酉刻散。餘至子初刻戲散歸寓。
廿二日晨雨。酣眠至午初始興。飯後,朗軒、少泉來談。郭伶來算戲價。本班價三百五十兩。聞老輩言,同治朝四喜班底價不過數十金,其時名伶如程長庚冠絕日下,演戲兩出,不過開銷銀捌兩,今則譚鑫培極少給以百金,尚惴惴,唯不到是懼。噫!是亦足以覘人才風會矣。客去,至編書處看正本二冊。
廿三日一日陰雨。巳刻冒雨詣史館祝那相生日。未刻詣編書處復看進呈正本,直至傍晚,同事在城外者均散,餘獨坐至上燈時讀書訖始歸。同鄉趙頌眉別駕(之基)來執贄。
廿四日晴。浙人葉少雲(丙榮)介費芝丈來見。河南知縣,錫清帥以蜚語劾罷之。
凌大京兆來談,欲請餘爲順天二十四屬中學堂監督。晚涼,在燈下撰劉次方師七十生日壽文,脫稿已夜深矣。連日爲賊所擾,雖未失物,而全家上下防警,不得安眠。因致箋民政部尚書肅親王,請其飭廳設法拿辦。接寶惠武昌稟,二十六日可到。
廿五日陰,西風颯颯,頗有秋意矣。夜眠受涼,腹痛體倦極不適。楊蓮帥過談,索炒飯,飽餐而去。飯後力疾至錢總甫處診病。又赴順直學堂議事。接次寅信。爲鄭鶴千致湘藩莊丈信。又復望之族兄信。莊永之(榮)來謁,知其父炳丞大令已逝世。己卯六月,餘與炳丞應大興童試,同案入學,炳丞爲案首,餘十四名。前年莊心安丈以湘臬入覲,炳丞亦來,三十年舊雨話往事,甚樂,從此遂不復相見。童時朋輩殆盡矣。餘對永之,不禁泫然淚下。考察憲政大臣達壽召還,上三疏,論憲政甚詳盡,歸重於君主自握乾綱,而大臣各擔其責任。深得君主立憲之道。唯疏內屢稱日皇爲明治天皇或徑稱天皇,殊非本朝臣子立言之體。《春秋》內魯而外諸侯,尊魯侯曰公,而諸侯則各稱其爵,豈達侍郎未之聞耶?廿六日晴。一日腹痛不解。午前吊李星吾夫人之喪。爲陶寶如送行兼晤蘭泉,偕至太升堂午餐。申刻,朗軒、亞蘧借精舍請增將軍、高仲瑊太守。七下鍾遣車馬至車站接寶惠夫婦,未到。車中看《明通鑑》一卷。夏氏《明通鑑》、陳氏《明紀》體例略相仿,而夏
《鑑》尤爲詳實。欲知前明歷史,必宜熟看此書。史書之最有益於世務者,無過《唐書》、《宋史》、《明史》、《資治通鑑》。《唐紀》出範氏祖禹手,詳略最有法。畢氏《續鑑》不甚愜意,以其太繁碎,不甚得要領,使人讀之少精神(其中須有剪裁歸併之法,非條分件系,排日紀載,便可成書也),轉不如《宋史紀事本末》之有益。夏《鑑》頗無可議,唯《通鑑》於大臣上皆系其邑里,看似無用,往往於事實有關係,後來不遵此例,不特紀中所謂里居、歸裏、同鄉等文皆無着落,而徵文考獻,諸多不便。此歷來所不着眼者也。
廿七日晴。午後出城,爲戴少懷尚書診病,中西雜糅已月餘,餘往承其敝,恐不易奏功。答訪蘭士,於常昭館少坐。館中楹聯雲:“常建詩名興福寺;昭明遺蹟讀書檯。”二事皆縣中名跡,恰嵌“常”、“昭”二字,可謂工而巧矣。入城至於處複診。
廿八日晴陰不定。會客十餘。未刻詣鐵路公所訂定章程,以備督辦入奏。散後至文友堂小坐,買原板《唐詩叩彈集》(惜非初印本,然鐫刻字體甚工,遠勝餘舊藏翻本)。《寄園寄所寄》爲新安趙吉士所著(字恆夫。康熙時人),凡分十二寄,掌故考證,莊論諧談,無所不備,爲小說類之至佳者,五十年前極風行,士大夫喜觀之,茶餘酒後以資談助,今則無人過問矣。然少年子弟能閱此書,極長智慧。接寶惠電,初一日到京。旋接其來信。
補記星異:廿四日九句鍾時,餘正與朗軒坐書齋劇談,忽見窗外電光爍然。急出視,則見一巨星爲碗大,自西北向東南而隕,行不甚疾,其高度距地似不過十餘丈,掠屋檐斜飛,其光如電燈,微赤,尾帶赤線甚長,謖謖有聲。星既隕,餘白線一條,界畫半空,直穿明河,良久始隱。次日市井喧傳紫微星隕,則誕妄之言。然異象殊可懼也。是夜海淀及崇文門外人家皆見之,而東城人所見則尤低,據云去檐不遠耳。
廿九日夜雨晨晴。趙頌眉來辭行。午飯後詣編書處發通考、歷史各八卷。聞朗、珩在舍,乃歸。蘭泉所贈建蘭兩盆,花箭怒發,每盆十四五箭,可得花一百數十朵。餘自得蘭後加意培溉,風日雨露皆關心。前五日觀之,乃攢葉而不攢花,悵然無望。未三日,竟高下出箭如是之盛,欣喜出望外,當可十日領受清芬矣。詳識之,以著養花樂趣。傍晚,偕朗同車出城,至福興居赴潤田之約。連朝疲於會客,只得杜門謝來者,以養心氣。午前隨意看《寄園》三卷,爲消遣,殊覺醰醰有味。餘年十四五時,於小說最喜《虞初新志》,藉以學古文,志中如《盛此公傳》、《孫文定南遊記》,當日熟讀不厭,至今猶往來胸中。餘爲古文,實先得力於此。今日子侄輩恐無此心眼矣。即《寄園》十二寄,倘能以此意求之,亦可獲益無窮。
子弟第苦不肯用心耳,何書不可得力耶?三十日(此日但署日期,無記。一一整理者注)
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生辰拜供。午後呂督辦在鐵路公所開特別會,四點鐘前往,相與訂定章程,開列四省總協理銜名,以備入奏。俟奉俞旨,即議公司、領關防、合羣辦事矣。
寶惠夫婦挈孫女、次孫自漢陽歸,上下喧騰,屋爲之滿。燈下作慶親王福晉五十壽序(振貝子之生母也),羌無故實,真枯窘題,夜深脫稿,竭力展拓,不足言文矣。
初二日晴。亡弟叔坤生辰拜供。自十點鐘至兩點鐘客來不斷。只因待友熱心,遂致臣門如市。然可藉以留意人才,拯拔寒峻。申刻至太升堂赴山東諸君之約。陪張玉蕖都轉(蓮芬)爲臨城礦及改移路線事。散後又至大慶元赴鄭蕙之約。寶惠帶來根生、持叔、品仲三信。
初三日風、雷,大雨如注,擬詣史館,不果行。飯後雨止,詣編書處。
初四日晴。蘭花大放,清芬噴溢,攜書坐花側,覺天下之樂無逾此矣。人生仕宦,但求適志耳,營營奚爲哉!午後至成子蕃處賀喜。詣榮掌院論公事。
初五日陰,頗涼。忽傳有非常之耗,驚怛欲絕。緣晨召樞臣,復傳旨罷見,人心遂覺皇皇。急詣慶邸祝壽,借探消息,知上近日腰痛特劇,不能起坐,故輟晨朝。驚魂略定。未刻招友賞蘭(增瑞堂、效述堂、成子蕃、姚石荃、徐花農、何潤夫、楊朗軒、顧亞蘧)。同鄉公呈京兆,請奏發公款,立農工會,先從事於森林,推餘主稿。因囑門人黃叔權擬初稿,
而餘刪潤之,發明森林利益甚備,多古人所未言。夜雨達旦。
初六日冒雨詣史館,與魯卿議續進儒林、文苑、循吏、孝友列傳,從皇史晟調來咸豐時進呈本(四傳各二函)及本館畫一貼黃本,擬斷自嘉慶朝。凡奉旨宣付史館列入四傳者,搜訪公私事實,接續增修,分季陸續進呈。其未奉旨者,雖系聞人,暫付闕如,以昭公慎。蓋千秋論定,非餘等一二人所敢去取於其間,唯奉天語爲定評,庶幾無私無僭耳。
堂餐後散,值雨亦晴。因詣編書處。四點鐘出城,祝餘子鏡太夫人壽。燈下刪改農工會呈稿。叔權原稿於徵實處極爲簡明,餘所不及,而前半篇籠罩入題處,則眉目不甚分明,由其於公牘文字尚少理會耳。接湯伯溫表舅祖湖南書,年八十矣,猶能於紅箋作小行楷,自是老輩過人處。因囑兒輩珍存之。閱邸抄,知已三日不進外折,可見聖躬之不豫。至不叫外起,則月餘矣。
初七日竟日檐溜未歇,夜雨尤甚。天驟涼,須穿棉衣。孟黼臣學丞來訪,欲借大宛試館作勸學陳列會。同裏伍渭英(璜)來執贄,生長湖北,新選浙江宣平縣。午後爲繆子惠作致端午帥書。申刻冒雨至莊邸赴振貝子之約。歸坐內齋,篝燈聽雨,蕭條淅瀝,頗增秋感。餘性耽清寂,雖處繁盛,常有荒江老屋境象往來心目間,倘世界承平,容我擇山水勝處,結茅習靜,究竟身心性命之事,庶不虛此一生。此願其何日償乎?連日看《明通鑑•神宗紀》,專從當時朝局着眼,是餘從閱歷後看書識見較從前高一格處。弱冠時在書塾處讀史書,與中年登朝後讀史書,見地迥不同。弱冠時記性好,中年後悟性好。學固有與年俱進者。
初九日陰。午後詣編書處。因程學川(字伊)所纂《奧大利紀事》體例未畫一,囑其重修。姚石荃、顧亞蘧借吾精舍請客。急雨驟至,且雜冰雹,半時許即晴。兒女輩設酒餚爲餘暖壽。
初十日晴。餘四十六歲生日。親友門生來祝者五十六人。竟趨日蹌跪拜,入夜疲不能行。兒輩喚八角鼓彈唱娛賓兼演小戲數出。客散後坐中庭觀之,頗有足資嗢噱者。愉兒滿月,提前二日於今日祀先。
十一日竟日陰。擬出門謝客,右腰乃痛楚不勝,聊作半日休息。未老而衰,可發一嘆。四點鐘赴醫學研究會議招生,開醫學堂。傍晚,在致美樓預祝袁老夫子五十正壽(系中秋生日),請吳老夫子、朗軒、亞蘧、玉甫、珩甫作陪。夜雨。
十二日雨一日不止,蒸溽異常,恐無晴意。午後詣編書處復看正本。發蘇州季文五太爺信並銀一千零四十五兩六錢九分,合庫平銀千兩,託大德通匯馨齋,讓匯費不收。
十三日晴。白露節。晨詣史館。午後謝西城客,道路泥濘特甚,兩手幾生繭矣。答訪繆子受妹婿(祿保),筱珊年姻丈之子,次遠堂伯之第四婿也,現在法政學堂肄業。筱珊丈寄贈新刻《續碑傳集》十二冊,繼錢衎石先生前集而加纂錄,隨纂隨刻,尚未成書,故卷數、目次均未定。其咸豐朝督撫,據《畿輔通志》錄先大父中丞公傳,敘次簡而有要,文亦峻潔。恭讀一過,深感繆丈載筆盛心(先大父爲道光戊戌科進士,傳誤戊辰。原籍爲陽湖,誤武進。曾官兩廣運使,傳失載。先大父薨於咸豐庚申閏三月,傳誤辛酉三月)。又據湯君義尚所撰墓表錄先高叔祖次山中丞。昭代文獻紀錄,以湖南李氏桓《耆獻類徵》爲最博,浙江錢氏儀吉《碑傳集》爲最精,平江李氏元度《先正事略》則與錢錄相出入。蘇州袁尺木《名臣事狀》所錄雖不多,然皆先生一手撰述,峻整簡核,卓然史裁,餘嗜讀之。欲求三百年官師言行,通知本朝掌故,推究政治學術,必宜將此四書詳觀博考,再益以繆氏是編,庶乎專門有用之學矣。餘雖漸老,猶將以公暇從事焉。即從中秋節後起先讀《碑傳集》。
十四日晴。至汪家衚衕昆師母處賀節,路遠難行,疲甚。坐客廳小憩,有老僕年八十矣,與餘言道、鹹朝時事甚悉,多其目擊者。謂侯爵琦善乃福建漁人子。老侯爵任福州將軍,途次泊舟假寐,夢鄰船一小黑虎伏於舷側,醒則漁舟在旁,有小兒伏舷側而眠。因以百金付漁父,抱歸子之,託言長妾所生。既長,襲爵。其父母來訪,畀以重金,遣僕赴閩,爲建屋置田,且怵以禍,囑勿再來。此兒即琦侯也。媚夷賣國,卒僨大局,致釀今日
之禍,豈非運數耶?老僕談次太息不置。又言耆英之賜死也,其時英夷在津驕甚,夷酋巴夏裏,乃廣東人,姓李,贅於英,耆曾識其人,憤其挾外人以躪宗國,且技無能爲力主戰。
桂(良)、花(沙納)二星使不便所爲,紿使入都面奏請方略,而飛章劾其畏夷私遁。顯廟震怒,遂逮入獄,賜自盡雲。所言與世所傳說者不同。答拜東城客,歸寓略息,又赴江蘇館與四省總協理公請督辦呂尚書。夜,月色特佳,坐西院呼吸清氣,良久乃寢。
十五日陰。晨起祭神。飯後出城至孫師、王師處賀節。又至三兄處及董宅,順答謝各客。晚,祀先,閤家團園飲酒。發翁寅臣信,爲永年款事。又爲伍渭英致杭府卓芝南同年書。
十六日晴。晨詣史館,堂餐後出城,至常德館爲周容階丈診疾。容丈與先君子鄉榜同年,交甚密,因詳溯四十年前舊事。至袁先生處祝五十生日,復入城詣編書處。燈下復繆丈書(寄南京顏料巷)。
十七日陰。同邑趙鈿卿觀察(錫年)自蜀來,承壽芸大令(致年)自豫來,均見。
鈿卿總角交也。飯後答謝南城客,雷雨驟至,疾馳而歸。目頗澀,不敢觀書。(〔眉〕趙錫年,字鈿卿。張用賓,字荔軒。承致年,字壽耘。此後初見之友,大書其名號於書眉,以備查考。
着爲例,自今日始。)年幾五十,心力漸衰,不復能爲氾濫之學。唯以今日時勢,餘立志欲致功者三端:一專看本朝掌故書,練習典章,洞達政事利病,多識前言往行。一學古文,事理欲其實,氣息欲其醇,詞句欲其典雅,以救近來俶詭支離俚陋之病,守先而待後。一看醫書,研究古今聖賢醫學精奧,闡揚而光大之,以救今人崇拜西醫戕生之慘。
十八日陰。東城行吊。申刻全蜀館乙酉同年消夏局,餘與王酌升同作主人。(〔眉〕蒲秉坤,字舜瞻,戊子同年,四川人。)
十九日晴。午刻至東興樓,與同鄉嚴、李、劉、孟四公會齊,偕至間壁祝袁尉廷宮保五十生日(生日系二十日,今日賜壽)。少坐觀劇,即詣史館。偕魯卿就鹿總裁回城之便,往商公事:一接班光緒二十四年以後大臣忠義畫一列傳。一諮取方略館月折檔冊,鈔錄光緒十六年至三十三年各折輯爲長編。一重修儒林、文苑、循吏、孝友列傳,援案分季陸續進呈(從阮文達所修各傳後接續纂輯)。鹿相均如議。天陰微雨,因歸寓。兩日在車中看《漢書》列傳數卷。欲作古文,必先於此取材。大概文字鬱茂雅馴,斷非枵腹所能從事。文章精神固在命意,而修詞亦宜大段着工夫。如兩漢書、南北史、《昭明文選》、《何氏語林》,均不可不留意也。經義、歷史、本朝典章故事、唐以前詞藻,此四者缺其一,即不足以成文。古文豈易言哉!
二十日陰。午刻詣起居注。出午門後,大雨驟至,衣冠鞋襪皆溼。至全蜀館,壬午公局請客三人(吳佩蔥、許靜山兩觀察,高仲瑊太守)。散後入宣武門。雨至夜方止,雷聲甚厲,大霹靂,窗牖皆震。節近秋分,不宜有此。燈下看編書處《英歷史》二卷。寶綸自南歸。
廿一日晴。午後唁榮錦堂喪明之戚。出城至鐵路研究所議立公司各規則。(已由督辦大臣奏明發下木質關防一顆,文曰“奏辦預籌津浦鐵路招股有限公司關防”。)至松筠庵赴劉惺安、孟黼臣之約,趁西城歸。燈下跋程伯葭所藏南田公花卉冊頁(計十二幅)。復笏齋書。
爲胡煥亭同年致丁衡甫書。伯葭來夜談。(〔眉〕胡運昌,字煥亭,廣西人,壬午同年,山西靜樂令。)得大兄福建信,準補延平府(發常州電)。
廿二日晴。晨訪振貝子,未值。歸後葉玉澄來談。未刻出城,爲花老子婦診病。答拜趙鈿卿,適沈雨人亦來,相與暢談改造度量衡利弊。至松筠庵赴孟黼臣約。李文正師五世兄石曾,新自法國歸,在巴黎習農學已六年,。深悉土宜種類培植之理,俱有實驗。世家子弟能專心研究實業,可敬可服。農學一道,士大夫有理想而缺實驗,老農老圃有實驗而缺理想,農事之所以不進也。石曾洵知要哉。包安吳自謂於農學有得,所著《齊民四術》,皆樸實親切之論,餘從前甚嗜其書,而生長世家,未親田事,究不能明其奧窔。前年編書處進呈農政
一門,餘一手復輯,頗知其法,所恨無實驗耳。
廿三日陰,微雨。看書局書四冊。飯後吊張篤生同年喪。詣編書處。出城在恆裕久坐,還前借千金,收毀借據。復汴省黃補臣、趙頌眉二信。西漢君臣之分猶不甚嚴。君稱其臣必舉其官;璽書勞問,則雲皇帝問某官。蓋猶有三代餘風。奴視臣下,自前明始。硃批每雲“這廝”,甚而“這畜”,全無道理。然於輔臣,猶稱“先生”,稍存敬大臣之意。夜坐聞西風振葉,灑然生涼,不禁感觸。
廿四日晴,涼甚。葉少雲介其友李沁來見。飯後寫扇三柄。出城訪劉偉臣,未值。
謁壽州師,久談。晚,約朱季鍼、吳質欽飲於單牌樓聚魁坊。(〔眉〕葉世勳,字少雲,大興同鄉。李沘,字怡臣,大興同鄉,河南知縣。)
廿五日晴。飯後詣編書處,少坐即出城,至閩學堂教育會議事。至津浦鐵路公司議事。至聚寶堂赴魏少牧之約。趁西城歸。燈下作馮母徐太恭人九旬壽序一篇,三鼓脫稿,力摹廬陵、震川,頗爲創格。近來連作壽序四篇,各有章法,各具面目,文機殊不滯。此兩月來熟玩震川文之效也。
廿六日晴。午刻詣史館,午餐後詣編書處。接端午帥電,以《循吏施沛霖列傳》見託。施君字口口,漢軍籍靖海侯琅之後,由進士官江蘇,曾宰吾邑,撫民慈而緝盜嚴,以吾解事以來所聞武陽兩縣令,未有如施侯者,民至今思之。今日在史館已見江督奏稿及武進丹徒事實冊。爲良吏作佳傳,固史官責任也。
廿七日晴。張慶籀來見。其尊人雪樵先生與先君子文字至交,其母夫人與先妣換帖姊妹。餘幼時常侍先妣詣雪丈包頭章衚衕賃宅,呼其母夫人以姨。往事猶歷歷在目,而先妣墓木拱矣。與孟頡追話舊遊,不禁泫然淚下。又憶歲己卯先君子見背,七月中旬舉殯,張丈自山東來應京兆試,甫入國門,乘旅行車遭殯於途,見柩前所陳銜牌,一一與先人符合,大驚下車,就孝子問之,果先君子喪也。驟聞凶耗,放聲大慟,即便服執紼從至廣惠寺,撫棺痛哭,詳問不孝孤病狀,揮涕不止。老輩交情之篤如此,不孝至今不能忘。孟頡今年二十五歲,系己卯後所生,於往事皆不知矣。雪丈有妾趙氏,歿於京師,暫厝永樂寺,孟頡奉遺命來遷柩歸葬,覓之不得。餘以永樂寺與公善堂相近,特命堂役柏四往寺訪之。飯後胡銳生來作半日談,言上月廿四日隕大星至通州馬景山提督營中而沒,不一月而馬公薨。將星之隕,夫豈偶然(馬公當日聞星隕,慘然不樂。時已患病,疑其將應己身也)。銳生曾佐宋忠勤戎幕,馬爲忠勤部將,由勇目積功保至宮保提督,因話其平生戰跡行事極詳,自是大將才也。
燈下作致鄂督陳筱石書,復曹親家書,復謝叔詞書,復管亦仲書,均交寶惠帶。接晉藩丁衡甫信。
廿八日晴。秋分節。陸錦奎介費芝丈來見。飯後至皇城根小蘇州衚衕董處,賀新居兼祝吉甫生日。出前門,在恆裕小坐。復至花農前輩處複診。時已黃昏,趁西城而歸。今日周曆不下二十里。珩甫在此剪燭夜談。寶惠隨王少誠使節附火車赴漢口。計初一日自鄂抵家不及一月也,豈星命家所謂驛馬耶?門人陳仲偉貽《左文襄手扎》三冊,皆致仲偉大父舫仙少保(諱湜,湘軍名將)者,石刻一冊,石印二冊,多論軍事之書。指示精明,書法遒勁,森如兵甲,不敢逼視,望而知爲偉人筆墨也。吾輩作書切忌姿媚(搔頭弄姿,決無正氣)。
書雖小道,關乎人品胸襟。吾自戊戌習坡書,專趨雄厚一路。有時略參秀潤,乃風韻,非媚態也。下筆時使生氣拂拂函蓋一切,將來作事亦自有氣魄。曾文正論文論字皆取兀傲不平,正爲此耳。爲葉玉澄作趙次帥書。
廿九日晴。劉偉臣來久談。聞西藏番衆具呈,拒趙大臣(爾豐)不納,因其前辦巴塘軍務,多誅戮無辜。此次任邊務大臣,欲舉藏地而內治之,尤有奪我燕支山之憤,衆情洶洶思叛。朝命新簡將軍(馬亮)查辦。餘因附致次帥一信,囑其告季和欽使勿輕進(季和爲次帥胞弟。兄弟分領川疆,弟署川督而兄接其任,亦盛事也),並嚴飭屬員勿邀功生事,丁役勿苛索滋擾,以杜藏番口實。未刻詣徐處與朱桂老合診。至松筠庵同鄉結局議事。武備
學堂畢業生授軍校武職也,堅欲入印結局,分結費,與五六品文職同。日前諸君集議拒之,衆軍校聲稱流血,勢將用武,出不遜之辭甚穢。嗚呼!野橫至此,愧殺軍人資格矣!而當道猶欲崇禮。兵士人格太卑,吾見其犯上作亂而已。接次寅書,新城已交卸。次弟勤於爲政,有循聲,民愛戴之,乃大吏拘於期滿成例,遽以是缺位置他人,彼其心何嘗爲人才計爲地方計耶?唯弟既得替,可以請假來京暢敘,則大可喜者。復端午帥書。
九月初一日晴。午初詣史館,點派中書陳鹿荃充校對。未刻出城至津南館王六垣處診病。隨赴醫學會集諸君,議設旬報,以盡研究之實,且藉以闡揚中國醫學。趙敏生由香港寄來西法醫書數種,略看其《內科新說》一種,所得太淺。即如發熱病,彼竟不知其因何致此。謂萬不能一治即退,只可聽其略減。熱甚,則帶冰帽。過十日不退,則服補藥。
吾可決其必死也。又發熱囈語,指爲腦經病,須用藥清腦。若轉痢疾,則指爲大腸潰爛,不治之症。豈不可笑可嘆。如立醫報,此類皆可著論闢之。發福州大兄信,又興化許篆丈信。
初二日晴。客來一日夜不斷,氣喘神疲,唯與黃叔權論學殊暢。奉旨,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俱從祀孔子廟庭。此舉去年四月趙芷生侍御(啓霖)具疏發其端,下禮部議。以堂官意見不一,久不復奏。毓鼎秋間再具疏促之。南皮議主三儒俱祀。禮部溥尚書入郎中胡國鏞說,祀顧、王而黜黃。前侍郎張亨嘉則欲黜王。壽州據《明夷待訪錄》,詆梨洲尤力,謂其主張民權,於會議復奏時自具一疏爭之。(御史徐定超、吳緯炳各具疏伸梨洲。)特旨三儒俱祀。仰見聖主折衷正當,一掃門戶之偏。顧、黃二儒百餘年中屢請屢駁,至今日乃垂定論焉。
初三日晴。在精舍請客,皆兩邑同鄉也。傍晚即散。燈下細看《金匱要略》,仲師各證所列方脈,皆只舉其一隅,使讀者心知其意,觸類以旁通之。後人或譏其疏略,蓋不能三隅反耳。臥思世界六教祖,皆生於亞細亞洲。我孔聖人及道教祖老子生於中國,釋教祖釋伽牟尼生於印度,舊教祖摩西、基督教祖耶穌皆生於猶太,天方教祖穆罕默德生於阿刺伯。其降世,摩西最早,老子、孔子、釋伽次之,耶穌又次之,穆罕默德最晚(〔眉〕摩西在夏商時,孔子、老子、釋伽在周時,耶穌在漢平帝時。穆罕默德在梁陳時)。
初四日晴。叔、季兩弟忌日,竟日鬱鬱不樂。夜,早寢。
初五日晴。燈下作《黃叔權衆妙談麈序》(別錄副)。近來怔仲漸劇,往往徹夜不眠。
餘之病根在好用心,無論看何書,皆喜深研理奧。明知成病,然不能改也。午刻至袁珏生處祝其太翁幼安親家生日。
初六日晴。詣史館。出城祝馮潤田太夫人九十壽,觀戲數出,趁西城歸。耕萊侄自南來(禹九弟之子),留其下榻(此初三日事)。聞張劭予丈歿於河南,失此名卿,殊可惜也。
初七日晴。午刻在精舍請吳仲懌中丞,吳佩蔥觀察,胡詩舲太守,陪客五人。未初客即齊,申初即散,甚難得也。燈下作陶齋書。
初八日晴。一日不適,謝絕各事。晚飯後縱筆寫擘窠大字,體氣略舒。得笏齋大同書,隨手作復。
初九日晴。魯卿約出遊。數年前遇重九,必偕同志訪秋古寺,小飲市樓,作冷淡之局(遊客所聚處則避之)。今則登高舊侶散在四方,或已捐館舍,其在此者,唯餘及孟孚耳,不無感慨,因邀花農、梅叟、孟孚、魯卿、朗軒諸君、三兄過三松精舍便酌,相與登臺遠眺,落暮始散。夜仍不能眠。爲蔣茹孫致餘綬屏書,交作霖寄去。
初十日晴。凌大京兆據紳士公呈(餘領銜),奏請設農工學會,開辦森林,歲請備荒項下銀萬兩,奉旨依議,欽此。順天府送來照會一份,抄錄原奏。京兆復於辰刻過談,囑餘等詳擬章程。繆恆莽觀察自山西送達賴喇嘛進京,特來訪,久談而去。未刻至湖廣館,赴教育會特別會,投票公舉會長。餘及李嗣香前輩得票最多,且數目相同,遂同充正會長,
而以其次之李君磐副之。餘復推湖北範樾生中翰(超之)充書記員。初八日,編修袁勵準具疏,呈進邵陽魏源《元史新編》,恭候欽定列入正史。有旨着南書房會同國史館閱看。因與魯卿約集於恆裕,偕詣總裁壽州師相。書已由南齋交師處,大略閱訖,交餘二人囑送榮總裁。餘乃攜歸翻閱。書共四函。光緒三十一年,默深先生侄孫午莊制府(光燾)刻本。
默深先生本具史才,諳習中外時事。此其晚年所編,欲進呈而未果(見於制府後跋)。體例謹嚴,考覈精審。其最有功者在太祖、憲宗平定各國傳。太祖兵力,南略印度,西逼歐洲,威震泰西,爲中國數千年所未有。乃明初史臣如宋、王諸公,雖工文學,不諳蒙文,開創宏功,概從闕略。近年轉從俄羅斯及泰西史籍,窺見一斑(如洪文卿侍郎〔鈞〕之《元史補正》),則據俄國古史譯成者)。先生此傳,遠過宋修十倍。惜其中稍有缺佚(如隱逸、釋老、羣盜三傳皆有目無文),然無礙於大體。聞諸公意議,欲奏請列入正史,與《新唐》、《新五代》並傳,亦乙編快事也。爲張荔軒作致胡揆甫前輩書。餘又另寄密信一函交郵遞。
十一日晴。葉玉書同年自張家口釋回來談。黃慎之丈來交起居注進呈前序。未刻魯卿來,偕詣學部謁榮中堂,送呈《元史新編》。向來京外呈進書籍,下南書房復看,不過略觀大意,三四日即復奏。此次以事關正史,意從鄭重,特命會同國史館,故榮相之意亦不欲草率從事,以書交餘二人酌派館中通曉史學及西北輿地諸君,在館詳細較閱,提出實勝舊史處,具疏詳陳請列正史。餘意亦正如此。以爲此折當仿《四庫書目提要》之式,乃爲矜慎也。
出城至徐吉人同年處賀喜。赴段春巖同年湖廣館之約。繞正陽門歸。
十二日陰。午後至尚敬臣、寶瑞臣兩處賀喜。訪景佩珂。至本司衚衕恩筱巖度支部處,爲其母夫人診疾(穆將軍之子佩珂所薦也)。風雨驟作,馳歸。燈下看《元史新編》太祖、憲宗平服各國傳兩卷。《元史》地名、人名佶屈繚繞,本不易讀,加以乾隆朝重加譯改,尤覺滿紙菸雲。《魏史》則猶仍舊史名辭也。
十三日晴。先室管夫人生日拜供。飯後詣史館,與魯卿商定復看《元史》事,良久乃散。抵編書處,則已日薄虞淵,諸君皆去,餘獨坐閱書一卷。晚歸,燈下閱《英史紀事》二卷。接寶惠南京稟。
十四日晴。未刻赴松筠庵集議農工會事。在恆裕少坐。入城訪葛振老久談。燈下閱《英史紀事》一卷。
十五日晴。六弟婦忌日拜供。午後詣起居注點幫辦、京察及幫校對差。至史館,據劉忠誠行年識略改正本傳。忠誠早年平廣西潯州劇寇黃鼎風,爲南方第一戰功。餘着意詳敘,頗覺有聲有色。出東城答拜劉嘉樹前輩(名譽。新放江寧知府),何紹卿表兄(厚忱)。
連日坐車過勞,髀內痛楚。燈下猶看《英史紀事》一卷,多所刪正。《英史紀事》凡十七卷,歐介持、尹翔墀合編,搜採翔實,行文雅馴,敘次亦剪裁有法,若能將地名、人名畫一,旁列英文以定之,可爲單行善本。余月來專閱一過,獲益非淺。接陶齋電告,寶惠已赴鄂,關切可感。爲屠雨航致三六橋副都統書。政務處議開博學宏詞科,奉旨依議。
十六日晴。魯翼雲自黑龍江來,攜有海倫廳同知辛九丹書。辛君在都曾與餘一面,餘已不復省憶(〔眉〕魯翼雲,字摶九,江夏人。辛天成,字九丹)。數千裏貽書,致慕仰之意。書中以“名滿天下,蒼生屬望”相推,餘滋愧矣。午後詣編書處。致楊帥書。濮卿和自山東來,雲五弟已旋省,十月間必來京,聞之喜甚,即作書郵寄濟南。
十七日晴。法儒鐸爾孟偕焦鏡芙來訪,餘詳論中西學派,鐸君推重康德學說(德國大儒),餘以姚江及內典精義證明之,鐸甚心折,擬錄西儒各學派貽餘,而請餘示以中國學派。餘復請其摘譯盧梭《耶密兒》精義見示,鐸欣然允諾。談兩小時始去。西儒論學宗旨,與中儒不甚懸殊,有近程、朱者,有近陸、王者,只因中國解西文者不知學理,而吾輩又不解西文,遂無從窺其閫奧。倘能編一中西學案合編,實不朽盛業也。餘以此意向鐸言之,鐸擊節稱歎不止。西賓去後,餘即出城至悅生堂行禮,善卿弟丁母憂成服也。又至法源寺,徐花農前輩夫人除服行禮。其世兄今晨即除喪服着公服。餘不以爲然,吾鄉禮,孝子是日仍着
喪服俯伏,來客亦素服兩纓,迨日落將撤祭時,孝子始易吉服,親友之留此者亦易公服,再行禮。似合禮意。四點鐘至豫升堂,赴金晴羲之約,主人已散,乃訪晴羲,致晚至之歉。復至全蜀館赴癸巳公局,趁西城歸。燈下閱《元史新編》表志三卷,頗有所見。
十八日晴。繆恆莽來久談。午後朗軒來談。以張天如《南史》評點本付寶銘,令其照此加朱於監本《南史》,蓋強迫用功之妙法也。《南史》合四朝爲一書,詳略得宜,最省日力(如《陳書》無甚事實,亦備一史,且人物均牽上搭下,讀者苦於披覽而所得殊少。
《南史》與梁聯合,爲卷不多,省功甚巨),且富文藻,大可饋貧。偶檢《四庫書目提要》,柯維騏《宋史新編》在存目中。提要詆其益、廣二王不當立本紀,遼、金二朝不當附載記,等諸外國。謂大綱既誤,則其餘不足言。餘按柯史竭三十年之力而後成,柯氏至發憤自宮,以專思慮,可謂精勤之至。其書整而有法,約而不漏,足救《宋史》冗雜之病,自是良史,而館臣乃力詆之,至不列於乙部,其故可思矣。尊益、廣二王,則何以處宏光、永曆二帝;賤遼、金二代,則何以處我朝龍興。當時文網頗嚴,諸臣於此有戒心焉。故特有此二端以擯之,而不別舉其失。細繹提要詞意,此旨猶可窺見,非謂其書之不可存,直不敢存耳(餘爲此說,頗自喜別有會心)。否則,庫中乙部所收之書,其劣於柯史者不知凡幾,皆糾其失而藏其書,何至皇皇巨編,乃擯諸不齒之數耶?此讀古人書所以當知人論世也。
十九日晴。午後詣編書處。閱《元史》。同鄉京官具公呈都察院,請代奏將已故陝西候補道潘民表事實宣付國史館列入《循吏傳》。囑吳先生創初稿,餘爲刪潤,三鼓脫稿。
至報子街謁沈氏姨(韻石之母心耘,八嬸之胞妹)。
二十日陰,微雨。巳刻謁振貝子,爲繆恆莽介紹。午後至江蘇館赴趙田卿、劍秋之約。散已上燈,復入前門,至東安門外東興樓赴綬金之約。同座吳寅臣,杭州人,專治詞學,於源流派別言之甚詳。歸已夜深。竟日四城奔馳,筋骨皆痛。
二十一日晴。徐、沈兩宅過禮,餘爲女媒(男媒爲蕭新之中翰),往返兩處,各張盛宴。延朱桂老爲林女診疾。向綬金借來洪文卿侍郎《元史譯文證補》三十卷(原闕十卷)
以核魏編。侍郎使俄,得拉施特《蒙古全史》(拉施特兒哀丁,波斯人,事元西域宗王合贊,據當時卷牘作此書,名曰《札米伍特臺白兒力克》。按上四字義爲“全”,下五字義“史”,猶言《蒙古全史》),皆阿刺伯文,無人能讀。嗣得歐人多桑所著《蒙古史》,俄人貝勒津以俄文所譯《拉施特史》,又俄人哀忒蠻所著《蒙古史》,於是元初西域用兵始末,凡《元史》所不載者,至此而犁然大備,乃參伍核訂撰成是編,其中十卷則未及定稿而侍郎歿。燈下靜閱二卷(《太祖本紀》)。連日酬應,雖筋疲力盡,然讀未見之奇書,不自知其樂而忘倦也。
二十二日晴。午後至連雨亭處,爲其夫人診疾。出城至嵩陽別業,赴朱桂老約。又至豫升堂,赴金晴曦約。燈下看《譯文證補•哲別列傳》、《西域補傳》,凡三卷,洪氏所最得意者(用兵印度,詳《西域傳》。用兵欽察俄羅斯,詳《哲別傳》)。
二十三日晴。天甚熱,只着夾衣。女府過妝,往來兩宅。劉偉臣來話別。燈下看《譯文證補》西北地理附錄海都木刺夷康裏諸傳凡五卷。此書要義盡於此十卷中矣。餘於諸史皆寓目一過,獨《元史》以其難治,置之三十年未能着力之書,至今日而補其闕,亦快事也。
陳邦瞻《元史紀事本末》,殊嫌疏略,實苦於無所取材。連日參閱諸史,於元初事蹟頗有頭緒,倘光陰多暇,當據各書增修《元史紀事本末》以餉同志也。由孝廉而登帝位者吳大帝。
由進士、翰林而登帝位者西遼德宗。
二十四日晴。暖極,並夾衣亦流汗矣。大似江南天氣。陽不內藏,葆精爲養生要義。
午刻詣江蘇館祭先賢,餘爲東龕名臣位前主祭,行禮畢,即馳赴季龍處。未初押轎赴沈處,酉初始返。徐處面主人而行。至新吾處行吊。又唁陳夢陶丈喪掌珠之戚,兼遞公呈。歸寓上燈。連日坐車,跌傷復發,臥良久始能興。篝燈看《譯文證補》未盡各卷。又檢邵遠平《元史類編》瀏覽義例。邵氏此編詳核有條理,頗勝《元史》,然於開國武功、西北地理,亦無以遠過舊史,則以元初記載荒略,無可鑿空也。洪侍郎之能編佳史,亦時會爲之。吾輩生今
日,讀書功力之逸,真勝前人矣。於此而猶不用功,豈非對不住自家。因思寶銘懶散不肯看書,屢勖罔應,不覺悲憤交集。
二十五日晴。半日會客。同年楊鼎臣(增新)以阿克蘇道保人才來京(〔眉〕楊輈,字季鹿,福建人,雪滄先生之子,廣東通判),午後過談,餘詳詢新疆及蒙古情形,質以所見,良多裨益。自三點鐘起,杜門卻客,潔西廳長案,遍陳《元史》各書,擬《元史新編》復奏稿,分正體、補缺、匡謬、正訛四段,而折重於平服各國傳、外國傳、宗室世系表,以特表其長。晚飯後始脫稿,凡千餘言,請吳先生繕清稿。費旬日研摩之力而後成此文,甚矣,責實之難於課虛也。餘因怔忡不眠,戒用心而仍不能不用心,性情使然,以此爲樂。使吾舍業而嬉,恐又彷徨生病矣。得寶惠湖北稟,三十、初一可返京。
二十八日陰雨。己卯公局,請楊鼎臣(增新,新疆阿克蘇道)、段春巖(友蘭,四川重慶府)、曾履初(廣鎔,湖北施鶴道,重伯同年之胞弟)三同年在全蜀館兼攝影,三點鐘即散。夜雨達旦。楊明先押行李回京。寶惠獨隨欽使赴保定辦復奏稿。楊明交來端午帥、陳筱帥、曹親家回信各一封。又門人陳寅伯大令信(在南京)。西風,夜雨,秋燈,漸涼,感事,懷人,情來難遷。因檢淮海、玉田兩家詞讀之,益覺身世蒼涼,百感交集,稟此情性,雖雍容詞館,不能移吾懷抱也。(〔眉〕能知我懷抱者,唯笏齋一人。)
二十九日陰。督奴子移植菊花,配合位置,此最深秋佳興也。飯後詣編書處看書四卷。燈下作致端午帥密書。又復湖南湯溫丈書。雨聲竟夜。
三十日陰。萬枋卿、吳厚庵來談。枋卿論中興湘中名將事蹟甚詳,往往異官書所傳。
林文忠負知人鑑,極賞左文襄。文忠督兩江時,文襄爲孝廉,求其女爲子婦。文忠戍伊犁,遍歷回疆八城,陰圖其地理險要,藏之篋中,從未示人。嘗謂文襄曰:他日甘肅、新疆回人必叛,能平之者吾子耳。臨歿,遂以圖授文襄。適文襄用師西陲,識拔劉壽卿(松山)叔侄(忠壯、襄勤公。錦堂),委以兵事,復以圖授之。故劉公軍行所至,皆出回酋意外,謂此間蹊徑,吾儕猶不盡知,劉公生平未到甘、新,何爛熟乃爾?羣詫爲將軍從天而下,遂不能支。王壯武(鑫)轎伕四人後皆積功官提督,劉松山、譚拔萃其二人也。餘二人,枋卿忘之。
厚庵湖北監利人,論三國魏吳交兵情勢極明。蜀、吳分荊州,以江之南入吳。荊州門戶險要盡失,長江處處可渡,故關侯守荊州,以無險可扼,致呂蒙渡江,無從防禦,荊州遂不可守,非謀疏也。厚庵所居距華容道二十里。傍晚至鐵路公司。寶惠回京。量能婿見餘來信過多,往往疏失,願爲我司書札,以公事登記檔冊法行之。深爲可喜。
十月初一日晴。午刻踐鐸爾孟約。眷念其母,刻刻不忘。其母所寄之物,皆陳案頭,自謂見此如見母。其天性純摯可效也。城外泥淤沒踝,馬車一步難行,因歸寓易騾車出城,至醫學會共商開設學堂事,與教習楊振甫議訂課程。李嗣薌前輩有話面商,在松筠庵專候,餘以天暝,城將下鍵,不及往而歸。爲黃叔權致陝甘督升吉甫、甘藩毛實君兩同年書。同裏金桂生選刻《毗陵詩餘》,欲以亡弟季盦詞入選,囑寄稿本。先作書謝之,稿本錄副再寄。桂生乃亡弟詞友也。
初二日陰。驟寒,頓着皮衣。恆老來談。飯後訪嗣香前輩,順看三兄。
初三日晴。午後詣史館。歸寓,朗軒來作半夕談。
初四日晴。因直隸公事,偕李嗣香學士、劉惺安左丞赴津。餘獨下榻望海樓三條衚衕翁甥處。大姊及景之夫婦俱歸常熟,白仲山爲之看家,屋寬無人,甚爲舒徐。大德通號丁漢槎以馬車迎於車站,因赴號晤其掌櫃權九如(號在針市街)。李、劉二公預出知單約鹽商綱總(王竹林、李子赫、楊紹熙、劉筱齋、姚少誠、王益孫、李幼香),飲於河東滿春樓(奧國租界,餘上次到津,此處尚一片荒冢也),開議加價事(改爲諸綱總作主人)。
初五日晴。巳刻赴李處會齊,同謁楊蓮帥,提議兩事:一、津浦鐵路招股,以備十年後贖路。擬每一斤鹽另加四文,就長蘆、直隸口岸計,歲可得六十萬金。在民間食鹽雖覺稍貴,然近來新政如學堂、巡警之類,度支部責令就地籌款,不準作正開銷。各項皆出
於民,悉索殆盡。此項加價,俱給股票,勻攤各州縣,交自治會紳長收存,將來鐵路得利,所得子金,即抵各項新政之用。小民每日每口食鹽不過三錢,每月共食鹽九兩,以一斤十六兩計,每口每月不過多出錢二文有零,一年不過四十文,而雜項所省則數倍於此。目前似累,異時獲益正多也。餘三人敷陳此義,蓮帥亦以爲然。即留餘等午飯,遣人請張馨庵運使及綱總王賢賓(即竹林)入座面議,當時解決,定於來年正月實行(如此大事,立談而決,可見楊帥辦事之才,若分頭各議,經四五轉折,非五六日不能定矣)。一、天津、河間二府所屬災賑,楊帥已平糶安插,餘等又請其加意賑撫。餘又以醫學堂事募捐,楊帥慨諾,議月助百金。以上三端俱滿意,此行爲不虛矣。鹽商因受銅元之害,欲使民間以錢買鹽者改爲照銀價折錢,要求餘等向帥言之。餘意不謂然,姑爲達之。楊帥亦恐民間從此多費,不肯輕改,蓋銀價之起落無定,則錢數之摺合無常,上下之間,將因轉折而增累矣。
飯後歸寓少憩,復至李氏榮園,赴李三昆仲之約。散後諸君約觀劇,餘以先世父忌日辭。
初六日晴。朗軒自京來,許仲恆、李子赫均過談,留三君午飯。飯後至李處會齊,同謁張都轉。子赫約慶元樓羊肉館便餐。申刻,餘三人在聚和成回請諸綱總。散後至下天仙觀劇。歸寓填詞一首,四鼓方就寢。
百字令金桂生運同選刻《毗陵詩餘》,函索季盦七弟《剪紅詞稿》。季弟下世已四年矣,寄此以識悲感。
(原稿此處空六行。一一整理者注)
初七日晴。酣睡至午正始醒。徐少良來,邀往利順德大菜館洋餐,菜不甚精而價甚昂。
傍晚,便服詣督署後門訪楊帥,密談良久。至慎貽裏赴大德通約,散頗早,與楊朗軒、葉範予作尋芳之遊。天津繁華日甚,不減滬上,且駸駸有駕而上之之勢。若津浦路通,東北商務皆由此而達東南,滬上市場將移於天津矣。
初八日陰。回京,九點鐘開車,一點鐘三十分抵前門車站。
初九日陰。午刻詣史館。申初詣編書處。燈下看《德史》二卷。
初十日陰。皇太后萬壽,升儀鸞殿。辰正,皇上率王公百官在來薰風門外行禮,臣毓鼎侍班,入寶光門後始知聖躬不豫,唯在內廷行禮,毓鼎乃隨諸臣入班叩賀。晚,微雨。飯後,爲花農前輩寫十孝子贊各一章,皆徐氏先德也。
十一日陰。菊花二百餘盆皆盛開,奇正濃淡各極其妙。晨起率兩侄一婿位置於兩廳中山上廊間,參差錯落,羅列殆遍,洵深秋大觀也。未刻約徐、何、顧、謝、楊、李諸君玩賞。
花老賦詩六絕句,梅叟賦兩律。傍晚暢懷而散。
秋色薜荔經霜萬葉紅,菊籬濃淡鬥新叢。吾廬別自饒佳色,不借妍春百五風。
十二日晴。未刻赴東興樓與李、劉二公會齊,同謁定興相國,復陳詣津所辦各節。
燈下看《德史》三卷。花農前輩恭閱宮門抄,兩聖不御殿見樞臣。發七弟婦書,爲寶銘姻事。
十三日晴。午飯後唁質欽喪明之戚。聞其兒婦濮氏絕粒誓殉其夫,質欽夫婦苦勸之,尚執意未回。餘嘆息久之。詣編書處。出城謁戴少懷尚書,聞三兄病,往看之。至嵩陽別
業赴乙酉消寒局,趁西城歸。聞兩聖仍未御殿,心甚憂慮,訪於朝貴,知皇太后因腹瀉而心緒拂逆,故輟常朝。發蘇州適胡氏九妹書,爲銘姻事。北風大起,落葉滿階,純乎肅殺氣象矣。就枕前檢《山中白雲詞》吟誦數闋,不勝蒼涼之感。長安人海,知我懷抱者幾人乎?十四日晴。聖宮不豫輟朝,唯慶親王見慈聖於榻前。既退,即兼程赴菩陀峪地宮。
朝士驚惶,慮有非常之變。且聞樞臣討論道光庚戌、咸豐辛酉故事。一夜北風怒號。
十五日晴。甚寒。立冬節。午刻詣起居注。未刻詣史館。申刻約同鄉嚴、李、劉三公賞菊小飲。接次寅信,十九日起身北來。又接許篆丈信,雲寶銘岳家沈太親翁住蘇州廟堂巷。
十六日晴。飯後詣編書處。傍晚至松筠庵議農工會事,同鄉投票舉餘爲總理(李嗣翁最多,餘次之,史康侯又次之)。
十七日晴。巳初刻李、劉二公來會齊,偕詣監尹陸鳳石師,未晤。又謁張相,斟酌請賑疏稿。在慶和堂午飯。飯後餘至後元寺預祝希文四叔岳母壽。乙未薦卷門人呂聯乙來見。(〔眉〕呂聯乙,字選青,江夏人,己丑舉人,法部主事。)
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未刻,同人借精舍答餘前局(朱桂卿、延子澄、何潤夫、徐花農、錢新甫、曾奐如、顧漁溪、亞蘧、陳孟孚、謝魯卿及三兄),並拍照。長廊遍列菊花,人坐立其間,景緻殊勝。(〔眉〕蔡國器,字定臣,大興人,江蘇候補道,和甫京卿之子。)
上疾加劇輟朝,聞禮臣討論典禮。
甘州(原稿此處空七行。一一整理者注)
十九日晴。午刻詣史館。申初詣編書處。發延平信。
二十日晴。午刻兩點鐘,忽傳車駕還宮,樞臣再召,人心惶惶。毓鼎馳謁振貝子,欲探虛實,未見。幸知還宮之信不確,心稍放寬,因出城祝李嗣香前輩生日。又赴梅叟揚州面之約,趕西城歸。夜半十二點鐘官報館再送上諭條,奉懿旨授醇親王載灃爲攝政王。
王長子溥(左亻右義)入宮教養並在上書房讀書。
二十一日晴。巳刻嗣香前輩由西苑歸,來訪,始知昨日午後二點鐘聖躬發厥,一時許始蘇。皇太后亦瀕危險,乃再召樞臣議定國本,命醇親王立時回邸,抱阿哥入宮,年甫三歲。(〔眉〕八字:丙午,庚寅〔正月〕,壬午〔十四日〕,甲午。)午刻出城祝三兄生日,留面而歸。訪戴尚書,不值。訪綬金於法律學堂久談。綬金竟日在憲政館,略知禁中事,病勢頗危,梓宮均己敬備。皇后往來兩宮視疾,兩目哭盡腫。今日例行公事,俱由攝政王代行。餘有兩局悉辭之,雖無大故,然二聖病危,豈臣子宴樂之日乎?乃尚有出新知單舉行消寒會者,亦可異已。接葉少雲天津、沈幼芙江西信,均索致大吏書爲謀差缺,此何時乎,而閒情別緻爲人說項,豈不爲大吏所鄙夷,因隨手各作書復之。幼芙且以利啖我,謂所謀若成,當以二三百金酬謝,誓不食言。嘻!是貨之也!吾豈有遺行歟?因此悚忿自省,復書直斥之。此種人見地如此,豈是可用之材!由此推之,其貪贓枉法,唯利是圖,將無所不至矣。接寶惠電,二十日安抵太湖。與袁、吳兩師及子侄輩夜觀乾象,帝星暗散無光,前星尤微。
二十二日陰。晨興驚悉大行皇帝於二十一日酉刻龍馭上賓,今日辰初用吉祥轎(平日御乘之轎加長如民間駝轎)還宮,巳時升殮,阿哥即皇帝位於柩前,嗣爲穆宗毅皇帝之子兼祧大行皇帝。臣敬泣思大行皇帝以四齡入承大統,臨御三十四年,恭儉愛民,勤於聽政。凡前代帝王聲色土木之好,上俱無之。兢兢業業,無一日自暇逸。當丁酉、戊戌間,
鑑於遼東戰敗,國勢日孱,毅然與天下更新,多所變革。庚子之事,上雅不欲以亂民橫挑強敵,而迫於朝局,馴致播遷。五月間,臣與廷臣同對殿中,見上審顧遲迴,形於辭色。
事權不屬,無可如何。終其身,處於艱虞之中。竟以憂鬱,永棄朝野。鼎湖弓劍在,天有餘恫矣。(聞內監言,上自奉極薄,所御短布衫,屢經補綴,猶不肯棄之。)又奉太皇太后懿旨,攝政醇親王監國。命成衣制孝服(二十七日內,白孝袍,翻穿羊皮外褂,呢冠摘纓。
二十七日外,青長袍褂,以無花無色緞爲之。至百日,便服,用黑帽結,衣裳皆用青黑)。
摘門封,刮門對,收客座字畫,蓄髮至百日。作霖、綬金、季龍皆來談。聞太皇太后病大漸,不勝憂急。是日陰風悽慘,五點鐘即暝。夜半十二點鐘,僕人敲門,傳入邸抄,復驚悉太皇太后未刻升遐。兩日之中再遭鉅變,旁皇不復成寐。
二十三日晴。辰刻孝服入內,太皇太后升殮畢,奉移於皇極殿(上崩於西苑瀛臺,太后崩於西苑儀鸞殿(〔眉〕敬缺一撇作“儀”)。午初三刻,大行皇帝乾清宮午奠,臣等在乾清門外向梓宮行三叩禮,即伏地舉哀,良久乃起(升殮次日始齊集哭臨。廿三、廿四、廿五三日在乾清宮,廿四、廿五、廿六三日在皇極殿)。至史館午餐。督差役以藍紙糊屏心紅字,截公案爲短几,辦事官席地而坐,凡應標朱者改用藍筆。謝氏表侄女今日適劉振甫,俗謂之搶婚,向例三日之內從權得行之,巡警不禁也。唯不得用鼓樂耳,執事皆拽之以行。
若出城門,則用藍布掩彩輿。娶親者相屬於途,餘所遇者不下十餘起。
二十四日晴。辰正入內。午初三刻,大行太皇太后皇極殿午奠。臣因內廷三品階,在皇極門內向梓宮行三叩禮舉哀。太皇太后待臣最有恩,屢向左右稱其忠愛可大用。去歲十一月間,臣兄毓嘉召見,溫語及臣,極獎其忠愛敢言,論事明白。曾與慶親王言,欲俟一二年大用之。迨臣誤召見,恐其惶悚不安,特旨補召以安之,體恤周至,廷臣罕及。追思及此,不覺伏地大慟,悲不能起。復至館午餐(一日應哭臨三次:卯正三刻,午初三刻,申初一刻)。同僚有輪晚集者,餘遂歸。朗軒來作半日談。賡萊侄南旋。有旨議諡號,派溥倫、陳璧擇吉地。大行皇帝在位三十四年,山陵尚未備也。
二十五日晴。奉硃筆圈出建元宣統(二十七日內,凡硃筆皆改藍筆),以明年爲宣統元年。午後便衣出門,爲連雨亭夫人診疾。至保安寺訪王聘三、秦柚衡兩同年,均未值。
在恆裕少坐存款。前後在恆裕厚存京平足銀八千兩,每月六釐行息。至大德通與朗軒談,晚飯後歸。
二十六日陰。恆莽來話別。午後入內哭臨。在史館久坐。朗軒作半夕談。接次弟順德快信,明日中車可到。接家信,並銀一千二百兩(餘及六房各六百兩)。上諭議上大行太皇太后廟諡。翰林院知會具說帖議監國典禮。
二十七日晴,有風。卯初刻,大行皇帝几筵前殷奠。天尚黎明,僅辨人影,見前列拜跪而亦拜跪而已。冠服出景運門,應由中門,而執事各衙門竟未知照景運門,以致臨時中門猶闔,請鑰匙而後開。冠服立而待之,又例須舉哀。冠服出時,諸臣應跪送。今皆不然。本屆喪禮之漫無頭緒也如此!卯正三刻,詣皇極殿行禮。四刻乾清官行禮。在史館進晨餐,歸寓眠一時許。未刻次弟自濟南來,不見面者四年矣。中年兄弟,官轍分馳,一回相見一回老,何忍久別耶?覿面之頃,欣慰不可言喻。
二十八日陰。巳初,大行太皇太后几筵前殷奠。進茶一拜,進膳一拜,讀祭文一拜,跪聽祭文畢,行三拜禮(仍未舉哀)興,福晉及王公夫人各捧冠服出,諸臣跪送隨詣燎所(在三座門內阿哥所前),福晉夫人跪奠酒,渚臣皆跪。俟火稍熄乃退(續考昨日禮節亦如此,唯不用婦人耳)。午飯後聘三、柚衡偕來談,傍晚始去。故人久別,談笑甚諧。自廿一以後,餘愴懷國難,悒悒寡歡,時而仰屋長吁,時而繞階悶步,至今日始稍有生趣也。三兄、李珩甫均來看次弟。本日巳正各國使臣率參贊、繙譯各員在梓宮前奠吊。接寶惠太湖電,今日起身北歸。
二十九日晴。休息一日,與次弟暢談。校《慶湖遺老集》一葉。《慶湖詩集》自宋以
後無刻本,去歲綬金同年得舊鈔本甚精,復爲餘購一鈔本,雖寫手劣率,然亦舊本也。
因其訛脫過多,特用綬金本校改,亦有董本誤而餘本不誤者,隨手爲之改正,庶幾成兩善本也。
三十日晴。飯後入內,未正一刻詣皇極殿叩奠,奠畢欲詣乾清官,則已祭畢而散矣。
蓋兩處各派王公代上行禮,同時並舉,諸臣不能兼顧也。燈下校書。致端午帥書,交孫仲山帶。聞皖有兵警,安、廬二郡皆戒嚴閉城。又有土匪掠臨淮關。今日小雪節。
十一月初一日晴。連日暖甚,着兩羊裘猶汗出。近日朝端百事散漫怠忽,豈非恆暢之徵乎?巳刻入內。午初三刻詣乾清官叩奠。兩處既不能兼,毓鼎唯有間日分詣而已。署中分派輪祭,餘則每日必入一奠,必不得已,其間或休息一日,稍盡寸心焉。至史館午餐。
燈下校書。十日前以銀八錢買舊本漁洋《古夫於亭雜錄》一冊,連日在車中細閱一過。得寶惠太湖信。
初二日陰。先考七旬冥壽,在廣惠寺唪經一日。毓鼎青長袍褂行禮,因此祭近吉禮,不便知會親友,唯袁、吳、錢三師,李珩甫、聶命三數人而已。午後西風大起,天地爲昏。
棚店沙回子贈餘《穆罕默德年譜》一冊,燈下閱一過。其教以卻妄歸真爲宗旨,頗合吾聖人無妄存誠之道。戒約有五:不二主,不罔人,不奸,不盜,不殺人。亦甚正。譜載隋開皇七年,回回教始通中國,稱中國曰赤尼(不解其義),爲他書所未見。(〔眉〕赤尼即支那。按洋文稱中國爲赤尼斯。)先君見背於己卯六月,柩暫寄廣惠寺。今日與次弟覓得其處。三十年前情形,歷歷在目,徘徊垂淚。屋狹陋不堪,乃貧賤之家所用者。其時毓鼎年十七,次弟年十四,喪殯皆大兄主之。毓鼎不孝,儉親之罪,百年莫贖矣。夜,大風如吼。
初三日陰。一日大風。未入內。校《慶湖集》一卷半。接賡萊常州電,詢寶惠已否安抵京師。蓋因皖有兵警念之也。隨復一電,適得惠信,初五日可回京。奉上諭,以後壇廟大祀,均由攝政王代行禮。命禮臣集議以聞。
初四日晴。巳刻詣皇極殿、乾清官叩奠。在史館午餐。詣內閣,謁壽州師相,面議起居注各公事:一、今年封印前一日,仍進記注,唯表文須酌改。一、行文禮部議,攝政王代行禮,講官應否侍班。一、派筆帖式四員,校正近六年漢文記注副本,以備送實錄館。一、自元年至廿四年遺失記注應否補辦爲實錄底本。師一一如餘所議。歸後請值年署主事耆昌(字世堂)來寓,令其照行點派筆帖式廣裔、耆泰、梁照、桂福四員校正漢文。燈下校書一卷半。
寶釐生日。
初五日晴。甚暖。一日氣墜,肛門痛劇,不能坐車。校書一卷半。寶惠白漢陽歸。陶齋贈餘銀瓶一座(鐫雙款)。復李子赫信。餘看《資治通鑑》凡二過,覺唐一代事猶不甚省憶,因於上月補看《唐紀》,自太宗起,今日看至肅宗末(以下詳紀之)。
初六日晴。氣墜甚劇,一日三登圊,神昏易睡,乃服人蔘以振之。幸客稀事簡,可以靜攝。看《通鑑•唐代宗紀》三卷。代宗爲廣平王,甚賢能,迨即位,乃全不足觀。寵任程元振、魚朝恩,致播遷之禍而釀藩鎮之亂。蓋居下得知情變,居上多所煬蔽也。孔子謂“爲君難”,信哉!寶振生日。
初七日晴,大風。氣墜頗減。午後入內叩奠。通值世中堂演槓訖。制大長方木箱,中壓鐵磚,以象梓宮,試舁人之平側。此物必有名稱,餘詢之老蘇拉,亦不知。看《代宗紀》中之上一卷。燈下校書一卷。唐將相大臣,經韓、柳爲作志狀者,史據以作傳,採入《通鑑》,特有聲色,且往往溢美,文人之足爲人重若此。皇上萬壽系正月十四日,因是日值宣廟忌辰,改爲十三日。
初八日晴。寶惠生日。備小酒餚款五弟。午初三刻入內叩奠。學士滿漢十四員,唯餘及錫聘之年丈、延子澄丈入臨最勤,幾於無日不到。其餘則輪值而後赴,或竟有一次不到者(今亦不必著其名矣)。此事無人稽察,各盡各心而已。在史館點派承辦長編供事(自光緒十五年補起,至三十四年止),歸寓招寶記照像館來寓照閤家歡,大小男女共二十九人,合
爲一照。朗軒、綬金來久談。
初九日晴。本日皇上升太和殿,即皇帝位,頒恩詔,赦天下。巳初刻,毓鼎喪服詣史館,易朝服趨中和殿庭。午初刻,監國抱上坐小輦自乾清宮來(監國側身坐輦上),御中和殿,受御前內廷及各執事大臣朝賀,起居注官四員序立庭西,向上行三跪九叩禮。上啼哭索母,聲甚厲。臣等匆匆禮畢,即疾趨至太和殿內第三柱前侍班(錫聘之丈,景佩珂、楊少泉二學士同班)。監國抱上步行,自殿後門入,升寶座,上啼不肯就座。監國一足立腳踏上,一脮跪寶座上,扶上立於座上。四服事太監在旁慰勸,上哭不止,言欲回家,不願在此。鳴鞭贊禮,王公百官行禮,大學士捧詔向上跪,旋起出殿門授內閣學士恭捧以出,禮部堂官跪奏禮成(按禮,皇上應目送恩詔出午門後始下寶座。此次因上啼不止,殿敞天寒,恐聖體過傷,詔下階,即奏禮成)。太監一員即抱上退,臣等亦退。恩詔至天安門登樓用綵鳳銜之下墜,禮部宮以雲盤承之,恭讀詔書,百官吏民在金水橋前行禮跪聽畢,乃置詔於黃亭,以一黃傘導之出大清門。毓鼎仍回至史館,反喪服,由東安門出,歸寓。皇上御小朝服,天顏甚溫潤。臣自丁酉年充起居注官,侍大行皇帝凡十二年,每值升殿,御仗排列,提鱸及御前大臣前引,大行皇帝乘輿隨之。迨禮畢,則步行升輿而去。臣在香案前瞻依親切,如是者以爲常。今天仗依然,而大行皇帝已不復見矣。不禁悽然淚下,恐爲人見,急以袍袖拭之。看《唐紀•代宗》中之下一卷。又卷下半卷(代宗訖)。德宗初政極好,只因所用數大臣如常襄、楊炎、喬琳、張涉之類,俱不能初終一節,後遂盡人而疑之。一生猜忌之端,其病根實伏於此(明莊烈帝亦然)。校《慶湖遺老集》畢。其中尚有兩本俱訛缺處,當徐覓宋本補正。
毓鼎蒙恩加一級,蔭一子入監讀書。
初十日陰,似有雪意。巳刻大行皇帝初祭,未能恭詣叩奠。午飯後詣編書處。燈下刪改進呈記注前序(其實即表文也,相沿謂之前序)。原序系黃慎之學士所撰,先帝升遐,則敘述處皆當酌改矣。
十一日晴。四品京堂以上具公折謝加級恩,呈遞膳牌,慶親王領銜。大學士部院科道會議大行皇帝廟諡,午初刻詣內閣畫奏稿(廟號恭擬六字:禮德襄哲懿安。諡號恭擬六字:昭靖景惠莊裕)。午初三刻,恭詣几筵叩奠。在史館久坐始歸。南園來談。夜大風。
十二日公折敬上廟諡,恭候圈定,並遞膳牌。留中不下。午刻詣內閣會議,攝政王禮節各畫閱字,人給排印禮議一紙(閣臣雜採衆議爲之)。約吳經才侍御在史館午餐,暢談一時許。申初一刻恭詣乾清宮、皇極殿几筵前叩奠。歸寓已日落,倦不能興。綬金邀厚德福便飯,次弟前往,餘辭之。看《唐紀•德宗》二、三、四三卷。藩鎮連兵,無異戰國時代史,文亦多仿《國策》爲之。
十三日晴。丁府六介楊德孫來見。午飯後詣編書處看書三卷。(〔眉〕丁聿修,宇府六,奉化人,上海地亞槍炮廠買辦。)看《通鑑•唐德宗紀》五卷。此數卷皆紀幸奉天、幸山南及李晟、李懷光河北三鎮諸大事。當時情勢曲折,至今歷歷如繪,雖今日人記今日事,亦不能如是明白詳盡也。正史紀傳旁見側出,稗野各史彼此矛盾,溫公斟酌貫串,聚爲一編,如親在局中見其人,聞其語,豈非大快事!《通鑑》一書真空前絕後矣。連日依次讀之,恍入山陰道上,應接不暇,不忍釋手。畢氏《續鑑》乃純以公牘體裁行之,相去何止三十里(餘讀涑水鑑,時時眉飛色舞;迨讀畢鑑,則昏昏欲睡矣。)
十四日晴。大雪節。大學士部院科道公折,恭上大行皇帝尊諡德宗景皇帝(前議發下,圈出第二、第三字)。詣內閣大堂畫奏稿。至江蘇學堂與吳蔚老平教習學生爭哄事。蔚老意在抑學生之驕橫,與餘意同。而庇其戚葉姓之爲教習者,則餘不敢附和。接陶齋書並密電本。
燈下復外信三封。看《唐紀•德宗》六。
十五日晴。遞公折及膳牌。在史館略進早餐。午初大行皇帝几筵前行啓奠禮,在乾清宮叩奠,三跪三叩首,冠服出,跪送從詣燎池,隨奠酒王大臣行三叩禮(凡三次,一奠一叩)。
午初三刻,覆在皇極殿午奠,出東華門,觀演槓,以校尉八十人舁大槓,上蓋黃罩,自景運
門外出東華中門,有內務府官約二十員立於罩下(出東安門乃坐),舁之以行,名曰“押扛”,驗其平否,直舁至景山東門外始旋。歸寓,看《唐紀•德宗》七。申刻,次寅約數友及餘寓中親友子侄晚餐。三兄下榻於此。蘇學堂公推學生三人來見。
十六日晴。德宗梓宮奉移觀德殿。毓鼎巳初刻即詣沙灘(距景山東門不遠),百官集此跪送。三兄、五弟、卿和侄婿均隨餘往,先在起居注帳棚少坐。午刻全分鹵簿前導,樂執而不奏,駝馬負帳棚獵具,一似舉行圍獮而出者,不忍遽以先帝爲昇天也。兩黃轎一置御容,一置神牌,黃曲柄傘一引。梓宮黃綾繡龍罩,舁以八十人,平穩五分釐欹側,後隨豹尾槍。
轎至,前跪者即俯伏舉哀,靈輿過,乃起,步行恭送入景山東門,俟梓宮安奉殿中,喇嘛入轉咒訖,百官行三叩禮,仍回帳棚略息。赴內閣大堂,會議大行太皇太后尊諡(定靖襄欽裕明),徽號(亦擬六種,皆有天字),畫奏稿,明日入奏。歸寓已未正矣,飢甚且疲。隨意檢起文勤《五代史注》晉漢周各本紀觀之。此書以歐史爲本,而全錄薛史及《五代會要》分注於下。凡唐末五代宋初別史、霸史、政書、筆記、總集、專集、金石,皆入之,多過本書且十倍,可稱集五代之大成。讀者但觀此一書,而全五代之書悉寓目焉。真奇編也。薛史於晉末漢末事蹟,依日排敘,詳盡分明,使讀者如見當時情事,故繁而不厭。歐史則專尚書法,以寥寥數語括之,所有事蹟詔誥,一筆勾銷,令人索然無味。此薛史之所以不能磨滅也。溫公修《通鑑》,專取《舊唐書》、《舊五代史》,良有見耳。唯歐史議論敘事,文章之妙,卓然可傳,勝宋子京《新唐書》遠甚。《新唐》諸志出於歐公手,亦勝舊書。兩新史本紀,均無足觀。
十七日晴。一日看書。看《唐紀•德宗》八。連年公私雜糅,雖未嘗釋卷,只是東翻西閱,自上月看《通鑑》,近日始能端坐讀之,日盡一二卷,整片挨排讀去,稍有十五年前情味矣。復莊房友人信。
梅叟移居寬街,時連遭國憂,兼聞皖中兵亂二首北陸將回律,西城好結廬。乾坤多淚日,歲月杜門餘。天暖猶存菊,家貧但載書。
清風比通老,誰與繪移居(宋楊通老有移居圖)。
銜恤孤衷耿,憂時兩鬢斑。聞君來卜宅,令我暫開顏。江郡風塵警,霜庭竹石閒。
艱虞思智略,肯遂老東山。
十八日晴。午刻詣大行太皇太后几筵前行廿七日祭禮。至內閣大堂,畫會議攝政王禮節奏稿。看《唐紀•德宗》九,未盡一卷,朗軒約福興居晚飯。
十九日晴。巳初刻詣觀德殿德宗景皇帝几筵前行大祭禮,退至帳棚,釋縞素服,改青長袍褂,帽綴纓(本應昨日釋服,因有大祭,展一日)。詣內閣大堂,畫恭上大行太皇太后徽稱、諡號奏稿(圈出欽字)。昨議禮節,經攝政王藍筆改數處(奏牘書寫攝政王,原議雙抬,改爲單抬。每年公費銀二十萬兩,改爲十五萬兩。水陸各軍歸攝政王統率,改爲節制。
尚有二處系改字句)。歸寓倦甚,坐臥逍遙而已。孫女愛寶生日。
二十日晴。大學士部院科道公折恭上孝欽顯皇后尊號,呈遞膳牌。又恭上攝政王禮節,悉依議,唯文武官坐對、立對,分別另奉特諭行之。午飯後至順直學堂教育會,餘因各學堂教習多不得人,貽誤子弟,議令各堂於會議前一星期,將教習課本改本及每日到堂簿匯送教育會,由會員分任評定,區別上下勤惰,列表宣佈,分送各堂,則教習有所勸懲,濫竽者自退矣。諸君僉以爲然,擬於下月實行。看《唐紀•德宗》九。德宗病陸贄拒絕諸道饋遺,謂於鞭靴之類,受亦無傷。贄上奏有云:“賄道一開,展轉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目見可欲,何能自窒於心;已與交私,何能中絕其意。”真透澈情理之言。昔先伯尚書公最喜誦
此數語,因勗毓鼎多讀《宣公奏議》(曾文正公亦屢勸忠襄公讀之),餘乃逐篇熟讀。凡作奏牘文字,喜用對偶合開,必調平仄,差能整齊曲折,委婉動聽者,實得力於宣公與先尚書公之訓也。《通鑑》採《宣公奏議》最多,蓋爲傾倒之至矣。
二十一日晴,大風。午刻德宗景皇帝初滿月大祭(自此每月廿一日皆祭,由二滿月以至週年),詣觀德殿叩奠,毓鼎到稍遲,至景山東門已將散矣。即歸寓,莊紉秋(綸裔口〔原名下一字犯御名〕)自里門來,過道班,談良久。客去臨帖,寫梅花庫箋大斗方二。看《唐紀•德宗》十、十一(半卷)、《順宗紀》。王伍、王叔文一案,史家最無是非。其輔順宗,首罷進奉、宮市二弊,起用陸贄、陽城諸賢,皆初政之美者。而奪神策宦官兵權,屬之金吾大將軍範希朝,尤爲卓卓。使此計得行,安有文、懿、僖、昭四朝王、田、仇、劉諸奸之禍?大抵二人志大才疏,不免近於狂躁。又行事不拘故常,不解周旋世故,一味任性而行,遂爲朝論所嫉。史家因仍記載,詆之不遺餘力。其實所詆皆在空處,並無實在劣跡可指,以至寢陋吳語,亦成罪案。夫貌不揚而操鄉音,與其人品行何關?乃亦舉爲奸邪之證耶?最奇者,奪宦官兵權,亦加以“固位專權”、“人情疑懼”貶詞。然則必以兵權授宦官,乃爲大公而順人情耶?真顛倒是非之論矣!總之,伍、文人品雖有可議,而其所行之政不盡可議也。當時出於怨憎之口,容有不平,若後世,則當別白言之耳。即八司馬,亦正人居多。攝政王始見廷臣。
二十二日晴。孝欽皇太后初滿月大祭。毓鼎以髀肉痛劇,不能坐車,未往行禮。蔚若丈來久談,歷舉李君磐劣跡,貽誤學堂,決不能留。午飯後寫斗方三張,看《唐紀•憲宗》上之上(未終卷)。
二十三日陰。午刻詣史館。未刻詣編書處。中途爲景佩珂診病。看《唐紀•憲宗》上之上畢,又上之下。白樂天論事諸疏,曲折洞達,不亞陸宣公。其當官亦甚戇直,特爲詩所掩耳。即以詩論,其樂府諷喻諸作,亦非尋常詞人所及。觀杜黃裳、李絳所論諸事,令人心開意快,熟復之,足以增長智識。昔人謂不學無術,處事之術固自學來也。古今史家有用書無出《通鑑》右者。寫斗方二張。
二十四日晴。
二十五日晴。兩日因股痛不能出門,看《唐紀•憲宗》中之上、中之下。燈下校勘《元名臣事略•木華黎》。餘於前年得舊鈔本《元名臣事略》,乃用元朝本照錄者(名《國朝名臣事略》,凡及元帝處,皆出格抬寫),以武英殿聚珍本覈對殿本,不特字句多誤,且有脫至五百八十餘字者(《郭守敬事略》),乃知鈔本之足貴,因每夜校勘數葉。
二十六日晴。痛少減,不敢遠詣史館。飯後詣編書處,看書四卷。又以《俄史》、《意大利史》發繕。看《唐紀•憲宗》下、《穆宗》上。
二十七日晴。客來甚多。寫黑龍江周、年、潘三信,託魯摶九帶去。午初至米市衚衕訪趙劍秋、董綬金,新移居也。二君約廣和居午飯。飯後答訪裴實甫。申刻偕次寅至大觀樓西餐,任翼臣作主人。看《唐紀•穆宗》中。主既不明,宰相蕭段、崔枉皆庸才,處置各事,無不顛倒失宜。讀史至此,氣悶已極!二十八日晴。看《唐紀•穆宗》下、《敬宗》。牛、李分黨,其黨互爲諛袒,互相詆譭,自兩朝實錄及一時筆記,議論偏私,彼此各逞臆說,舊史據以立傳,往往歧出。溫公考異,詳加考訂,擇其可信者而從之,下筆精核矜慎,務求公平,疏通證明,斟酌盡善。
如此方可稱史才史識。黃叔權自西安貽書兼寄見懷詩五首。
接光緒三十四年戊申十一月底十一月二十八日晴。梁叔莊表兄(恩湛)自湖南來。看《唐紀•穆宗》下、《敬宗》。
自牛、李分黨(宗閔、逢吉、吉甫、德裕、紳,五李又各分黨),其黨互爲諛袒,互相詆譭。
自憲、穆、敬、文、武五朝實錄及一時筆記,議論偏私,各逞胸臆,舊史據以立傳,彼此往
往歧出。溫公考異,詳加考訂,擇其可信者而從之。故此數卷書下筆記事最爲矜慎,務求公平,疏通證明,斟酌盡善。如此方可稱史才史識。敬宗欲幸驪山溫湯,拾遺張權輿伏紫宸殿下叩頭諫曰:“昔周幽王幸驪山,爲犬戎所殺。秦始皇葬驪山,國亡。玄宗宮驪山,而祿山亂。先帝幸驪山,享年不長。”上曰:“驪山若是其兇耶?我宜一往,以驗彼言。”十一月庚寅,幸溫湯,即日還宮,謂左右曰:“彼叩頭者之言安足信哉!”澄齋曰:臣諫其君,命意立言,固貴切直,然亦當準情酌理,委婉諷諭,使君入聽而易從。此其中有苦心焉,非可一往直遂也。如權輿之言,非不切直,而情理俱不可通,不論遊幸之非宜,但歷數驪山之兇惡,此所以益堅敬宗之愎也。夫言官叩頭力諫,當量事之輕重大小而行之,於其重且大者而力阻焉,則入主觸耳驚心,不生狎玩。敬宗視朝稍晏,劉棲楚階下叩頭,至於流血。茲之暫欲遊幸,而權輿復伏殿叩頭。(〔眉〕此敬宗即位之初事也。棲楚故有“大行在殯”之言。一一男惠注)敬宗見諫官之叩頭如是其輕發也,則將視以爲常,後雖有重大之事,即使相率叩頭流血而力爭,亦不見其驚心矣。觀於對左右之言,則其狎玩之心已形矣。嗚呼!言官力諫,直節也,美名也,而行之不得其宜,或且無益而有損耳。餘故縱筆論之。夜,大風。
門人黃叔權以途中懷餘詩五首見寄,作此寄酬寰宇悲銜恤,元陰感索居。乾坤萬行淚,雲樹一封書。經粹能爲吏,才高久啓予。
秦中古陸海,跂望救飢虛(來書憫秦民窳惰,有假手以致庶富之志)。
二十九日晴。冬至節。孝欽顯皇后、德宗景皇帝几筵前行大祭禮,毓鼎辰正至東華門皇極殿,行禮甫畢,因在史館暫憩。午初一刻詣觀德殿叩奠。當跪聽恭讀祭文之際,前跪二品數大員(姑隱姓名)居然回首促肩大聲談論,且縱笑不止。哀敬兩虧,肆無忌憚。迨冠服出景山門焚化,諸臣跪奠,突有樞臣轎伕多名吆喝抬轎從人叢中出,在殿前橫絕而過,置轎燎池側,儳立倨觀,餘等爲所擁擠,幾致傾撲,並有漢樞臣一人端坐轎中,以待燎燼。餘觀此,不勝綱紀凌夷之嘆。散後,餘登輿遇皇太后鳳輦還宮(乘黑輿,殿以豹尾槍十支),雖不闢道旁行人,毓鼎亦出輿背立隱處以待。十二點鐘歸寓,草白簡劾之以振綱紀,交袁老夫子繕寫。看《唐紀•文宗》上。禮部於廿六日奏冬至日大祭,王公百宮服色,援光緒元年元旦百官俱服縞素例,請旨。奉旨仍服縞素,欽此。該部不知元年元旦尚在大喪二十七日內,故當時俱服縞素,此次百官早經釋服焚燬,萬無重服縞素之禮。攝政王一時未覺禮部誤引,如所議行。百官疑所議難遵,羣向部友質問,禮臣始悟其誤,又不敢具疏更正,乃於廿八日倉卒片行各衙門,令改服青長袍褂摘纓帽,遂與前奏不符。而百官除穿孝百日各大臣外,無一人遵旨者。幸上寬仁,未加詰問耳。此次驟遭兩喪,工部、太常、光祿皆裁,各事萃於一衙門,又值裁書吏,堂司俱不諳舊事,遂致手忙腳亂,謬誤屢見,如初次殷祭,未知照景運門;登極告祭,遺漏奉先殿:皆其顯然者耳。從前禮部堂宮,滿漢七員,今只三員,二滿一漢。內閣學士兼少宗伯銜,原以備大典禮之助,可以佐討論而分趨蹌之勞,今禮部丞參惡其近於堂官而逼己也,不使與聞部事。堂上三公遂勢孤,丞參諸公遂獨勞。勞則不暇詳議,孤則無可質正,而典禮之罅漏不可勝補矣。
十二月初一日晴。李紹先介魯卿來見。李俊臣自山東來,留其午飯。(〔眉〕李承祖,字紹先,四川己丑舉人,就職鹽大使。)飯後詣史館,答拜程伯葭。看《唐紀•文宗》中。
初二日晴。呈遞封奏,進膳牌(請嗣後大祭,特派御史二員監禮,請飭民政部嚴定景山門外轎馬規矩),在史館坐待,七點二刻事下,即歸。內閣奉上諭:“几筵前大祭,禮節隆重,在事人等,自應一體嚴肅,以昭哀敬。茲據惲毓鼎奏稱:冬至德宗景皇帝几筵前大祭,前列諸臣,竟笑語喧譁;焚化冠服時,並有轎伕多名橫絕擁擠,殊屬不成事體。嗣後凡遇大祭,着派御史二員監禮,並着民政部嚴定管束規矩,不得任意混雜,用昭肅靜。欽此。”軍
機大臣署名奕劻、世續、張之洞、鹿傳霖、袁世凱。監國攝政王鈐章。起居注主事耆昌來遞京察單並商辦公事,良久乃去。餘股痛異常,大受厥累。傍晚,袁珏生來談,雲餘所擬復奏《元史新編》疏稿,南齋諸公無不歎賞,考據固精,行文尤妙絕一時。已錄一份存書房矣。
晚,偕南園至厚德福便飯。
初三日晴。伊仲平前輩來久談。飯後詣編書處。又至佩珂處診病。看《唐紀•文宗》下、《武宗》。
初四日晴。門生四人先後來見。飯後,梅叟、南園均來暢談,至戌夜始散。看《唐紀•武宗》中。李贊皇人品雖不純,其才實不可及。觀其措置澤潞及回鶻事,立志堅定,而辦法則隨機變化以應之,不愧“行方智圓”四字。維州一案,溫公特著論是牛而非李。餘意不甚同。
玩胡注云,宋以米脂四寨地與西夏,當時朝論大旨如此,是亦不甚以溫公之論爲然也。《通鑑》最可看處,無如三國及唐,極有益於經世之務。餘此次讀《通鑑》,覺見解較從前稍進,惜於胡注詳徵制度及地理形勢處猶多脫略,俟看過此一遍後,再用硃筆合正文小注,仔細圈點一遍,庶獲熟復深思之益耳。
初五日晴。何務滋來談。飯後至恆裕存公善養濟院公款九百餘兩,即至院踏勘一切,籌設工廠,擇院中貧民年三十以內者,學織蓆打洋鐵壺,延教師教之。因囑劉孟祿粗擬章程。
餘集衆貧民勸導而鼓舞之(養而不教,從來無此道理)。至鐵路公司議事(上月由公司呈督辦呂大臣代奏,此路成後永遠歸官商合辦,國家不更收回,請特降諭旨,以堅商民之信。又呈請附設鐵路轉運公司,均奉諭旨)。燈下看《唐紀•武宗》下、《宣宗》上。宣宗乘吐番之亂復河湟。是時吐番既衰,回鶻亦亡,而唐祚亦一傳而亂。西北邊事,與唐相終始。寫致大兄書。
初六日晴。午初刻詣史館。未刻詣翰林院,議輪值陪祀事。申刻詣編書處,聞李星橋丁憂,局中有應得之款,一時未發,餘先墊五十金送去,以資行裝。夜,大風。燈下看《唐紀•宣宗》下。讀《通鑑》,不特達於從政,且可多解字義,識字音。細審胡注,始知吾輩習而不察之義、沿訛誤讀之音正多也。
初七日晴。效述堂來談。飯後出城答拜各客。至利仁養濟院勘工。燈下草《敬陳吋弊疏》,分四條,先成“慎名器以養廉恥”一條。吾於此事痛心疾首已極,不自覺其言之刻毒矣。榮錦堂侍讀以變通旗制疏稿囑爲斟酌,餘爲增改數處。看《唐紀•懿宗》上,自此所爰立者,無非庸材,且無一人久任,竟亡國祚。非人才不昔若也,有德有才者屈於下僚,居相位者互相援引,大半碌碌無足比數之人,甚而自私自利,其心不在君國。如前明崇禎一朝五十餘相皆是也。古今末造,真一轍耳。夜,大風怒吼,雪意渺然。無事偶檢收信簿,一年所接各省信不下五六百函,無非求八行,謀差缺也。嗚呼!可以觀世道矣。江御史(春霖)疏劾慶親王,請加裁抑,攝政王傳見開導之,並傳諭言官各盡言無隱。
初八日晴,大風,甚寒。以臘八粥薦先人。新授職編修潘浩、檢討雷恆詣翰林院到任(皆甲辰庶常,因在外辦學而留館者),餘於辰刻赴署宣旨,事畢即歸。一日會客,冒風迎送甚苦。看《唐紀•懿宗》中。龐勳不過亂盜耳,既無根據,又無紀律,非藩鎮比也,乃竭半天下之力,期年而僅平之。末世兵力不振,於此可見。黃巢再亂,遂不復可制矣。檢楊守敬《歷代沿革圖》唐藩鎮四裔兩圖細觀之,於《通鑑》形勢益瞭然。古人左圖右書,洵不可少。
初九日晴。翰林院值日。卯正入內,在史館坐待,事下乃歸。禮部主事文銘來謁,述堂之子也。兒婦生日,備小酒餚。面後詣編書處。晚,赴梅叟之約。顧愚老譽吾近作五律,神味近少陵,固知言爲心聲,不求似而自似也。看《唐紀•懿宗》下、《僖宗》上之上。御史俾壽疏請甄別佐貳雜職,文中有“吮癰舐痔”四字,政府傳諭令改之,便繕一片,今日再奏上。故事所未有也。
讀唐憲穆紀有感宮廷事祕報龍升,正討公閭竟未能。一代宗工長慶集,不將詩史諷光陵。(光陵,穆宗陵名)
再酬叔權落落交親運,駁駁日月新。人才亦東豕,吾道竟西麟。舊學存門下,離懷逐渭濱。
朔風飄雨雪,爲子久凝神。(歲寒期共保,勤寄隴頭春。)
初十日晴。一日未出門。復看史館書,斟酌宗室文達先師傳。燈下草疏振皇綱以肅中外一條。兩月來,日手《唐紀》一編,下筆遂似唐人奏議,此學之所以貴時習也。豫學堂亂,學生毆監督,警察來問並毆之。廢科舉,立學堂,其效如此。
十一日晴。次寅、寶惠赴津謁楊帥,帶去密書一函。王次籛、範棣臣、範俊臣同時來談。飯後雅初、珩甫、三兄又來。酉刻至大觀樓赴王貢珍約。軍機大臣袁世凱奉旨罷歸,以大學士那桐代之。看《唐紀•僖宗》上之下。
十二日晴。起居注司員四人來商公事。向來滿主事兩員每人輪值一年,因而徇私漁利,屢致齟齬,餘議廢值年名目,以公事責成兩主事和衷合辦。向來漢正本記註冊歸供事承辦繕寫,不成事體,餘改歸漢主事錄辦,添派通曉漢文筆帖式四員分任繕寫,月給津貼。諸君鹹樂從。午飯後至畿輔學堂教育會,副會長李士瑩辭職,公推皖堂副監督馬冀平太史(振憲)
充副會長。薄暮始入城。看《唐紀•僖宗》中之上。
十三日陰。午刻詣史館。出崇文門至順直學堂,督視學生期考,兼與王化初、趙廓如諸君商理來歲整頓各事。看《唐紀•僖宗》中之下、下之上。朝政無復紀綱,唯藩鎮戰爭攘奪而已。致陶齋密書。軍機大臣袁世凱於十一日奉旨罷歸,今日學部侍郎嚴修疏請收回成命,不報。嚴爲項城援引,由編修超擢侍郎。此舉尚不失爲君子,勝於反面若不相識或更下石者遠矣。
十四日晴。壽州師相枉過久談。次寅叔侄自天津歸。飯後訪魯卿,又訪嗣香前輩。申刻赴劉式夫同年約,梅貞、聘三、柚衡同座。繞前門歸。德宗景皇帝山陵擇定西陵附近金龍峪吉地,敬上陵名曰崇陵。看《唐紀•僖宗》下之下。昭宗承僖宗童昏敗壞之後,天下大亂,威令不行,大段已不可收拾。然使上有憲武爲之君,下有郭、裴、杜(黃裳)、李(德裕)
爲之相,廟謨措注,動合機宜,藩鎮如李光用、張全義、楊行密、王建、錢繆輩,未必不能得其死力;朱溫、李茂貞雖跋扈,詎能逞其逆志哉。唐祚至昭宗而覆,固昭宗之不幸,亦人謀之不臧也。明思宗亦然。世皆謂唐、明亡於僖、熹二宗,而愍昭、思之不幸。餘謂只可雲:使懿宗之後而即繼以昭宗,神宗之後即繼以思宗,則唐、明可以不亡耳。古來唯漢獻帝、晉懷愍、宋海上二帝,所處時勢,實無可爲;若昭宗、思宗,則非不可爲之時也。思宗尤與昭宗異。當崇禎初年,雖元氣已損,猶是承平一統之天下耳。甲申之禍,庸詎非用人行政有以致之耶(遼東不殺袁督師,則練餉不致屢加,即可減中原盜賊之亂)?是以君子兢兢於人事也。發尚會臣方伯電,爲孫仲山墊款辦賑捐事。
十五日小寒節。晴。午刻詣史館。未刻詣起居注,派筆帖式四員,校對清文記注。歸寓已上燈矣。晚飯後至春仙看電影。接大兄延平書。
十六日晴。半日會客。飯後詣編書處,上燈始歸。燈下代壽州師擬一奏稿。看《唐紀•昭宗》上之上(此下時檢吳任臣《十國春秋》參考)。致張馨庵運使書,催公善堂捐款。得會臣覆電,囑仲山赴閩,因函致仲山,交其來差帶去。吳志伊《十國春秋》一百口口卷,首尾詳備,史筆亦部勒分明,地理、藩鎮二表,尤不可少,別史之佳者。
十七日黎明大雪。餘起時已瓊瑤一片矣。微雪飄揚,至午而止,日旋出,農望猶未慰也。飯後謁壽州師久談,閱代擬稿,劇賞其整茂。此數月中讀《唐紀》之功。燈下增修昆文達師列傳所補千餘言。看《唐紀•昭宗》上之中。
十八日晴。起居注恭進光緒三十三年記注。向系蟒袍貂褂,今改服天青褂藍袍(不掛珠),辰初與同僚會餐,辰正恭隨記注箱詣內閣,壽州師接收加封送大庫。歸寓依枕暫憩,不覺悠然入夢,醒則午正矣。朗軒來作半日談。看《唐紀•昭宗》上之下。
十九日晴。耆(昌)來議公事甚久,因餘昨下堂諭,欲革除舊弊也。午刻詣史館。出城至醫學堂放學生年假,兼與劉龍伯議明歲擴充之策。楊振甫教習講義甚簡明有緒,學生有數人記錄講解之語,蠅頭小字注滿簡端,餘甚賞其用心之專。復至恆裕爲順直學堂借款。趁宣武門歸。燈下看《唐紀•昭宗》中之上、中之中(未終卷)。
二十日陰,微雪。答拜徐袖芝直剡(壽茲),王午、癸未間通牒至交也。追話舊事,不勝今昔之感。午刻至廣和居赴王酌升之約。未刻在寓設便席,請曹價人、王聘三、秦柚衡、林梅貞、鄒鶴儔、李俊臣,皆自外省來者,易丞午、劉式夫、楊蔭北作陪。上燈時各散。看《唐紀•昭宗》中之中、中之下。起草答黃叔權書。
二十一日晴。景皇帝几筵前兩滿月大祭,毓鼎巳初至帳棚小憩,巳正二刻行禮,恭送冠服乘輿焚化。毓鼎之至也,朝貴皆指目之,與江杏村侍御同爲衆所憚。然班列嚴靜,景山門外轎馬人役皆遠隔於行馬外,肅然無譁。紙紮大龍舟縱二丈,列輿衛於船頭,門窗位置望之若真。前爲大石橋,長几十丈,橋孔可容人過。黃綾傘一柄,輦一,轎一,純以紙木爲之。
仗馬四十匹,二匹爲一色,俱有翎頂珠補者騎之。侍衛二十員,衣冠而立,高逾餘身。大樓庫三座,黃亭一座,彩花八盆,錠帛若干架。船橋陳於沙灘,餘物陳於殿門外。聞午祭後焚化,餘不及看而歸。風大起,寒甚。寫致東撫袁海帥書。接門人覃述方太原書幣,隨手作復。
申刻至福興居赴潤田約。看《唐紀•昭宗》下之上、下之下,《昭宣帝》(唐亡),此數卷頭緒極繁雜難看,只有逐項分看之一法,分中朝及晉、梁、漢、蜀、吳、吳越、嶺南爲八類,各究其措置之得失,爭戰兼併之勝負,其與此無涉者則置之,則條理秩然,情勢易曉矣。昭宗宰相,以杜讓能、韓偓爲最賢,而不得行其志。張濬雖劣,而心尚忠於國家,勝韋貽範、孔昭緯。崔昌遐欲除宦官,結朱全忠以圖之,遂亡唐室,誠不得爲無罪,然其心則未嘗不欲存唐,猶勝於柳璨、蘇循一輩人也。總之,當危亂之朝而居相位,實士大夫之不幸。必也,吾夫子所謂“有道則見,無道則隱”乎?帝王最兇悍無賴者,前有姚萇,後有朱溫。萇之疆域不減於溫,而傳祚三世,父子善終,則勝之。劉智遠父子四年爲一朝,古今所無,而梁漢乃列於正史,最不平之事,後人所以推尊南唐以紹土德也。
二十二日晴。孝欽顯皇后兩滿月大祭。巳刻詣史館暫坐。午初刻在皇極殿行禮。紙紮船轎人物與觀德殿同,唯船頭作鳳形爲異耳。聞內務府造辦處開價每份銀二萬四千兩(江南造小火輪每隻銀八千兩,此價可造真輪三隻矣),攝政王覈減,每份發銀四百兩。蓋深知內府向來浮冒無倫之弊矣。飯後,朗軒、珩甫、梅叟來久談。水蕖樵、範俊臣以所擬講習館規則來質,餘爲商定數條。夜,倦甚不支。看《梁紀•梁太祖》上。
二十三日晴。飯後詣編書處。上燈後常服送竈。復繆恆莽、丁衡甫書。看《梁紀•太祖》中、《太祖》下。此時各國規模略定,須在晉梁相爭處着眼。錢先生解館。
二十四日晴。法人鐸爾孟君來談。飯後寫字數紙。晚,訪俾富之侍御(壽)談,富之喜言事,一月中幾至十餘疏。餘見近日言官論事過雜,用意且不盡出公誠,恐攝政王因此或有輕厭之心,轉於言路有礙。王虛己能容,常諭諫臣盡言無隱,實中國太平之基,朝野之福。言官正宜自愛自重,收轉圜納牖之功。因勸富之務其大者遠者,勿毛舉細故,輕用樞機,等於羣哄。富之深服吾言。看《梁紀•均王》上上、下下(未終卷)。晉之成功,須着意看其次第,夾寨勝而晉始能自立,柏鄉勝而得鎮定,守光滅而得盧龍,收賀德倫、敗劉鄩而行魏博,河北盡隸版圖,然後南向以爭天下。不待鄆州濟河,梁已不能立國。均王聞郡敗,曰:
“吾事去矣。”蓋亦自知形勢之不可恃矣。餘於《通鑑》,最喜讀三國、南北朝、五代,羣雄角逐,針鋒相對,智勇多一分,即佔一分便宜,智勇退一步,即失一步便宜,於此增長無數才識。
二十五日陰。飯後詣起居注,由西長安門,步行入午門。增瑞堂將軍贈松花江細鱗白魚,效述堂贈花洞所燻冬瓜、茄子、黃瓜、苦菜(皆非時蔬菜也),趙子登贈銀魚、子蟹,因約梅叟,朗軒,珩甫,袁、吳兩先生及弟、婿、子、侄團坐而大啖之。增將軍又贈哈田馬(即三足蟾,剖腹中油而食之,國語名哈四馬),舉家見其爲冰蝦蟆,不知所以食之。梅叟指示庖人剖油滌淨,煮以鮮湯,質膩而味美。筵中雖無多餚,然皆新鮮之品,相與飽餐盡醉,又久談乃散。夜,大雪。積素無聲,寒空清悄,三九得此,洵豐年兆也,對之喜不自勝。憂樂與民同,餘初具此懷抱也。看《梁紀•均王》中(又上之下半卷)。
二十六日陰。晨起祭神,祭宅神,藍袍常服行禮,不放鞭。飯後刪改範俊臣所編財政書三卷。先是,宛平袁珏生編修勵進進呈邵陽魏源《元史新編》,請列正史。先帝交南書房會同國史館閱看。毓鼎曾擬復奏摺稿。魏氏此書,精審完密雖勝舊史,而元初開國方略、功臣列傳,以無書可據,仍不能補也。元代地理最重西北,舊史既疏略,魏編亦闕此一卷,刻書者乃以舊志補之,則何貴乎增修乎?光緒初,吳縣洪文卿侍郎(鈞)出使俄羅斯,得俄人所著書,記太祖、憲宗時事甚詳,皆舊史所無,於是請通人譯出,欲據以補《元史》,未成而卒。積稿數寸,曾舉以付陸鳳石尚書,尚書擇其已脫稿之十餘卷付梓,名曰《元史譯文證補》。餘稿凌亂,囑湖南陳怡仲主政(毅)理董,思續刻之,怡仲久未就緒。同時順德李芍農侍郎(文田)亦注《元祕史》,盛傳於時。考元事者,珍此二書若拱璧。柯鳳孫學使(劭志)精研《元史》垂二十年,搜輯中外載籍及元人文集,得異本甚富,因合洪、李之書補修《元史》,已成本紀若干卷,志傳草創未畢。史館總裁奏以柯充史館幫提調,專任閱看魏氏《新編》。鳳孫學使丁卯鄉舉,與先君子同年。今日特來訪,請餘助理其事。餘詢以宗旨,則思重修《元史》,據魏編爲底本,而遍釆中外祕籍以補之,使完善無遺憾,然後列爲正史以廢舊史。與餘意悉同。餘於史學,唯元代最爲疏陋,藉此亦可知所未知,補半生爲學之恨事。開歲即可專意爲之矣。看《梁紀•均王》下。入夜大雪,就枕時已積二寸許。袁先生解館。
二十七日一日大雪,厚恐寸許。飯後至恆裕。又謁王保之師。天寒路滑,歸途甚苦。
夜,大風極寒,與吳先生、次寅、子侄輩炙羊肉啖之,竟不知門外寒威矣。看《唐紀•莊宗》上。
二十八日晨醒見晴曦朗然,心目一爽。寒甚,一日不出門。命寶惠清理賬目。得陶齋密函。又盛杏丈書,囑換鐵廠股票,明年三月起利。看《唐紀•莊宗》中。唐室近支血胤,殲於朱溫殆盡。莊宗名爲纂唐,實沙陀種耳。明宗、潞王,則歧而又歧。此論五代者所以亟與南唐也。陸游《南唐書》,固當與正史並行(若本朝梁氏撰《南漢書》,不過搜輯鄉邦文獻耳。南漢不足成史)。莊宗幸伊闕,命從官拜梁太祖墓,大爲胡注所譏,謂始欲發其陵,繼乃拜其墓,爲前後相違。以餘觀之,莊宗必是命梁之降臣拜溫墓,以愧之耳。史既未說明,胡氏亦未得其心也。
二十九日晴。辰初一刻,皇極殿几筵前歲暮大祭。巳初刻觀德殿几筵前歲暮大祭。飯後看編書處財政三卷,文筆冗漫,虛字多不通,痛加刪潤,稍覺可誦(學生譯東文書,最喜用“之”字、“而”字、“然”字,有一句而四五“之”字者,“而”字、“然”宇往往不通。
文法之弊一至於此)。今日中國文學所以不亡者,尚有吾輩措大爲碩果耳。若不全力維持,三十年後全是此輩主持文學,三代以來法物盡矣,真可爲痛哭者也。誰爲厲階,謂非張文達乎?看《唐紀•莊宗》中。得鄭蕙晨江寧書,隨手作復,又復陶齋書。劉梅晃來暢談。
三十日晴。大寒節。王維琛自黑龍江來。餘詳詢黑省政治、所答均有條理,人亦誠實可用,不解裴京尹何所見而參革之。耆世堂來商公事,餘將起居注章程悉加訂定,繼吾後者
但守之足已。署中各司官感戴誠切,欲制額爲頌,餘以京官無此例力卻之,然可見凡事唯公誠足以服人也。次寅率子侄在精舍展懸祖先神影。寶惠兄弟開銷賬目。餘受成而已,心甚愉快。酉刻祀先,亥刻接竈,子刻焚天香。燈下寫對五付。看《唐紀•昭宗》下。魏王繼岌,羨蜀之貨賂,而妒郭崇韜,行劉後私敕,聽宦官李從襲等邪言而殺之,其器量愚鄙可見,即使無明宗之變,其能爲守成之主耶?莊宗自魏州即位,至洛都被弒,首尾僅三年耳。敬肆之有關於安危如此,可不畏哉!十二月廿九日壽徐貞盦侍郎六十生日北風駐節換春回,柏子香中獻壽杯。三日恰沾豐歲雪,一枝初展喜神梅。西泠清節衣冠冑,南極文星著作才。會向漢廷求掌故,黑頭親見五朝來(侍郎生於道光二十九年,閱宣、文、穆、德至今上宣統,已五朝矣)。
次聯若作“豐歲恰沾三日雪,喜神初展一枝梅”,句法便平弱。此雖無甚出色處,亦不可不知。
澄齋日記
宣統元年己酉
宣統元年,歲次己酉(餘年四十七歲)
正月初一日晴和無風,天色清朗。辰初三刻,青長袍褂,帽摘纓,恭詣皇極殿几筵前行禮。辰正一刻,恭詣觀德殿几筵前行禮。皆三跪九叩,如朝賀禮。禮部成案,清明、中元、冬至、歲暮,王公百官有齊集,元旦則無之,唯內廷祭奠而已。此次奉特旨行之,以寓不忘先後、帝,事死如事生之意,亦因未逾百日,不忍遽廢朝賀,故吉禮仍持凶服也。毓鼎回憶去歲朝正景象,猶在目前,倍增悽愴。禮畢在起居注帳棚小憩,與同僚約,各不拜年,緣皇太后、皇上尚因衰經在身,不受羣臣朝賀,羣臣詎可互相慶賀乎?歸寓諭兒輩及家丁不得向餘行禮。易常服在至聖先師位前行禮,佛前拈香。仍穿青長袍褂在祖先前行禮。午飯後,偕次寅同車至南橫街三兄處拜二世父母、亡嫂神影,略坐即返。看《後唐紀•明宗》上之上、上之下。處亂世兵火饑荒之後,天成年間爲小康矣。吾一歲三百六十日,五日不看書寫字。
餘嘗戲語兒輩,吾身後若作志狀,唯“手不釋卷,老而彌篤”八字,或可當之無愧矣。次寅嗜讀制藝,晚飯後共檢何先生時文稿讀之,彷彿二十年前挾策覓舉時也。然餘讀時文,見解則較二十年前高出數倍,玩書理,體文思,頗入深處。(何先生諱逢辰,陽湖人,先世父資政公業師。久困場屋,以明經老。今觀其文,謹嚴深細,直湊單微,無怪難得賞音也。)“喪亂以來,貧者但受敕牒,多不取告身。”胡注:“受敕牒以照驗供職。”餘按:告身,今之誥敕;敕牒,則似今之宮照憑照。“監國服斬衰於柩前即位。百官縞素。既而御袞冕受冊,百官吉服稱賀。”胡注引徐無黨曰:“釋衰服冕,可以見其情詐。”餘按:受冊爲吉禮,自應暫御吉服,俟禮畢乃反喪服。其禮昉於周康王。我皇上去年十一月初九日升太和殿即位受賀,上暫服朝服,百官亦朝服行禮,禮畢仍服縞素,正合禮意。明宗之爲此,不悖於禮,徐氏乃譏其詐,直是不知禮耳。徐注歐史,齗齗於書法間,有極疏陋處。餘以其爲歐史之累,嘗欲刪之。胡氏似不必引此條。
初二日晴。一日在家。作霖叔、莊枚晃來談。看《後唐紀•明宗》中之上。寫復叔權書。
初三日晴。吳東山、楊蔭北、朗軒昆仲來久談。晚,落神影。看《唐紀•明宗》中之下。笏齋來書,言去歲十二月廿一日有日抱珥之異,餘未之見也。
初四日晴。飯後至董處拜先像。燈下作復笏齋書。寶惠奉濤貝勒、朗貝勒、鐵尚書派充禁衛軍一等書記官。此軍監國特設,以擬古之宿衛,專挑京師旗丁強壯者練之。既得祖宗時八旗兵遺意,兼寓固本之謀焉。看《唐紀•明宗》下、《閔帝潞王》上。長興四年昭雕印九經賣之,蜀母昭裔亦雕賣九經。此盛唐時所未及行者,不期於五代得之(倉米有雀鼠耗,亦始於明宗時,皆良法美意也)。潞王賞薄,軍士怨悔,謠曰:“除去菩薩,扶立生鐵。”胡注:“菩薩,閔帝小名。”愚謂軍士雖樸,斷不致呼故君小名。菩薩蓋仁慈之稱。南唐邊鎬寬柔,人呼爲邊菩薩,與此正同。觀下文言閔帝仁弱、帝剛嚴二語可見(生鐵喻其剛)。
初五日晴。巳刻祭神。飯後至鐵路公司。酉刻赴梅叟約。看《後晉紀•高祖》上之上。
《通鑑》稱石敬瑭稱臣割地於契丹以求援。胡注:“自是以後,遼滅晉,金破宋。”下空十六字。蓋謂蒙古滅金宋以主中夏,而不敢明書之,故空格以示意。六百歲後,猶可推測得之。
初六日晴。飯後拜風雨門將軍(謝其派濮卿和爲近畿督練處學習委員,兼擬更爲三兄
謀事),未晤。至董希文叔嶽處,以請安代拜年。商務印書館縮印光緒新修會典及事例,共廿四函,價洋十六元。餘與寶惠定一部,又爲史館定一部。看《後晉紀•高祖》上之下、中卷(未終卷)。自漢以後,有功於人國,因而移其祚者,魏武、宋武(魏武且未及身)。無功無德,無端篡弒,以傾人國者,王莽、蕭衍、蕭道成、楊堅、徐知誥、石敬瑭。二蕭遇荒暴之主,爲衆望所歸,猶可言也。王莽受千古惡名而不終,後人亦不列爲一朝。楊、徐雖負其君,而無惡於天下。唯石敬瑭勾引夷狄,以君父事之,竭中國民力以奉之,遂近貽契丹抄掠殘殺之慘,遠貽數百年之禍,實不成爲君。其惡浮於朱溫,論世者乃知惡朱而不惡石,何也?成石氏之晉者爲桑維翰,而史家多譽之。其相晉別無遠謀,唯以媚外苟全爲計,不知人間有羞恥事(宋太祖之得國,亦極無道理,因其爲開國正統賢君而恕之耳)。(〔眉〕此三語吾頗自負爲筆挾風霜,有功於世。)復許篆丈書,爲寶銘擇吉三月初五日完姻事。
石晉桑維翰,以唐同光進士,贊成叛逆,割地償款,引外夷以覆君國。蓋亂臣賊子之尤,其爲相,別無經國養民固宗社之遠謀,唯以媚外苟全爲得計,不知人間有羞恥事。後人乃多譽之,何也?歐史敘其廣通賂遺,似亦不甚滿意,然猶未揭其罪狀所在也。
初七日晴,頗暖。汪頌年來暢談,留其午飯。飯後至松筠庵同鄉議事。偕仲魯、康侯遊火神廟,書價之昂,過昔年四五倍。餘唯買原板《青門稿》以歸(吾邑邵子湘長蘅著)。
晚,踐任覲楓大觀樓約。
初八日晴。巳刻至天福堂,赴朗軒約,算結同昌賬目。飯後在大德通久坐,獨遊廠肆,買書二部而歸(《黃氏日抄》、何氏《餘冬序錄》)。看《後晉紀•高祖》中卷、下卷。
初九日晴。半日會客。刪改《美國曆史》四卷。便衣至白廟,祝陸年伯母生日。袁、吳兩師開學,晚設席請先生(作霖、吉甫、禹遜、珩甫作陪。梅叟、綬金辭未到)。杜庭珠論唐末詩人,如羅(隱)、韋(莊)、吳(融)、韓(偓),可以追配溫、李,唯昭諫於激昂兀莽中時帶粗率。已上三家細膩風光,含思悽惋,蓋亦變風之餘波,而騷雅之別體也。評騭甚允,以擬騷雅,所見尤精。看《後晉紀•齊王》上。世皆以挑釁誤國罪景延廣。考契丹初次入寇,屢爲晉師所敗,無功而歸。使非誤用杜重威、張侯澤,則晉事猶未可知也。桑維翰一味主和,契丹入汴,世鹹歸咎於維翰之不得行其志,和局之不成。然契丹欲晉割鎮定以求和,盧龍割而北方失險,胡騎所以長驅,若再割鎮定,河北盡失,河南豈能自存?異日難保不有違言,一失和而馬即飲河,晉祚終不能保也(除非有求必應,無辱不忍,甘心爲小朝廷,或可苟延旦夕之命)。此豈可以和局了事耶?當太原乞援之時,劉知遠即深以割地爲非,而維翰未聞諫阻,是維翰亦主割地也。北方無險可守,誰實屍其咎乎?故論晉事者但當責所用之非人,不當責延廣之主戰也。
初十日晴。孟春時享廟,貝勒載潤恭代行禮。毓鼎朝服陪祀,醜正即到,爲時甚早,因與恩露芝同年敬瞻殿內。中列七筵(每筵設雕龍大木方椅,或二座,或三座),其中爲太祖帝后,東爲太宗、聖祖、高宗,西爲世祖、世宗、仁宗,東壁面西設二筵,爲宣宗、穆宗,西壁面東設一筵,爲文宗,將來德宗祔廟,若兄弟合爲一世,則東壁已無餘地,因穆宗神位之南緊接兩黃案,陳列宗器,再南則近殿檻矣。殿七楹,毓鼎與露芝以步量之,縱四十六步,橫一百二十八步,楹柱四人合抱不能滿(吾二人亦試之),高不知其幾何丈矣。中懸雕木燈二十掛,瓔珞亦以木爲之,雕鏤精工,似是檀木所制。卯初刻,恭代者始至,毓鼎在殿陛下與諸臣隨同行禮。禮畢天已大明,集霰輕霏,貂裘盡溼。歸家解長衣復寢,直至午刻始覺。
看《後晉紀•齊王》中。申刻至東城赴張振老約。易實甫觀察贈《遊廬山詩》一冊,乃南皮相國所評點者,實甫就墨跡原本付石印,其中有五七古數篇,五言律三首,相國極賞之,譽爲古今奇作,真實不虛,若實甫他作皆稱是,則並世詩人不容有二矣。相國以“割愛”二字針實甫,深中其病。吾輩纔多者皆犯此病,所以傷於浮淺也。今日系隆裕皇太后萬壽,有旨王公百官仍服縞素及青長袍褂,不受賀。十三日皇上萬壽亦然。然則臣下安可做生日,受朋友祝拜耶?親友間往往受人祝拜,大非禮也。
十一日晴。自元旦以來,無日不風日晴和,廿餘年所未有也。半日會客。未刻赴徐花老約,爲題兩聖升遐輓詞冊引首。餚有熊掌、鹿脯,製造精美,不愧珍異味矣。趁西城而歸。
看《後晉紀•齊王》下、《後漢紀•高祖》上(未終卷)。朱績臣自皖來(又笏同年哲嗣),談及安慶兩遭變亂,而朱經田巡撫一無善後佈置,禍猶未已也。朱撫以附袁建節(由知縣至開府不過數年),無才略可言,恐誤東南大局。
十二日晴。凌潤臺京尹雲,西安門內西十庫後(舊有十庫,隸產部,今俱廢,唯存硝磺一庫,亦名存而實亡,尚有值班兵屋),有官地約百畝,可作農學會試驗場,約今日往踏勘。飯後偕嚴範老詣仲魯處,與孟黼臣會齊,偕至其處,京兆已先至,在宛平舊學堂茶憩,詳度地勢,極爲合用。陳華甫續來,相與商論辦法,日暮始散。十庫地址爲法教堂侵佔殆盡,京兆此舉頗具深意也。晚飯後偕次寅至東長安街看電影,無以異於春仙,徒勞跋涉,所費亦巨,殊不合算,唯坐位較安逸。看《後漢紀•高祖》中。
十三日晴。飯後詣編書處,刪並王小東所編美史。原編廿四卷,餘併爲七卷。看《後漢紀•高祖》下、《隱帝》上。父子兩世四年,實不足爲一代(高祖以二月即位,次年正月即殂,首尾不足一年),特以時無正主,不得不數爲一朝,其實當從王船山先生之說,自梁迄週五十餘年,名爲後戰國,或直名爲十一國。陳簡莊(鱣)撰《續唐書》(餘有其書),以後唐、南唐纂唐之緒,而黜梁漢周。此亦從其名而姑爲之續耳。究竟後唐爲沙陀賜姓;南唐自稱爲吳王恪後,來歷不明,其於高祖、太宗之血胤,俱無涉也。況天祐、同光之間,脫十餘年;清泰、升元之間,脫一年餘:敘事仍不能接續也。不過朱梁兇惡過甚,與其帝溫上溫,無寧帝后唐南唐耳。後唐極似劉淵。淵以匈奴自謂紹漢之統,廟祀高帝、光武,而迫上蜀後主諡號。莊宗以沙陀自謂紹唐之統,廟祀高祖、太宗,而追上昭宣帝諡號。特梁滅而晉存耳。
十四日立春節。晴。起居注同寅在松筠庵會議講習館章程,備便飯二席,以別於公宴,其款則出自馬積生觀察所寄團拜費,餘寫復謝公信,請諸公各自簽名。散後入城,至李蔭墀年丈處診疾。看《後漢紀•隱帝》下。
十五日晴。採澗夫人生日,以在國恤百日內,盡卻內外來客,祝禮皆謝之。上燈時祀先。看《後周紀•太祖》上,觀周太祖、世宗規模閎遠,頗異於前四代帝王所爲。其所用之臣亦然(如李谷、範質、王溥、王樸、魏仁浦之類)。蓋天運漸由亂趨治,其應運而生者,亦漸有大同之象矣。維時閩、楚皆已亡,南漢殘虐無人理,北漢、荊南不足言,蜀僅僅自守,所能與中原抗衡者,獨南唐耳,而主暗臣庸,有進取之志,而無進取之略。天下大勢,漸趨於周,繼以宋藝祖,遂一函夏,士生其間,固可揆理度勢,望氣而得之,無俟術數先知也。
十六日晴。三兄於十四日庶生一子,今日洗三,偕次寅往賀,面後聞朗軒太夫人病危,偕次寅往問。又至李蔭丈處診疾。看《後周紀•太祖》中。李子赫自津來夜談。
十七日晴。午刻至廣和居赴黃禹遜約,座中談及謝侍御(遠涵)疏劾郵傳部尚書陳璧賄賂公行、浮費徇私各款。交那、孫二相國查辦。陳璧青衣小帽入署詣庶務處,與心腹四五人造假賬目,三日夜而後成。迨二相調查賬簿,皆非本來面目矣。兩相國不先嚴密調取,致令從容做手腳,已爲失計,而沈、吳左右二侍郎不加拒絕,裝聾做啞,任其蔽日瞞天,尤不可解。說者謂,兩公豈畏失察之咎耶?抑亦心虛不能和盤托出耶?日本書賈中田慶在文友堂攜書求售,書皆精本,價亦不甚昂,餘與魏掌櫃分買之。餘得《渭南全集》(詩文、《南唐書》、汲古閣書、日記,六大函,初印本),徐氏《全唐詩錄》(殿本初印),《通志略》(福建刻本),《王荊公詩注》,《四書輯釋大成》(元倪士毅輯)。又以銀三兩買大本《尚書大全》八巨冊。
燈下寫致端、楊二帥書。又復劉心齋信。梅叟來久談,以近作詩十餘首相質正,餘爲改定數處,叟欣然從之,虛懷可敬也。
十八日晴。巳刻赴鐵廠,爲胡懷庭署正點主。至長椿寺吊唐鄂生尚書之喪及孫孟延週年行禮。未刻至李處赴袁先生、李珩甫約,趁西城歸。看《後周紀•太祖》下、《世宗》上。
革陳璧職。奸貪之人如此下場,爲幸多矣。
十九日晴。早起登圊,下膠粘白凍無數。午前再圊,幸得好糞,或可不成下痢,然體氣頗憊。未刻勉詣史館,開年第一次也。因公事偕魯卿謁鹿相,語不及私。歸路問楊伯母病,危在頃刻。又至雅初處診病。顧愚老約萬福居,辭之。燈下看《後周紀•世宗》中、《世宗》下,閱《通鑑》畢。自十月至今四閱月,從唐高祖至周恭帝字字細看,首尾不遺,十年來未嘗如此認真讀書矣。擬更抽看東漢一朝,以收溫故之功。明少室山人胡氏評史,馬、班而外,範蔚宗以文勝,陳承祚以質勝。餘謂二家而外,沈休文、魏伯起均以才勝(穢史二字出自怨家之口,吾輩不當拾其唾餘),歐陽永叔《五代史》以識勝,《新唐書》諸志以學識勝(紀傳不足言)。夜飯後知朗軒丁憂,遣量能先往弔唁。
二十日陰,風狂如虎。痢猶未愈。據僕婦言,餘患此非一日矣。全女十歲生日,齋佛喫麪。未刻至櫻桃斜街陳蓮卿處爲其太夫人點主。風沙十丈,對面不見人,事畢即歸。晚,備酒餚,爲次寅餞行。復徐子展先生(諸弟之業師,官山東)、何志霄信,交次寅攜去。柯鳳笙丈宋夜談,專門元史之學,言之娓娓,專精之樂如是。餘今年四十七矣,歲華悠忽,一事無成,讀書雖多,汗漫無涘,官司所掌,多在文字間,罕簿書稽覈之煩,頗思以著述自娛,遣此日月。生平於陳氏《三國志》,用功最久(自癸未年起),致力最勤,網羅貫穿,頗有所得,欲繼前軌,編輯《三國會要》,以續宋徐氏《兩漢會要》之書,而補錢衎石先生之佚(錢氏曾輯《三國會要》,已成書而未整理,歿後稿遂散失,僅存序例於文集中),似非徒耗心神,作爲無益也。夜,風尤猛。
二十一日陰。晨風稍殺其勢。德宗景皇帝几筵前三滿月大祭。卯正至景山門外帳棚。
辰正二刻詣觀德殿行禮。歸途謁謝振貝子(曾懇貝子以次寅託袁撫臺,求其位置一缺)。到家補睡一時。飯後至醫學堂議事。至朗軒處行吊,送焚化車馬後始返。夜間與次寅話別,抑抑無歡。聞陶齋病,發電詢之。看《漢紀•孝平帝》。
二十二日晴。辰正二刻,本日孝欽顯皇后三滿月大祭,午初三刻恭上尊諡冊寶,詣几筵前告祭(冊寶以沉香木爲之,奉安時藏於地宮,另制絹冊、絹寶,以便焚化。其玉冊、玉寶藏於太廟,俟祔廟前恭制),四品以上各官隨同行禮(大學士至四品京卿均在皁極門外行禮,一律青長袍補褂摘纓),兩次跪均甚久(先行三跪九叩禮,次跪聽宣讀冊文,行一跪三叩禮,次跪聽讀祭文,行三跪九叩禮)。禮畢,俟絹冊寶祝文捧出乃退。出城在恆裕午餐,假寐一時許。申初刻至湖廣館,赴檀鬥生丈約,趁西門歸。次寅已於午刻附火車回東省,今夜宿保定。餘晨臨歧握別,故不送也。看《漢紀•王莽》上。得陶齋覆電。
二十三日陰。半日謝客靜養。廣萊侄自南來。飯後詣編書處,發繕土耳基、比利時、葡萄牙各史。各國曆史一律告竣矣。(以次編輯歷史,歐介持〔家唐〕《英史》,郭筱麓〔則澐〕、顧伯寅〔承曾〕合編《俄史》最佳,以其有條理,有剪裁也。藍式如〔鈺〕《德史》,李星喬〔哲明〕《荷蘭史》,李新吾〔經畬〕《日本史》,畢口口(太昌)《土耳基史》次之。
此外,或鄙俚冗漫或草率排比,不足言矣。)聞廣勉齋之子溫病喉痛,爲醫所誤,急往診視(勉齋未敢煩餘也),則已喉閉,不通滴水,危甚,恐不可救,姑予一方。復至李蔭老處改方。葛振老以馬車跟蹤來迓,至則振老自病,診脈暢談而歸,已夜飯後矣。看《王莽》中。
莽席漢朝全盛之業,爲自來篡臣之最安逸者(此外皆得於板蕩偏據之餘),使能靜以守之,則國祚固矣。其人日求製作太平,既非奸邪,又非荒淫無道,直是世間一大愚妄人,不覺其可恨,唯覺其可笑耳。又思南北朝人才,北遠勝於南。南尚虛文,北敦實行。南方之人文秀輕弱,北方之人堅樸勁厚。機權武略如高、字文二祖,學如王肅、遊雅,才識如崔浩、楊悟、蘇綽,品如高允,豈皆南朝所有,即爾朱榮亦未易才也。天下承平,則南士多於北;天下多事,則北士多於南(江淮之北皆北士也)。我朝穆廟中興,所用皆湘皖人,此則間氣所鍾耳。
得笏齋書,隨手作答。
二十四日晴。恩詔百官加一級,具公折遞膳牌謝恩。飯後爲振卿複診。訪朗軒。溧陽署令錢國選經徵下忙錢糧,每洋一元,抑勒多加八十五文,一邑錢漕浮收至三萬餘申。又不
收銅元,勒令折交銀元。民大困,探知武、陽二縣每元僅多加十五文。地方官因餘曾疏劾蘇撫加賦二百文,畏餘更議其後也。爰公議舉史君邦慶三千里走京師,乞餘救解。餘以一邑之事,不便疏聞,乃作二函,一致常鎮道劉襄孫(燕冀),一致鎮江守承瑞卿(璋),痛陳錢令浮收之罪,請其檢察減收。爲民請命,不敢避嫌怨也(餘劾加賦疏,江蘇撫藩州縣甚恨餘,而民間則受惠甚大,有屍而祝之者)。史君以鄉人所醵資三百金爲餘壽,餘峻卻之。久聞《黃文潔日鈔》之名未能讀也,今年遊廠始買得舊刻一部,歸而讀之,精審翔實,大有益於學者。
使我十五年前得此書,專心研究,所得當不淺。惜近年瀆書不能專精如昔,負此書矣。前人讀書札記最有益於學者,黃氏的《日鈔》、王氏《困學記聞》、顧氏《日知錄》、陳氏《東塾讀書記》。此外記錄甚多,學者瀏覽未始無益,然究不如此四書之精要(即如餘新買何孟春《餘冬錄》,陳義不免有膚淺處;閻氏《潛邱札記》,錢氏《十駕齋養新錄》頗有名,然稍嫌破碎)。
二十五日陰。午後詣起居注,當衆點派,各服烏布。風大起,幾不成步。出城至觀音院,史季超丈爲其太翁作九十冥壽。看《漢紀•淮陽王光武帝》上之上。範史不爲更始作本紀,《通鑑》乃以淮陽五紀年。此何也?蓋以王莽紀年原屬不得已之事,但使漢有所立,即當奪莽之名,況更始本系近支,天下皆嘗奉其正朔,光武又借之而興,是淮陽雖不得名爲正統,亦不得視爲閏位,實西京之餘分,東京之先導也。
二十六日晴。午刻詣史館,復詣編書處。燈下草改良學制疏稿。延江西魯夫人督課九女、一侄女、一孫女。晚,設席請師、採澗夫人爲主(夫人母家姓鄒,其翁口口口爲餘壬午同年)。看《漢紀•光武》上之中。得次寅順德書,閱之惆悵半日。
二十七日晴。半日會客。飯後出城答拜七客,不見一人。至聶處葛處診疾。燈下草改良學制疏脫稿。看《漢紀•光武》上之下。
二十八日晴。本日恭上德宗景皇帝尊諡冊寶。巳刻,臣毓鼎在景山門外跪接,至帳棚少坐。午初三刻,四品以上各官詣觀德殿行禮如廿二日(初次跪二十二分鐘,第二次跪十九分鐘),跪時甚久,諸臣多有腰膝不勝,手拄俯伏者。壽州相國年八十餘,挺身長跪,凝然不動,老輩稟賦保養過後生遠矣。餘亦幸能支拄焉。未刻約張振丈、易實甫、檀鬥丈、延澄丈、陳夢丈、顧氏昆仲、何梅叟在寓便飯,上燈前皆散。夜,風。請袁先生繕折。看《漢紀•光武》中之上。吳漢雖名將,然師無紀律,頻有縱兵虜掠之事,不及馮異,來歙、耿弇。光武極知兵,觀其指授方略,料量勝負,高出諸將數倍。光武善視劉盆子,固是度量宏處,然王莽亦未害孺子嬰,魏文帝不害獻帝,晉武帝不害陳留王及蜀後主吳孫皓,畢竟是古人好處。
此端開於宋武帝,罪大惡極,而子孫即受屠戮之慘,孰謂無天道哉!
送易實甫觀察分巡滇南相逢冰雪痛烏號,晚歲功名感鬢毛。殘夜除書新使節(除夕奉分巡之命),南天行幰舊徵袍(實甫昔曾遊滇)。春歸日下人偏去,詩歷黔中境益高。聞道吐蕃窺六詔,安邊籌略望韋皋。
(〔眉〕此詩是唐音非宋法,最忌夾雜。第六句用典而無使事之跡,所以爲佳。)
(實甫極譽之,謂意思密切,音節瀏亮。餘自負亦如此。餘近年作詩宗派,於《瀛奎律髓》求格律,於《中晚叩彈集》求韻味,精思力學,庶幾成家。亞蘧謂似明七子。)
二十九日晴。風后頗寒。午刻訪嗣香前輩,偕至公善堂,餘衣冠送開學(蒙師王口立,號如齋,寶坻人),復詣各神像前拈香行禮,在堂便飯。步行看龍樹院,擬買爲農工學會試驗場。讀壁間顧南雅先生(蓴)碑記,院故松筠庵下院,閩陳璧強佔之,逐僧遷佛,建屋設花廠以漁利。璧既褫職去,則收回此院以爲吾直公產,固其宜也。與嗣老冒風遊歷一週,兼
登臺以望山。入城詣編書處,歸寓以奏摺交王供事恭遞。得陶齋密電。又得張季端同年龍江書並詩三首,書法永興,一筆不苟,可貴也。付寶銘藏之。今日恩詔加一級。自去年十一月初九日至今,三次邀恩加三級矣。晚唐詩家俊爽若杜紫薇(牧),藻綺若溫助教(庭筠),精深若李玉溪(商隱),整密若許丁卯(渾)(此四家系胡元瑞評語),悽婉若韓承旨(僱)、吳承旨(偓),悲壯若羅江東(隱),圓亮若韋浣花(莊),皆於盛唐大家之外自闢佳境,學者薈萃此八家而學之,其亦足以自娛矣。雨水節。
二月初一日晴。一夜大風,人晨未減。呈遞封奏,毓鼎前銜,李學士(士軫)後銜。
前銜寫惲毓鼎等,折後仍列二人銜名。辰初三刻事下,奉旨學部議奏,欽此。辰初刻皇極殿百日大祭行禮,禮畢在史館坐至巳正,赴景山門外帳棚。又候四刻,攝政王由宮內詣觀德殿,毓鼎等隨行。午初一刻,百日大祭行禮,跪聽讀祭文。文過長,二十四分鐘始讀訖。大風飛揚,寒不可支,耳凍欲墮。禮畢還起居注帳棚取暖,登車歸寓,稍進食即剃髮(皇上未刻請發),懸掛門封。餘不敢出門受風,下帷刪改財政書三卷,看《漢紀•光武帝》中之下。得易實甫和詩。
初二日晴。寒甚,被薄,竟至凍顫。盆梅盛放,滿室清香。午前刪改財政書一卷。飯後至教育會(輪在蘇學堂)。在三兄處少坐,申刻赴綬金約,兩席十餘客,皆藏書好古名士也。繞正陽門歸。得張香圃(榮燊)廣東書件,又少樸同年書。
初三日晴。午刻詣武陽館祭文昌帝君,祭畢午飯,同鄉到者八人。三點鐘詣吏館考論《食貨志》體例,請章翼山(梫)、水蕖樵(祖培)二君纂輯,賡續進呈本,自嘉慶十六年起,斷自光緒三十四年。散後出城,在大德通小坐,存洋五百元。酉刻至同興堂,赴蔡定臣約。
再送實甫萬里從茲始,依依祖帳歌。繡衣唐察撫,蒟醬漢牂牁。春色隨人遠,江流出塞多(中國之水皆從塞外宋朝宗,唯雲南金沙江獨流向境外)。先公有遺愛(實甫尊人笏山年丈曾官雲南),莫更嘆蹉跎。(“江流”五字純乎唐音。)
初四日晴。客來甚多。午刻至朗軒處爲其太夫人題主。歸寓甚倦。餘每歲交春令後皆如此,唯有攜一卷好書,靜氣讀之,稍能解倦耳。刪改財政書一卷,發交供事謄真。編書處編輯之書,掃數竣事矣。看《漢紀•光武帝》下。後漢君臣俱有儒者氣象,故百餘年節義風俗爲古今冠,後代唯宋足以繼之。夜,大風。
初五日晴,風仍不止。半日會客,飯後至朗軒處行吊,出城至番禺新館,赴梁長明比部(廣照)約。長明攻詩詞駢文,今之學者也。出示其友梁伯穎(志文)柬(系笏齋會試門生)。稱餘名重都下,爲當代泰山北斗,譽過其實,深滋愧懼。趁西城歸。看《漢紀•明帝》。
餘欲糾合同志十數人爲講學會,專研究經史理學,以保存一線將亡之舊學,每月會一二次,或抒新得,或晰疑義。
初六日晴。飯後至三聖庵朗軒太夫人殯宮行吊,少坐即詣史館,散後詣編書處。錢七青約福隆堂,辭之。看《漢紀•明帝》下、《章帝》上。寄延平書。向來壇廟祀典,上親行禮,起居注官侍班。若遣王公恭代,則有陪祀而無侍班。去冬羣臣恭議,皇上二幼衝,所有祀典,俱由攝政王代詣行禮,與尋常恭代者不同。餘起草交起居注司官行文禮部,詢起居注官應否侍班。至今不復。初四日禮部忽來文雲,攝政王初七日詣中和殿看版,初八日詣社稷壇行禮,請起居注查照辦理。餘以來文語意不明,復起草付司官,再行文禮部,催其即日據前文覈覆。今日得覆文,始申明攝政王代詣行禮,起居注官無庸侍班。此事乃得根據。蓋侍班與侍儀不同(今改稱侍禮),有此禮即應旁侍(侍禮乃總副憲之事。凡祭祀,王公大臣以
下,有御史糾儀;侍上前者,不敢斥言糾字,故名爲侍儀),不因攝政王而廢其事,其名上下可通。若起居注官專記皇上言動,上既不親臨,即無言動可記,斷不能侍王之班而記王之言動也。禮部此議,庶幾不失禮意焉。
初七日陰。大女生日。巳刻至戈景韓太守處爲其先世點主(庚子因亂失之,補成三代六主)。主分內外,而內主又有孔,古人制作之意,所以備遭亂奔走時盡棄外櫝外主,獨攜內主,以繩穿孔佩於身,以免遺失。大凡古人制禮,雖微細之事均有深意,研求極有味也。
講新學者務欲舉中國古禮而盡廢之,不特五天良,亦無意識也。景林留飯。未刻出城至宗顯堂,赴大興宛平唐佩卿(則瑀)、章壽生(師程)兩邑尊之約,籌議調查選舉人,預備地方自治,到者十餘人,餘爲領袖。吾兩邑地大人雜,散漫無稽,官與紳不習,紳與紳不洽,恐不能如外州縣之易於籌措耳。餘議先委調查於各區區官,較有頭緒。歸寓,桂月亭、田介臣兩同年來談。看《漢紀•章帝下》。兩日又圊白凍,大孔劇痛,診系寒結,以溫藥散之。前人論詩,或謂得少陵句法,或謂得黃、陳句法(少陵、山谷能萃句法之正變,他家只是一家法耳),大抵學造句自是一番功夫,未可以皮毛而忽之,即作文何獨不然。《左傳》、《史記》、《漢書》、昌黎文皆有句法可學。
贈番禺梁長明比部違俗存吾道,南宗得替人。江河終不廢,光景固常新。對酒風簾夜,論文客館春。
驅車成獨往,惆悵隔重闉。
初八日晴。半日會客,獨與少泉、俊臣暢談。未刻出城謁壽州師商辦起居注、編書處公事。至醫學堂答訪新聘教習周雪樵(維翰)。雪樵吾邑人,熟於泰西曆史,曾撰《兩史綱目》初、二編(至中古止)。申刻至福隆堂赴楊藝孫之約,冒風而歸,殊不適。綬金代向日客中田買《外臺祕要》四十卷二十四巨冊,價洋十二元。此書刻於明末,而中國尤傳本,日本延享年翻雕《千金方》全本,亦梓於日本,中國向來所見者不過陝西石刻《幹金舉要》耳。
二書爲醫學大宗,皆賴東國而傳。士生今日讀書,實逸於古人,不第醫學爲然也。書賈何姓以曹氏《宋百家詩存》求售,選錄精詳,爲宋詩佳本,合之吳氏《宋詩鈔》,兩宋名家略備矣。
初九日晴。患痢甚劇,且苦寒熱,一日拒客謝事,唯隨意看書自遣。病軀枯臥,百念皆空。看《漢紀•和帝》上。
初十日晴。疾仍不減,延周雪樵來診,疑爲內痔。餘因膿與糞分道而出,亦疑其患在肛頭腸末,與內體無關,故眠食均勝常也。翰林院崇主事奉壽州師之命來談進書分合辦法。
編書處自去冬未進書,此次掃數進呈,共四大函,餘擬併爲一次,作一大結束,即可奏請撤局,囑崇君向懋勤殿太監商之(向來進書費每節八十八兩)。延子澄、何潤夫、闊安甫三公合邀太升堂,辭之。看《漢紀•和帝》下。寶惠三年奏留赴內閣驗放,奉旨準其留部(明日述旨)。草謝恩折稿,請袁先生謄真。發次寅信。
十一日晴。患仍不減,看書亦無頭緒。朱竹垞先生論文以經史爲根柢,而取法於宋人之文。餘向持此論,頗喜暗合前賢,蓋宋文如劉原父、貢父、魏了翁、葉水心、陳止齋諸家,根柢槃深,氣體閎茂,實文家正宗也。
十二日晴。卯刻入內謝恩。辰正二刻事下乃行,力疾坐車,僅能支拄。延安立甘醫院西醫韓大夫來視,徐季龍與偕。韓君斷爲肛門內生瘡,患處距肛三寸餘,與腸胃無涉,家人稍覺放心,定於明日攜藥水治之(治此種有形象證,西醫實有專長)。朗軒來夜談。
患滯下謝耿伯齊邀飲
春來成滯下,一飯矢三遺(廉頗一飯三遺矢)。名孰專扁鵲(扁鵲過邯鄲,爲帶下醫。帶即古滯字,滯下今之痢疾也),污將嗀褚師(褚師摯子曰“若見之君將,嗀之”。杜注“嗀,嘔吐也”。)愧虛求艾木,屢失看花期。惡溼難親酒,從君乞上池。(題污俗詩須典雅。結二語難得面面俱到。)(〔眉〕師,古“獅”字,正可對“鵲”。此句對甚活,頗得使事之妙。)
十三日晴。圊污稍淨,韓大夫複診,以藥水滌腸驗之,無病。莊思緘僚婿自日本參觀軍操旋京。思緘素有才氣,於廣西南寧龍州辦軍務,名大著。相別十年,其識議更勝曩時。
留其午飯乃去。魯卿亦患病,兩期不到史館,餘隻可力疾一行。歸途又詣編書處,到家尻骨大痛。臥看《竹垞先生文集》一卷,上明史館總裁書凡七通,不愧史識。本朝人文集,吾最喜曝書、鮚埼二集,皆長於經史掌故之學,極有實際,閱之不妄費日力精神。吾輩中年後,既少暇日,記憶力又減,看一卷書便須收一卷書之益。其氾濫因仍之籍,宜痛掃除之。看《漢紀•殤帝》、《安帝》上。殤帝即位時,生僅百餘日,古今人主無幼於帝者。就枕前爲壽州師草補修記注折稿。
十四日陰。一夜狂風怒嗚,振屋拔木,聞之不能安眠。上半日略減,薄暮復然,黃霾塞空,真蒙象也。圊污已淨,韓大夫復來,仍以藥水滌腸。一日隨意看書,不成片段。曝書亭諸序跋,殊引人人勝。聶獻廷太夫人七十七歲壽辰,遣寶銘代祝。梅叟來作竟夕談,出示實南所作梅叟詩集駢文序,體兼唐宋,博贍工秀,自是才人之筆。此道在今日幾成絕學矣。
梁長明贈餘五古二十韻,以紈扇寫之,推譽過當,殊可愧也。詩則深得古人體勢。
十五日晴,大風。便污復見,煩悶殊甚。三兄新生男彌月,與採澗同車而往。午刻祀先,面後謁壽州師久談。入城爲蔭墀丈令嬡診疾。
十六日晴。韓醫來。思緘來談,午飯。汪子衡自湖南到京。看《漢紀•安帝》中、《安帝》下。
十七日晴。禹九弟自南來,暢談南中近事。禹弟少餘三歲,而下髯甚長且蒼白,談論宏闊,儼然八叔矣。袁珏生來,延入內室久話。看《漢紀•順帝》上。北鄉侯薨後,順帝以諸侯禮葬之。而當其在位時,臣民固共帝之也。《通鑑》載孫程、江京二人語皆稱曰北鄉侯,恐非事實(史家以後來稱號追改前說),當如崔瑗語稱少帝爲合。
十八日晴。便污日減,猶未淨,仍臥而看書。看《四書輯釋•孟子》數大章,意味殊勝。倪氏所輯各家說,頗能羽翼朱注,多所發明。得常鎮道鎮江府回信。
十九日晴。具折請假十日。看《漢紀•順帝》中。
二十日陰,微雪。在家看史館及書局書,知交過問,則臥而對談。
二十一日晴。雪後微寒。今明兩日,先後、先帝四滿月大祭,臣病體不能行禮,故請假也。何梅叟、沈愛蒼、顧漁溪三公過訪。梅叟兼攜素饌,爲餘解悶,可感也。看館局書。
聽濤園(愛蒼別號)論詩法,極有可悟入處,真得此中三昧也。
梅叟攜蔬饌邀顧漁溪、沈愛蒼二公雪後見訪愧無肉相管城子,幸有心交靈石翁。簾外花痕春霽雪,豆間蔬食古餘風。光陰宛轉遲三月(今年二月閏),天地蕭寥只數公。猶聽雅音追正始,論詩揮麈小梅紅。
濤園(沈愛蒼別號)善論詩,深得古人三昧。餘屢受其益。嘗稱餘詩有法,不苟作。頃話及昔年與鄭蘇盦、林暾谷在上海,大雨,宴妓樓,宴罷即放舟。次晨達蘇州。蘇盦首倡一詩,暾谷繼之,語甚奇。濤園最後成一絕雲:“樓上笙歌徹夜闌,四圍花影泥人看。人聲如沸潮如酒,侵曉吳江雨作寒。”前三語力寫繁華,結語冷冷七宇,化盡煙雲之跡,自謂意境
超絕。後讀放翁一絕雲:“繞檐點滴如琴築,支枕蕭齋聽始奇。記得錦城歌吹海,七年夜雨不曾知。”乃是倒戟而入,意境更高一層。無端第二句著一“始”字,令人捉摸不着。後二句寫盡昏天黑地,時至今日而始泠然有悟也。濤園費力作前三句,放翁只以“歌吹海”三字括之,用筆乃透餘地。因知古名人詩,斷非後人所及也。
題梅叟江亭玩月圖卷子尋常見慣長安月,看到江亭月倍寬。宮闕排雲金辨影,蒹葭如海碧澄瀾。何人斗室方焚燭,大地秋光入倚欄。即此便成清淨境,好從畫理證蒲團。
伯兄去夏南行,餘曾賦詩送別。今年二月,梅叟以江亭話別圖爲伯兄徵詩。諸君子珠玉甚富,餘亦補錄前作,綴名其間十年宦海共浮家,搔首乾坤事可嗟。今日一麾南劍去,午風開遍蜀葵花。
繞亭葭菼添離思,醉不成歡奈酒何。莫怪臨歧難制淚,中年兄弟已無多。
花磚日影駐宮門,天語猶勞問弟昆(兄京察記名召見,慈聖垂詢毓鼎是兄是弟,房分親疏若何,且有忠君愛國之褒)。誓欲從兄勵名節,各將忠愛答深恩。
二十三日陰。寒甚,無異深冬。題詩兩卷,書法甚爲得意,頗入坡公堂室矣。經仲、新甫、新吾編書處來問餘病,且言編書告成將具折請獎,傳壽州師命,命餘主其事且撰折稿。
三年之中,進書七百七十七卷,皆餘一手督理,若非壽州深信而專任之,不能蕆事若是之速也。看《漢紀•順帝》下、《衝帝》、《質帝》。接次寅信並抄來黃蘗禪師《燒餅歌》十餘首。
二十四日陰,大雪厚三寸許。節近春分,殊可異也。亞蘧。禹九來內室暢談。靜中細讀《孟子》,以蔡氏(模。九峯次子。朱學再傳)《集疏》爲主(通志堂本甚精工),以倪氏《通釋》爲輔,時時覺有會心處,爲政爲學,體用兼備矣。《楞嚴經》有一段雲:“如重睡人,眠熟牀枕,其家有人,於彼睡時搗練舂米,其人夢中聞舂搗聲,別作他物,或爲擊鼓,或爲撞鐘。”此段意境奉自超妙。山谷乃用其意作《六月十七日晝寢》一絕雲:“紅塵席帽烏靴裏,想見滄洲白鳥雙。馬齕枯萁喧午枕,夢成風雨浪翻江。”蓋謂處塵囂煩苦之中,深想江湖之樂。午寢就枕,適值馬因草罄而齕枯槽,其聲隆隆然,夢中認爲風雨翻江之聲,不啻身在滄洲也。脫胎之妙,不可思議。任注云:“兼想與因,遂成此夢。”二語尤有神。餘昔過定州古中山國東坡曾爲刺史碑,作一絕雲:“雄城百雉控南畿,戰國君臣亦一時。故土空留三字碣,行人竟拜大蘇祠。”正從《論語》“齊景公有馬千駟”一章脫胎。自謂稍窺古法也。
二十五日晴。請顧伯寅、範俊臣至編書處編前後進呈書總目。萬、耆二主事來議公事。看《漢紀•桓帝》上。爲梅叟寫易實甫所作《靈樵山館詩序》二葉。
大雪,亞蘧過訪,談詩甚樂東皇不肯放春妍,雲凍風凝欲暮天。飛絮忽成侵鬢雪,看梅還憶泛溪船。(〔眉〕次聯屢改而後得之。前人雪詩云“斜漫潘岳鬢”,本是劣句,餘用來卻不惡。)病夫喜暖簾慵卷,佳客貪談茗屢煎。吾黨能詩推沈顧(沈謂濤園中丞),涪翁句律到今傳。
二十六日晴。痛墜又劇,遂不能着意看書。耆、廣二主事來回公事。未刻,李六先生來久談,論種樹法甚詳。酉刻禹九借精舍請客(佛鶴汀、陸天池、張寅生、程詠清)。
二十七日復大雪,盈三寸許。梅叟冒雪來夜談,興味殊可思也。寫詩序一葉。看《漢
紀•桓帝》上之下。範史敘外戚宦官專權縱恣處,淋漓曲盡。敘黨錮諸君子,尤激昂慷慨,千載下如見其人,如聞其聲。蔚宗自負文過孟堅,不虛也。吾子侄輩倘能熟讀《後漢書》,不特作人有志節,作文亦有韻味矣。(〔眉〕吾之期望子侄,不知如何而後滿意。乃寶惠官忙,不能專心讀書。寶銘大能讀書,而不肯用功。自襄以下,不知果有能擔荷此事者否。後顧茫茫,不禁浩嘆。〔乃自不肖以次,無一能繼志者,讀之愧汗,無地自容。男惠注。〕)擬草一疏,俟銷假日上之,乃構思稍苦,即氣墜不復能耐,遂擱筆。籲!吾年未老吾氣先衰,奈何!奈何!悵然者一時許。
二十八日晴。雪積過五寸,旋即融化,清潤宜人,惜病軀無清興耳。寫詩序一葉。看《漢紀•桓帝》中。發福州(許篆丈)、延平二信。前買《書傳大全》十巨冊,系朝鮮刻印本,字大紙綿,甚可愛。此書乃明胡廣等所輯,頒行學官,爲功令遵守之書。以蔡傳爲主,而雜採諸家,訓釋議論相發明,於微言大義,推闡頗爲詳盡。《四庫提要》謂永樂所修諸經大全,此爲最勝。餘十日中每日必細看一篇,甚有味。餘於經最好衛湜《禮記集說》,《欽定周官傳說彙纂》,以爲世間有用之書,莫過於此。有志治之,力竟未逮。丙戌歲在上海,得鍾氏文烝《穀梁傳補註》,嘆爲孤經絕業。阮文達稱孔顨軒《公羊通義》爲絕學,不能如斯編之純粹以精也。然亦竟未卒業。是三經者,時時往來於心,每一展閱,心目爲之開明。不知小輩中有能補餘志者否。
二十九日晴。具黃綾折恭請聖安銷假,在史館坐待事下,出地安門祝慶邸生日(昨日正日)。歸寓略眠,枕上聞檐溜琤琮如雨。飯後詣編書處編定總目錄三卷,批發支款單,此爲最後一次矣。鄧禹諸子各執一業,劉殷諸子各授一經,吾現有八子,亦欲分爲八類,姑寫於此,以自愉快。一治《禮記》周官,一治孔《公羊》鍾《穀梁》,一治班、範兩史,一治新舊《唐書》(兼彭氏《五代史注》),一治《明史》,一治馬氏《通考》、王氏《續通考》,一治《朱子文集•語類》、《宋元學案》,一治國朝掌故文獻各書,而《資治通鑑》、《古文辭類纂》則爲普通必讀之書。所舉各書皆吾所景仰流連深入寤寐者也。果能如此,天下學問大宗萃於吾門矣,豈非人間極樂世界乎?三十日晴。春分。午後約綬金、思緘、三兄、六弟來寓手談,夜深乃去。復呂康生夫人信並洋百元。前室管夫人之胞姊也。看《漢紀•桓帝》下。東京權歸臺閣,三公徒取充位,多用安慎圓穩之人,觀史所載,前後數十人,其人大半不知姓名,不著事實。本朝雍正以後,設軍機處,殿閣大學士亦幾同具員,皆以年資得之。故近百餘年,樞臣始爲真相耳。
己酉閏二月初一日陰。飯後力疾詣史館。歸途訪葛振卿都統問病,詳談代進內大臣住班職掌,此皆向來漢人所不知者。傍晚復雪。看《漢紀•靈帝》上之上。參看《孟子集疏》、《輯釋》數章。檢《四庫書目提要》謂蔡氏《集疏》約而賅,《日知錄》亦有取於倪氏《輯釋》(永樂四書大全即據《輯釋》爲藍本)。則此二書固讀《孟子》之祕笈矣。
初二日晴。大風撼屋,心震耳駴。天寒甚,似十一月中節氣。時令不正如此!以後漢郎額傳證之,勿謂五行無徵也。兩日疾甚劇,坐立不安,強坐訂定講習館章程。翰林院京察保送一等二十一員,編書處纂校各員皆與焉。悶坐書室,檢所藏《說文解字》,乃吾邑吳彬華過錄惠定宇評本,鉛朱爛然。偶觀十餘葉,字學研玩極有味。餘於戊子、己丑間致力金壇段氏、安邱王氏書,所得頗深。此學束閣幾二十年,今日對之,如晤舊友。
初三日晴,大風。改削史館滿大臣傳(永隆、福裕、富升)。近日看《孟子》“滕文公問爲國”、“北宮錡問周室班爵祿”兩章。制度亦當詳考分明,乃能得《孟子》經國致治之精意。因取焦理堂(循)《孟子正義》對看,以考訂輔義理,學問方能着實。焦氏此疏,墨守趙注,梳櫛精詳。國朝諸儒說經之書,徵引博而有要。其說義理處,亦煞有體會,勝僞孫疏十倍,似可列諸學官,以代僞疏。梅叟來夜談。
初四日晴。思緘、禹九均來談。劉梅舫自奉天來,因見餘請假,不解裝即來存問,關切可感。未刻笏齋自大同赴太原,附京張火車到京,餘派李升迎於南口,車伕迎於西直門外,
下榻寓齋。三年不見,暢談別後事,樂而忘疾。晚,偕笏同車赴關伯衡之約。不赴夜局幾一月矣。昨日都察院京察參劾科道給事中李灼華,御史俾壽、常徽,均以聲名平常,回原衙門行走。今日召見三臺長,復奉特諭,申邪說之戒,不知何所指也。
初五日晴。未刻至松筠庵同鄉議事,英人將由開平侵據灤礦,外部梁尚書依違其間,鄉人謀抵制保全之策也。張翼受英人挾制,以開平煤礦畀之。年來開平煤少利微,灤礦正在發達,故垂涎特甚。歸寓與貞盦、梅叟備酒餚爲笏齋洗塵,耿伯齊作陪。
初六日晴。天漸和暖,餘病亦向痊。午後詣史館,以餘所定《食貨志》凡例,命供事繕十餘份交承纂諸君。至那中堂處公祭。歸途詣編書處取功課檔,比較纂校諸員勞績。約思緘、三兄、六弟來寓與笏齋手談。餘則赴朗軒之約,與易實甫、顧亞蘧談詩,二君皆行家也。
初七日晴。半日習靜。朗、亞來談。李蔭丈以馬車延診,順至範俊臣處,爲其母夫人診疾。伯齊就餘處請笏齋。
初八日晴。晨起送笏齋起身。繆子惠自南京來。午後杜門爲兩掌院擬《編書處全書告成請獎編纂諸員折》,密具應獎姓名單呈掌院。得叔權蘭州書,議論足存。
題伯齊三松剪燭吟詩冊即送笏齋赴太原(伯齊首倡一詩,制冊徵題,餘爲署名“三松剪燭吟”)
客從關外來,衣上風沙惡。拂裝招舊雨,燈前動春酌。同心得版曹,投轄懲西郭。
快論山川雄,頗嘆風俗薄。三年所含意,一宵吐磅礴。(〔眉〕第三聯着伯齊一筆,章法頗費位置。)高窺斗柄移,靜聽松雪落。(〔眉〕見聞分意,是唐人法。)兼旬苦愁病,解顏爲君樂。
才下豫章榻,倏整並門案。別離安足雲,且申再來約。
喜笏齋到京(改前作)
東風吹遠道,草草解徵鞍。襟上長城雪,燈前閏月寒。語多更漏促,情重酒杯寬。
莫任狂奴態,相從惜羽翰。(次聯頗似大曆十子。)
初九日晴。排編書處廳官供事名單。午後經仲、新吾來,餘出所藏字畫最精數冊共賞之,讚歎流連不盡,久談乃去。蔭老復以馬車來迓。致陶齋書,爲八叔事。
初十日晴。午後經仲、新吾復來,偕詣學部謁榮相,以折稿呈閱,並目錄、職名單,兼陳補修記注辦法。又偕出城謁孫相。兩相均以擬折爲然,定日入告。傍晚大風黃霾。袒唐詩者動詆宋詩空疏,謂枵腹不學者能爲之。此偏論也。宋詩如東坡、山谷、介甫三家,語語有出處,其使事精密、靈活,且勝於中晚唐人耳。寶銘喜看小說書,餘因誨之曰:人若不肯用心,雖日讀《左傳》史漢,混混沌沌,終無入處。若能用心,雖小說亦可悟學。吾十餘歲時,看《水滸》而悟作文之法,看《鏡花緣》而悟音韻之學,看《紅樓夢》而悟文家言外之旨(以看《紅樓》之法看《史記》、《三國志》,處處得竅)與作詩之法。迨讀《虞初新志》,所得尤多。總之,學無定法,只爭生死靈鈍耳。
十一日晴。本日監國攝政王升文華殿,受百官班見。辰刻在史館略坐,巳初二刻詣甬道前,王公爲一班(唯慶親王以年高屬尊,傳旨免),一二品爲一班,三四品京堂爲一班,四品以下爲一班,俱行一跪三叩禮,王立而受之。毓鼎以講官列三品。然行列凌亂,四品以下,據禮臣奏,應在門外,今亦進到甬道上,與大員混,不遵約束也。東華門外車馬縱橫,殆無隙也,壅塞不能行,餘覆在館坐一時許,始登車而歸。痔痛因勞而作,歸後遂靜養,不會客出門。聞榮相猝中風,危甚。
十二日晴。劉孟祿來議工廠事,餘指示一切定章程。此雖善舉,然須兼商賈性質,方
能整齊覈實,爲經久計也。爲屠禹航作徐菊帥書。
十三日晴。午後乘騾車至湖廣館赴易實甫之約,馬路顛頓,股痛甚,適有出賃肩輿者如吾常之小中轎,僱至夜半歸寓,值錢十千文。半席先行得之,然殊自得也。至同豐堂赴劉性庵約,主客對奕,至上燈不入座,餘乃潛遁至福興居赴吉甫約。連應三局,尚可支持。聞榮相病差減,決意乞退。其病中喃喃語,皆是學術凌夷,屢爭不得,內疚於心之說也。其志可悲,其忠可敬。聞謝作霖雲,榮相極以餘疏爲然,而上受制於管學之樞相,下受制於躁進之司官,竟不能行其志,故前日見餘極殷勤親切,絕無齟齬之意也。
十四日晴。張吟樵自熱河來。去年到省,今已補建昌令矣。未刻訪新吾,偕至齊魯學堂教育會。出城訪顧子磐未值。子磐爲禹弟掌書記,將請其伴送寶銘赴蘇就婚也。梅叟來夜談。偶在書齋檢《容齋五筆》,臥看二卷。此書與《困學紀聞》、《日知錄》皆餘所深嗜,閱之不下五六過矣。
貞盦侍郎六十一歲生第四子,詩以賀之。侍郎近梓先德像贊將次竣工矣能共年轂蚌生月,此語吾聞山谷詩。公之孝思格真宰,天遣石麟爲公兒。繪像制贊述先德,孝烈間氣鍾門楣。握管追摹各有態,精誠所凝神告之。曙星落落照光采,長松謖謖酣英姿。鯫生忝司史官筆,再託書石無愧辭(餘爲書十口口像贊)。子孫如公與有幾,至行宜獲神扶持。我昔吟詩祝眉壽,餞歲曾斟千歲酒。七旬再舉洗兒觴,日日祥雲纏戶牖。父子相距一週甲,老鳳雛鳳俱己酉。已聽啼聲識英物,會傳家笏繼臺鬥。
豚犬焉能敵紫髯,八士終當讓四友(來書以餘生有八男,盛相推許)。東風重作花生辰,湯餅同嬉金谷春。郎君雖小翁未老,羨此朱顏綠鬢人。
十五日晴。清明節。巳刻恭詣皇極殿、觀德殿几筵前行禮,仍服青長袍褂,摘纓冠,三叩即起,不讀祭文。歸寓小憩。未刻至會館訪顧子磐詳談,因約子磐及三兄、六弟同至福興居小酌。車中吟東坡清明絕句雲:“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帳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覺胸中含不盡之味,坡詩化境也。張宛邱極喜誦之。餘因觸緒亦成一絕,意味頗有相似處,未易爲不知者道耳。
偶成半記半忘將曉夢,自開自落闕名花。人生事事隨緣過,莫把無涯困有涯。
十六日晴。午刻詣史館,見禮部諮送《旗員一律持服三年折》,特攜於車中讀之。根據精詳,立論嚴正,近十年來禮臣有數文字,不知系何人手筆,當探之。旗員不丁憂,百日孝滿,即吉服當差。先朝權制,本不可爲訓,不意三百年缺典,至今日始釐正焉,洵聖主初政之最美者。從北城行,爲榮相診病。病生於風火之鬱,其源由於肝木之失平。自起病即由其戚興伯啓醫治,頗得手。其治中風不用人蔘附子,尤具隻眼。餘見人蔘再造丸之殺人多矣。
復至編書處,諸君已散。歸寓隨意看《四庫提要•禮類》一卷。明初定《禮經注》,棄衛正叔而用陳雲莊,可謂全無黑白。接朗存表弟書,爲溧陽錢令加賦事,隨手作答。此事餘曾作書致常鎮道鎮江府,其答書均以錢令爲非,而該令怙惡如故,意上臺必有主之者。來書又謂季盦亡弟《翦紅詞稿》,已由劉光珊選定,陳雨農校字,朗存擬爲之付梓。亡弟生平詞學最深,而稿中頗多側豔綺靡之作,餘不甚喜之。光珊皆爲刪汰,真有功於亡者矣,爲之懇感不置。光珊,亡弟之詞友;雨農,則學詞於亡弟者也。
廿一日晴。因寶銘赴蘇州入贅,恭祀祖先。三兄、六弟,賡萊、寬仲、衡叔三侄均與祭,男丁大小行禮者二十人。近年南中祭宗祠無此繁盛也。因與六弟論丙戌、丁亥之間,上輩尊長俱康健里居,餘輩兄弟十二人皆在家,春秋祭祠秩然有序。爲家運極盛之時,今則凋零不堪回首矣。笏齋自太原再來,仍下榻於此(昨日到)。招沈愛蒼作半日清談。夜間囑咐寶銘一切。叔坤夫婦俱亡,餘乃爲之料理姻事,不禁痛淚橫流。壽州師以銘鼎臣將軍(安)
《齊年紀盛圖》囑代撰題跋(壽州師、王夔石相國、銘將軍皆辛亥同年,壽皆八十餘,同重宴鹿鳴加宮銜,因繪三老像爲此圖。其時王相國尚在也)。餘於十八夜半竭一時之力,爲記一篇,次日攜史館呈師,師其許可,覆命餘代書。今日爲寫半篇。
廿二日晴。辰刻詣皇極殿,閏滿月大祭,巳刻行禮,一跪三叩。歸寓寶銘已動身。寫圖記畢。嗣香前輩來談。未刻赴怡園效述堂約,上燈後始歸。西園補種柳一株,鸞枝二株,馬纓花一株。又在鮑家街自東訖西種垂柳十株,馬纓花九株。十年之後,紅綠成林,吾居如在畫圖中矣。終日呼吸清氣,大有益於衛生。交銘帶去季文五太叔祖信並衣料、食物。存恆裕厚京平足銀壹萬兩,內採六百,銘七百,王一百。
廿三日晴。午後大風陰晦。思緘、禹九來,餘因病軀小極,留其手談消遣,薄暮始散。
愛蒼約福全館,未往。夜飯後至李蔭丈處診病(新移居舊刑部街),順訪朱季鍼(北京報館主筆)暢談。
廿四日晴,大風。上海張慶桐來見(字風輝,候選道,習俄文,保使才)。未刻至嵩陽別業赴水蕖樵、王次籛、章翼山三太史之約。酉刻梅叟、南園借精舍請笏齋。寄湖州夏潤枝書。編書處全書告成請獎,奉旨依議。
貞盦侍郎仿戴文節桃花畫紈扇見惠,且作長歌一章,率吟廿八字奉謝折枝妙仿鹿牀翁,蘇陸長歌律更工。如此人才與家世,置身惜未逮康雍。
席間訴酒(訴酒二字出唐人題目)
幾日東風能作惡,桃花如雨掩空階。惜春憂世兼多病,欲遣誰能遣此懷。
廿五日陰。掌院派餘充講習館總辦。寫應酬大小各件。酉刻至西堂子衚衕赴鈍齋之約。
去歲在廳事前種海棠四大株,慮其不易活,近乃全綻紅蕊,甚可喜,倘能一律盛開,春色滿庭,亦佳境也。
廿六日晴。午刻入署晤田介臣(講習館提調),商開館事。未刻詣史館訪朗軒久淡。
申刻至西堂子衚衕赴劉聚卿之約。夜,微雨霑泥。庖人羅姓、僕婦閻氏均自延平來,述署中近事綦詳。接大兄信。
檢舊書,內夾去夏送大兄五古一首,補錄於此。
送大兄宦閩丈夫雖有淚,不灑別離間。以我此時心,斯言殊不然。祖道別兄長,再拜行李前。
車停待時發,欲語不得宣。仕宦賤光陰,匆匆各中年。來日常苦少,相依詎等閒。異時縱可見,恐非今日顏。矧兄值家難,一心百憂煎。瘴海苦炎溼,玉體非所便。一祝善珍重,再祝勤致箋。送者共揮手,瞬息渺雲煙。是時天陰黑,涼風起西山。瀟瀟暮雨中,獨循來路旋。
廿七日晴。午後訪周政伯前輩(同充總辦),同謁謝壽州師。詩以五言古爲最高,五言古以唐人爲最精,既具風骨,復饒興象,非宋以後所能及也。
廿八日晴。連日過勞,痛墜大作,脾氣下泄,殆難收勒,急服人蔘及健脾藥以救之。
休息不出門。晚,與禹九同請客。高仲瑊前輩教我運氣摩腹之法,能補真氣,餘擬試行之。
笏齋二令嬡自滬來京,亦下榻於此。
廿九日晴。自巳至申,見客不絕。與汪頌年談甚暢。時事日非,相對太息。
三月初一日晴。臨渝(原籍吉林)趙紹樸度支部(敬熙)介葛霞軒同年來見。午後詣史館答拜景月汀丈、袁珏生、楊蓮帥。
初二日晴。未刻偕政伯前輩、經仲、介臣同年集講習館議開辦章程,推餘主稿(經、介二君館提調也)。夜,與笏齋話別,更漏四下始就枕。亞蘧借精舍請笏齋。
初三日晴。辰初刻笏齋起身還大同,餘憊不能興,且畏車前一揖,遂不送登午。擬章程八條,採同署諸君說帖而酌寫焉。大旨以理學爲體,以政治學爲用,分外交、財政、兵制、法律、教育、民政、農工商、交通、理藩九科。名爲講習員,不名學員,各認一一科,在私宅研究,逢三、八、五、十日則集館中互相切磋,交換知識。遇朝廷大政事,則各具說帖呈掌院,以覘才識。才識優者保送各部丞參或司道,以爲獎勵。未刻至會芳園赴左雨泉祕書之約。內閣侍讀學士延昌疏請疏通翰林院,凡三條:一定職掌,二升品級,三杜外班。交政務處議。
初四日晴。吏部昨日奏上,請以臣嫡長孫櫻給予廕生,奉旨依議,欽此。三世承恩。
倍深感幸。即具謝恩折稿,請袁先生繕寫。
初五日晴。遞折謝恩並膳牌,在史館略坐,事下即歸。午刻約政老、經仲、介臣賞花小酌,共定章程,三君深以餘稿爲然。海棠四株,紫白丁香三株,梨花一株,鸞枝花二枝,同時盛放,香豔異常,相與流連花下,不忍去。海棠去春所種,根叢太大,慮其不活,初不料其繁盛若斯也。謝作霖來夜談,因吾邑選舉猥雜流弊滋深,特作函致徐邑尊(芝謨)。寶銘今日在蘇州入贅。
詠國史館海棠三株紅豔對虛堂,朵朵皆薰班馬香。前輩風流應看遍,獨來花下立蒼茫。
詠鸞枝花誰從芳譜補鸞枝,寫豔唯傳禮部詩(此花古無人詠者,唯龔定庵有絕句雲“可惜南天無此花。
腰支卻鬥海棠斜”云云)。贏得十年花下醉,南天無此好腰支。
初六日陰。孫仲山自福建來,尚會臣、王元常均有土物寄贈。福建漆器創於沈紹安,精美爲天下冠。日本亦曾仿製,然西人唯重華制。國家如能以官力扶助擴充,亦美術外銷之一端。兩君所贈皆新制,據識者雲遠遜沈制。沈氏舊器,一器能值數十金也。午後詣史館,又至法華寺答拜李仲仙制府。雲陰欲雨,疾馳而歸,雨已至,土香撲鼻,惜溼塵即止。新吾來夜談。
初七日晴。王雪帆自蜀來。王錫侯大令(錦榮)來見,鹹安宮舊教習也。午後至長椿寺行吊。步行至鄉祠看海棠,北學堂前四株,向北兩株尤盛,如錦繡樓臺,流連花下。不忍行。思緘、禹九接踵而來。燈下修改史館《雲南地理志》。前數日夢中作五言絕句雲:“富貴皆虛妄,神仙亦渺茫。忠誠存一點,直上白雲鄉。”覺後字字不忘,用意不甚可解。今夜又作詠鴨七言絕句,覺後只記後二句雲:“風雪滿天喑不語,將軍莫更亂池聲。”蓋用李愬入蔡
州事。夢中自覺寓意深妙,醒後思之,竟不解所寓何意也。
初八日晴。門人李國棟自皖來見。未初刻至琉璃廠與周、熊、田三同事會齊,同渴壽州師,以講習館章程呈請酌定,師甚贊其簡明切要。又偕管丹雲丈、乾興杜掌櫃至許穎初前輩宅踏看修理(許宅乃敬節會公產)。燈下寫吉林信二封,分交陳幼舫、吳卓如。起居注補修記注,餘調齊筆帖式面試折楷,正取八名,專司繕寫,副取六名,專司校對。去歲所種芍藥攢芽含苞,生機甚旺,餘複用芝麻醬渣拌土壅其根,則根茂而花大。去秋蘭花初發剪時,餘曾用香油徐加浸灌,花開異常繁盛,此肥料之最宜花者。又相傳以肥羊肉熬湯澆竹根,則茂而易活,筍必怒生。春寒過甚,竹多枯者,擬以此法救之。
初九日晴。午刻詣史館。未刻詣講習館,點派廳官供事充收掌圖書館等差。歸寓刪改史館《雲南地理志》。晚飯後寫對聯五付。雖久病,腕力尚不弱,筆墨間尚有精采,或不至萎先朝露也。
初十日晴。女師魯先生之弟鄒榕卿大使(國珍)來執贄(江西安仁人),餘詢以福建鹽務,所對甚詳明。餘於外省官來見者,俱以此試之,既可覘其才識,又可益吾所未知,兩得之道也。午後風日晴和,悶極思動,適禹九來,遂偕遊農事試驗場,並挈惠兒,丙、恩二女。場中花事正繁,櫻花尤紅豔,爲目中所未見。此花日本所產,花時舉國遊宴以賞之。場中以重價移來,足娛遊覽。餘思商之提調誠玉如(璋),乞分數苗助小園春色。在咖啡館啜茶數甌,憑欄遠眺。又至鬯春堂孝欽顯皇后駐蹕處敬覽。几案陳設如故,御榻依然,而先皇后已不可復見,悽愴不勝,遊興頓闌,遂乘人力車而出,歸寓足力殊不疲。王小東同年邀醉瓊林,畏夜城辭之。得次寅書,聞其窘乏情形,不樂。
十一日晴。德宗景皇帝几筵前祖奠,巳刻在觀德殿行禮。歸途訪朗軒午飯,姚石泉侍郎亦至,相與劇談,一吐胸中鬱勃之氣。宋儒論治,尊王道,賤霸術。其實自三代至今,合乎人情,協乎倫紀處,便是王道。至其制度法令,所以行之者,無非霸術也。有愛民之心,行利民之政,雖霸而仍王。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以佚道使民,以神道設教,雖王而亦霸。周孔之心,管商之政,其盛治一也。新學家美共和,惡專制。吾謂共和斷不能久治天下。雖家庭商賈之事,亦須定於一尊,號令歸一,始能行之,何況治天下。歐洲唯法蘭西、美利堅爲民主之政(此外,小國民主尚多,只是中國一省一郡耳),然其勢已不能久,必歸於專制而後已。梁任公素持共和之說,迨遊新大陸歸,一變而爲開明專制之說,蓋閱歷而知其弊也。
第尚不願驟反前旨,姑以“開明”二字斡旋之,其實志在專制矣。將來中國必有大強大盛之曰,亦必成一大強大盛之世界。餘所見確能前知,特記於此,以待後驗(宣統己酉三十一日夜三鼓)。燈下刪改史館《黃萬鵬列傳》。又修改《雲南地理志》一卷,授水蕖樵編修,囑其依式修第二卷以下。石泉將赴濟南校閱,餘懇其爲次寅切託袁海帥,以必應爲度。因作書複次寅,以寬其心。得陶齋密電。
十二日晴。德宗梓宮由觀德殿奉移暫安梁格莊攢宮,毓鼎無執事,徑赴阜成門外關廂跪送。午初刻偕寶惠出城,沿城腳行,路極直捷,唯土厚塵高耳。在陸軍部帳棚借坐,與錫清弼制府初次晤談,清帥深致久慕殷勤之意。又與鐵尚書縱談。未初刻梓宮出城,臣序於三四品班內跪送,心中慘痛,不便舉哀,俟隨行輿馬過盡,途開乃入城歸寓。今日之事,民政部奏定章程,嚴肅有序,乃臨時無一人實行,紛紜雜糅,達於極點。上月那相國太夫人出殯,較此整飭多矣。尤可駭怪者,梓宮將到時,民政部尚書肅親王之馬車,忽由西而東,直衝馳道,前驅後擁十餘馬,蹄塵蹴踏,撲梓宮而來,至冊寶亭前始止車。其後又有馬車三四輛,皆王貝勒也。身爲親王,莞領巡政,所以彈壓官民,乃自犯大不敬之罪,弁髦國法,何以使盡職之巡官效法,何以使執事之百官畏憚守法耶?當其側者有監禮之徐(謙)、高(潤生)二給諫,其肯操白簡以從乎?炎塵撲人,到家甚倦,靜臥兩時許。朗軒來夜談。發謝沈賡虞太親翁信(住蘇垣廟堂巷)。
十三日晴。午刻詣史館。晚,設酒餚,爲思緘餞行,約禹弟作陪。
十四日晴。會客甚多。未刻出城送思緘未值。又答訪江陰館曹氏昆仲。作霖來作半夕談。刪改《黃萬鵬傳》。蓋自初輯至此,已五易稿矣。外間動以史館列傳爲公家文字而輕之,豈知編纂者之苦心哉!包安吳論文每不滿意于歸、方,今日細觀《望溪文集》(書後、序跋、書牘類),理醇而氣厚,意足而法嚴,自是古文正宗。唯其中文氣往往嘽緩,不能舉其辭。
此有意學西漢文,而力有不逮也。因是知劉子政、揚子云真文中龍象,不必論到學步,但能時時諷誦,便覺胸中口頭有無數絪縕鼓盈之味。深厚而能雄健,最文家所難,而雄字尤不易哉(〔眉〕雄非粗豪之謂也)。餘心摹手追二十年,竟無隻字。國朝文家吾首推汪容甫,頗能合漢、魏、韓、歐爲一手,雖未必突過前賢,其骨幹筆力,方、姚不及也。
十五日陰。午刻詣史館,爲笏齋事謁那相未值。歸寓刪改豫師列傳。同館諸君不少能手,然皆不脫公牘氣,求其具史筆者,戛戛乎其難之。餘因語魯卿,館友不必高談《史》《漢》,但能熟看《明史》列傳而步趨焉,即爲名史官矣。餘近所改各傳,《劉坤一傳》最着精神。
昨改《黃萬鵬傳》亦粗具史法。朗軒來作半夕談。夜雨達旦,頓覺清潤宜人,坐書齋靜聞點滴蜀葵葉,清脆可聽。接寶銘初九所發信,新人甚稱意。此次所備衣飾,沈太親翁頗形愉悅,差足對亡弟夫婦於地下矣。朗軒嗜快雪堂法帖,行步必隨。餘謂此帖所收《快雪時晴》及《官奴》二帖,皆松雪臨摹本,馮氏誤認爲右軍真跡而收之,朗軒初不以爲然,繼乃大服。
十六日晴。體氣殊困。午後詣公善養濟院新開工廠。院本暖廠,國家歲賞米三百石,以養貧民。直隸、江蘇運關各署皆有捐款。長年收養一百餘人。餘思養而不教,使習成遊惰性質,以就廠爲得計,不復籌所以謀生之方,雖三代聖王無此仁政也。爰於院中設工廠,先擇易於造就之術,分爲三科,曰織布科,曰織蓆科,曰制篦箕科。選貧民中年壯力強者二十人,延教師教之。各貨製成,則發行廉售,除歸還本金外,所獲之利,約分十成:工人得其三,廠得其三,司事諸人得其二,更以其二作公積,備擴充。工人所得代儲之,俟三年卒業,手藝既成,然後付以儲存金,使作本錢謀生計,似於教養之道皆備矣。餘往監視,且爲工人演說,以鼓勵之。工人鹹欣然樂從,向之鳩形鵠面者,作工後皆肥澤有精神,餘心頗快。又至義墊查學童課,因在菜園看山,林圃新綠可愛,久病之餘,心神稍舒曠。
十七日晴。立夏節。未刻詣講習館。踏勘新買車廠地。梅叟來夜談。
十八日晴。一日會客,客去氣促,幾不能言,靜調呼吸,良久而後定。見無聊客,說無聊話,無一字及於國計民生,進德修業,唯求差求財,不入耳之言,日日來聒,真苦事耳。
潘爽卿自黑龍江來。傍晚刪改《黃萬鵬列傳》畢。燈下爲王酌升吏部寫長卷七八尺錄近作詩,三宵而後成,藉以息養心氣。去秋西園種芍藥十二本,今皆發花,每日暇時輒入籬探芳信,亦消遣樂事。今秋思更補栽六本,使西牆一隅爲芍藥圃,誠勝境也。使吾功名勝進,早據要津,終日馳驅黃塵之不暇,安能領此清況哉!天之遲我功名,其貺我也至矣。念及此,躁忿胥平。
十九日晴,大風。請連雨亭來,共商學校籌款之策。未刻至崇效寺赴貞盦約。牡丹爲風所虐,大半離披年如此,真殺風景矣),深叢數朵,未受風日,嬌豔不可形容。荼蘼尤盛,不下數千朵。正盤桓間,太常仙蝶忽至,餘與貞盦、秦佩鶴前輩三人見之。黃質黑章,翅背如枯葉(戴文節作仙蝶圖,以此定仙凡之別),爪四歧,始棲枝高處,餘望未真,因祝仙翁下就低枝,蝶忽盤旋於吾三人之間,立於平地,復飛起,擇低枝而立,兩翅舒展向餘,真仙靈也。餘正視良久,慶幸實深。俄有數俗客來遊,仙翁遂向叢枝處而隱。此餘與仙翁結緣第一次也。當作詩以識之。夜,大風怒吼,花事盡矣。
二十日晴。巳刻赴都察院遞公呈,請代奏昭雪已革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何乃瑩,順直紳士聯名,餘領銜,在漢官所與李嗣香、王鶴田、袁寄雲、馮公度、白厚之、沈酇廷諸同鄉會齊,商界亦到十餘人(另具一呈)。午正三刻,張總憲入署,餘等序立大門內攔輿一揖,酇廷舉呈授總憲,乃退。梅叟在太升堂設席,專候餘,稍坐即行。院批尋下,雲:何副憲系庚子辛丑特旨革職人員,本院礙難準理。探悉都堂及京畿道侍御議,禍首褫職人員非奉特旨起
用,不敢率請開復,與尋常因公掛誤者有間也。此舉徒勞,相對悒悒。張公與梅叟至交,亦愛莫能助也。未刻至鄉祠,赴乙未、癸卯兩科門人公局,賓主便服,寶惠亦赴約。散後又至廣和居醫學堂會商,趁西城歸。有旨予庚子西市諸臣立山、徐用儀、許景澄、聯元、袁昶諡(此事關與梅叟反比例也)。
仙蝶歌太常仙蝶,久現靈蹤,餘憾未之見也。三月十九日棗花寺賞牡丹,與徐花農、秦佩鶴二侍郎流連花下,仙蝶忽來,餘有所祈言,下輒應感。仙翁不予薄也。長歌以紀之。
仙翁本與花有緣,東風遊戲時相就。詩人與仙緣更深,不待招延傍襟袖。荒寺暮春花滿開,高低深淺襯瑤臺。露融新豔背日展,風捲濃香浮地來。數株綠苞更清絕,花葉一色連根荄。人間脂粉染不到,疑是碧落仙所栽。花下徘徊正心愜,仙乎忽見林間蝶。黃質黑章歧四爪,焦紋翅背如枯葉。初棲高處苦難辨,默禱靈蹤神與接。須臾盤旋三繞身,翩然卻向低枝立。同心相契神亦然,衡雲海市聞先賢。秉性迂冷不諧俗,世外能荷仙垂憐。玉堂清景況非昔,一官於我如匏懸。太常巢痕亦新掃,舊遊無乃嗟桑田。仙意詎容遊客領,自向深叢避人隱。躑躅空階未忍行,斜陽萬朵揪花影。
二十四日黎明風雨交作,入年第一次甘霖也。得雨之早,十年所無矣。巳刻冒雨至鄉祠公祭先賢。南皮相國主祭,予司讀祝。午餐後陪張、鹿二相在新闢南園散步,中爲大池,南列河房五間,山石堆垛,毫無章法,工價過廉使然也。歸寓新吾來談。西園雨後草木滋潤,心神俱適。
二十五日晴。午後詣講習館,偕熊、李、田三君謁壽州師相,呈編書處保案單,又商定四月初四日開館章程。郵傳部左參議李稷勳疏請釐定翰林院職掌遞升品秩。疏甚得體,壽州甚以爲然,擬獨具說帖交政務處,倘太宰不加阻撓,此疏當可議行。在文友堂買姚刻《說文系傳》,又買《楞嚴句法》、《法華大成》。在鐵路公司少坐而歸。
二十六日晴。午刻詣史館,館中奏請開辦畫一臣工列傳(第五屆畫一),又奏編光緒十一年至十五年臣工奏議,均奉旨依議。歸寓陣雨,半小時即止,雷始發聲。夜,復雨。
二十七日晴。京察三品以下京堂引見。辰正二刻詣養心殿。殿中設寶座,攝政王旁坐,吏部堂官立進綠頭籤,臣等向寶座跪背履歷。午刻奉旨照舊供職。在寓答請門生十五人,未初均列齊入坐,未正俱散。廣西南寧李璠(字文卿),四川知州介吳質欽來見,餘詳詢廣西邊情,文卿所對極有條理,且雲惠石橋(榮)守南寧,桂匪亂時,合郡賴以保障,至今謳歌未已。岑督以偏見劾戍新疆。岑督所爲大率如此。(石橋一貧如洗)。
廿八日晴。擬編書處請獎折,又附片奏陳講習館開辦情形。午後詣講習館。
廿九日晴。宗人府丞以下具公折謝恩。在史館少坐,巳初歸寓。午後葛振老請爲其子婦診病,白喉兼疹,病勢頗危,用養陰清肺舊法治之。連日目疾甚劇,不能看書寫字,因靜坐溫《孟子》,擇長篇朗誦,遇有字句不記憶處,則令兒輩檢本。兒時讀《孟子》固無道理,後來亦只作科舉用。近十餘年時事日壞,閱世日深,覺《孟子》言語直是洞燭千古。程子病其英氣太露,不知痛快處正在此也。如“上無禮,下無學”四語,真令人悚然汗下,復加“泄泄沓沓”四字,不啻窮形盡相矣。又時時溫誦杜詩。餘於少陵五七律,上口者十之六七。
四月初一日晴。午初詣史館,未正散。訪陳夢陶副憲,代溧陽紳民遞公呈。新章須由紳民自赴院投遞,且須由過半人數,不能代交。歸寓,因招史晉甫來,以呈付之。接午橋同年書並疏稿。晉甫來時,其鄉人醵資五百金,欲以貽餘,餘堅卻之。
初二日晴。一日在家靜養。
初三日晴。政伯前輩過談,偕詣榮相處,陳明次日講習開館。復同赴講習館,經仲、
介臣已先到,因詳細料理一切。廳官所錄書目雜亂無章,政老攜歸另編。歸寓約花農前輩、梅叟、朗軒小飲賞芍藥。連日暖日薰蒸,花放十之六七。張伯納、顧亞蘧招飲,均辭之。兩江端制軍附片保心耘八叔,請破格錄用,奉旨交軍機處存記,欽此。收到北洋捐助順直、畿輔兩學堂京平足銀五千兩。
初四日晴。講習館開館,辰刻衣冠詣館(今日齋戒期,着天青褂),同署到者九十五人,各分認學科,同人有資深年老者不肯注寫。餘首認研究財政學,以爲之率,後輩同志數人鹹欣然署財政科,願從餘後,此科人數遂獨多。巳刻壽州師相到館,攜日記三紙付同人公閱爲矜式。午刻設筵共飯,未刻散。
初五日晴。巳刻詣講習館,總計各科人數,勻派講舍。飯後至葛處診疾,已不可爲矣。
振老連殤一子一孫,其媳刻又垂危,殊難爲情。珩甫借餘精舍請客賞花。翰林院京察一等二十六員,今日圈出十七員,魯卿不與焉。
初六日晴,大風。午初詣史館。歸寓看《通鑑•晉紀•安帝》已。接寶銘稟,知新婦初八起身。覈定編書處獎案稿,發供事繕寫。
初七日晴,大風。飯後答拜城外客,黃霾塞空,對面不見人,乃馳歸。順直學堂會計員袁立三來交春季清賬,逐款複覈訖。檢《畿輔全書》中永年申鳧盟先生(涵光)及弟(涵煜)雜記三卷,皆格言名論體驗有得之談。吾輩常將此等書在心目中過,持躬涉世庶幾寡過矣。今年俸積稍寬,擬翻雕單行本行世,爲世道人心之助。
初八日陰晴不定,時有微雨,雖未壓塵,然稍覺涼潤矣。辰刻詣講習館,稍坐,壽州師即至,侍坐一時許。同人詆所定章程不善,喻志韶尤持異議,欲別訂條目。餘與經仲商酌,集同人團坐講堂提議,志韶演說數百言,座中無應者。楊、谷、範三編修略抒意見,亦無定論。午正散會,定初十日再議。在館午餐,歸寓稍息,擬與周、熊、田三君偕渴師相,陳館中情事,餘因今日圊膿特多,氣墜殆不能舉,乃作函致三君,不克同行。臥看《通鑑•晉紀•安帝》庚,二秦及夏鬥於關隴,三涼哄於涼州,西北民生,幾無生理,因知苻秦淝水一敗,不特關係晉室存亡,亦西北正開劫運也。此其中有天數焉。晉之涼州,不過今甘肅一省,而呂、李、沮渠、禿髮迭據其間,不知當時何以立國?無歲不戰爭,兵於何徵,餉於何出?前歲嘗舉以質長少白將軍,將軍拍掌稱頌,謂自來無人見及此者。長帥生長西邊,熟於史事,因答餘曰,此事夙所究心,蓋當時所調皆關外遊牧之兵,戰爭時則賦諸民以充餉,罷戰後則散歸關外,逐水草以爲生,國家無養兵之費。故各國最重民戶,兵力所到,先掠民戶而去,多則萬戶,少亦數千戶,藉以徵賦,不用以臨陣。此所以兵多而不困也。此論爲古今所未發。餘觀《通鑑》禿髮傉檀屢討關外諸部落,乞伏氏之亡,其地悉入吐谷渾。當時大勢,頗見一斑,足知長帥所論之非虛。編書處請獎,毓鼎請交部從優議敘,奉旨依議,欽此。由師相領銜公折謝恩,毓鼎在講習館草折稿,付供事繕寫。徐敏伯自黑龍江綏化府來京。
初九日晴。晨起刪改大臣吉和、忠義於醇儒、金秉忠三傳。午初刻詣史館。未刻訪蔚若前輩久談。又訪寶瑞臣未值。出城在大德通撥款。申刻至福興居赴韓麟閣之約,狂風揚塵,仰天太息。
初十日晴。辰刻詣講習館,壽州師亦到,坐講舍中聽諸員發議,衆口紛呶,仍不能定而散。異日議院情景亦如是而已。午飯後歸寓已兩點鐘,歙縣朱桐岡(紹遠)介花農前輩來見,湖南知縣。三兄來作半日談。
十一日晴。卯刻入內謝恩,侍壽州師在九卿朝房坐候,事下出,至史館聽宣(廷試出洋遊學畢業生,毓鼎開送閱卷大臣)。巳初得信,知未派,始歸寓。炎風烈日,頗燥熱,避事靜坐看書。傍晚瑩如來,約至聚魁坊便酌。再具公呈上北洋楊帥,求撥順直學堂常年款,雨亭起稿極切實圓到。學堂送余車馬費每月洋三十元,餘若不受,則監學之連雨亭亦必不肯受,雨亭境況不能無借於此,不可使他人爲難,斟酌良久而後受之。然究內疚於心,俟他日藉端捐助可耳。(〔眉〕此即夫子誨原思之意。)新學人動言盡義務,餘雅不謂然。任其事,
即可受其祿,吾苟任事盡心,即爲受祿無愧。此是天理人情,無所用其矯飾。義務只能暫施於一時,必不能持久。他人以其義務也,既不便遇事責成;自己以爲義務也,遂不免自爲寬假。名似美而實有害,反不如從實受祿之提起精神也。
十二日晴。晨起寫花農前輩蝶緣詩冊。午後至教育總會(輪在豫學堂),閩學監督周松生,關隴監督張君各提議一事;來賓女學傳習所江伉甫(紹銓)提議,擬將東、南、西城三處女學歸教育會作爲旅京公設女學堂,諸君或然或否,推餘決議,餘謂旅京各堂經費皆不寬餘,勢難擔任數千金之舉,唯女學本有北洋捐助常年費三千二百金,現由會中公函致南洋端帥,請援北洋之例,亦歲助三千二百金,倘蒙允助,則吾輩可盡心力共任維持之責,否則力所不逮,只可作罷。諸君僉以爲然,各簽名定議。散會後在恆裕少坐而歸。
附記開會禮式:每月第二星期開尋常會議。是日兩點鐘,旅京學堂監督鹹集。監督有事不到,則遣代表員。餘曾被舉爲會長,居首座,各監督以次列坐。本會辦事員濡筆舒紙記錄語言。有當提議之事,議員發論,坐中各下意見而會長決之,羣以爲然,即當下定議,否則公酌以衷一是,或俟下期再定。四點鐘散會。所有本日稿件俱存辦事所。如有大事,則馳簡召集,開特別會。
適翁氏大女卯刻舉一男,是爲吾外孫之長。夜雨一時許。
十三日晴。與柯鳳孫丈約,在史館晤談,八點鐘即往,致總裁之命,催其復看《元史新編》,盡月內竣事。風丈交出復看說帖一份,發供事繕清。十點鐘詣講習館,壽州師已到。
同館於新定章程頗有違言,因約諸人分四日來館閱說帖,以定從違。餘等不過監蒞其旁,無可爲之事,亦四人各輪一日,今日輪餘到館。喻志韶欲令翰林院任講筵啓沃之責,標置雖高而無可實踐。餘浩吾則欲令天下之教統於翰林院,院員分往外國及各省傳孔教,其說則怪誕矣。未刻歸寓,設席請顧子蟠,謝其送親之勞,兼請曹錫圻(福桐,閨人之姑表弟,江陰人),五點鐘即散。
十四日晴。刪改《雲南地誌》,以新志爲據。看《通鑑•晉安帝》辛。申刻至東城祝周採臣太夫人壽,至北池子拜徐菊人前輩暢談。傍晚赴朗軒之約。《絮齋集》二十四卷,宋袁正獻公(燮)著;《蒙齋集》二十卷,正獻之子正肅公(甫)著。絮齋與楊慈湖同爲象山高弟,蒙齋能世其學,集中奏疏甚多,皆切合事理,平實曉暢,上裨君德,下益民生,儒者之學有體有用如此。餘於甲辰年得《絮齋集》,去年復得《蒙齋集》,皆武英殿聚珍初印本,爰裝成一律,分爲上下函,以盡袁氏父子之學。
十五日晴。辰刻詣史館,柯丈亦到。向例館中進呈書每季各四單,滿大臣爲一單,漢大臣一單,滿漢忠義傳一單,地理志一單。自軍務平定至今垂五十年,忠義諸臣事蹟之足成一傳者,纂輯殆盡,所餘不過姓名及死事之地而已,秋季即無可進呈。餘與魯卿商酌,擬改傳爲表,以存其名,而應進之一單,則以奉特旨宣付之儒林、循吏、孝友列傳詳慎纂輯按時呈覽,庶爲一舉兩得。唯此事須經奏定,當請示總裁爲之。
十六日晴。寶銘侄挈新婦還京,午初刻遣馬車至車站迓之,未初刻進門,弟侄及兩妹鹹集,先詣祖先堂叩謁,然後闔家見禮,新人以事翁姑之禮事餘夫婦,餘夫婦受之不辭。寶銘既無父母,吾夫婦與長媳一視同仁,較親切也。以次見禮畢,設席待新婦,內外家中人皆便席會飲,傍晚始散(新婦姓沈,湖州人,仲復中丞之侄曾孫女也)。餘又出城赴莊仲延之約。
十七日陰,屢陰不成雨。德宗景皇帝升拊,有旨下內閣部院翰林科道會議,臣愚竊謂以皇家典範言,承統即承嗣,雖兄弟亦分昭穆,以今上兼祧言,則穆德二廟兄弟當爲一世,同室而異龕,不能分昭穆矣(既雲兼祧,即無昭穆相兼之理。兼祧之說,於古無徵,始於乾隆四十年上諭,只爲臣民言之,當時意有所在。若皇帝兼祧,則起於今日也)。禹弟來話別。
看《通鑑•晉紀•安帝》壬。
十八日陰,微雨,涼甚。辰刻詣講習館,壽州師旋到,同人會議多數從奏定章程,
師乃對衆宣佈決議,各無異詞。飯後歸寓。五點鐘赴蕭翰臣萬福居之約,趁西城歸。看《晉紀•安帝》癸。姚萇得國,固不以正。然高祖興二十年綏輯之功,未行虐政,何至身歿一載,南兵一至,遽爾土崩。夫國運盛衰,唯視人才爲消長。晉雖微弱,而將相俱得其人,故強敵外侵,奸亂內訌,足以支拄百年而不亡。若後秦則異是,其執國權握重兵者,無非姚氏一族,萇、興兩世,皆未聞留意人才,立政無遠大之規,治民無循良之績,所與謀者膏粱乳臭,安知經國遠謨!姚紹稍勝一籌,其才亦中人以下,加以兄弟戕賊,國本不安,一旦晉夏交侵,何所恃以爲禦侮之具耶?然則秦實自亡,非晉能亡之也。夜雨即止。
十九日,芒種節陰寒甚,可着棉衣。巳刻詣史館,又至源豐堂吊汪藥階太守之喪,訪蔚若前輩未值。看《通鑑•宋紀•高祖》。
趕城門庚子亂後,正陽門徹夜洞開,不譏出入;宣武門則上燈時必下鍵,及其未鍵而出入,俗謂之趕城門。
速驅之,速驅之,門將下鍵慎與遲,黃塵袞袞隨馬馳。前車既奔後車隨,凌晨出門日杲之。常苦日落早,今日如此明覆然,光陰碾盡西門道。
二十日陰。九點鐘詣講習館,壽州師甫行。一點鐘歸。梅叟得鮮鰣魚,折柬相招,申往酉散。看《宋紀•營陽王》。量能婿貽我《知止齋詩集》,其高祖父端公所著,詩學東坡,七古尤到妙處,集中朋輩倡酬,可想見道鹹間中朝文獻。年近五十,記性大減,志願雖大,而日力精力俱不足副之。去年有志於經制之學,取王圻《續文獻通考》而精治之,以究政事源流利弊。一月之中。閱二十卷,回思前五卷,已惝恍不復可憶,並前數日所閱者,亦在若存若亡之間,始悵然於讀書須趁少年時,中年以後,只能守約,不堪博覽矣。吾所守約之書,《孟子集疏》(童而習之),《三國志》(吾用硃筆、墨筆、紫筆評點凡五六過),《資治通鑑》(讀之二十年,已三遍矣),前後五子《近思錄》、《理學宗傳》(二書亦十餘年未釋手),《宋八朝名臣言行錄》(平生師法胥在此)、梅氏《古文詞略》、《杜詩鏡銓》、亭林先生《日知錄》。此九書者,名爲約,其實仍不約,然皆吾二十餘年反覆不厭之書,幾能成誦,卷數雖繁,斷無惝恍存亡之患。每歲使此九書循環心目,左右逢源,治平修齊,即斯已足,可不必舍其舊而新是圖矣。夜微雨。
二十一日晴。半日會客。飯後出城拜汪子賢、趙修三(名耀松,潯陽人),下媒人請帖(汪爲男媒,趙爲女媒)。歸校閱史館大臣傳四冊。《劉秉璋傳》乃魯卿所刪定,敘次殊有精神。其在川督褫職,由法蘭西使臣所要挾,然檢當時諭折,劉實難辭辦理不善之咎,於法亦應罷官,不盡塞法使也。餘因復加斟酌,特載上諭及吳給諫(光奎)彈章,以實其罪,而法使一面,則盡刪之,不欲外人握進退我疆吏之權也。傍晚倦甚欲眠,乃隨意在西園徘徊以解之。
二十二日晴。孝欽顯皇后六滿月大祭,卯正二刻恭詣皇極殿行禮。歸寓補眠一時許。
飯後修改《雲南地理志》一卷畢,頭昏目花。大約每府各有大河數條,小河數十條,認準方位,通貫於各縣之間,以大河爲經,支河爲緯,自然若網在綱,有條不紊矣。復貴州陳石麟電,與新吾聯名。
二十三日陰。辰初三刻詣講習館,至度支科講舍與諸君討論。新刊木質銅色關防成,餘暫攜歸,俟制匣配鎖,即以關防付當直廳官,而餘掌其鑰匙。午後風雨交作,未久即晴。
因出城至朱伯勳處行吊,答訪葛霞仙同年,雲陰甚重,急馳而歸。雨又大至,且有雷電。燈下寫大對大屏各一件。看《宋紀•太宗文皇帝》上之上,複檢《讀史方輿紀要•州域形勢》十六國一卷觀之,以考疆域險要。
二十四日晴。定製國恤百日外雖準嫁娶,然京朝官無行之者(民間有之)。此次寶銘挈新婦回京,爲亡弟長媳,宜告親友知之,而又不便張筵賀喜,餘用長知單遍延內外親友,以便酌候敘爲辭,各請便衣而來。賀禮概璧謝,雖至戚亦不受。男客來者三十餘人,凡開四席。是日又爲次兒寶襄締姻,定休寧潘爽卿別駕(恩霖)之女,今年十八歲。爽卿與餘總角交,餘年十二三時作詩社朋友也。休寧汪子賢銓部(述祖)爲男媒,漢陽趙修三別駕(耀松)
爲女媒。辰正設席款媒,巳正發盤,未正回盤。今日又爲第六男寶潤生日。
二十五日陰。辰初二刻詣講習館,餘與周、熊、田三君各手《會典》一編,分幾靜覽。
午初刻先歸。半日靜憩,不出門不會客,看《宋紀•太宗》上之中。
二十六日陰。巳刻詣史館修改《雲南地誌》。午後諸君悉去,餘獨坐堂中伏案。天驟晦,雷雨將至,乃馳歸。少息復出城,至嵩陽別業赴顧愚溪前輩約,趁西城還。
二十七日陰晴不定。山西候補道鹹(麟)來見,皖撫恩忠愍(銘)之子,因史館纂輯忠愍列傳,特介世仁甫學士來見,述徐錫麟爲逆,槍戕忠愍情事甚詳。當日計擒徐逆,則副將杜春林之功也。午初至榮寶齋與魯卿會齊,同謁壽州師,請點專司筆削員(點派蘭鈺)。
二十八日連日日赤如血,紅氣四溢,作十字形,光映地皆作赤色。辰初二刻詣講習館。
巳刻師相至,覽諸君所交五日日記,師出示廿六日日記四紙,闡發《中庸》“修道之謂教”
精蘊大旨,謂《孟子》既言人性皆善,何以成就迥判,且多不善之人,要知《孟子》不過謂性中有善耳,至所以保全擴充工夫,全在一“修”字,“修”字中有無數力量。午餐後歸,復北赴翊教寺吊李慕皋年丈之喪。看《宋紀•太宗》上之下。燈下又看《理學宗傳•羅近溪》一卷。近溪之學,後人詆其近禪,然眼前指點親切痛快,大有啓發人處。
二十九日晴。徐菊老過談,客去,遂敕閽者卻客,坐書室修改《雲南地誌》四縣,稽覈甚勞。然此冊經改訂後頗可信矣(大理府)。未刻至鐵路公司議轉運公司事,餘以四省人士來者無多,乃留意見書而去。答謝各客,又賀雅初新居。燈下讀《三國志•賈逵傳》及注中所附《魏略》李孚、楊沛二傳。《魏略》敘事,高簡體要不及陳氏,而次第如畫,每於閒處點綴見精神,頗得龍門之一體,則爲後來史家所不及,餘極嗜之。接石麟貴陽電。
三十日晴。辰初三刻詣講習館,壽州師已先到,諸君各交日記,餘與經仲逐冊閱過,呈於師相,師相攜歸而加墨焉。翰苑爲人文淵藪,此日記各抒心得,又諸君之精華,餘等攬其大全,坐受師友之益,亦快意事也。午餐後散,出城至張伯納同年處行吊。看《宋紀•太祖》中之上。史稱元嘉之世,百官皆久於其職,守宰以六期爲斷,吏不苟免,民有所繫,閭閻之內,講誦相聞,士敦操尚,鄉恥輕薄,江左風俗,於斯爲美。讀之神往。楊振甫來,爲櫻寶診疾。發延平信。修地誌三縣。
五月初一日卯刻日有食之。巳初刻詣史館修改地誌一冊訖,飯後歸。偶看山陽潘彥輔先生《養一齋札記》,摘錄兩條。黃陶庵曰:司馬溫公謂學者讀書,少能自卷首讀至卷尾,往往從中,或從末,隨意讀起,又多不能終篇。光性最專一,猶患如此。從來唯見何涉學士案上唯置一書,讀之自首至尾,正校錯字,以至終篇,未終誓不他讀。此學者所難。愚謂人心最難專一,讀書之不專一,特其一端。欲矯心病,即從讀書起可也(此法於中年後讀書尤相宜)。一世膠膠擾擾,都是看不透天命,要去以人力之私爭之,不知不覺,便做了欺天之事。看得透時千方百計也不出命外,何苦而自欺以欺天乎?故知命者慎獨之原也。託量能交第九年保險費。
初二日陰。愚溪前輩來訪,偕至王恭廠看屋,迫隘不合用,因留其午飯。申刻出城,偕魯卿詣壽州師,請點派纂辦臣工畫一傳館員。歸途風冷衣單,抵寓遂發寒熱。聞楊蓮帥中風甚危。
初三日陰,微雨。徹夜壯熱,汗出不退,不克趨公,作簡致周、熊、田三君,向師相前陳明。竟日臥而看書,看《宋紀•太祖》中之下。時覺神昏,以白虎湯清之。
初四日陰,時有點雨,夜半雷電驟雨(唯城西南一隅),熱頗清。看《宋紀•太祖》
下之上。又看《龍溪文集》數篇,皆抱定師說,語不離宗,如此精專,方能入道。昔人有謂學不當立宗旨者,餘不以爲然。避風不出門,遣李升送昆師母、壽州師、元和師三處節敬。
初五日陰。孝欽顯皇后几筵前端節加祭,毓鼎卯正即起,先着常服祭神行禮後即登車,命寶惠送神。辰刻在奏事處朝房暫坐。巳初刻皇極殿行禮,在史館易服,赴小蘇州衚衕董叔岳母處叩節。午刻歸寓祀先,賡萊、寬仲、衡叔三侄鹹助祭。未刻大雨,庭階水積寸許,甘霖稍暢矣。看《宋紀•太祖》下之下。宋、魏二主,皆不得其死,且在一歲中。皆英明之主,皆好窮兵,南北氣運,平均有如此者:南之兵力實勝於北,只因軍法不嚴,輕進易退(到彥之、王玄漠望風潰退,不正軍法。此南將所以不恥逃奔也)。三番經略河南,一役不如一役,其中不乏能戰能守之才,統帥非人,苟焉救敗而已。任天下大事,最要能忍耐。強敵對境,尤當養精蓄銳,先爲不可勝以待必勝。魏世祖遇弒,宗愛立南安王餘,旋復弒之,魏之亂極矣。宋於此時,使能選大將,簡精兵,用劉康祖之策,謀定後動,全力北向,必可得志中原,無如屢經敗衄,精銳銷亡,上下之氣皆竭,勢已無可爲矣。弩末強施,只增悔憤耳。今日夏至節。諺雲:“百年難遇歲朝春,夏至難逢端午節。”此十年中,二者皆見之矣。
初六日晴。巳刻詣史館復看纂定《譚鍾麟傳》。此傳魯卿一手經理,極爲完密。張太史(濂)講習館所交日記雲:初一日到館,向供事索修志長編功課,皆對曰無。適章一山(梫)
來,與供事附耳語,則畀以一列傳云云。壽州師致餘簡,囑留意查之。餘詢諸魯卿,謂是日張索功課,魯卿曾面告以須下次方能檢齊相付,並非供事回覆。章所索之件,乃因浙江請建三忠祠,調查徐、許、袁列傳,亦非供事畀之。而張太史乃借日記以中傷一山,餘大不以爲然。看《宋紀•孝武帝》上。出城至便宜坊,赴汪子衡約。
初七日晴。一日覺內熱,且溏瀉。修改《雲南地誌》四州縣。
初八日晴。辰初二刻,力疾赴講習館,壽州師旋至,特坐講舍中勉諸君宜早到,且不可畫到後即去,虛應故事。未刻至鐵路公司,與天津新到代表五人會晤,所議救正路政三事:一、車站設於城南南開(地名),與外國租界毗連,且爲德界特設一車站,將來外人將握我商務利權;一、原約總工程師不得不用洋人,此外概用中國人。今李德順用洋人至八十餘人之多,以至土法開窯,亦僱洋匠監製;一、靡費太多,隱祕不可究詰。以上三事,皆北段總辦李德順所爲(〔眉〕此因李德順之黨李蓮溪預買城南窪下荒地,每畝只洋四元,而向農工商部註冊則報每畝用銀四百六十兩,以便將重價賣與公司漁巨利),而督辦呂尚書受其蠱惑,會辦孫慕韓則明知而左袒之。吾輩若不力爭,異日虧損將不可收拾。至大福堂赴順直學堂公局,請諸教習,將放暑假也,且訂下半學期之局。
初九日晴。昨日愉兒忽病,啼哭徹日夜不息,終宵不能成寐,今晨覺倦甚,未詣史館。
延兒科洪叟八十餘)來看,謂爲病暑。一藥而癒。小兒病情無多,因其不能自言,遂苦難治,唯有經驗多,一望即知,此洪叟所以爲兒科聖手也。未刻赴松筠庵同鄉會議,爲津路車站事,定興到,南皮未到。餘爲學真和尚邀至方丈,寫匾額、大對數件。梅叟來夜談。
初十日陰雨。巳刻接天津電話,楊蓮帥於辰正薨逝,年甫五十,聞之心痛。蓮帥督吾直,地方利弊,勇於興革,實心民事,利賴久遠,使能久於其任,不減李文忠也。待親友尤厚,扶危濟困,有古人風。士大夫聞其歿,鹹痛惜之。詣講習館看《唐書》一卷,午餐後歸。
看《宋紀•孝武帝》下。《泰西學案》記德儒康德每日起居、食息、著述、講演、散步、應客,皆有一定之時刻,數十年來,不爽秒黍。蓋實最嚴格、最富於自治力之人也。康德爲哲學大儒,泰西學者尊其學,不啻中國之尊朱子。可見爲學功夫必從整齊嚴肅入手。
十一日晴。端午橋同年移鎮北洋,張安圃年丈移鎮南洋,袁海觀升粵督,孫慕韓署東撫(慕韓前數日有一封奏,請擢用戊戌黨人,意在召還廣東二黨魁也。監國頗以爲然)。給事中陳慶桂疏請明儒湛若水從祀廟廷,交禮部議奏。毓鼎竊謂甘泉一家學派未能有功聖門,其爲人當時亦有異議,恐不得與白沙比也。未刻至廣和居赴醫學堂局。看《宋紀•前廢帝》(《通鑑》附明帝前)。
十二日晴。廣元外孫彌月,量能設酒餚款同人。飯後至東城拜客。赴鐵路公司議舉員查覈路局賬目。羣舉張太史(濂)。看《宋紀•明帝》上。晉安王子勳舉兵尋陽,胡注極許爲義師。餘謂孝武猜薄寡恩,自當殃及其子,廢帝昏暴,無復人理,爲近侍所弒,明帝因而定亡,本無弒立之意,兼有義安之功,纂承大統,詎曰非宜。晉安興兵,志在除暴,暴既除矣,即當改奉新君,豈可更起爭端,自戕骨肉,況子勳年甫十一,即使成事,大權仍在宵人(鄧琬本非佳士),國難利立長君,當璧尤宜屬之明帝。右尋陽而左建康,非通論也。
十三日晴。巳初刻詣史館,約校對十員到館,請其分班詳校長編。午正至武陽館祭關帝,祭畢享胙。歸寓會客數人。
十四日陰。魏精卿親家(業銳)自山東來,晤談良久。因其明日即出京,飯後赴西河沿答拜,未值,順謝廿四日各客。雲陰欲雨,未暮即歸。兩日看《顧端文年譜》。餘奉涇陽爲私淑先師,所著十書,終身研味不盡。論學,植品,處事,一以先生爲宗。袁伯夔(海觀制府之子)家不戒於火,所藏施注蘇詩稿本燼焉。施注世有雕本,草稿凌亂缺毀,尚非精品,獨書中自宋迄今諸名人題跋殆滿,文待詔、董香光、宋牧仲、王漁洋、朱竹垞諸先生皆精繪小像,其美無倫。伯夔以三千金得之,特開展覽會,盡集都下名士,鹹嘖嘖嘆爲奇寶。乃爲祝融收去,神物遂絕跡人間,真大可惜也。
十五日陰雨。巳刻詣講習館。午正,先世母生辰拜供(因此未詣史館)。飯後坐西園看書,饒靜定之樂,擬撰升拊議,檢《左傳正義》、《宋史》、《明史》、《通考》,以資印證。
傍晚率子、侄、女、婿散步太平湖側,雨餘涼潤,心曠神怡。致陶齋書。戴法興等用事,顧覬之獨不降意,蔡興宗嫌其風節太峻,覬之曰:辛毗有言,孫劉不過使吾不爲三公耳。覬之常以爲人稟命有定分,非智力可移,唯應恭己守道,而暗者不達,妄意僥倖,徒虧雅道,無關得喪,乃以其意命弟子原著《定命論》以釋之。
十六日一日陰雨,百物還潮,地氣上騰,雨勢當未已也。飯後訪魯卿,又至敬節會查理賬目。酉刻在天福堂請直隸管結諸君,爲順直學堂籌常款。城外雨後泥潦縱橫,穢氣觸鼻,迨入石駙馬大街以西,則沙平如砥,土潤塵清,棗花清香,隨風不斷,真有仙凡之別。乃覺卜居西城,空氣清潔曠遠,於衛生最宜。攜《文選》坐精舍,檢《王命論》、《六代論》、《運命論》諸篇朗誦,其雄厚跌宕之妙,足以舒滯鬱,拓心胸,掩卷之後猶醞釀而有餘味。此種文境,斷非唐以後所能及也。
十七日一日陰雨。史館諸君選閱奏議加班(每月逢二逢七,所以避館中及講習館堂期也),驅車過單牌樓,雨大至,不能前進,乃回車。看《宋紀•明帝》中。
十八日陰。巳初詣講習館午餐後歸。申初至粵東館赴尹翔墀、歐介持兩同年及門人朱楚白、岑敏仲、楊吉山公局,小有亭臺,雨後尤勝。楚白述及凌潤苔京兆新得陳白沙手卷,書所作七律四首,聞餘藏有《白沙集》,錄詩見示,請爲檢考異同。歸後檢書覈對,字句微異,其末一詩,則集所無也。餘曾購得僧今釋書卷,長几三丈,錄自作詩數十首。今日與諸君談及,翔墀雲,今釋明末人,官都御史,言事(即金堡,在永曆帝行朝供職,清高宗所斥),受廷杖,歸遂削髮爲僧,在粵東海幢寺天然禪師座下。天然弟子三十二人,皆以“今”爲號,世稱“三十二今”,皆文人也。釋師後主海幢爲大師,粵人甚重其詩書,餘因託翔墀代考其居官姓名裏貫。看《宋紀•明帝》下。明帝芟除同氣,以保全幼子,而不知國祚乃移於權臣之手,本根既薄,無可支吾,徒爲權臣驅除耳。天下事非私智狹慮所能防,唯以公誠處之,仁厚培之,庶能弭患也。
十九日陰。巳刻詣史館,午餐後歸。申初赴梅叟之約。新闢西圃,頗饒疏雅之趣。所植仙人掌,開花兩叢,作深黃色,亦罕覯也。看宋紀、蒼梧王、順帝。《通鑑》敘桂陽王休範稱兵及蒼梧被弒二事,合《宋書》、《宋略》、《齊書》、《南史》而成,敘次、佈置、寫生之妙,至今如睹其事,如聞其聲。讀之三過。
二十日陰。巳刻詣講習館,午餐後歸。一日腹脹滿,甚不適,遂不出門。看朱子《祧
廟議》,不以向來兄弟共一世爲然。謂太祖、太宗,哲宗、徽宗,欽宗、高宗,當各分昭穆。
尋朱子之意,欲奉僖祖爲始祖,以正禮臣祧僖祖而奉太祖之非,故分析昭穆,以足十世。又因高祖中興,百世不祧,不當與欽宗合室,欲別爲一世,以殊異之。其說有爲而發,未可爲定論也(又有小貼黃一段,亦不甚以藝太、哲徽共世爲非)。又檢鍾氏《穀梁補註文》二年傳觀之,以究極其義。燈下看《甘泉學案》(此後每日看《涇陽札記》數葉,不具記)。夜雨。
二十一日陰。飯後至三兄處,爲其如夫人診病。看《通鑑•齊紀•高帝》,與北朝易代之際事蹟多出入,兩朝諸臣亦牽上搭下。斷代爲史,人事多不完全,且不免徒費筆墨(如宋武帝立功,皆在晉朝,其部下將相亦多爲晉出力,今將武帝歸宋本紀,便令義熙以後短卻無數事實)。李延壽通爲南北史,自是通人卓識,惜史纔不稱,凡八史出自當時之手,其中諛頌隱諱之處,亦一律沿襲,不能暢敘而實書之,殊覺不滿人意耳。朗軒來久談。
二十二日晴。史館挑選奏議加班,巳刻前往,同館到七人,午餐後歸。章一山以所作《宗廟兄弟相及(相及與相繼有別)昭穆同異考》排印本見贈。一山主同昭穆之說,與鄙意同,臚舉經史,折衷一是,可謂擇精語詳。看《齊紀•武帝》上之上。元魏典章法制至孝文而後大備,其特嚴懲貪之典及詔羣臣非金革皆終三年喪以後。接次寅信,隨手作復。
二十三日陰。辰刻詣講習館,壽州師即臨,午餐後歸。至三兄處複診,脈頗不佳,殊棘手。致瑾叔弟書(爲陳南琴事)。連日看書稍倦,即朗誦《漢書》數葉,以舒其氣。自廿一日至今日,三日讀《食貨志》一過。孟堅史纔不減子長,若論詳實整密,足資實用,盡有勝子長處。即如此志,探源三代之制,直從富教立論,是何等識力!吾昨論斷代爲史之病,再以《三國志》論,司馬懿、師、昭父子,純乎魏臣,其事功皆在魏朝。只緣作史者尊爲晉祖,不敢列入魏傳,遂使三人事蹟,魏史中一字不傳。至王祥、陳騫、石苞等,皆魏之大臣,前半世事蹟多在魏世,因其官終於晉,《魏志》亦不爲立傳。然則曹魏一代,前半屬之後漢,後半屬之西晉,所完全無闕者,只中間一截耳,豈非缺憾!若非補入注中,魏事竟無收場矣。
然魏之所以亡,及亡國時事實,魏史竟無明文,直謂之有始無終可也。
二十四日晴,未刻雨。至三兄處複診,病勢稍穩,以大劑白虎湯清之。午飯後歸。
致袁海觀制府書,爲次寅弟事。酉刻至萬福居,赴沙維山大令(祖烈)約。天氣漸熱,起居注、國史館、講習館皆早堂期,午正即可歸家,擬屏謝一切無謂應酬,以避暑而卻病。暑天看書宜專靜,不宜繁雜,擬掃除羣籍,專看《通鑑》及《涇陽全書》二種或讀古文一二篇,自明日始。
二十五日陰。巳刻詣講習館,餘浩吾同年攜所著書,擬呈掌院審定,諮送學部,其書師心蔑古,近於邪誣,經仲同年婉勸其收回,悵然而去。浩吾光州人,好學,多深湛之思,所見一偏,遂至於此,舉心思才力付之怪誕之塗,餘深惜之。古人博學之功,必須明辨審思。
浩吾正因辨之不明,思之不審,致誤用精神耳。午餐後至三兄處複診,暫赴廣和居藍式如同年約,散後再至三兄處診脈。檢《文獻通考•宗廟考》四卷(九十一至九十四)細瀆之。閱涇陽《東林會約》,餘頗思遵此約,約同志十餘人立一學社,月凡二集,研究修己治人、切實有用之學。精選古今論敘之文三十二篇(始賈誼,迄曾文正),授寶銘照錄,餘以次講解,令熟讀深思,爲簡練揣摩之本。
二十六日晴。巳刻詣史館,午餐歸。申刻至三兄處診視,脈稍起,尚無條理。又至長椿寺行吊。看《齊紀•武帝》上之下。杜元懿建言增加西陵牛埭稅官格,自任格外可長四百許萬,而舉腹心分主浦陽南北津柳浦諸埭。此即現今抽釐之濫觴。所謂官格,即今語之額徵。
所謂分主諸埭,即今之子卡。而腹心人,即官親司事也。顧憲之建議駁之,有云“監領者不達其本,各務己功,或禁遏他道,或空稅江行”,曲中其弊。又云“若事不副言,懼貽譴詰,必百方侵苦,爲公賈怨”,尤肖小人情狀。噫!目前榷稅如此四語者,吾見其人矣(姑諱其姓名)。
二十七日晴。本家小初叔(祝三)自江西轉餉到京(由副榜就職直州判),素未見過
也。飯後至觀音院行吊。在恆裕取回本家福斌官照等共七件。答訪胡葆生未值。看《齊紀•武帝》下(附鬱林王)。《通鑑》因前一年爲武帝永明十三年,次年爲明帝建武元年,鑑例只於歲首系一年號,無從夾入隆昌元年,遂並鬱林王而不分,究是缺典。
二十八日晴。辰刻詣講習館,師相已到,午餐後歸。閱浙江劉太史(琨)日記,有論《宋元學案》兩段,可爲此書定評。餘意中所欲言,不能如此深切也。特錄於此。其前段謂《宋元》不如《明案》,蓋有四失:體例不一,一失也;名目紛歧,派別淆混,二失也(如既有門人,又有學侶及同調,又牽連及於三傳、四傳之學侶同調);學統家系,混而爲一,眉目不明,三失也;於不當入學案者,勉強攔入,茫無界限(如歐、蘇、文、富之類),四失也。梨洲不敢議,百家、謝山兩先生爲一代通儒,乃亦疏舛若此,是不可解也。其後段則雲,梨洲傳《明案》,耳目接近,能以己意抉擇而口口口口,例簡明而謹飭。傳《宋案》,則大半得之於搜殘補軼,故有聞必錄,有見必錄,寧存其疑,以待後人之考訂,不敢以私意棄取之。百家、謝山又加蒐羅而補訂焉。有所增無所減,此古人著書忠厚之意(鼎謂此說尚未盡。黃、全兩先生之意,則在發潛闡幽,以學案兼學史耳)。凡吾今日所視爲煩冗無謂而可刪者,當日皆幾費苦心搜求而後得之。古人一生行誼,僅得資後人考古之力,以存其一鱗半爪於千載,胡可忽也。餘於是恍然於《宋元學案》之作所以異於《明案》之處。從前不滿此書之意氣,爲之驟平,便覺一字一珠一句一玉,眼光、心理爲之一變矣。酉刻至三兄處。看《齊紀•明帝》上,其實乃鬱林紀耳。鬱林之後,尚有延興少帝,不過三月,然亦儼然共主,不容抹煞也。是時北朝孝文帝爲一代令主,南朝武帝亦勤政愛民。此十年中,兵革晏然,四民樂業,爲最太平時代。宋齊殘殺骨肉,極爲慘劇,然只是一家自相戕賊,與世界無預。後世從民族主義起見,固優於隋煬帝、唐德宗時代也。魏韓顯宗兩疏,切於事情,可稱名臣奏議。齊孔覬論錢法疏,最爲扼要,與漢賈誼諫放私鑄疏,同爲古今論錢法者所莫能外。致莊心安丈書,又復黃仙璈書。約史館倪供事來寓,寫《文獻通考》書頭,凡一百本,爲明經廠雕本,紙堅字大,最便觀覽,既標書頭,則尋檢尤易矣(癸卯年以六十金購於巴陵方氏,今則二百金不能得之)。本日奉硃諭,皇帝爲陸海軍大元帥,以貝勒毓朗領軍諮府,爲皇上之副,將軍載搏統禁衛軍(慶邸次子,代朗貝勒)。
二十九日大雨如注,至午乃止。一日看《齊紀•明帝》上,《文獻通考•宗廟考》。復尚會臣書。酉刻至政治官報局,赴殷楫臣之約。
六月初一日陰。巳初詣史館。午刻詣翰林院行答拜新到衙門後輩禮。此禮不行久矣。
雖人數無多(後輩僅到六人,前輩到十餘人),猶見玉堂風度也。回寓午飯。看《通鑑•齊紀•明帝》中。
初二日陰。午後大雨。寫信。孫師鄭銓部(雄,初名同康,常熟人,壬辰同年)以所著書見贈。看其《漢學文編》、《{漢書•五行志)書後》、《請復漢盧植從祀孔廟議》,均可傳。
《中國文學講義》論九流之別,申其學說,亦多卓見。《道鹹同光四朝詩史》七集,錄同時人之詩極多,蓋欲仿《湖海詩傳》也。夜,風雨交作,雨聲時急時徐,靜聽牆間薜荔作聲,夢亦清絕。
初三日黎明雨止。辰刻詣講習館。午初,家中電告呂鏡宇年丈枉過,即歸。天氣溽暑特甚。揮汗寫致丁衡甫同年書。又寫扇一柄。出城爲三兄診疾。詣講習館,閱同館日記,有數語云:“欲貴者,賤相也;欲富者,貧相也;急欲富貴者,夭相也。”語極精確。餘又增一語云:“得一官而遽驕者,必止於是官者也(非死即罷官)。”驗之歷歷不爽。枕上偶思及利字從刀,矜字從矛,伐字從戈,錢字從雙戈,人爭利爭錢,自矜自伐,往往殺機隨之。推原字義,可畏哉!明丁長孺謂天下無佔便宜的學問,吾則謂天下無佔便宜的事。凡自詡便宜者,必有大不便宜在後。顧涇陽以能喫虧勉人,至言也。看《齊紀•明帝》下。
初四日晴。大冶餘廷楨介水蕖樵來見(字安卿,史館議敘通判,分發河南)。傍晚至三兄處複診。梅叟來夜談。看《齊紀•東昏侯》上。
初五日晴。辰初入內值日。在史館暫坐,盆蓮大開,玩賞不已。辰正二刻事下乃出。
振貝子自日本歸,往謁,未值。又至濤貝勒、朗貝勒處賀喜。兩邸皆謬賞寶惠,悉以文牘委之。餘與兩邸平日相識,不便置之不理也。午飯後作《升袝昭穆議》,兩時許脫稿,清吳先生謄真(另存稿)。車中看《齊紀•東昏侯》下。看《通鑑》始覺蕭子顯敘事之妙,往往不減休文。看來史學家菲薄《南齊書》,實未能加意尋繹耳。因知吾輩讀書未精詳,慎勿輕詆前人。
初六日晴。巳刻詣史館,閱柯鳳孫丈所擬復奏閱看《元史新編》折。專門之學,言之娓娓,自非餘所能着筆也。大意謂:魏氏此書,只能列入別史,與明柯氏《宋史新編》並行。
若列入正史,則取材既不出舊史,文筆亦無以遠過,不能取而代之也。其說甚允。午餐後又校閱地誌正本兩卷乃行,到家已申初矣。晚涼時至三兄處複診。看《齊紀•和帝》。注引《荀子》雲:“君子不爲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此語深當,吾心誦之十餘遍,覺志氣爲之堅定。
梁武帝殺明帝子孫幾盡,而高武子孫則皆保全,天道人心不爽如此。宋齊二明帝誅鋤諸王以安其子,而不知窺伺之別有人。其子又皆昏狂,不克負荷。齊鸞之負恩喪心更甚於宋彧。夜,與袁吳兩師、子侄女婿坐前院納涼甚久。此時心無雜念,便有怡然渙然境界。
初七日晴,傍晚雨。半日會客。伍子厚大令(誠)自武昌來見。酉刻出門答拜兩客。
接高涼道王藎萱同年(良弼)書(湖南衡州人,壬辰庶常)。看《梁紀•武帝》一。讀《漢書•蘇武傳》。此傳與《霍光傳》皆孟堅極得意之作。義法之精,波瀾之盛,文外獨絕之致,雖子長執筆,未能遠過也。
初八日晴,燥熱不可耐,卯初即起,卯正詣講習館,館員已有到者。以前議交供事代繕說帖,諮送內閣,周政伯前輩願附名。巳初先散,率妻、妾、兒婦、子、侄、女、婿,往會賢堂賞荷,翠蓋紅裳,一望無際。憑欄而坐,清風徐來,不知暑氣之苦矣。申刻歸寓,洗浴納涼。
初九日晴。巳刻詣史館,將上車,蕭筱漁來談,到館已午初矣。午餐後歸。炎陽逼人,憚於再出,作柬辭教育會。在史館見林琴南同年所作宗室壽富行狀(壽富字伯茀,竹坡侍郎寶廷子,庚子秋以庶常殉國難)。太史通中西學,尚名節,有奇氣,憂時憤世,落落不諧俗,與弟壽薰從容就義,遺書其友華學瀾訣別,以侍郎遺集付託,語絕痛。伯茀先仰藥,兩妹爭飲之,一婢從焉,皆不殊。壽薰爲結四繯梁間,助使縊,待其氣絕解繯,一一舁置榻中,然後就兄繯以死。婢年二十三,名隆兒。夜,大雨達旦,枕上聞之,頓覺心清耳爽,悠然入夢。
初十日陰,酷暑頓解。辰刻詣講習館,午餐後歸。未刻至鐵路公司,見張仲卿太史,查覈北段賬目第一次報告書。此路失權浪費,其敗壞竟無可收拾。李道德順之罪擢髮難數,即加褫革,不足蔽其辜也。看《梁紀•武帝》二。魏甄琛請罷鹽池之禁,彭城王勰以爲琛之所陳,坐談則理高,行之則事闕。古之善治民者,必汙隆隨時,豐儉稱事,役養消息以成其性命,若任其自生,隨其飲啄,乃是芻狗萬物,何以君爲?又謂自禁鹽以來,有司多慢,出納之間,或不如法,是使細民嗟怨,負販輕議,此乃用之者無方,非作之者有失也。真洞達治理之言。新進少年,逞其淺見,掠取浮光,動輒議更舊制。一行一改,國家所損實多。
十一日黎明覆雨,枕簟生涼,酣眠至巳正始醒。聯華堂(榮)介蕭筱漁來謁,忠貞公(立山)之子也。現官奉宸苑員外郎。因庚子五忠徐忠愍、許文肅、袁忠節已由浙江紳士公呈浙撫奏允自行捐建專祠,華堂亦思仿行,以餘爲順直紳士,特來商辦。餘謂宜合聯文直公同請由八旗奉直紳商具呈京兆請旨,當可邀允也。飯後擬乘涼拜客,適景之甥自津來久談,不果出。寄大同及濟南五弟信。
十二日晴,甚涼爽。半日會客。飯後看《梁紀•武帝》三。寫手卷冊扇數事。復丁衡甫同年書,又復適龐氏妹書。薄暮偕子侄散步太平湖側,背城面水,古木參天,儼然鄉居景象。此餘卜居城西隅最勝境也。梅叟來夜談。馮潤田來商立尚書建祠事,因述庚子七月西市情形甚悉。尚書既受刑,眷屬避禍,不敢出,潤田出巨金縫頭、市棺、殯殮。又戊戌八月參
預新政四章京伏法,亦潤田出而殮之。其仗義疏財,不負死友,有足敬者。尚書平日眷一路姓伶人。其死也,路伶痛哭拜奠,助潤田舉殯,在若輩尤不可多得。
十三日晴。巳刻詣史館,看《梁紀•武帝》四。西初一刻往良氏愚園赴世界教育會,各國學界有名者皆充會員,中國唯餘及江伉甫二人。是日,英、德、美、奧、日本共到八人(英之丁嘉立,美之李佳白,皆久在中國,著述甚富)。相約鹹操華語。今爲第二次開會,議決開會條目,每月一會。
十四日晴。仲謹侄自江右來。爲梅叟寫長卷。
十五日黎明聞雨聲甚驟,不能詣史館矣,遂復酣眠,至巳正始覺。雨勢猶不減,就近詣講習館,學員到者九人。午餐歸寓。答寫王藎宣、季文五太叔祖二書。因天氣涼適,傍晚與袁、吳二師、子侄輩醵資買酒餚暢飲。看《梁紀•武帝》五。或問賈思伯曰,公何以能不驕?思伯曰:“衰至便驕,何常之有!”當時以爲雅談。細讀《漢書•霍光傳》,六千五百餘言,三日始竟,敘次詳略隱顯激射之妙,領悟無數。文法當取此傳及蘇武、張禹二傳,詳加評點,批郤導窾,以授寶銘。陶齋來談。
以上失記。
七月十七日晴。連日養病,看書甚多。三日看《通鑑•梁紀•武帝》一至十一。又修改《雲南地理志》曲靖府,每日改三四州縣,以左圖右書鉤稽過苦,目爲之眵,不能多及也。
衡叔侄自南來,恭問次遠大伯起居。金溎生適轉(武祥),寄餘新著數種(前後已十餘種,統名《粟香室隨筆》),內有《赤溪雜誌》二卷,乃其攝廳事時所著,以代廳志者,燈下瀏覽一通。赤溪爲同治末年設治,地僻民陋,殊鮮文獻。此志搜討紀錄,居然翔雅。雖未成志,勝於他處小邑之志多矣(餘曾見順屬諸邑志,荒陋多可笑者)。而其據正史、雜史及王逢《梧溪集》,補宋劉師勇傳,尤有功。劉公宋末守常州,後從二帝海上,卒葬鼓山。今赤溪廳有祠祀之。論厓山忠節者,唯知陸、張諸公,罕及劉公者。觀溎生所輯傳,足補《宋史》之遺,餘故詳紀之。
十八日陰。黎明作書,命李升入內,交軍機易、劉二領班,爲仲謹侄代備知府謝恩折牌、履歷。午後楊蘇拉來送閱所備各件,因柬告仲謹晨入內。九點鐘詣講習館,猶覺畏風。
歸寓作一折二片,大致脫稿。又修改滇志。燈下看《朱子語類四纂》(安溪李文貞所纂)數葉以養神。朱子《文集》、《語類》幾二百卷,學者苦其繁重,多喜看節本。餘甚不謂然。朱子學問淵博,議論通達,迥非諸儒所能及。必須盡看全書,乃能得其真面目,窺其真本領。
若諸家所輯,多偏向一邊,如姚江輯《晚年定論》,第摘其超悟語,便援朱子入姚江一派。
安溪輯《朱子大全》,盡刪超悟之語(如己丑已發未發之悟,乃朱子論學大轉關,其論說及與南軒、湖南諸公書,反覆闡明其旨。《大全》乃悉刪去,不留一字),便援朱子入安溪一派。
儀封張清恪所輯,雖極乎正純實,然全不見朱子神明。至於朱子淪天地、氣化、物理,古今治術、人物,自漢至明,無第二人能如此說。而輯本皆在所略。不看全書,豈能知之?故餘以爲欲爲朱子之學者,只有破除兩年功夫,取《文集》、《語類》逐篇逐段而盡讀之,方爲不負耳。倘憚其多而不肯讀,即此畏難苟簡之心,雖看節本,亦使其斷無領會處。復駿侄信。
餘今日在館與諸君論近來讀書記性之劣,諸君皆同此病。蓋人自中年以後,一則腦力不足,一則人事太雜也。餘謂腦力已損,無望再足,唯有救得一半之法,欲看書時先將心地打疊空蕩蕩地,然後凝神定氣,逐字細看,勿貪多,勿欲速,勿夾雜,勿凌踏,稍倦則止,過後細思,如此看法,畢竟有個效驗。
十九日晴。巳刻詣史館,歸寓草疏訖(正折“廣儲倉谷以備凶荒”。一片爲松江蕩地事。一片彈章也)。正折後半篇五易稿而後成。甚矣,奏議之功未易言也。李滋園大令自山左來,談及官場請謁苞苴,大廷昌言而不諱。其回京也,大吏導之使來,謂若能覓得當道八行,則差缺町望。噫!此何說耶?今日貧弱尚不足患,唯士大夫無氣骨,無廉恥,真呵患耳!
疏草脫稿後,用心太苦,體氣不寧,因靜臥。檢讀《明史•楊嗣昌傳》。崇禎未造增兵加餉
大局盡於此篇,真能得史體矣,而逐節鉤勒罪狀,刻畫心事,三百年後猶如見之。看《通鑑•梁紀•武帝》十二。
二十日晴。請袁先生繕折片,令寶惠繕彈章,囑起居注備印片恭遞。巳刻詣講習館,未刻至江蘇館,赴吳經才湯餅筵。讀《明史•劉宗周傳》,忠介前後諸疏,皆關治亂安危之本。南都兩奏,衡量大勢,洞中時弊,迥非迂闊之談。使宏光能用忠介爲首輔,以姜、高、吳、張諸公佐之,任史閣部以督師,左寧南以專閫,南都未始不可爲。乃朝局與此正相反,固是大清啓運,亦不得謂非人事之咎也。記得有書說,宏光是假冒,並非真福王子。餘亦疑之。觀其置父仇國恥於不顧,全無心肝。童妃南來,舉朝皆以爲是,認之有何妨礙?人雖昏憒,豈能全無夫婦之情(《南略》亦以此爲疑),忍心將其刑斃。直是恐其入宮,看出假冒馬肚腳耳。
二十一日晴。卯刻詣史館,恭候事下,巳初歸寓。正折奉上諭一道,所請悉見施行。
一片民佃蕩地九千餘畝,繳價升科完糧無缺,爲劣董土豪朋謀攘奪,廷寄江督審訊。一片劾河南巡撫吳重憙屍居餘氣,昏憒糊塗,請立予罷斥,留中(均詳錄奏稿中)。午後出城爲三兄診疾。門人王維琛來夜談,餘考究黑龍江墾荒事宜,所答甚有條理,利弊分明。看《朱子語類四纂•治道類》,朱子實有經世才,通權達變,均可施諸實用。大儒最有用者,宋唯明道、紫陽,明唯姚江。
二十二日晨雨。未刻至崇文門外馮潤田處診疾。看《通鑑•梁紀•武帝》十三。宇文太祖經國之才,爲南北朝第一人。隋唐法制多啓於此。朱子極重蘇綽,贊爲一代奇才。魏收身仕高齊,孝武西遷後事,《魏書》一概略之。後來令狐德棻不得已,皆收入《周書》,究失限斷。國朝南康謝蘊山中丞(啓昆)作《西魏書》,補完永熙以後北周以前二十五年之事,以結魏而開周,大有道理。如能附入正史,列《魏書》之次,則魏事全矣。又看《語類•治道》畢。燈下作公請爲立忠貞聯文直捐建專祠呈。
二十三日晴。北風,大涼。巳初詣講習館,未着棉衣,遂爲薄寒所襲,匆匆而歸,蒙被取汗。申刻至東城爲適於氏表妹診疾。梅叟相候,偕至斌升樓晚餐畢,赴東長安門外看英國馬戲。最可觀者,先設一軌道,架高二丈餘,一人乘自行車,自甲線疾馳下,從乙線逆行而上,歷丙線,足在上,頭向下,衝至丁線而止,計逆行一圈,固由迅勢相激(如碗中盛水,以繩絡之,人用力疾轉,水向下而不漏),然能逆超二丈餘,頭足倒置而不墜,真神技矣。
一人在奔馬上坐立跪臥,作諸般解數,忽側忽轉忽逆忽順,其升如翔,其落如隕,倏離背而翻空,乃翹足而立定,馬絕塵而狂馳,人按節而相應,人與馬若膠附,曾不爽乎尺寸。其餘伎藝尚多,一言以蔽之,曰熟能生巧。在廣場遇朗軒、珩甫。夜深尤涼,餘乃先歸。
二十四日晴。白露節。體倦甚,不出門,不會客。看《梁紀•武帝》十四;刪改《雲南志》普洱一府。餘醫學甚淺而謬負盛名,思之汗流浹背。嗣後擬於燈下專心看醫書,以求精進。神思稍倦,則隨意讀詩古文以暢之。梅叟來夜談,出示山東耿君(士煒)五律四首,甚有格。
二十五日晴。起甚晏,到講習館已將午餐矣。午後爲三兄診疾,訪綬金,辭廣和夜局。
又至鐵路公司。歸寓刪改滇志一卷訖。賴煥文編修(際熙)贈餘《湛甘泉全書》(太史增城人,與甘泉先生同裏),計《文集》、《雜著》一函,《春秋正傳》一函,《格物通》一百卷二函,廣東刻本,外間殊不多見,得之可喜。餘因與煥文論甘泉學說,並及《鈐山堂序文》,論者以此爲甘泉之玷,然其中不無可疑。甘泉於分宜爲翰林前輩,生平唯官南京,未與分宜相接,其於尚書致仕時,分宜尚未當權,文中有“愛知最深”一語,殊不合。甘泉作序時,年已八十餘,久無出山之志,何望於分宜而諛辭以佞之?且文中諛分宜以天以聖,甘泉儒者,斷不出此!《甘泉文集》筆墨皆簡質,而序文則縱橫恣肆,亦與其平日不類。甘泉晚年講學負盛名,恐是朝士爲之,託其姓名以取重。亦如吳康齋作石亨家譜序,自署門下士,前人皆指爲假託也。此事關係甘泉名節甚大,不可不辨(《文集》中無此篇)。此次陳黃門疏請以甘
泉從祀廟庭,而鈐山一序,反因此發見於世(《鈐山堂集》,世惡其人,傳本極少,故此序素無知者),將欲成之而轉敗之,亦黃門所不料也。
二十六日晴。巳刻詣史館,散後訪朱旭辰,交去翁府年庚允帖,又至於處診疾歸寓,適呂椒生表舅自保安州來,不見已十年,須鬢蒼斑,儼然一叟矣,久談始去。朗軒來作半夕談。寫應酬各件。看《通鑑•梁紀•武帝》十五。門人趙頌眉(之基)自汴來。
二十七日晴。先世母忌日拜供。飯後至於處診疾,因偕梅叟出城,至大德通遇朗軒,流連至夜而歸。微雨。
二十八日陰。一日未出門。看《梁紀•武帝》十六。嗣香前輩約燕春園,未往。以銀元一圓,買《湘綺樓文集》共八卷,湘潭王壬秋孝廉(闓運)著。壬老早年入肅順相幕,遍交中興將相,論鹹、同間朝局、兵事頗與官書不同。所著《湘軍志》,深見當時用兵本末,史筆欲摩龍門之壘,所爲詩亦足備詩史,集中文大抵規模六朝而澤以東漢,間爲鉤章棘句以趨古,傳諸功臣,往往詞藻奪其事實,殊不類《湘軍志》之文。
二十九日晴。巳刻詣講習館。新會張憩伯同年(蔭棠)出使美國,持所撰《使藏紀事》稿本六巨冊索序於餘。憩伯曾充駐藏大臣,正值英師入藏之際,折衝樽俎,卒退英兵。書中詳錄一時公牘,英謀之狡,藏番之愚,情事瞭如指掌,籌藏最要之編也。飯後謁榮相久談。
又答拜何子霄觀察(承燾)。
八月初一日晴。先大母生辰拜供,未赴史館。看《梁紀•武帝》十七。飯後至三聖庵行吊。入東城至於處複診,上燈始歸。甫下車,得錢新甫同年柬,以其族弟旅居病危,延餘往診,情詞懇切。略進晚餐,復出門,至兵部窪中街診之,疾已不可爲,姑開一方而行。
初二日晴。亡弟叔坤生辰拜供。看《梁紀•武帝》十八。顛倒悖謬,亂臣逆子聚於一時,閱之憤懣。蕭繹坐視其親危亡以爲利,居心如此,安得延祚完軀!飯後至吳雅初妹婿處,祝其太翁壽,略坐。至萬福居,赴蕭翰臣之約。以銀二錢買《孟子雜記》四卷,明隆慶中應城陳士元著,凡分二十三類,考人物,核同異,搜佚文,自是專家之學。
初三日陰。巳刻詣史館,歸寓微雨。看《梁紀•簡文帝》上。擬起居注補修汜注請款折。燈下檢《衛藏通志》(袁忠節公纂輯),瀏覽大略,一爲憩伯作序之用;一爲史館《西藏地誌》尚無稿本,餘將任其事也。子夜夢侍先後、先帝於儀鸞殿,天顏慘淡不怡,臣痛陳朝政日紊,內訌外憂,禍在眉睫,不禁放聲大哭,董夫人力撼呼之始覺,淚珠尚縱橫滿面也。
初四日晴。講習館諸君所交日記,壽州師命餘代閱,兼爲點定。午飯後鄭叔進同年折簡約敘。相距不過百步,姜穎生、袁珏生在座。晚飯後歸。
初五日陰。巳刻出城,謁壽州師,以折稿呈閱,兼商點補主事缺,師病頭眩,不能出見,往來傳命而已。午後入西長安門,步行詣起居注,點定筆帖式,廣裔擬正,穆都哩擬陪。
歸途復詣講習館少坐。汪子衡來夜談。看《梁紀•簡文帝》下。
初六日陰。評閱日記一冊。飯後詣史館,命供事將《儒林李善蘭列傳》錄副,交楊範夫學部(模)。錫人擬以華若汀(蘅芳)事實呈請宣付史傳,求觀李傳爲式。若汀精疇人之學,著書甚多,可步武李壬叔。
久病目疾,失記十餘日。
十九日陰,頗熱。午刻詣史館,攜回《毛鴻賓列傳》。寄雲先生任粵督,以湘事牽連,罷官歸(與先高叔祖次山中丞同罷。其時御史賈鐸疏劾,副憲胡家玉複查,聞皆挾有私怨也)。
今年七月湘撫岑春蓂據紳士呈,奏請開復原官事實,宣付史館,而寄雲先生之子(承霖)來京,介王爵生同年以事實來質正,可資參校也。謁那相未晤。出城答拜毛君。梅叟來夜談,出示所撰侯氏墓誌銘,餘爲點定數十字。王西槐以所藏孫退谷手書鴻臚寺廳壁記索跋,記爲吾邑唐益功司寇所撰(司寇名執玉,武進人),時官正卿,因檢《耆獻類徵•卿貳類》司寇傳志觀之。書之不可不多蓄,如此雖不能盡讀,而檢查之益爲多。
花農前輩以新刻《徐氏一家詞》及《花磚日影集》見贈,賦詩奉謝(補中秋日詩)
一家蘭玉擅詞名,雕刻精工抵汴京。我欲凌風吹鐵笛,大千銀海散秋聲。
詩家掌故梧溪注(王逢《梧溪集》自注,多載宋元人物事蹟。花農前輩詩中小注最詳,皆關掌故),老輩風流宣武坊。便仿誠齋分十集,中朝文獻賴平章。
二十日晴。西風落葉,終夜有聲,依枕不眠,百感交集。晨起天頓涼。代壽州師看館員日記,並加批點。禹九弟來談。戌刻至六國飯店,赴蔭北昆仲之約,餚饌精潔,爲京師西菜館之冠。花農前輩以相國文穆公所藏雄精壽星像見贈,並附和韻詩四首。笏齋寄餘舊拓《擬山園帖》十冊。孟津相國人品不足言,書法則爲國初一大家,因作《擬山園帖歌》,燈下脫稿(擬山園在孟津縣,今尚存。其中山石最佳,乃北宋艮嶽物也)。
二十一日晴。午初刻赴朱小汀左丞醉瓊林之約,至輔仁改良私塾開學。餘以利仁養濟院贏餘息金興辦也。學生額二十名,延白叔明茂才爲塾師。餘衣冠率諸生向先師前行禮,勉勵學生數語而散。至觀音院行吊。酉刻赴六國飯店公宴法蘭西人伯希和(字履中)。甘肅安西州敦煌縣東南三十里,三危山下有寺,寺有石室數百,唐人謂之莫高窟,俗名幹佛洞,洞壁滿繪佛像及造像人畫像,年代相沿久矣。光緒庚子,寺僧因壁敝欲修之,鑿壁而室見,藏書滿中,僧不知其可貴也,稍稍流落人間。丁未冬,伯希和遊歷迪化府,謁將軍長庚,將軍示以石室書一卷,且語其事。迨過安西,州牧復贈以一卷。伯希和充東方學會長,素留意中國古學,頗悉其源流,審視所贈書,乃唐人寫本也。亟詣其處,以銀圓數百元購得十餘箱,僅居石室中全書三分之一,然所有四部各書及經卷之精好者,則均囊括而去矣。尚餘殘書數束,攜以來京。王書衡、董授經偵知之,乃介一美利堅人以見伯希和,因得假觀,並用攝影法付印。紙墨款式,定爲唐跡,了無疑義。中多人間未見久佚之書。即有見者,亦較今本多異文,且完足。藏碑有石晉開運、宋太平興國年號,疑是宋初人避西夏兵亂,鑿壁以藏其書,且彩飾畫像於壁,以掩其跡耳。書衡、授經大集知名嗜古之士二十餘人,宴伯希和以志奇遇,餘亦與焉。伯習華語,專治中國古學。席間縱論板本,辨析真贗,即在吾輩猶推博洽,況歐族耶?獨是此書自宋至今千餘年,風雨兵火所未毀,道俗樵蘇所未傷,山靈護存,幸而發見。
地方官吏紳衿,曾無一人過問,乃舉而付諸法蘭西人之手,重洋萬里,輦歸巴黎,豈非至可恨可傷之事!吾華尚爲有人乎?安西牧俗吏不足責,身爲學使之陳蘇生,所司何事?豈竟不一聞問耶?可恥甚矣!酉刻南皮張相甍,贈太保,諡文襄。
二十二日晴。孝欽顯皇后十滿月祭。巳刻詣皇極殿行禮。歸寓,毛稚雲世丈(承霖)
過訪,寄雲先生幼子也(寄雲先生與先大父道光戊戌會榜同年)。出示疏稿、行狀、碑誌數種,久談而去。汀州陳盦太守(昌年)持翁親家寅丞函爲介來見,其尊人汝霖年伯(瀾)與先世父乙卯同年。飯後祝黃敏仲生曰。在文友堂書店買《詩韻》一部。昔之書生佔畢,人置一編者,今乃爲罕見之本,書坊所存皆舊刻也。足以覘世風矣。黎露苑招夜飲,餘憚繞城,辭之。
二十三日晴。杜門卻掃半日,修改《雲南地誌》永昌府一卷。飯後詣講習館。致安徽沈子培丈書,附寄石室書目記事八紙。
二十四日晴。一日寫信,手腕幾脫,擬訪授經閒談遣悶不遇,乃電招珩甫作半夕淡。
戴少懷尚書入政府,粵東人所未有也。
二十五日晴。午刻赴潤田嵩陽別業之約,其客何秋輦、吳竹樓、何頌圻也。爲頌圻診脈開方。席散又赴梅叟雲山別墅之約。庭中海棠盛放。花老柳根忽綻靈芝,一根三秀,金光燦然,皆異事也(菌之盤即附着幹上,此則別出一根,粗逾大指)。歸寓寫致陶齋書。石室唐跡,陶齋借影《沙州志》一種,餘與授經欲以此間所影八種易之。夜夢考試出榜,寶銘考
四等。其最優、優、中三等皆有獎勵,四等則否。餘大怒,呼銘至榻前訓飭之,謂吾家子弟從無考四等者,汝平時不肯用功,學業無成,吾死何面目以見汝父乎?不禁失聲大痛,採澗夫人呼之始覺。嗚呼!吾期望侄輩之心殆碎矣,乃至形於夢寐若此!
二十六日晴。寒露節。午刻詣史館,復至北城祝董希文叔嶽生日,少坐即歸。看《通鑑•梁紀•元帝》下。臨睡忽覺寒噤,喉遂大痛,半夜彌劇。評點館員日記一冊。
二十七日晴。同鄉公祭張文襄,喉痛未平,不能往。禹九弟邀飯,亦辭之。至聖先師生辰,率兒輩行禮。授經、新吾先後來談。看《通鑑•梁紀•敬帝》。發次寅信。吳小宛(昌齡)贈餘《勞氏碎金》一冊。勞氏權,字顨甫。弟格,字季言。仁和人,皆精於校讎之學。
所藏書多手鈔者。此其遺墨,小宛所輯也。
二十八日晴。喉痛稍減。午後詣講習館。三兄過談。餘於節前以六十金得石溪山水巨幅,乃沈仲復中丞鰈硯廬物,蒼渾雄厚,石溪得意之筆。與三兄歎賞不已。看《陳紀•武帝》。
齊文宣酗狂,無人君之度,然其時政事修明,民無困苦,百寮守法,國能自立。蓋君德之昏,自是一家之事,與民族無與也。較之苛徵暴斂,殘民以逞者,固勝一籌。
二十九日晴。評點館記一冊,加簽頗多。校《元朝名臣事略》一卷,以舊抄元本校改。
武英殿聚珍本脫誤不可勝計。餘所藏抄本,名《國朝名臣事略》,凡抬寫處皆提行,當是從元人本傳錄也。喉痛猶不減,以醋調吳茱萸末敷兩足心,以引熱下行。
三十日晴。喉齒腫痛頓平,足知疾爲浮熱,倘以苦寒之藥治之,必增劇矣。何頌圻來談,服餘方大有功。午後詣講習館。看《陳紀•武帝》畢。胡注北齊鄭頤私誘王昕使言而陷之雲,邦無道危行言孫,聖人包周身之防也如此。又注高德政譖杜弼雲,德政讒杜弼,而不知楊愔之忌己;杜弼恃舊,而不疑德政之讒己。昏昏於利慾之場,只思害人,而不知其身之受害者多矣。語皆深切可味。寶惠以國喪宿衛勞績,蒙陸軍部堂官奏獎四品銜,奉旨依議,欽此。叨忝過甚,殊滋悚惕。起謝恩折稿,請袁老夫子繕寫。此案因護衛梓宮而得獎,折中如龍光溫綸等字俱不宜用,以其太吉祥也。因諭寶惠凡作文皆宜切題。折有“衛禁廷,何忍遽言勞績”二語。
九月初一日晴。巳刻詣內閣會議,升祔大禮畫奏稿。到史館午餐。復詣起居注,閱各司員譯繕稿本。出城在大德通與朗軒暢談。申刻赴瑞生祥毛穉雲丈之約,同座張振卿、呂鏡宇、柯鳳孫年丈、曹竹銘前輩、王爵生同年,皆東人也。戌刻歸寓,疲矣。看《通鑑•陳紀•文帝》上。
初二日晴。仲山來久談。未刻約王丙青會於劉性庵寓,共籌劉次方師解組還鄉旅行費,吾三人各任百金。又發公電致松江守戚升槐同年(揚),囑其厚贐。在恆裕及清祕閣略坐而歸。校《名臣事略》一傳。發常州電,命雋侄來京,考貴冑法政學堂。
初三日晴。遞折謝恩。辰初在史館暫憩,候事下而歸。午後詣講習館。看《通鑑•陳紀•文帝》下。唐代法制,受於隋,實本於周。周自太祖輔政,一意復古,四十餘年,典章法度,粲乎可觀。北齊選舉、田賦、法律諸政,皆有創垂久遠之規,異乎十六國之攘奪戰爭,草草以立朝廷者。唐修《隋書》,特詳《五代志》,史官具有卓識。齊武成雖昏暴,然敕仕門子弟講習法令,故齊人多曉法。革廝役爲縣令之弊,擇貴遊子弟爲之,以重其選,士人始爲縣令,民獲休息,皆善政也。
初四日陰雨竟日。叔、季兩弟忌日。午前冒雨詣恭王府,吊瀅貝勒之喪(今王本生父)。
又詣張文襄宅公祭兼知賓,輓聯甚多,唯潮州曾剛甫參議(習經)輓詩四章特佳,風格極近後山。午餐後歸。戌刻偕禹九弟飯於六國飯店。看《通鑑•陳紀•宣帝》上之上溫公雖以陳紀年,而陳事寥寥。若除去齊周之事,不過二卷,足以盡一代矣。齊事最多。夜,復雨。
初五日陰。至北城祝袁珏生太翁幼安親家生日,午面歸。未刻在寓設席請客(沈硯貽姻丈、毛穉雲世丈、何頌圻、任振採、陳彝盦爲正客,朱艾卿、吳絅齋、陸季良作陪。朱桂老未到)。席散,艾、絅二君索觀所藏坡公墨跡及宋、元拓本,歎賞不置(小字《金剛經》、
《和陶二十首》,皆宋拓;《歸去來辭》乃元拓)。燈下看《通鑑•陳紀•宣帝》上之下。
初六日陰。翰林院引見滿講官、滿主事,毓鼎幫同榮中堂帶領。七點鐘入內,在乾清門內南書房暫憩。七鍾二刻恭詣養心殿,先在殿中所設御座前跪安,起,序立於監國座側,呈遞綠頭籤訖,兩排退出,在史館畫公事二件,兼進晨餐。歸途泥潦縱橫,騾車較勝於馬車。
到家稍息,評閱館員日記一冊。餘連次所下評議,聞諸君尚不以爲非。看《通鑑•陳紀•宣帝》中之上。使齊之任城(浩)、河間(孝珩〔琬〕)二王得立,則齊必不亡;使周武舍其子而立弟齊王(憲),則文軌大同,不在隋而在周矣。天運、人事俱有之。
初七日晴。午前爲次方師事,訪王次籛殿撰不晤。飯後出城問吳雅初病。訪惺庵,交去寄次師百金。又至醫學堂訪劉龍伯議堂事。看《通鑑•陳紀•宣帝》中之下。周主從容問譯曰(鄭譯):“我腳杖痕,誰所爲也?”對曰:“事由烏丸軌(胡注:王軌,蓋賜姓烏丸氏)。”
宇文孝伯因言軌捋須事(胡注:孝伯何爲出此言也,欲自求免死邪?然終於不免也)。按:胡氏分句誤也。當以“事由烏丸軌、宇文孝伯”爲句。因言者,譯因言之也。下文它日帝託以齊王憲事讓孝伯,賜死於家。蓋宣帝既殺王軌,復託詞齊王一案殺孝伯,以泄從前受武帝杖之忿。胡氏因誤讀而疑孝伯亦讒軌,冤哉!又突厥佗鉢可汗,周人與之和親,歲給繒絮錦彩,齊人亦畏其爲寇,爭厚賂之。佗鉢益驕,謂其下曰:“但使我在南兩兒常孝,何憂於貧!”
胡注:“在南兩兒”,謂爾伏、步離二人所部分西北,皆南近中國(佗鉢以兄子攝圖爲爾伏可汗,弟之子爲步離可汗)。按:“在南兩兒”,指周、齊二主,佗鉢喜得其賂,戲以孝子擬之耳。觀“何憂於貧”句可見。此其所以爲“益驕”也。若如胡注,毫無語妙矣(此事在前卷,餘所引正文及注皆有刪節)。周武英哲,遺澤在人。天元嗣位,驕誕淫暴,任情妄爲。曾不數年,上下暌離,莫有固志。楊氏乘之,反其所爲,收拾人心,遂遷龜鼎。人第見楊氏得國之易,不知根苗已伏於宣帝在位時矣。
初八日晴。午後詣講習館。又至畿輔水利局與同鄉議治鮎魚溝水患。北運河受潮白、溫榆兩河及諸小河東流下游淤塞,遂從鮎魚溝奪溜而出,北合港溝河,河身不能容,漫溢四出,淹沒數十里(鮎魚溝屬寶坻)。北運下游舊河,已成淤澱,今年潮白河又決於呂遂鎮(屬通州,近燕郊),更在上游,若不開浚尾閭,近畿水害無已時也。王口口、徐季龍、榮錦堂相繼來夜談。看《通鑑•陳紀•帝》下之上。
初九日晴。內閣部院各堂官公折會奏升祔大禮,本朱子之議,兄弟異昭穆,安奉德宗神位於西穆,位列文宗顯皇帝之次,與穆宗毅皇帝東西相向,詔從之。臣毓鼎恭遞膳牌。午刻至大觀樓,與趙子登、任覲楓食西餐。散後至新建勸工所一遊(今日開市)。子登約爲其友申穉甫診疾。步行偕往。病爲風熱之輕者,有一醫投以生大黃八錢,豆根一兩,藥已煎成,餘急令覆之院中。又至大德通存起居注公款三千兩。
初十日晴。評閱日記一冊。午後詣講習館,出城在恆裕坐淡。毛稚雲丈來辭行,託其攜致次寅書件並酉兒定親首飾。得東撫孫慕韓復書,摘錄示次寅。看《通鑑•陳紀•宣帝》下之下、《長城公》上。隋文帝開國規模,迥與齊周不同,駸駸有統一之勢矣。同館某君日記,論北齊革廝役爲縣令事,謂廝役雖革,然不選用廉明之士,而仍以貴遊子弟爲之,吏治安有起色!其立論較餘前說又進一層,深可佩服。
十一日晴。禹九借精舍請客,午集申散。出城至豫章學堂教育會學堂,在八角琉璃井,同治初年,外大父蔣子良給諫公寓焉,先君子贅於外家,生不孝於此,距今四十七年,街道皆非舊形矣。看《通鑑•陳紀•長城公》下。隋文帝下詔伐陳,分道出師,與苻秦之伐晉無異,而一成一敗,蓋晉無失德,上下同心,秦則世祖親行,關中根本又未安定,與隋陳情勢適相反耳。複次寅書。
十二日竟日陰雨。龔景張同年來談,因皖省所得選舉權爲皖撫剝奪,欲控諸大理也。
晚飯後冒雨訪劉仲魯大理,見其子駒賢自華盛頓所寄家書並學堂功課分數,進學勇猛可喜,餘之門人也。看《通鑑•隋紀•文帝》上之上。
十三日陰雨,微有雪意,頗寒。雋侄自常州來京考貴冑法政學堂。己亥見此子,今正十年,已長大成人,而七弟墓木拱矣,不禁痛哭。前室管夫人生辰拜供。飯後詣史館,出城答拜毛稚雲送行,因赴朗軒之約。發盛杏蓀丈、陸申甫同年二書,均唁其西河之痛也。看《通鑑•隋紀•文帝》上之下。蘇威請置鄉正,治民間辭訟。李德林以爲本廢鄉官判事,爲其里閭親識判斷不平,今令鄉正專治五百家,恐爲害更甚。帝不聽。未幾,虞慶則等奉使吳東還,皆奏稱,鄉正專理辭訟,黨與愛憎,公行貨賄,不便於民。上令廢之。德林曰:“茲事臣本以爲不可。然置來始爾,復即停廢,政令不一,朝成暮毀,深非帝王設法之義。”德林兩說,皆今日之殷鑑。
十四日陰。評閱日記一冊。晚,七點鐘至德國使館,赴漢文副使郝愛禮君(譯音)之約,陪者爲華爾君。日本伊藤博文公爵於十三日午前九點在哈爾濱火車站爲朝鮮人洋槍所斃。
朝鮮同黨凡五六人,皆就獲。日本滅朝鮮,以伊藤爲統監,其宗國之覆,伊藤實爲之,朝人恨之次骨。此五六人者,拼死以報國仇,義士也。伊藤此行,實欲赴北京清理我國財政,中途而殞,有天意焉。
十五日晴。弟婦許恭人忌日拜供。午刻詣史館,又詣起居注督催功課,歸時不早,不克再到講習館矣。看《隋紀•文帝》上之下一卷畢。萬寶常聞新樂而知天下將亂,國祚不長。
聲音之道與政通,理數不爽。咸豐朝京師士夫皆喜崑腔,其音和雅雍容,故有中興承乎之象。
近十年前乃變而嗜秦音,哀厲繁激,純乎殺伐之聲,有以知其非雅音矣。燈下隨意看《耆獻類徵》宛平相國王文靖一卷。餘嘗請益於吾友顧亞蘧太史,亞蘧勸餘專力本朝掌故之學,雲:經學繁難,非中年以後所宜。公精熟《通鑑》,即史學之最有用者。若考沿革,訂異同,則勞多而益少。詩文詞章之學,只可陶情應世之求,不必更作傳世之想。唯爲昭代掌故學,博而多趣,實而切用,衍中朝文獻之傳,學莫大於是矣。餘深服其言,唯餘意尚欲兼治《戴記》,取欽定《禮記彙纂》而研習之。蓋今日歐風浸盛,禮教衰微,不揣孱弱,頗思以守先待後自任耳。亞蘧又勸餘作筆記,記三十年來朝野所見聞,補宮書之不逮。亦餘平日之志也。
十六日晴。晨起謁振貝子,不遇。飯後偕袁先生至土地廟斜街玉豐花廠買菊,選細種五十盆,價錢四兩五錢。又至敬節會一行。看《隋紀•文帝》中。敘太子勇見廢始末幾及五千言,歷歷如繪,問答各語宛然當時口氣。喜而再三誦之。綬金借得南昌彭文勤公鈔校《慶湖遺老集》,乃從天一閣所藏休寧汪氏古香齋本傳錄者。綬金以餘曾兩次校所藏鈔本畀餘三校,見之大樂,即日校勘一卷。爲學之樂如是如是。又送來明經廠本《歷代名臣奏議》半葉,十二行,行二十六字,紙板皆精,凡十九函,索價二百金。
十七日晴。再詣慶邸。飯後校《慶湖遺老集》一卷,補正訛奪極多。文中子弟子賈瓊問息謗,曰:無辯;問止怨,曰:不爭。可爲要言不煩。
十八日晴,甚暖。飯後詣講習館。出城至醫學堂。又至恆裕。偕潤田赴大觀樓晚餐。
看《隋紀•文帝》下。燈下校《慶湖遺老集》。北齊蘭陵王長恭,爲宗室名將。樂府有《蘭陵王破陣曲》,即長恭凱歌也。《北史》、《齊書》、《通鑑》,均以長恭爲王名,今見《慶湖集》蘭陵王碑詩注語云:碑載王名肅,字長恭。足以補史之闕。作大兄書。
寶駿侄到京十七矣。餘尚是己亥見之)
昔日孩童今長成,依稀予季舊形聲。忽垂十七年前淚,席帽秋風入帝京(亡弟癸巳秋來應京兆試,年二十二,初見之頃,儼然今日神情也)。
十九日晴。午後詣史館,車覆於西城根,幸無傷損,遂就近訪景佩珂學士,面商翰林院改官制事。燈下校《慶湖集》一卷。管夫人忌日拜供。
二十日陰,微雨。政伯前輩、介臣同年過寓賞菊,因留午飯。飯後訪禹弟,偕至琉璃
廠一遊。在豐泰合拍一照,在有正書局買攝影本虞永興《汝南公主墓誌》草稿墨跡,乃長白景樸孫藏本。細玩筆法,乃知魯公所自出,《座位》一帖純用此志法也。畢氏經訓覺有刻本,相傳最精,餘未之見,唯見戲鴻堂本,則神模胥失矣。看《隋紀•煬帝》上之上。《隋書》詞藻之妙,不減孟堅,觀於《通鑑》所錄可見。
二十一日晴。一夜大風,落葉滿庭,天氣驟冷。約沈愛蒼(新放黔藩)、延子澄、徐花農、姚石泉、謝魯卿、顧漁溪、楊朗軒、楊蔭北諸君賞菊,梅叟有弟之喪,未到。流連至暮始散。評閱日記一冊。
二十二日晴。孝欽顯皇后十一滿月祭,辰正二刻皇極殿几筵前行禮(本傳巳刻)。巳正,鹿中堂詣翰林院上任。散後訪朗軒略談。主人未出時,餘據書案就筆墨臨坡書半紙。傍晚,訪沈雨人,未值。看《隋紀•煬帝》上之下。鴻臚寺,胡注:“臚音閭。”今人皆讀盧音,若讀作鴻臚(閭),反滋笑柄矣。又校《慶湖集》十葉。
二十三日晴。午後魯卿來,偕謁榮相,酌辦史館事。內閣清查大庫,得殿板書籍甚多,且有宋元本及鈔本,不知何時所藏,或雲前明即有之,自來談掌故者皆不知也。其中關於史館之書不下十餘種,因請榮相諭內閣移庋館中。看《隋紀•煬帝》中。
二十四日晴。午初刻陸鳳石協揆到翰林院上任。散後至六國飯店赴程伯葭約。出城在恆裕易衣冠往長椿寺行吊(梅叟堂弟開弔),復折而東,在大德通易便衣與朗軒久淡。申刻同赴顧漁溪前輩天福堂之約。車中看《隋紀•煬帝》下。
二十五日晴。孝欽顯皇后几筵前祖奠,巳初一刻恭詣皇極殿行禮,巳正歸。途詣翰林院,爲新授職編修李榘江、孔殷宣旨。未刻在精舍請德使署書記員華根納英、醫官韓濟京,季龍、覲楓作陪,暢敘而散。看《隋紀•恭帝》。大業十三、十四年,煬帝尚在江都,《通鑑》遽奪之,而以恭帝義寧紀年。當日時勢固如此,究有不妥處,此唯有夾註紀年一法,而《通鑑》又無其例。世皆議唐高祖舍湯武而不爲,無端奉一代王,以內同於莽丕,爲不可解。不知自漢高徵誅之後,由曹魏歷晉、宋、齊、梁、陳、齊、周、隋,三百餘年,竟成一禪讓之局。朝野習慣,視爲固然,若驟行徵誅,反啓天下人疑駭。唐祖之爲此,蓋亦迫於時局耳。
布衣天子之局,直至明祖始再見。注引《隋書》,骨儀(長安留守)性剛鯁,有不可奪之志。
於時朝政浸亂,濁貨公行,天下士大夫莫不變節,儀獨厲志守常。介然獨立。
二十六日晴。立冬。午後詣史館,發官電致黔撫索新修《貴州通志》。散已傍晚。因赴怡園效述堂之約,半席先歸。看《通鑑•唐紀•高祖》上之上。又思禪讓之局(侯景明是亂賊,亦必依樣行之),唐以後梁、周、宋、南唐又四見。直到末後諸儒之說大明,名分懍然不可犯,化此局者垂九百年,則宋儒之爲功大矣。宋儒之教,尊君權,定民志,最有益於專制政體,故前明及我列聖,皆推崇程朱之學,以消犯上作亂之萌,大有深心妙用。自漢學家決其藩籬,近日新學家復力闢之,以開通民智爲務,政府諸公乃亦從而和之。嗚呼!餘不忍言矣。
二十七日陰雨,夜大風,天明竟止。孝欽顯皇后永遠奉安東陵普陀峪,預傳卯正二刻起槓,毓鼎卯正登車,辰初出東直門,在吊橋旁祥順茶館暫坐,同署諸公鹹在辰正步至鐵塔本署跪班處恭候。巳正梓宮始到,臣等皆跪送(西人之參觀者,俟梓宮到面前,皆脫帽致敬)。
大隊人馬過後始步行覓車而歸。是時並無大風,而彩傘、五色旗皆卷而縛之,易手舉爲肩負,以取輕便,其苟簡怠肆,一無約束如此,以視西人,雖在看熱鬧場中猶不忘禮敬(並非酬酢行禮之地欲使我見之也,其心直以爲禮當如是耳),實可愧也。午飯後補睡二小時,亦未看書。燈下評閱館員日記一冊,乃就寢。
二十八日陰。會客甚多。飯後詣講習館,事畢後出城赴新會館李際唐太史(翹燊)之約,趕西城歸。復王棣珊書。
二十九日晴。午後詣史館,歸途祝朗軒生日,晚飯後歸。
己酉八月,雲山別墅老柳忽生靈芝,一莖三秀,金光燦然。海棠盛開,重陽猶有餘豔。梅叟招飲索詩,喜而賦之文物開三晉,秋風見二難。金莖緣柳碧,玉蕊映楓丹。獨得乾坤氣,寧知霜露寒。
主人應有喜,意外獲奇觀。(力求蒼老,以避纖冗。)
三十日晴。廣德鄭翔北觀察(教慈)介門人何務滋來見,論事甚通達。飯後詣講習館,出城赴鐵路公司,議決轉運招股事。燈下評閱日記一冊。
十月初一日晴,甚和暖。孟冬時享太廟,遣睿親王恭代行禮,毓鼎陪祀,寅正二刻入廟門,爲時尚早,至殿內瞻仰列祖神位,相度異日德宗升祔位次。卯正行禮,歸途大風,抵家擁被補眠三小時。飯後訪綬金於法律學堂,觀其新得各書,宋本任、史注《山谷內外集》、元刻翠巖精舍本《元文類》最可賞(翠巖本文爲文類最善本,見《錢警石先生文集》)。又有聚珍版《山谷三集》,乃劉惠民(康)評點本(劉不知何時人,其印章如此)。餘服膺黃詩,所藏黃岡楊氏影宋大字本,過於精美,難以展讀,乃以十餘金買此本,爲隨意卷舒之用。校《慶湖集》十餘葉。餘從前所得太原王氏舊鈔《元名臣事略》,餘定爲從元本傳寫者(署名《國朝名臣事略》,凡元帝王皆抬寫),曾以校訂武英殿聚珍本。今日晤陳士可郎中,始知王氏名雲,字根石,湖北蘄水人,與翁覃溪、葉東卿諸老友善,借書互鈔,多善本,然則此書果從元本來矣。(黃蕘翁藏有抄本《事略》二部,其題跋謂皆照元刻傳寫,皆不免脫誤。不知較吾此書何如?)餘所得王氏鈔校之書,尚有《唐史論斷》、《靖康見聞錄》、《大金吊伐錄》、《宋季三朝聞見錄》、洪玉父《西渡集》、韓子蒼《陵陽集》。
初二日晴。午初詣史館,未正詣起居注,皆因昨日爲上冢之期,改於今日也。燈下評閱館員日記一冊。金雪生太史有改良人種一說,餘深不謂然,加簽駁之。
初三日晴。吳蔚若前輩之女許字熊經仲同年第二子,餘與王勝之同年作媒。午初詣熊處,宴畢押盤入城,到吳處,因蔚老上陵,未設席待媒,僅其世兄剛甫相陪,吾二人各散歸,不再出城矣。連日看《通鑑•唐紀•高祖》下之下,《太宗》上之上。小兒輩買小說《隋唐演義》,其序謂即著《三國演義》之羅貫中所作。餘閱其敘次直率,無章法,無精神,去《三國演義》遠甚,斷非出羅氏一手。(如晉王謀奪嫡,與獨孤後問答一段,直錄史傳原文,不易一字,成何演義?)
初四日晴。半日會客。己丑同年趙鑄伯大令(金壽)來拜。飯後校《慶湖集》一卷,評閱日記一冊。王君慶麟專治財政學,日記中補正西人斯密亞丹《原富》處甚多,確有所得。
去年陶蘭泉惠蘭兩盆,當秋盛花不下五六百朵,今年則不發一花,蘭猶是也,豈養之不得其道歟?但披叢葉不攢芽,力盡前秋數百花。好似人才要培植,專門何處覓田家(山谷與人帖雲:檀敦禮惠蘭數本,皆煜煜成叢,但不花耳,方送田子平家培植之)。
黎明地震,臥榻搖動,窗紙振撼有聲。幸一震即止。
初五日晴。午前爲延子澄學士寫《仙蝶歌》長卷。先世父忌日拜供。飯後詣講習館。
出城至醫學堂,與龍伯、雪樵、正甫議堂事。餘意欲仿《疇人傳》及《諸儒學案》體例,將古今醫家起黃帝、岐伯,迄國朝諸名醫,各撰小傳,載其著述名目序例,並各家論斷語,爲《古今名醫史案》,似是世間不可少之書,有功醫學。龍伯出示《圖書集成•中醫術源流匯傳》,乃國初人口口口所編。雖體例不若餘所擬之詳實,而用意正與餘同。可見吾輩所設想者,昔人皆已計及,使人不敢復存師心蔑古之念。唯其書僅至明而止,尚可續以本朝諸家,
兼可擴所未備耳。諸君又欲出醫報,雪樵略言義例,餘深韙之。又至恆裕,遇何頌圻,邀至福興居晚飯。作霖、珩甫來作半夕談。
初六日晴。翰林院值日。在史館略坐,事下即行。歸寓寫完詩卷。飯後校《慶湖集》一卷。訪梅叟,爲其解悶,讀所作昌平紀遊諸詩。
初七日晴。蘭生族曾叔祖自南來,十年不見,遂作竟日談。晚飯後寫對七付。評閱日記一冊。張太史(琴)專治動物學,於蟲之形體化生剖析極細,然吾輩此學無所用,所謂“可憐無益費精神”也。看《唐紀•太宗》。餘去歲復看《通鑑》,自高宗起至五代周,今又補閱至此,遂不再接閱。蓋看此書已三遍矣,較之前二次,意見頗不同,然仍不能字字着實體量也。畢修宋元《續通鑑》,十年前曾看過,病其冗散難記,不能引人入勝,今則更無此日力、心力矣。擬接看《宋史紀事本末》,收溫故知新之益。得盛杏丈書,並《漢冶萍圖說》二冊。
初八日晴。因明日有太廟差使,改史館爲今日堂期。午初即到館,複閱大臣忠義傳公閱本八冊。通政使署侍郎周家楣列傳纂輯詳實,殊可觀。又安陸縣萬成列傳(滿洲人,死粵匪之難)敘死事情節有精神。申初歸寓,備酒餚請蘭生先生。禹九,六弟,寬仲、賡萊、衡叔、孟楫、銘、雋六侄及寶惠鹹預座,一家宴集,深足樂也。沈子敦侍郎《歷代刑官考》雲:警巡之職,蓋漢中尉之所掌,循徼京師,前世無此官,始見於遼,曰警巡使(隸警巡院,有正副使),而志不詳其所掌之事。金元仍遼制(增判官),金志言掌平理獄訟,警察別部。元志言領民事。此正今日警察之司。“警察”二字始見金志,疑日本“警察”之名即取諸此也。
餘謂日本命名,未必知有《金史》,然可見凡新政職事,中國舊皆有之。新學小生,不知史書爲何物,唯奉日本爲師範,尊爲開天闢地第一端。可勝浩嘆!
初九日晴。巳正孝欽顯皇后神牌回京,臣等朝服在大清門外跪迎,隨人太廟升祔,午初二刻行禮歸寓。校《慶湖遺老集》三卷畢。此本經此兩番校正,十得八九,尚有兩本俱缺字處,倘能更得善本,逐字補充,則大快矣。彭文勤鈔本訛字極多,尚不如餘藏本之善,文勤校改亦頗疏略,然餘本誤處袁本往往不誤,藉以改正不少,且有三處餘本脫去一首或半首,今皆完全無缺,此則覆校之大有益大可樂者也。酉刻出城,赴費芝丈福興居之約。
隆裕皇太后還宮。文廟祺皇太妃,穆廟瑜貴妃、殉貴妃、瑨貴妃均在定東陵,不肯歸。
監國命振貝子、澤公、繼祿前往和解之。聞太妃及三貴妃有要求數款事,祕未能詳也。最奇者,半月前外間即喧傳將有此舉,餘斥爲讕言,今果悉符所聞,不知其語何從傳出也。
初十日陰。孝欽顯皇后聖誕也。回憶去歲侍班情事,不禁雪涕。半日會客極多。午後徐、何、姚、顧、謝、楊諸公借精舍答餘上月廿一日之局,兼餞愛蒼,傍晚散。自初一日至今太白經天。看《續資治通鑑長編紀事本末》一卷,宋楊仲良編,共一百五十卷,事蹟詳備,排比分明,欲究北宋政治者莫便於此。餘擬先看《宋史紀事本末》,再治此書。
十月初十日貞盦、梅叟諸君尋去歲之盟,公宴於三松精舍,兼餞貴州沈愛蒼方伯草堂星採聚羣賢,把酒西風又一年。造化有情吾輩健,園林生色菊花妍。朋遊無過京曹樂,陽氣先回小雪天(明日小雪節,天氣甚暖)。好去黔州沈方伯,涪翁句律待公傳。(愛蒼見詩,即稱之曰:此江西家法也。一語道破。)
十一日晴。小雪節。竟日狂風,甚寒,此年年公例也。評閱日記一冊。看《宋史紀事》卷二、卷三、卷四。午橋同年革職,以陳夔龍代(襲侯李國傑劾其在陵照相、乘轎,以行樹作電杆)。北洋二至好,一薨一罷,深覺悵然。
宛平陸靜山蹈海哀詞(靜山名仁熙,諸生,申甫同年長子)
男兒不死死當明,一命羞從牖下傾。東去魯連徒誑語,南浮屈子竟同情。蛟鯨辟易幹霄氣,蛙黽驚喑坐井聲。願鼓怒濤乘白馬,海疆爲國作干城。(頗有奇氣。)
十二日晴。寫復陸申甫、袁秉道(〔眉〕秉道寓成都華興裏第十七號)、魏少牧信,又複次寅夫婦信。刪改《雲南地誌》一卷(昭通府)。
十三日晴。巳初至順直學堂赴萬國教育會,偕朗軒訪馨齋,飯於東興居。未刻詣講習館,與同事草定館章。看《宋史紀事》卷五、六。
十四日晴。吳蔚若、姚石荃、沈子敦三侍郎相繼來談。敦老專門法家學,現編輯《歷代刑法考》。餘久思編《歷代中華財政考》,與敦老用意頗同,然非破除兩三年工夫,摒除他務,不能成也。
十五日晴。午初詣史館,未刻詣起居注,申刻至電燈公司赴同鄉諸公之約,頭眩先歸。
申初二刻月食,酉正三刻復圓,月尚在地平下,中國不見也。史朗存表弟自南來。
十六日陰。督學局長蒯禮卿前輩約茶會。巳正詣局,旅京各監督皆到,蒯局長議決數事,餘亦有提議之事,旁有記錄員略記所言。午正散會至東城赴吳蔚老之約。申初出城,至醫學堂特別會,李嗣香、周政伯、朱艾卿、錢新甫、龍子恕諸君皆到,議辦醫學報,每月二期,餘擬推劉龍伯爲總經理,楊正甫、周雪樵二教習爲主筆,餘與諸君輔之。醫學昌明,此報其權輿矣。狂風怒起,馬不能前,上燈歸寓。看《宋史紀事》卷五至卷十。一夜大風如吼,有翻江撼山之勢,心悸幾不能眠。
十七日風勢稍殺,然寒威猶逆倦也。巳正與周、田二公在榮錦堂宅會齊,偕謁榮相,商請整頓講習館辦法。榮相以將去官爲辭,諸君俟新掌院到任妥商可也。餘又面陳起居注公事。歸寓聞壽州師相辰刻薨逝,不勝駭痛。溯壬午秋闈至今二十八年,倖存座主,白髮師生,情誼特摯,乃山頹梁壞,遽萎哲人,此後吾將安仰哉!約朗存表弟及劉子靜過寓午飯。中表暌違十一年矣,談別後事殊暢。禹九弟適來,傍晚始散。看《宋史紀事》卷十一、十二、十三。燈下校《元名臣事略•阿術傳》(蘇氏全採汲郡王磐所撰廟碑,文極雄奇有聲色)。姜穎生約松筠庵夜飲,辭之。
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午刻吊壽州師,撫棺痛哭。詔贈太傅,諡文正,可謂名稱其實矣。遺折乃師於十五日自撰,在平日雜記簿中起草,自首訖尾皆以小行楷書之,遇抬寫處則正書,無一字苟且。師生平得力敬慎二字,臨歿前一日,猶能神明不亂,心氣不散,若此非真有學問涵養,不能強致也。毓鼎與諸公同閱,鹹欽嘆不置。因候天使朗貝勒奠釅,與鐵尚書靜談一時許,至未正始行。至北城祝希文叔岳母六十正壽。又訪凌潤臺京尹久談。看《宋史紀事》卷十四、十五、十六。連日看《禮記•檀弓義疏》,尋繹禮意,醰醰有味,恨讀此書之晚也。然日力尚有餘閒,及今專意求之,猶可稍增學識。處卮言日出之秋,砥柱將頹,妄思以藐躬維持禮教,守先待後,與有責焉。更漏三下,風聲自空而來,特識此以自奮。
十九日晴,大風。午初詣史館,申初始歸。看《宋史紀事》卷十七至卷二十。燈下寫應酬八件。聞定東陵主位猶無歸志,隆裕皇太后兩次召對樞臣,監國已五夜不歸邸矣。
二十日晴。午後詣講習館,出城訪聶獻廷(新放雲南昭通府)。看《宋史紀事》卷二十畢(此卷紀契丹盟好特長)。韓魏公條陳代北事宜,謂“新制日下,更改無常,監司督責,以刻爲明,使邦本困搖,衆心離怨”,語意甚切。又謂:“爲陛下謀者,必曰自祖宗以來,因循苟且。治國之本,當先聚財積穀,募兵於農。此則大誤。”數語非也。豈有治國不當聚財積穀者乎?又謂:“遍植榆柳於西山,冀其成長,以制蕃騎。河北諸州築城鑿池,置都作院,頒弓刀新式,置河北三十七將,使敵見形生疑,尤爲庸儒。”然則與敵盟好之後,邊備可聽其日弛,不當謹修乎?一修邊備,即爲啓釁乎?大率宋代承平日久,爲大臣者,皆持老成安靜之見,以不生事爲長策。甘守積弊,陳陳相因,略有建樹,指爲多事。此等習氣,雖韓、文諸公亦不免(後來朱子亦目韓文、諸公爲守舊,而不以安石爲非)。宜神宗厭其迂舊,一
得荊公,適副其平日有爲之志,君臣契合,遂不可解。故論當日時勢,謂新法奉行不善則可,責荊公堅僻不虛心則可,謂法度不當更張,國家不當言富強,則不可。(戊戌之用康、梁,其情勢亦如此。)
二十一日晴。午刻祝三兄生日,便服面後至利仁養濟院查看私塾。又訪潤田,即坐其店中小樓改削商會公廨記一篇。詣孫文正宅,與方希伯酌排訃告。燈下隨意看《華制存考》(即從前之《諭折匯存》所改名)中所刊《國朝名臣事略》一卷(百文敏〔齡〕、金尚書〔光悌〕、戴簡恪〔敦元〕、董文恪〔教曾〕、阮文達〔元〕、戴文端〔衢亨〕。董文恪(教曾)以探花編修直軍機處;阮文達以雲貴總督留京,主道光四年會試,皆異事。近年新章準編檢充軍機章京,舉朝不知其有故事也。讀畢歸內室,見閨人率兒婦針黹未倦,複檢《五代史補註•張全義傳》讀之。注中所採筆記甚詳,過於正史兩倍。此書餘劇嗜之,謂與其看無益之小說,不如看此注,其趣味勝於看小說(凡唐末五代宋初之雜史說部搜採殆遍,真大觀也。能看此一書,不啻盡看唐末五代宋初書)。
二十二日大風,天氣昏黯。聶獻廷來久談。獻廷有七十八歲臥病老母,專以道員記名而放雲南昭通府知府,唯有開缺歸候補道而已。愚謂朝廷遇此種人員,應許其陳情,再交該管本衙門覈實,令同鄉京官出具有若干歲老親印結,然後加恩酌調近省可迎養之缺,亦孝治天下之仁政也。午後督銘、駿檢點所藏字畫登簿收藏。梅叟來夜談,爲酌改詩句。看《宋史紀事》卷二十一、二十二。真宗時左承天門所降天書,明是王欽若輩僞造。然其書中有“付於眘”、“九九定”二語。“付於眘”者,南宋時,高宗以天下付於太祖子孫孝宗也(孝宗正諱眘)。“九九定”者,北宋九主(太、太、真、仁、英、神、哲、徽、欽),南宋九主(高、孝、光、寧、理、度、瀛、端、昺),恰符二九也。世間人事,往往暗逗天機,有如此者(若或使之)。
二十三日晴。午刻赴袁珏生約。上燈始歸。看《宋史紀事》卷二十二、二十三。寄陶蘭泉書,索公善堂借款,托子靜帶。
二十四日晴。巳初刻,國史館正副總裁鹿相國、林侍郎到任,餘及滿提調松(茂)、文(增),蒙古提調及魯卿陪坐。兩總裁去後復馳至翰林院,巳正三刻,元和陸協揆到掌院任,略坐即去。歸途到東鄰春茂之容曹處賀娶子婦,喜飯後出城,至吳雅初、李淑巖、陳孟孚三處賀婚嫁喜。看《宋史紀事》卷二十四、二十五。宋代宮闈之事,大臣皆得與聞。如王文正、呂正惠、呂文靖,遇大事極能匡正。此家法之最善者,猶有周官太宰遺意。穆宗妃嬪廿三日戌刻還宮,蓋迫以不得不歸也。聞先朝老太監及妃嬪處服役內人皆奉隆裕皇后懿旨,謫守北海。燈下作上直督保護森林公呈。
二十五日陰,微雪。午後詣講習館,出城至恆裕一行。看《宋史紀事》卷二十五、六。
燈下修改《雲南地誌》開化、東川二府。買《皇明名臣言行錄》。前編二卷,共五十五人,弘治間豐城楊廉纂。後集二卷,共四十八人,嘉靖間海鹽徐鹹纂。前編始中山武寧王徐達,終尚書餘肅敏公子俊。後編始侍郎章恭毅公綸,終敬齋先生胡居仁。此書世罕傳本。此猶是前明原刻,大字仿宋,殊可愛。體例悉宗朱子《八朝名臣言行錄》,而裒輯精善有法,則遠遜之。朱子所採錄各條,皆有益於齊治之道(後人議其不當列王荊公,不知此正朱子識見閎深處,迥非腐儒所解)。此則墓誌行狀,多虛譽評贊之詞,非特不能望朱子,並不逮蘇氏《元名臣事略》。唯宋元兩編之後,不可無此編,又爲人間少見之帙,亦澄齋架中祕笈也(計八冊,價銀二十兩)。大風終夜。
二十六日陰,風一日未息。午刻詣史館。又至董吉甫處祝叔岳母生日。又訪陶齋未晤。
歸已上燈,寒甚。以銀元五圓,買石印《西嶽華山碑》三本。此碑流傳天壤者,只此三本。
昔人定長垣本爲第一,四明本第二,華陰本第三。今皆歸端午橋制府寶華盦中,可謂千古奇福。制府復付印以飫同好,餘乃並得之,雖非原拓,其亦足以自娛矣。三冊題跋均富,華陰體尤精美,一無惡札。就燈下字字讀之,盡三冊。漏已逾子夜,樂而忘寢,幾不知窗外北風
狂嘯,凜寒顫人。書生嗜舊學,其味如此,非門外漢所能喻也。別有宋拓不全本,舊藏金壽門處,嗣歸馬氏小玲瓏山館,展轉入順德李仲約侍郎家,侍郎下世久,不知後人尚能葆守,如朱少河(錫庚)之於笥河先生否?二十七日晴。巳刻周、熊、田三君來寓,偕謁新掌院元和協揆,陳明講習館事,餘復陳起居注事。午飯後修改《滇志》鎮沅、鎮邊二廳。申刻至大觀樓赴覲楓、貢珍之約,子登在坐,暢談。八月間,內閣修大庫,搜出宋元鐫本及鈔本舊書不少,大約勝朝所存。又有北宋寫本玉牒殘冊,當是金破汴梁時輦運而來者,尤爲人間稀見之物。據此則庫尚不止明庋矣。
自來考古家從未著錄一語,則以閣庫非尋常所可入,又萬不料此中乃有藏書也。今皆爲學部捆載而去。餘特識於此,以存故事。庫又有自國初至今殿試策,幾及三萬本,凡名人之策皆在焉。中翰諸君各擇其著名者藏之(如劉文清、朱文正、翁覃溪、洪稚存之類)。惜餘知之已晚,不及向諸君索贈也。
二十八日晴。元和協揆枉談。上元徐太史(潞)介師葛來見。午刻踐陶齋之約。餘預約吳向之參議(廷燮)會於陶齋寓,共商編纂光緒一朝政事記(尚未定名),請向之先定體例。餘承乏史館,凡廷寄奏摺列傳,皆可借鈔,從事編纂,莫便於此時。向之熟掌故學,同志尤難得也。今年上海朱太史(壽彭)輯《光緒東華錄》已成書,僅據邸抄掇拾而爲之,輔以盛侍郎所藏之洋務編,其書疏略特甚,政事皆不具首尾(事之下部議者,其復奏摺往往不發抄。朱君不能得原折,故徒有建議而無決議)。舍史館而編《東華錄》,猶棄山而聚銅也,無怪乎不成片段矣。私家不可作史,此編體例,當仿李仁父《長編)及明人《皇明從信錄》、《嘉隆聞見紀》諸書。看《宋史紀事》卷二十七、八。東坡墨跡《寒食詩》,在已故宗室伯憙祭酒(盛昱)處,《括耳帖》在陶齋處,《煙江疊幛歌》則在餘處。
二十九日晴。安徽盱眙令林勳甫(焜)來見,攜交季申兄信件(林文忠之孫)。飯後祝季龍太夫人生日。訪王勝之同年(住茄子衚衕,與吾相距不百步)。近鄰多熟人,不患寂寞矣。燈下修改《滇志》廣西州。得次寅書。順天府據呈代奏已故戶部尚書立。山、內閣學士聯元在宣武門外自行捐建祠宇,奉旨依議,欽此。(城內非特敕,不得建祠。)
三十日陰。午初刻詣孫文正師靈前。壬午科北榜公祭,徐尚書奠酒。國史館提調、總纂、纂修復公祭,餘奠酒(王午北榜在京者,一尚書,二總督,二侍郎)。至恆裕午餐,趙子登邀文明茶園觀劇,餘不入戲場期年矣。上燈歸寓,嗣香前輩來議興辦近京水利,餘力任之。偕至東鄰赴範孫前輩局。與張燕謀京卿論開平礦務,議不合而散。夜,又大風。
隨意檢閱朱子《八朝名臣言行錄》,徵引書籍,博而且精,皆有實用,迥非元明兩錄可及。餘平生師法,唯在此書,行己立朝,庶免隕越。
十一月初一日晴。延劉龍伯爲兒婦診疾。午刻詣史館,未刻詣起居注(朔望貂褂,不掛朝珠)。出城至花農前輩處賀喜,歸寓已燈設矣。寫應酬屏對。看《宋史紀事》卷二十九慶曆黨議。此卷甚長,仁宗中葉朝局盡於是篇。以銀八兩得香山公畫松摺扇,甚可寶。
初二日晴。先考生辰拜供。午刻至吳蔚老處賀娶兒婦喜,佘爲儐相。又至王劭農、錢新甫兩處賀喜。因兒婦臨產患病頗重,亟歸。
初三日晴。午後詣講習館。看《宋史紀事》卷三十。元昊拒命,宋竭全力以備一隅,竟不得志,固由兵弱,亦靈夏地勢荒險,餉援不繼,敵能時出抄掠,而我不能深入也。又況主客異勢,蕃漢異力,尤難取勝圖功。韓、範屯兵築砦,佈置周密牢固,使敵敝而求和,已自不易。記餘前論曾有輕韓、範之意,局外發議,未悉艱難耳。
初四日晴。山東知縣陳紹舟(賡濂,山西洪洞人)介張哲夫來謁。午刻至嵩陽別業已卯科公請餘綬屏、李木齋二同年,酉刻始散,趕西城歸。梅叟來夜談。兒婦於亥正三刻生男,是爲吾第三孫。十餘年來,婦孺平安,子孫繁衍,實叨天地祖宗之祐,涼薄曷足當之!唯有一心爲善,竭力救人,仰報福貺耳。昨日恭上隆裕皇太后徽號,毓鼎蒙恩加一級(文官四品以上,武官三品以上)。
初五日晴。劉嗣伯來暢談,謂今日時勢,非建立藩鎮不能存中國,中國存而滿洲國家自立拱衛不拔之基。餘素蓄此見,乃爲嗣伯道破。而今之政府,偏以中央集權爲得計,舉疆吏之兵權財權而盡收之。不觀夫象棋乎?對面者出全力以將軍(棋家用於取其帥謂之將軍。
將讀平聲)。將子既亡,雖有車、馬、炮、兵,舉歸無用矣。餘又嘗謂諮議自治,務張民權,是策也,利用中國,而大不利於滿洲政府。東洋留學生羣倡自治,將以行其排滿革命之政策也。滿洲政府乃亦從而主之曰自治,曰自治,斯亦奇矣。未刻,率起居注司員公祭孫文正公。
祭畢,諸君觴餘於宗顯堂。傍晚,在大德通暫坐。戌刻赴楊味雲、翰西昆仲六國飯店之約。
初六日晴。寶震生日。小孩洗三。午後詣史館。車中攜《宋四朝名臣言行續錄》,乃李幼武編輯,看趙忠簡一卷。多載高宗自述之辭,忠簡從而頌揚將順之。此與忠簡言行何涉?載之適形其諛(他卷譜多如此。君驕臣諂,氣象殊不佳)。精粹不及朱子前編遠甚(不著所採書名,亦是一失)。梅叟以三絕句相賀,次韻酬之。
初七日晴。和暖大似南方。姚石荃來作半日談。午後修改《滇志》景東、蒙化二廳。
傍晚至東興居赴亞蘧約。散後在大德通與石荃、朗軒、亞蘧劇談。石荃述泰州學派及長清慘禍始末甚詳(別記),因論時事,餘謂古今來千變萬化之局,皆在《資治通鑑》一書,而《唐紀》爲尤要。宰相能貫通此書,其經綸手段必有異人處。
初八日陰,大風。寶惠生日。巳初刻謁振貝子暢談。又謁元和師相,商擬募賑公電(江南北水災)。飯後詣講習館,頭暈睏倦,歸臥一時半。看《宋史紀事》卷三十一、二、三。
初九日晴。午刻至福全館赴梅叟之約,與陶齋暢敘。人皆謂館餚甲於京師,不虛也。
看《宋史紀事》卷三十四、三十五。夜,作字頗多。餘嘗愛司空表聖“棋聲花院閉”句。院宇寂靜,聞聲而知室中有人。意境至爲微妙。東坡乃衍爲四言詩云:“五老峯前,白鶴遺趾。
長松蔭庭,風日清美。我時獨遊,不逢一士。誰與棋者,戶外屨二。不聞人聲,時聞落子。”
清幽靜妙,真得味外之味。然總不如項斯詩句雲:“蒸茗氣從茅舍出,繅絲聲隔竹籬聞。”外面不見一人,其中卻藏無數人。用意之幻,至於如此。
初十日晴。冬至節。未刻陸掌院蒞講習館,餘往支應。酉刻直隸同鄉公請陳筱帥(主人只三四品以上),借座徐菊老東四牌樓五條新宅。餘所言公事爲水利局、農工學會、醫學會;私事爲寶惠北洋督練差。夜歸月色甚佳。
十一日晴。午後訪楊少泉,祝吳雅初生日。看《宋史紀事》三十六、三十七(安石變法)。燈下作復季申四兄書,託林勳甫帶。
十二日晴。會客甚勞。未刻至宗顯堂赴黃少霽之約。酉刻至湖廣館赴榮錦堂之約。買明刻《世說新語鼓吹》(凌濛初刻),因世所行皆王元美刪補本,特取足本刻之,上方並載各家評註。餘以其舊本收之。
十三日晴。午刻詣史館。未刻詣講習館。寶駿生日。
十四日晴。巳刻政伯前輩來,偕謁陸掌院,面陳講習館公事。至靈清宮爲林勳甫送行,未晤。瀾笙六太爺來作半日談。傍晚出城至授經宅赴陳松山前輩、王口口同年展覽會之約。
諸君各以所得舊書互賞。餘亦攜亭林輯錄《修文備史》鈔本誇示諸君,鹹讚羨不置。授經新得元刻《道園詩稿》,只三冊,費銀壹百兩。書雖精,價亦昂矣。歸途月色皎如。寶瑞臣攜宋遊丞相(似)所藏《蘭亭》三種,一,五字未損本;一,桂林本;一,續時發本。原系十種題簽,以十天干別之,今只存此三種,第一種最舊,續本氈蠟最精(續名觱,甚新奇。取《詩》“一之日觱發”爲字)。遊忠宣均有題語,翁覃溪各書跋考訂,末附陸司議《蘭亭》五言詩,乃遊相所鐫,精神在海寧陳氏渤海本之上(渤海本餘有之,精采已冠一世矣)。合裝爲一卷,合肥龔景張以千金得諸沈氏,今索價三千金,徒勞展玩而已。
十五日晴。吉甫來,面索書楹聯兩付。午刻詣史館。出城祝顧梅良法部太夫人壽。體憊特甚,歸臥太息。王扞鄭太守以石印敦煌唐跡三冊見貽,鉤稽理董,煞費苦心,車中盡讀之。接濟南電,次寅弟攝夏津令篆,邑隸。臨清州,似是大縣也,聞之殊快慰,燈下作書賀
之,並贈以花管羊毫十支及各件,託王寶廷帶。復曹親家書,交仲衡帶。吳筱巖先生聞母病,急裝南旋。
十六日晴。會客十二人,苦矣哉!迪孫族叔(名彥嘉)自汴來。陳松山前輩專來索觀餘藏舊鈔各書。借《修文備史》四冊,《陳忠裕公未刻稿》(臥子先生)一冊而去。飯後至醫學堂公議醫報事。接到長蘆張都轉公善堂捐款庫平二百五十兩。燈下作江南北水災募賑捐啓。
十七日晴。約起居注耆廣穆增諸君來寓,交派各事。午後臨帖,寫大斗方三幅。姚石荃侍郎以尊人伯蘭先生年譜寫本見示,展讀一過。先生諱文馥,講學于丹徒、泰州、揚州,以明誠爲宗旨,會通儒釋,去私存誠。門弟子自遠而至,著籍者二百五十餘人。至光緒甲午始歿,門人私諡曰元懿先生。其學侶爲李龍川(號晴峯,儀徵人)、張積中(字石琴,儀徵人),皆師周太谷(名星桓,石埭人)。以三教同源爲派,其學每能前知。從學者甚衆,有北張南李之目。張先生講學長清之黃崖,維時捻匪正熾,山東人謂其能前知山,羣依之以避劫,富室尤多,遂成村邑。有撫署差官往村索贓不遂,銜之,乃以開會謀反訐之巡撫閻文介。閻信之,遽發兵往剿,張先生閹家自焚死,村民萬餘殲焉。長清令宛平陳伯年(恩壽)以計活婦孺六百餘人。山東官吏遂以平匪開保邀上賞。時同治丙寅歲也。數年,四川喬侍御(樹枬)
疏陳黃崖一案冤慘狀,乞平反。事下東撫,不得直。喬乃張氏門人。陳大令之子冕,癸未科狀元及第,識者謂活人之報雲。
十八日晴。寫斗方一幅。午後詣講習館,傍晚出西城,赴王季樵前輩之約。
十九日陰。昨夜彤雲密佈,雪意甚濃,黎明乃變爲大風,天地爲之昏慘。午初刻賀黃慎老嫁女之喜,餘與陳夢丈爲媒。祝王保師生日,致祝敬二十金。餘自師罷官後,歲奉八卜金爲薪米資,聊以報知遇耳。又入城賀吳子清娶兒婦喜。寒霾不可耐,亟馳歸。車中仰觀天宇,浩嘆不盡,殊非好氣象也。看《宋史紀事》卷三十七、八、九。張天如論元豐官制曰:昔之流品甄別,今之流品混淆。昔之官品難於進,今之官品易於高(此二語尤洞中膏盲,若爲今日而發)。昔以一官治者,今析爲四五。昔以一吏主者,今增爲六七。然則元豐官制,徒冗官多事,於治無益也。小人更制,但知利己,寧識治亂!入主不先急人,而唯法之務,未見其能理也(節聯前後文)。何其深切著明,洞見古今乃爾。天如信未易才也。
二十日晴。漢陽萬印樓太守(昭廣)介林耀亭來見。其尊人欣陶觀察系癸巳同年。
梅叟爲其殤子立嗣,喜筵宴客,餘往賀,午面後始行。暫詣講習館,少坐即出城賀謝魯卿嫁女喜。歸寓易便衣至陳夢陶丈處合請午橋同年,張振老、於晦老、英緝臣、寶瑞臣、劉仲魯、何梅叟作陪。看《宋史紀事》卷四十。夜復大風。
梅叟立嗣孫生七月矣,次梅叟初五日見賀詩韻賀之文孫式谷補風詩,奚羨隨園誕阿遲(袁簡齋晚始得子,名曰阿遲)。豐下英聲饒福相,郎君當值太平時(餘以剝復之數推之,三十年後戊辰、己已、庚午間中國當復強。吾老矣,正郎君壯盛時也)。
珠冠繡褓喜臨門,博得春顏一笑溫。聞道小星添柳宿,會看鶴子次生孫(哲嗣浙生,以無子,新納妾)。
二十一日晴。拒客半日,聊資靜攝。午後訪李符曾世兄,偕李嗣翁、陳華甫至龍樹院踏勘工程,將佔爲農學會場。先是,楊文敬將以萬金闢園造屋,爲廣雅相國平泉別業。甫經營而文敬薨。舊屋已爲匠人拆毀成平地,相國亦謝賓客,瓦礫場幾無人過問矣。吾輩擬竟其緒,作直隸公產,以繼萬柳堂之後。在公善養濟院茶憩,兼觀工藝。訪耿伯齊未值。至嵩陽別業己丑月團作主人(餘與紹仁亭、王爵生、熊經仲),同年到者三席,盡醉而散。元和大拜,南海升協揆。看《宋史紀事》卷四十一。昔人皆議熙寧開邊之失。餘謂熙河湟洮諸州,
本中國土地,陷於吐蕃,神宗收復舊疆,以斷西夏右臂,自是英武舉動,王韶亦不愧邊才。
宋臣畏生事,以安靜姑息爲政策,反以雄才大略爲貪功。此宋之所以積弱不振也。
二十二日晴。會客甚多,精疲力盡。去年次寅曾勸餘少見客以節勞,然苦於不能行也。
飯後寫大斗方一幅,臨元延祐本《歸去來辭》,純用北海法以仰規大令,坡書至此,蹊徑彌高,考其年,正在嶺外刊落聲華斂氣歸神時也。倘能專心習此一二年,庶幾漸窺元悟耳。
二十三日晴。巳刻至文正師處襄題神主(元和師相點主,餘與黃慎之丈襄題)。午刻己丑會榜公祭(文正知是科貢舉),祭畢午餐。入城詣史館。看《宋史紀事》卷四十二、四十三。燈下草疏劾農工商部行富籤彩票罔利傷政體。嘉興錢衎石、警石兩先生文集(衎石《記事類稿》,警石《甘泉鄉人稿》),皆吾所夙嗜。連日看《甘泉鄉人稿》,醰醰有味。銘、駿二侄考試貴冑法政學堂,銘文浮雜,駿文平窘,閱竟悶悶不樂,因知子弟好學能文實人生最快事也。
二十四日晴。請袁老夫子繕折訖。巳正魯卿來,偕謁榮相,點派史館筆削員。又謁陸相,兼賀大拜之喜。午飯後校閱史館列傳四篇,地誌四卷,有客至皆拒之。傍晚偕袁老夫子飯於聚魁坊,在春仙觀劇。子初歸寓,猶挑燈看《甘泉稿》十餘葉。警石先生跋鈔本宋律,乃海昌蔣寅昉藏本,邵位西見之嘆爲至寶,餘因作書致沈子敦丈,詢此本尚存否?有刻本否?子敦丈答書雲:此本後歸沈氏,曹子壽丈作蘇藩時曾擬付刊,已寫樣本(樣本今在綬金處)。嗣以其與唐律無異而止,然其中多足正《唐律疏義》之誤。敦丈爲法學專門,熟於古今法律書源流同異,所著《寄簃文存》皆法家言。
二十五日晴。
二十六日晴。恭遞封奏,均留中。貴胄法政學堂出榜,櫞侄取三十七名,駿侄取四十名,銘侄不錄。
十二月初一日陰,微雪。午刻詣史館,枵腹受風,在館眩吐,不能詣起居注而歸。
一路嘔吐狼藉,抵寓遂不能興。勳仲落第南旋。
初二日竟日微雪。眩臥殊苦。檢《羅念庵集》中《冬遊記》細看一過,啓發良多,所載龍溪諸語尤中餘心病。樂天五言古詩上規陶謝,平揖王儲,少陵而後無與抗手者。七絕真至沉痛,自是中唐一大宗,向來未之知也。作上海新編《光緒東華錄》跋一則(別寫卷末)。
初三日竟日大雪,積四寸許。連日看《宋史紀事》卷四十四至五十。蔡京當國十七年,四罷四起,徽宗厭惡之,而不能決去,多爲法術以監製而防遏之。自古任用奸邪未有如徽之昏愚者也。午後冒雪詣講習館,與政伯前輩排定館員功課單,以定津貼多寡。
初四日晴。梅孫彌月,梅叟、馨齋、潤田、潤澤來賀。餘客甚多,皆拒不延納。候三兄、六弟不至,未正始祭祖,兩君迄未來。
初五日陰,甚寒。政伯前輩來訪,偕謁元和師相,歸寓同飯。飯後又偕詣講習館。
兩得次寅書,定初十日上任,夏津安穩優裕,可喜。
初六日陰。清苑田(倬卿)介吉甫內弟來見(字凌槎,度支部主事)。飯後日已加未,不克詣史館,遣李升送傳稿交魯卿。出城吊郭少萊及徐口口太夫人之喪(郭壬辰同年,徐戊子同年)。申刻赴嵩陽別業已丑月團,赴宣武門歸。檢沈東甫《新舊唐書合鈔》,遍讀其本紀史臣論贊。哀宗論末雲:“人道浸薄,陰騭難徵,然以此受終,如何延永。”語意精足之至。東甫先生此書實不朽之作,有益後學,使吾二十年前得此編,《唐書》之學當成專門矣。從前能讀書而無書,今則有書而不能讀矣,思之悵然。涇陽之學,以宋儒之精深兼東漢之氣節,是朱子真血脈。不肖之服膺顧子者在此。其文亦精密周匝,滴水不漏,筆鋒犀利痛快,復足以達之。
初七日晴。半日讀《涇皋藏稿》。未刻赴香山館何鍾秩同年之約,上燈時在恆裕與袁、李二君會齊,偕至天樂園觀劇,上座二千三百餘號,幾無容身之地,以孫菊仙演全本
《四進士》也。子夜歸。
初八日晴。看《記注》四冊。飯後詣講習館。申初出城,至文明茶園,赴趙子登戲局,散後至大觀樓赴覲楓約。車中看《胡文忠書牘》一卷,其中切要語,歸後以硃筆標出之。勖寶惠熟讀《鳴原堂論文》,細看曾、胡、左三公奏議(上海新合輯本),專心爲奏疏公牘之學。不及十年,此事將無人擅場矣。用奏疏功,漢人及陸宣公諸文爲無上上品。猶記先尚書公論及公家文字,必勸餘讀陸宣公,餘因致力焉,又兼嗜唐人奏議,蓋用開合雙聯,調諧平仄,爲此道要訣。
初九日陰。午刻詣史館,謁那相久談。出城在恆裕易便衣冒雪赴番禺館梁長明之約。
歸途雪凍冰滑,馬不能行,勉強至正陽門,換僱人力車而歸。寒冽殆不可耐。
初十日晴。午刻至東城林贊丈處賀喜。詣起居注查驗諸員所繕書,出西長安門而歸。
看《宋史紀事》卷五十一、五十二。夾攻之舉,圖復燕雲耳。若使當日能助遼拒金而索燕雲故疆,遼未必不德宋而從之,豈不勝於敗盟而引虎入室耶。
十一日晴。袁伊臣(勵中)來見。校閱《記注》四冊。飯後至南城拜答各客。
十二日晴。竟日會客。蕭敬齋歸自南方,攜來卷冊極多,有項聖庵山水竹木冊、張道渥《梅花書屋圖》最佳(圖後有石庵、覃溪、蘭泉諸先生跋)。申刻赴作霖厚德福之約。
車中作壽朱桂卿前輩七言古一首,仿晚唐體。看《孟子•盡心篇》數章,不甚達其義。朱子注亦略,因檢焦理堂《正義》參看,頗了了然,動纂述之思。
十五日晴。山西知縣崔介福(禔)介楊少泉來見。午刻詣史館。出城祝聶親家五十生日。申刻赴方壺齋、楊蔭北之約。連日看《宋史紀事》五十三至五十九。汴京之破,疑賢信奸,忽和忽戰,紛紜顛倒,令人憤懣不舒。慧星見於西南,長約六七尺,尾掃太白,此兵象也,殊切杞憂。
十六日晴。傍晚赴醫學堂議出醫報事。看《宋史紀事》卷六十。李忠定、宗忠簡,天下推爲忠臣,而高宗棄之。汪伯彥、黃潛善,天下唾爲奸臣,而高宗暱之。豈真昏憒有心疾哉!良由高宗乘亂稱尊,志在保全寶位,而李、宗二公則志在復中原,還二帝。夫中原之復,雖構所願;二帝之還,則構所大懼也。度汪、黃二奸,必常進說,謂二帝果還,將置陛下於何地?不如避居東南,與金議和,則二聖不歸,帝位可以安保(此雖出自理想,然當日二奸固寵得君心者,必出於此)。此李、宗之謀所以百進百不當,必不容其在朝,汪、黃之交所以膠附乳合而不可解也。其暱秦檜而殺鄂王者,勢亦若此。古今爲人子爲人弟而最無人心者,前有蕭紀,後有趙構(張天如論中皆直斥高宗名,蓋深惡而痛絕之)。
十七日晴。竟日會客。客去刪改史館列傳五篇(廖仲山師、陸文慎、宋國永、立山、聯元)。燈下細看《孟子》數章,焦氏《正義》盡有說得極好處,足以補章句所未備,惜考據有時太冗耳。酉戌間見西南星異,乃長星,非彗也。星根並不大而白線上衝乃至數丈,在太白之北,心竊憂之。農工商部復奏遵擬勸業富籤公債票試辦章程一折,奉旨即著緩辦,欽此。臣鼎前疏幸蒙採納,足見聖主從諫轉圜之美。
十八日晴。午後詣講習館,結今年公事。看《宋史紀事》卷六十一、六十二。高宗徘徊建康、平江不肯還東京,固由怯懦無志,亦見其時金兵遍山東、河北,且及西京,不敢拼身以試虎口耳。觀於駐蹕所在,金人輒從而迫之,以至哀求削號稱藩,則回汴之後恐亦爲晉愍帝矣。故論人當度其所處之勢。夜,大風。
十九日狂風不歇。黎明入東華門,詣起居注,同僚到僅十人。晨餐畢,即貂褂掛珠,恭送《光緒三十四年記注》詣內閣,榮中堂收書。向例封印前一日進書,因昨日有公文停止、迴避字件,故改於今日。過史館略坐,酌定滿大臣松溎列傳,又以聯元附立山傳。又寫起居注堂諭二紙,付耆主事,時已巳正矣。過甜水井祝楊德生生日。出城至湖廣館祝朱桂老生日。歸寓懸東坡先生畫像,設香燭、果品、佳茗、荔枝,陳列餘所藏墨跡卷子、精拓諸蘇帖,衣冠行禮,祝公生日,兼約徐花農、何潤夫、姚石荃、延子澄、朱艾卿、楊康
侯、謝魯卿、胡葆生、王勝之、鄭叔進、楊蔭北、耿伯齊諸公同祭,唯姚、謝、耿未到。
祭畢入席暢飲。何、延、楊(康)、耿均有詩見貽。風益狂,乾坤爲之昏暗。撤席後,諸公又摩挲卷冊良久始散,餘亦憊矣。諸公以雅集之在今日不可多得也,鹹樂甚。嗚呼!俗尚離奇,風雅道喪,吾黨數君子或爲坡翁所默契乎?二十日晴,風止。瞿肇生同年自汴來京,久別暢談。申刻赴松筠庵同鄉議事。寄江撫馮星巖前輩書,爲漢陽王口口通判(出選)昭雪冤抑。王乃孝鳳大理(家璧)之孫也。
接天津諮議局公函,以李嗣香前輩欲移鹽捐股爲農工學會之用,公論咈然,請餘從中挽回。
又接湖南湘潭鄧明經(踵禹)書。此君素昧生平,見餘整理倉谷疏而善之,致書稱頌,兼贈詩八首以寄佩仰。書中痛陳湘省倉長挪蝕積穀之弊,甚爲詳切。燈下即草覆信付郵。接門人潘玉臣函件。
二十一日晴,風復起。義烏朱鬱堂太史(獻文)特來見。蓋由拔貢出洋畢業授詞林者也。午後至恆裕一行。至嵩陽別業赴醫學堂之局。餘攜所藏舊鈔本醫學數種,與諸君共賞之。得延平信並銀洋各款。復曹親家信。
二十二日晴。右目忽紅,不能多看書,然猶讀《續通考•圩田門》半卷。衛涇一疏,論東南圩田利害最詳盡。餘欲治近畿水患,以圩法行之。蓋水不爲利即爲害,興利即所以除害也。署中投選舉碩學宏儒票,餘舉李嗣香學士、喻志韶編修。酉刻出城,赴朱艾卿局。
二十三日晴。門人李文卿(璠)自吉林歸,述及吉、黑兩省羣縣,多有土地而無人民,財政尤困,與《大學》“有土”三語正相反。飯後訪志韶,示以選舉考語。此次翰苑投票,大施運動之力。陳明超自運,吳士鑑則章梫代運之,故二君得票最多,而癸卯一科且由值年出知單具所私數人,強同年公舉。中國議院現象若此,其益安在耶?章君優於文學,餘素重之,初意欲舉充碩學,繼聞其爲此事以媚提調,與吾心大相刺謬矣。又至會館與同鄉議防竊賊之策,近月餘,館中屢出竊案也。戌刻送竈。
二十四日晴。飯後出城,祝徐花老壽。又祝陳年伯及孟孚同年,母子同日生日。赴松筠庵同鄉會議國債事。談新政者,皆欲縮短洋債期限,合國民籌捐集款,於三年內掃數還清,斯誠愛國之忱,愚意則別有見解。舉吾民脂膏血產朘之削之,盡數以運往外洋而無以善其後,吾民將何以爲生?還清愈速,民生愈困,終亦必斃而已矣。此種要盟之鉅款,中國若能自強,爲吾民留膏血,即賴之亦不爲過也。
二十五日晴。自十點鐘會客,至夜十點鐘絡繹不絕。何秋輦方伯過談甚久。目疾未平,不能觀書寫字。
二十六日晴。立春節。晨起祭神謝宅,以面制土龍薦宅神,吾鄉舊風也。午飯後至恆裕招秋輦話別。酉刻至石橋別業赴己丑月團端、王、楊、董四同年之約。袁先生放學。
連日外函極多,皆隨手復謝。
二十七日晴,稍覺和煦。未刻,衣冠拜陳先生下關書。至大德通存銀四千兩,適朗軒自九江歸,月餘之別,握晤甚歡。又至醉瓊林赴徐、何二公之約,趕西城歸。燈下結算賬目,以五百金了之。猶記先君子供職鳳池時,歲暮不名一錢,千辛萬苦捱過年關情景,歷歷在目,以今日境況較之,何啻天上,悽然者久之。
二十八日晴。午後赴嗣香前輩約,座皆同鄉,共議水利事,公函致直督。餘與嗣翁之意均在開溝洫,築圩圍,仿南方稻田法,以紓北方旱則赤地、潦則澤國之害。餘蓄此志三十年矣。
二十九日晴。山西知縣沈實卿大令(涑生)介徐花老來見(湖州人)。餘因其曾充鹽務差,詳問三晉鹺政,實卿原原本本,如數家珍,尤熟於蒙鹽部界,足徵留心。珩甫來作半日談。梅叟夜過談詩。歲除冗迫之時,殊有雅人深致也。
三十日晴。懸祖先神影。未刻詣三兄處行禮辭歲。上燈時祀先。新懸大世父侍前老姨太太楊恭人像,寶綸爲嗣孫,奉祀焉。閤家辭歲團圓家宴兩席,大小二十四人,歡呼相慶,
餘顧而樂之。家庭幸福,丁口繁滋,實叨天祖之祐,誓於來歲力行善事,仰答鴻慈。宴後坐書房看《東塾讀書記•孟子》一卷,於《孟子》論性論政處發明大義,可纂入義疏。明年趨館之暇,當專心纂述《孟子》全書,以趙注、朱注爲主,以宋、明、國朝諸儒之說爲輔,名曰《孟子古今說輯義》,成一家言,爲畢生行已經世之標準。又作《除夕》七律一首,正在吟哦,謝作霖來談,久坐乃去。子刻接竈神,焚天香。
除夕椒觴泛乳柏浮煙,珍重分陰未忍眠。爆竹無聲偷渡夜(東坡詩“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是此“偷”字所本),燈花着意燦迎年。欣隨骨肉耽兒戲,倖免牙郎謁子錢。人事相遭吾不負,獨慚歲月枉推遷。
除夕作霖夜談三更街柝靜車輪,嘉客能來意倍親。何用仙家誇縮景,片時已是兩年人。(“三更”二字最要,無此則末句爲無根。)
醉中長歌次前臺字韻人生不能輔佐天子登平臺,亦當建牙持節旗門開。誓爲國家清邊患,手挈乾坤翻轉來。胡爲郡齋著書老公武,種松浸透龍鱗雨。可憐懷抱欲語誰,斗室喑嗚睨今古。
干將在匣光融融,令人卻憶虯髯翁。醉中仰天劃作鸞鳳嘯,擲杯一灑萬點燕支紅。
澄齋日記
宣統二年庚戌
庚戌宣統二年正月初一日晴。國恤,罷朝賀。自通籍以來,年年入賀。正旦晨起無事,茲爲第一遭也。恭詣先師神位行禮,祖先前行禮。出城至三兄處,二世父母神像前行禮。歸寓午祀,舉家食扁食(北方謂之餃子)。午後唯至北城長親兩處拜年,此外概免往還。實新正一大快事也(彼此互投名刺,照例拒客,欲求一晤而不可得)。故事歲首各省各衙門各科皆有團拜,原爲羣聚拜年,以免往還而設,乃相沿日久,團者自團,而拜者自拜,轉以團拜爲聽戲飲啖之用,失其初意矣。倘能從此除去虛文,除尊長親舊必須見面行禮外,概以團拜代賀年,豈非簡易之一端乎?夜,大風。婦孺鹹作手戲。餘獨坐書齋,檢《張氏讀書堂杜詩評論》讀之。此編乃康熙初太史張上若先生(溍)所纂,竭三十年之力五易稿而後成。探賾索隱,十得其九,而無穿鑿繚繞之病,評點亦多,獨出手眼,杜詩善本也(此外則浦氏《心解》、楊氏《鏡銓》,皆爲善本)。
澄齋四十八歲採澗夫人三十七妾王氏三十三男八人:寶惠二十六寶襄十六寶綸、寶懿俱十四寶振七歲寶潤、寶寬俱五歲寶愉三歲女九人:嫺二十二丙十五恩十三南十二全、茂俱十一辛十歲林九歲小九七歲侄寶銘二十一寶駿十八寶釐八歲侄女茞十歲外孫慶元二歲外孫女慶豐五歲兒婦曹氏二十六侄婦沈氏二十婿翁量能二十三孫三人:櫻六歲澍四歲梅二歲孫女愛寶九歲初二日晴。瞿肇生來作半日談。珩甫來作半夜談。寶銘之婦於申正二刻舉一男,是爲吾父第四曾孫,而亡弟叔坤之長孫也。欣慰萬分。
初三日晴。吉甫內弟、陸師善甥(大妹長子)來拜年。飯後偕珩甫赴利喴洋行買物。
晚,落神影。得笏齋函件。復謝各處信四封。
初四日晴。小孩洗三,命名升寶。又命其乳名曰慰寶,以慰亡弟夫婦於地下。一日在家寫大斗方一冊,看《說淵》一卷。燈下閤家團坐,聽留聲機器。
題楊康侯同年論詩絕句後(絕句十二首皆評斷山右詩家。語多精詣)
遺山論定又漁洋,拈得夔州一瓣香(少陵論詩絕句作於夔州)。老眼評詩楊比部,國風從此獨歌唐。
太行山色枕河流,氣挾幽並自不侔。南渡姓名燕晉少,誰知詩派在中州(康侯語餘雲:世皆怪南宋詩家無一直隸、山西人,其時地久屬金,俱見於遺山《中州集》也)。)
初五日晴。飯後出城祝黃慎之丈生日,因遊廠買大圖章三方。
初六日晴。孟春上辛祈谷於上,帝遣豫親王懋林恭代行禮。毓鼎陪祀。寅正至天壇,卯初三刻始行禮,禮畢日將上矣。幸而無風,尚不甚寒。歸寓酣寢,至午初始覺。飯後梅
叟、珩甫作半日談。酉刻赴大德通局。
初七日晴。天驟暖。楊康侯來談詩。飯後遊廠,買雷氏校刻《竹書紀年》(通州雷學淇鐫刻甚工),周櫟園《書影》,共銀八兩。雷氏致力於《竹書》者凡九年,所作辨誤精審,有關係補地圖數幅尤精。又買小孩玩物三十件。因至恆裕赴潤田約,客唯餘及何頌圻,餘俱店中人也。
初八日晴。孫仲山、程伯茹來久談。天津卜者石姓,目雙瞽,以飛星推命極靈。又有蜀僧了明,住京師金頂關帝廟,談人休咎多奇驗。去年十二月,賡萊侄以餘八字就石卜,甫排算,即決定今春必擢藩司。而仲山卜諸了明,亦謂今春馹馬已動,必有二等封疆之喜。
兩人皆不知吾爲何等人,其言皆如此,意者當外擢乎?聞之名心頓熾,不無意外之望。姑志於此以觀之,如其言不驗,亦志吾癡心想望之過焉。未刻赴講習館,與周、熊、田三君會商今年公事,餘擬辦法五條,又代掌院擬約束一通(即堂諭也,不得名曰堂諭)。出城赴吳虎臣昆仲之約,趁西門歸。看《書影》首卷。此書體制爲《容齋隨筆》之亞。
初九日陰。雨水節。晨飄微雪。出城拜袁老夫子,訂明此後但以筆墨零事相煩,不復以督課三兒相累矣。祝陸季良妹丈太夫人壽。姚石荃侍郎來久談。錫、珩兩君亦至,偕赴梅叟之約,啖松花江細鱗白,鮮肥不減初出水時。又見關東巨蟹,殼徑一尺許,八跪長約一尺五六寸,剖其一跪,已充一小簋矣。形狀殊可怖。散已上燈。又至楊康侯處一行,爲其令孫診疾。歸寓錫、珩猶在此,劇談至三鼓始去。
初十日晴。隆裕皇太后萬壽,不受賀。巳刻至石老孃衚衕(京師坊巷名多沿明舊。
此石老孃不知何許人),赴紹仁亭、王爵生二同年之約,座皆同年,餘爲主人強釂,大有酒意。歸寓稍息,復出城祝鈕伯雅六十生日。申刻至嵩陽別業赴喻志韶、章翼山局,主人未到,作柬辭之。又至全蜀館赴已丑月團,略坐即趕西城歸。
十一日晴。巳刻詣講習館,與三君會齊,謁兩掌院,均未值,留公事稿件而行。午飯於聚魁坊。未刻出城,吊朱嵩生之喪。至嵩陽別業,赴姚石荃之約,繞前門歸。
十二日晴。晨起陸掌院電話相招,即前往,交還昨留稿件,一切均照辦。因訪介臣,不值,乃囑館中知會三君,明日會商。午刻在石橋別業,壬午公請新放天津道謝履莊前輩(崇基),申初散。寫延平大兄信八紙。接次寅夏津信並還恆裕借款四百兩。信中敘到任日排場,爲之絕倒。看《書影》第二卷。寶銘買石印《曾文正日記》八巨冊。皆用原本墨跡付印,文正生平志、事、政、學悉見於此,大有可觀。寶銘如能將此記徹首徹尾細閱一過,不啻得事嚴師矣。拜範俊丞,敬送關書,並十九日開學請柬。
十三日晴。巳刻詣講習館。午刻在精舍請袁先生並各親友,孫廚制熊掌甚得法,質爛而味醇。袁錫三先生授徒三十餘年,深以皋比爲苦,力辭西席,而願爲餘任筆墨指揮之勞。餘雖京曹冷宮,公私事如蝟毛,一身不暇給斷,不能無襄助之人。袁先生平日待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雖手足之親不過如此。因焚香再拜,結異姓兄弟,期以終身不渝。珩甫素兄事餘,誠禮交至,亦同拜焉。乃別延門人範俊丞太史(之傑)督課三兒。錫兄仍下榻於此,助餘筅雜務。復美國博士李佳白書(寄上海尚賢堂)。
十五日晴。採澗夫人生日。男客甚多,命寶惠陪。午後訪陸孟孚(季良),看其收藏書畫,留飯而歸。爲趙紹樸改削東省鹽務條陳。
十六日陰,有風,甚寒。瀾笙曾叔祖枉過,作竟日談。擫笛唱崑曲,此調久不作矣。
傍晚,偕錫哥至外東城爲其令弟立三診病。入崇文門赴陸天池局。南海戴相於十三日薨逝,實系溫病頭腫,習西醫者徐華卿以刀剺面,且於少腹下針,遂致不起。西醫治內科十治十死,而貴人猶篤信之,可謂至死不悟矣。御史江春霖劾慶親王,謂直督陳夔龍爲王之乾女婿,皖撫朱家寶之子朱綸爲振貝子之乾兒。有旨着明白回奏。燈下草翰林院添設憲政研究所折稿。
十七日晴。瀾翁過談。飯後詣講習館。至廠肆酌買學憲法、財政、法律各新書十九
種,價洋六十元,儲之館中,以資研究。
十八日晴。督僕收拾家塾。南園來久談。未刻至安福館,赴趙鑄伯同年約。散後又至同豐堂赴田介臣之約。天津徐菊人前輩以郵傳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吳蔚若閣學入政府。
江御史回原衙門行走。看櫟園《書影》卷二。
十九日晴。卯正詣翰林院開印,與景佩珂學士同班,補褂掛珠拜印畢,恭詣至聖先師祠、韓文公祠行禮(相傳文公爲翰林院土地,不知何據)。歸寓會客三人,未得息。午後陳鶴年先生先到,衣冠率汀、振、閏、櫻四孩拜聖行開學禮。未刻,範俊丞先生到,復率贊、柔、酉三兒拜聖行開學禮。憶自辛卯年初到京,率惠兒從繆嘯厓先生開學,瞬息二十年,復率櫻孫開學,人生安得不老大耶。酉刻在精舍設席請兩先生,何梅叟、王勝之、楊蘊之、田介臣、王次籛、徐季龍、謝作霖作陪。勝之今日新放江西提學使。客散後寫復徐怡齋書始就枕。看《書影》卷三。
二十日晴。午刻詣講習館,兩掌院接踵到館,久談而去。至梅叟處祝二表嫂生日。
出城至長椿寺周霖叔同年處行吊。在恆裕爲採澗存銀壹千兩,又在信成儲蓄銀行存洋四百元。至津浦鐵路公司四省議事。看《書影》卷四。仁和樊令問蓮池大師:“心雜亂,何時得靜?”師曰:“置之一處,無事不辦。”
二十一日晴。午刻與伯葭飯於六國飯店。出城約錫三兄會大德通,偕至打磨廠書鋪買塾中讀本(《綱鑑易知錄》、《古文觀止》,餘從前甚陋之,以今學堂所編課本相較,始知舊書之有條理)。又爲立三複診,時已上燈,因至天福堂赴朗軒約。看《書影》卷五。湖北呂勉之(聯恆)來見(門人聯乙胞弟),專門實業家也。
二十二日晴。潘親家來久談。客去靜坐,修改史館《雲南志》二卷(雲南畢)。門人趙紹樸撰東三省鹺政條陳,餘爲致諸澤公。潘親家攜日本所繪《東三省地理祕圖》示餘。
敵國之覘吾國也若是,可不懼哉。昨見書肆有試帖《青雲集》,以賤值得之,在今日幾成廢紙矣。餘之買此書也有故。當同治甲戌冬,先妣蔣太夫人棄養,吾父慟甚,日侘傺無聊。
不孝時年十二,初學爲試帖詩,昕夕以詩娛侍吾父,父即以《青雲集》授餘,日講兩首,命以端楷繕副而加評點焉。今距先君子之歿三十年矣,展誦是編,恍然一燈熒熒,父子相對時也,不禁泫然垂涕。
二十三日晴。午刻詣史館,出至北城,賀徐協揆喜。歸寫復謝劉偉臣丈、朱景輈信各一封。迪孫叔來久談。前日爲兒輩買《古文觀止》,燈下偶檢末篇張天如《五人墓碑記》讀之,曲折頓宕,忽起忽落,無一平筆鈍筆,是善學史公之文。是編所錄明人文只十八篇,皆有意境可尋,不淺不深,最足開初學智慧(如震川文,錄其《滄浪亭》、《吳山圖記》二篇,皆章法之至清顯者)。前人編錄苦心未可厚非也。反覆誦之,就枕猶有餘味。
二十四日晴。鑄伯作半日談。未刻與嗣香前輩合請新放天津道謝履莊前輩,陪客皆同鄉。此局爲異日辦水利、農會、森林設也。李石曾世兄遊學巴黎七年,專習農業,發明大豆功用,其滋養液可抵肉類、牛乳,在巴黎立公司專利,歐人趨之若鶩。石曾歸而欲普其利於中國,繪圖著說以示同人(昨呂勉之亦有此說)。中國豆產甲於歐美,此利若興,真實業之巨觀也。梅叟、珩甫來夜談。接學部兩侍郎公函,已將余姓名保送資政院碩學通儒議員,不才豈敢當此名耶?二十九日晴。翰林院新奏設憲政研究所,掌院以餘充總辦,而寶惠今日派署禁衛軍軍諮官,又派充陸軍部憲政籌備處正科員,又送實錄館校對官(此係科甲班差使,而惠以廕生得之),可謂極一時之盛。餘則時有盈滿之慮,唯謙和收斂,庶免招忌耳。午後詣講習館,至松筠庵,同鄉公請王聘三京尹、齊震巖廉訪。換便衣至暢敘園赴陸孟孚昆仲之約。
又至厚德福赴作霖之約。夜,大風。寫次弟信。
二月初一日晴。升寶彌月,午刻祀先。來客面席兩桌。面後赴史館,又詣起居注,順至吉甫處賀得子兩滿月喜。歸寓梅叟、朗軒、珩甫均在此,留其晚宴。客去,作《孟子
小記》序。
初二日晴。石荃侍郎來久談。密窺黨局,有足憂者。政府與言路水火,而言路又別挾私見,以推翻政府。此前明末造之弊,不意今漸見之。飯後補《孟子小記》卷三畢(地名考、門弟子考),合訂成五卷,送學部。酉刻赴南園約。
初三日晴。午刻至楊蔭北處診病。詣會館祭文昌帝君,同鄉到者八人,祭畢享胙。
至醫學堂。至鐵路公司。酉刻在史康侯侍御宅,同鄉十人,公請天津徐協揆。
初四日晴。未刻詣都察院投互選票,分四日,今日輪翰林給諫。餘舉祥符楊少泉學士(捷三)。大堂新添木柵,在大門外下車,步入柵北門,有都事經歷接待,畫到,詣二堂,堂中設匭,蓋有縫,僅容票入。伊、陳二副憲監視。餘入投匭訖,由南門出(大堂粘長榜,凡選舉及被選舉合格人姓名皆列焉)。遇景佩珂學士,略坐談,偕至松筠庵,赴李嗣香、劉惺庵二君之約。正客爲齊震巖廉訪(耀琳)。歸寓寫復唁劉子靜信。
初五日晴。任翼臣來,當面寫對三付。飯後詣講習館。戌刻張鳳輝約飯六國飯店,與秋輦話別。《明書》一百七十一卷,靈壽傅尚書(維鱗)撰。尚書康熙初年成此書。其時官修明書未出,考明事者皆治此及谷氏《明史紀事本末》。陸清獻公宰靈壽,得其稿本讀之,有評論,語見日記。餘弱冠閱《三魚堂日記》,即心慕是編,求之廿餘年不可得。今乃見於定州王氏所刊《畿輔叢書》,實快事也。其書紀、表、志、傳俱備,唯列傳皆以類敘,蓋用邵氏《宏簡錄》、《元史類編》之例,稍異正史(後來魏氏源撰《元史新編》亦用此例)。崇禎一朝紀傳多闕,則國初文字避忌也。燈下看《孟子輯釋》王子墊、陳仲子兩章,於註解頗不慊意,乃檢焦氏《正義》參閱,大有啓發。蓋自宋以後,儒者墨守朱子之說,不敢尺寸逾越,摒趙注而不觀,雖心有未安,亦必遷就以申其誼。故解釋雖多,只發明朱注而已。直至本朝諸經師出,始知尋繹正文,別申經義,其所得轉較宋、明爲多。餘之慾輯《孟子通義》,正爲此也(擬自春和動手,矢以必成)。
初六日晴。起居注諸司官來商公事。汪志恆自鄂來。客去已午正,急馳六國飯店,赴伯葭約。飯後詣史館,坐公案,改削《雲南地誌》後序。出城在大德通換便衣,適有墨汁,寫對兩付。聞論古齋得震澤徐氏所藏書,庋置火神廟中,往觀之,皆大部通行書,紙板不劣,無甚孤本、祕本。餘買醫書兩種(《千金衍義》、《仁齋直指》),《陸氏廣輿記》(頗便檢查)。聞有《通志堂經解》,擬得之,尚未出箱。戌刻至厚德福,赴授金約。
初七日晴。珩、朗來作竟日談。看講習館札記兩份。
初八日清晨微雨濛濛,大有春意。巳初刻謁振貝子,則已出門矣。又訪沈雨人侍郎,亦不值。歸寓看札記五份畢。申刻至石橋別業,己丑月團。看《書影》卷六中載艾千子論古文千餘言,推重歐陽、曾、王甚至,蓋爲於鱗、元美僞秦漢而發也,然所論卻有確見。因看札記檢查周官,覺設官太多,如夏官中犬人亦有若干員,不知俸祿何以養之。
初九日晴。午刻詣史館,出城至方壺齋赴蔭北局,爲時尚早,無客到,蔭北出示李眉生先生致潘文勤師手札兩巨冊,閱竟一冊,多論看書往還之語。有一札雲,湘鄉師(指曾文正)每舉“稱心而言”、“盡吐胸臆”二語相戒。餘亦犯此病。此並非惡德,然招忌招尤,於涉世最不相宜也。趕西城歸。忽夏津專丁朱升到京,五弟於初六日三點鐘嘔血暴亡,聞之驚痛,木立反無淚,手持五弟婦信,瞪目視之,不識一字,久之乃大慟。胞弟三人,一朝盡矣。蒼蒼者天,何其慘酷!五弟前年十月來京省餘,至次年二月初始去,戀戀不忍別,尚訂再來之約,孰知遂成永訣耶?此次攝夏津篆,弟大喜,餘亦快慰之至。受事甫兩月耳。自甲辰叔季兩弟逝後,弟戀餘甚,一月不得餘書,則傍徨無措。前歲來此謂得見兄面,死亦無憾。不意竟成惡讖。傷哉!傷哉!徹夜神魂恍惚,屢夢中大哭,爲室人推醒。
初十日陰。一日悽慘,無復生趣。何梅叟、周政伯前輩來視餘,三兄,六弟均來。
發山東撫藩道三電,懇照拂身後事。又發延平電。
十一日陰。春分節。在廣惠寺禮懺成服。晨起聞室人述“潘家河沿”四字,餘觸動
舊感,放聲大慟。蓋甲午、乙未兩年,次弟下榻河沿寓齋,顛沛困頓,與餘相依爲命,爲生平最傷心之事也。家人見餘過悲,不復能抑制,力阻勿赴,廟中見靈座,聞經聲,此心將碎。餘亦自揣不勝哀,遂勿行。錫三留伴餘,朗軒、梅叟、珩甫、禹九接踵而來,情殊可感。聞親友來吊者極多,秦和卿哭極痛(次弟在東聯譜弟兄),蕭翰臣及梅叟皆隕涕不止。接延平回電,又接濟東道張漢翁回電。漢三觀察名學華,番禺人,次弟薦卷房師,待弟極優摯,夏津之得,師力爲多,特識之以銘感。心房已碎,淚眼將枯,四海茫茫,幾無足容吾情之地。一念骨肉凋喪殆盡,則祈速死以相聚於重泉。一念同氣三人,唯吾獨在,煢煢孤寡,擔負皆在吾身,則又不敢毀傷此身,以負亡者。起居注同僚在湖廣館春敘,餘承辦,不能往。
十二日晴。寫致山東孫中丞、朱方伯、張觀察三函,皆爲次寅身後由代理員彌補虧空事。以初六日方開徵,於理可歸前任也。書共九大紙,腕脫指酸。禹弟、朗軒竟日來伴餘,意良可感。連接張馥蓀兩電,求代理夏津篆,爲次弟料理虧累。餘以其名及傅梅孫名上慕帥,請擇其一(傅與次弟同門,且至契,張則至親也)。客去隨意看外國小說遣憂。看書劇談,此心尚暢,獨坐則悲從中來,不可抑遣矣。孫思邈先生序《千金方》曰:“青衿之歲,高尚茲典。白首之年,未嘗釋卷。至於切脈診候,採藥合和,服餌節度,將息避慎。
一事長於己者,不遠千里,服膺取決。”觀此數語,知專門之業,其成就若斯之難也。今人乃鹵莽滅裂,視同求食之技,輕人命若土苴。悲夫!悲夫!餘所以聯合同志立醫學堂及研究所也。寶惠、寶銘起身赴夏津。
哭次弟其一初疑噩夢豈爲真,赴告明明有使人。片紙橫飛如掣電,寸心碎搗欲成塵。說詩應恨刪常棣,行路從茲避夏津。荊樹三支今萎盡,與君轉世更相親。
十三日。晴。不到史館。姚石荃侍郎來,午飯。飯後至琉璃廠散悶,至晚方歸。買書數部(仿宋本《賓退錄》,《西藏記》,《衛藏圖識》,《三家文鈔》),得原板初印《唐詩叩彈集》。餘嗜此選十餘年,搜覓精印本亦十餘年,今竟得之,雖在悲慼中,爲之開顏一喜,書之足以解憂娛神也如此。書賈殷姓,以初印本《通志堂九經解》求售,凡四百本,其中雖有配本,而所配乃較全書爲精。宋元人說經之書盡在是矣。
又作其三天地無知淚眼枯,坐行寢食半模糊。案頭書札猶前日,身後杯棬剩藐孤。春似去年心頓冷(弟以戊申十月自新城來省餘,至次年二月始依依而別),魂歸何處夢全無。臨哀不敢摧頹甚,門戶凋零仗病夫。
十四日晴。偕錫兄訪石荃,作竟日盤桓,石老贈以所著各書,於兵事實有體驗,又談前明事,甚可解悶。
十五日晴。午後詣講習館。少泉乞假旋汴,館中僅政伯前輩一人也。朗軒、珩甫、禹弟俱來,偕出城散悶,茗於青雲閣,飯於暢敘園,皆禹弟作東,爲我解憂,可感之至。
在青雲閣書攤買石印《畫禪室隨筆》,鉛印《明季稗史》。《隨筆》評書論文談禪,皆香光自標心悟,尋繹殊有味。餘喜談勝朝事實。崇禎一朝,正史究有避諱,不如野史之翔實也。
歸後少息,爲慶和祥綢緞店作擘窠七大字,每字縱橫三尺,頗抒胸中鬱勃之氣。
又作其二(此首以層次章法論,當爲其二。)
回頭四十五年情,唯汝昂藏氣不平。六上未酬文字苦,一州竟定墓碑名。命官有限消宮祿,河水無情咽恨聲。尤觸小時孤露痛,殘裝敗絮兩書生。
十六日陰。季超、魯卿均來存問。未刻至醫學堂。誠玉如贈櫻花二盆。此花產於日本,嬌豔無花可匹,每二月花時,士女傾城遊賞,至花殘乃已。茲雖一枝斜鶉,而輕紅暈豔猶足動人,惜餘無此心情也。文友堂送來原刻《三家文鈔》(侯朝宗,魏叔子,汪堯峯)。餘於堯峯文夙所篤好,叔子文則今日始快讀之。駿邁深切,當與惜抱翁稱本朝兩大家。寄延平書。
自甲辰九月叔、季兩弟同日下世,一家而外,其時時相憶者獨次弟耳。今弟又長已矣。江山萬里,誰復念長安人海中有澄齋其人耶?揮淚又成二十八字當年親愛凋殘盡,四海茫茫一子由。今日夏津橋下水,更無離恨向京流。
十七日晴。公善養濟院工廠請王大京兆、王廳丞公宴,餘於十日前下柬,不能中輟,乃素褂往陪兩公,詳觀工作,頗美成績,久坐始散。至丞相衚衕吊戴文誠之喪。禹弟精製餚核,借座湖廣館爲餘解悶。是日館中舉行送行會,公餞江杏村侍御,且有登臺演說者。
餘至而會已散。席罷偕朗軒在通記略坐而歸。魏叔子極賞堯峯復仇議,謂甚類西京。餘昔讀此文,覺其神似半山,與西京殊不類。叔子非輕譽者,當自具隻眼也。
十八日晨起雪滿中庭,雲陰猶溼,聞南城夜雪更大,厚積幾三寸許矣,天寒甚。午刻偕伯葭飯於六國飯店。飯後偕至伯葭寓廬,盡出所藏字畫示餘,意欲爲我排悶,極感良友之心。歸寓葛霞仙來談。燈下覆校《光緒十年記注》六冊。
檢季盦亡弟遺著文人自古難論命,遺墨縱橫付阿兄。十載傷心詞賦手,江南誰吊庾蘭成?二十日晴。得寶惠書,十五日已抵夏津。巳刻詣陸掌院,請點起居注協修二員,滿、漢主事擬正、擬陪各一員。又詣榮掌院,病不能見。飯後吊葛振卿尚書之喪,親友凋零,餘觸處傷心,不禁痛哭。詣講習館,陸掌院到館久坐始去。歸寓評閱館員札記九份。朗、珩、禹俱集,劇談。
二十一日晴。劉梅舫自吉林來。伯葭來,偕訪朗軒,餘介紹焉。朗留午飯。飯後久談乃歸。刪改《黔志》貴陽府畢。燮尹來訪,愛劇談以舒心目。錫兄助我覆校記注,餘力略蘇。馨齋招飲,辭之。
二十二日晴。侄婿吳士宜(育騏)自江右來,攜伯誠侄書爲介紹。士宜常熟人,其祖母惲氏爲餘表侄,又楊庭先兄次婿也(以知縣來引見)。飯後刪改《黔志》安順府一冊。
傍晚赴恆裕一行。寄寶惠兄弟諭。得《國風報》第三期,竭半夜之力粗竟一冊。報中所登皆有實益有關係,所著論說,語語搔着癢處,旬餘抑悶爲之一快。現今報紙叢出,無非造謠言,亂罵人,結黨受賕,是非顛倒,閱之徒亂人意,餘皆擯不寓目。獨此報出於梁任公,學問根底既堅,閱世復多深識,每月二冊,皆經國遠謨,吾是以篤嗜之。末附《春冰室野乘》,有蒲州王文恪尸諫一則,仍沿世俗之說,斥其子編修沆(報誤作伉)以千金賣死父。
以餘所聞,編修君受誣實甚,別爲記事一篇,錄於卷尾。
二十三日晴。終夜心怔仲不能眠,起甚晏。得惠信,隨手再復一紙。看講習館札記五份。石荃、亞蘧、肇生、奕卿先後來訪。買《國風報》第四期。燈下意懶,隨手取新買《廣輿記》,閱一卷。此書國初陸應陽所輯(字伯生,華亭人),每府先記沿革、形勢、山川、古蹟,次記自三代迄明名宦流寓本貫人物,簡而不陋,可以臥遊,可以尚友。
二十四日晴。飯後至徐禹門處題主。又至湖廣館胡蓮溪太史處行吊。與肇生、爽秋飯於廣和居。肇生善談,殊可破寂。燈下評閱札記四份。得延平書。
二十五日晴。因寶襄不率教,憤恨終日,中氣固而下墜,腹脹不能偃仰。甚矣,爲父者期望兒子之心如是其切也。回思三十年前,不孝之向學、立身,果能仰副吾父之心哉!
不爲人父,不知己父之苦也。燈下寫畿輔農工學會橫額,作擘窠書。
二十六日晴。同鄉李錫疇主事(志道)來訪,得其兄俊賢雲南書,以族侄秀松(號燦雲)觸瘴歿於威遠,老母悲痛狂易,其婦仰藥者再,獲救未死,幼子零丁,囑餘函懇滇中大吏,爲籌身後事。餘既誼不容辭,又觸夏津之痛,擬函致李仲仙制府、秦右蘅廉訪、葉伯高學使,交李俊賢料理。秀松之高祖,餘曾叔祖也,諱燮,由進士兵部主事截取銓授雲南景東廳同知,歿於任。家貧道遠,遂葬於滇,子孫流落不能歸,因家焉。四世皆單傳,秀松議敘得通判,即官滇中,猶用陽湖籍。秀松方在壯年,今又夭,無兄弟,僅餘孤子,此支其遂流離乎?午後詣順直學堂查學。在有正書局買梁卓如所撰《中國六大政治家》第五篇《王荊公》。其書發揮荊公政術學行,盡雪宋以後黨論之謗,實具卓識,當細讀之。其第一、二家爲《管仲》、《商鞅》,餘尤欲得之。書局市缺,須俟異日也。得東撫孫慕韓復書,力任次弟身後虧累,且籌歸梓之資,可感。
二十七日陰。清明。遠隔先塋十一年矣。每逢此節,撫然有思。午刻約錫三、朗軒、珩甫同訪張潤澤於萬壽西宮。平疇無際,煙樹溟濛,幾不知此身在城市中矣。潤澤留飯甚豐,流連至傍晚始散。又偕朗軒訪馮潤田,至福興居晚餐,竟日盤桓,此心稍適。得寶惠廿一所發書。
二十八日陰。西園老桃樹根輪囷可合抱,爲前人剗平垂朽矣。去春忽挺孫枝,餘酌留其中較直一條,盡芟其餘。今春長至八九尺,枝葉扶疏,居然着花廿餘朵,乃碧桃花也,豔潔殊可愛。據花匠言,老根氣厚,三年即可成樹,又爲吾園生色矣。申刻約朗軒、正甫、王篤安便飯,談及淮河淤淺,下游不暢,橫流漫溢,皖北各州縣受水患者十餘年,民生大困,國計亦傷。前歲江北水災爲害甚巨。乃與三君披圖考說,議導淮之策。天下事有當爲百年計者,此類是也。客去靜坐。閱《王荊公編》,其味醰醰,遂忘就枕。
二十九日晨,微雨,午刻晴,潤爽宜人。至北城祝慶邸生日,未設壽堂,納刺而歸。
門人舒賓如新簡直隸巡警道,來謝師門。飯後端坐書室,竭半日半夜之力,評閱講習館札記十六份。其中固多心得,而作新政門面語者不少。某君乃取各國召集議會之日期、場所、開會式,掇拾而臚列之,吾不知於政治何關,於學理復何關也,閱之昏昏欲睡。潤澤爲我覓得梁纂《中國六大政治家》第一編《管子》,第二編《商子》,合一冊,連前得第五編,可得一月快讀。此三十日爲不負矣。因語潤澤:凡古今人書,必識見深一層,筆力透一層,意象遠一層,讀之方有餘味,有大益。若僅見平面,人云亦云,何必多此一重紙墨,用此一番心神(如古人之爲賢爲惡,辦事之爲是爲非,久經論定,毫無疑義者,更論之,則贅矣)。吾近來讀書,實有如此意趣,不得謂非新知識有以發之。吾自謂於新學能得其精神。
三十日晴。飯後詣講習館。歸寓寫復大兄書,爲澍孫出嗣展緩數年事。燈下檢新裝訂《華制存考》中名臣一卷,讀武陵趙文恪、安化陶文毅二傳。文恪歷治數省水陸各政,全得力於認真編保甲。文毅則創海運,改鹺法,皆百年遠大之功。貴州皆童山,文恪勸民就土宜多種橦樹,放蠶作繭織綢。今直隸、山東多用橡樹養蠶,不減桑葉(橡蠶絲雖不如湖桑之細潤,而堅韌則過之)。若橦樹,則他處未聞,恐只貴州有之。
三月初一日晴。午刻詣史館。又詣起居注,答訪伯葭、翰西。又至六國飯店答拜洪
穎之,未值。昨聞此次互選議員,有以子而舉父者以爲怪事。今日聞政伯前輩述雍正間衡郴巡撫王榯應詔舉其父:刑部主事王正學問優裕,政事練達,忠孝之性發於至誠,請破格錄用。世宗超擢爲知府,榯能舉,上能用,較之今日尤奇。接門人張澤堂太守(銑)焉耆書。
初二日晴。未刻至醫學堂會議訪奕卿。燈下讀《國風報》,評閱館員札記。得寶惠信,系三十日動身回京。
初三日晴。巳初刻謁振貝子暢談。至魏家衚衕吊壽懿卿夫人之喪。訪珏生久坐歸。
評閱札記六份。寶惠回京,寶銘暫留夏津。後任盧海如(瀾)除擔認虧空外,別賻一千金,又合以次弟應得之款,約有三千餘金,不憂歸計矣。東省大吏情誼可感也。
初四日陰,有風。午刻至石橋別業赴王勝之學使、張採南太守之約,座皆己丑同年,合拍一照爲紀念。未刻至雲山別墅赴梅叟約。桃花經風狼藉,樹頭樹底不復能覓殘紅矣。
此年年例恨也。入座即行(花老出示新作葦絮詩,清新雅切。吾將以徐葦絮呼之),至廣和居赴奕卿約,傍晚始歸。評閱札記七份訖。
初五日晴。午刻至長椿寺公祭孫文正師,素面後歸。採澗夫人率兒婦、女遊萬生園。
餘枯坐內室。接講習館電話,元和師到館,餘乃步行而往,侍談四小時始去。
初六日晴。巳刻祝振貝子生日。繞地安門詣史館。歸寓腰背皆痠痛,乃隨意步西園看花消遣。海棠綻蕊,萬點嫣紅;芍藥廿餘本,茁芽甚盛,可供半月娛賞矣。寶惠下直,言陸軍部接湖南明電,土匪勾結饑民,初四日據長沙省城作亂,拆毀公署,巡撫岑春蓂在牙裏局仰藥死。電爲藩司莊賡良所發,輾轉達部,湘電已斷,不得此兩日消息,未知亂象若何。
初七日晴,暖甚,須換夾衣。未刻至西柳樹井越中先賢祠外路祭孫文正師。先在祠中小坐,與天津相國劇談,談及定興鹿相太翁壯節公,諱丕宗,道光末任貴州都勻知府,已受代旬日,未行而賊至。幕友勸曰,公已無守土之責,雖去不爲逃,何必與人同盡?壯節公不肯行,城破,公及夫人蕭氏以幼子託幕友挈之縋城去,遂夫婦公服對縊。老僕某焚居第,亦投火中死。相國甫出城,回顧火已赫然,間關寇中,足重繭,走省城,兩月始達,大吏憫而贍之。待賊平,然後詣都勻收忠骸,同官集賻,乃得歸葬。定興相國早年得科第,人皆謂忠節之報。老僕之子孫,鹿氏世養之,今小康矣。訪仲山。管丹翁來商辦敬節會報銷京兆詳冊,餘概令實用實銷,無一項含糊。
初八日晴。適翁氏大姊自常熟來京嫁女,暫寓米市衚衕,餘即往問訊,因屋隘,不適用,頗費脣舌。餘與伯齊調停其間,在便宜坊晚餐,趁西城歸。鄂督來電,岑撫尚存,系混成協統領誤報也。岑撫有電,自請嚴議,得旨開缺,聽候查辦。移鄂藩楊文鼎護湘,撫亂事略定。湖南爲產米之區,湖北亦仰給焉。外部忽與外人定契約,以湘中產米及銻,名爲土貨,準其出口(聞此約結於光緒廿八年,真病狂矣)。於是日本於二月間買米三禮拜,米價驟漲,湘人大恐,稟岑撫乞禁,岑撫與日人約法,只許再買一禮拜。此七日中,蓋藏遂罄,價至十元一石(向只二元),且無從得米,饑民困迫,遂肇此禍。定約諸人之肉,其足食乎?唯青黃不接,來日方長,湘既瀕死,鄂亦坐困,吾恐亂之靡已也。
初九日晴。巳刻至順天府赴王大京兆約,歸寓略憩,復出城,至鄉祠,赴宗端甫、王鶴田約。副都統霍倫泰遞封奏,奉旨擲還申飭。其正折請以贓罰庫款籌還國債,謂嘗閱史鑑,明朝誅劉瑾、魏忠賢籍沒之產皆在庫中(此事不知何據?前朝數百年庫款,至今尚存,真足噴飯)。今又數百年,積存之銀,不知凡幾。附片系劾山東一知縣一都司,拉雜填綴罪案數百言,竟未指明何縣及知縣、都司姓名,可發大噱。
初十日晴。評閱札記十二份。朗軒來談,餘以新得坡書《羅地廟碑》、《迎神詞》拓片贈之。至翁宅一行。
十一日陰。午後偕錫兄至下斜街花廠買鸞枝二株,補栽西院;又買木香,荷包牡丹
(其根即當歸)各二盆,順至鄉祠訪海棠芳訊,尚未盛放。吾廬海棠花較早已燦如雲錦,蓋庭宇寬敞,受陽光足也。
十二日夜,大雨。壬午全蜀館公局,未暇往,託新甫照料。
十三日陰。兩日奔馳於朱、翁兩處成禮合歡。
十四日陰。在家靜養,評閱札記十二份。申刻訪朗軒,寫對聯九付,伯葭亦到,晚飯後歸。接寶銘書。
十五日晴。午刻詣史館。貴州解來新印全省圖說,頗精詳,足資採錄矣。散後至新開路,爲於穆若夫婦診疾,梅叟相陪。燈下寫復丁衡甫同年、呂業卿舅、家潤笙先生三信,均交郵寄。
十六日晴。午後至文友堂買醫書二種(明板《靈素類經》〔張景嶽著〕、《景嶽發揮》〔葉天士著〕),《魏鶴山文集》,雅雨堂《山左詩鈔》,惠士奇、金鶚《禮說》,前後《漢紀》,又零碎書五六種,共合銀廿五兩。鶴山先生古文,源本經術,博大精純,爲南宋一大宗,王鐵夫極重之,餘求之數年矣。古文一道,固貴有序,尤貴有物。若僅規之於格調神韻之間,而無物以爲之質,則亦優孟衣冠,魚兔筌蹄而已。餘妄謂作文與其法嚴而侷促,無寧馳驟而法疏。
十七日晴。申刻至於處複診,因至西堂子衚衕赴那錫侯、劉聚卿約之約。補蒔蜀葵五十本,玉簪二十本。
十八日晴。王保師枉談甚久。出城答拜十餘家。訪陳松山前輩,暢論時局,共痛心於南皮故相之誤人家國,爲名教罪人(故相生平行事無一足取,而廢科舉以絕寒畯登進之途,崇東學以亡聖賢文學之緒,鑄銅元以亂國計而朘民生,致今日上下交困,不可收拾,尤其罪之大者,而一般無行無識之徒,乃奉以山斗之名,言之齒冷)。(〔眉〕尚有一大罪案,爲今日所未可言者,當於日後及之)。起居注送來光緒十三、四、五年記注,仍請錫兄覆校。夜,大風,此花時常例也。
十九日晴。午刻與伯葭飯於六國飯店。飯後詣史館,刪正提督閔殿魁列傳(昌平州,回教人)。祝銘鼎臣將軍生日。訪吳蔚文丈久談。歸寓聯華堂在此久候,議數事而去。燈下評閱札記四份。
二十日晴。評閱札記七份。飯後詣講習館。申刻至恆裕,還惠、銘前用赴夏川資二百元。至嵩陽別業赴史吉甫之約,半席先行。至草帽衚衕赴朗軒約。聞江南北缺米特甚,鬥米千一百餘文,海州宿遷已有搶米麪等事,新谷尚遠,饑民無以爲生,可憂實甚。昨晤政府諸公,方以湘亂平靖爲喜,曾未計議及此。嗚呼!
二十一日陰。雲南祿勸黎君炳南,字燦階,聞餘名過訪講學。黎君從事身心性命之學,向道甚篤,律己甚嚴。萬里走京師,入政法學堂,志在尋師訪友。年甫三十有三,求之今世,殊不可多得。餘約其常來講學,互收攻錯之益。瀾笙先生自津來,梅叟、珩甫、三兄皆至,共作半日談。梅叟獨坐精舍看書,僕人不知而扃其門,餘久候不見,其僕亦覓主人不得,相與窮搜,或疑其在西廳,姑啓扃視之,則端坐儼然,語其故,賓主大笑。徐相國、增大臣來唁餘,以明日有公事不得行吊也。
二十二日晴。清晨赴三聖庵,日入後始歸。來客三百五十餘人,收奠份九百號。大約爲餘來者十之六,爲寶惠來者十之四也。疲甚,依枕即酣眠。
二十三日晴。午初始醒,精神雖復,而腹股痛未平。其實昨日俱系惠、襄兩兒,鴻、鈞、濟、駿四侄陪拜,餘大半立而請安回揖耳。中年後人不禁勞劇如此!一日不出門,不見客。錫兄、珩甫、潤澤兩弟、劉殿英來拆封。評閱札記全份。復看史館大臣四傳。江督電奏截留漕米十萬石平糶。張景嶽取《靈樞》、《素問》二經,區分門類,詳加詮釋,名曰《類經》,餘新得於文友堂,明刻大字本,爲兩函。景嶽主張用溫補藥扶陽,爲葉天天所詆,作《景嶽全書》發揮以闢之。餘意古今醫家所值氣運不同,因而各立宗旨,吾輩志在救世,
大可相劑爲用,不必過於執持。學者各從一門悟入則可;墨守一門以概萬變之病。則不可也。景嶽此注,融貫參互,發明經義,其中誤解之處誠所不免,亦猶先儒之注經,而用力之深,可稱體大思精矣。寄笏齋書。
廿五日晴。巳刻赴柏林寺,昆文達師三週年公祭。牡丹一叢盛開,甚可賞。寺建十元至正間,有屋樑題字可證。孫退谷《春明夢餘錄》、朱竹垞《日下舊聞考》皆未載。國朝乾隆初,以寺與世宗潛邸附近,特敕重修,賜名柏林寺,以殿前古柏而名也。柏凡四大株,東南一株,四五人合抱,輪囷壘塊,尤爲奇古,恐是元時舊植,餘三株亦數百年物也。
與同年李木齋府丞摩挲徙倚久之。御碑二,一滿文,一漢文。此寺規模閎廣,庚子年兩宮西幸,衙署爲聯軍或據或毀,各部院皆僑置於此,分屋治事,寬然有餘。留京各員呈遞折件,俱至此交內閣封發,王大臣驗放外官亦在此,幾於一小臺城矣。亦近十年大掌故也。
在寺午餐。答謝東北城客。五點鐘歸寓。往返六十里矣。得延平書。
二十六日晴。午刻詣史館,答謝東城客。在大德通少憩,復入西城吊葛勤恪喪。車中看明季稗史四種。末造天時人事,古今一轍。今人悲古人,又將使後人悲今人也。復笏齋書。
二十七日晴。立夏節。午初赴太升堂聯華堂盛少仙之約。吾順紳商皆在座,議捐建立忠貞聯文直專祠。又至江蘇館公請新放江北提督雷朝彥侍郎(震春)。燈下寫屏對八件。
接山東賈竹農同年(裕師)信件。聶獻廷參議自太廟視牲後,赴太升堂,雲所視牛羊均肥腯無缺,明日欽派禮部堂上官監視宰牲,可謂鄭重審慎矣。而不知有司之舞弊,有極出意外者。猶憶十年前,先帝躬祀圜丘。毓鼎侍班,到壇過早,牲尚未陳。旋見人負一布囊來,兼挈牛頭等物,乃隱窺其所爲,則見置囊於陳牲之案,以一若牛皮之物蒙之,上安牛頭,下插牛尾,出盎中油汁,以帚刷而澤之,不須臾而牛成矣。迨上,臨祀,赫然而伏者固一元大武也。爲利幾何,而欺天欺君若是。心法相傳,必非一日。朝廷具文類此者何可勝數。
若非目睹,不知且不信耳。然則何不以真牛陳祀而後吞之?少仙謂,既祭之後,此牛別有主者,宰牲者不得入手矣。寶銘歸自濟南。
二十八日晴。山東巡檢郝味三來見(鹽山人,賈竹農門人)。午後訪蕭隱公明經(日炎)。蕭,嘉應州人,服膺陽明之學,以不欺自心爲主。自陳生平用功甚苦,近三年始覺有得力處。餘聞燦階道其人,詣嘉應館先訪之。至湖廣館行吊,順答謝城西客。接門人朱景輈餘杭書,隨手作答。寄五弟婦信並輓聯五付。
二十九日晴。巳刻至鄉祠赴瑞鼎臣、寶瑞臣、於晦若、李柳溪四侍郎之約。歸途過雲山別墅,聞牡丹已開,下車賞之。兩點鐘約同志七人在精舍講學,四點鐘散會。此後閱七日一會,共講求聖賢之學,收規勉切磋之益,兼以保存正脈,立名教之防。今日先議定學規,以下次爲開講之始。夜半地震。
庚戌年四月初一日晴。午刻詣史館,又詣起居注。漢主事隨滿司員堂參,自此次始。
從前不入署辦事,亦不謁總辦也。大風炎燥,歸寓,評閱館員札記。
初二日晴。東鄰公爵阿克東阿來拜。九公主之子,字子實。東鄰之屋與吾居本爲一家,皆陽湖莊氏所建,光緒初年屋售於醇王府,分爲二契,以東半贈九公主,以西半畀公爵色珍額。色爲琳貴太妃之內侄(太妃實生恭忠親王)。復轉售穆玉甫侍御(騰額),丁未冬歸於餘。東鄰則嚴範孫侍郎賃居,嚴去而阿歸,現亦待價而沽也。未刻赴醫學堂,申刻至湖廣館,赴何紹先之約。何字澄卿,雲南師宗人文貞公之曾孫(文貞諱桂珍,與先大父道光戊戌科會榜同年,以上書房開坊翰林,不容於權貴,放安徽徽寧池太廣道,爲降賊李兆受所戕)。西書屋落成,額曰話蘭籟,與錫三遷焉。以內間爲錫三治事之所,而餘佔外間,明窗淨几,治史館、講習館、起居注公事於斯,以其暇舒紙臨帖,特設一榻,倦則小眠。窗外陳列石榴、夾竹桃,植藤四株,以架覆之,花可香,陰可蔭,盛夏不苦炎光,以此充大隱於朝,不作非份之想矣。
初三日陰。午後微雨。偕錫兄、禹弟攜閏兒遊陳列所,有繡工科教習餘沈氏(名壽),繡意大利皇后像,系仿照相爲之。面容酷肖,雲發茸裘,細入毫芒,光澤可鑑,較照像尤勝,懸價銀二萬四千兩。吾華技巧突過歐洲,若日本則不可同日而語,而一般淺人乃崇奉日本若神明,可笑可恥!其餘繡貨尚多,皆落第二義。登樓周矚,十八行省土產、美術鹹萃焉。雨復至,在茶棚稍避,因赴崇效寺看牡丹花,已殘矣。妙慈上人出素箑索書,爲揮兩件。上人以伊蒲供相待,略餐而出。歸途涼潤怡神,旬餘煩燥爲之一洗。燈下評閱札記全份。
初四日陰,天頓涼。劉梅舫自江右來。會客甚多。未刻至於處診病。出城至福興居,赴楊少彝約。
初五日晴。西風涼甚。陳菊生自閩來京,談醫學頗暢。菊生專心一志,所得甚深。
餘於醫道純任靈悟。謬得時譽,言之悚然。今擬專讀張氏《類經》,從事根本之學。龍光齋以《金匱玉函經》前二卷寫樣送來,請政伯前輩細校。此書南宋以後即失傳,康熙中何義門先生始獲影宋鈔本,上海陳氏士傑校正付刊,而世間竟無傳本。日本人得而再刊之,餘從破肆中購回,如獲異寶,乃付梓以廣其傳(第一卷王叔和所錄仲景語十數則,皆他書所無)。(〔眉〕此書未能刻竣。)飯後詣講習館。申初刻至雲山別墅,赴夢陶、嗣香二公之約,陪其房師李蔭墀尚書。歸途答謁東鄰阿子實克東阿,談次始知阿系班義烈公第之元孫(義烈公與鄂容安公同殉阿睦爾撒納之難),裕靖節公(謙)之侄孫(靖節公撫浙江,死英夷定海之難),固忠勳後裔也。其弟襲一等誠勇公,而阿公嗣九公主,恩賞額駙品級,俗呼爲公,誤也。餘又詳問尚主之制,皆聞所未聞。可見學問隨處皆可得益。尚主之家,公主先薨逝,則將所賜府第妝奩,悉簿錄歸官,而別指一小屋以給額駙(不過十間,門窗戶壁皆無),蓋僅不奪其名而已(若特恩賜之,不在此例)。公主別有葬地,名公主園。駙馬先逝,得預葬園中,將來公主與之合葬。若公主先逝,則園不再開矣。凡公主子孫,得穿四開衩袍,其額駙品級僅一代,再傳則等於齊民。俗傳公主不許生子,誤也。阿公列舉某某,皆託體於皇女者。
初六日陰。史館改早堂期。巳初到館,午後歸。寫扇三柄。申刻至松筠庵,赴李符曾昆仲之約。夜雨。車中看《六大政治家•商君》一卷。不特知商君法治精神,而法家之綱領要義,亦略見於此。餘夙好法家言,讀《商子》、《韓非子》,苦不能盡窺竅奧。嗣見西士論法書而善之,而譯筆冗劣,詞不能舉其意,久閱未免意盡。今閱是編,始足供我研索矣。由是以讀商、韓二子,如鎖之得匙也。
初七日晴,有風。辰刻三松精舍第二會,周政伯學士、李子偉編修來入會。蕭隱公講“季氏將伐顓臾”一章。餘又發表立會宗旨。午初散。劉龍伯來議醫學堂事。未刻至農事試驗場,同鄉公請王大京兆。乘舟遍遊畢,乃宴於薈芳軒。歸寓已上燈,蕭翰臣約萬福居,辭之。讀《類經》,少陽屬腎,腎上連肺,故將兩藏(少陽,三焦也,將領也)。張注以將兩藏屬腎說,謂腎以水藏而領水府,故腎得兼將兩藏。兩藏,府亦可以言藏也。愚按:以將兩藏屬腎,則經文語意不貫。藏、府迥然各別,豈可如此輕率通融。兩藏自指肺腎二藏,將字指三焦。三焦下屬腎而上連肺,是三焦以一府而兼將兩藏也。語自明白了當,而張注迂晦之。
初九日陰。巳刻詣史館。歸途訪朗軒,兼爲正甫接場(舉貢試第一場)。與錫兄徘徊西園,賞初開芍藥,檢王氏《廣羣芳譜》研究培植灌溉之法,亦養心一道也。評閱札記。
初十日晴。晨醒覺中氣迫促異常,不復能就枕,因搴帷開窗,呼吸空氣以補助之,稍乎。再醒則已午初矣。在精舍請蘇撫程雪帥,吳子修學使,吳穎芝、張採南兩太守,請鄒紫東、姚石荃、徐花農三侍郎,陳夢陶副憲,袁珏生太史作陪。伯葭來夜談,以餘用思太苦,將成怔忡,殷殷以養腦力、暢心神相勸,良友之意可感也。泰西人測彗星與地球同軌,將有撞擊之禍,今日乃危險之日也。西人信之甚深,中人亦有爲杞人之憂者。候之竟
不應。竈焉知天道!聞彗星已於醜刻見於東南方,星大如碗,尾長數丈,囑伯葭夜窺而報告於餘。
十一日晴。飯後答謝中西城客。復門人張吟樵書。擬三松講學會規則。
十二日晴。惠、襄、丙、懿均患風溫,延菊生診治。飯後詣榮相,點補起居注滿主事。袁秉道大令自蜀來京訪我作半日談,故人一別十六年矣(乙未夏秋,秉道下榻潘家河沿舊居),歷治江北廳南溪、峨眉二縣,治績甚著,除暴安良,不意書生能具辣手。趙次帥惡其強項而疏之,然則制府所用皆軟媚一流人矣,吏治可想。秉道昔主敝廬,維時餘公私事皆簡,又在黃門傷逝之後,每當日落,必設幾中庭,相對啜茗縱談,以消沉寂。秉道猶話及此景,爲之黯然。燈下作復張親家書,唁濮南如昆仲書,均交朱升帶回。珩甫雲,夜深望彗星未見,唯見白氣如迅練,橫亙半天,上寬下銳,直貫明河。夢中哭次弟極慟,既醒猶有餘哀,遠雞初鳴,萬籟沉沉,唯聞鼠子悉窣作微響,悽愴不復成眠。
十三日晴。徹夜怔忡,腦力過傷,心緒過亂,以至於此!若再不靜養,吾將殆矣。
一日不會客,不理事,不用心,夜眠較穩。伯葭示我衛生八法,擬如法行之。
十四日晴。三松學會第三期(以此會在三松精舍講論,即名爲三松學會,固以紀實,亦取歲寒共保之意),巳初刻講侶畢集,餘升中座,講知恥說,並錄講義示同人,將來可彙集成冊。午正散。衣冠至江蘇館,常府京官公請程中丞,終席而去。赴滇學堂教育平時會,殷楫臣中翰辭幹甫員職,公舉四川衷佑卿太史代之(“衷”姓讀若“衝”),餘作書代表衆意。入東城祝周採臣部郎太夫人壽。風雨將至,急馳而歸,歸則霽矣。燈下評閱札記全份。昨方言省事,而今日之事更多。奈何,奈何!西圃芍藥齊放,前年老本着花大如盤,鮮豔充足,則三月初加肥之效也(用香油渣以水融化溉之)。每日必流連花下,稍爲養心之助。
十五日晴,燥熱殊不可耐。巳刻詣史館,刪改《曹德慶列傳》,淮軍名將也。歸寓爲雪樵介紹蘇臬、滬道二書。日落時至醫學堂送雪樵。答訪菊生。學生公函致餘,挽留雪樵,因宣告諸生以雪樵不能久留之故。梅叟來賞花,約赴聚魁坊小酌,兼約錫兄,挈惠、銘。
十六日晴。看《夏峯集》乙丙紀事一篇,爲之激昂。飯後爲王次籛殿撰診病,溫病誤服牡蠣,籛病遂增劇。庸醫之庸可恨。出城赴醫學堂晤會稽張達夫孝廉(采薇),深於醫學,唯兩耳聾甚,賓主筆談。姜寶軒丈來夜談。向龍伯借餘氏(震)所編《古今醫案》閱之。
夜夢次寅,知其死也,握手痛哭,倏然而醒,萬籟沉沉,唯聞鼠子悉窣作聲,悽愴欲絕半如惝恍半分明,見慣癯容竟隔生。噩夢初回聞鼠齧,擁衾淚眼對殘檠。
十七日晴。門人廖子方自桂來京,談及廣西遍地皆匪,鄉居者相率保城,而新政籌款,無一非出之民間,亂將作矣。姚石老過談,留飯久坐乃去。爲王次籛複診,詣陸相,商起居注公事。
十八日晴。張達夫來訪。袁秉道大令命其兩郎(〔眉〕袁瑗,字籛同;袁環,字匡來)來執贄。次郎匡來,曾習英文英語;籛同則精於計學:皆少年之秀也。未刻赴徐花老之約。出示南唐徐供奉(熙)蜀葵,用廓染法,千年後猶神色如生,神品也。恭忠親王所藏,嗣王錫晉齋主人以贈花老。花老對臨一紙,代餘題詩四絕並後跋,記其始末。餘特攜筆墨印章,對客書之。饌有鰣魚,殊鮮美。歸寓評閱札記六份。八點鐘二刻,彗星見於西方,尾長數丈,斜掃正南,旋見星隕者三,彗星行度極速,十點鐘即沒。昨在元和師相處
恭瞻皇上御筆,以黃紙朱書“正大光明”四字,大約四寸許,去歲五月間所書,年甫四齡。
元和師恭紀一詩云:“勁氣縱橫信筆書,聰明天亶有誰如?他年奎藻盈寰宇,記取童齡運腕初。”(〔眉〕孰意逾歲而竟亡國耶?)
十九日晴。巳初爲錢新甫同年診脈。因詣史館刪改《岑毓寶列傳》。去年至今,史館列傳餘所最得意者,劉坤一、黃萬鵬、岑毓寶、曹德慶、俞樾各傳,頗有前史筆意也。
炎風揚塵,乃歸寓。潘爽卿、陳菊生來談。客去,評閱札記畢。戊初赴伯葭六國飯店之約。
朗軒在通記相招,因偕伯葭往談,夜深始返。後半夜醜刻,另有一彗星見於東北方,光芒更甚,未知與前半夜所見是一星否。天象如此,恐有兵事也。寄禹弟書。接許篆丈福州書並幛。
二十日晴。巳刻詣講習館。午刻赴太升堂,同鄉京官爲八邑舉貢接場,循昔年禮闈故事也。賓主兩席。歸途又爲次籛複診,病已全愈,善後而已。夜飯後燥悶殊甚,以留聲機自娛。餘新又買一八音琴,蓋以音樂能養心解慍也。昨日鄂督奏結湘亂案,有旨:巡撫岑春蓂開缺,交部議處。藩司莊賡良、鹽道朱延熙均開缺議處。湘紳前祭酒王先謙,道員孔憲教、楊鞏,主事葉德輝,推戴藩司(推戴二字恐是原奏中語,似措詞欠酌),排陷撫臣(孔、楊),梗議平糶,電請易撫臣(王),屯谷萬餘石,爲富不仁(葉),均交部嚴議。
聞舊輔屯谷尤多,乃逃嚴譴,幸矣。以粵臬趙濱彥代莊,其人屢爲言路所劾,尤非理亂之才,朝廷用之,恐誤湘事耳。夜,雷雨,今年第一次發聲也。
二十一日黎明覆雨,竟日涼潤,花木皆長精神。因雨輟講,至東城爲新甫複診,在彼午飯,與新甫令弟晉甫久談。晉甫尊人子方先生(諱炳森)爲先大父道光甲辰浙闈所取士。出城爲應沂初之女診病,聞其戚串家一新婦,熱病發狂,市醫常姓因其新婚未匝月,指爲房勞過度,夾受陰寒。餘診之,決爲血熱,用羚羊角、丹蔘、丹皮等藥,急電告病家勿服熱藥,而附子理中丸已下嚥,病人痙噤將絕,已置後事。餘藥煎成,以銀匙強灌之,兩匙後即覺噤勢稍解,七匙之後病人居然甦醒,張目認人,自索藥服,迨盡一大甌,其病若失。一時觀者詫爲仙丹。頃刻間傳遍前後巷。餘亦自喜不但救活一人,且爲新婦洗其污名也。至米市衚衕赴劍秋之約。訪三兄未值。夜又雨,依枕聽窗外滴瀝聲,清脆無比。人間清境何定,第視人領略何如耳。
二十二日陰。竟日微雨。至新甫處複診。聞櫞侄患病,特往視之。冒雨出城,至大德通,與朗軒、亞蘧約會暢談。亞約東興居便飯。九點鐘歸寓,甫坐定,忽聞北鬧市口保安寺失慎,與吾東院後屋僅隔一巷,火光逼近,庭樹皆紅。約一小時,爲水龍救息。採澗夫人適伏案臨書,聞之略出瞭望,即歸坐揮翰如故,無一顫筆、敗筆。其鎮定之力,有非男子所能及者。
二十三日陰。巳刻爲新甫複診。呃逆已兩日夜,濁陰上幹,胃氣將絕,亟以嚴氏丁香柿蒂湯治之。賀端午橋同年娶侄婦之喜。訪石荃,留便飯。再至錢處,病勢稍平,面紅鼻黑、舌幹黃皆退,似有轉機。作霖惠鰣魚兩尾,甚鮮,約梅叟、南園、正甫、珩甫共啖之。有旨革岑春蓂、莊賡良職;王先謙降五級調用。湖南承軍興功勳之後,紳權之重甲於各省。午橋同年撫湘時,謂爲共和政體,久爲地方官所切齒。此次瑞制軍查辦,有意藉此摧抑紳權也。
二十四日陰。三處道喜,一處弔喪。傍晚爲新甫複診,病勢已保無虞。因留晚飯。
飯畢九點鐘至華德交通社聽德人演說,新出派西佛爾空中飛艇,並有模型及電光影,所說製造功用極詳。凡從前氣球危險之弊,茲皆預防。能自爲伸縮疾徐,製作之巧,愈出愈奇,行軍用此,真防無可防矣。來賓各贈圖說一冊。歸途自思,餘公私諸事冗雜已極,而百忙中猶遠出爲此,雖覺好(去聲)事,亦不得不謂之留心世事也。
二十五日晴。午前詣講習館。歸寓,石荃、亞蘧來作半日談。見亞蘧所作爲樊山題鄭所南畫蘭七言古詩,哀豔悲涼,大有飛卿、昌穀風味,誦之再三,知其致力於中晚唐人
者深矣(亞蘧於《才調》、《叩彈》二集皆曾手鈔)。客去出城,答拜各客。燈下爲陳彝莽作致蔡伯浩書。
二十六日晴。巳刻詣史館。又爲新甫複診,諸證皆平,脈五部皆靜,而診其左關獨浮,見臍間時有動氣,知其衝氣將上逆矣。此在仲師有一定之法,因如法開桂苓五味,甘草加半夏湯治之,以平衝氣。醫家不熟讀《傷寒》、《金匱》,豈可輕試其技哉!前日姚石老以其亡弟晏如所著醫案見示,囑爲審定。兩日細閱一過,精思妙理自是成家,擬爲排印,以廣其傳。歸後疲倦欲眠,乃與錫兄伐竹蒔花消遣。三兄來久坐。傍晚大雷雨。
二十七日竟日陰雨。爲新甫複診。夜間朗軒借精舍請客。
二十八日晴。講學第五期,講侶到十一人。餘講《論語》、《孟子》合三章(子貢問夫子爲衛君;宰我問三年喪;萬章問堯以天下與舜)。張達夫取中舉貢,聞餘素有憐才名,特來執贄。其入學問甚優,惜重聽耳。飯後至於穆若處賀娶兒婦喜。爲新甫複診,所苦全愈,爲開調理之方。此次新甫病情屢變,幾瀕於危,餘始終守定仲景之法,隨病轉換,依方施治,以奏厥功。古方之可寶如是。夜寫對五付。作霖來談。
二十九日晴。巳刻詣講習館。歸後評閱札記全份。程君宗伊主張民族主義,頗不滿夷、齊叩馬及昌黎“天王聖明”之語。餘加評雲:作者雖本《孟子大義》,此義當奉孔子爲折衷。孔子敬仰三分有二以服事殷之文王,而謂武未盡善,於夷、齊則津津樂道而不及鷹揚之太公,則吾夫子之意可知已。至孟子乃有獨夫易位,民爲重之說。蓋孔子所言爲萬世綱常計也,所以警亂臣賊子;孟子所言爲一時生民計也,所以警暴君污吏(黃梨洲主張民權,蓋親見昏君逆奄,清流駢戮,其父忠端公受禍尤慘,故激而爲此言)。吾輩身列朝班,此理只能意會,而非所宜言。申刻至嵩陽別業,赴少泉之約。延鐵君亦招飲,辭之。
五月初一日晴。巳刻詣史館。歸寓作笏齋書。梅叟來夜談,出近作養園記及劉浩川一篇就商,餘爲刪改多處,梅叟不以爲忤也。偕飲於聚魁坊。
初二日晴。黎燦階偕其友角君湛澄(亦祿勸人)過訪,商辦世界教育會事。繆子受妹婿白江寧來。述南中近狀,多可憂者。未刻至醫學堂,江西、安徽學生七人,極肯用功,特溫語獎勵之。又答訪萬同年(雲路)。致丁衡甫書。
初三日晴。校正季弟《翦紅詞稿》樣本,泚筆作序言,序中略爲弟作小傳,頗肖其生平。兩小時即脫稿,蓋構局煉意已久定矣。未刻至松筠庵與兩邑諸公會商收回大宛試館事,復至南廳同鄉同署諸君分新到津貼(由北洋籌來,餘得四百零九兩),過節殊有益。京官況味較從前大佳,因惜大兄不當就外官也。復謝張都轉信。每日燈下課採澗夫人讀書寫字,閨房之樂蓋有甚於畫眉者。日本丹波元簡(其人當我中國嘉慶朝)《傷寒輯義》,臚列二十餘家舊注,擇善而從,最爲《傷寒論》善本。餘尚病其冗復,頗多不必載而載者。意欲仿宋子《論語集註》之例,擇諸家註解長者,剪裁融貫,使成一家言。有所未盡,則愚加按語以足之。其諸家總論及別解可通者,亦列爲圈外注。音讀同異,則載於正文之下,一如《論語》式。名曰《傷寒論章句》。以便學者熟讀,似亦醫家必要之書。俟過夏後(〔眉〕過夏二字出唐人筆記),夜涼多暇,決償斯志也。
初四日晴,燥熱。祝元和師相七十壽,與起居注司員飯於間壁慶壽堂。至北城昆師母處賀節。老僕崔姓,年八十矣,咸豐中曾事鄭親王端華,自雲熟於鹹同間時事。爲餘說戊午科場案始末綦詳,多記載所不及。餘囑其坐談而靜聽之。惜路遠天熱,不能久延耳。
歸寓適姚石公在此,語以所聞,石公喜曰:“此亦白頭宮女也。暇日當以酒飯招之來,洋話開天遺事,必能聞所未聞,爲吾輩添掌故也。”答拜範邑尊未值。傍晚陣雨,夜中復大雷雨。看陳平伯(祖恭,國初人)《外感溫病篇》,大段精當,區別傷寒溫病殊有功,間有未妥處,以硃筆抹之。
初五日晨曦晴朗。巳刻祀神,午刻祀先,薦角黍、雄黃酒。詣董五叔、岳母及三兄處賀節。入西安門,出養蜂夾道迤北一帶,平原曠爽,人家皆在綠蔭中。餘每過之,輒流
連動結廬之想。珩甫來作半夜談。寄延平書。兒輩拋球,以舒筋骨,餘顧而樂之,乃設爲獎格,中一球者獎小洋一角(其法植木槌五於中央,如雙陸之器,以球能撞倒爲勝,倒五者爲大勝)。惠、銘、雋、襄、丙、恩以次遞拋,限以十番,餘執筆記其勝負,共獎銀圓五元一角。蓋猶有較射遺意焉。寶銘傳補陸軍貴胄學生。
初六日陰。詣史館。順道視新甫,則已能手談自遣矣。爲開補氣除溼之方。歸寓石荃在此,久談而去。伯葭來談。夜,大雨。
初七日陰。徹夜至晨雨聲未止。曉起花樹翠潤,尚涵雨氣,洵初夏佳境也。與錫兄散步綠蔭中,名心都滌,人生清福孰過於此,覺十三年不遷一官,正天之玉我於成也。癸卯薦卷門人賀紹章來見,浙江鎮海人。廷試舉貢一等(〔眉〕賀紹章,字絜先,庚子、辛丑併科舉人)。至會館訪袁秉道、楊稚堅。吾邑女士甘惠如,年長不嫁,遊學來京師,前年十一月歿於法國醫院,同學女士醵資殮之,權寄觀音院。甘有胞弟,在潁州充英文教習,無力迎喪。稚堅函商擬暫厝武陽義地(地在左安門外)。餘即囑稚堅任其事,酌提公款爲殯葬立碣資。詳志於此,以備異日查考。複閱史館大臣忠義列傳正本。復黃仙璈、朱桐岡信。
初八日晴。馮公度來談。酌寫京官公函(呂鏡老領銜),致範邑尊,收回試館。燦階、湛澄來商世界教育會規則。燈下閱《衛藏通志》、《西藏圖識》各書,擬作《西藏地理志》作史館進呈本。吾所任公私各事如蝟毛,幾於日不暇給,而長年如此,神不困,心不亂者,則餘力讀書之功居其七,蒔花吟賞之功居其三。
初九日陰。詣史館,稍坐即至六國飯店,與伯葭飯晤。申刻大雷雨,夜復雨。復許篆卿丈、左詩舲姑丈閩中書。
初十日陰。巳刻詣起居注,點派收掌、校對二差。謁琴相未值,乃與伯葭飯於橋東,復訪伯葭石大人衚衕新居,頗幽靜,庭隅珍珠梅一叢,正盛放也。伯葭扇面滿錄中外儒者格言,足啓發我者甚多,因請伯葭爲我書素箑,爲朝夕警策之功。又至羊儀賓衚衕石老處便飯,朗軒、亞蘧均到。扺掌暢談,今日頗得朋友之樂。天又欲雨,急馳而歸。和亞蘧詩一首。
十一日黎明大雨,一日時作時止。門人廖子方去歲丁外艱,既葬而後入都,陸軍部堂官惜其才,欲以司長上行走及憲政籌備處會辦處之。子方不敢即安,特質於餘。餘謂此事在吾心自有界限。第辦事,不做官,便服趨公,不着衣冠,不得謂之奪情。寒士仰事俯畜,理須謀生,斷難杜門讀《禮》。但於名義無礙,不妨出而就之。子方奉教而去。子方尊事餘,凡事在是非疑似間者,無不質之於餘,餘亦竭誠爲之謀,無稍假借,頗近古之師生也。午刻在精舍請張詵儕親家、周衡甫同年(寶惠庚子夏秋間從受時文),陪客七人,皆冒雨而至。
十二日晴。定襄優貢邢善長(殿元)持笏齋書介紹來執贄。一日不出門,評閱札記全份,覆校史館大臣傳,校勘季弟《翦紅詞》。傍晚倦甚,率子侄女婿散步太平湖畔。端恪皇貴妃(文宗妃,今上即位,尊爲祺皇貴太妃)金棺奉移園寢,百官詣景山門齊集恭送。
青褂,帽綴纓,不去花翎。
十三日晴。三松講會第七期,到者八人。蕭隱公講“曾晳、子路、冉有、公西華侍坐”一章,大旨謂夫子於四賢並無抑揚之見,許三子於曾點,是“用之則行,舍之則藏”
意思。喟然一嘆,自嘆道之不行,非與點有特契也。午刻至武陽館公祭關聖帝君,兼爲廷試遊學畢業舉人題名(共六人)。在恆裕稍憩,赴長椿寺行吊,至敬節會看新修講堂,順道訪獻廷久談。
十四日晴。同署同鄉在源豐堂公請徐中堂、呂尚書,午集申散。過利喴洋行,添買留聲唱片,歸寓珩來,暢聆半夕。書友持秀野草堂《溫飛卿詩注》求售,故友許少翯同年藏本,題簽朱印宛然,不勝苔岑之感。以口金得之。見亞蘧賦萬生園袋鼠二十韻,語兼比
興,猶有風人之遺。中有一聯雲:“穴社終須灌,盈囊尚不歸。”諷刺深矣。
十五日晴。巳刻詣史館。歸寓,先世母生辰拜供。末刻至江蘇館赴潤田約,車中燥熱不可耐。校勘《翦紅詞》。燈下寫應酬屏聯。吾直新授測繪協軍校九人聯訖來謁,爲分津貼事,告以事關結局,吾無其權。看《國風報》湘亂感言,謂各省米價之貴,其源不在米少,而實受害於惡幣之朘民。真洞垣一方之識。又度支部清理各省財政出入比較表,唯山東、河南、奉天、四川稍有贏餘,其餘皆支出超過收入。合計出入相抵,歲缺銀三千萬兩有奇。現象之可畏如此。然此後每年入款益少,而新政競興疊起,其所以耗財者且無窮期,此孰非吾民膏血乎?不悉驅而納諸溝壑、迫爲盜賊不止也。嗚呼!
十六日陰。夏至節。以餛飩薦祖先。汶上拔貢曹(恩澄,字秋潭)、東平韓(志琦,字書函,又字叔韓)主簿介白仲山來見。潘爽卿、吳竹樓兩親家均來談。未刻詣恆裕,代六房存京足銀貳千兩(兌金葉,每兩合京足銀三十八兩五錢),月息五釐。餘又在信成存銀一千圓,週年息五釐。至醫學堂。燈下寫扇二柄。
十七日晴。午飯後出城,爲蕭隱公幼孫診病,爲熱藥所誤,大勢已危,姑以消暑益氣湯法救之。與吳竹樓約,在恆裕面談。疾風暴雨,晝晦燃燭。雨陣過後,至長椿寺行吊。
歸途甚涼適。復湖北莊紉秋、迎靜齋二書。又復濟南毛稚雲丈書。又復杭州瑾叔弟書。
十八日陰。飯後爲蕭孩複診,似有起色。至長椿寺行吊。至雲山別墅赴劉小蘧之約。
校勘《翦紅詞》。榮錦堂以言津浦鐵路車站事,爲奸商所愚,奉旨革職,特往訪之。見其庭樹凋疏,了無生氣,深訝之。錦堂自言:今年種花皆不活,駕車騾馬無故倒斃,心久惡之,擬辭官而禍作。鳥獸花木足以覘門戶之盛衰,氣機相感,往往不爽。君子於此,禍福雖不可趨避,然自有修省之功。
十九日黎明大雨,一陣即晴。巳刻詣史館。午刻與伯葭飯於橋東。出崇文門至順直學堂監考。爲同事諸君寫屏對十餘件。歸寓,新任大京兆丁少蘭(乃揚)來拜,而前京兆王聘三踵至,相與略談吾邑公事。校勘詞稿訖。連日讀《通鑑•三國魏紀》十餘卷。魏明帝時,諸臣言時事者,多切直無忌諱,皆優容之,從未譴責一人,甚或溫語獎答,曰敬受良規,曰欽納讜言,曰輒克昌言。其受諫之美,亦三代下之令主也。高堂隆遺疏,忠誠切至,劉仲壘後一人也。
二十日晴。辰刻詣講習館。午飯後赴西悅生堂舉行世界教育職員會,宣佈章程、研究辦法,中西到者約三十人。餘先說明茲會緣起及今日整頓之意。英教士瑞思義演說教育公理。劉君立夫、汪君鸞翔相繼各抒意見。四點鐘散會。赴陝甘學堂教育總會。又赴醫學堂,因諸生放暑假,餘特勉勵數言,囑其溫習舊聞,毋荒於嬉。歸寓已日落矣。侄婿吳德波伉儷侍福茨親家自揚州來。魏高堂隆遺疏又云:“皇天無親,唯德是輔。民詠德政,則延期過歷;下有怨嘆,則輟錄授能。由此觀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獨陛下之天下也。”
此種公天下之說,自來無人敢如此說。
二十一日晴。癸卯薦卷門人沈銘清來見(字新三,平湖人)。(〔眉〕沈生系吉田方伯之子,新分郵部主事。)遊學畢業,新用編修、檢討諸君,皆用白帖紅氈來謁(浙江朱君系工科織染)。飯後評閱札記全份。傍晚訪朗軒夜談。
二十二日晴。吳福茨親家來久談。申刻,石橋別業已丑月團。戌刻,同豐堂順直學堂暑假公餞教員。復濟南書。《三國志》裴注錄魚豢《魏略》約三十篇,餘極喜讀之,雖不如陳氏之高簡,而敘次有韻致,殊不減範蔚宗。此書不知何時佚去,良可惜也。適翁氏大女卯刻生一男。
二十三日晴。巳刻詣史館。歸寓評閱札記四份。金太史(兆豐)多論宋儒之學,所得殊淺,特加駁正九籤。珩來夜談,雷電風雨交作。寫屏幅數件。
二十四日晴。南漳雷詠章介呂選青來見。飯後至全蜀館,祝謝魯卿太夫人七十壽。
晤宛平唐寶生邑尊詳談,知大宛試館已勒令朱姓交出,別交正紳接管,唯館中所開元成客
棧,朱姓曾收押租銀千兩,須由接管紳士承認,而月收客棧房租,作自治會經費(月租本四十金,今可增租)。蓋朱姓決不肯再還押租,客棧有押租及鋪底,於律不得驅逐,只可以館棧爲館中產業,而別賃屋以開自治會,亦萬不得已之辦法也。大宛兩邑尊擬以館交餘,餘尚須商之同鄉。至武陽館訪管達如表弟未晤。歸寓評閱札記全份。伯葭來夜談,並將摺扇書成,凡中西格言約三十餘則,時時手頭把玩,大可砭頑策懦。雷電而雨。自初一一日以後,每夜燈下必讀《傷寒論輯義》數葉,以此爲常,後不備記。吾於醫學只是瀏覽工夫,究竟根柢不足。此番專心細讀,不令一字輕放過,其味甚長。
二十五日晴。王次籛感餘再生之惠,三次來謝。巳刻詣講習館。午刻至省館答拜福茨親家,即赴潤田局。答訪吳雷川表弟,未晤。至雲山別墅,赴何梅叟、楊康侯之約。
讀有用書一字不輕放;處難辦事三思而後行。
二十六日晴。巳刻詣史館。未刻將赴蔭北局,覺頭昏噁心,慮其受暑,遂作柬謝之。
奉天連述三(德英,度支部主事)介李師葛來見。晚,在聚魁坊請劉心齋、曹仲衡,餘未往,惠、銘代作主人。校正史館《貴州地理志》,府與附郭之縣分界而治,乃他省所無。又如石阡府,出城門一步,皆屬他縣所治;而府治之地,轉隔在數十里外,尤不可解。志中敘山川,只能據地形而隸於府城,否則無從措手矣。餘嘗語李子偉太史(貴州人),黔中地多插花,賦稅詞訟皆不便,何以三百年不加釐正。子偉雲,必先均州縣公費,而後疆界可得而均也。真切要語。《孟子》均疆界與平谷祿並稱,聖賢之言固無所不包也。
二十七日晴。三松學會第九期,到者十六人。隱公講《論語》“志於道”一章。子恕講“無極而太極”,須在“而”字上着眼。午後訪孫仲山、何澄清。又爲何頌圻之孫診病。赴松筠庵農工學會,同鄉到會四十四人,投票公舉正副會長(正會長徐中堂,副李嗣香、史康侯),又各認職事,餘任水利。燈下校正史館大臣忠義八傳。
二十八日陰。校正史館《地理志》一卷。寫小屏二幅,扇二柄,俱臨坡帖,自謂頗得書家滿字訣,畫無怯墨,撇無虛長,豎無偏筆,轉折無缺鋒。坡公書所以仰窺右軍處在此。世人但以肥側貌之,真本領全然不見矣。吾學蘇十三年,以此求之古人,無不吻合。
午後悶燥殊甚。靜坐話蘭簃,讀《三國志》鄧艾、鍾會二傳,不覺日之夕也。餘三十年來,於經治《春秋穀梁傳》鍾氏補註,於史治《三國志》、《資治通鑑》,於性理書治《理學宗傳》、梁鈔《明儒學案>),於筆記治《日知錄》,殆將樂以終身。戌刻赴頌圻福興居局。夜微雨。
作點必三面俱足。作橫畫必起、中、收粗細一樣。作豎必逆起平拖。作撇必筆與力俱送到尖。作捺必取努勢而後平放。作轉折必平如摺尺,圓如轉環。字中小畫小點必有起有訖,無一絲苟且。此吾所謂滿字訣也(坡書《養生論》、《天際烏雲》兩段,七法俱全,欲學滿字,於此求之。若《煙江疊嶂歌》,唯看墨跡始得之,石刻不逮也)。至若頓挫其筆,凝聚其墨,以求雄厚,尤坡書之所擅長。吾近年之所得也。
二十九日清晨大雨如注,建瓴奔溜,須臾水深一尺。至朗軒處吊其弟婦之喪。申刻在精舍請丁少蘭京尹、王仲薌廳丞,姚石老、丁問槎、馮潤田、吳雷川作陪,傍晚散。餘復至太升堂赴田凌之約。偶思《論語》“子疾病”一章,恍然有得。蓋聖人致嚴於名分之間,死生不貳,有如此者。曾子易簀,真能得師門心法也(有何等名,即爲何等事,謂之名分)。
三十日晴。巳刻詣講習館,攜正續碑傳錄存館中,與同事諸公共讀之,殊有益於掌故之學也。伯葭病餘考古之功過於知今,力勸餘看新譯各書。餘實惡其文筆太劣,展卷輒生厭。若東西新史能以班、範、韓、歐之文爲之,餘且有耽讀而忘寢食者矣(如康之《意
法遊記》,梁之《新民》,《國風》,管、商、王三子,則反覆不厭,以其文筆佳也。嚴幾道之《天演論》最有名,然不免以艱深文淺陋,看似精奧,細按之枵然無物,仍不耐看耳)。
伯葭因開示善本數種,如《明治四十年維新史》、《血史》之類,當購閱之,以副吾友之期望。飯後至恆裕久坐。燈下寫字。評閱札記全份。
六月初一日晴。已刻詣史館。午刻與伯葭飯於橋東。暑天赴飯肆易受飲食之害,唯此間物皆鮮潔,甚有益於衛生。至大德通久坐,朗軒亦至,相與劇談避暑。自五月初至今,復看《通鑑》漢、魏、晉一遍(起漢獻帝,迄晉武帝),溫理三國史事。吾於陳志,治之不止十反,觸處貫通,更以《通鑑》聯屬之,真覺頭頭是道矣。內而行己,外而經世,無古今一也。接家中匯款五百金。伯葭見吾日記而美其修己之功。其實餘好色好貨之心頗重,私慾沉錮,湔除極難,所講之學皆欺人語耳。愧不可言。
初二日陰。謁榮相商辦起居注公事。林、徐二君來見(〔眉〕林介鈺,字子襄,山東知縣,朗軒之表弟。徐儴,字雲槎,翔溪拔貢,子展先生第五子)。未刻赴醫學堂,餘與龍伯議於後殿設醫學先師神位,中祀天師歧伯,左祀先聖張仲景,右祀歷代名醫爲總位,春秋二季開學放學率教員學生而釋奠焉。亦典禮所不可少也。夜大雷雨。寫信三封,均交寶駿帶回。
初三日晴。巳刻至吳公衛赴任振釆之約。未刻出城至丞相衚衕赴李符曾昆仲之約。
石曾學農學於法國,發明大豆漿之功用,其資養與牛乳同,亦可儲罐以行遠,而點而爲腐,舂而爲粉,制而爲面,其用至廣,皆可以機器爲之。乃在巴黎創立豆腐公司,泰西人始知有食豆腐之事。回國後招集股本,擬在天津設分局焉。今日餚饌,俱以豆腐變化各品,於暑天尤清潔養人。嗣薌學士素與康侯侍御不相能,尤不理於天津諮議員之口。廿七日議員投票,頗有意舉史以排李,故康侯得票最多,嗣老遂力辭副會長,以學會事讓康侯,康侯亦不受。今日之局,欲作調人,嗣老知之,辭疾不到。寶駿起身南旋。
初四日晴。午後忽陣雨。三松學會第十集,到者十六人。汪君鞏庵講辨志說。門人丁麟圃大令(唯彬)自安徽來。馬俊卿中翰(士傑)自高郵來。傍晚保之師枉過久談。作《玉機徵義》書後。
凡學皆可以一家言爲專門,獨醫學不宜。人之受病多端,證雖同而有內外因之分,表裏、虛實、寒熱之別,差以毫裏,謬以千里,欲以一法施之,可乎哉?洞垣一方之無人也,辨之於其證與脈,此以一說揣之,彼以一說度之,言各成理,理各有據,臟腑不能語,果孰是而孰非,而欲以一家之說概之,可乎哉?初五日晴。巳刻詣講習館,見榮相評閱札記,餘所加駁正金君各簽,皆深以爲然。
午後卿和來,爲寫小橫披一幅,扇一柄,皆臨坡書,頗有得心應手之樂。燈下評札記全份。
爲白翎(俗呼如此。似蚊而小,其翅純白)、跳蚤所虐,徹夜不成眠。
初六日陰。起稍晏。巳刻入署,答拜新授職後輩,本十三人,有三人已出都,行禮如式。午初詣史館,出至朗軒處行吊,久坐始歸。少泉贈餘《豫醫雙璧》八冊。宋郭白雲(雍)《傷寒補亡論》四冊,金張子和(從正)《儒門事親》四冊,皆豫人也。乃吳仲懌中丞校刊者。《儒門》有《王氏醫統》刻本(吾友朱夢霆有復刻本)。《補亡》則唯見《傷寒輯義》引之,今始睹全書也。乃治仲景先師學者所必當讀之書。看明儒《蕺山學案》,欣然會心。吾於此書終身以之。華升自津回。寶駿已於今晨附普濟船南下。
初七日陰。植之族叔枉談(名彭,叔畬叔祖之子)。午刻與蕭小漁飯於聚魁坊。評閱札記五份。伯葭來夜談。
初八日晴。一日清閒。評閱札記訖。爲劉小山作張珍午民政使書。張賓臣(國光)
自延平來京,攜有大兄信件,其父現任延平協副將,餘詳詢延郡近況。
初九日晴。巳刻詣史館。午刻與伯葭飯於橋東,偕返伯葭寓久談。又訪石荃,流連至暮始歸。燈下寫大屏八幅。寬仲侄欽點甘肅、新疆考試法官襄校官。
初十日晴。午刻至太升堂,赴崇敬亭之約。出城答訪李石曾,詳究大豆功用及法國實業。申刻至嵩陽別業,赴吳經才昆仲之約。祝黃敏仲夫人生日。夜,大雷雨,頃刻溝澮皆盈。
十一日晴。三松學會第十一期,到者二十人。餘講《論語》“子疾病”一章,發明聖人致嚴名分之義,爲今之卑逾尊、賤凌貴者痛下鍼砭。餘又闡發陽明先生致良知宗旨,期與諸同志究竟此事。今日世衰道微,良心喪失殆盡。國未亡而人心將亡,思之可懼。此吾輩講學第一事也。客散即赴張景韓同和居之約,餘兼約錫兄、珩弟,率惠兒、銘侄同往。
飯罷偕遊農事試驗場,乘舟穿荷蕩,至豳風堂前茗憩,飽看荷花。遇園總辦誠玉如,邀遊溫室,奇花異卉,多不知名,玉如一一指點。梔子、白蘭、珠蘭排列,清芬滿院,不啻世外仙源矣。又步行瀏覽景物。大雨將至,乃歸。如能每七日講學一次,遊園一次,其爲身心之益大矣。寄五弟婦信件,託林子相大令帶。
十二日晴。門人屈問蘭自蜀來京。飯後至鄒紫東同年處賀娶侄婦喜,餘爲儐相。夜復大雷雨。僕人自延平送二侄女來京,略知大兄宦況,歲入不及六千元,清苦無異京曹。
今春朗軒爲餘言,大兄星命畏行火運,今年又合火局,恐有再被回祿之慮。五月間,延郡果然大火,衙署大門大堂均延燒,幸救護人多,拆去二門,上房獲免,家人已受虛驚。星命之說,蓋有不盡誣者。
十三日陰。午刻至陶然亭,赴袁保三約。又至醫學堂與龍伯商定數事。又至醉瓊林應三兄之召。歸途訪朗軒,彼此相左。
十四日晴。王麟振自江右轉餉來京(棣珊仁弟之胞侄)。會客甚多。飯後爲王小東同年之夫人診疾。訪史康侯商農會事。歸寓草疏稿(浚長淮以蘇民困),甫十餘行,伯葭來談,遂輟筆。夜復雷雨。
十五日晴。巳刻詣史館,散,直出地安門,至會賢堂,赴梅叟之約。紅裳翠蓋,香撲重闌。年年勝遊,差爲不負。歸寓評閱札記全份。石曾來談。元和顧竹庵通判(元昌)
來謁,壬午年侄也(其胞叔名承皋)。車中看《龍溪文集•會語》數則。吾於龍溪書,始擯之,繼疑之,繼漸好之,今則深思而篤嗜之,學境屢轉手矣。昔人謂姚江之學爲龍溪所累,今乃知姚江之學得龍溪而明。其詆之者,純是門戶之見,門面之言,與身心性命了無干涉。
十六日晴,熱甚。世母呂夫人生辰拜供。作《毋自欺說》。飯後出城答拜客。至江蘇館祝吳親家六十生日。至廣和居赴醫學堂公局,相與討論醫理。餘因《傷寒論》“項背強几几”(音殊,鳥翼不舒,引頸而飛之象),忽悟《豳風》“赤鳥几几”即此几几(幾字有鉤,幾字無鉤),與胡字膚字協韻,以喻周公憂危顧慮,行步斂抑,且前且卻之象。若作幾字,便不得神。諸君皆拍掌稱善。甫歸寓,錢聰甫催請爲其夫人診疾,因易人力車而往,取其爽快也。風雨將至,疾馳而歸。石荃、朗軒、潤澤均坐話蘭簃夜談,震雷掣電,忽循電線入屋(平日電鈴呼人之線),劈然作聲,如小洋炮,電光四射。此電先在上房東隅大桃樹根盤旋兩匝,掣上樹巔,向西南而去。其時錫、潤皆在外屋,朗正搴簾,餘及石對臥,幸爲屋隅兩面玻璃窗所格(玻璃能格電),光未外溢,否則錫、潤必有及禍者,危險極矣。
十七日晴。與李毓如丈、秋丞、潤田、三兄在試驗場公祝吳親家,請竹樓作陪,歸餘承辦,準十一點鐘會齊。先乘舟至豳風堂啜茗觀荷,一點鐘至來遠樓燕春園西餐午飯,復至溫室賞花,泛舟而出。五點鐘抵家。八點鐘復至高碑衚衕赴夢陶丈之約。
十八日陰。三松學會第十二期,到者十一人(魯卿新入會)。餘講毋自欺說,隱公又從而引申之。未刻赴世界教育會,酷熱將雨,來人甚稀。因至吳雅初處祝二妹生日,且問雅疾。同年賈裕師自山東來。蕺山雲:“無事時得一偷字,有事時得一亂字。”二語切中吾病。
十九日晨雨旋晴。一日不出門,評閱札記全份。申刻同鄉諸公來精舍議事。量能南旋,致寅臣親家書。
二十日晴,熱甚酷,暑表恐逾百度矣。巳刻詣起居注,點收繕本訖。少坐即散。申刻在江蘇館己丑同年月團,餘與錢新甫,熊經仲、連詒孫作主人,僅到兩席。作《姚晏如醫案》序(石荃侍郎之胞弟)。
二十一日晴,悶熱,殆不可耐。午正在精舍餞汪伯唐星使(出使日本),石荃、朗軒、伯葭作陪。席散後三君坐話蘭簃,與錫三隨意談笑以消暑,直至夜深始去。微雨輕風,稍解煩鬱。馮寶頤(號子耆)來謁,蔣氏壽表妹之子也。餘己亥道出姑蘇,下榻王洗馬巷外家,其時舅母病垂危,表妹寧家侍疾,此子甫七歲耳,今已卓然成人,而舅母及妹墓木拱矣,對此愴然,增今昔存亡之感。不孝最承外王母呂恭人之愛,慈煦過於諸孫,任宦羈身,迄未一修祭掃。生平嗜吟詠,曾以身後遺集見囑,不孝再四索之表弟,竟未相付,不知稿本已零落否,念之抱憾曷極!天下最癡而無益者,無如外祖母之愛外孫,能得其報者有幾人哉!不孝亦負恩之一也。
二十二日竟夜大雨如注,辰刻始止。坐話蘭簃草導淮疏稿。申刻至太升堂赴楊藝孫之約,西長安街自郵傳部至西長安門外一片汪洋,平牆拍岸,長二里,深一尺,車行水中,幸有兩行柳樹爲標識,不致陷入溝中(皇城根向北一望無涯)。早散早歸。夜復雷雨,大妹、二侄女均宿上房,餘宿話蘭簃。
二十三日陰。巳刻詣史館,歸後又雨。傍晚訪吳虎臣。又至松筠庵同鄉會,議農學會改章事,李嗣翁不到,對於會中似有意見矣。冒雨而歸,徹夜聞點滴聲。導淮疏脫稿,命寶銘繕清稿。看《先正事略》,吾邑張武承先生(烈)傳所著《王學質疑》,陸清獻公以其能闢姚江也,極賞之。餘未見其書,僅在傳中見書目,蓋堅持門戶之書也(後閱《四庫書目》,亦謂其語多鍛鍊)。
二十四日晴。講習館加堂期,酌定館員等級,致送津貼費(初級每員五十兩,以次遞減至四級),三點鐘始散。出城至廣惠寺行吊。入城訪朗軒,並約伯葭,縱談至夜分。
二十五日晴。巳刻詣講習館。未刻至北城積水潭高廟,赴朱艾卿、陸天池兩同年之約,臨湖對郭,一片稻田,大有村野之趣(舊植荷花)。此地近明李西涯故宅,本朝法梧門詩龕在焉,一時名流鹹集,極觴詠之盛。風雅墜地,倚樓惘然。作世界教育會弁言。
二十六日晴。巳刻詣史館。申刻至醉瓊林赴範邑尊之約。鄰座諸惡少使酒喧呶,如飲狂藥,幾至隔坐不聞人語,盛暑聞之,倍增煩熱,餘雅不願赴酒樓者以此。散後與朗軒話於大德通,誠齋邑尊踵至。
二十七日晴。先大父忌日拜供,不會客。評閱札記全份。傍晚伯葭來訪,偕步太平湖畔,漣漪徐漾,高柳蟬聲,城樓一角,石橋三折,幾不知盛夏在城市間矣。接常州一府兩縣公函,爲平糶籌捐事。
二十八日晴。先大父生辰拜供。門人覃述方自山右來。舊交薛肇慶自浙江來。飯後賀吳福茨放浙藩之喜。又訪符曾、石曾兩世兄。歸寓評閱札記。
二十九日晴。辛女十齡生日。巳刻詣講習館。飯後偕同事四君謁兩掌院定館員津貼、階級,均見。餘又獨返館中,發交供事繕單張貼,時已四鍾矣。熱困殊甚,歸寓,朗、珩均在此,相與劇談,夜分始去。
七月初一日晴。光陰似箭,又將上半年虛度矣。學問不進,時艱無補,念之驚心。
晨起覺頭目昏眩,不敢出門觸暑,遂未詣史館及起居注。靜坐話蘭簃,評閱札記兩期訖。
申刻招照相館至太平湖攝影。作霖來夜談。龍溪雲:“積閒成懶,積懶成衰。”此八字若爲
我言之。
初二日晴。劉小蘧、楊蔭北處定親,餘與趙元臣往來兩家。燥熱欲病,薄暮至松筠庵商定農學會執行新章。臥聞大雨傾注,心地一清。接丁衡甫、翁弢夫二信,皆隨手寄復。
初三日晴,稍涼爽。巳刻詣史館。歸寓草請爲醫學堂立案片,思路頓鈍,心跳而煩,適伯葭來談,機神稍暢。黎燦階持示新印《教育會講學會序、記、講義彙編》第一冊。隱公有書後一篇,欲以格物補致良知之缺。天下無心外之理,無理外之物。離心言物,只成務外耳。又謂陽明致良知爲離聞見。此說誤認陽明“德性之知,非聞見之知”二語爲離聞見。隱公平日推重王學,乃於陽明爲學大旨,尚未能喻,何也?餘不欲以筆舌互辨,姑識於此。傍晚至福興居赴朗軒約。
初四日立秋節。微雨頓涼。午後至磚塔衚衕爲廣勉齋診疾。朗軒來談,夜飯後去。
得奉天民政使張珍午前輩書,論及東三省將落人手,憤悶欲涕,隨手作復。
初五日陰。敬遞一折一片(治淮水以蘇民困折;中等醫學堂辦有四學期,請飭學部立案片)。六點鐘登車,在史館待事,七點二刻事下而行。正折廷寄兩江總督、江蘇、安徽巡撫查辦。片奉旨學部知道,欽此。兩事皆蒙採納。歸寓略眠。國史館五年議敘,經吏部議復,餘加一級,紀錄三次。未刻赴醫學堂,換奏辦牌額,與新甫、龍伯議添教習。申刻至鄉祠,赴蔣稚鶴同年之約。茝侄女十歲生日,呼瞽師彈唱。
初六日陰。張鳳輝(慶桐)來見,新從濤貝勒自海外歸。餘訪問俄國情勢,甚悉(鳳輝學俄文,習俄事)。伯葭來,留其午飯。未刻至恆裕取子金。至醫學堂決議諸事。歸寓寫奏辦牌額及先醫牌位。賡萊侄自津來京,下榻簃中。《中國六大政治家》先出管、商、王三家,梁任公最得意者爲第五編《王荊公》。以餘觀之,荊公一編髮明設施、政策,盡洗千年冤誣,獨具隻眼,然意在翻案,究竟偏於辨論。若管、商二編,所言純乎法治精神,諸子精蘊,歐日學說,盡入包羅,實政治家顛撲不破之作。餘字字熟復不厭,較之第五編尤簡賅切要也。餘於守約之道,屢定其程,自今思之,猶病心力不給,書繁而用寡,直當刪盡枝葉,奉行如下:梁編《明儒學案》,《陽明全集》,管子、商子、王荊公三大政治家;夏纂《明通鑑》經世之學,平時只有研求法理之功。至於法制之詳,但須臨時討論,到處留心,自能措理不乖。不能如雜貨店,平時盡舉百貨而預備也。此理吾今始知之。深悔從前用心過當,反欠卻根本工夫。
初七日晴。寫劉聚卿屏條四幅,交賡侄帶津。飯後至醫學堂。又在文友堂買書兩種。
夜飯後督小兒女設瓜果於中庭,供牛郎織女。此種原是風雅趣事,新學家齗齗闢其虛妄,嗤爲迷信,所謂殺風景也。癡人前不可說夢,其新學家之謂乎?初八日晴。新會陳篤初太史(啓輝)介徐花老來執贄。負虛名而無實行,莫餘若矣。
評閱札記四份。申刻至江蘇館赴朱艾卿、吳絅齋、鄭叔進之約,皆南齋也。絅齋言,寶惠在實錄館,已由校對拔補詳校。燈下寫屏、聯各一件。近日作書,頗有得於筆端金剛杵之意,鋒穎落紙,漸趨沉着。唯於古人結體之妙,尚未窺到,是以下手每無把握。以後當專在此處用功。(坡書結體極似《曹娥碑》,此不足與皮相者道也。)
初九日晴。巳刻詣史館,朗軒、珩甫接踵來談。餘爲朗軒言,古人論書,有屋漏痕,折釵股、印印泥、錐畫沙諸法,近日悉喻其旨。上溯右軍、大令,以至東坡,無不具此筆法(印泥之說兼墨法而言)。因作書二紙貽朗軒。評閱札記六份訖。八點鐘至六國飯店,赴張鳳輝約,久談始歸。
初十日陰。先妣忌日設祭。溯自甲戌見背,已三紀矣。不孝時十二齡,臨危情景,至今歷歷在目,深可痛也。三松精舍第十五期講會,到者十三人。餘講“克伐怨欲不行”
章,又論修身立命之旨。王心齋先生雲:瞽瞍未化,舜是一樣命;瞽瞍既化,舜是一樣命。
此四語是立命真實道理。隱公又論謹言。乃散。黔人李石府新入會。其人甚好學,有見解,
吾黨得此君,殊可喜。飯後至醫學堂,聘定程仲立丈教舊班,講《金匱》;吳利君教新班,講生理。又與龍伯商定課程。偕正甫同車來寓,爲大女、二女診病。燈下看《象山年譜》十餘葉。接太谷縣劉曉滄大令信件。
十一日晴。中元過節,祭神祀先。巳刻至醫學堂行開學禮。初釋奠於醫家先聖先師,敬設神位三,中爲天師岐伯(黃帝乃帝皇,非敢祀,故始岐伯),左爲歷代先醫(祀扁鵲、倉公,以下不備列姓名),右爲仲景先師。行一跪三叩禮。又賀謝魯卿贅婿之喜。四點鐘在精舍爲福茨設餞,杜月亭、錢晉甫、蔣穉鶴、顧愚溪、潤田、朗軒作陪,皆終席而去。
十二日陰。巳刻至順直學堂行開學禮。飯後朗軒、伯葭、珩甫皆來,偕遊農事試驗場。舟行遊豳風堂,荷花猶未盡殘,啜茗久坐。步行遊溫室,蘭花五六十盆,開者過半。
車行至燕春園便餐。迨出園門,已夕陽西下矣。朗、珩仍回餘處,作霖亦來,相與縱談。
銘侄、愉兒同生日。車中看《象山年譜》畢。
十三日陰。巳刻詣史館,聞大學士世續、候補侍郎吳鬱生退出軍機,以貝勒毓朗、協辦大學士徐世昌補軍機大臣。是日慶邸請假,未上班,僅那相一人承旨也。訪新甫,以寶綸八字請其求婚於江西蕭氏。申刻至江蘇館赴袁珏生之約。今日整容匠停工祀羅祖,出會甚盛。羅祖相傳爲宋朝人,得道成仙。廟像白鬚道服,類土地神,手持銅錢串而倒挈之,不知何所取義,整容匠祀之亦不知何故也。爲楊康侯同年改定《深柳堂記》。
十四日晴。一日未出門。修改史館進呈《貴州地誌》。大臣薛允升傳太監李萇才殺人一案,德宗初諭嚴辦(援康熙朝劉進朝殺人議抵例),既而制於東朝,欲減等。薛尚書執之甚堅,議不分首從皆斬。上不得已,密命樞臣喻指,尚書再執奏,乃斬其爲首而減其從。餘從法律館得見此疏,因全錄之,以彰執法吏的嚴正。其文亦婉而直。傍晚約溫壽臣、馮潤田、袁錫三飲於福興居,爲珩甫賣屋於立聯二公祠事。夜,雨。
十五日陰。錫三出城上冢。不孝違先塋十一年矣,南望松楸,不勝悲愴。一日未出門,作姚晏如《崇實堂醫案》序。晏如名龍光,爲石荃侍郎胞弟,績學早世,侍郎將梓此案以傳。寫對六付。傍晚至六國飯店,赴胡幹臣之約。閱邸抄,馮聃生表妹婿、家望三兄,皆因承修堤工爲水潰決,勒令賠修,聃生且有餘罪,恐破家不足以蕆事矣。外官之危險若此,而舉債捐官以到省過班者猶踵相接也。
十六日夜半大雨,至卯刻始止,竟日霏微,入夜又大,大有連陰景象矣。因東華門內冒雨難行,遂未詣史館及起居注。作“賢者回也”一章講義。近來看書,覺道理都在眼前,頗不費力。讀象山、陽明二先生十餘年,至此稍有進步。未刻冒雨至醫學堂,查點開學情形,攜《醫經原旨》一部而歸。此書爲薛生白(雪)纂注,以景嶽(《類經》)爲本,而加以刪正,繁簡得宜,解釋切當,便於熟讀深思。
十七日夜雨至晨。三松學會第十六期。隱公、燦階持蓋着屐過精舍講學,學侶無至者,相與清談而散。未刻赴世界教育會,見宋芸子前輩所作會中演義,本《春秋》三科大義而暢發之(廣魯於天下;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中國降於夷則夷之,夷狄進於中國則中國之)。餘前序主張三世立論,未能若是之宏深也。其說“夷之”、“中國之”
爲退化、進化,尤爲公羊家言所未逮。燈下作致季申兄書並石印《古今說海》,託丁琳圃帶。
評閱札記四份,龔君元凱論學堂之弊甚切。讀朱子、陸子辨論無極太極往復諸書,意氣用事,雖大儒不免,究竟費盡筆墨,毫無益處。梁卓如選訂《明儒學案》,盡刪性理空言,其識卓矣。
十八日晴。管、劉二君來商敬節會公善堂事。敬節會前數年全年進款不過五百餘金,自經管丹丈實力整頓,年款驟增至二千金,猶是產業也,不過肯任勞怨,其效乃至於此。
足見用得其人,雖守成亦可圖功,不在乎大有改革也。飯後,姜穎生在鄭叔進處折簡招手談,留連至夜始歸。駿侄唐宋墨跡手卷零件,由甘肅解交學部,計十八箱,內皆零頭碎角及戶籍契據之類,且有六朝人遺蹟,雖不成片段,然玉屑珠璣,寸寸皆寶。其整齊書冊,
早爲法人伯希和攫去,挈歸巴黎矣。午飯後擬出門,朗軒、梅叟、珩甫接踵而來,遂稅駕。
傍晚偕步太平湖畔,繞湖一匝而歸。
馬國棟,字幹卿,商邱人,陸軍畢業學員。其家十三世行醫,其父見中醫浸爲西醫所並,命國棟在京尋師訪友,共明中學。見餘前奏,大喜,願在學堂附學,質疑問難,以陸軍有職事,不能住堂上課也。予賞其志而許之。
二十三日晴。巳刻詣史館,與鳳輝飯於橋東。訪伯葭久談。申初至化石橋,爲張印諮太夫人題主(文襄弟婦)。歸寓三兄在此。定興相國於廿二日未刻逝世(〔眉〕贈太保,諡文端),鄉邦失一老成人矣。日韓兩國於昨日定約,聯邦合併,歸日本管理。東方古國從此亡矣(韓皇歲給俸一百五十萬元)。麥秀黍離之感,長蛇封豕之憂,不禁交集於心,爲高麗痛,爲吾國危,與錫三相向嘆息,幾至淚下。十年前,韓皇受日本之愚,脫我羈絆,自立爲帝,建元光武。
二十四日晴。三松學會第十七期,餘講書一章。李垣(字星甫)介田介臣來見(靜齋吏部之弟,山東候補知縣)。
二十五日陰。巳刻詣講習館。未刻在鄉祠壬午科公請志伯愚將軍、麟治臣太守,散後在恆裕小坐。史持叔自湖北來。燈下寫扇三柄。
二十六日陰。擬赴史館,僨車於西城根,暫坐太升堂,電家易車而行。時已午正,乃訪錢晉甫,偕至福全館,赴新甫之約,謝醫也。歸途答拜兩客。質欽、作霖來夜談。寄延平書。書賈以《鐵華館叢書》求售(《文子》、《列子》、《新序》、《佩鱗》、《字鑑》),蘇州蔣氏刻本,極精工。《列子》、《新序》乃黃蕘圃以藏宋本影刊者。又有明茶陵陳氏本《六臣文選》,紅筆評語翔審,眉端殆滿,系過錄紀文達之評。
二十七日晴。世母呂夫人忌日拜供。評閱札記全份。申刻詣醫學堂。接五弟婦信,並還恆裕三百金。
二十八日陰。飯後訪新甫。至鹿文端處行吊。答訪鄒紫東尚書未值。訪姚石荃侍郎暢談。八點鐘至六國飯店赴張鳳輝之約。
感事(聞高麗爲日本所滅)
纖兒撞壞好家居,痛惜文皇創業初。九廟有靈延漢室,十洲無地着扶餘。前朝元菟悲鍾簷,上國長蛇凜輔車。(〔眉〕“可惜前朝元菟郡,積骸如莽陣雲深”,義山詩也,“前朝元菟”對“上國長蛇”,頗工切)。夢叩天閶天不應,西風落木吊三閭。
仲瑊前輩見此詩而盛譽之,謂似義山。
“危惜文皇創業難”,羅江東句也。此四字用來恰合,蓋征服高麗,實我太宗文皇帝也。
二十九日晴。複閱史館列傳八篇。屠禹航來久談。未刻訪朗軒解悶。餘自聞日韓並邦之信,憂悶悲憤,不可言狀,未識當國諸公亦動心否乎?仲瑊前輩、伯葭踵至,傍晚偕飲酒樓。範雋丞有志學坡書,向餘求筆法,一一指授之。
三十日晴。辰刻至畿輔學堂,率高等小學諸生行畢業禮,發文憑,共二十一人,學部考試取十八人,奏充廩增附生,餘三人給佾生留習。巳刻詣講習館。
八月初一日晴。辰初刻,新派史館正總裁世中堂到任,午刻歸寓。先大母生辰拜供。
朗軒兩番折簡來招,因往,與仲瑊前輩劇談。申刻仲老邀天福堂便酌。歸值持叔在此,夜深始去。
初二日晴。叔坤弟生辰拜供。會客甚多。吳質欽攜西藏新地圖見示,乃胡馨吾侍郎
(維德)據俄人所繪付石印,極精詳。質欽童時曾侍其尊人遍遊前後藏,平日頗有考究。餘將纂史館《西藏地理志》,爰向質欽訪問大略,稍得頭緒。未刻赴醫學堂,同志聞風而來,大有起色。至恆裕還次寅弟欠款,本利俱清,掣回借據,不禁觸目傷心,淚珠承睫。潤田思解我悲,拉往福興居小飲,兩人對坐而已。歸憶持叔在聚魁坊邀飲,度已將散,不及去矣。聞雅初病劇,往診脈,恐不起矣。
初三日晴。巳刻詣史館。訪晉甫久談。申刻出城至江蘇館,赴楊蘊之約。世伯軒相國枉顧暢談。
初四日晴。瀾笙先生自津來,偕邵小亭觀察過訪。飯後與瀾老同至東城祝晉甫六十生日,有顧曲諸君所結曲局,專排唱崑曲,樂器畢備,闋目不遺,在今日真成廣陵散矣。
瀾老亦入局,共歌八闋,餘聽而忘歸,遂至夜深。
初五日晴。白露節。評閱札記十餘份,心爲之跳。未刻赴東城公祭鹿文端,輓聯甚多,唯王飴山一聯最切當簡老:“衆趨獨辭,衆推獨任,口公無愧乃祖;一語不苟,一事不欺,唯君能知其臣(“衆趨”二句乃夏峯贊鹿忠節語;“一語”二句則飾終上諭中語也)。”持叔借精舍,用孫廚菜觴餘,夜分乃去。
初六日竟日陰雨,未詣史館。寫王聘三同年、馬積生前輩二書(均爲持叔事)。又復盛少怡表叔信,交戴朗軒(清)帶回。評閱札記全份。寶銘侄、翁甥(之鼐)均考醫學堂。
初七日晴。寄河南巡警道蔣煥珽舅信。門人劉翰章自淮上來,談及淮北用曬鹽法,淮南用煎鹽法。淮北鹽池因滷薄而日減;淮南之鹽,必得蕩中所生紫蘆草燒灰入鏊同煎,以收滷氣。近年蕩地佔爲民田,產蘆日少,兩淮之鹽遂不敷引岸之銷。每歲借粵鹽蘆鹽以濟用,豈物產精華漸竭耶?飯後至江西二忠祠(祠祀宋丞相文公天祥,明總憲李忠文公邦華,皆江右吉安人,殉國難者)。答拜戴朗軒。潤田約文明茶園觀劇。散後飯於福興居,與錫兄同車而歸。
初八日陰。畿輔學堂小學畢業生十八人,衣冠來謁謝。飯後訪趙子衡丈,請於初十日過寓作曲局。赴醫學堂訪龍伯。天驟涼,不能勝,急至恆裕借棉衣,歸後遂發頭眩,偃臥終夜。
初九日晴。巳刻詣史館。夜,兒輩爲餘暖壽。
初十日晴。餘四十八歲生日。晨起在佛前、祖先前行禮。是日兼爲三兒寶綸定姻蕭氏。午刻設席款媒,熊經仲、錢新甫兩同年往返行盤如禮。一日來祝者百餘人。瀾笙曾叔祖、承慶侄特自津來。未刻以後,曲局諸君歌十闋,說白闋目皆全。餘在期服中,無作樂唱曲之理,而瀾老爲餘代約,其意甚盛,無可辭也。瀾老唱《掃秦》一闋,聲足傳神,合座擊節不置。客散已交醜刻矣。
十一日晴。睡至午正始起,猶覺疲不能興,甚矣吾衰矣。傍晚,至同興堂,赴曲局諸君之招,半座先返。
十二日晴。答謝城外客。至觀音院陳子龍處行吊。在醫學堂商定各事。買《評本六臣文選》一部,乃涿州全氏過錄紀文達評語,題下眉端評識殆遍,洵詞章善本也。此道在今日已成絕響矣。又買《鐵華館叢刻》六冊,葉文莊《水東日記》十一冊(書賈襯紙裝訂,其實六本書耳),系明刻本,價甚昂(銀廿二兩),朱槐廬校刻《亭林遺書》二十六種,又刻足本《華陽國志》四冊,共付價銀一百兩,足爲三冬消遣矣。接季申兄信並銀一百十兩。
又接太谷劉曉滄函件。
十三日晴。巳刻詣史館,因答謝東城客。謝作霖送蟹五十斤,內外大嚼。車中看《菰中隨筆》一冊,乃亭林隨手摘錄之書。
十四日晴。飯後至北城昆師母處及元和師相處叩節,又至董處預叩節。謁榮掌院,舉漢主事楊麟香送倉場差委。車中看亭林《明季實錄》一冊,足以激發忠義之心,而以苟且
偷生爲可恥。讀《亭林詩集》,須參看年譜,知其本事,乃能得作詩之旨。聞房師王保之先生於初八日暴疾捐館,左右唯侍妾一人、山東鄉僕二人而已,是以各處俱未訃告,餘聞傳說而始知之。師罷官後,僑寓都下,其儉苦有寒士所不能堪者。十六日醫學研究會,師尚到座暢論,不意遂成永訣也。己丑春闈,餘卷薦在高陽李文正手,已被擯。師力爭於廖仲山師,適本房直隸一卷有疵纇,請以餘卷易之。廖師遂言於文正師,與昆、潘兩師會閱餘卷,僉以爲不當擯斥,乃掣去已中之二百三十二名一卷,以餘補其數。保之師知遇之深,仲山師愛才之切,文正師度量之宏(他堂干預本堂之卷,最遭忌嫉),皆可欽感。而保之師全力成全,此恩尤難忘也。今五師皆歸道山,回首門牆,曷勝感愴。師諱培佑,平度州人,癸未翰林,由御史歷官宗丞,以京察罷。
十五日陰,微雨。晨起祭神。飯後開發賬目。至三兄處賀節。訪瞿肇生於太倉館,贈以洋五十元。傍晚祀先。夜間月出皎然,獨步中庭,徘徊片刻。
十六日晴。葛霞軒作半日談。飯後赴潘家河沿吊保之師。別才十餘日,忽然一棺在殯,庭宇蕭然,悲從中來,撫幾大慟。身後不名一錢,篋無貴重之儲,妾衣重重補綻,同鄉欲覓一蟒袍爲殮,竟至敝損不堪,清介之節,可敬可傷。餘嘗聞老輩言,花縣駱文忠公薨於四川督署,完顏文勤公(崇實)時爲成都將軍,入寢室視殮,中無長物,唯破帳舊被一牀,敝箱二具,書籍數架而已。文勤痛哭,語司道各官曰,身居相位,建旌節,家況之清,乃逾寒士,吾今乃知漢大臣苦一身以報朝廷,竟若是,萬非滿員所能及也。於是痛自檢厲,一矯向來奢靡之習。迨總陪都軍府,一意裁汰滿員,欲改設郡縣,專用漢人,未及措置而薨。世皆頌文勤之廉明,而不知實爲文忠所感動也。至粉坊琉璃街補祝錫兄昨日壽。
在醫學堂久談,至晚始歸。上川督趙次珊年伯書。
十七日晴。同邑陳士雲(耀鬥)、吉安戴朗軒(秉清)來見。評閱札記全份。
十八日陰。美國使臣及陸軍大臣在乾清宮覲見,毓鼎侍班。已初刻,監國在寶座側設案斜坐,外務部堂官引使臣等入殿鞠躬,呈遞國本,監國答辭,各如禮。退後訪伯葭,雨驟至,對榻靜談,兼晤其弟重盉,爲書扇二柄。伯葭用電機爲我運腰背,可活氣血,除酸倦。午刻偕飯橋東。冒雨往來,仍歸葭處。直至申初,南園始至,又偕飯於源豐堂。雨勢更急,涼甚,着兩棉衣,亥初乃歸寓,在外共十四小時矣。廷尚書、林侍郎奏結吏部受財枉法一案,奉旨已革吏部員外郎王憲章,筆帖式瑞至奎、徵文海、隆惠,已革巡檢黃啓捷,即黃祖詒(賄買難廕及改選班者),已革候選布經歷黃德琨(即三義興金店掌櫃),均絞監候,秋後處決。隨同畫押之郎中劉華、隋勤禮嚴議,尚侍丞參均察議。此案贓款不過三千金,乃成此大獄,當亦趙竺垣侍御原參不及料矣。餘又思朝貴之得贓鬻缺者何啻鉅萬,相與習以爲常,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也。又,禮部奏雲南壽婦潘程氏,年一百二十一歲,五世同堂,奉旨旌表,且例外給賞兩倍,加賞御書匾額。計壽婦生於乾隆四十一年,正當國家全盛時代。其時歲月不知若何從容,生計不知若何輕快,以視今日,何止如隔三生,未知壽婦閱歷七朝作何心境也。
十九日陰雨。一日未出門,評閱札記全份。梅叟、珩甫來。餘聞廊房頭條衚衕玉樓春烹調河南菜極佳,因約兩君及錫兄、銘侄出城晚餐,餚果不惡。其地在三層樓上,憑欄眺遠,缺月初升,飄飄乎有御風之想矣。梅叟近作《止堂詩稿》序(滿洲吉綸公著,嘉慶朝官兩廣總督,緣案謫戍,後賞還,主事以終,長季超侍郎之祖),餘爲點定百餘字。
二十日晴。笏齋之婿黃友仲(奇祥),自太原來京,攜笏書並《唐文粹》(許刻本,乃許邁堂、譚仲修合校,爲《文粹》最善本)、王椒畦畫。黑龍江木蘭縣拔貢戰殿臣(字鄰卿)介潘爽卿來執贄,餘詢其姓所自出,據云本山東登州府人,漢有戰競,明有戰慎,見於記載,可爲奇姓矣。午後詣講習館,出城謁唐春卿年丈未值,留呈蜀人塗口口所著《最新天文學圖說》一巨冊,乞審定。又訪戴篴庵、葛霞軒,均未值。歸寓刪改史館《貴州地理志》興義府一卷。偶檢《文粹》李華與外孫崔氏二孩書,論及服飾,謂婦人爲丈夫之象,丈
夫爲婦人之飾。顛之倒之,莫甚於此。又謂世教淪替,一至於此(兼指他事),何得不亂。
何其與今日相類也。乃知叔季世風,古今一轍。
二十一日陰。門人吳厚庵自江右來。竟日會客不斷。皖臬吳佩蔥同年來拜,談及外省財政,至宣統四年,將無一錢可措,而憲政經費之加增且數倍,即如審判廳成立,今年每省需銀十七萬,至四年份,須城鄉普立,即需款七百萬。金非天雨,不知何以應之。嗚呼!立憲美名也,吾國乃援以爲營私牟利之美事。立憲,立憲,將亡三百年之宗社矣。豈不痛哉!故老相傳有來如箭、去如線之說,世人以電線當之。夫電線豈能亡國?線者,憲也,其在斯乎?修改《貴州地誌》黎平、遵義府。
秋夜坐伯葭齋中話雨兼呈令弟重盉虛檐涼雨滴秋聲,客思如潮話不平。尺五城南冠蓋地(東城多朝貴宅。伯葭所居爲石大人衚衕。正東城巷也),孤燈對榻兩儒生。
君家小宋舊知聞,叔世人才豈計勳(重盉官浙有捕盜功,未錄)。爲我軒眉談勝景,今宵涼夢墮湖雲。
二十二日晴。三松學會第二十期,到者僅八人,未開講。餘因與李君實夫隨意論學,辨論漢趙苞、範滂之事,有合於義否?實夫析義頗精,殊可佩服。午刻詣江蘇館恭祭先賢,餘司東贊,祭畢午宴。至長椿寺行吊。申刻在方壺齋與新吾、蔭北合請盛杏丈,趁西城歸。復偕錫三、珩甫、量能兄弟至春仙茶園聽劉洪昇唱《失街亭》、《空城計》,差足媲美譚伶矣(劉爲吾邑橫林鄉人)。
二十三日晴。金溎生自裏北遊,江南老才子,年七十矣。與亡弟季盦爲忘年交,聯觴詠之會,月有倡酬。季弟《翦紅詞稿》即金君所刪定也。昨枉顧未晤,午後特往答訪,亦不值。因詣史館。又答拜北城數客。
二十四日晴。溎生再來顧,仍未晤。留其近著《陶廬百憶》稿本見示。山川名勝,朋友存亡,流連感舊,各以一絕句系之,而詳著其事。中有憶季盦一首雲:“一榜先聲年正少,諸昆後勁爾多才。那堪玉樹驚雙摺(其六兄叔堃司馬亦同日歿於汀洲),怕向東園策杖來。”又附錄餘去歲郵寄詞稿《滿江紅》詞及溎生次韻之作,閱之重增鴒原之慟。保山王少泉(嗣賓)來訪,亡友西岑先生從子也,以拔貢來應廷試。餘爲指示西翁葬地,約日偕往祭掃。午後詣榮掌院處賀娶兒婦喜。易便服約錫兄、三兄至新豐市場慶升茶園聽譚鑫培演《問樵鬧府》、《打棍出箱》,有聲有色,自非餘子能彷彿也。薄暮出東城,至福興居,爲吳竹樓親家餞行,座只潤田一人。散後至大德通答訪孟馨齋,久坐始歸。
二十五日晴。薛其玉(宜琪)、羣玉(宜瑺)昆仲來謁,叔平觀察之子也,以留學畢業生予出身。評閱札記全份。飯後詣講習館,少坐即至武陽館,查問竊案,因赴公益銀行質證。某君失去公益儲蓄冊及天津銀號存摺,合共三百金,急赴兩處掛失,票則已爲賊支兌。某君疑其鄰舍生所爲,遂起爭哄。唯某君冊折藏肚兜中,坐臥不解,無可失之理;某生則爲人指其爲賊而不甚怒:皆情節之可疑者。至順直學堂出加考學生牌示。又至潤田處爲其夫人診疾。半日馳驅,歸已燈後。
二十六日晴。午飯後詣史館,答謝北城客。祝希文叔嶽生日。歸寓,兩君皆來,大哄於廳事。餘於其爭言時,忽睹皆有笑容,而兩造所執之詞,支離歧出,無一語成片段,實系朋謀幹沒(兩款皆他人存項也),以罔我財,狡而愚矣。乃逐之使出,待以閉門羹。此種無恥之行,出於士類,真世道人心之憂。姑隱姓名,以存忠厚。若輩去後,餘厭鄙已甚,乃檢晚唐詩讀之,以舒吾氣。七言絕句一種,實推中晚家爲最佳。雖止四句,要使弦外有音,詞盡而意不盡,且用意貴曲折,要使詞絕而意自續(詞絕意續,乃餘自得之創論),所
以名爲絕句也。雖大家如李、杜、韓、蘇,不能獨步,唯陸放翁時有精詣,可屈一指。
二十七日晴。先師生辰,在悅生堂恭移舊鑄銅像一尊,暫奉安於精舍中楹,率兒輩行禮。覆函補修記注兩函。梅叟、亞蘧來談。某君登門嬲不已,餘避而不見,傍晚始去。
餘本欲赴伯葭昆仲之招,興阻不復出。詳閱張燕謀交來開平礦局前後公案。
二十八日晴。某君復來,餘不勝其擾,乃斥之使去。定於明日約同邑諸君到館面開談判。伯葭來久坐。申初至北城祝董吉甫生日。至石橋別業,己丑月團局。又出城至交通銀行赴李新吾、幼珊之約(寄何秋聲信)。元、白唱和,詩人傳爲佳話,餘尤喜兩家七言絕句各二首,沉摯頓挫,句外俱有遠神,愈讀愈入味,茲特錄之:元和四年三月,元微之鞫獄梓潼,樂天兄弟送別後旬日,與李侍郎建遊曲江及慈恩寺,飲酣作詩憶之曰:“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當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後旬日得元書,果以是日至褒,仍寄樂天,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到慈恩寺院遊。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千里神遇,若合符契。元微之聞樂天左降江州,作詩云:“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樂天以爲此句他人尚不可聞,況僕心哉。其舟中讀元九詩云:“把君詩卷燈前讀,詩盡燈殘天未明。眼痛滅燈猶暗坐,逆風吹浪打船聲。”二十八字中無限層折,看似淺易,而字字摶捖遒緊。末句亦意境相同。後生但將此四詩往復熟讀不休,胸中筆下自增無限情韻也。
二十九日晴。三松學會第二十一期。李君實夫(四川人)講奄論語》大義,多心得語。未刻至長吳館赴姚石老之約。申初刻至蜀學堂旅京教育會,以常會爲特別會。餘充會長一年,輪應更換,由會員投票公舉。餘得票仍在多數,連任一年,與閩人張知庵太史(琴)
同充會長。夜飯後張燕謀來談。客去讀《漢書》一篇。吾輩作古文,欲窺雄茂妙境,斷宜問津蘭臺。自唐以後,學馬者多,學班者少,則以冷雋猶可貌似,雄茂非真積力久不能。鄙人筆性微覺近班,故獨有深嗜耳(餘之喜沈約《宋書》,亦因其頗得茂字訣也)。作文然,寫字亦然。
九月初一日晴。光陰如夢,又深秋矣。辰初刻詣翰林院,行謁見大同李相到任禮。
爲時太早,到者不及二十人。至順直學堂特考三班學生,酌給前列獎品以鼓勵之。發論題三道,應考者九十人。坐至午正始行,詣史館。歸寓頗困,與錫、珩閒話,買新印鉛板《黃梨洲遺著》、《龔定庵全集》,價洋三元八角。梨洲先生書凡三十種,除宋、明兩學案,零著略備於是矣,與新買《亭林遺書》廿六種,可稱雙璧。《定庵集》爲吳江鶴風昌所增輯。龔集共有七刻本,此本爲最足矣。資政院今日開幕,監國攝政王午刻蒞院,議員參謁,王答訓辭。中國二千年未有之巨典也。王駕清道而後行,警兵排列西城內外,幾無隙地,一以肅觀瞻,一以防暴動耳。聞劉次方師病歿於濟南。一月之間,春秋兩闈房師盡矣。莊荒陸氏,自省增慚。追懷文字之知,彌切山樑之感。
初二日晴。午初刻同鄉集大街,湖廣會館路祭鹿文端公,直至未刻殯始到,行禮後在恆裕午餐。偕錫、珩至文明茶園觀劇。劇散,偕潤田赴崇文門東寓中爲其夫人複診,歸已亥初矣。
初三日晴。前署壽春鎮總兵陶渠林觀察(森甲)來拜。午後金溎老過談。梅叟借精舍觴餘,約石荃、愚溪、潤田、馨齋、錫、珩作陪。餘於前歲得鈔本《周慎齋醫學全書》兩巨函,署名江東周之幹。劉龍伯爲餘考得慎齋,安徽太平縣人,明嘉靖間名醫。又從《古今醫類案》中,見有慎齋治案十餘條。上月龍伯在廠肆買得舊刻醫書四冊,有《慎齋三書》,一曰《口授記錄》,乃門弟子所編;二曰《內傷雜語》,三曰《醫案》,乃武進石瑞章(震)
所輯。又《脈法》三卷,武進陳澍玉(嘉楚)作解(作序者周蓉湖〔清原〕,林仔庭〔棟,皆武進人〕)。又《正陽篇》一卷,乃慎齋高弟查了吾(萬合)所著。又《釋慎柔五書》,乃了吾弟子武進胡慎柔所著,一曰《師訓》(慎柔述了吾之言),二曰《醫勞歷例》,三曰《虛損》,四曰《癆瘵》,五曰《醫案》。又《筆談》一卷,即陳澍玉所著。石瑞章爲慎柔弟子,
乃慎齋四傳也(三書又有顧元交序一篇,亦武進人)。慎齋之學世傳吾邑,且有盛名,今竟不能舉其姓氏,幸有此編孤本,彌可寶重,當付小史照鈔。
初四日竟日陰雨。六弟、七弟忌日拜供。聞吳雅初妹婿逝世,馳往哭之。吾年未五十,每歲所哭老者、壯者,不可計數,真可感慨矣。潤田約飯於玉樓春,晤張芝生太守(祖培),十五年前舊雨也。壽州朱瑞章來謁,字少山,山東候補道,其父曾任九江鎮總兵。燈下作致張珍午民政、吳子明提法各一書,手腕欲脫。
九月四日叔、季兩弟忌日生非同命偏同死,七載依稀夢可尋。暮雨瀟瀟成獨坐,九原應識阿兄心。
看《梨洲年譜》三卷,又《論文管見》九則。
初五日晴。西風甚涼,落葉滿階。評閱札記全份。飯後祝袁珏生太翁壽。至醫學堂發第三學期文憑。至恆裕遇黃小農(署湖北巡警道)久談。申刻赴夢陶丈之約。車中讀《南雷文約》三篇。《華亭大學士機山錢公神道碑》:有明之亡,亡於黨局。逆案小人借袁崇煥以傾錢,而謀翻舊案。錢雖未死,案雖未翻,而莊烈帝之疑東林,實從此案始。此是崇禎朝大關鍵。梨洲文通篇精神,全注於此。至機山生平歷官事蹟,只以三百字足之。真碑誌文大結構也。餘於古文嗜梨洲、謝山二家。
秋深憶延平大兄又是西風落葉天,碧雲南去夢如煙。江湖雛雁摧殘盡,忍被蠻山隔五年。
初六日晴。午刻詣史館,順至吳絅齋、張君立兩處賀喜。申刻珩甫借精舍請客。燈下撰折稿。
初七日晴。王少泉明經欲祭叔西岑先生墓,餘及聶婿同行。巳正出西便門,午初二刻抵靛廠,孟常已預備一切,因在墓前設祭。新種柳已成林,松尚短小。祭畢在孟常處午餐,少泉亦攜餚八品。飯畢,隨意在村隴散步,彌望皆白菜,所謂秋末晚菘也。天日清朗,山色極佳。未刻入廣寧門歸。燈下撰夾片稿。正折大意謂,日本滅韓,東三省已無可設防,京師亦難安枕。此正我君臣上下臥薪嚐膽、全力保邦之時,而非創制顯庸、文飾承平之時也。度支部預算宣統三年財用,出入相抵,虧三千餘萬兩,此後追加之數,尚不止此。不知九年籌備之案,將取資於何款?若再貪慕美名,厲行不已,恐功未見而國已亡矣。宜將新政浮費痛加裁汰,專注意於練兵、外交,爲救危之策。夾片則彈章也。
初八日晴。巳刻詣保之先師處,衣冠端坐寫神主。午飯後歸。未刻在精舍請客(正客連仲甫、吳佩蔥、林梅楨、金溎生、張子晉)。伯葭暢談至夜深乃去。爲伯葭題所藏先南田翁畫冊。
初九日晴。以重陽糕薦祖先。二侄婦二十歲生日。聞南號源豐潤、裕源等處倒閉,急檢藏鈔赴恆裕掉換。市面頗現恐慌。今年南方大商號屢見虧閉,富者驟貧、貧者益困,中國財計危險若此,豈能終日安乎?憂鬱不怡者竟日。飯後偕錫兄至公善養濟院清遊,登呂祖閣遠眺,平楚青蔚,大有鄉村風景。又在蔬圃流連甚久。珩甫來夜談。燈下又增一片。
附錄正折總冒一段:竊維日韓合併以來,日本奸謀,終必進窺東省。此時就地佈置,已覺無可設防。
東方若危,京師豈能安枕?臣愚以爲,此正我君臣上下臥薪嚐膽、亟圖保邦之時,而
非創制顯庸、文飾承平之時也。朝廷舉行新政,已數年矣,朝訂一章程,夕立一局所,立憲二字徒爲私人耗蠹之資。聞度支部預算宣統三年財政,出入相抵,各省共虧七千餘萬兩,歷年追加之數,尚數倍於此。臣不知九年籌備之案,將取資於何款?蒐括及於毫末,揮霍等於泥沙。名目日增,民生益困。禍在眉睫,盡人皆知。若猶貪襲美名,厲行不已,恐功未見而國已亡矣。
初十日晴。評閱札記全份。飯後詣講習館。申刻張芝生借精舍觴餘,座客不多,子婿輩皆與焉。
十一日晴。呈遞封奏,共一折三片(京師市面擾亂,錢店一日關閉十八家,小民持紙幣不能得一錢,生計大困,因增一片,請度支部撥數十萬金,發交商會維持市面)。卯刻入內候事,在史館略坐,事下即歸。劉仲魯同年來館,稍談,歸寓會客。申刻赴北洋第一學堂同鄉議事(開平贖礦)。訪朗軒,爲其夫人診疾。第二片奉諭旨:法部知道,欽此。
秋雨有懷笏齋秋心已寂寥,況復瀟瀟雨。枯葉喧如潮,孤燈悄無語。朱樓酒正酣,笙管暖歌舞。
焉知白日短,但覺華年貯。畫梁築燕雀,碧港鳴蟪蛄。頗疑秋風悲,不入達官腑。我生夙多病,沉憂徒自苦。黃華冒雨開,一醉忘今古。
殘醉夜中醒,忽懷素心人。西風吹夢影,飛落晉河濱。結契同所嗜,知心貴一真。
豈無傾蓋交,不如夫子親。並門壯右輔,多繡稱分巡。民力葆元氣,士風追古醇。美哉山河間,長使功名新(〔眉〕笏齋以冀寧道領山西實業,近兼攜提學使)。令聞傳固喜,離情舍未申。君鑑碧玉影,應念東華塵。(總要字少意多,晦拙勝於淺滑也。)
十二日晴。午刻至廣和居,赴王道溥(保山人,西岑先生堂弟)之約。歸途診吳氏甥病。到家檢點行裝,四點鐘附火車赴津。七點鐘抵新車站,瀾翁已偕玉山侄以馬車親迓,同車至經司衚衕寓中下榻焉。
十三日晴。晨赴對門李子赫家行吊。午後詣順直諮議局爲順直學堂籌常款,晤王君古愚、谷君靄堂、張君祝笙,允於通省教育經費中勻撥常款,列爲議案。訪趙智庵侍郎,園林小景,曲折可喜。智庵宦情盡消,專爲隱居計,殊難得也。申刻邵小汀、許仲衡約飲第一樓,散後赴天樂園觀劇。觀李子赫家出殯奇麗,爲生平所未覯。
十四日晴。午刻謁陳制軍,便衣出見,談甚久。至巡警道署赴舒賓如之約。拜天津道洪翰香觀察,未晤。訪張芝生略談。至聚和成赴大德通馬春波之約。午後制軍即來答拜。
偕瀾翁至恆利買金飾數種,價銀四百三十餘兩,在大德通支用。講習館札記,在京未閱畢者,攜之行笥,燈下評訖,始就枕,幾四鼓矣。夜雨。
十五日陰雨。八點鐘赴新車站,洪翰翁來送。九鍾開車,與瀾翁、玉山一揖而別,此次瀾翁照應周摯,情意殷殷可感也。十一點鐘三十五分抵前門,歸寓午餐。詣講習館。
連日應酬徵逐,夜不得眠,倦甚,夜早寢。
十六日晴。午後至北城,祝風禹門將軍年伯母壽。至順天府爲丁少蘭京尹如夫人診疾。
十七日晴。門人黃補臣、廖子方來久談。請雋丞代閱學堂試卷,餘複閱加評。綬金以新得隋唐石志三種拓本見貽,乃洛潼鐵路動工得自洛陽者,皆古北邙墓也。晚,至大德通還清天津用款。
十八日晴。午後至醫學堂,執事員皆出門,在翁甥、銘侄宿舍中,查其近作課程。
又至津浦鐵路公所公舉董事員、稽查員。
十九日陰。管夫人忌日拜供。濰縣郭鑑光(字鏡溪,直隸河工通判)介田介臣來見,介臣之表弟也。其人頗伉爽。飯後詣史館。又至順天府複診,以董希文叔嶽切託於京尹。
又赴張君立賞秋局,夜分始歸。大霧對面不見人,沿路電燈皆在朦朧中,霧氣霑衣盡溼,人中之最易受病,急闔窗戶避之。評閱札記全份。
二十日霜降節。陰。子方來就診,論時局頗無顧忌。餘揣中國大局,民氣已伸,政府不合法理之政令,將不能行,恐廿一行省有變爲聯邦政體之勢。飯後詣講習館。寫對十二付,以備學堂獎品。
二十一日晴。一夜西風蕭蕭,葉落如雨。三松學會第二十五期,餘講“公山弗擾”、“佛肸”二章(“夫召我者”一節,自來註解苦不分明,而“豈徒哉”作必見用解,是與“如有用我”犯復,“其爲東周乎”作不爲東周解,亦無着落。餘從《左傳》公山不狃對齊侯曰“臣欲張公室也”,悟出此章。夫子蓋謂:夫召我者,我豈徒欲張公室哉!如有用我者,吾其進而爲東周正諸侯之僭以張王室乎?如此則“豈徒”語氣方足)。同社鹹首肯其說。龍子恕又講《中庸》“博學之”五句。李石府又講《孟子》大義。飯後赴世界教育會,到者三十餘人,東西洋人皆入席。子恕首演說一篇。餘講“攻乎異端”義。宋芸子前輩又演文質大義。
四點半鐘散會。因至東城赴蔚若侍郎之約,兼爲其兒婦診疾。
二十二日晴。飯後出城至梅延卿處賀喜。答拜徐子展先生、劉葆良,均未值。申刻赴朗軒天福堂之約。車中撰速開國會疏,構定大意,燈下縱筆成之。共分三段,皆辨正反對黨之言。當士民之初次陳請也(在光緒三十四年),餘頗病其驟。今年覺內治之凌雜腐敗,外患之迫近鴟張,實有儳焉不能終日之勢,更不能待九年。聞各督撫欲聯銜電請,而京朝堂上官尚無發其端者,餘將以此疏爲先聲也。錫三兄通夜不眠,將折繕畢。
二十三日晴。寫山西範氏墓碑百餘字。飯後詣史館。又謁榮相,商起居注公事。榮相在東鄰榮心莊處,招往共談。聶婿購上好羊肉十斤,攜傲盤火爐來寓,同炙食之。
二十四日晴。呈遞封奏,七點二刻到史館候事,八鍾事下,即回寓。此折必留以有待也。約穆、楊二主事來,餘草更正補缺折(滿主事廣裔育凱出缺在前,耆昌服滿在後,爲吏部所駁),送榮相閱。董綬金來久談,出示影寫唐人《文選集註》十六冊(日本金澤文庫本,已殘缺不全),注中各家多宋以後所未見者,洵珍祕之籍也。申刻王嗣升邀飲,辭之。
二十五日晴。昨夜八點仲即就枕,睡至今日十點鐘始覺,凡睡十四點鐘,吾真不愧睡翁矣。飯後詣講習館。四鍾赴長椿寺行吊。楊蔭北告餘昨折留上未下,當是待資政院公折上後一並發表矣。至粵東館赴尹翔墀、歐介持之約。又至嵩陽別業赴李新吾、幼珊之約。
聞次寅柩初七日至常城姑幕城邊柳,於今大十圍。當年雙槳去,暮雨一棺歸。夢覺真俄頃,魂隨果是非。
紇幹孤凍雀,折翅怯南飛。
二十六日晴。飯後詣史館。復詣起居注調查文卷。訪朗軒,易便衣偕至天福堂,赴大興範邑尊之約。評閱札記全份。周衡甫同年札記有導淮議,主張挑挖雲梯關故道。餘聞雲梯關舊河身久成平陸,沙土厚而且堅,施工甚難。不如前議由舊鹽河海口入海爲便。然餘未親歷河干,無從懸揣也。
二十七日晴。巳刻祝董五叔岳母六十正壽,午面後歸寓,寫範碑百餘字。申刻出城至福隆堂,赴林耀亭之約。正客陶矩林(森甲),江南候補道,曾攝常鎮道及壽春鎮總兵,亦一時人才也。昨日資政院具公折,請速開國會。各省督撫聯銜電奏,請責任內閣召集國會(東三省總督錫良領銜。江督張人駿、陝督長庚、豫撫寶棻均不列名)。又直督陳夔龍、
陝撫恩壽另有電奏。均奉旨交政務處王大臣閱看後預備召見(次日寶棻又有專電)。
二十八日陰。三松學會第二十六期。勞玉初講“天下之本在國”章。餘與李石府痛論今日學術人心之害,石府憤激不欲生。噫!誰生厲階,不能不歸咎於南北二張也。湖北黃海峯(士鵬)攜所著醫書介李西垣同年來見,餘與靜談醫理,所得頗深。自設研究所及學堂,同志響應,餘幾欲執醫壇牛耳矣。可愧,可愧!飯後評閱札記全份。傍晚訪沈雨人侍郎,略詢蘇皖籌賑所辦法(盛杏蓀宮保、袁行南方伯實主其事)。燈下又評閱廳員札記全份,寫對十付,終日未稍暇逸也。
二十九日陰。偕錫兄爲朗軒祝壽,午面後歸。寫範碑百餘字。傍晚又至天福堂赴佔世兄之約,歸已三鼓,又寫對七付。
三十日晴。寫碑文二百字。徐子展先生過訪,適薛叔平觀察來拜,乃展老授業學生也,不相見幾三十年,意外晤面,相對歡然。人生離合之不可測如此。飯後詣講習館,歸值朗軒在此,因盡出所藏蘇帖賞之。燈下寫扇三柄。陶矩林來談。
十月初一日陰。甚寒。寫碑文訖,凡九百字,到底無懈筆。申刻同鄉八人在鄉祠公餞李石曾世兄,兼請令兄符曾及張君立同年。石曾不茹葷,俱用蔬豆。繞前門歸。燈下作詩二首。
十月初一日愴懷先塋長安上冢萬家忙,獨隔松楸歷十霜。苦恨西風鳴敗葉,驚迴夢謁永思堂(永堂在雙井黃山谷先墓側)。(〔眉〕末句兩層疊成一句,是古法。)
題徐貞盦侍郎家藏文穆公名字雙印章冊子(文穆公名本,乾隆初拜相)
丹霞照眼鈐雙紐,姓字堂堂天北斗。花坼泥絨蝶粉融(上章陰文),線垂鐵絡龍鬚糾(下章鐵線陽文)。清風儒素不華飾(蔣文恪贈文穆公聯雲“兩浙清風第一家”),文鐫兩面無螭鈕。篆刻盛傳浙中派,奏刀料應出名手。其時朝陽尚小學,諟正文字宗祭酒。(〔眉〕中幅波瀾雖闊,卻無溢流。)辨別偏旁分點畫,一印之成猶不苟。書生好古矜博雅,廣羅漢章儷周卣。驃騎將軍做司馬,衛青一璽尤寡偶。更有珂鄉張解元,八磚舍中誇富有。
何似翩翩徐騎省,祖宗手澤雲初守。即今傳留二百年,圭棱幸未遭擊掊。想見署名押角時,英光掩映蛟蛇走。(〔眉〕二語逆挽,頗有力。)置身恍在雍乾朝,執筆叨從名相後。
願君纁絛貽子孫,此印此冊同不朽。
初二日晴。菊花三百盆,區別可得百種,大勝去年。約同好廿四人賞之。未刻絡繹而至,無一辭者,暢飲而散。政務王大臣御前會議國會事。
初三日晴。午刻詣史館,奉上諭縮短國會期限,定於宣統五年召集。
約諸君精舍賞菊敢將佳色傲淵明,百巧千奇各有情(古人賞菊唯黃花耳。五色繽紛皆後來之變種)。青眼頗能邀客重(是日約廿四人,無一辭者),素心倖免被花輕。頻年近局招攜慣,寒日東籬襯托晴。一事靈均殊作俑,競援口舌學餐英(都下十月後盛行白菊花魚羹)。
初四日晴。午前謁陸相,商辦起居注公事。
初五日晴。先世父忌日拜供。三松學會第二十七期,泰安陳紹武(治鎬)講中和位育義。午刻赴熊經仲處,偕鳳詠叔(恭寶,吳縣人)押禮盤至吳蔚若丈處,宴飲而歸。
初六日陰。午刻在精舍設酒餚,請徐子展先生、薛叔平,邀季超丈、綬金、珩甫作陪。
傍晚答謁勞玉初年丈。學部傳知各學堂:自酉初刻至戌正,學生人持一紅紙燈籠,張旗鳴鼓,排隊至大清門外,向北(有結綵牌坊)三呼萬歲(大清帝國萬歲,宣統皇帝萬歲,大清國會萬歲)。
初七日竟夜大風雨。晨起驟寒。申刻立冬。午刻至吳處押奩至熊處,傍晚始歸。作送黎燦階歸省序。
初八日陰。黎明即起。晨刻至熊處,押轎往返,天寒日短,歸已黃昏,憊不能興矣,遂早就枕。
初九日晴。會客頗多。午後,初二在座諸公借精舍答餘前局,盡歡而散。燈下與錫、珩圍爐劇談。寒宵之樂無逾此者。寄沈子封丈粵東書(爲醫學堂籌款及朱季鍼令嬡東學官費事)。昨日資政院因湖南興辦公債,諭旨盡反院議,輿論大譁,電請政府王大臣到院質問,政府匿不敢出,遂停議以待。噫!上下相持,禍將作矣。資政院百五十人之決議,不敵軍機四大臣之一言,如沸如螗,蓋亦有以致之也。
初十日晴。評閱札記全份。午後詣史館。出城至林、沙兩處道喜,狂風大作,黃霾塞空,急馳而歸。沙乃回教人,今日睹其禮節,多系宗教法象。吾輩吉凶各禮,乃有風俗而無宗教,轉有雜入彼教者,此吾儒之恥也。近日作詩頗多,乃知好詩未有不出於艱苦者。
一想便得之意,觸筆即來之詞,必須掀開汰盡,方達真際。讀名大家詩,盡有看似容易者,不知其脫手時費幾許構煉來。萬勿取悅世俗眼。“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十一日晴。岳母繆恭人十週年忌日,採澗夫人在文惠寺唪經追薦亡親,餘往行禮。
希文丈、敏仲、吉甫、錫三均到。未刻,潤田遣僕張祿促餘至恆裕,則何秋輦中丞初七日暴病歿於涼州三十里鋪館驛。旁無眷屬,囊無餘資。餘因發電,託長少白制軍料理身後一切,運柩返西安。秋輦由道員不三年建節,年僅五十一。宦途得意過速,轉以促其天年。
蓋人生祿位一定,無可強求,不能逾量。早到者早終,如花木然,先開者謝亦速,理也,亦數也。餘一官蹉跎十三年矣,安知不爲老年留有餘地步耶。思及此,躁競之心大平,彌增目前自得之樂。唯春間一別,遽作古人,致爲悵痛耳。燈下作送黎燦階序脫稿。
十二日晴。三松學會第二十八期,隱公主講。午後訪陳敬武於卜肆。陳名治鎬,泰安人。講中庸存誠之學,躬行實踐,綿密無間,粹然學道人也。父子居京師,僦琉璃廠火神廟一廛,垂簾賣卜。餘在沙土園下車,步行訪之。論《中庸》至誠之道及姚江致良知宗旨,謂良知而云致,尚是第二義。若聖人純亦不已,誠通誠復,方是向上一機也。餘因悟龍溪天泉“四無”真諦,實能透此一機,宜陽明先師亟許之也。後儒斥禪詆空,何與斯旨?申刻赴朱桂卿前輩之約,趁西城歸。燈下評閱札記五份。
十三日晴。午刻謁陸師相,商起居注公事。師以新刻九芝太夫人《世補齋醫書後集》見賜,凡四種,皆校訂前賢之書(傅青主《女科》、《溫熱論》,綺石〔不知何許人〕《理虛元鑑》,王樸莊《傷寒三種》,又附《回瀾集》)。詣史館,餘語魯卿曰:爲學必經一番枯槁寂滅,然後透出一點生機。此生機始是化生萬物真種子。魯卿亟許之。魯卿深於內典,益我良多。
餘於內典素未研求,有時獨抒己見,質之魯卿,輒嘆爲直指性宗,自是利根人語。(〔眉〕性學,悟居其六,學居其四。)餘因悟陽明、龍溪、念庵之確得聖學真傳也。魯卿說及心光,餘謂佛像頂上之大圓光,即心光也。魯大然其言。至新開路於處診病。視櫞、雋兩侄,在學堂未歸。歸寓石府燦階在此久候,劇談而去。燈下評閱札記四份。看王樸莊先生(吳縣人,九芝先生之外祖)《讀傷寒論心法》一卷,不異開鎖之匙也。
初冬憶寄奉天張珍午前輩
(〔眉〕此詩漸入老境,近來進步也。)
朔風關外來,吹落庭前木。流光惜西騖,停雲悵東矚。隩哉豐鎬區,逼處滋他族。
鶉首天帝醉,蝸角蠻觸逐。鬱郁柔桑林,荒荒荊棘谷。植根苦不早,擇蔭將安宿。張侯去左掖,三載典藩牧。中朝黯非疏,北門準是託(汲改黯,寇改準。此十字卓然古法)。
公餘還寄聲,念我屢削牘。春明文酒歡,日日在心腹。新知積春雲,孤懷對秋菊。何當共歲寒,談詩坐雪屋。
十四日晴,大風。午後謁榮掌院,兼看作霖病。其案頭有新排印張廉卿、吳摯甫《評本史記》兼集歸、方諸家評語,實爲《史記》最善讀本,大有益於古文。餘劇愛之,因囑作霖爲覓購一部。申刻出城,赴授經之約,繞前門歸。凍月皎然,清寒徹骨。見授經有《學津討原》本《洛陽伽藍記》,借歸以校餘本。看王樸莊《回瀾說》一卷,詆方中行、喻嘉言不遺餘力(喻尤甚)。喻氏駁斥王叔和《傷寒序例》,王氏則崇信之,許爲直接仲景之統,特著《傷寒例新注》昌明其說。
十五日晴。北風甚寒。看寒暑表已是十二月度數矣。午刻詣史館。至魏家衚衕馬輝堂處赴朗軒、輝堂之約。陳列瓷器極多,皆系前明及康、乾窯,古質古香,迥非近今所及。
主人磨墨以待,爲寫聯幅七八件,上燈始散。歸路又至高碑衚衕赴都察院三堂之約。車中看《傷寒例新注》。
宣統二年庚戌十月十六日晴。午後至觀音院,董效曾叔嶽十週年忌日,唪經行禮。
赴醫學研究會。傍晚偕翰臣、珩甫飯於萬福居,至廣德樓聽夜戲(譚鑫培唱《失街亭》、《斬馬謖》,一時獨步)。子刻歸寓。
十七日晴。翰林院考供事,餘閱卷。巳刻接知會,即入署。應考者一千二百餘人,四人分閱,餘閱三百二十卷,取中一百十卷,亥初刻竣事歸寓。
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申刻赴黎露苑太史之約,陳香輪給諫同座,力勸餘兼設女醫學堂,專習婦人科、產科,說甚有理,唯教習極不易得耳。燈下看《傷寒例新注》訖。深州李廣慊來執贄(字子周,吳摯甫先生門人,拔貢就職山西府經歷)。寒儒作小官,難以競爭宦場,餘憫其才,作函致笏齋爲之道地。子周以吳闢疆(闓生,摯老之子)《左傳文法讀本》見贈。
十九日晴。三松學會第二十九期。張芝生命其二子來見(德馨,字子修,大理院小京官;德滋,字芷庭,民政部小京官)。午後詣史館。出城赴王保之師及吳雅初妹丈處行禮。靈柩均於明日出都。見雅初一棺在殯,寡婦孤兒零丁無所依,哭之甚慟。珩甫來夜談。
餘因《國民公報》所載順直諮議局議案甚詳,皆吾省大利病所在,極有實用,擬與珩割截而匯存之,以備考證。
二十日晴。汪志恆自鄂來。飯後詣講習館。出城祝李嗣香前輩六十壽。朗軒作半日談。燈下復八叔及翁大妹、龐三妹信。王樸老以漢藥方之一兩當今七分六釐,一升當今六勺七秒。喻嘉言誤認春溫爲少陰證,以附子細辛主治。餘久闢其謬。今讀樸老及九芝先生說,其謬益明。芝老解《傷寒論》“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爲溫病”雲:“發熱爲太陽證,而渴不惡寒,則已變爲陽明矣。”語極簡明。然則治溫病宜用葛根、芩連、白虎、承氣諸湯,仲師固規矩森然也。李子周以所著文稿鉛印本見贈,雖功詣未深,固是桐城派規矩準繩之作。
餘嘗戲言:仲師所用之方,東方有青龍湯,西方有白虎湯,北方有真武湯,獨缺南方,意必有朱雀湯而書佚之。今讀《傷寒例注》,漢末皆作崔文行神丹,一名朱雀丸,乃用人蔘、半夏、烏頭、附子四物,正是南方丙丁藥,得此而四宿始全。
二十一日晨起見屋瓦皆白,今年第一次雪也。竟日沉陰。先帝兩週年忌日,悒悒不怡。
午刻爲三兄拜生日,常服而已。
二十二日晴。先後兩週年忌日,毓鼎官雖不達,而知遇之恩特隆,霜露之感不能等於常人也。一日不出門,致沈愛蒼貴州信並錄去近作七首。張詵儕親家來談,攜雲林真跡見示,乃揚州阮氏所藏御賜文達公者。圖爲疏林遠岫,幅長二尺,寬尺餘,署款“至正東海倪瓚”,上有小玉璽,又有“令人慾仙,稽古閣題”八字,作瘦金體,疑是明內府所題,下有魏府收藏印。畫山純用折帶皴,空靈圓活,氣脈遠出,枯木十餘株皆如天然位置,枝枝欲活。餘雖不能畫,亦知其空前絕後矣。阮氏索價二千金,非富豪不能得也。餘亦出東坡墨跡共賞久之。延楊正甫來爲室人診病。
二十三日晴。門人張吟樵來見。飯後詣史館。訪新甫昆仲及沈幼岑暢談,至上燈始返。評閱札記全份。李子周自保定郵寄《史記評本》,乃張廉卿、吳摯甫合評,古文義法精詳極矣。《史記》以歸震川評本爲最善。此本似未遜之,熟玩深思,必有妙悟。
二十四日晴。午刻至城內外四處賀嫁娶喜,酬應勞費計兩月中逾百元矣。燈下刪改《貴州志後案》一篇。禁衛軍裁汰冗員,寶惠升一等執事官,月薪百金。《史記》封禪、平準二書,《貨殖傳》、《孟荀列傳》,實天下之奇作,中含無數法門。又思《三國•蜀志》十五卷,自第六捲起,當通合爲一篇看,雖寫諸人,而眼光左右前後皆注重諸葛公,亦古今奇作也。
二十五日晴。飯後詣講習館。酉刻至天福堂,赴大德通之約。復李子周書。寫冊葉二件。古文有沉鬱、冷雋二境,史公實兼擅其勝。欲沉鬱,必須往復盤旋,厚集其勢。而要訣尤在字少意多,使意常餘於詞(多冗字,則爲拖沓,而非沉鬱矣)。欲冷雋,必須着筆在此,而眼光在彼,使言外別有遠致。其根本更在胸襟超曠,天分聰明,方能到此。此境最高最難,未可求之一句一字言也。以一句一字挑逗,反落小家數。
二十六日陰。寶惠擬補陸軍部主事,帶領引見,奉硃筆圈出,準其補授,欽此。皇恩先蔭叨忝實多,撰謝恩折,請錫兄繕正。三松學會第三十期,餘講孔子尊君大義;龍子恕講“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義,此章辨難斡旋,迄無定論,得子恕此說而明(大指根據“蕩蕩乎民無能名”及“文章可得聞,性天道不可得聞”二處得解)。午刻赴大同相國之約。三點鐘赴會館,約同鄉諸君決議王錫懷失銀索賠事。四點鐘赴黔學堂教育公會,提議三案,皆得餘說通過。夜大雪,頃刻二寸許,祥霙早沛,無如今年者,歲事之幸也。燈下讀《史記•貨殖列傳》,既掩卷而胸中猶有震盪絪縕之致。此曾文正所以最重讀功也。董遇雲:“讀書百遍,其義自見。”若古文音節頓挫,尤貴朗誦。
二十七日晨,雪始止,約積四寸許。起居注前序(即進記注表文,相沿謂之前序),輪應許穎初前輩撰文,不知假手何人,既草率又外行,幾無一語可用。榮掌院請餘改削,只得重做一篇。久不作駢儷文,筆下頗生澀,一日或作或輟。夜間人靜,篝燈爲之,入後半始見典雅酣暢,戌刻脫稿。一面與珩甫閒談,以暢文機。此道近少解者,不及十年,恐成絕響。
餘擬於諸子中擇其筆性好者,令專習詞章,留此一線之學。復郭寄坪書。
二十八日大雪竟日夜。辰初刻具折入內謝恩,在史館坐待,事下而歸。公善養濟院發棉衣褲,請錫兄代往監放。未刻松筠庵己丑公局,請曹價人、陳延堂、王熙濤三同年。
趁西城歸。朗軒冒雪來夜談。昨夜夢與一友吟詩,吟成一律,意殊自得,爲友誦起二句,友擊節稱賞,瞿然而寤,猶記其句雲:“歷盡風霜耐盡寒,百花頭上笑顏看。”餘六句則忘之矣。今年自正月以來,考舉貢,考拔貢,考優貢,考法官,考大學畢業生、遊學外國畢業生以及錄事、供事之類,幾於無月不考,除官至五千人。名器氾濫,至斯已極!憶劉夢得有句雲:“金門通籍真多士,黃紙除書每日聞。”古今不相遠也。寫大兄信並附報條一張。讀《史記•平準書》,當於轉換鬥榫處,求其不提而提、不接而接之妙。跗萼相銜,錯綜變化,於此稍有入處,方能脫棄平庸。
二十九日陰。雪止風起,寒甚。門人鄭祥伯來見,新自呂遂河工來(距順義縣二十里),餘詳問合龍情形。午飯後至徐齊仲處祝其母夫人壽。爲楊康侯同年診病。答謁繆筱珊丈未值。
燈下寫屏聯甚多。垂簾圍爐,幾不知門外風雪凜冽矣。餘語錫兄,此即人生大幸福,何必更
慕富貴乎。寄唁劉世兄濟南信並次方師奠份一百兩,託瑞林祥寄。讀《史記•遊俠傳序》,稍知構局用意之法。
三十日晴。評閱札記全份。飯後詣講習館。新學頗重《說文》,謂上古文明制度,猶可於文字中測之。較之前賢用以詁經,其見解又進一格(徐氏系傳,本朝段氏注,王氏釋例,皆精要之書)。
十一月初一日晴。午刻詣史館。寬仲侄充甘肅考試官襄校官,差竣回京。所取四十二員,亦修弟子禮也。夜談隴事甚悉。長少白制軍惠寄寧夏羊皮袍褂各一件。門人李復初亦寄一件。黃叔權寄二十金。、初二日晴。先大夫生辰拜供。飯後至恆裕。又至醫學堂。與錫兄、珩弟、寬侄約飯於南園許。同赴東安市場吉祥茶園觀演《玉虎墜》全本,情節頗不惡。子正歸寓。
初三日陰。三松學會第三十一期。飯後至城內外四處賀嫁娶喜,上燈始歸,飢寒交迫。
燈下據《學津討原》本校《洛陽伽藍記》,共校十二葉。此書感懷今昔,意思深長,故詞藻姿韻之美突過徐庾。作文最爭用意。意不足而徒尚詞,則爲浮藻矣。餘嗜此記幾三十年,凡校四遍,居然完好可誦。
初四日晴。汀侄、梅孫同生日。姚石老令郎蘭生觀察自山西來見(名鴻法)。飯後石老亦來,作半日談。延楊正甫爲室人複診。作霖、筱巖、珩甫均夜談。燈下爲貞盦題印冊兩葉(詩見上本)。客去又看《傷寒論》王注數葉。
初五日晴。小門生劉曉滄自山右來見。蔣康之來談。未刻出城爲同鄉顧範臣中翰點主。
在恆裕易便衣,與潤、錫、珩至文明觀劇,散後飲於福興居。
初六日晴。午刻詣史館,刪改黔志一卷。申刻至同豐堂赴李丹孫之約。梅叟來夜談。
作霖、康之、稚堅迫令王雪槐南歸,餘送川資一百元,復派健役二人伴送,防其中途逸去。
餘前後費去二百五十元。幾爲京師大累,今乃如釋重負矣。近來屢作可畏之夢,奇幻百出,皆賴採澗喚醒。昨夜忽夢無頭人向餘作語,驅之不去。覺後心跳汗流。總由心地不淨所致。
先儒謂夢寤可驗工夫。餘變幻若此,更講何學!思之愧悚。此後必當屏除煩雜妄念,將心地打掃清淨,方不致墮落下流。凡溫熱病燥結,用藥發汗,汗不出而熱更熾。必用攻下之劑,反得汗而解。餘治病用此法極效。知其所當然,而不明其所以然,懷疑者兩年。頃讀《傷寒論》王注有云:“人身天真之氣,本自陽明交出太陽。太陽者,承陽明之氣者也。今因脾約而內燥,病勢不解,必用承氣湯,使胃之津液得和,始肯輸之於太陽,然後承之以爲汗,則濈然而解矣。”此說精明,渙然冰釋,並承氣之名,亦得確詁。甚矣,醫家不可不博極羣書也。
初七日晴。寒甚,已達極端。大雪節。午前僵凍,不能治事,飯後稍和。評閱札記兩期,共十六份。三兄過談。昨接表弟顧漁渭信,近來境況益難,盛氏表姑母至隆冬不能備棉衣,聞之愴然。因致寶興隆馮石卿信,匯去四十五金。又復漁渭信。
初八日晴。寶惠生日。評閱札記八份。傍晚,訪沈雨人,爲醫學堂籌郵傳部捐款。
閱明日帶引見折。孫貴自津回,王雪懷已乘輪南下,幾同退祟矣。
初九日晴。卯刻入內,帶領起居注主事擬正增福擬陪錫榮引見,風寒削麪,耳目之官爲之不靈。詣南齋,見元和相國久談。辰正詣養性殿,幫同陸相帶引。先向御座跪請聖安,起,序立於監國旁,遞綠頭牌。事訖退出,巳初歸寓。昨夜既欠睡,竟日僵凍不適,入夜始融和。偕錫兄赴春仙觀劇,梅叟、卿和皆來赴約。龔伶演《行路哭靈》。此出說白本極馴雅(有“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王事靡鹽,不遑將母”數語,實亂彈所無),而抑揚頓挫,沉摯瀏亮,能使不能養親人棖觸流淚,絕唱也。子刻始歸。
初十日晴。三松學會第三十二期,餘酣睡至午始覺,遂誤會講。甚矣,吾之昏惰也。
飯後詣講習館。傍晚,朗軒來談。客去,校《伽藍記》五葉。
十一日晴。午刻至便宜坊,赴經仲之約。座皆清祕諸君,共議保存翰苑,商藻亭所擬
公具說帖稿,頗爲簡要。未刻至嵩陽別業壬午公局。歸寫復丁衡帥信。又致王次籛信。詩人往往輕晚唐,詆爲格律卑下。近閱羅隱、韋莊、韓偓諸詩,如“左牽犬馬誠難測,右袒簪纓最負恩”,“只言聖代謀身易,爭奈寒儒得路難”,“靜憐貴族謀身易,危惜文皇創業難”,“縱饒犬彘迷常理,不奈豺狼幸此時”,“敢恨甲兵成棄物,所嗟流品誤清朝”,“本來薄俗輕文字,卻致中原動鼓鼙”,“人意似知今日事,急催弦管送年華”(“鹹通時代物情奢”結句),“人心不似經離亂,時事還應見太平”。各句開合動盪,沉深痛摯,何減少陵。其全篇遒鬱者甚多,較諸中唐更饒深味。詩豈可以門戶論者!
十二日晴。錢紹雲兄自津來談,不見瞬兩年矣。效述堂亦來談。未刻詣醫學堂。又至聚寶堂祝俞希甫同年六十生日。訪朗軒,不值。與篤安、慎之圍爐暢話。信筆爲書詩話四則,皆餘心得處也。得南田翁山水花卉冊十二開(各六開),乃內府藏本,寶璽煥然(乾隆御覽之寶,三希堂精鑑璽,宜子孫,石渠祕笈,老紫髯鑑賞印,重華宮鑑賞寶,嘉慶御覽之寶),由鄭王府出售,神妙仙逸,莫可名言。每葉題語皆甚長。今晨獲此殊珍,幸福無量。竟日敬展細玩不置。
十三日陰。翰西來談。午刻詣史館,約李子衛面商《新疆地誌》體例。吊壽懿卿副大臣喪偶(續娶甫兩月)。訪馬輝堂、孫完璞,坐至上燈。赴午橋同年之約。
十四日晴。一日未出門。修史館《新疆志》。傍晚備酒餚,請繆筱珊丈、姚石荃、羅叔韻、董綬經、繆羅董,皆校勘專家也。沈雨人未到。書賈攜新印書求售,酌留《查初白十二種評》,張叔未《清儀閣題識》,黃香石《唐賢三昧集評註》;初白評《瀛奎律髓》,餘久聞其精確,亟思一見,燈下粗閱一過,果能標明詩家宗法也。客有問先南田翁畫法者,翁語之雲:“濃筆兼淡筆,粗筆兼細筆,十字足以盡之。”門人有問餘書法者,餘語之雲,粗細一樣,四字足以盡之。餘又有書家四字訣:勒、揉、推、擦。得先師劉靜之先生訃。童時業師盡矣。
得伯葭書並寄還百金。
十五日晴。天稍回和。午刻詣史館。至小蘇州衚衕視叔岳母病,並祝吉甫夫人生日。
出西安門答拜蕭小虞親家,未值。燈下寫對六付。今夜月當頭,耿伯齊約醉瓊林宴賞,且系以八絕句,餘走筆和成七律一首,辭局而致詩焉。放翁《七月十四夜觀月》絕句雲:“不復微雲滓太清,浩然風露欲三更。開簾一寄平生快,萬頃空江著月明。”空澄超曠,餘每逢胸次湫隘時,即朗吟此詩數過,便覺意氣寥闊。
和伯齊(題須別撰)
一年休負月當頭,賴有詩仙醉酒樓。猶是清光懸午夜(上句從下句生出),只多寒氣遜中秋。枯林雪凍全收影(月當頭則無影。唐詩所謂“月午樹無影”也),高館簾深不上鉤。
此意未經人道破,頓添賦物到冰甌。
十七日陰。三松學會第三十三期。未刻赴西安門內畿輔農工學會,餘報告京西門頭溝開渠修堤調查事,事未決議。見吾鄉郭議員(家驥)剪髮易服意見書,極不以易服爲然,謂大有害於經濟生活,從此中國絲綢無用,而盡用洋呢,其禍足以亡國。與餘意見相同。資政院一般新議員,天所生以亡中國也。不得不歸諸劫數矣。出城至觀音院行吊。燈下評閱札記十餘份。採澗患頭痛殊劇,呻吟甚苦。
十八日晴。延楊正甫複診,改服溫通去風之劑,甚效。申刻至瑞生祥中棧,赴徐渙儔之約。陶拙存(名葆康。端肅公次子。丁卯世兄弟)以舊著《辛卯侍行記》、《求己錄》二書見贈。《侍行記》乃侍端肅公撫新疆時日記,於西域山川形勢、建置沿革特詳,較之洪北江先生、林文忠公所記更爲有用。餘適修改《新疆地誌》,裨益尤多。《求己錄》雖意在變法,而悉根本於先儒議論(凡分三卷,其下卷皆採《朱子語類》),時以己意發明之。燈下看末卷,
不忍釋手。夜深遂盡一冊。
中原(取首句末二字爲題)
早年攬轡志中原,肯信吾生付灌園。豹隱待尋元霧窟,烏飛難問舊巢痕(時正議裁翰林院)。橫摧老屋風聲緊,凍冱重雲日色昏。天意似將催短景,幾回雪涕望金門。
(五、六、七三句皆興也。)
十九日晴。霞仙來談。穆、增二主事請點烏布。飯後詣史館,據陶記重改定《新疆志》數處。魯卿先行,餘坐至日暮始出。至石橋別業,赴己丑月團。燈下寫應酬數件。買任淵注《陳後山詩》三冊,蓋久求之而後獲者(聚珍福本)。後山詩用意深曲,往往非注莫明。方虛谷推爲學杜第一人,固是佞之太過,然詩必如此始有深味。今人動輒舉筆作聯章七律,彼烏知此中甘苦乎?昨日資政院上奏彈劾軍機不負責任,慶親王等亦上疏辭職。奉硃筆慰留,而斥資政院不當擅預,所奏着無庸議。依憲法,軍機不解職,則議員當自請解散。今日開院集議,皆戀戀不肯散。此等議員有何價值可言。
二十日晴。潘經士、史季超來談,留其午飯。飯後詣講習館,公定保存本署說帖,推審查起草人六員,餘被公舉謁見政府。傍晚赴順天府丁京兆之約。歸寓復看史館大臣四傳(敬信、壽山、薛允升、閃殿魁)。壽山庚子在黑龍江保全大局,不得已出戰,煞費苦心。和議既定,復以從容自盡謝朝廷(朝衣冠望闕謝恩訖,坐棺中,自以手槍擊心,不死。其親弁睹其慘痛,續擊一槍,壽曰:“可矣。”即仰臥,促蓋棺。衆聞棺中有聲如牛鳴,良久乃寂),不負職守。乃朝議責其孟浪開釁,死後猶褫其職,士大夫亦有非之者。其後,總督徐世昌、巡撫程德全具疏鳴冤,朝廷雖予卹典,而恩禮頗輕,蓋猶罪其前事也。程中丞爲壽公營務處,目睹情事曲折,爲餘及魯卿述之甚詳。此傳即據以屬稿。史館爲百年是非所繫,不可使忠臣心跡埋沒悠悠之口也。農工商部據商會萬餘人公呈入奏,力陳易服之有傷生計。奉上諭宣佈朝廷並無輕改舊章剪髮易服之說,諭各色人等毋誤會浮言(唯軍界、警界曾奏明易服)。近來資政院二三狂豎,創爲邪說,衆議員大半盲從,人心惶惑,大有亂象。鼎深以爲憂。得此明諭揭破,人心當可略定矣。得丁衡帥復書。
資政院議員以婦人纏足列爲議案,拈此恥之奪席諸公議偉然,經綸裙帶策勳還。南朝王氣收何處,卻在潘妃步步蓮。
二十一日晴。評閱札記十份。複閱史館忠義傳正本。錢晉甫、李珩甫夜談極暢,不知門外寒風刺骨也。有惲德麐介廣惠寺省三上人來見,自言三世居揚州,以販鹽爲業。詢其世次,不知;先世出何房分,亦不知;歷舉吾族人名號及揚州先四伯祖一房,皆不知。
其人年四十餘,向以處館爲生,竟無從認其爲本家。半夜大風怒號,此年年隆冬成格也。
此一端遠不如東南各省。得秉道成都書(仍住華興街)。
二十二日晴。冬至節。評閱札記全份。未刻祝朱桂卿前輩生日並文孫彌月喜。至恆裕取子金,又存信成儲蓄銀行銀元八百圓。南園來夜談。陶勤肅論制馭武將,謂不當使久住京師,輕見王公貴人,既出則驕蹇不用命,不復肯受督撫節制矣(奏留董福祥進京祝嘏事)。昔年馬荊山(玉昆)坐轎謁親王,王謙恭過甚,唯恐傷之。適爲李文忠所遇,呼其名使下轎,斥以提督在京師,例只許騎馬,不當乘轎。馬悚然而出,不敢仰視。文忠語慶王曰:“王待此輩過謙,不能使之感恩,適以長其驕。”老成深識若此。祖宗時,不輕易召見武臣。見時,天威特嚴,往往凜慄汗下。故皆畏威守法,尊督撫若主人。孝欽顯皇后晚
年,思以恩意籠絡之,獎譽甚至,而朝貴利其多金,不惜卑屈以示親愛。於是武臣輕中朝益甚,非復向來意態矣。今人動以先朝抑武臣爲非,創爲尊重軍人之說。餘恐節鎮跋扈之禍,將復如晚唐五代時矣。以上與南園縱論及之,南園深服其言。
二十三日晴。何子霄自濟南來。午刻詣史館。至北城吊桂書卿之喪。書卿與次寅亡弟換帖,交甚篤,觸我手足之悲,欲失聲痛哭,因與書卿僅一面,未便哀過乎情,乃忍淚而出。書卿之胞弟婦重孝俯伏靈右,與其夫人無別,此滿禮之太過者(本京人亦如此。婦人於兄公僅服大功)。若南方人則又服輕而意太疏。珩甫夜談。客去,復看補修《記注》十二冊。延正甫爲採澗診疾。東三省四次請願速開國會,代表十五人來京遞呈,軍機大臣據情代奏,奉上諭嚴斥,命民政部、步軍統領衙門送回原籍,各安生業,不得在京逗留。此後如再有聚衆要求者,查拿懲辦等因。
二十四日陰。三松學會第三十四期,龍子恕痛駁楊度重國輕家之說,以申明家族主義,論正而暢。無家安有國?吾未見逆子傲弟而能爲忠臣者也。是直等人道於禽獸矣。戰國時邪說橫行,恐尚不若斯之甚。嗚呼!中國貧弱不足患,而世道人心澌滅潰決殆盡,乃大足患也。飯後至長椿寺行吊。天津士民聚衆求速開國會,陳督代奏,奉嚴諭,學生大憤,有割臂肉、寫血書以激衆者。學生相率罷課,且遍發傳單,致旅京各學堂約停課反抗,不認政府,欲將各學堂付之一炬。其語狂悖,直叛徒矣。餘察順直學堂學生,依然上課,未爲所動,因囑諸管理員以安靜處之,勿張皇抑制以啓亂。二張、袁、端諸臣廢科舉而立學堂,其效如此!燈下覆校《記注》八冊。
二十五日陰。評閱札記六份。飯後詣講習館,閱公具保存翰林院說帖,兩掌院今夜據以入告。出城祝顧漁溪亞蘧太夫人壽。答拜盛萍旨前輩。燈下覆校《記注》十四冊。餘於政治學最喜法學(此法非刑律之法)及財政學。年近五十,萬不能博覽通考經世巨編。
近來新出編譯之書,汗牛充棟,閱之心目昏昏,用力勞而所得實少,加以時事顛倒,鬱鬱不樂,日憂危亡,無復仕宦生產之趣。每日除應辦史館、講習館、起居注公事文件外,仍致力於《明儒學案》及古文、詩、字三種,以舒沉悶而尋樂境。其政治家言,唯看《中國政治家》管、商、王三編,《國風報》,專心於所謂法學、財政學者,以備異日行政之根本而已。
二十六日晴,有風。史受之來借款,留其午飯。未刻偕錫、珩至新豐市場觀劇。上燈出城,赴大德恆惠豐堂之約。歸寓復看《記注》四冊。
二十七日晴。辰刻至同和居,與同署十五人會齊,遍走四大軍機之門,要求保存翰林院。均不值,各留說帖而去。自通籍以來,從未若此之奔競也。可笑,亦復可憐。燈下正看《記注》,梅叟來夜談,寫詩三紙贈之。
二十八日晴。復看《記注》全年廿四冊,頭目爲昏,乃朗誦姚選近體詩中放翁七律廿餘首,胸襟頗爲壯拓(凡選放翁七律九十餘首,始知放翁之爲大家者,自有真實本領。
若第吟賞於一二寫景佳句,則所以測放翁者,小而淺矣)。龍子恕申家族主義於講學會作議義一篇,就枕前細閱之,明白了當中自有摧陷廓清之力。
二十九日晴。先大母忌日拜供。劉季岱自山東來(叔南胞弟)。凡爲外官者,必謀要津大老書函致其上司,名爲“運動”。且視京宮無不嗜財,但挾重金,即以爲無投不利。
此雖貴人有以致之,然亦可以覘風氣、測人心矣,可嘆可嘆!飯後答訪效述堂。至董處爲吉甫內弟婦診病。驅車出正陽門,任翼臣約大觀樓說話,歸寓憊矣。接張親家信,知盧海如已代次弟完官,虧一千兩。蘭州人來,秋輦贈我狼皮褥兩件,水煙八包,而故人已隔世矣,爲之悵然不樂。
三十日陰,微雪。午刻詣講習館。出城至公善堂查點工廠存貨及賬目,分給管事人花紅。至廣和居議聶、李二家贖屋事,餘原系中見人也。七點鐘入宣武門(資政院留門,故下鍵較晚)。適錢晉甫在此,劇談至三鼓始去。
十二月初一日晴。今年月朔又盡矣。光陰如駛,一事無成,時局益非,悽然欲哭。
三松學會第三十五期。餘研窮智字功夫,諸君頗嘆其精細,然未能渙然也(別具講義)。隱公舉象山《王荊公祠堂記》之說。餘謂象山論荊公極公平,而不甚以元祐諸賢爲然,與朱子所論相類。當時去東京未遠,必深得朝局真相。吾輩論斷荊公,當以二子之言爲定。午刻詣史館,又詣起居注。燈下覆校《記注》。
初二日晴。效述堂何志霄、劉屺懷(新分發浙江法官)同來談。未刻至宋芸子前輩處賀喜。出城詣醫學堂,在恆裕少坐。燈下覆校《記注》畢。晉甫、珩甫、錫兄縱談至於刻始去。
初三日晴。午刻詣史館。出城在商會易便衣,至文明觀劇。新伶鐘聲演聊齋青梅事,近於演說,全無戲劇排場、情節,說白亦欠熟貫,餘甚不取之。戲畢潤田邀飯於萬福居。
蕭隱公最不喜《孟子》,以其爲近世革命民權所根據,著論痛闢之,餘不以爲然。歸後作書致隱公力辨之,凡六百餘言。
初四日晴,大風。一日不出門,評閱札記兩期。張慶籀自濟寧來。吳雷波札記中引日本儒者所著《修學篇》,論讀書法八條,極切要,有先儒所未及者,特錄於此:一、必擇書之關於吾所學者讀之;二、擇於已所執業有直接關係者讀之;三、既定專攻書必不可任性屢變;四、讀書必得一定之次序;五、於讀書時必作進智識得利益之思想;六、讀書必反覆重習;七、宜強固注意力,以免遺忘;八、宜鉻合理想,以求歸納。
初五日晴。午後詣講習館。出城至鐵路公司。燈下寫致江督張安帥書。接家中郭寄坪信並銀一千六百兩(內六房八百兩),大清銀行交來。在商務印書館買《中國法制史》一巨冊,《本朝史》一巨冊(頗有條理,得要領),又小說數冊。
初六日晴。俊臣學餘書頗近。餘書去成家尚遠,何足學哉!因舉所得筆法詳細指授,且作十餘字面示之。俊臣領會甚切。飯後詣史館。出城至大德通,取子金,添存二千五百兩,易券而歸。至嵩陽別業赴少泉之約,請其房師鍾秀芝前輩,餘作陪。席散逾七鍾,仍趁宣武門歸寓。夜,大雪。
初七日晴。門人馮錫綬自涿州來見。評閱札記。傍晚至天福堂、順直學堂議事。
初八日晴。以百果粥薦菩薩及祖先。三松學會第三十七期。餘申明與隱公辨正孟子大義。隱公陳義甚高,恪守範圍,無稍逾越,以孔子律孟子,覺孟子宗旨未純。餘則兼主救世主義。覺孟子所處時局,與春秋迥然不同,雖詞意稍見激昂,不害其爲願學孔子也。
隱公近於狷,餘似近於狂,故持論往往不合,而朋友切磋之益正在此。飯後至觀音院行吊,至紅廟道喜。晉甫、朗軒、珩甫踵至。話蘭簃別是無懷葛天世界。今晨李石府名三松精舍爲小桃源,餘亦名話蘭簃爲俱樂部(此新名詞)。隱公病餘好事,屢箴吾失,欲吾閉關三年,作靜定工夫,不與世事。餘謝其相待之殷,唯餘爲世臣(兩代封疆,兩代侍從),誼當與國同休戚,不能比鄉里諸生,唯有竭吾心力爲之。設有不幸,即以身殉之,無置身局外之理也。
初九日晴。羅景湘自甘肅回京。好友久違,雄談未暢,須更作半夕話也。未刻出城,赴樊處點主,三兄所介紹。至北城爲吉甫內弟婦診疾。七點鐘至六國飯店,赴法國博士鐸爾孟之約。甫自巴黎來京,其人解中文,傾慕中學甚至。謂回法國二年,覺學問、風俗無一如中國者,大爲彼都人士所笑,羣呼爲中國迷。鐸君之言曰:自吾解中文,見中國前賢之言,無一不從吾心坎中流出,以是知中儒迥出歐洲上也。餘與暢論學理,促膝歡笑,遂至夜深始歸。又晤美國丁義華,字仁山,立禁菸會時以文字代演說,稱中國爲我國,呼華民爲同胞。餘與立談片刻。
初十日陰。飯後詣講習館。較核諸君札記,仍分四級。燈下評閱札記十份。得隱公復書。夜,大風,寒甚。延正甫爲採澗複診。
十一日晴。評閱札記畢。寫寄業卿舅信,又復柳望岑信,均交銘帶。酉刻赴劉理卿
男爵(忠誠公之子)醉瓊林之約。
十二日晴。次寅弟擇於十九日開弔,廿三日安葬。遣寶銘南旋助葬事,與曹仲衡結伴,由京漢鐵路行。悽愴傷懷,竟日不釋。北門外鄭陸橋新塋,爲吾兄弟四人合葬之地,死而有知,或仍聚首。今五、六、七三弟皆一抔黃土,了卻生平矣。孑然阿兄,何處更覓樂趣耶?昨夜遂夢敞屋一間,殯次弟柩於中,若將發引然,餘撫幾痛哭,旁有人力勸,不能止,迷惘間忽寤,淚痕溼被緣殆遍。昔人謂夢由心造,誠然。門人趙頌眉(三基)卸登封篆來京。縣在嵩山之麓,地瘠民貧,終歲不食米麪,唯以蕎麥、包穀充飢。除縣宰每日發官價市豕肉五斤外,竟無食肉者。不肖者大半爲匪,相習成風,唯恃種罌粟易錢爲活,若並此禁之,則坐而待斃矣。餘問正本清源之法曷在,頌眉雲:縣富煤礦,掘地二三尺即得煤,遍地皆是(縣大堂即煤礦)。貧民用土法開採,每屆夏秋大雨,穴中積水,無法戽去,即棄而別掘,故煤筒(俗呼煤穴爲筒)觸目而是,無一畢乃事者。倘置外洋戽水機器,而以不肖者罰充礦工,縣距汴洛鐵路僅七十里,接一支路,運煤外售,即可轉貧爲富,莠民自不致遊手爲奸。期以十年,庶收大效。特非河南府合數縣通籌不可耳。餘深韙其議。
三點鐘訪鐸爾孟略談(鐸欲仍充大學堂教習,餘薦諸劉幼雲監督,已別延一法人,因以來書示之)。至吳橘農處行吊。又至吉甫處複診。歸寓晉甫來夜談,更深始去。晉甫述其任湖南嶽常澧道時,以計擒石門縣大猾黃世茂事,如閱小說施、彭案。買《中國六大政治家》第三編《諸葛忠武侯》、第四編《李衛公》,皆李孟符(嶽瑞)輯撰。餘自得初編(管子)、二編(商君)、五編(王荊公),研繹有深味,於新舊政治、學識所得甚多,嘆爲古人未究之偉著。今又得此二編,可作一句快讀矣(尚闕第六編《張江陵》)。
十三日晴。未刻至同和居,與周、熊、楊、田四君會齊,偕謁兩掌院,以所定講習館員四級名單呈閱,兩掌院從二級拔入初級各一員。共計初級二十五員,海員送車馬津貼銀五十兩;二級三十員,每員四十兩;三級十一員,每員廿四兩;廳官三員,每員十兩。
回同和晚餐而歸。車中看《諸葛武侯》半冊,發揮、條理、精神,殊不慊意,遜梁氏《管子》、《工荊公》二編遠矣。(麥孟華所編《商子》,亦不減梁氏。)餘治《國志》二十年,頗窺見武侯政策要領,擬別著一編,補李氏之闕。爲花農前輩題《葦絮圖》卷子(原圖系詒晉齋所繪,當時諸王皆有題詠,爲恭邸所藏。花老此卷,則臨詒晉也。)
十四日晴。陳介亭觀察(正源,乙酉同年)來拜。復謝長少白制府書,暢論治西北邊政策。燈下寫屏聯甚多。
唐水部古釵嘆,寫士不見知之恨。餘讀其詩,感而和之篋中古釵傳世寶,曾共新妝鬥妍巧。摩挲特邀貴主憐,光雖未揚名自好。一自王母歸玉霄,凝塵半蝕花紋銷。長年暗淡守奩盝,只伴明珠沉寂寥。(水部詩結甸雲:“雖離井底入匣中,不用還與墜時同。”喻士雖小用而不見知,與棄置無異也。)
孤雁四雁傍林飛,三雁羽毛折。孤影宿寒煙,沉沉半江月。
十五日晴。詣史館。祝朱小汀太夫人壽。祝聶獻廷生日。赴嵩陽別業已丑月團。赴恆裕潤田之約。與何頌圻靜談時局,相對流涕。危亡已在目前,而新政之失士心失民心者,方興未艾。列祖列宗在天之靈,能無深恫乎?毓鼎即日掛冠,不能靦顏朝列矣。夜雪。
十六日陰。飯後至恆裕,存公善堂長蘆歲捐庫平銀二百五十兩。至粉坊琉璃街,爲李際庚夫人診病。至醫學堂定甲乙班期考榜,寶銘幸冠其曹。聞禁菸公所承監國旨,欲將
京官侍郎、副都統以下至三四品京堂外官巡撫司道普行調驗。築一四面玻璃之浴堂,令各員裸而入浴,從窗處監視之,易公所所制之皮衣、棉衣褲,監視七日或十日。自古以來,侮辱大臣,未有若斯之甚者也。稍有羞恥者,必不肯聽其搜檢披剝,尚有何面目以見僚屬耶?餘憤極,決意掛冠而去,不能受此奇辱,俯首求生活也。
十七日晴。飯後至長椿寺行吊。往拜鄒伯姚,擬延課童子。燈下復看補修《記注》六冊。
十八日晴。因寶襄不率教,大動氣惱。吾家累代清門,子弟類皆恪守規矩。郡城論家教者,必推長生巷。今乃生此不肖子,豈餘行止多虧,天以此示罰耶?若終不就範,毓鼎何面目以見祖先?思之終日,夜鬱郁不怡,燈下勉校《記注》五冊。寬仲侄南旋,來辭行。
十九日晴,甚暖。辰刻貂褂詣起居注,恭進《宣統元年記注》滿漢四十八冊。餘送紅箱十四度矣,感慨不已。同僚僅到八人。榮中堂在內閣大堂接收,加封送入大庫。坡公生日,恭懸石像兩軸於西廳寶蘇山房,以新得《東坡七集》(陶齋制府寶華盦仿明成化本,奏議、內外製、文、詩俱備,雕印精工,爲自來坡集之冠)及墨跡宋元明拓本各帖(本朝拓本唯取快雪堂)陳於像前,焚香再拜。約陶齋同年、繆筱珊年丈、徐花農、何潤夫、顧漁溪、闊安甫前輩,姚石荃、楊康侯、耿伯齊同年,延鐵君丈同祝,相與開筵暢飲。年年故事重修,亦長安勝事也。趙堯生、謝魯卿未到。近來能影仿宋刻者,唯湖北陶子齡。楊惺吾、黃山谷內外集大字本及坡集,皆出其手。筱珊丈、董授經同年,亦延其刻書數種,秀勁精潔,足以媲美國初。寄隨州崔子禹丈信並匯還洋一百二十元,交大清銀行寄。連日看《中國政治家》第四編《李衛公》訖。能舉憲、穆、敬、文、武、宣六朝時局,悉納諸一編之中,可稱閎深肅括,遠勝《諸葛武侯》編。
二十日晴。起甚遲,飯後出城祝花老生日(本是小除夕)。又入城至鄒紫東尚書賀喜。因醫學堂籌款事謁那相,未晤,歸後作書致之。得姚詩岑膠州書,內附蔣氏表侄告哀書。先外王父母唯生先妣及先母舅迪甫郎中。舅生二子一女,長和卿表兄,長餘一歲;次爲適馮氏表妹;墨緣表弟最幼,今年甫三十七。表兄前歲病歿;表妹以家庭事未正命而死;而墨緣又以七月間歿於濟南,僅留兩子,年皆童稚。母氏零落至此,不勝悽惋,追念諼堂,淚承睫下矣。
二十一日晴。鐸爾孟君來訪。此君法人也,而不信天主教。儒者之襟抱如此。景湘、味蘭來夜談。與景湘考證新疆形勢。唐設安西、北庭都護府,國力達於回疆、蒙古。古來中國幅員之廣,以唐爲最盛。與錫兄同校《記注》。東三省鼠疫盛行,罹其禍者無算。京師已現端倪,居民凜凜謀衛生之術。餘謂唯力行善事,足以御之。積德之家常有善氣庇護,疫不得侵。以語世人,鹹以迷信笑之,餘則信之甚篤。
二十二日晴。錢新甫長子伯愚與濮伯欣之妹締婚,餘與吳絅齋爲媒,過禮過妝,往來兩處,抵暮始歸。接寶銘信,十六日抵家。復張樸園同年書(開封裴場公衚衕)。鈔胥爲餘錄周慎齋一家醫學訖。餘名之曰《醫學薪傳》,蓋以慎齋(安徽太平人,明萬曆間名醫,太平時隸江南)傳其學於弟子查了吾(涇縣人),了吾傳慎柔和尚(姓胡,常州武進入),慎師傳石瑞章、陳樹玉(二君皆武進入),一家之學,備於此三冊中,代有心得,多發古人所未發。餘常謂醫道全由悟入,非多參祕笈不能得悟。此事與禪學相似,徒執一二陳編,隨人口頭說話,終難洞達深微也。
二十三日雪。入冬滕六已四稅駕矣,來歲豐年可望,而百物騰踊,生計愈困,無論官商士庶,相對輒慼慼寡歡。人心皇皇,如不終日。此種大非好氣象,而朝政之爲日本所用者,方冥行盲舞,力求危亡而踐之。外侮環乘,進行甚迫。大難將發於眉睫間矣!小臣百事灰心,所惓惓寸衷不能忘者,先太皇太后、先皇帝知遇之恩耳。瀾翁自天津來,作半日談。上燈時送竈。覆校《記注》六冊。致李橘農同年書。
二十四日晴。錢、濮嫁娶,往來兩處。歸寓設席請範、陳兩先生,兼酬悅生、公善、利仁三司事。
二十五日陰。辰刻地震,窗鳴榻搖,良久始定。晨起胸次痞悶不適。餘生平頗自命曠達,橫逆之來,不難一笑置之。稍有怫念,事過旋融。獨逆子攪壞家門,兇悍蕩恣,幾不如下流社會人,餘種此惡因,竟無可自遣。孽緣耶,惡報耶?飯後訪景湘,偕訪李平存同年暢談。爲李際庚夫人複診。至朗軒處晚飯而歸。
二十七日晴。家庭不幸,人倫大變,呼天不應,禱神無靈。半生欺世盜名,捫心多愧,遭此果報,夫復何言!
二十八日晴。具折請假,回原籍省墓,蒙恩賞假兩個月。毓鼎自己亥南旋,忽忽十有二年,遙望先塋,白雲神往。同懷三弟,凋喪已盡,新墳宿草,曾未一履阡前。先世父遺田八百畝,某鄉某圖,不詳四至,亦須履勘分明。予之浩然者數載矣。明春官制頒行,翰苑在必裁之列。兩館公事,正、二月尚覺稀簡,是以趁此一行。而新正不便以省墓爲詞,只可在年內具折。親友聞有此舉,鹹怪詫異常,羣發電話相詢,亦可見吾之一舉一動。觸人耳目也。料理賬目,竟至九百餘金,生活程度之升高達於極點,較之初進京時漲及十倍,明歲若不大議收縮,將致不支矣。寶惠蒙壽懿卿副大臣派充崇文門襄辦堂委。燈下寫對七付。
二十九日竟日大雪,自十月至今已得六次祥霙,數十年所未有也。子侄輩懸掛神影。
飯後至陸師相處辭歲。起居注筆帖式耆昌、耆泰兩君坐話蘭簃一時許,校正銷籤,以備初二日送日錄館。時迫歲除,猶令司員勤勞公事,餘處處待以公誠,故皆樂於相從,無勉強強怠忽之意,益信任天下事用不着機巧也。上燈祀先,閤家辭歲。子刻接竈,焚香謝天。
夜坐簃中,看飲冰室論本朝學派變遷一大篇,真知灼見,洞中竅要,從前無人能及此者,二百六十年宗派當以此爲定評。
澄齋日記
宣統三年辛亥
辛亥正月初一日徹夜大雪,至未刻始止,積地一尺二寸許。十餘年無此大雪矣。晨起在先師神龕前行禮,在祖先像前行禮。雪止後至南橫街拜二世父母像,爲三兄拜年。乾坤積玉,路斷行人,終日無一車到門。雪甫止,即有清道夫分段劃治道塗。新政中唯路政最見益處。燈下坐簃中看《飲冰集》半卷。畫吾家近房統系表,自南陽公以下,示子侄,使知之。吾今年四十有九矣,志氣日衰,腦力日減,唯學問、思想較前大進。蓋閱歷稍深,記覽稍富之效也。
初二日暢晴。袁生昆仲來見。昨夜始到京,談及入湖北孝感境即遇雪,愈北愈大,滕六君之所被遠矣。午刻忽起狂風,高屋積雪漫天飛灑,因得句雲:“風捲玉塵飛。”此景似前人無道及者。午、酉兩次祀先。至小蘇州衚衕後圓恩寺兩董宅賀年,馬路劃墊平勻,車行極快,若在廿年前,積雪載塗,凍者犖确,融者膠糜,轍跡之深,可沒車軸,當有行路難之嘆矣。燈下寫信三封。看《飲冰文集•康德學案》。
初三日晴,有風。一日不出門,早晚祀先。晚落神影。燈下寫信兩封(復姚詩岑及黃補臣)。看《飲冰文集》西藏、俄國虛無黨兩篇,又《六大政治家》第五編《王荊公》畢。
餘於管、商、王三編,熟玩深思,服膺不釋,其足以增吾智識者多矣。承莊侄自天津來拜年。得延平信並洋二百元(貽餘五十金,成、嫺皆有)。
初四日晴。飯後至恆裕,與潤田換帖。潤田與餘交廿年,一以肺腑相共。餘敬其有義俠氣,潤亦以誠直見推。歲辛卯,初晤於江亭。其時餘以少年新入翰林,潤田一見,即推心置腹,詳問吾生計,願濟吾貧。蓋有得於形跡之外者。訪錫兄久談。路出香廠北口,肩摩轂擊,攘攘者途爲之塞。甚矣,京師少年之好遊惰也。甚至高車駟馬亦廁其中,此豈尚有人心耶?其實若輩好遊,何預吾事?吾乃於車中憤詫不可遏,以白眼加之。吾之心境如此,何能再向長安插足哉!入城吊廣年伯母之喪。至新甫處公餞錢幹臣丈。羅景湘以敦煌石室中唐人寫經墨跡一卷見貽。硬黃紙毫無損敗,墨光猶炯炯照人。書法完滿而兼勁秀,極類《靈飛》,乃知唐人於書法自有正傳,雖不著名之寫經人,矩矱森然,猶非後世所及。
據景湘雲,石室所出經卷甚多,此其最精者。良可寶也。
初五日晴。晨起祀神。潤田來送帖。馨齋、朗軒、珩甫、陸氏二甥(以京、以燕)、於氏表甥皆來。作霖與朗、珩在此夜談。展潁上本《黃庭》、《蘭亭》靜賞,錄張叔未《清儀閣題跋》一段於帖後。餘於前歲合所藏三種裝成一冊(一硃砂拓乃原石初拓爲最精本;一墨拓乃國劉公戤翻刻本;一《蘭亭》殘石四塊拓本,乃餘童年得於家中故紙堆),時時細玩結體用筆之妙,餘之粗解筆法,實得力於此。
初六日晴。飯後至白廟陸宅賀年。訪魯卿,以餘將出都,商辦史館事。又訪朗軒。
畏夜凍路滑早歸。寫復謝聯華堂、張馨安二書。命綸、懿在廠肆買林琴南同年譯著新小說數種,爲征途遣悶計。琴南工古文,深於馬、班二史。其所譯皆擇泰西小說之素著名而情事筆墨佳者,各以古文義法行之,故所著最有聲價。新小說之極惡劣者,無如學生所澤之東洋各種,猥陋之詞,不可向邇。
感事安排間諜繡幃中,禍水由來是女戎。定計莫誇文種巧,何曾明主受牢籠。
初七日晴。卯刻立春。景湘、卓如來談。飯後詣兩掌院處辭行,均未值。出城赴大
德通之約。宋拓東坡書《金剛經》小楷帖,失而復得,非髯仙默相,何能還合浦之珠乎?感喜交集。
初九日陰。門人李龍賓(蔭田)請赴密雲,爲其尊人雨南大令(耆齡)成主(雨南系京旗,而家於密雲,庚寅貢士,壬辰補殿;其兄錦堂農部〔恩齡〕,系辛卯舉人,壬辰進士),遣車來迓。九點鐘出東直門三十里,尖於孫河鎮(屬大興縣)。餘自癸巳冬由山東十八棧北行,不睹村店情景十八年矣。三里渡孫河,京師自來水即挹注於此。五十里夕宿牛欄山半壁店,屬順義縣。旅店中與蒙古軍班出塞諸人比鄰,時至餘窗外飼駝,徹夜喧嘑,不能安寢。
初十日晴。八點鐘起身,渡溫洋水,又渡潮河,五十里至密雲縣午尖,易衣冠,乘肩輿,呵導向東北行,赴提轄村李宅,村在黍谷山下,去縣城八里,晤奕效韜(壽。郵部參議,與寶惠稅局同事。綿達齋前輩之子,承嗣佩卿侍郎)。潮河、白河,皆自塞外來,流經縣境,近牛欄山而合。縣有新舊二城相銜結,凡八門。新城乃明萬曆間築。縣去古北幾百裏,距邊牆近者四十里。勝朝邊防,以此爲京城屏蔽。縣北三十里有石匣,以山口爲關隘,尤咽喉要地也。故城門高大,幾埒京城。樓櫓雖頹,氣象尚覺雄壯。出東門,平原萬頃,積雪遍野。東南北三面皆山。東北面層巒疊嶂,迤邐塞外。山雪積凍,彌望皆白,幾疑身在瓊樓玉宇間,真壯觀也。居京師十餘年,唯遙望西山一抹,至此胸次爲之曠蕩,不負此行矣。
十一日陰。晨微雪。午初刻題主,奕效韜、寧子恆爲襄題。禮節甚繁。未刻起身犯雪而行,仍宿半壁店,店中闃其無人,夜眠安穩。
十二日晴。九點鐘起身,未初刻孫河尖,日落時入東直門,途雪融化,泥淖難行。
十三日晴。傍晚至恆裕,赴潤田約。
十四日晴。午刻錫兄周家巷爲餘設餞。酉刻兒輩爲餘夫婦暖壽。
十五日晴。採澗夫人三十八歲生日。上元佳節,花豔蟾圓,來客極多。餘唯坐話蘭簃,與熟友周旋,瀾笙太叔祖自津枉祝,下榻簃中,承慶侄偕來。至那、徐二相,盛尚書處辭行。
晨起祀神,上燈祀先。
十六至十九日皆晴。不出門,不見客,自來無此清閒也。寫平湖朱竹石觀察(之榛)
神道碑,王壬秋檢討撰文,凡九百言。潤筆三百元,行裝頗潤色矣。得丁仲祐書,推餘爲上海中西醫學研究會會長,又寄贈所著醫書三種。
二十日晴。盛尚書來送行,特囑路局格外照應。增將軍來拜,縱談時事,相對於邑,餘悲憤之詞不覺衝口而出,增帥以血誠許之。江西鄒伯姚先生督課汀、振、閏、櫻,未刻拜聖人開學,晚設酒席請先生。客去,修改史館《新疆志》。
二十一日晴。寫屏聯十餘件,修改新志訖。梅叟、晉甫、朗軒、作霖、吉甫、景甥均來送行。以千金與泰源酒局立借券,每月一分二釐息,明年五月期。長髮、京兆、榮雨酒店擔保,請錫兄至聚魁坊與店掌孫晉甫成交,管丹丈作中(押鋪底合同二紙)。
二十二日晴。一日打掃應酬各件。晚,劉心齋借家庖在客廳爲餘設餞。晉甫、朗軒、珩甫來夜談。心齋、潤澤、卿和、孟常皆下榻焉。
二十三日晴。晨起率寶襄附京漢快車南行(坐頭等車每客六十八元),作霖、試之、吉甫、心齋、潤澤、孟常、卿和、量能、燮堂、惠、銘均到車站相送。寶駿因上學堂不得出。九點二十分鐘開車。夜半十二點渡黃河,橋長九百九十丈,計八里,換車頭緩行。餘初慮車行震撼不得眠,乃夜夢甚酣。車中西餐亦佳,餘佐以紅酒一杯。
二十四日陰。自渡河後,天氣即和暖異北京,餘易狐裘而灰鼠。春水粼粼,平疇新綠,滿眼居然初春光景,心胸爲之怡暢。兩次穿山洞,暝如深夜,電燈忽明。三點鐘抵漢口,住金臺賓館。餘自乙酉二月侍先世父扶先大母柩乘江船回常,辭此地已二十七年,昔日少年漸成老翁矣,不勝今昔之感。作書致採澗。
二十五日晴。一日臥看小說。傍晚飯於文記廣東飯館,遇陸聽秋略談。聽秋約我觀劇,辭之,命寶襄往。八點鐘忽聞人聲潮湧,巷南失火,距吾所居樓僅三家,火光熊熊照窗際,店客皆作遁避計。餘以行篋、衣包置手頭,仍寫字看書以待之。幸風向南吹,不至延及,直至十一點鐘始熄,餘燼猶然,揣無後患,乃就枕。
二十六日陰。十一點鐘登江寬輪船,坐官艙(每客九元五角)。賬房施子香,浙人。
餘傷於水,眩暈嘔吐,僵臥半日,至夜九點鐘始能起坐。茶房送粥一罐,正在思食,食之甚適,酣寢達旦。九點三刻開駛。
二十七日晴。晨醒已九鍾,十一鍾過九江,泊舟上貨,三鍾始開,夜九鍾過安慶,稍停即行。
二十八日晴。九鍾過蕪湖,兩鍾抵南京,天氣甚暖,換著珠毛。一路山水晴靄,草色芊綿,江南早春,心神俱適。舒賓如自安慶上船,暢談半日。又遇朱緝臣,極頌族侄叔明治全椒之美。登岸住長髮棧。在漢口金臺館,不勝冠蓋往來之擾,夜不成眠。至此立意不住闊棧房(如第一樓之類),以求清淨。餘居樓上,左山右河,野景殊勝。三鍾率寶襄步行至江口,搭寧省鐵路火車入城,訪張詵儕、濮雲依二親家。三等車每客洋二角銅元二枚(此車每一點鐘來回一次)。到中正街下車,僱人力車至武定橋大夫第張公館。雲依見餘,出其不意,大喜躍。中堂高燒紅燭,懸燈結彩,則雲依之侄季成(伯欣胞弟)前日贅於俞氏,今日偕新人回家祭祖也。新人遂謁餘,餘賀張親母。琴侄女率兩外孫叩見,閤家歡然。雲依約餘飯於京飯館買醉軒,活蝦、蚶子、燕筍、蠶豆皆新鮮可口,餘樂而暢飲。飯罷仍附火車回棧,時甫八點二刻。作書致詵儕、雲依,送新娘子見面禮洋六元,兩外孫見面洋四元。就枕後覺心中火烙,天將明始入夢鄉。
二十九日晴。與襄飯於榮華清真飯館。一點鐘登寧滬鐵路火車二等車。二刻開行,過堯化門、龍潭、鎮江府、丹陽縣,皆暫駐。四鍾抵常州。家中遣轎及家人來接。入小北門,到長生巷。見五、七兩弟婦;洪、冬二侄,慶、娟二侄女,皆叩見。餘撫次寅靈幾痛哭。以小照放大作神影,形神如生,慟不能止,見七弟婦,追思季弟,復大慟。十二年重來,伯母,老姨太太,五、六、七三弟,翊虞侄夫婦,皆成隔世,唯七弟婦一人在耳。頻年多故,雖鐵石人亦難堪也。與業卿五舅暢談。又晤郭際平。夜飯後,兩弟婦坐餘室久話,更深始入。寧滬車路上下行李規則,井井有條,旅客不必勞神,自能安全無失,爲他路所不及。鎮江城外山色佳絕,秀茜怡情,不止遙望金山塔廟爲入畫圖也。里門繁華,數倍曩時,而親友則凋喪殆盡。“訪舊半爲鬼,驚呼熱中腸”,誦之惆悵。下榻大廳旁室。餘住裏間,襄住外間。寄採澗第二書,附錄四日日記。
三十日晴。思緘、朗存、翰卿來訪,偕至巷口第一樓午餐,翰卿作主人。衣冠詣青果巷,八叔久病殊劇,今日始有轉機,命餘診脈,胃氣頗有緩象,舌苔亦勻,決其無害。
八叔向毓鼎言,自聞請假之信,五日不盼汝至,迨前日將絕望矣,不意猶得把晤,吾心滋慰。晤適翁氏大妹、龐氏三妹、胡氏五妹(楊氏四妹今早回常熟)。又晤禹九弟,則已薙其頦下長髯,惡其全白而除之。詣麻巷謁次遠大伯,未值。晤厚存大嫂,寬、衡兩侄。詣局前謁姑母,留餐,盡飽而返。翰卿來夜談。
二月初一日晴。買舟赴潘家橋祭先塋。九點鐘開船,出東門,十里丁堰,又十里戚墅堰,又五里虞橋,又十里洛陽橋,又十里戴溪橋,泊焉。
初二日晴。黎明開船,五里天井橋,又十五里曹橋,又五里抵潘家橋,時方巳初,步行至墳堂屋,看墳人周元來見。巳正恭詣先塋上祭。松柏冬青皆極繁茂。先人體魄獲安,孺忱稍慰。乘肩輿赴夾山祭老姨太太。山在潘橋西北三里,墓在山下,四圍小松不下數千株,皆松子落地而生。逾山爲南坨大鎮也。翊虞侄夫婦權厝於此,見之心痛。祭畢歸舟即開,夜泊洛陽。
初三日晴。黎明開船,十一點鐘到家,知次遠大伯於初一日枉顧,飯後再往謁大伯,
適又顧餘相左,因至青果巷問八叔病,次伯亦來,賡萊侄復歸白天津,共夜飯。餘與次伯談極暢,夜深始返。朗存、翰卿在此久候,又快談而去。夜雨。
初四日陰。微雨。晨起周曆園中,紅梅已開,白梅猶未放。立橋頭誦“斷橋煙雨梅花瘦”句,徘徊久之。午刻出門拜客。拜府尊長志泊密談良久。訪思緘,見其夫人,採澗之胞姊也。略設酒餚相款。出南門訪清涼寺方丈靜波,飽餐伊蒲饌。靜波熱心公事,立佛教總分各局,官氣十足。又晤金粟香、史雲邁。上燈時冒雨歸。夜復雨。
初五日竟日陰雨,預備上墳,因此中止。午後嘔吐狼藉,憊不能興。燈下勉作家信一封,交局快遞。臥看林譯《鬼山狼俠記》小說,敘斐洲酋長時代信鬼嗜殺,歷歷如繪,筆墨特酣恣,爲中國舊小說所無。畏廬同年工古文,以《史》、《漢》義法譯潤歐美名家之書,故所譯各具面目,各有精神,處處引人入勝,餘即以讀《史》、《漢》之法讀之,不特破寂而已。兩弟婦每日夜飯後坐吾室,暢話家庭瑣事,至更深始入。因五弟週年在即,恐餘過於傷感也。凡家庭之間,過拘禮法,則失之疏遠。而滿洲人家,兄公之待弟婦,不避形跡,哀樂相關,無異胞妹,故情誼特親。江南人則有“大伯不見小嬸”之說,於是一家之中,種種隔閡,漠然爲路人。兩弟婦以餘爲長兄,無嫌可避,餘亦以稚妹視之,頗有滿洲氏族之風。
從前次寅之年長於採澗八歲,然以其爲長嫂也,禮恭而情甚親,餘每顧而樂之。
初六日陰。次弟週年。在靈幾前痛哭,除服。五弟婦力阻餘進內,然哀鬱之情得一慟而稍解,亦幾不能自支矣。粟香、新銘來答訪。飯後悶甚,乃訪新銘、朗存,兼招思緘爲半日夕之談。爲新銘題收藏數件。新銘與季盦交極篤,凡尺牘寸楮皆裝裱而存之,餘作跋以志感。夜飯後又久話乃歸,和尚施食,正喧闐也。
初七日陰。十點鐘始醒。出京以來未接家中片紙,因發電問之。常州督捕通判門人李碩夫來見。飯後思緘來,偕步行至鳴珂巷看內舅嫂。歸途遇雨,僱肩輿至局前赴思緘、新銘、朗存之約。寫對四付。
初八日陰,甚寒。辰刻至小北門,詣橫塘橋老塋,祭本生七世祖匪庵公(公諱騑。此支今絕,乃歸。又騤公子孫奉祀墓,亦絕。地屢種樹木,皆不生)。新塋祭高祖耕方公,曾祖南岡公。看墳人周燦林。又詣嘉善庵老塋祭六世祖鐵船公(諱安宗),五世祖蒼書公(諱鍾僖)。又出東門詣三里庵老塋祭七世祖又騤公(諱騤)。至周線巷爲莊心安丈診疾。至麻巷赴大伯之召,命餘居首席。上燈歸。接寶惠廿九信,寶銘三十信,錫兄初一信,又得今日覆電,閤家均安。橫塘鄉新塋,凡堪輿家過之者無不嘆爲最上吉地,深服當時地師識見之高。
餘過金陵,雲依爲餘言此墳氣脈深厚,發泄尚未盡也。
初九日雨雪交加,午後大雪一陣,天冷異常。兩弟婦設酒餚款予,並請姑母回家暢話。飯後冒雨爲心安丈複診,服藥甚效,坐談良久。接採澗信。
初十日雪,復雨。自初四至今未見天日,寒溼殊不可耐。午初至圖書館訪朗存,登樓閱藏書,大半人家所寄存,館中自存無幾,精本、舊本亦絕鮮。有一大圓石,故老相傳落星而成。其質在玉與石之間,橫鑱“落星石”三篆字,亦舊跡也。築亭於石前,未懸額,餘爲寫“落星亭”以補之。冒雨出南門,至崇勝寺赴禹弟之約,素菜極佳,勝於肉食。次伯欲遊劉氏園,歸路過之,門扃,呼之不啓(園屋建築未完,聞頗有林泉疏落之勝)。乃至青果巷候八叔病,病已大減,留晚飯始歸。
十一日天竟放晴。午後拜武進金邑尊(杭州人),前陽湖伊邑尊(汀州人,字後齋,墨卿先生元孫),以即須同局也。均未值,未刻赴碩夫本署之約,府縣及清軍楊別駕(順德,同鄉,字蔭堂)作陪。散後爲心安丈複診,服藥兩劑,病已霍然,但留方調理而已。
寫家信(採澗信,錫兄信,惠、銘信)。
以茶花一朵,封寄採澗,戲附二絕句
一朵山茶贈玉人,開緘應帶露華新。花光不襯花容豔,孤負江南旖旎春。
看花遙憶鏡臺人,妝飾猶能逐世新。論到風情花解媚,深春畢竟勝初春。(婦人玉容光豔,以廿餘歲爲最勝,正如好花開到六七分時。至三十餘歲,則光豔雖褪,而姿媚轉增,風情更勝少年時。此非箇中人不知也。)
十二日黎明覆雨,旋即放晴。晨起,靜園小立,紅白綠梅盡放,香氣沁人,茶花尤豔。未刻,長太尊,楊、李二別駕,伊邑侯偕來遊園,特設酒餚茶點款之,談甚暢,薄暮乃去。因赴思緘之約,面二姊久話。夜半爲震雷驚醒,電光閃爍,霹靂撼空,大雨隨注。
十三日陰。衣冠拜左瑞芝、莊誦先、虞澍孫。又至叔元兄處,在三嫂靈前行禮。在八叔處午飯。龐氏三妹延餘赴常熟,爲小外甥看病。餘久慕虞山風景,藉此一遊,汁亦良得。未刻訪新銘昆仲,寫對十付,爲題程青溪《江山臥遊圖》第七十四本卷子。青溪所作《臥遊圖》凡五百本,餘曾得其第一百五十九本,捲尺較此爲長,而餘卷奇恣,此卷蒼秀,各極其勝。連日看郭白雲《傷寒補亡論》所輯仲師緒論,多出《傷寒論》之外,字字精深,尋味不盡。寫採澗信。接門人呂選青信。
十四日竟日陰雨,溼欲生水。已定武城上墳,不克往。爲業舅、寄枰寫對四付。次伯在新銘處來招,因往劇談。晚飯呼榮華樓酒餚,業舅作東。接寶惠信。龐氏三妹以孩病向痊,電止餘行。閱報紙,各國要索環集,咄咄逼人,政府一味支吾,束手無策,唯貿貿然督秕政之進行,財日竭,氣日囂,兆庶離心,百官解體,毓鼎效忠無路,痛念先朝,泫然淚下。禁菸,上英國當(去聲),害人命無數,上下虧損二萬萬兩以上。防疫,上日本當,害人命無數,上下虧損數百萬兩以上。朝廷甘受其愚,始終不知覺悟,豈非氣數使然。
哀哉!
十五日竟日陰雨,入夜更甚,寸步難行,無聊已極。飯後在上房與兩弟婦長談。左瑞丈來答拜。燈下寫斗方三塊。復呂選青信(內附致紹仁亭尚書信)。
十六日竟日雨不止。午後訪心安丈略談。至青果巷費宅赴費鐵臣、虞紉荃、蔣子謹合請,戌刻始歸。
十七日陰。劉子靜、管仲孚來訪。飯後至北岸謁管朗平叔岳母,細話舊事。前室管夫人姊妹八九人,皆美而賢,無一得所者,唯夫人遭際最順,而又不壽,殊可傷也。至麻巷大伯處久談,偕訪粟香,同飲於第一樓。散後又訪新銘昆仲,夜深始返。接寶駿信。
十八日陰。武進金邑尊來答拜。午刻,次伯、粟香、業舅、鐵臣、子謹、紉荃、秉周、思緘、新銘、朗存、洛如公局,在靜園花宴。餘爲諸君寫對十付,戌刻始散。月色皎然,南歸兩旬餘,第一次見月也。粟香以所刻《思忠》、《表忠》二錄見貽。《思忠》者,爲宋末王忠藎公而作;《表忠》者,爲宋末劉統制師勇而作也。忠藎名安節,臨川人,德祐時守常州,城破,爲元兵所執,不屈死。德祐帝贈保定軍承宣使,諡忠藎,即葬郡城。其四世孫名伯藥,明正統時舉人,以守祖墓居常州,歿亦附葬其側。墓在城中西隅。祠在鼓樓北,猶名曰。臨川裏。統制廬州人,官和州防禦使,助忠藎守常州,城陷,單騎走厓山,從二王,憂憤卒,葬鼓山,在今廣東赤溪廳西南五十里。粟香權廳篆,訪得遺墓。《宋史》未立傳,乃稽合載籍,爲記傳以表章之。
十九日晴。甫下牀,朗存、禹九接踵來,復約新銘步行而出,在書肆買《卷施閣詩文集》、《問字堂集》,皆於全集中抽出者,以其原刻舊本留之。途遇惕臣,偕飯於萬花樓,禹九作主人。酉初刻至下塘,赴左瑞之丈之約。散後復詣八叔處,爲老姨太太、龐氏三妹診病。接採澗書(花朝發)。
二十日陰,甚寒。巳刻出北門,與元生內嫂、思緘襟兄同舟詣玉嘴橋,謁外舅董學周孝廉、外姑繆孺人墓。主穴爲叔純先生、蔣恭人。恭人乃先妣之胞姑母也。同祭行禮。
回舟午飯,未刻抵家,往返約十五里,體極不適,倚枕倦寐,頗動雲鬟玉臂之想。新銘、
朗存來夜談。
二十一日夜雨達旦,竟日夕不止,天色陰黑,下牀已午初矣。出南門,赴清涼寺靜波上人之約。散後仍詣史處劇談,擾其夜膳而歸。新銘令郎顨圃世講出示陸祁生先生《金石續編》手稿十巨冊,書法端整秀健,到底不懈。先輩用功精嚴有恆,斷非吾輩所及。太倉陸莘農先生(增祥)爲加丹墨,多所補正。洵鄉邦寶笈也。又見新銘所藏隋《董美人志》,氈蠟當在初出土時,墨採精湛,楷書遒麗充滿,風神輝映,實爲隋志佳品。近來楊氏守敬有翻刻本,規矩不失,而行氣薄矣。寄採澗書,又致江寬賬房施子香信,預定官艙二間。
二十二日竟日陰雨。春分節。祭迎春橋宗祠。後享堂,祀南陽公(左夾室祀殉難無後各房及烈女,右夾室祀鶴生公、寬生公以下各房子孫)。前享堂,中龕祀少南公、膴原公、繹思公、生於公,左龕祀恕行公、元健公、匪庵公,右龕祀鐵船公、蒼書公(公爲毓鼎五世祖)(〔眉〕南陽公諱訓,少南公諱紹芳,膴原公諱厥初,繹思公諱應雨,生於公諱翓,恕行公諱華,元健公諱騤,匪庵公諱騑,鐵船公諱安宗,蒼書公諱鍾僖)。午刻行禮,次遠伯主祭,與祭者九人而已(上店本家三位,叔元兄父子,念劬兄父子,禹九弟及餘)。祭畢在世德堂午飯,享餕餘。未刻一府兩縣一通判移尊園中邀飲,設席於水南竹北之居,傍晚散。雨窗悶坐,正無聊賴,朱四寶忽姍姍而來,對榻情話兩時許始去。餘於四寶不過三面,未用一文,渠則謂閱人多矣,類皆以玩弄詭譎施之,從未見莊重真摯相待如我者,是以一見輒不能忘。又聞餘妻之美而賢慧,尤傾慕之。爲顨圃寫扇一柄。
二十三日陰。祭鍾家弄家廟。後享堂祀五世祖蒼書公,高祖耕方公,曾祖南岡公(左夾室祀大世父,側室楊太恭人)。享堂中龕祀祖考中丞公,祖妣盛夫人。左龕列男位,祀兩世父,先考中翰,府君及諸弟、兩侄。右龕列女位,祀兩世母,先妣蔣太夫人及前室管夫人,諸弟婦、侄婦。午刻行禮。次遠伯主祭,叔元兄、禹九弟來助祭,姑母亦與祭。
祭畢食餕餘。家廟制度,皆大、三兄及諸弟斟酌爲之,餘不與聞。男女分左右,殊不合,諸牌林立,不辨爲何人之配。又如大嫂、三嫂、五弟婦、六弟婦,皆史氏,百年之後,排列四史氏,姓同,封贈同,何從別其爲何人之配乎?愚意此當遵大宗祠之例,各附其夫,分牌合座爲妥。又有三小姐之位,乃三姑母也。從前祖母在時,呼爲小姐可耳,今則以毓鼎一輩爲主祀,豈可稱爲小姐?子孫又安知爲何人之小姐?似當書曰“中丞公第三女三小姐之位”(若以理論,未嫁之女無入祠者)。當致書大兄商正焉。歸寓寫屏四幅,對三付。
酉刻至麻巷,赴金粟香、莊誦先、劉叔裴三君合局。
二十四日晴。祭東下塘分祠(青果巷三房所建)。祠建於義莊中。中龕祀耕方公、南岡公、先叔祖贈巡撫畹香公。左龕祀三伯杏耘公。右龕祀五伯菘耘公。午刻行禮,亦次伯主祭。祭畢食餕餘。寫匾一、對三。隨次伯出東門遊元妙觀。觀中舊有紅梅閣,爲郡城勝地。其側又有樂隱山房,皆毀於兵燹。次伯創議集捐三百元,重建古春軒,尚未畢工(餘亦捐二十元),補種梅花三十株,軒外碧水一泓,修竹萬竿,倘更雜蒔芰荷芙蓉,大足供風流吟賞矣。因約左端丈、莊思緘、史新銘、朗存、禹九弟合拍一照,擬題曰“古觀尋梅圖”。餘別攝小影,依梅而立,翛然有塵外致。復偕朗存及其侄顨圃登太平寺文筆塔。塔高七級,餘陟第五級,自揣足力不任而止,然憑欄眺遠,川原高下,樓閣參差,已見全城在目。回觀素餐,入城謁八叔略談,即赴心安丈之約。
登太平寺文筆塔文風將掃地,塔影尚摩天。百感生蒼莽,三年迫變遷。(〔眉〕首二句作起筆,方見突兀,若移爲承聯,則平淺矣。次聯承首句,三聯承次句,一定章法。)口口檐鐸語,山帶郡城煙。
二十五日晴。爲上外家墳,特赴蘇州。十二點鐘一刻附火車開行,林吉卿同行(永
裕莊管事)。沿途停留戚墅堰、橫林、洛社、無錫北門、東門、周涇浜、望亭、許墅關,三鍾抵蘇州車站,住閶門外惠中旅館。室甚精潔,枕被皆具。作字招蔣彤伯表侄,傍晚即來,與定明日上墳之事,祭菜紙錁香燭皆歸餘備。夜半聞鄰舍彈琵琶,調胡琴,作靡靡之音,憶我採澗甚切,遙望此時卸妝就枕,玉人亦同此情懷耳。(誦白石詞:“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吩咐,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爲主。”自是深情語。)
二十六日晴。八點鐘彤伯來,僱小船赴水車浜(讀若邦),距閶門約五六里,一小時即至。舟泊墓門前,陳祭行禮。外大父給諫公,外大母呂恭人,舅父迪甫公,舅母呂恭人、姚恭人皆葬於此,合爲一大墳。看墳人姓施。不孝十二歲喪母,自幼即爲外大母所鍾愛,過於諸孫。先妣見背既早,外大母晚年處境殊不怡。不孝嘗望得一學差或外任,迎外大母就養署中,使吾妻朝夕侍側,盡溫清旨甘之職,一以代吾母補盡孝道,一以不孝童幼未及事親,兩婦皆未及事姑嫜,欲以孝外大母者孝吾母也。乃此願未遂。外大母之歿,忽忽又逾十年,所以上答恩慈者,僅此墓前一拜。人世外祖父母之愛外孫,竟何益哉!徘徊松楸間,不禁淚下如雨。外大母工詩詞。猶憶癸巳冬,外大母下榻長生巷,語毓鼎曰:“吾詩詞雖不能成家,然生平心血及骨肉情誼,皆在詩稿中。汝他日爲我梓之。倘有不洽處,儘可改削,使就妥善,勿貽笑方家也。”毓鼎敬諾。自外大母歿後,此事日在心頭。去歲聞墨緣表弟逝世,深慮此稿散失,思之夢寐不寧。昨日詢之彤伯,今早即攜以來,欣慰萬分,乃珍藏行篋中,回京即付梓人,以副老人期望殷拳之意。閱詞稿,有《亡女忌日感懷》一首,憶先妣而作也(先妣歿於同治甲戌年七月初十日),吟誦未終,不禁失聲而哭,不能卒讀。回棧留彤伯共食祭菜。上街購買首飾數事。七點鐘附慢車回常,車中遇王旭莊丈暢談。十點鐘到家。
二十七日晴。園中玉蘭已開,朗如積雪。花下久立,風遞清芬,北方無此花也。接錫兄信,內附銘、駿信,隨手作復,並致採澗一書。飯後偕五舅訪新銘,同至大街買物,途遇思緘,聯步而行。小飲於縣前街同樂園,新銘作東。思緘到我齋中劇談,夜深乃去。
買石印《宋六十一家詞選》,乃馮夢華前輩就汲古閣原本精選。首卷評論諸家詞品,即可爲學詞門徑。餘於宋詞,最嗜小山、淮海、片玉、梅溪、玉田五家,以爲詞家正宗,洞微詣極。毛本無玉田,不知何故。
二十八日晴。起甚晏。新銘來訪。飯後寫對七付。詣大伯、八叔處略坐,即至成全巷何宅赴李洛如、費鐵臣之約。接作霖復書。夜,雨。
二十九日陰,熱躁不可耐,在園中徘徊良久。飯後訪莊秉文前輩、思緘襟兄,皆久談。
思緘以董氏所藏成親王、劉石庵、翁覃溪白折小楷十開歸餘,有太姑丈叔純先生收藏印記(叔純先生又爲採澗胞叔祖)。成、劉皆書應制詩,翁則督粵學時奏摺也。又附通州白小山尚書折半葉。石庵作小楷,工整中有古茂之致。雖筆畫極細,仍以全力運之,較成王尤見本領。
又答訪許肇良不遇。因訪新銘,次伯、思緘、禹九皆在,次伯邀往第一樓晚餐,仍返史處,寫對三付。歸寓作呂氏舅母畫扇跋始就枕。接寶惠書。
三月初一日陰。李碩夫來送行致贐。午刻至鹽公棧,赴秉文前輩之約。詣八叔,與大伯、八叔合拍一照,久話乃別。至麻巷赴劉思誠述聞之約。此次回裏,五日不赴局,無局不盡歡。朋友相對之殷,可感也。龐氏三妹以去歲所生幼子寄餘夫婦名下爲義子,以餘兒女繁衍,易於長育也。亡友謝鍾英與季申兄戊子同年,精地理之學,而於《三國志》致力尤專而精,常病洪北江先生《三國疆域志》頗有疏誤脫漏,作考證若干卷。壬辰在都中,以餘亦篤嗜陳志,出稿本見商,餘就平日所得者下籤廿餘條,自此遂不相聞問,鍾英旋即下世。此書時往來胸中,今日忽由思緘向其哲嗣索來刻本一部相貽,欣喜過望。粗閱兩卷,見有采錄餘前說者(尚未全檢,不知採錄若干條),尤足徵其虛己之誠也。
初二日陰,天又大冷,節令如此,無怪里人之易於受病也。次伯枉送,久談。思緘、禹九亦來。飯後料理行裝初完。復訪新銘昆仲。又寫對三付、大匾一幅(清涼寺額),腕力
甚疲。次伯、思緘均至,暢話至夜分。
初三日陰。舜臣七舅邀飯於同樂園。未刻別七妹動身,七舅、碩夫、思緘、新銘、朗存、子謹、顨圃、寄枰均至車站相送。四點二十五分鐘開車,過鎮江略停,七點鐘至南京下關,仍住長髮棧。
初四日陰。入威風門(即儀風門,避御名),至弓箭坊秤砣巷大德通號,持京號信訪管事羅子棟,託匯洋八百元至京。子棟邀往金陵春喫番菜。館座臨河,開窗憑眺,心胸頗適。至大夫第訪詵儕、雲依,少坐,即偕出聚寶門,遊雨花臺。步登絕頂,詣安隱寺,謁濮青士姻伯靈座,飲第二泉,買五色石子,歸種水仙。山上石子遍地皆是,取之不盡。
偶得佳品,不識瑪瑙、碧玉,疑其下爲寶石礦也。興闌入城,飲於桃葉渡酒家。附火車回棧。一路垂柳新綠,時見桃花,真天然圖畫。五弟婦於酉刻抵棧。錢頌如、秉如、能如三昆仲來見,皆晉甫兄令郎也。
初五日陰。接琴侄女來棧作竟日坐。大德通送來湖北銀元作旅費。伯臺來,偕附火車入城,午餐於易安精舍。出水西門遊莫愁湖,登水閣望對面清源山,明透淡遠,頗似西湖。閣下懸中山王像,閣上懸莫愁小像(筆墨甚劣)。名將美人,湖山生色。風雨忽至,急馳而歸。寫馮星帥信,交八叔;林梅楨信,交朗存。又復謝秉文、新銘簡,均交書紅帶回。
爲臭蟲所擾,徹夜不能安眠,捉去七枚,拼椅而臥(伯臺宿此送行)。
初六日陰雨。辰刻冒雨登“江寬”船。午刻開駛,申刻過蕪湖,停二小時。舟中遇劉聚卿,劇談甚樂。
初七日陰。九鍾抵安慶,爲人聲驚醒。七鍾過九江。燈下作序一篇。
《重刻李東白痧證治要》序運氣隨時會而變,人處氣交之中,病亦相因爲起伏。往往古人未見之證,今忽盛行。或乃怪古書治法之不詳,或更曲爲之說,遷就古法以醫新病。此未達運氣之理也。
痧證始於明末,至今未已。病惡而危,旦夕可以傾生。仲聖書中,但有霍亂,《千金》、《外臺》,治類綦詳,而斯證闕焉。餘見今之治痧者,創爲刮膚、放血、取嚏三法,其道善矣。而紅靈、萬應以及東瀛普濟神功藥水,有時亦建奇功。顧知其所當然。不明其所以然,法一不效,則諉諸命數,束手以待盡而已。格致之不精,等人命於螻蟻,豈非醫家之罪哉!今年春,餘乞假南行,史子云邁示以《痧證治要》一冊,康熙中浙人李菩東白所著而刊於日本者也。首論病,次詮藥,末錄方。言之唯恐不明,治之唯恐不盡,使人瞭然於斯病所自起及傳變之由,而曲施其補救。仲聖復起,不易斯言矣。近世泰西人重新理,於醫亦然。每理一證,則推究盡變,著爲專書。餘嘗服其善。東白此書,蓋吾中醫專家之尤善者也。雲邁將雕印濟世,儒者用心,其利誠溥,餘樂爲校正而序之,且以運氣之理爲吾醫告,冀仁人君子推類以致其精也。宣統辛亥大興惲口口初八日清明節。陰雨。四鍾抵漢口,仍住金臺館。聚卿來訪,偕飲於迎賓樓,並邀觀劇,餘憚行,命寶襄往。五弟婦渡江歸寧。
舟中喜遇劉五風雨連天暗,相逢一笑溫。江山全楚遠,文獻世家尊。鑄鐵真成錯,投珠莫浪言。
同舟話衷曲,春夢記留痕。
初九日陰雨。十點鐘登火車,三十五分開行。
初十日午前晴,過保定始陰,過長辛店則大雨兩日矣。五鍾抵前門,惠、銘、駿均來接,閤家歡迎。晚,與錫兄久話。
十一日陰。稍緩銷假,遂不出門。西園白桃花已開,餘則甫見萌芽,較江南氣候幾差一月矣。披閱兩月中親友來信。
十二日晴。署廣州將軍孚琦閱武回城,中途爲順德人溫生才手搶轟殞。暗殺之禍漸行於中國矣。午後三兄、南園均來談。
滿庭芳別裏中諸子苦雨成黴,頹雲做懶,半月滴盡春聲。客懷沉惻,鴻雁況凋零。賴有壺觴舊侶,多情甚,着意勻停。禁消得,一腔愁結,宛轉付啼鶯。新晴,才幾曰,催歡正密,別恨俄生。算園亭花柳,負卻清明。此去江天浩蕩,三千里總瀉離情。唯應祝,東風有便,吹綠到蓬瀛。
十三日晴。寄季文族曾叔祖及新銘昆仲書(附序、詞)。梅叟、作霖來夜談。
十四日陰雨。天池、景湘來談。寫屏對七件。餘已決掛冠之計,不再銷假矣。寄新銘昆仲書。
十五日晴。請錫兄繕代奏開缺呈。
十六日午後乘快車二等座赴天津。瀾翁、仲衡弟、玉山侄迎於新車站,下榻瀾翁倉廒公館。
十七日陰。衣冠謁陳筱石制軍,將呈面交。筱帥力勸從緩。餘謂讀書三十餘年,立朝二十年,稍存風骨。若靦顏俯首以受委員胥役之折辱囚禁,是爲無恥,上無以見先帝,下無以見先人。裸體受檢,倡優猶以爲羞,乃施諸堂上官乎?筱帥嘆息以爲然,乃留呈而退。
十八、十九、二十日連日酒食應酬,頗疲(天津道洪翰香、津海關道錢莘垞、瀾翁、許仲衡、沈冕士、沈幼彥、李嘯溪同年)。採澗信來,促餘定計,語語入情理。乃函致筱帥,催其入告。
二十二日筱帥來告,代奏摺今日拜發。乃附午後四鐘快車回京。
二十四日奉上諭:翰林院侍讀學士惲毓鼎着準其開缺。欽此。餘宦情素淡,篤信安命之說,以自得爲宗旨。數年來,子孫繁衍,寶惠官運漸隆,時時以盈滿爲懼。故每夜焚香恭謝天佑,唯求得以保全。今幸獲賦遂初,與世無爭,與人無競,讀書寫字,蒔竹栽花,使此心常活潑潑地。內有賢助,外有良朋。多歡喜,少怨忿。以此養生,以此進德,庶幾無負光陰乎?午後得見諭旨,頓覺無官一身輕,天空海闊,任我遊翔,可爲人生至樂。所不能恝然者,渥受先太后、先帝知遇優待之恩,未能報稱萬一耳。
二十五日晴。午後至講習館告辭。與周、熊、楊、田四公暢談。
二十八日晴。辰刻,兒婦生男,是爲第四孫。連日親友來看餘者絡繹不絕,皆關切至深者也。酉刻至恆裕赴潤田局。小園海棠、丁香、鸞枝、梨花皆盛放,五色交縈,爭香競豔,心中無事,玩賞徘徊,始知芳辰之可貴。唯封姨肆虐,若有意與花爲難,殊惱人也。
看新小說《煙水愁城錄》,有三語云:“凡人學問增積,其憂世亦愈深,爲生無樂也。”洵閱歷名言。
二十九日晴。未刻梅叟邀飲於後閘豫氏園(西寧辦事大臣豫師,字錫之)。園距餘居不半里,羣花燦爛,而鸞枝爲尤勝,花光四射,目爲之眩,江南無此花也。席散,梅叟、潤田、朗軒、珩甫、三兄步行過我看花。上燈時,餘復出城,至福興居赴李滋園之約。孟馨齋介紹其友王夢九來拜。馨將還晉,夢九實繼其位。在寶興隆取漢冶萍鐵廠利息八十元。
四月初一日晴。鳳老枉顧。政伯前輩繼餘提調史館,見訪暢談。小孫洗三,命名封寶。傍晚訪隱公。接馮星帥復書,詳論導淮事,雲馮夢華前輩已請款二十萬試辦矣。以洋二元買石印《陳勾山手批八家文選》,指示精細,開陳義法尤爲詳盡,蓋家塾本也。書法逼肖香光,深足愛玩。嘗謂今人讀書幸福,遠勝前人。自石印法行,從前不可見之本,皆可家置一編,供其誦習(如華山碑,昔人求見一本而不得者,今乃集三本而賞之)。而今人之肯用功,轉遜前人百倍,蓋得之過易,不免輕視之,反多孤負矣。
初二日晴。隱公率甘肅水生來見,蓋少年好學者。未刻至醫學堂訪龍伯(新返自浙江),商改課程。又至津浦鐵路公所。訪朗軒於通記,偕飲玉樓春話別。禁菸公所調驗頭班,一侍郎,二閣學,三副都統,一左丞。嘻!紀綱掃地盡矣。革命黨自香港入廣州,以火彈、手槍轟擊總督張鳴岐未成,焚燬督署大堂,傷人無算。兇犯旋就擒,並搜獲軍火甚多。聞上次溫逆行刺,即志在張督,不幸而誤中將軍也。
初三日晴。許仲衡自津來。喻志韶、歐介持、羅季躍、王雪廬先後來談。未刻訪潘爽卿親家,未值。在三兄處及恆裕久坐。亞蘧爲民政部劾以借事招搖,聲名惡劣,奉旨解任,交地方官嚴加管束,欽此。亞蘧聰明過人,只因近利一念,遂致此禍,可惜亦可畏也。作一簡往慰問。至親好友所遭如此,爲之叱吒不怡。
初四日陰雨。西園紅桃開矣,葉綠花紅,異常嬌豔。此心浩蕩活潑,安往而不自樂哉!潘親家來訪,與商定月之廿八日爲寶襄完娶。錢晉甫來暢談。傍晚,偕錫兄至恆裕赴張景韓之約。慈溪楊德生太史(家驥)之夫人虐待其妾,妾不勝樸責之苦,仰藥死。妾已生子六歲,腹又懷妊四月矣。婦人因妒而狠毒至此,聞之髮指,德生甘爲懦夫,坐視不救,亦有愧鬚眉矣。採澗適在錢宅赴宴,聞此事既悲且憤,不終局而歸。人之賢不肖相去何其遠哉!
恩允歸田感賦試問東山竹,何如上苑鍾。人疑歸計早,天放病身慵。袞闕羞難補,官輕愧見容。
猶留戀恩處,淚灑鼎湖龍。
初五日晴。王季樵前輩過談。飯後至北城拜客。歸路訪增瑞老。燈下寫屏聯十餘件。
梅叟來夜談,述其尊人楚白表伯語曰:“貪之字近於貧。”又祁文恪雲:“話到口邊留半句,理從是處讓三分。”(上句不甚圓,下句真見到語。)昨爲梅叟誦一閨秀詩云:“第一莫栽紅芍藥,此花開日已春殘。”嘆其情致甚深。梅叟乃爲轉一解雲:“猶幸添栽紅芍藥,好春已去尚留花。”更增福澤也。爲東鄰阿子實令嬡診疾。
初六日丁卯科、戊子科在湖廣館團拜,未刻前往,與趙次山年伯略談。上燈時至恆裕夜飯。復赴館聽譚鑫培唱《託兆碰碑》,歸寓四鼓。
初七日晴。午初始起,至東鄰複診。
兩日無甚足記。
初九日晴。己丑科團拜,在鄉祠雅集,共到三席。至長椿寺行吊。
初十日陰。午後答拜城外客。花農前輩約崇效寺賞牡丹,行至中途,風霾甚大,乃回車。辛卯團拜,請江蘇館,亦辭之。上諭宣佈新內閣官制,以慶親王奕劻爲總理大臣,那相、徐世昌爲協理,改尚書爲大臣,以梁敦彥(外)、公載澤(度)、蔭昌(陸軍)、貝勒載洵(海軍)、貝子溥倫(農)、覺羅紹昌(法)、盛宣懷(郵)、唐景崇(學)、宗室壽耆(藩)、王善耆(民)。設弼德院,以陸潤庠爲正,榮慶副之。設軍諮府,以貝勒載濤爲正,貝勒毓朗副之。共計十七人,而滿人居其十二。滿人中,宗室居其八,而親貴竟居其七。(〔眉〕十三人中,而滿人居其九。九人中宗室居其六,覺羅居其一,亦一家也。宗
室中,王、貝勒、貝子、公,又居六七。處羣情離叛之秋,有舉火積薪之勢,而猶常以少數控制全局,天下烏有是理!其不亡何待?)
十一日晴。壬午科團拜,在鄉祠雅集,共列三席。歸寓佩珂、季超丈、芝雲丈同時來訪。七鍾至六國飯店赴翰西之約。
十二日陰,微雨。東鄰複診。未刻至便宜坊赴季樵前輩之約。至恆裕提回信成儲蓄銀行存洋七百元及子金十四元零。偕潤田往崇效寺看牡丹,有姚黃二叢,花大香濃,欣賞不忍去。又二喬爭豔一叢,合粉紫二色,尤豔絕也。與妙慈上人靜談養花之法。吳質欽來夜談。
崇效寺看牡丹花國何年賜姓姚,江東姊妹更雙喬(姚黃二株及二喬爭豔一叢尤豔絕)。豔多能作羣芳主,香重口口口口口。梵宇繁華開色界,詩家掌故積先朝(崇效賞花,屢見國朝名人詩集)。
東皇莫縱封嬌妒,請命緘章違九霄。
十三日晴。王姬生日。午後呂幼舲來久談,以錢塘吳印臣中翰輯刊《龔定盦年譜》見貽,搜輯殊富。餘舊藏王鐵夫先生墨跡,有復定盦書,因定盦名文集爲佇泣亭,貽書規之。書凡四大幅,箴砭甚切。系丁丑十一月,定盦年二十六。此書大可補入譜中。其少年文名佇泣亭,亦僅見於此也。因錄出付印臣。餘所居之南,舊有王府,道光時襲封者爲貝勒奕繪,好風雅,有《明善堂詩集》,曾有句雲:“太平門巷吾家住。”自注雲:“邸東爲太平街,西爲太平湖。”其側福晉姓顧名太清,吳人,能詩,工繪事,著有《天遊閣詩集》。
倜儻不羈,喜與江浙文人往來,定盦與之尤密,遂遭蜚語,貝勒欲殺之,懼而隻身出都。
其雜詩所詠憶太平湖丁香花(“一騎傳箋朱邸晚,。臨風贈與縞衣人”),憶都中獅子貓(“故侯門第歌鐘歇,猶辦晨餐二寸魚”),皆指太清也(其“可惜南天無此花”數首,餘疑亦有所指)。太清亦不自安,攜其二子出居養馬營(在錦什坊街,去鮑家街二里餘)。貝勒薨,嫡子襲,未幾又薨,無子侄,乃以顧氏所生長子襲,始歸府中。此事聞之繆筱珊丈、冒鶴亭商部,乃吾街故實也。(貝勒府後改建醇邸。)夜,狂風折樹髮屋。
十四日陰。竟日大風,若有意與花作冤也。飯後至東城祝周採臣太夫人壽。又祝張振老壽。爽卿及三兄來談。燈下寫王鐵夫書。
十五日晴。約楊慎之來,偕至東鄰診疾。其疾種種現敗象,無術挽回,相顧太息。
未刻至崇效寺赴蔭北之約,牡丹大放,光豔奪目,真京師巨觀也。崇效寺即棗花寺,多見於國朝名人詩文集。餘語鶴亭,倘有人輯爲一書,作此寺小志,豈非雅作乎?鶴亭大以爲然。散後至雲吉班,赴晉甫局,趁西城歸。燈下作書致大兄。
十六日晴。三松學會隱公講“賢者辟世”一章。謂境地一層次一層,人品卻一層高一層。辟世並非遁出世外,但世風所趨,我不近而同之,便是能闢。如一世尚運動,而我獨安守;一世重結黨,而我能獨立,便是善學孔子也。所講最爲切近。午刻至法源寺赴幹卿賞花局。牡丹雖不多,頗有精神。又至花老處看花。新構寶葵亭,曲折有致(恭邸以家藏徐熙畫蜀葵小卷贈花老,特建此亭以寶之)。又至醫學堂與桂卿前輩、子恕同年談醫,餘論阿紫石病,肝脾已敗,秋金當令必死,以金克木也。黃教司(士鵬)則謂長夏便可危,蓋脾土真氣既敗,一交土令,內無氣以應之,反爲客氣所凌,更速其絕耳。此說尤精,足徵研究之有益。作霖來夜談。花老謂牡丹初見苞時,切忌澆水。得水,則花之氣力反入根,而苞必萎。須俟苞坼辨色時,痛澆一水。發延平書。
十七日晴。一日無事。檢心齋(潮)《幽夢影》閱之,出語雋妙,時時失聲獨笑,遂至終卷。晚,出城赴耿伯齊之約。
十八日晴。代魯卿復看史館《新疆志》。飯後出城答拜各客。下媒人汪子賢吏部請帖。
晉甫、昆圃來夜談。孫女愛寶之乳母病,發熱無汗,頭背四肢皆不能舉,口噤氣衝。餘診其脈,右沉細,左浮弦,乃風溼相搏而傷筋,即《金匱》所謂剛痙也。乃用仲師葛根加桂湯本方治之,一藥而癒。經方之可寶如是。
十九日晴。景湘來縱談。午後四鍾至醫學堂,餘上堂爲甲、乙兩班講醫學國文(《寓意草•金道賓案》)。燈下寫應酬件。
二十日晴。劉、楊二家過禮。午刻至小蘧處午宴,押盤至蔭北處,五鍾歸。江皖京官公呈都察院,已故尚書錢應溥功德在民,懇恩予諡(毓鼎亦與名),奉俞旨,旋由閣臣擬字,圈出“恭勤”。起端方以侍郎候補督辦川漢粵鐵路大臣。德宗生平硃筆批渝,皆端楷,從無一筆草率,從未脫誤一字。德宗嘗步行至左右內臣屋中,見其正閱《綱鑑易知錄》,取而閱之,乃漢獻帝一卷也。流覽數行,擲書几上,嘆曰:“朕並不如漢獻帝也。”泫然淚下。(此二事皆樞郎趙國良敬述。)
二十一日晴。刪改史館地誌。未刻晉甫來談(新甫同年衣冠來謝),偕訪桂卿前輩。
劉聚卿贈我景元朝本《論語集解》,極可寶貴。燈下靜看數章。何注邢疏,盡多精到叮玩味處,爲宋儒所未及。自《朱子集註》行於學宮,《論語註疏》雖存,無問津者。不知漢魏至隋,其中諸儒說理,未可一筆抹煞也。(“子張問十世”末句注。“宰我問三年之喪”
疏中末三行。“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疏語。)
二十二日晴。至北城拜女媒孔慶詵,曲阜人,字筱愚,其父亦愚大令,爲餘壬午同年,其母夫人於同治末年與先妣結拜姊妹,餘童時呼之爲姨,筱愚尚在襁褓也。坐談片時,又至汪家衚衕衡宅行吊。燈下寫屏聯數件。
二十三日晴。三松學會隱公、月坡來談。未刻魯卿約赴佛學會,因請其介紹入會。
此會發起於南京,楊仁山(文會)、沈子培(曾植)、蒯禮卿(光典)三公主之。北京爲分會,蒯若木(壽樞,禮卿前輩之侄)、李正綱主之。會場暫用象房橋觀音寺,預會聽講者約四五十人。宣講《大乘起信論》,蒯君主講“心真如”義。吾於內典素未究心而服膺龍溪、念庵之說甚至,乃知兩先生說理實能包括內典精蘊,入理甚深。
二十四日晴。門人朱墀笙自赤峯來(新補赤牧),戰鄰卿自黑龍江來。飯後至恆裕暫借銀一千五百兩辦喜事。又至醫學堂擬講國文,以繕寫講義未畢而止。在堂閱新出《醫學扶輪報》,有《史記》扁鵲、倉公傳,醫案義解。此期所載虢太子一案原文奧賾未易索解,梳櫛闡發,殊見分明。夜與錫兄料理喜事。
二十五日晴。添種玫瑰、月季十餘盆,色香均勝。西圃芍藥已開。一年期望,取償於數日之快賞,豈可辜負耶?飯後至蔭北處午宴,押奩而行。禮畢歸寓,三兄、珩甫、潤澤均在此。二十、二十五兩日,適值曾祖父母忌日,楊、劉兩處不能臨時換媒人,只得常服往,暫着公服,旋即改換,雖系從權,究非心所安也。識此以訟過。在蔭北處見石印張廉卿書張勇烈公神道碑,熟玩良久,頓悟補墨搭鋒之妙。
二十六日晴。兩家發轎、押轎,申刻始歸。與錫、珩、潤澤商明日過禮各事。舍其田而芸人之田,吾之謂歟?二十七日悶燥不堪,恐有暴雨。午初刻汪子賢、孔筱愚均到,請其午宴後行納采告期禮。申刻女府送奩來,收拾甫竟而雨。夜半三點鐘,電鈴忽大振,餘披衣起,知必有急報矣。高緒周自學堂來告,袁立三垂危,促錫兄速出城(嗣聞已不及面矣)。
二十八日天清氣朗,爲次兒寶襄娶婦。總角交休寧潘爽卿直牧之女也,年二十歲。
巳正發轎,未正拜堂,申刻祀先,謁舅姑、生姑、伯舅、兄弟、姊妹、娣姒以次及來賓,酉初宴新人,亥初送歸房。此次餘未出帖開賀,而來客乃極多。而料量鉅細,通彼此之情,餘不勞而事集,則錫兄一人之力也。
二十九日晴。國忌無所事。飯後至津浦公司,餘起草質問兩大臣,此路是否同歸國
有。
五月初一日晴。飯後吊袁立三之喪,因在通記少憩。
初二日陰。張漢三廉訪來拜,餘深謝其周恤次弟之恩。成琢如太守(本璞)來見。未刻至醫學堂兼謝客。歸寓暴雨,旋晴。寶襄偕新婦回門。作延平信,以姻事告大兄。董授經同年以六百金買《徐騎省集》,爲南宋紹興間鐫,天下孤本也。此本舊與世綵堂韓文並傳而更在前,洵書林之至寶。
初三日陰。晨起散步西圃,清潤之氣撲人,覺仕宦之念全消。午後西城謝客。作霖來夜談,兼惠鰣魚二尾,新鮮不減江鄉。致沈幼彥書,爲玉山侄事。婁師德唾面白乾,昔人侈爲美談。餘謂:人之所以能臨大節者,全賴有氣,故曰氣節。若師德,直爲無氣之人耳。設遇非常,安得有節?今之甘心受侮辱者,用心全在名利上,其氣節可知矣。
答蕭隱公簡承賜陶詩,洵堪寶玩。既領嘉貺,兼拜箴言。兄不喜鄒學,愚意實不能違心徇友,爲苟同之詞,唯有如晦翁所言,各尊所聞、行所知而已。大集讀竟,僅題四十字。詩不足論,取其末二語可也。
嶺海蕭夫子,儒宗道喜南。旁歧歸壁立,內影重金含(火日外影,金水內影。雖格致家言,實衛生進德之要道。隱公學主潛修,不務標榜,庶幾上蔡所謂用心於內者)。傾蓋交先密,哦詩味更覃。歲寒期共誓,堂外古松三(君與餘常講學於三松精舍)。
數日失記。
禹九弟偕史新銘初四日到京,在三松精舍下榻。
十一日晴。芒種節。邊峻峯(峋)、車靄軒(致和)來見。申正詣醫學堂,上堂講《喻氏醫案》一篇,一小時畢。爲龍伯、蔭棠、海峯、慎之、隆甫各書聯扇。燈下批閱順直學堂課卷十一本。買鈔本《金匱懸解詳釋》一部,共十冊。乃旌德呂蘭癡前輩(朝瑞)所撰,以黃氏之言釋黃氏,間下己見,可謂專心一家言者。寫手極精美。龍伯在舊書肆代餘得之,價銀五兩。先大夫受醫學於同裏趙朗甫先生(名曾向,由贊善出守金華。甌北先生之曾孫),專讀黃元御八種。家藏宣紙初印大本,先生所貽者。不孝幼時,常見先大大朝夕玩此書,韋編三絕。其時僅學爲詩,未聞緒論。十年前初治醫學,每展此書,輒覺心痛,遂暫置之。今既得是編,當理先緒。黃書頗遭後人抨擊,餘肄業未及,不敢輕下雌黃,然記得有一書(書名則不記矣)盛稱《金匱懸解》之精,爲八書第一,當亦有所見也。
十二日晴。午刻飯於六國飯店。偕幹卿遍拜各公使、夫人謝步,均坐談甚久。烈日炎塵,驅馳綦瘁,乃在通記小憩。又答拜成琢如而歸。意大利繙譯官威達雷以元代公牘體制詢餘,幸尚研究及之,未爲所窘。
十三日晴。午刻詣會館,公祭關帝,併爲廷試畢業授職諸新貴題名,餘建議別爲一匾,不附諸科舉之後。禮畢公宴而歸。東鄰阿紫石額駙品級病歿,往吊,送三。紫石爲九公主嗣子,監國洵、濤兩貝勒皆親表兄弟也。其本生母爲慶邸胞妹,王其母舅也。而紫石性兀傲,不肯低首下之,以致投閒十餘年,鬱郁不得志以死,又無子,以女主喪十九),身後蕭然,親貴不至,可爲傷憫。晚飯後率銘、駿、襄、綸、懿至金魚衚衕華德交通社聽講《春秋戰國爲中國學術最盛時代》,楊雲棟君主講。德人柯理爾款接甚殷(進士報館主筆)。
子刻始歸。夜深雖行遠路,以視丹桂觀劇、體益打球(皆在金魚衚衕),其損益爲何如哉。
十四日陰。未刻赴醫學堂。傍晚雷雨。七點鐘攜襄兒、全女至意大利使館赴公使博蘭璧拉令妹之約,公使及威達雷君均在座,久敘始歸。
十五日晴。先世母生辰拜供。午刻設宴請潘親家夫婦及令侄孝堯。北禮新親入宴不舉杯箸,虛坐即起,太無道理。會新親,所以接殷勤,聯情誼也,乃首以虛僞將之,是彼
此皆以不誠相待矣。餘力矯其失,盡醉而散。爲時尚早,因赴東城謝客,兼訪鐸爾孟君,未值。
十六日晴。寫扇對四件。兩點鐘,荷蘭公使貝拉斯君訂期來會晤,餘約幹卿通話,久坐乃去。餘素性率易,不騖聲氣,而各國公使鹹願納交,情誼極摯,不知其何所取也。
客去,即至醫學堂研究會。湖北任棟臣、廣東朱楚白皆入會。餘舉《傷寒論》疑義質之諸君,得龍伯剖解,渙然冰釋。嗣聞貝使向幹卿言,自來中國所見外交各官,無非官樣文章,無一毫誠意。下此則繙譯、買辦、商賈之流,無足語者。獨我論事論學,一以本色出之,實覺爲得未曾有,是以納交綦切也。此亦真實語。
十七日晴。看書。臨帖。傍晚,慎之來,與論寫字法。至金臺館答拜瞿季恆,未晤。
至六國飯店,赴翰西約。
十八日陰。姚石老來談,午飯後去,劉苕石(桐)、莊果臣(浩)來拜,皆新貴也。
李中堂枉過久談。四鍾至同樂園聽譚鑫培演《陽平關》,翼臣作東。晚飯福興居,餘作東。
十九日陰。未刻至張同年(立德)處賀喜。至三聖庵爲袁立三成主。至珠蘭街赴李際唐太史之約,半席先行。至同樂聽譚演《洪洋洞》。戲散,飯於福興居,均潤田東。歸寓編醫學講義。
二十日陰。四鍾至醫學堂,上堂講《寓意草》金鑑案,兼及《傷寒論》。復至同樂昕譚、楊合演《八大錘》連《斷臂》。仍飯福興,均程松山東。餘於戲有酷嗜,不惜棄百事而從之,而鑫培又爲戲界絕唱,足以沁人心脾,怡情適性。此難爲不知者道也。
二十一日晴。寫屏對十餘件。魯卿京察覆帶仍未記名,特往慰之。燈下與鄭先生劇談。前見報登《東方雜誌》體例輯錄之善,特以洋三元定購全年十二冊。今日取到第一、第二冊,果有勝處。鄭先生亦甚賞之,相約互看,以擴智識。餘於近人譯著新書,皆閱不終篇,即生倦厭,獨《國風報》則讀之醰醰有味,益我良多。此志雖不及《國風》之宏深,而理博趣昭,亦頗引人入勝。長年多暇,以此爲遣日之資,殊爲不惡。若京滬所出日報,大半造言生事,弋財營私,直不足污吾眼光也。
二十二日晴。邊峻峯來談。飯後遣寶襄謝城外客。餘坐話蘭簃,評閱學堂課卷廿三本畢。
壽王劭農太守(自徽州守解組歸田)
聞道黃山採藥旋,大丹九轉駐華年。淵明酒熟辭彭澤,摩詰圖成築輞川。賢子竟誇千里足,好風能守半帆船。日長照眼榴花豔,願附金門作散仙。
壽呂鏡宇尚書年丈老年氣概尚凌雲,述志詩成迥不羣。重譯兩持天外節,殊榮初領代來軍(本朝漢人爲八旗都統自近年始)。名臣祖烈儕(切姓)溫洛,舊德耆英數富文。寶慶榜中今矍鑠(丈與先君子丁卯同榜同年),喜陪杖履溯遺聞。
二十三日陰,躁欲雨。東鄰舉殯,步送至石橋而返。新銘來談,以武進老輩屠東垣山水畫卷爲贈,清蒼有格,近人不能到也(東垣先生名墉,道光時人,久客北方,頗多流傳者)。又贈吳聖俞印譜一冊。聖俞先生名諮,亦武進人,工畫,尤精篆刻,善摹古篆各體,餘獨喜其摹漢印白文一種,蒼勁茂密,意致在刀筆之外。花農前輩在法源寺爲母夫人作忌日,飯後往行禮。晚,赴劍秋福興居約。發次伯信。
二十四日醒聞雷雨交作,心神一爽,遂暢睡至午初始起。龍溪所謂積閒成懶,積懶
成衰,大可懼也。右安門外賣花者佟姓,肩草花一擔,皆石竹、翠雀、藍菊也,以四千錢盡買之。冒雨攜鋤,雜蒔籬畔,濃淡奇正,各有天姿。靜對玩賞,不必貴重名花也。佟姓有花即送,酌酬以價,每罄其擔。歲費不過一百元,即饒四時之樂。餘不嗜博,不作冶遊,稍事撙節,已足償茲清興矣。飯後祝謝魯卿太夫人生日,順答謝數客。歸後料簡醫書,臨坡帖,寫冊頁二方。新銘來夜談。寶銘以學堂月考卷呈閱,於此道已有入處,可喜。
二十五日陰晴不定。午後偕錫兄、新銘、禹弟遊農事試驗場,步行至咖啡館啜茗,溫室遍賞名花,豳風堂小坐,乘船而出,飯於燕春鴻記。歸寓珩甫在此,共聽留聲機。雷雨大至。寫扇三柄。
二十六日晴。夏至節。昨日受風,殊不適。潤田邀文明戲劇,己丑月團,均辭之。
朱墀笙、陳松山(立。任覲楓之婿)、張景韓先後來談。新銘錄示呂幼舲同年庚子吊劉葆真太史《金縷曲》,悲壯沉痛,頗近辛稼軒。鄭師擇《東方雜誌》中論事、說科學文之明暢切實者,授綸、懿於課暇讀之,實獲我心。兩兒果能逐細領略,收益當不淺也。
二十九日晴。午刻至十剎海會賢堂赴吳印臣之約,以手錄王鐵夫復龔定庵書貽之,印臣大喜過望。飯畢,繆筱珊年丈邀往圖書館閱藏書。內閣大庫移來書極多。宋、元、明板史書數十種,雖大半不全,然雕印精工,人間罕見。有宋刻小字本《唐書》,尤希世寶笈。裝訂多用蝴蝶裝,與今東西洋相似,且有題書名於冊脊者,乃知古人藏書亦直立也。
又屋三間,皆庋各省、府、縣誌乘,網羅文獻大有益處。內閣有舊書,自來無人知之。雖以竹垞、漁洋諸老之廣搜祕籍,亦竟不知。書之隱顯,亦有定數耶?另二室全儲敦煌石室卷子本。歸途詣農工學會,略觀試驗場。
六月初一日晴。補修《毛鴻賓列傳》,餘前在史館筆削未就功課也(毛公哲嗣稚雲丈屢索此傳,以弁所判奏議文字)。午後唁鈕伯雅喪明之戚。至桂卿前輩及楊蔭北處診病。
新銘來夜談。寫應酬數件。看香光《畫禪隨筆》論書門,從前瀏覽及之,不甚注意,今始覺大有入處。此道愈進愈識甘苦,前人心得之言,亦非有心得者不知耳。
初二日晴。順直學堂甲、乙、丙三班學生修業文憑標朱蓋章。甲班廿二人已十學期畢業矣。醫學堂會期,未暇往。傍晚,偕錫兄、蔭之、仲恆、銘、駿散步至本街長春花廠看花。
初三日晴。子登、鏡湘來久談。修改毛傳脫稿,增入有關大局奏疏二篇,訂正舊傳數處。申刻赴程松山大觀樓之約。
初四日晴。昨夜通宵不眠,晨起甚弱。勉寫呂鏡丈壽對、成琢如宣對各一付。又寫扇、冊各一。孟楫侄暑假南歸,帶去致龐氏三妹信並寄兒寶詵衣被兜鎖等物。論詩必推唐人爲軌範,即如李山甫者,在晚唐家數不高,燈下偶檢《叩彈集》,見其《公子家》一首,實有獨得之妙,非後人所及。略爲解說如下,使兒輩知之。
公子家李山甫柳底花陰壓露塵,瑞煙輕罩一團春(先描摹家字起)。鴛鴦佔水能嗔客,鸚鵡嫌籠解罵人(嗔客、罵人,本是公子驕恣惡習,卻貼向鴛鴦、鸚鵡說,指桑罵槐,所謂蘊藉也)(〔眉〕鴛鴦、鸚鵡尚能嗔客、罵人,則其家奴可知,其主人更可知。此又一解也)。腰褭似龍隨日換,輕盈如燕逐年新(腰褭,駿馬也。輕盈,美妾也。卻不點明馬、妾。王荊公能用此法)。不知買盡長安笑,活得蒼生幾戶貧(至此始正言以規之。然仍不作傖父面目)。
又如許棠《懷宛陵舊居》詩中四句:“江晴帆影滿(唯晴故影滿),野迥鶴聲遙(唯迥故聲遙)。鳥徑通山市,汀扉上海潮(上句自近而去,下句自遠而來)。”用意下字皆有法
度,所謂律也。
初五日陰。爽卿來作半日談。飯後至喜鵲衚衕祝鏡宇丈壽,聽戲兩劇。出崇文門至花兒市一小棧房,爲沙祖烈之長子治病。見其貧困類丐者,側然傷之。助以藥資、旅費銀拾兩。江南讀書寒士,動輒來京謀事,往往流落不得歸。科舉罷而書院墊師均廢,故其現象如此。又至順直學堂,偕同堂諸君在同豐堂餞各教習,且訂下學期之局。程伯葭自浙來京訪餘,未值。
初六日陰,雷雨時作。聞爽卿患急病,馳往診之。學堂送來自制花捲五日枚,閤家上下作午餐。飯後以查初白先生《瀛奎律髓》評本,用硃筆過錄於紀評《律髓》舊本,畢登覽一門。餘自前歲手校《慶湖遺老集》後,不近丹鉛年餘矣,今日始定心靜氣爲之。初白先生此評,爲晚年家塾課本,指示詩法最精審,足爲學詩者津樑。餘於《律髓》又有篤嗜,其味深長。作官二十年,忽理青燈舊業,殊自得也。傍晚再出城,複診爽卿疾。冒雨至福興居請客(成琢如、薛叔平、莊梁臣、劉苕石、羅景湘、楊蔭北)。
初七日夜半雨,晨晴,復大雨,涼爽宜人。石老來久談。飯後至汪家衚衕衡氏昆仲處賀喜。又赴農工學會,路淖馬疲,歸寓易騾車再出城,爲爽卿複診,病勢稍平。
初八日晴。伯葭、新銘來談,留其午飯。飯後墀笙、仲山又來。五鍾偕錫兄至慶升觀劇(譚伶演《戰猇亭》、《火燒連營》,真絕唱也)。散後飯於聚魁坊,兼約蔭之、仲恆及惠、銘、駿、襄、綸、懿。
初九日晴。午正謁琴相略談。吾性情疏慵,最畏登要人之門,有時不免破格爲之,皆代親友謀也。而親友之不滿所望者,反謠諑紛來,真足令人寒心。與伯葭飯於六國飯店。
出城看爽卿,冷汗不止,而躁無安時,若如仲師之言,竟無生理,乃代約楊慎之共診。慎之斷爲肺葉已壞,蓋受俄國熱烈之酒及雪茄煙之傷(終日口不離煙),已數年矣。餘因思近日中國竟成一紙捲菸世界,老幼、男女、貧賤,無不口銜一枚,冥冥之中不知傷幾千萬人之肺管,漏卮猶其末也。吾國人之醉歐慕倭,具特別性質,令人痛心!歸寓少息,寫復迪化府張澤堂書。復至六國飯店赴陳幼衡之約。半夜接電話,聞爽卿病益劇,因之徹夜不成眠。
初十日陰雨。晨起往看爽卿,病竟不可爲。乃在恆裕午餐,訪慎之於學堂,籌商挽救之法。迨再到休寧館,則命在呼吸矣,自覺精神頹沮,暫辭而歸,爽卿竟溘然長逝矣。
寡婦孤兒,情景不堪設想。餘自十五齡時交爽卿,是爲結友換帖之始。前歲忽又申以婚姻。
此次間關北上,思謀一京秩爲休息計。到京甫兩月,嫁女僅一月也。初五日尚在籍笑談,意氣甚盛。人生如朝露,不爲厭世派,即爲樂利派耳。皇皇奔競,自苦何爲?吾亦安能以有涯之生徇無涯之慾耶?伯葭傍晚攜獅子峯真龍井茶來品茗,餘心緒過劣,殊不能歡。
十一日陰。本定今日赴津,爲潘事所阻,作書復瀾翁。
十二日陰雨不定。午初率寶銘赴醫學堂,在先醫前行禮,放假。飯後至休寧館哭爽卿。與鏡芙商善後計。骨肉之間,雖親戚不能干涉也。至觀音院看屋,不成。因訪潤田,議借正乙祠商家義地暫厝。過琉璃廠,買石印宋拓《西樓帖》(又名《東坡書髓》)。坡公運筆用墨精氣蘊含之妙,猶可推見,蘇帖之至佳者。
十三日時晴時雨。西圃花木蔥倩可喜。臨《西樓帖》,寫紈扇四柄。傍晚,偕鄭先生、錫三、蔭之步於太平湖,湖畔有井,玉泉之伏流也,轆轤汲水,泉花飛濺。餘與三君就而飲之,味甘而洌,胸次塵煩一滌。夜半,燮甥哭而來,慶蕃外孫殤矣,爲之痛悼不置。
又懸念嫺女,命惠、銘、駿往慰之。
十四日晴。採澗夫人往視大女,強挈其夫婦來此排遣。臨《西樓帖》,寫一扇兩斗方,如此研習,當有進境。評錄《律髓》朝省、懷古二類。羅鏡湘貧不能完房租,大爲屋主所窘,以十八金資之。僕婦孫氏初十日赴休寧館,悸而歸,遂病,若有所見。今日鏡芙來此,去後,孫氏忽昏迷囈語,所言皆爽卿之言,謂附鏡芙入門(鏡芙之號,孫不知也)。
凡館中近景,及鏡芙議遣二婢,以爽卿夫人附其戚蕭氏以居,孫氏口中皆及之,嘵嘵不休。
餘惡其擾也,疑爲邪祟,厲聲斥之,用桃枝擊其體,仍不退。採澗夫人以正言開導之,始拍掌心愜而去。孫氏即欠伸而覺,問頃事,茫無所知。豈鬼果能附人對語耶?餘目擊耳聞,不能不信,然以堂堂男子,附僕婦卑污之體,以擾及人家,亦太難矣。
連日患病未記。過錄《律髓淨兩卷。買《藝蘅館詞選》一大冊,梁任公之女令嫺所編也。凡甲、乙、丙、丁、戊五集,選北宋、南宋、國朝詞(無元、明兩朝)。所錄簡要有門徑,而評註各語多能指詞家本事及其所含之意,洵詞選善本,合天下學士才人崇拜。香閨弱質,吾豔之且愧之。裝訂絕精麗,價洋二元五角。
廿一日晴,熱甚。病已平復。客廳蘭花放十餘翦,香氣時逗鼻觀,清幽雅靜,自與桂花、茉莉等不同,昔人尊爲君子香,有以夫。評錄《律髓》兩類。寫應酬多件。傍晚至暢敘園赴楊蓺孫之約。得延平書並洋一百元。
廿二日晴。徐少良自鄂來。盛萍旨前輩來訪。評錄《律髓》一卷。《東方雜誌》載元宗王阿魯渾(鎮波斯,號伊勒汗)致法蘭西王腓力書兩通,皆蒙古文,今俱譯出。蓋一與法約夾攻回回,一告即位也。末署兔兒年、蛇兒年。元人稱年支類如此。唯文中有豹兒年,恐是寅年之稱。豈以豹作虎耶,抑譯者誤虎爲豹耶?書上蓋二巨璽:一爲“輔國安民之寶”,一爲“真命皇帝天順萬年之寶”。兩書皆然。當是伊勒汗世守之印。以宗王而稱皇帝,豈元代鎮邊宗藩之稱汗者,即無殊皇帝耶?此皆足以補正史所不及。明初修《元史》均漢人,不通蒙文,且先代事蹟遼遠,西北邊與內地隔絕,其時又無官書記載,故史皆略之。今歐洲文字大通,其軼時時見於各國,實考古者之大快也。
廿三日夜雨達旦。午刻復雨。訪梅叟問病,坐養園久談,綠陰殊勝。入夜復大雨如注。以洋八元在繆丈處買《續碑傳集》,凡八十六卷,起嘉慶朝,迄光緒朝,體例本之正編,而稍有變通,繆丈一手編輯。督撫錄先大父、先高叔祖、先伯父。守令錄五世族叔祖子寬公。科道錄外王父蔣子良先生。肅然興繩武之思。
廿四日晴。屠禹航來劇談。飯後訪珩甫,同車祝袁大嫂五十生日,復偕至恆裕食西瓜,啖清煮羊肉肚肺。雨大至,俟止乃返。抵寓又大雨。連夜爲子侄講授《大政治家•管子》,每夕講一章,約至秋涼可畢。古今中外法家精義盡於此矣。
二十五日陰。伯葭來別。景之甥三十生日,飯後往賀大姊。又至連雨亭處賀喜。五鍾至白米斜街,赴張君立之約,坐平臺看荷花。夜復大雨,荷蓋連頃,其聲甚喧。隔窗望對岸樓臺燈火,幾疑身在江南也。雨止始歸。改禮部爲典禮院,以大同相國掌院事,郭侍郎副之,設學士、直學士十六員,凡各署裁缺人員雜置其中,清要之選至此大輕矣(肚以比餚中之大雜燴)。
二十六日晴。飯後祝增將軍生日。賀聶獻廷遷居老牆根(自置之屋)。評錄《律髓》春日類。張芝生自津來。夜復雨(聞城外雨尤暴)。寫扇兩柄。西漢傳經諸儒多奇姓,爲後人所不經見者,今就《漢書•藝文志》(以下所引人名見《漢書•儒林傳》,《藝文志》殆惲氏誤記。一一整理者注)略識之:傳《易》(馬乾)臂子弓衡胡主父偃乘弘毌將永傳《尚書》炔欽假倉庸生塗惲傳《詩》浮丘伯後蒼(又《禮》)翼奉食子公髮福傳《禮》公戶滿意聞人通漢傳《春秋》胡毋生贏公眭孟泠豐筦路堂谿惠冥都皓星公(又)五鹿充宗二十七日陰。先大夫忌日拜供,距已卯三十三年矣。當時情景猶在目前,思之心痛。
飯後督銘、駿檢收各書,擇其精本移藏於書室玻璃櫥中,未畢事而翰西來辭行,三兄亦來,
遂暫輟。此皆十餘年節縮衣食而得者。宋槧元刊,餘無力購置,而明及國朝精校精鐫之本,其可貴不亞宋、元,康熙朝殿本尤勝。吾子孫勿輕視之。接醫學堂甲班學生匿名書,以獎勵之不可必得也,醜詆餘,其詞鄙俚,爲儒者所羞言。餘不怒而傷之。三年辛苦,籌款講書,所得如此。今世學生志趣之卑污,道德之墮落,可以想見。悲哉,悲哉!廢科舉,立學堂,不能不嘆息痛恨於南皮、長沙二張矣。
二十八日陰,微雨。先大父生辰拜供。飯後至會賢堂,赴袁仲數(爽秋年伯之子)、馮昆圃賞荷之約。四鍾赴農務總會,同鄉公推餘掌會事,固辭不獲。燈下甚熱,檢《三國•蜀志》讀數傳。餘治《國志》廿餘年,每讀輒見新意,讀之垂熟,政治、文學胥在是矣。
二十九日飯後訪楊少泉,移交起居注所存公項一百六十一兩。至醫學堂,諸生鹹力辨匿名書,指天日爲誓。羣疑出堂生王姓所爲,平日聲口符,筆跡符也。堂中有此敗類,真令辦事者寒心!又至恆裕存公善堂公款二百兩。又至休寧館與汪子賢、汪伯吾、潘鏡芙合議爽卿夫人撫孤生計。餘雖至親,然處人骨肉之間亦殊不易。歸途爲大女診病。燈下寫扇兩柄,讀《蜀志》一卷。
三十日陰。起甚晏。未刻至東車站,爲意大利署使臣博蘭璧拉及其妹送行。遇胡幹卿,偕至大觀樓便餐,餘作東。答拜城外客,與梁長明暢談。城外泥深沒踝,其號稱馬路者,則大起大落,崎嶇過於山路,與西城內如兩世界也。燈下寫扇兩柄。致河南寶興隆馮石卿信,寄顧表姑母洋三十元,次伯助款也。復讀《蜀志》畢。陳氏《蜀志》各傳,皆以諸葛公緯之。東雲出鱗,西雲露爪,所見者雲也,實無處而非龍也。大而調遣之方略,賞罰之政令,小而一語之加,一拜之施,皆特書之,奉忠武侯爲論定。分之各爲片段,合之則爲一大片段,創史家未有之奇。先大雲公謂史公義法,承祚得其四五,正謂此也。宋明膚儒,齗齗於正統之辨,訾承祚,揚魏抑蜀,甚至輕信報怨之說,幾以穢文污之。如此讀書,冤屈古人,汩沒性靈,遺毒後生,可稱三害。
閏六月初二日晴。因學堂籌款借舊火槍事赴津。四點二十分快車開行,七點二刻抵新車站,瀾老、承慶侄相迓。與瀾老夜談,下榻上房西廂。黎明兩日並出,動盪良久,始合爲一(此上月廿一日事,瀾翁蓋親見之)。
初三日晴。飯後詣諮議局,無所遇。訪趙智庵暢談。又拜客數家。傍晚赴周芰梁觀察之約(名熙年。其令祖乃先大父壬辰鄉榜同年)。
初四日陰。拜張都轉,懇其撥付學款,久談而出。謁呂椒生表舅於鹽務研究所(新自保安州交卸)。申刻大風雨,繼之以雹,大者類核桃。田禾受傷必巨,且聞有頭被擊破者。餘與瀾老各擇最大一枚而嚼之,甘冽足清內熱。冒雨至義聚成赴董子昂(崇仁。山西人)、衍慶之(善。滿洲人。其令祖與先大父壬辰同榜)、許仲恆之約(皆候補道)。南馬路積水可二尺,浸入車中。
初五日晴。午刻赴張粹然(士諤。新署長垣令)、洪孝斯(翰香觀察之侄)之約。申刻赴許汲侯觀察(引之。綦慎師之侄,子元太守之子)之約。偶在商務印書館買書,店人聞余姓,即問惲學士爲君何人。不佞姓名,猥爲世所知,虛名可愧。
初六日晴。午刻赴李文忠祠,赴鄭翔北、何務滋兩門人之約。祠中園亭之勝,甲於天津,遊人如織。申刻赴謝受之觀察(江寧人,名家祜。乙酉同年)之約。連日疲於酒食,甚苦之。抽暇寫扇十柄。夜雨。
初七日晴。得張都轉回音,公事已了,遂附快車回京。
初八日晴。一日未會客、出門。
初九日晴。飯後詣農務總會。寫應酬多件。偕錫兄訪朗軒夜談。
初十日晴。午刻潤田邀飯於福興居,偕至潤家爲其兒婦診病。至順直學堂少坐。壬三邀往其家爲女眷診病。復至鄉祠赴李嗣香前輩、劉性庵同年之約。珩來夜談。卯初二刻,有白氣起於西北方,東南亙天,一時始隱。佔天家指爲兵氣。
十一日晨雨旋晴。會客數人。飯後赴醫學堂出考試畢業題兩道(少陽陽明合病脈不負爲順,《厥陰篇》少陰負趺陽爲順說;《傷寒論》甘草多用炙,《金匱》甘草多用生論)。
歸寫應酬字。朗軒、作霖來夜談。書賈以舊書求售,有原板初印《二馮才調集》極精。又有《倪氏筆法雜記》。倪爲香光弟子,從受書法,其名號均未標出。此記乃星沙黃文燮彥和所錄。凡三十餘葉。論書具有淵源,皆心得語。餘近來學書,頗有獨得之見。自謂粗窺古人筆訣,證之是記所言,往往暗合,私喜拙見之不誣。倪氏又謂坡公書系用側鋒,又謂右軍內擫、大令外拓,亦是用側鋒。實能發書家之祕,從來無人見及。餘嘗謂坡書出於大令,得此益信。自來名家,或由妙悟,或由相傳口訣,所以能造精詣,未有漫無制裁而能成家者。《東方雜誌》第四期有《專心》一篇,語語真切。餘年垂五十,腦力日減,尤當力戒兼營。今定一爲學宗旨,守之終身。
政治學(五十解組,此心究難忘世,不能不預儲學識,爲異日行政之權衡。茲所列雖有數種書,實爲吾精神所萃,寤寐不忘之要道也)。《三國志》(治此三十年,正文、小注略能上口,每讀輒有新得)。管子、商君、王荊公三政治家。張江陵書牘。醫學(書不厭博,獨此道無約守之理)。書法(專習蘇書,上規大令、平原)。
十二日晴。午前寫匾六方。飯後至朗軒處爲其侄診病。詣農務總會與張遠村、李丹孫啓用關防發公文三件。吾輩做事,不可有官氣,而舊衙門相傳規格,則不可無,非此不能整齊有序也。歸已日落矣。閱邸抄,知史益三虧欠公項,革職,監追查抄(五弟婦之胞弟)。不怡者竟日。
十三日晴。王俊卿方伯枉談(新城人。以史學、古文名一時)。吾直著述家也。餘久仰其名,俊老亦猥以虛聲見許,相見甚歡。昆甫來作半日談。日落,熱稍殺。因至朗軒處複診,病勢大減。夜飯後歸。雷電微雨(東城雨甚大)。梅叟適在話蘭簃,又久話乃去。
爲慎之言:前人論筆法,有所謂撥鐙法、修腳法者,其用筆之法自可見。唯作擘窠及數寸大字,須懸肘正鋒,此外則是側鋒。勿爲書家門面語所瞞也。
十四日晴,甚熱。午刻潤田邀飯於玉樓春。飯畢偕至其家複診。又爲其鄰王姓兒診疾。發五妹信。朗軒來夜談。讀王樸莊《傷寒論注及附餘》訖。王氏爲元和陸師相太翁九芝先生之外祖,師相刻之《世補齋醫書》中,校手太疏,餘籤其訛誤幾百數。王氏注多出實測,其見甚卓,殊異諸家。日本丹波氏輯義,採《傷寒》注數十家,王註疏解,往往出其範圍之外,而證諸心理實驗,實覺其信而有徵,有功仲聖不小。
十五日晴。立秋節。未刻偕錫兄、銘侄赴三慶園觀劇。同人繩揚伶賈璧雲之美於餘,特冒暑往觀,色藝洵可取。熱甚,略坐即行,至福興居晚飯。微雨。
十六日晴。午初赴畿輔學堂行開學禮。未刻赴醫學堂與畢業諸生合拍一照。楊繩武邀飲福興居。炎天馳逐甚苦。朗軒來,見餘治《三國志》甚專,謂觀兄之專力此書,無怪文思深細,一字不妄下也。餘雖愧斯譽,然其論陳志,則得其要義矣。
十七日清晨大雨,旋晴。午刻在精舍邀王晉老便飯。姚石老、羅鏡湘、吳質欽作陪(羅、吳皆晉老門下士)。晉老學問深邃,石老論算學及西北地理娓娓不倦,餘深愧不如。
晉老以所著書見貽,其《希臘春秋》、《歐戰》二種,皆以史漢文法行之,高出留學生所譯書百倍,益知中文不精,無一而可。宴罷坐深廊,久談乃散。吳子清兄來拜(新簡甘涼道)。
下張小云先生關書(薊州拔貢,延課汀、振、閏、櫻四孩)。
十八日陰。潤田午刻餞胡海帆同年,請餘作陪。飯畢至廣惠寺行吊。江蘇館答拜俞幼來方伯,因赴崇文門東爲潤田兒婦複診,病減而妊脈見矣。悶熱殆不可耐,留連至日落時,冒微雨而歸。燈下將所校王氏醫書各簽,錄爲校勘記,擬呈元和師相。
十九日晴。未刻至農務總會,以辦事章程申送農工商部。問陸相病,未見。夜中天高氣清,月光如水,儼然新秋景象矣。爲子侄講梁纂《管子》論法立令行一段,指謫時政之弊,語語搔着癢處。文至此,足當一快字。
二十日晴。陳少蘅(佩實)來謁。未刻至三眼井爲杜氏點主。歸寓熱甚,一事不可爲。傍晚至太升堂赴金搢臣(笏先。己丑年侄)之約。
二十一日陰雨不定。朗軒午前來,申刻始去。酉刻至萬福居赴姚石老之約,請王晉老也。晉老以吐魯番新出土之唐《張懷寂碑》見贈,其足考證古今處甚多,餘別爲題跋。
晉老又謂中國哲學莫深於《莊子》,科學莫備於《墨子》(《經說》上下篇)。惜自漢以後,無能闡發之者,遂使歐人居爲獨得之祕,而我中國出洋留學生,不通中學,羣震西學之神奇,殊可嘆恨。晉老引餘爲同調,謂可以論學,餘滋愧矣。終局後又至泰豐樓踐朗軒約,直登三層樓上俯視城闉燈火,可稱壯觀。
二十二日晴。晚雨稍涼。蘭花又出新翦,夏秋兩花,可徵得氣之厚。階前玉簪、茉莉、晚香玉競放,秋香滿園,沁人心脾。爲張潤澤寫屏對數件。任棟臣來談,窮餓無以爲生,餘惻然贈銀元四圓,以周其急。燈下靜坐話蘭簃聽雨,讀陳氏《蜀志》數篇,體勢之妙,上規龍門,自來唯以高簡賞之,不知其時有事外遠致,使人尋味不盡也。擬別購一本,用張廉卿、吳摯甫評《史記》法評之,專論其文,導世人知讀陳志。
二十三日陰,微雨。趙仙洲刺史來見(鏡源。癸巳同年。季申兄託帶信來),託其帶致季兄信。又復朗存信,交郵寄。飯後至東城,吊銘鼎臣將軍喪。雨勢甚濃,急馳而歸。
錢晉甫來作半夜談。復雨。書賈張姓以舊書求售,留明刻本《野客叢書》(宋嘉定中長洲王楙),凡三十卷,體例近《容齋隨筆》,板本甚精,價三十六兩。又有元刻《道園學古錄》廿四冊,紙印清潔,且完整無損葉,元本之至佳者,索價四百二十兩,給以百五十兩,不肯售。又買舊鈔本《傷寒論註釋》兩厚冊,不著姓名,唯印沈璟、毅齋二小印,不知何許人,當遍考之。略檢十餘條觀之,頗簡當,硃筆旁註及圈點甚用意。三代後官制,以西漢爲最善。故當官者多能舉其職。迨後漢政歸臺閣,而三公爲具員,漸失其本矣。今之議官制者,盍討論中國西京舊典乎?廣東於十九日有匪徒兩放炸彈轟擊水師提督李準,傷手及腰際。李負傷躍登屋頂,與相持,斃賊一人,生擒一人,餘黨遁去。粵亂已三作矣(一、槍斃署將軍孚琦,二、轟督署,合此次而三)。總督張鳴岐恐甚,夜眠屢易其處,日夕憂懼,將成心疾。張由岑春煊幕府,不數年竄領兼圻,既無定亂之才,復無鎮亂之膽,臨事則張皇而失措,事後則鋪飾以邀功。真凡材也。執政唯知受其重賂,付以南疆,亦稍爲大局計否?夜雨達旦。
二十四日陰,甚涼。延慎之爲振兒診疾。未刻至鄉祠赴陳華甫之約。
二十五日陰。慎之再來診。申刻至廣和居赴劉龍伯之約。燈下爲仲恆致瑾叔信。又郵寄延平信。
二十六日晴。振兒熱加劇,神昏口噤。慎之屢治不中病。餘以爲不急下且殆,乃用大承氣湯下之,加銀花、元參、芩連、殭蠶、蟬蛻,兼清上焦溫熱。服藥一時許,頭面遍身俱出白疹(又名白痧),密而且透,大便仍不下,腹高神昏如故。因用前劑加大黃至四錢,芒硝二錢半,峻攻之。傍晚始動,下燥糞穢水半桶,神識頓清,熱勢亦和。仍用前劑,減輕份量,盪滌餘邪。此二刻真生死機關也,使餘手段稍軟,則危矣。仲師屢示急下之法,不愧救世聖人。乃作書報慎之,俾增閱歷。耿伯齊邀萬生園,辭之。未刻赴農務總會,同鄉公推餘爲代理總理,使事權歸一。復提議辦事機關進行政策。五鍾散會,出城至全蜀館,赴己丑月團,趁西城歸。粵督劾厚存堂兄,諮回原籍。
二十七日晴。振兒病勢已解,用藥清餘邪,淨滯養陰而已。朗軒來暢談。作《張懷寂志》考證,題於下方,付裝池。連日車中看《傷寒注》鈔本,融貫正當,可稱善本。作序書於簡端。
二十八日陰。飯後至北城拜薊州張小云拔貢,延課汀、振、閏、櫻,下初一日開學請柬。雨大至,逆急點而行,高坡瀉水入溝,崩騰如瀑,淋漓歸寓。少息,題崇效寺妙慈和尚牡丹卷子。餘近日適讀《才調集》,因檢其中牡丹詩六首錄之,不特餘可藏拙,亦冀
他人守崔顥題詩之戒,相率擱筆,或爲徐凝洗惡詩耳。夜雨達旦,檐溜琤琮,花木滴瀝,倚枕靜聽,清遠如在山中。
題唐張懷寂墓誌此唐長壽三年茂州都督府司馬張懷寂墓誌。宣統二年十月,在新疆吐魯番廳三堡地出土。府君上闕一字,據文知其姓張。太宗貞觀十四年秋,侯君集平高昌,其王麴文泰降,以其地爲西州,治高昌縣,即漢車師前王庭。則天長壽元年,武威軍總管王孝傑討吐蕃,克服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四鎮。志中懷寂三代皆仕高昌,所云僞右衛將軍綰都、曹郎中等,皆高昌官名。麴氏官制賴此略見。所云奪情總戎,充武威軍子總管,乃爲王孝傑裨將從克四鎮也。又云葬於高昌縣西北舊塋,考今三堡地東南,有一古城,土人呼爲唐王城,證以此志,即唐西州治也。前人在迪化府掘得唐碑,知府舊城即唐北庭都護府治所。今又據此志而得西州。碑誌之有益史學如是。夫懷寂,一西域裨將耳,歿於幕府,葬於高昌,安得聞人碩士任銘幽之選。今觀其文藻之茂美,楷法之堅凝,雖中土無以遠過。何唐文之遐盛耶?意者軍府良記室之所成歟?宣統三年閏六月,新城王晉卿方伯歸自新疆,以拓本見贈,爰考證以付裝池。大興惲毓鼎記於太平湖畔寓廬。
二十九日晨,雨始止,旋放晴。評閱醫學堂畢業國文課卷,吾以見中國文字之將亡矣,不能不太息痛恨於創議廢科舉、立學堂之大老也。寫應酬字十餘件。
七月初一日晴,傍晚風雨交作。未刻張先生開學,酉刻設席請先生(鄭先生、李丹孫、史蔭之、田凌槎、範雋臣、錫三、珩甫、三兄作陪)。燈下寫扇三柄。臨秋碧堂蘇帖。
初二日晴。春蘭再花,香滿庭宇,靜坐廳事以領略之。飯後爲王爵生同年賀嫁女喜。
城外泥淖及踝,馬車不能行,因未赴醫學堂,作簡約新甫、龍伯明午廣和議事。燈下復瞿肇生同年柬,論醫道。旬日來,就枕之先必讀韋縠《才調集》數篇,以定心氣,則情和而易睡。愈讀愈入味,則長言詠歎,書之簡端,蓋餘詩境略進矣。
初三日晴。至長椿寺行吊。午刻約新甫、龍伯廣和便酌,預算醫學堂經費,決議縮小範圍。在衡裕少坐。燈下書徐孝子像贊兩葉,應花農前輩之求也。放翁詩沉鬱秀勁,能傳少陵衣鉢。歷來選本以《唐宋詩醇》爲最得其真面目,惜抱翁所選亦精,唯止七律耳。
梁氏所出《國風報》,近數期殊減色。題目既窮,議論亦乏精采,似覺江淹才盡。其錄《國會與國民關係》一種,連篇累牘,至六七期而猶未竟,尤非月報所宜,易使讀者生厭。
法令文牘佔一冊之強半,皆鈔自官書。中西紀事,皆鈔自各報。文苑無非癭公、堯生、鈍宦數人之詩,竟似爲羅、趙、冒刻詩稿矣(趙詩不足傳)。且皆流連風景,無關宏旨(愚意詩不必專錄今人。宜取其有關文獻者,或發潛闡幽,亦無不可)。小說《巴黎麗人傳》,支冗平衍,格格不能吐。此報竟成弩末矣。餘故以《東方雜誌》代之。
初四日晨雨旋晴。午前至三聖庵行吊。未刻詣農會,發致各縣分會公文廿六件,又諮內城總廳一件。五鍾至慶升,錢仲甫作東,聽譚鑫培《魚腸劍》,散甚早。接門人張伯寅(祖詒)洪洞書並伴函。燈下讀《吳志》一卷,並裴注字字入目。虞仲翔以鯁直賈禍,固不善自全,然其呵于禁,詈糜芳,想見其嫉不忠之臣如仇,壁立千仞氣概,吾輩不可無此胸次。張溫得罪,諸葛公謂其由於善惡太明,清濁太分。此非教人混沌模棱也,嫌其圭角過露,不能容物耳。寓精明於渾厚,斯爲君子。翻傳注中附朱育會稽對一篇,詞采華贍。
汪容甫廣陵對疑即脫胎於此,然不能若斯古茂也。陸瑁女鬱生許嫁張溫之弟張白,夫亡守貞,姚信上表請褒爲義姑。此爲貞女請旌之祖。義姑之名甚新。
初五日晴。午後至輔仁私塾開學。聞笏齋到京,下榻江蘇館,因往訪之,暢談別後
事。又至津浦鐵路公所議事。燈下寫扇三柄。讀《諸葛恪傳》。
初六日陰。未刻偕錫兄至新豐觀劇,仍系仲甫作東。譚伶演沙陀國請兵至收周德威,真絕唱也。凡舊排相傳之老戲,無不入情入理,其關目皆極完密,不似新戲之脫支脫節,無理取鬧。今之維新少年,目無古人,其實何曾夢見。歸後仍讀《吳志》一篇。吾於《國志》亦幾韋編三絕矣。
初七日大雨徹夜,復一日夜不止,河決田潦,深可憂慮。竟日坐話蘭簃與錫兄話雨。
閱醫學國文訖。廿四卷中,粗爲清通順適者,兩卷而已。斯文至今真大劫也。
初八日竟夜淅瀝,清晨竟晴。兒輩來報,太平湖水拍岸平堤矣。呂舜臣表舅自鄂來,作半日談,述史益三監追查抄事甚悉。老河口榷釐,籌賑局提調,皆優差也,反得惡果如是。倘當時不謀此差,不過境況稍難而已,何至攖譴破家。禍福相倚,可危之至!世人亦可知所自處矣。五弟婦甫喪所天,歸家寧親,復丁斯厄,何以堪之。聞已遷居小屋,情況可知。夜赴鄭叔進手談局,稍負。
初九日晴,驟熱。複方燮尹上海書。批閱醫學婦嬰科卷。善卿叔祖自浙來,一別十九年矣。發已斑白,話舊惘然。未刻至嵩陽別業,赴盛萍旨前輩約。晚,又赴任翼臣大觀樓約。偶在書齋檢書,得彭文勤《五代史補註》(文勤發其端,門人劉氏鳳誥足成之),端坐讀之,遂盡一卷。此注體例一仿裴世期《三國志注》,以薛史《五代會要》、《冊府元龜》爲主,以唐末至宋初各筆記爲輔。所採書二百餘種,五代著述,備於是矣。作史書讀可,作說部讀亦可。讀一書而羣書皆萃,真快事也。五代去唐末遠,典章法制,結唐開宋,亦自燦然可觀。歐史概從刪削,殊不滿人意。若以此注頒之學官,列爲正史,則新舊《五代史》皆可廢矣。此爲餘生平酷愛之書。
初十日晴。先妣忌日拜供。錢晉甫、劉壬三兩局皆辭之。批閱婦嬰課卷畢。傍晚散步太平湖畔,水勢大可觀。公善堂有公產小宅在方壺齋,誤賃於陳桂蓀,著名貧而無賴,積欠房租年餘,房屋日見倒敗,索之不應,逐之不能。餘不得已,轉賣於開泰金店胡席卿,價銀壹千兩,以其款在銀行儲蓄,月收子金五兩,既省徵收之煩,復免修葺之銀。計亦良得。於今日寫契成交,特記於此,以備稽考。梁任公創立中國六大政治家:一爲管子,二爲商君,五爲王荊公,皆卓然政治偉人,名實至爲精確。餘三家不知何屬。李氏嶽瑞乃以諸葛忠武侯(三)、李衛公(四)當之。忠武猶有立法規模,衛公則不過名臣而已(李所撰述,尤不足言),安足稱大政治家?餘意此席當屬西魏蘇綽。魏自永熙西遷,綱紀掃地以盡,綽佐宇文氏創制立法,修禮教,定官制,粲然明備。如租庸調之徵,府兵之設,經國遠猷,開唐代興王之制,創文案朱出墨入之法,行之千餘年而未改。雖設施限於偏霸之局,允爲政治大家,求之異代,頗罕其匹。惜餘懶於著述,未能泐爲專書一發明耳。
十一日夜雨達午。過中元節,祭神祀先,薦茄餅。飯後赴旅京教育會。又至太升堂祝金汝翼同年六十壽。城外泥淖沒踝,手握成繭。舜舅、梅叟、南園來夜談。武陽水患縣巨,饑民數千,裏中方辦急賑,餘舊存兩邑賑款一千兩匯寄八叔散放。特出單佈告京宮。
十二日晴。棟臣來談。飯後寫屏對六件。笏齋來拜。傍晚偕錫訪朗軒,同飯於玉樓春。四川爭路風潮甚烈,以先帝有鐵路歸商民自辦之諭,據此抵抗,集會數十處,不下十萬人。川督馳電告急。此策創於郵部盛大臣,曾署名負責任。今當責成盛大臣妥辦,不能辦,則辭職,始合建國務大臣之本意。乃似以朝廷當其衝,監國憂煩,而部臣袖手,何必多此改制耶?十三日晴。飯後夢陶丈、朗軒來暢談。申刻至鄉祠赴嗣香前輩之約,與笏齋同車繞正陽門而歸。珩又在此劇談至夜半。
十四日晴。門人黃補臣自汴來。飯後偕錫兄至萬生園赴陳幼衡之約,啜茗於豳風堂。
賞蘭於溫室,飯於燕春園,歸已上燈。晉甫兄來作半夜談。盛杏丈來簡,江南水災之後,米價每石至洋十一元,三百年所未有。常、昭兩縣民因而暴動,心甚憂之。天時如此,人
事如此,猶復侈談立憲,舉內外政而紛更之。我瞻中原,蹙蹙靡所騁矣。中夜悲憤,不禁淚下。新學小生,以此愚監國而騙功名;監國閣臣,以此自愚而忘宗社。人心盡去,憲將誰立耶?晉甫述家世舊事,甚可記,客去記之。康熙時,海鹽俞檢討(長策)典試江右,錢文端公(陳羣)其婿也,從入試院閱卷,手植桂樹四株于衡鑑堂前。閱十餘年,文端亦典江右試,四桂發花甚盛。其從子籜石宗伯,以副榜困於場屋,年四十五矣,從文端入閱卷,聞文端種桂故事,亦手植桂兩株以志之,大爲胥吏僕從所笑,且面斥之曰:五十老副榜,理宜安分,奈何不知恥,妄欲效主人所爲乎?宗伯一笑而已。既撤棘,方伯某公(記系旗人)
上謁。文端素清簡,只攜二僕,適皆以事出,無已,倩宗伯持茗器敬客。方伯驟睹,則大驚,杯不覺墮地,毛髮畢豎,倉皇而出。詢其僕,知爲宗伯,老副榜耳。私怪二品大員,何畏之若是。詳記其姓名。越兩年爲乾隆壬申,三月舉鄉試,八月舉會試,宗伯遂聯捷成進士,以南宮第二人點傳臚。甫留館,即典江右試。所植兩桂,花更榮於四桂。大喜,復補兩株。數年後擢侍郎,再典江右試,則八桂俱榮。江右傳爲科場佳話。適閩省虧空案發,缺帑至數百萬。宗伯奉命查辦,則某方伯已督福建。查實復奏,上震怒,誅總督。先是總督聞派星使,知爲公,悚然曰:“嘻!死矣!”可見數已前定也。
十五日晴。巳刻至畿輔學堂行畢業禮。禮畢照像、午飯。在乾祥米莊定米二十包(上米每石銀七兩三錢,次米銀六兩六錢)。會館答謁舜舅。
十六日晴。飯後至醫學堂。申刻至安慶館(皖人新造,即從前文昌館地),赴貞盦之約。
十七日陰。午刻壬午公局,在鄉祠公請劉益齋觀察、劉佩五太守,皆到。微雨滴荷葉聲清脆可聽。登高樓第一層望煙雲迷濛入畫。
十八日晴。皇上入學,懸龍旗誌慶。書房暫在補桐書屋。上先御含元殿(皆在南海瀛臺),三師傅、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行三跪九叩禮恭賀。禮畢,步行至書屋中間,在至聖先師神位前行禮。入書塾,向師傅兩揖,師傅答拜叩首。升書座,向南。師傅旁坐。
內發《孝經》一部授讀。先授三句(孝經。仲尼閒居。曾子侍坐。外間《孝經》無“閒”
字、“坐”字)。上不甚上口,乃改用蠟箋所裁字方。陸師傅書此十字,逐字授認。上只能識四字,往復理熟,乃退。伊教習(授清文者稱教習,不稱師傅)先授清文,上能記兩字母。向例,師傅坐授,教習則立授。此次奉皇太后懿旨,亦賜坐焉。飯後至江蘇館祝王書衡太夫人壽。至農務總會。復魏梯雲一函,爲爭香山健銳營地事。申刻與梅叟、夢陶丈、朗軒在精舍公請笏齋。顧漁老、錢新甫、馮潤田、馮昆圃作陪。四川爭路風潮甚烈,十四日聚衆攻督署,毀之。制府避去。川民相約不納租稅,大吏連電告變。詔催督辦大臣端方入川彈壓曉喻。聞端帶兩營而行。此殊非計。兩營乃張彪所統軍,素乏紀律。吾恐保衛則不足,啓禍則有餘,亂其始此矣。河決固安口門三百餘丈,吉林、湖南北、江、皖皆大水,災祲洊至,新政厲行,呼籲無從,但增悲憤。
十九日陰,微雨。延黃海峯爲夫人、孫女診疾。又偕至大女處爲外孫女診疾。未刻至廣惠寺行吊(梅叟弟婦)。歸寫趙次帥、王次籛兩信(薦史印之於鄂省盡義縣)。朗軒作半夕談。聞川電已斷,朝廷不復得西疆消息矣。晉撫陸申甫同年來談。
二十日晴。未刻講官在全蜀館團拜,請笏齋,餘亦作客,盡醉而散。申刻復至暢敘園赴陳華甫約。川民大亂,宣告獨立。命趙爾豐剿辦,端方率兵兩隊入川曉喻。聞川省新軍警兵皆民黨,恐不服調遣,反助賊焰耳。
致呂幼舲同年柬杏公所處地位甚危,唯速自請罷斥,稍佔地步。弟苦於上謁不獲見,公盍以此參末議乎?若再優柔不斷,恐將受其亂矣。弟與杏公休慼相關,始肯進此逆耳之言也。
《左傳》:宋左師之告華亥曰:女喪而宗室於人何有?人亦於女何有?二十一日陰雨。巳刻至順直學堂,甲班諸生行畢業禮,餘率全堂職事員諸生十七人,在至聖先師位前行三跪九叩禮,學生向餘等三揖,發文憑,餘及壬三宣訓辭,勖以立品進學。合攝一影而散。晉甫來夜談。
二十二日寅刻雨,竟日未斷。寶惠在養心殿引見,奉旨升補陸軍部員外郎,欽此。
從前以進士分部,有十餘年始補主事者。今寶惠資不及四年,而已連擢兩階,際遇勝老輩多矣。可不謙謹以承之哉!開發報錢廿七千。門人吳厚庵(丙炎)自鄂來,三兄過談。傍晚訪南園,偕飯於六國飯店。園梨已熟,摘取一百餘枚,先薦菩薩、祖先,然後閤家分啖之,鮮脆多汁,真解渴佳品也。
二十三日晴。午前會客。午後東城答拜各客。訪晉甫作夜談。平湖陸春江中丞曾宰山陽,有循良之譽。調宰上元,繪《山陽遺愛圖》以志之。仁和趙粹夫太常時守江寧(粹夫先生中道光甲辰舉人,爲先大父典試浙闈所得士),題詩云:“太守庭前唯一鶴,宰官堂上有三魚。兩家清獻風流在,願與良朋共勉諸。”一琴一鶴,宋趙清獻作守事。三魚堂,困朝陸清獻堂名。清獻宰嘉定、靈壽,皆有惠政。詩切趙,切陸,切知府,切知縣,而兩公皆諡清獻,使事天造地設,確切不移如此。(晉甫述)
二十四日晴。寫尺餘大額十字。上大伯、八叔書,又致郭寄坪書,均交郵寄。端侍郎沙市來電,署川臬周善培被亂黨所戕,統制朱慶勳自盡(〔眉〕後知此說不確)。朝旨催端入川,起前總督岑春煊會同趙督平亂。唯岑既無名位足以節制,又無兵勇可以調遣,僅飭其乘輪逆上,單騎入川,恐難得力也。以餘測之,成都恐已失守矣。寶駿創立家庭字課已十五期,餘爲評定甲乙。自夫人以至小兒女,無不聚精會神從事筆墨,吾家遂成一寫字世界。
二十五日晴。醫學堂甲班生髮畢業文憑,本定巳初刻,適值禁衛軍自操場授標旗後拔隊回南苑,整隊出宣武門,車馬不得出石駙馬大街東口。禁兵萬人,十一點鐘始畢。午刻因寶惠升官祭祖。吉甫來賀。未刻至閩學堂旅京教育總會,衆推餘連任會長。至醫學堂,與龍伯率諸生向先師神位(岐伯、仲景)行畢業禮,因發文憑。餘宣訓詞,勉諸生精益求精,不可以畢業自足,自欺以誤人。餘本定五年畢業,而諸生迫不及待,且已有懸壺行道者。倘因所學不精而殺人,餘之罪大矣。又至天壽堂行吊而歸。復莊心安丈書。燈下定醫學會實行研究章程六條。順直學堂畢業諸生,由督學局給優廩各出身,衣冠陸續來謝。
二十六日陰。丹徒周振先(〔眉〕字樹聲。翊臣之弟)來見,以知縣分發河南。己丑同年吳獬之孫廣南(〔眉〕名沆。審判廳錄事)來謁。吳同年今年七十一矣。未刻至方壺齋赴蔭北之約。趙叔澤丈及劍秋招飲,辭之。朝廷措置川事頗張皇,已命端方,復起岑春煊;又寄諭滇督李經羲援川,李以不能離滇辭;旋又寄渝陝撫錢能訓援川,錢以棧道不便行軍辭;又諭粵督張鳴岐分兵援川,張以粵亂方棘辭。閣臣不明地勢,不達軍情,故疆臣多不受命。大局如此,深切杞憂。
二十七日陰。午後約延鐵君、徐貞盦、何梅叟、楊少泉、劉龍伯、錢仲甫賞蘭。客散後,梅、仲兩君談至夜半始去。仲甫素嗜張夕庵山水,餘因出所藏《鳧薌詩意圖》十二幅共賞之,仲甫愛玩不釋。夕庵作畫,極合於泰西畫家皴染之法,蓋得力於吳漁山。
二十八日晴。巳刻與嗣香前輩,仲魯、性庵二同年在鄉祠合請陸申甫同年,未刻始到。固安被水甚慘,同人議放急賑。有李君香甫自固安來(李即縣人),因招之,詳詢災狀,大約饑民不下七萬人,非寬籌賑款,不足拯救也。至萬壽西宮賀潤澤娶兒婦之喜。雷雨驟至,在恆裕少避。又至石橋別業,赴錫聘之丈、延子澄、景佩珂、伊仲平前輩、鄭叔進之約。自笏齋、申甫到京,餘無局不在配享之列,徵逐爲疲。川督電通,城圍略解,唯亂黨四起,一時尚難平靖耳。
二十九日晴。飯後至長椿寺行吊,順爲連雨亭診病。歸寓,張芝生來久談。燈下朗讀《史記》諸表序,足稱雄宕二字。歐公《五代職方考序》,酷摹《漢興諸侯王表序》,然字外出力處,則去之遠矣。鄧完白習篆隸,每晨起磨墨一碗,一日間用罄乃已,如是者八年。錢獻之習李少溫《城隍廟碑》,熟摹精思,至夢少溫授筆法。前哲一藝之成,必專心若此,乃造其徵。餘於醫學、書學,皆稍有所窺,而心輕意活,從未破除一年半載之力,下苦工夫,安能容易成家?書學不過欺世盜名,醫道則直誤人而已。思之愧奮。接常郡一府兩縣募賑捐信。
八月初一日陰。先大母生辰拜供。申初刻至嵩陽別業,赴程玉川、劉龍伯之約。燈下寫大對兩付,爲延澄老寫詩一紙,寄延平書。接史持叔電。讀《魏志•杜畿傳》,注引《魏略》所敘兩段,殊有別趣。陳氏俱削不載,而敘次獨得其要。守河東一段,上掩孟堅矣。曹滌新(根蓀親家長子)以所纂《集權資憲通史》排印本八巨冊相贈,擇錄三鑑九通之合乎立憲法制者,分門編纂,間下己意,學子得此以研求法政,頗收融貫之功。滌新費十餘年之力而成,可謂好學也已。
初二日夜雨達旦。笏齋來談。餘出近年所得書畫共賞之。未刻己丑團拜。在石橋別業公請陸申甫、袁觀臣(用賓。壬午、己丑鄉會同年,歷宰蜀縣,過班道員)兩同年,賓主三席。晉甫來夜話。
初三日陰。袁觀臣同年來久談,盛稱蜀中天時物產之美,生活用度之廉,爲之神往。
飯後至東城祝周採臣太翁壽。又赴農務總會商辦固安急賑,作函致盛大臣,乞免車站銅元運費(銅元十萬枚)。又函致丁大京兆訂會晤期。爲景佩珂令嬡診疾。
初四日晴。天長孫嵩齡來執贄(字申伯。庚子、辛丑舉人。郵傳部小京官)。午後林叔鴻來久談,論事多通達語。傍晚至東城祝晉甫六十一歲生日。酉刻至史家衚衕赴紹仁亭同年之約,與笏齋同車而歸。珩甫在此。笏齋贈攝影坡公小像一紙,元至正中白蓮寺佑上人所繪,鬚眉古雅,衣折曲勁,自是當時高手。廠賈索價三百金,笏乃留兩日而影之。
初五日陰。未刻與嗣香前輩約齊,同訪丁大京兆,商撥備荒經費銀十五萬兩,爲急賑及冬春賑撫之用,災民庶幾得生矣。又得杏丈復書,車站允免銅元運費。出城吊裴絢臣。
絢臣今年喪妻殤子,旁無兄弟,僅存堂上七旬老母一人,臨喪不勝哀愴。詢其病狀,初一晚尚出赴宴,醉飽而歸,猝然昏臥,不能言動。醫以爲氣虛中風也,人蔘桂附雜投,次夜即殞。餘按此爲飲食填塞太陰,乃值氣鬱不舒之際,驟食過飽,遏脾使不運行。脾系不靈,周身經脈皆阻,正如鐘錶之機輪,或阻或滯,則全副機關悉停也。唯用大劑承氣下之,大便一下,機關即活,其病霍然若失。餘曾治吳雅初妹丈家乳嫗,外證悉類中風(口眼亦斜),幸未進燥補藥,即以大黃、芒硝、厚朴、枳實峻攻之。夜半暢解,次日詣餘處叩謝矣。時醫不知飲食填塞太陰之名,概以爲中風,而進祛風開竅各藥,甚者必用參附,無不壅閼而死。前年直督楊文敬即此病也。冤哉,冤哉!吉甫內弟猶力執庸醫之言,指爲虛證。
餘謂三十餘歲迂謹之裴絢臣,素無疾病,作鰥夫近一年,旁無姬侍,何從而虛?業以參附殺之矣,而猶誣以虛名,恐冤魂將痛哭於九泉也。燈下詳識之,以告後之患此病者。
初六日晴。爲劉蔥石題《枕雷圖》引首。唐韓滉在蜀得堅木,制大忽雷、小忽雷各一(其制類琵琶)進於文宗,流傳至今,皆歸蔥石。林畏廬同年爲繪此圖,蔥石復詳記其事。飯後至佩珂處複診。出城至林叔鴻處道喜(新婦爲景月汀將軍之女)。歸寓,三兄在此,同喫肥蟹。燈下爲朱象甫題其曾伯祖茮堂先生青衫舊跡卷子,用御製墨及明方子魯墨濃研書之,行間皆有藍紫寶光,乃知坡公最重用佳墨。
題朱茮堂先生青衫舊跡卷子,爲象甫世仁兄作此卷乃茮堂先生作秀才時,應古學之試卷。正場卷,旌節花賦,以“花號旌節,種自仙人”爲韻;
擬陸元佐新刻漏銘;擬郭元振古劍篇七言古。複試卷,梅炎藻夏賦,以題爲韻。紅綾館試帖詩,二喬觀兵書便面。吳綵鸞寫韻圖便面,七律各一首。先生正場卷白記雲:是日經古、詩古合考,準繼燭。
餘已交經古卷,接燭寫詩賦。學使劉文恭公查號至,見詩賦,雖未謄真,而草稿甚清楚,謂明日將起早,即以草稿付幕友評閱。榜發,擢爲第一。隨後始補正文。其年嘉慶庚申也。先生官漕督日,得此兩卷,裝成長卷。自題曰“青衫舊跡”。老輩題跋甚多。象甫爲先生曾侄孫,此卷已傳三世。而象甫徵題,餘實開始。
經濟閎通校舍開,誰從妃儷鬥心裁。數篇剩有當時體,認取承平好秀才。
巨卷牛腰入篋中,姓名同付碧紗籠。寶藏手澤尊前輩,猶見烏衣子弟鳳。
初七日晴。宜興周笠航(志恭)來見。筱棠師之堂侄,以通州師專祠爲自治會佔據,請餘約同鄉具呈順天府保護立案。笠航言,光緒初年,在京臥病垂危,先君力疾診治獲痊,終身不忘此恩。筱棠師與先君至交,目擊貧困之狀,以致憔悴憂傷以歿,深抱不平。壬午秋,不孝捷京兆試。師以府尹充監臨,餘往叩謁,師握手大呼有天道,幾至淚下。老輩之重風義如此。飯後,桂月亭同年過談。客去,即赴東城張振卿年伯之召,八點鐘始歸。振丈席間話同治末年朝事,娓娓可記,當詳識之。餘所立輔仁改良私墊,呈請督學局立案,已蒙批准,畢業後升學。
初九日晴。瀾笙太叔祖、壽臣叔祖、許仲恆、承慶侄,均自津來祝賤辰。傍晚,子女兒輩設筵爲餘暖壽。
初十日晴。餘四十九歲生日。寶惠傳集喜連成班效綵衣之戲。晨起在菩薩前、祖先前行禮,閤家叩祝。十一鍾開戲,兩鍾散戲。男客二百廿人,收禮三百五十餘份。餘於事前並未敢聲張,而親友乃聞聲踵至,於此見同人相待之厚也。朱桂卿前輩贈聯雲:“進退之際,雍容可觀,今是昨非,抗志直同蘧伯玉;君國爲懷,反覆致意,獨醒衆醉,放懷休擬屈靈均。”何梅叟、劉浩川均有贈詩。接大兄電,兼護延建邵道。
行年五十,記性大減。自今日始,定爲課程如下:細看《資治通鑑》。精研各種醫書。編著《孟子大義通》。
達則爲良相,窮則爲良醫。
用我則施之政事以濟一時,不用則垂爲學說以濟百世。
十一日晴。憊甚,晏起。午刻至嵩陽別業赴陸申甫同年之約,兼攝影,皆己丑同年也。
十二日晴。親友陸續來補祝。未刻至醫學堂聽畢業學生王銘鼎講生理學,語頗明切。
申刻借恆裕請瀾翁及初十日格外出力諸君,夜半始歸。
十三日晴。寫應酬各件。午正至西車站送申甫同年。歸路訪笏齋久談。公度、朗軒來夜談。
十四日陰。至董五叔岳母處,昆師母、元和師相處叩節。至榮相處答謝。
十五日晴。晨起祭神。飯後爲三兄賀節,爲錫兄祝壽。月上時祀先,助祭者男女三十餘人,可雲盛矣。闔家拜節。夜飯後率銘、駿、襄、綸、懿至春仙觀劇,演《渡銀河》,燈綵極佳。歸已四鼓,月明如水,涼透衣衫。
十六、十七日失記。
十八日晴。王晉卿方伯來談。晉老令祖仲三先生名振綱,道光戊戌科會元,與先大父同年。餘爲晉老敘之,欣快不置。科舉既廢,年世交渺不相屬,情誼索然。故餘於先人年世交視之極重,稍存王謝風流也。晉老贈餘六朝人寫經墨跡殘卷三十七行,系從吐魯番三堡地沙中掘而得之。所得經卷極多。有系以年長姓名者,乃北涼沮渠無諱時所書,有承平三年、承平十五年款識。考史,北涼沮渠牧鞬既亡,其從子安周率部落西徙,稱大號於西域,即今吐魯番地,傳子無諱,爲柔然所滅。承平紀年,史所失載,不意千餘年後,忽
從沙漠中發現,真快事也。此殘卷,字在楷隸之間,時存蝌蚪遺意。今人得宋板書一冊,珍同球壁,若唐刻本已絕天壤,矧六朝時墨跡耶?向得敦煌唐人寫經六葉,詫爲奇寶。今則話蘭簃中,當推此爲祕笈第一矣。午後至尚敬臣家祝立夫年伯七十六歲生日,因留觀劇,夜半始歸。
十九日晴。午後訪張知廬、範棣臣,接收旅京教育公會文件。酉刻至鴻豐堂赴王晉老之約。聞十二日嘉定府、雅州府相繼失守。午前無雲而雷,兵象也。
二十日晴。午後附快車赴津,仍下榻倉廒,瀾翁及玉山侄來接。閱報紙,敘州府失守。川事糜爛至此,朝廷猶不肯罷斥趙爾豐,別簡有威望之員,豈竟棄川不顧耶?在火車見月出時其色如血。與董子安同車,下車子安即約聚豐園晚飯。
二十一日晴。十一鍾始起,下牀即接寶惠快信,知革命黨於二十日黎明據武昌省城,總督瑞澂棄城遁,湖北提督張彪繼之,藩臬以下不知下落。奉旨革瑞澂職,仍署湖廣總督,帶罪圖功。命陸軍大臣蔭昌督兵赴援。午後拜客,晤傅提學,爲順直學堂常年經費四千金已由諮議局提議通過,求其照撥。又晤沈冕士、翁笏齋。
二十二日晴。下牀復接快信,知寶惠蒙蔭大臣奏充行營司令處祕書長,即全營總文案也。平時受其識拔,得榮名,食厚糈,患難相從,分所當然。餘昨見蔭公督兵,即知寶惠必有是行矣。午刻飯於第一樓,主人八人(戴賓臣、徐六皆、謝受之、董子安、周季良、王言伯、鄧豁然、許仲衡)。四點鐘附快車回京,七點三刻抵東車站。到家見寶惠意氣甚壯,心爲寬慰。又聞漢陽縣城失守,鐵廠、槍炮廠俱爲所據,匪黨推黃陂黎元洪爲首,系新軍協統。記名提督僞授湯化龍爲兩湖總督(湯系甲辰進士,法部主事奏調內閣法制院,現充湖北諮議局長)。瑞澂初六日即遣全眷回京,盡載賄而行。十三日聞有革黨起事之信,移往楚豫兵輪。晝在署辦事,夜宿舟中。十九日搜殺黨人未畢,忽聞槍炮聲,倉皇出城。
藩臬以下官或遁或匿,無一守者,匪黨坐而得之。三百年來棄城逃走之速,瑞澂首屈一指矣。
二十三日晴。一日謠言葚多,傳某某處皆兵變失守矣,或系僞電,或出訛傳,均無其事。外城吳廳丞(籛孫)張皇失措,勒停唱戲,譏察行人,而無識無膽之京官,挈眷出都。郵傳大臣復欲停止京津火車,一時人心搖惑,市面大擾,銀行、錢店紛紛兌取銀洋,週轉不靈,遂致接踵閉門,鈔票竟成廢紙,甚至大清銀行鈔票亦不收用,是無國家矣。米價飛漲至每石銀十二兩,若非巡警得力,則剽兌刂橫行,輦下不亂而自亂矣。朝旨起袁世凱督湖廣,岑春煊督四川,革瑞澂及統制張彪職。
二十四日晴。市面梗塞如昨。晨起寶惠叩辭入署,未刻從蔭大臣乘專車赴彰德,與項城面商辦法。陸軍第一鎮、第六鎮及抽調各鎮兵隊陸續開發。午刻至大順永布店借現錢二百千,店中掌櫃邀飯於便宜坊,飯畢在恆裕略坐,錫兄亦至,未刻偕至畿輔學堂開第六次旅京教育公會。聞瑞澂出洋十二萬元,求各國領事保險,德英兩領事均鄙賤其人,不屑保,俄人保之。瑞爲宣宗朝已故兩廣總督大學士琦善之孫,英吉利之陷廣州,琦善實啓之,固失地辱國之世家也。真所謂謬種流傳矣。
二十五日晴。作書致民政部大臣代籌維持市面之策。桂大臣張皇特甚,符調城外旗兵入城,屯紮以備巷戰。見者轉滋疑駭。匪徒果陷京師,尚能巷戰乎?徒增焚掠而已。得寶惠電(惠每日密電陸軍部,由部照錄一份送餘),蔭帥在彰德駐師一日,與袁帥面商剿撫事宜。李新吾來談,述鄂事頗詳,蓋得於歸自兵間者。瑞督既遁,藩司連甲踵之,匿於兵輪,棄眷口於藩署,聞已被難。學使王壽彭微服匿於謙祥益綢緞莊(山東人營業)。臬司馬吉樟衣冠坐大堂,罵賊求死。賊謂之曰:“汝欲作忠臣,無此便宜事!”牽之下,迫令出署。次日,賊就諮議局開議院,馬及武昌府趙毓楠,俱爲賊脅,蒞院監臨。財政處高松如爲賊所囚,鹽道黃祖徽無確耗(〔眉〕廿七日報紙謂,京中得黃電雲,全家無恙)。此全城大官現象也。郵部盛大臣忽接革黨密電,囑其轉運糧餉。蓋密電本落賊手也。盛得電大驚顫。
革黨照會各國領事,請守中立,且過江晤商。領袖者德領事不肯承認。美領事以美之教堂、商業多在省城,渡江見之,欲藉以詳查。匪黨排隊鼓樂迎入,美領睹死屍遍街巷(皆旗兵之被殺者),怫然曰:“公輩自命文明,乃殘殺無辜若此,豈文明舉動乎?”歸告諸領曰:“此草寇也,不足成大事。”遂俱不承認而議駐兵保租界矣。晚飯後至濮處爲二侄女診病。
二十六日晴。度支部發銀二百萬兩,以百萬維持官銀行,以百萬發商會維持市面,人心稍定。言官相繼論瑞澂、張彪罪,請誅之,以申國紀。講官中乃無一疏,西掖爲五色矣。瑞爲澤公姊夫,袒甚力,恐國法不能及也。午後至北城祝希文四叔嶽生日。七點鐘至總布衚衕赴法友鐸爾孟君之約,同坐爲姚石荃、劉幼雲、宋雲子諸公,論學甚洽。鐸君嗜中文,尤嗜理學家言。架列書數十部,皆經史性理也。孟楫侄盡質其所有,倉猝南歸。少年人無膽氣一至於此,安能任大事耶?二十七日晴。得寶惠電,大營駐武勝關,前軍已達江岸。太白經天。午後至北長街祝華壁臣太翁、太夫人雙壽。歸途過農會,遇誠裕如參議,相對久談。又爲二侄女複診。
命寶銘代謝南城客。
二十八日晴。前軍馬繼增、王佔元與匪戰於劉家廟江岸(距漢口不遠),敗之。革黨在省城毫無舉動,聞黎、湯均已遁去,大約潰散在即矣。午刻至醫學堂飯,聽黃教習講《傷寒論》一堂,據陳修園箋註,餘甚不愜意。學堂講議須徵輯各家言,聽學生自悟,切忌囿以一家之說,使心光、眼光俱爲陳言印定,況修園並不能自成一家乎?二十九日晴。命寶駿代謝西城客。季超丈來告急,以現銀八兩濟之。又濟三兄銀五十兩。連日發八叔信,又五、七妹信。傍晚至惠豐堂赴劉壬三之約,半席先行。至六國飯店公餞華德交通社會計員什佛爾君,中國人到者五人,德國文武十七人。中席,餘起立演說,衆拍掌,皆舉杯三呼萬歲(此以華語代其意也。德語爲“呼脫兒拉”,系歡呼相慶之意)。
三十日晴。此一月中,前十日過生日,中十日過節、赴津,後十日聞亂,遂荏苒度此涼爽光陰矣。蕭隱公來暢談,論學甚有益。乃知《論語》之言,真無一絲罅漏。隱公說“孟懿子問孝”一章,極得聖意。宋儒“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一語,自是教孝極則。然如孟懿子者,其父苟附和季氏迫逐其君,亦將謂之“無不是”乎?亦將以“無違”爲正乎?我夫子以禮字範之,固是對針三家,實立萬世之大防也。宋儒所言,真覺賅括不住矣。聞梅叟病,往視之,至則梅已出門,順道謁張曉颿年丈,則已移家,悵悵而返。燈下爲寶銘說《傷寒論》大義。復大兄信。
九月初一日晴。巳刻,日有食之,午刻復圓。約鄭、張二師、錫兄飯於白肉館(俗名沙鍋居,在缸瓦市,百年舊肆也,專賣豬肉各種)。許仲恆與其侄渭良(師熊)適至,因偕行。時交午正,肆肉已罄,拒客不納,改飯於同和居。飯畢詣農會,與錫兄遍觀試驗場。
歸途值資政院散會,冠蓋紛馳,兵隊歸伍。聞監國未蒞會,慶邸亦在假中。閱報紙論瑞澂事,司道相率逃匿,有至京者,朝廷悉置不問,尚得謂有法紀乎?既無法紀,何以立國?悲憤填膺,手足俱冷。祖宗三百年締造艱難之天下,以三年而盡棄之,豈能不哭?恨不呼列祖列宗,放聲痛哭。接寶惠電,大營進駐花園,距湖北孝感縣不遠矣。又接惠信,由陸軍部送來。軍書旁午,已三晝夜不能安眠,唯兵多而精,甚足欣慰。當即復惠一信,仍託部中附遞。接延平信並銀元匯票,兩次合銀五百兩,項節婦存款也。又接七弟婦信,因裏中謠言甚多,人心皇惑,擬促駿歸,取決於餘。即復寄一紙以安之。燈下寫曾文正四言三十二字付寶駿,其文曰:“後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懾,誰敢予侮。豈伊異人,日對三軍,我慮則一,彼紛不紛。”閱邸抄,倉場侍郎寬儲倉谷疏,剴切得體要。南漕改折之議,發於馮景亭《校邠廬抗議》。近來一般學者皆力主此說。觀於京師偶有警耗,外米不至,奸商居奇(前十日米價漲至每石銀十二兩,而猶不得米),倘使倉庾空虛,都下十萬戶皆將餓死。始知書生之見,徒有理想而不合事實,斷不可行也。餘以爲不唯海運不可停,
並河運亦不可廢。又舊制督撫同城而治,郭嵩燾、薛福成二公皆以爲可裁併,餘意亦深然其說。即今思之,湖北巡撫不裁,瑞澂雖逃,苟得一有膽力之漢巡撫,無難調遣標兵,居城定亂,何致一長官逃而闔城屬員皆逃乎?益知祖制之不可輕動也。長沙兵變失守,巡撫餘誠格遁去。
初二日陰。氣象殊不佳。門人廖子方、岑敏仲來暢談。餘近日悲憤交迫,見人輒痛罵政府,以抒其忿,幾成狂易。嗚呼!大好江山,竟使纖兒撞壞之耶?未刻赴醫學研究會,以各省協濟之款不至,暫停學堂。步遊廠肆,在文友堂、榮寶齋略坐。時政之顛倒錯亂,商人亦洞見之,豈政府反不知耶?無他,循私嗜利之心勝,遂置祖宗基業於不顧耳。買《張濂亭文集》。張、吳(摯甫)齊名,而張之文品過吳遠甚。蓋張務自修,吳不免揣摩時好耳。梅叟來夜談。復表侄蔣彤伯書。
初三日晴。霜降節。傳聞宜昌陷沒,又聞長沙失守,未審確否。傍晚,珩甫來,偕錫兄同飯於聚美樓。金臺聯銜上疏請斬瑞澂,監國特召見三臺長和解之。臺臣之慾殺瑞澂,爲國家宗社計也。監國之視宗社,當重且切於諸臣,乃力袒瑞澂,一若臺臣之與瑞有私仇者,豈不異哉!客去讀濂亭文數篇,藉以忘憂。
初四日晴。聞信成銀行關閉,至恆裕一行。午後至華德交通社拍照,公送什佛爾君。
赴北城訪杏老,晤幼舲久談。三日不得大營電,至爲懸心,詢之杏老,亦云未得也。唯聞已進扎祁家溝(屬孝感)。出城在大德通小憩,因至萬福居赴陳哲夫之約,座中鹹放言無忌,皆憤激之談,可以知人心矣。長沙兵變,宣告獨立,撫臣餘誠格逃至嶽州,瑞澂逃往九江,行將遠颺矣(〔眉〕或雲被囚禁)。朝廷猶愛之而不忍加誅,奇極!行見逃官之接踵也。有得革命軍告示於火車站者,署銜大都督黎,與明季都下於三月初即得闖賊示諭雲十九日破京師,如印板文字。彗星見於東方,尾掃西南,長二丈餘,星芒如月。
復蕭隱公簡承譽殊不安,然謂此即致良知真工夫,則深荷指點也。連日警報沓來,此心夷然不動。偶坐齋中舉書卷,心思輒能深入。雖未能將禍福死生置之度外,而恐怖紛擾之念,則消除頗盡矣。唯目睹是非顛倒,綱紀蕩然,大廷廣衆,頗多憤激之談,甚違老兄謹言之訓。旋悔而旋犯之,要當勉自抑制收斂,以求寡尤。此事言之若易,行之實艱,蓋根芽未剗平,一觸即發耳。昨晤子恕,亦深以尊況爲念。當圖有以報命,唯爲道自衛。不盡。
初五日晴。五日不得大營消息,傳聞異辭,擾人心曲。午刻接寶惠信,仍是三十日花園所發,乃用專電問禁衛軍徐元甫軍諮,始知大營初三日已逾孝感,前鋒頗利,此心略定。任棟臣午前來訪,請以文王課佔之。餘在關帝畫像前通誠默祝,得師之臨(初爻變),棟臣斷爲平安。餘佔軍務,適得師卦,可爲一誠相應矣。羅鏡湘亦來久談,出示近日詠事詩,有極似子美處。處境同,斯詩境同,固知揣摩不在形跡也。資政院糾參郵傳部大臣違法侵權,激生變亂,奉旨盛宣懷着即行革職,永不敘用。三閣臣率行署名,交該衙門議處。
又據端方電奏川亂情形,實非叛逆,奉旨護督王人文、署督趙爾豐均交閣議處,署總兵營務處總辦田徵葵擅斃平民,革職發往巴藏。署提法使周善培等結怨紳商,均革職。釋放川紳諮議局蒲殿俊、羅綸、鄧孝可、顏楷、張瀾、胡嶸、江三乘、葉秉誠、王銘新、蕭湘,責令分投開導土匪迅速解散等因。巨謹謂,朝廷措置川事得宜,川亂不足平矣。又邸抄蔭大臣孝感來電,初一日、初三日在劉家廟連獲勝仗,斃匪正副隊長各一名,匪遂敗退,狀極狼狽。九江、湖口相繼失守。
初六日晴。季超丈來談,留午飯。飯後至郵政總局取現洋六百九十五元。門人朱楚
白、姚石老均來久坐。楚白述其鄉先輩羅公(其名餘忘之)生平精術數之學,曾謂章皇踐阼建號順治,順字爲三百一十八,隱應國家景祚。其說蓋有所本,然則卜世尚有五十年,天佑大清,非可暗幹也。授袁世凱爲欽差大臣,各軍俱歸節制,軍諮府陸軍部不爲遙制,以一事權。召陸軍大臣蔭昌回部供職,援軍交馮國璋、段祺瑞統帶。晚飯後訪民政大臣桂月亭同年,與籌乂安市面流通鈔幣之策。寶駿憶母情切,苦欲南歸省視,餘不忍拂之,適有妥伴,遂遣之,遵海而旋。火車人多於蟻,強得一席地而居。三年新政,舉中國二千年之舊制,列聖二百年之成法,痛與剗除,無事不紛更,無人不徇私,國脈不顧也,民力不恤也。其爲害,智者知之,愚者知之,即當權之大老亦未嘗不知之。所不知者,我監國及四親貴耳(洵、濤、澤、朗)。大老知而不言,廷臣言而不聽。日胺月削,日異月新。釀成土崩瓦解、衆叛親離之大局,而吾屬橫被其憂。念及此,不禁放聲痛哭。罪魁禍首則在張之洞、張百熙之力主令學生留學東洋。
初七日晴。自早至夜會客。湯慰堂(振鵬)來訪,癸巳同年,次弟舊交也。梅、朗均夜談。閱傳單(警廳所行),又見邸抄蔭大臣電,北軍初六日大勝,復劉家廟,逐賊直抵大智門車站,遂復漢口。接寶惠今日電,行營地方安靖如常。又接其初三日孝感所發信。
閻伯壎(英萃)因病目歸自大營,寶惠特囑其來見,述軍事頗晰。十曰中大臣及隨員皆宿火車,未登岸也。西安兵變,護撫錢能訓,或雲逃去。潼關亦陷。又閱惠信,始知宜昌失守之確。潤田來告,已商借奧國鉅款四千萬兩,以供軍需及維持京師市面金融界之恐慌。
此昨夜晤商桂大臣之效也。外郡銀元、銅元蜂湧運京,市面當可安定矣。南省京官爭遁,車站行李堆積如山,登車稍緩,即被擯。吉凶自有定數,抑何懦葸浮動若此。甚矣,南人之不可用也。餘平日持論,用南人十,不如用北人一,觀於此益信。隆裕皇太后發內帑一百萬兩充軍餉,此舉爲歷史所無。廣州將軍鳳山抵粵,甫登岸,即爲炸彈轟斃,屍骨散碎無存,奇慘已極!恤贈太子少保,予諡勤節。禹門將軍系乙酉同年,與餘交甚洽。上有八旬老母,其何以堪!其由荊調廣,正在署將軍孚琦被戕之後。或勸其力辭,公慷慨而行,竟罹斯慘,年未滿六十也。寶銘辰初二刻得一女,名曰凱寶。
初八日晴。鄭叔進來暢談。飯後爲應沂初題潘文勤師書札冊及香光墨跡卷子。未刻至全蜀館行吊。申刻赴貞盦賞菊局,其胸次灑落鎮定,非一般浮動家所能望其項背也。趁西城歸。瑞澂逃至上海,朝廷震怒,奉旨交張人駿拿解進京,交法部嚴訊治罪。人心稍快。
又軍諮府接副司令官丁士源電,水陸軍會合,規復武昌,軍勢甚盛。
初九日晴。重陽,以糕薦祖先。上下詔罪己,哀痛迫切,不忍卒讀。革命黨具有人心,何忍更顛覆國家,爲日本作倀耶?詔開黨禁,赦戊戌變政及犯革命嫌疑諸人。詔親貴不得任內閣及國務大臣,俟軍務略定,即實行。詔開國會,庶政公諸輿論。以趙秉鈞署民政大臣。命順天府設官錢局、平糶局以平市價;添練巡警,以衛閭閻。自皇上踐祚以來,詔令之美,今日爲第一。殷憂啓聖,我國家承平有日矣。恭讀數詔,不禁悲喜交集。答拜趙惠卿方伯,未值。訪公度,亦未值。梅叟來夜談,出示《獨遊天寧寺》詩,爲改定數句。
接寶惠報漢口光復信(初七日發)。接張馥蓀親家致惠兒書,即刻郵復。西園海棠枝葉將枯,忽於枝頭結蕊六七朵,花大而紅,鮮豔可愛,此或家中和盛之氣所感歟。革餘誠格職,戴罪圖功。
初十日晴。有風。劉嗣伯自粵東來,談及張督頗懷觀望,然其痛陳時弊一奏,則固切中要害,一時讜論也。飯後赴商務總會,議辦民團,紳商到者百餘人,擬集捐招募妥實團丁一千名,保護內外城十四區,以防匪徒竊發。餘首寫開辦捐一百元。又至大德通取回子金二百六十兩。歸寓適三兄、滌新均在此。晨接寶惠初五日信,即作復,信託陸軍部附遞。太原兵變,焚燒撫藩衙門,入滿城盡殲旗人,呼嘯而出,乘火車直趨娘子關(過關即井陘、獲鹿),爲數僅六百餘人,屯駐不敢進。朝廷調南苑第四鎮兵拒之。滌新今日見外部鄒大臣張皇其事,面色如土,憂懼殆不能堪。嘻!豈有六百亂兵而能陷京師者乎?且其
所聽之謠言離奇可笑,而鄒則輕信,倉黃莫知所措,大臣識力如此,何以御外侮邪?滌新謂自鄒處至餘處,聆吾言,如撥昏霧而見天日。
十一日晴。周先生、張雲程丈(筱雲老夫子之尊人,年七十二矣)來談。飯後用舊怡府箋爲花農前輩所仿璇璣圖詩卷子題七古一章(元管夫人書璇璣詩,仇十洲補圖,本藏恭邸,花老臨書畫各一通),用東坡書《金剛經》小楷法書之。日來風鶴頻驚,南省京宮奔逃如蜂蟻,餘與花老作此淡靜生活,在長安中應無幾人也。傍晚,爲三兄事訪吳蔚老,未值。詔罷內閣總理慶親王奕劻,協理那相、徐世昌,以袁世凱爲總理,國務大臣澤公、洵貝勒、濤貝勒、倫貝子均去位。鄒嘉來、紹昌、唐景崇皆罷。以蔭昌爲軍諮大臣兼管陸軍部。袁世凱未到。慶王等暫領閣部事。朝局大變,果能舉從前老朽庸劣腐敗之人物習氣,一掃而空之,上下一心,力圖整頓,鞏皇基而安區寓,大有可望矣。
十二日晴。以車馬往車站接寶惠,遂一日坐候。管丹丈、三兄、珩甫、卿和、量能昆仲均來。申初刻,惠始從蔭帥回京,閤家欣慰。惠述武漢情事甚詳。革黨據險相拒,以逸待勞,未易剋期下也。黃州守麟振,漢陽守琦璋,營務處鐵忠,皆因旗人,全家爲賊所殲。詔促袁世凱來京,以王士珍暫署鄂督。聞西安、太原確已失守,守土官均不知下落。
項城以上游未易驟平,建議先固秦、晉、齊、豫之防,以安京師根本之地,然後以次戡定南方。萬一南亂難平,猶可畫江而守。若虛內而爭外,根本一搖,大事去矣。自是老成謀國之識。連日燈下看《容齋隨筆》十餘條,論事論學,無不通達精到,洵宋人說部第一書,足以益人智識。日間無事,則讀《三國志》一二卷。三十年老友,相對輒眼明心開,開卷輒獲新益。使吾從政,執此以往,裕如矣。七月間,護川督王人文曾有疏劾盛宣懷鐵路國有政策,力詆借外債之謬,刊於報紙,一時欽爲偉論,傳誦殆遍。初五日諭旨,王與趙爾豐同被嚴議。二人宗旨、辦法迥異,而乃同罰,餘甚怪之。朝臣亦羣議其顛倒。今日聞瞿肇生同年言,王具此疏,傳示四川諮議局,以悅其心,而實未入告。唯送稿報館,請其傳播,以邀時譽而已。質之樞廷諸公,異口同聲以爲未見。王之取巧若此,無惑乎與趙同罰也。
貞盦見示病起詩,格律遒健,餘甚愛之,附錄於此。
臥病五六日,小園花亂開。中原尚鋒鏑,三徑未蒿萊。何物酬佳節,公然老此才。
乘風欲歸去,明月隔窗來。
讀罪己詔恭紀江山秋變色,宵旰警頻傳。應識抒哀詔,能回悔禍天。
十三日晴。前室管夫人五旬冥壽,值寶惠歸自軍中,乃沿俗例,在廣惠寺唪經資福。
丹雲丈、獻廷父子、錫兄、珩弟、胡幹卿、三兄、量能婿、燮堂甥、本家子颺均到。省三上人習書甚勤而不解筆法,餘坐方丈臨帖一紙指示之。梅叟來夜談。資政院定憲法重大信條十九條入奏,詔皆允行,擇期誓告太廟,皇上從此失權矣。
十四日晴。朗軒來作半日半夜長談。上月初七日所匯常州賑款千金,蘇垣大德通以難劃現款退回。夜聞上海有警道署被焚。亂事久不靖,江南伏莽處處皆是,而常郡尤覺可危,餘家又虛負富名,大爲亂兵所忌,思之心氣不寧。太原初七日因陝警發新軍子彈,往防蒲州,夜間即變,戕統領譚振德。巡撫陸公鍾琦衣冠至大堂曉諭,亂兵縱槍擊之,立殞;公子侍講光熙直前護父,亦遇害。提法使李公盛鐸聞變,投河死。巡警道連公印亦死之。
藩臺王慶平、提學駱成驤遁匿不知下落。詔陸撫照總督例賜卹予諡(〔眉〕諡文烈),餘俟查明施恩。陸、李皆己丑同年,陸以道學稱,李以氣節稱,鹹不負素志。自武昌亂起,
湘拳繼之。疆臣餘誠格、錢能訓及司道各官,或逃或匿,無一死者(〔眉〕嗣聞錢公爲亂兵所戕)。幸有二公,足以增光戰史矣。駱成驤光緒乙未科廷對,以“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二語,受知先帝,由第十名拔置大魁,以忠義期許甚至。若忘恥偷生,何以見先帝於地下乎?(〔眉〕而竟不死!)以副都統吳祿貞撫山西。因賊犯娘子關,祿貞擊退之,故有此授。
十五日晴。飯後出城,省視三兄。卿和夫婦自內城徙兄處合居。又在量能處小坐。
晉甫來夜談。聞杭州失守,寧、蘇岌岌可危。南望松楸,不禁隕涕。革軍既得上海,即由蘇杭鐵路直達武林。先是,巡撫增韞取媚於澤、洵,將防營一律裁盡。處州鎮素稱雄勁,某公力爭不能留。省垣唯有新軍,增韞一籌莫展,坐而待遁,杭人固知禍在旦夕矣。自賄賂盛行,朝廷唯以出財之多寡,爲官階之高下,故所用皆苟賤無恥之徒,首以收回本金爲事。如瑞澂、增韞者,非以賄進,安能躐綰疆符,僨國家事乎?吾恨諸疆臣,吾不能不痛恨執權親貴也。發常州電,問郡臣安否。張筱雲先生回玉田娶兒婦,其尊人云程先生代館。
十六日晴。吉甫、子繩、質欽、新吾、朗軒、珩甫接踵而來。寫擘窠七大字。聞南昌失守,巡撫馮汝騤不知下落。安慶繼陷,巡撫朱家寶遁去。雲南宣告獨立,廣東當不久矣。大江以南割據之勢已成。總之,兵權一失,倒持刀柄以授人,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已。中央集權,其禍如此!澤爲首惡,洵、濤、朗次之,何面目以對九廟之靈乎?明臣熊開元國亡後爲僧,能知未來事。國初有問以國祚修短者,禪師作詩十首櫽括其事,餘幼時見傳抄本,因其敘同治以前事歷歷如繪,頗疑爲讖緯家事後附會。
十七日晴。山西巡撫吳祿貞夜飲醉臥,爲叛兵所戕,割其首以去。(〔眉〕吳祿貞叛跡顯著,使其遲五日不死,一支兵斷項城歸路,一支兵犯北京〔吳之計劃如此〕,宗社危矣。)亂兵竄至藁城,保定告急。或又傳言,張紹曾將以灤州兵犯闕,監國欲避之,人心恟懼。復有都中旗兵仇視漢人,欲先發肆戮之說,於是滿人懼爲革命漢人所殺,漢人復懼爲報讎滿人所殺,訛言滿城,朝不保夕。餘坐齋中,靜看《唐紀》天寶末年一冊,覺長安失陷景象如在目前矣,不意十一年中將再見此事,不禁廢書三嘆。夜眠頗安。
十八日晴。善茀田、羅鏡湘、胡幹卿、李珩甫午前俱來。幹卿力勸餘以家小寄居英國永年保險公司,謝卻之。飯後出城弔喪,又赴梅叟賞菊之約。菊瘦酒香,不復知世間有爭戰事。歸寓看肅宗一冊。肅宗所恃者,內有李泌爲謀臣,外有郭子儀、李光弼等爲元帥,士民鹹有興復之望。今之爲李、郭者何人哉?朝廷舉國以待項城,而項城觀望不前。各省不費一兵一炮,失陷相繼,而朝廷置之不問,求諸中國四千年曆史,真絕無而僅有者。餘看《唐紀》凡四次矣,閱歷愈多,讀之愈有味。(〔眉〕《三國志》、《資治通鑑》二書,乃餘經綸天下之根本,熟讀而深味之,措諸政事裕如矣。)
十九日晴。前室管夫人忌日拜供。夫人系甲午年逝世。其時中日之戰大軍失利,京官皇遽南竄,日日以東師犯闕相恐嚇。二十餘年屢聞斯警,我生不辰,可爲浩嘆。歐介持侍郎來訪,其氣頗壯。旋晤季超丈,則枯木死灰而已。相傳廣東人具有特立不撓性質,遠勝江蘇人,信然。寶惠在署以電話報平安。張紹曾自請解兵柄迴天津養痾,因都下盛傳其欲反,不勝憂懼,故有此奏。奉優詔溫獎,俟病痊後來京重用。吳綬卿爲降兵所戕,其所統兩鎮兵分駐新樂、欒城,均極安靖,亂兵則竄回晉境。朝命段祺瑞相機剿撫。上月二十一以後,亂事初起,衆親貴竟向銀行票號提取現銀,輦存外國銀行,且有倒貼子金以求其收納者。慶王最多,二百四十萬(外間傳爲二千四百萬,恐無如此之多)。世中堂累代儲積,有二百萬。那中堂亦有此數。洵、濤兩貝勒則僅百萬。此外,極少皆數十萬。觀此而近十年之朝政可知已,不釀成亡國之禍不止也。國苟亡,此金亦總歸烏有耳。世俗以牙牌佔數,往往奇應。當蔭帥南征啓節時,餘誠心佔其勝敗,得數雲:“巍巍三晉大梁風,侈口稱強氣自雄。東敗於齊南辱楚,始知餘蔭不爲功。”其下復注云:“欲進反退,不如不動。”
餘見“蔭不爲功”四字,即爽然自失。至所注八字,則告誡尤切矣。(〔眉〕前二句蓋指
袁項城。)今日復佔大局,得數雲:“手持利劍專刂犀兒,迎刃而解差可喜。自鄶以下無譏焉,其餘不足觀也已。”上二句明指革命軍,“迎刃而解”四字尤切矣。玩“差可喜”三字及下二句語氣,則大河以北猶可保全,其餘各省皆無救矣。
二十日陰。己丑同年在廣惠寺爲陸申甫中丞開追悼會,到者十餘人。午刻行禮,皆伏地痛哭。長班馮四亦流涕滿面。當亂兵犯撫署,陸公衣冠曉諭,亂兵不退。其僕厲聲訶之,一賊遂發槍殞公。公子侍講光熙即發槍擊殞公之賊,立斃。於是衆槍齊發,公子亦殞。
遂入掠署中。侍講之妻×氏,從侍講於日本時,頗習武事,即發槍拒之,斃數賊,亦遇害。
陸公夫人以槍自轟死。闔門大小十八口皆被戕。有乳婦匿公一幼孫,倖免於難。公第三子初七日行抵省垣外,聞亂,易乞丐衣,污面提筐,雜難民入城,遣其從僕回京。三公子至今尚無消息。一門忠孝,可敬可泣!聞提學使駱公成驤吞金殉節,以一死報先帝,不愧所言矣(〔眉〕然而竟未死)。何梅叟、張少重、春茂之先後來談。夜雨。使館街有六國飯店,朝貴恃有外國人也,羣賃居之。每屋一間住十餘人,每人每日收租洋九元,每箱一隻日租三元。禁用僕婢,禁小兒夜哭。每餐僅飯一筒,鹽煮白菜一器而已。而人尚若蟻之附羶,至有宿於廊下者。偷生受辱,一至於此。錫三兄謂此直模範監獄耳。
二十一日陰,夜雨徹旦,倚枕聽之,清寂異常。鏡湘、晉甫來久談。寶惠點升郎中擬正,酬其前敵之勞也。訪蕭隱公於嘉應館,相對論學,竟忘患難。《論語》“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一章,近人鹹疑其非聖言,謂豈有聖人而務愚民者,或乃迂曲以圓其說。今日軍民之亂,豈非民智過開及軍人識字讀報所致歟?乃知聖言真洞見萬世也。餘又言《中庸》“君子素位而行”一章,即是今日安身立命之要。隱公皆深喜其言。隱公謂孔子不言湯武,而孟子喜言之,始知吾夫子慮患之深,非孟子所及也。餘近日默坐,輒玩味《論語》,覺義蘊精深,五經、廿一史俱包在內。隱公貧困將絕糧,口雖不肯說,而餘微覺之,因贈以白米一包,笑語隱公曰:“此非盜蹠所樹也。”
二十二日晴。午後偕錫兄步訪尚敬臣叔侄暢談。西城大戶全家晏然不動者,餘與尚氏而已。此次遷避眷口,寄頓財寶,以貴族爲最甚,宜乎隆裕皇太后慨然謂舉朝無一忠臣也。十七日,皇太后召見監國、閣臣及諸親貴,流涕斥之曰:“汝等執政不及三年,使大局阽危若此,舉朝直無一忠臣。予決與宗社共存亡,不離一步也。”因以賬簿一冊示監國曰:“先太皇太后儲蓄之款,盡載冊中。計黃金十五萬兩,白銀二百萬,予不留分毫,町撥金八萬,銀百萬,充軍餉等用。”諸臣赧然而退。聞度支部折變黃金時,其時市價四十餘換,而僅以二十五換報命。豈受外國銀行勒掯耶(〔眉〕此說不確,滙豐銀行肯出三十六換)?抑此中尚思沾潤耶?連接寶駿兩信一電,常郡於十六日宣告獨立(獨立即自保,所以杜黨侵犯,鎮壓土匪也),閭閻安謐,雞犬不驚,聞之大慰。
題張江陵書牘十年前,吾友犍爲羅舍人迪楚與餘論相業,必舉張江陵,謂異日公宰天下,當以江陵爲師。餘雖不敢當,而心服其言。嘗作《張太嶽全集書後》一篇,以致景行之志。
備員講幄,疏凡百餘上,特蒙孝欽顯皇后“忠愛敢言,事理明白”之褒。自鼎湖泣血以來,一官無足重輕,不得稍行其志,解組居京師,意未嘗一日忘天下也。重負良朋期許之意,每用悵然。去歲得是編,上下兩冊,頗便攜究,時列案頭,反覆尋繹。上游告變,四方解體,天下事漸不可爲。然苟得江陵其人,任怨任勞,力肩艱鉅,綜覈名實,振厲紀綱,究竟尚能收拾得一半。此餘所以手是編而奮起也。又書九字雲:“苟有用我者,執此以往。”
二十三日晴。近鄰雙林來訪。雙公字竹泉,曾官新疆城守尉,引疾歸,姓奇渥,溫
氏元裔也(烏魯特旗)。國初列其家於三恪,故門額尚署虞賓第。伉爽善談論,多知西域事。相見於梅叟許,深服餘,乃先施焉,餘之益友也。夢陶丈、鏡湘、朗、珩相繼來暢談。
袁總理到京。聞武昌內鬨,自焚燬火藥庫。人處危困,切宜定心靜氣,不可先自擾亂。禍福死生,皆有定命,非我所能趨避。自省生平,無損人害物之事,或無遭劫之理。即遭劫,亦命也,命豈可逃?此一月中,外警紛來,訛言曰變,都人皇皇如不終日,餘則看書、寫字、養花,入夜則爲寶銘講醫書,如無危亂事。採澗夫人亦解吾意,安靖不移。兒女嬉戲,不減承平時。朋輩見之,怪且訝,鹹疑其有所恃。嘻!餘何所恃乎?只有四字曰“順受其正”耳。公等恇怯擾攘,徒賠貼一番心跳淚流,於禍福絲毫何所損益,何不達乃爾。燈下無事,縱筆書之。
二十四日晴,有釀雪意。寶駿致兒女信雲:江蘇全省宣告獨立,擁戴巡撫程德全爲中華江蘇省大都督,藩司齊耀琳、臬司左孝同遁去(〔眉〕齊耀琳之弟耀珊,湖北漢黃德道。革軍犯漢口,耀珊聞風而遁,不愧難兄難弟。二人皆以重賄升官,豈肯做忠臣),提學使樊公恭煦死之。聞福建亦有獨立之信。朝命所行不出河南省。張雲程先生午飯未畢,忽呼頭眩欲撲,急翼至榻上,汗出如沈,即昏迷不能言,鼾聲大作,口開遺尿,死證已具。
即作柬請其戚祁禮庭來,偕錫兄出城辦後事。遽於亥刻逝世,不過半日耳。人生如朝露,可慨也七十二歲)。
二十五日晴。雲老殮殯等事均錫兄一人任之。禮庭及雲老之侄子深來送,暫寄棺廣惠寺。餘晨起衣冠哭於寺中。隱公來談。未刻偕錫兄率銘、襄至文明觀劇,以解昨日之煩悶。燈下讀《唐紀•肅宗》一卷。得鏡湘書,論剿撫大局,深合機宜,真軍府贊畫宏才也。
惜鯫生不得膺疆守,握兵符,無從借重耳。
二十六日晴。袁珏生來談,留其午飯。傍晚,訪孫麟伯,順爲診疾開方。訪晉甫,晚飯而歸。內閣袁總理請簡國務正副大臣。部臣隨總理爲去留,自此始。梁任公授司法副大臣,以已革舉人六品頂戴,一躍而至亞卿,中國從來未有之破格也。陝西叛兵再陷潼關,賊氛侵陝洛,屠戮淫掠,純是土匪行徑,使其與晉叛結連,將爲中原之害。朝廷似當簡知兵大員,節制秦晉,專任討賊,以清肘腋之患,根本既固,然後東南可得而圖也。革黨據上游久不散,土匪乘之,外國乘之,大清敝而中國與之俱敝矣。彼自命爲文明改革者,何以對我四萬萬同胞乎?山東巡撫孫寶琦電奏,請改共和政體。臬司胡建樞奏請禪讓。真是愈出愈奇。孫撫以行賄納女,躐躋開府,意中本無忠義二字,無怪其視君父若贅疣也。奕劻之肉其足食乎?(孫爲子授師之子,隕其家聲矣。)看《唐紀•肅宗》一卷。
二十七日晴。發瀾翁信。飯後訪張鐵卿同年。至恆裕取武陽存款。至工藝局祝五叔岳母六十一歲生日(由小蘇州衚衕遷避於此),未見吉甫。至會館面致屠雨航、湯慰堂、謝康伯川資各廿四金。又接濟史季超、鈕伯雅及三兄各四十金。又賞長班十金,代還住館欠付飯資者五兩六錢。看《唐紀•肅宗》一卷,溫公論降賊官六等定罪及授侯希逸平盧節兩篇,皆精確不磨之議。潤州刺史李峘棄城奔宣城,李藏用謂峘曰:“處人尊位,食人重祿,臨難而逃之,非忠也。以數十州之兵食,三江五湖之險固,不發一矢而棄之,非勇也。失忠與勇,何以事君?”此數語直若爲今而發。(〔眉〕今日太白復經天,知天心殊未厭亂也。)
二十八日晴。鄒紫東同年、李厚卿、李雨亭來談。飯後麟伯來答訪並複診。致笏齋書。接陳筱帥書。
二十九日陰。連日看《五代史補註》自梁太祖至唐莊宗。自來權奸欲竊國柄,必先遷都,向不甚解其故,今乃悟非此則舊日規模不能盡去,天子左右及禁兵不能全入己手也。
奸雄意識固大略相同。吾輩看書,識見與閱歷俱進。餘於史鑑,實覺一番舉起一番新。飯後偕錫兄往祝朗軒生日,偕出城至大德通約王夢九在天福堂公祝,夢九乃獨作主人。
三十日晴。隱公、鏡湘先後來談。隱公攜宋拓《大觀帖》十冊求售,精神煥發,筆法歷歷可見,非真宋本不能如此。索價五百元,不爲昂,唯今日實無力得之。姑留案頭玩
味數日。鏡湘論古今事,與餘意見悉符,相對撫掌稱快。飯後答拜雙竹泉未值。訪尚氏叔侄,知福州失陷,將軍樸公(壽)全家自殺而後出與亂兵鬥,被戕。總督松公(壽)自縊於督署(〔眉〕松公諡忠節)。革黨將其全眷護送至上海。忠義感人,無分順逆也。藩公尚會臣避於醫院。臬司鹿學良、首府曹垣均先期遁去。瀾翁自天津來,夜間與晉甫同枉過,快談而去。(〔眉〕張筱雲奔喪來京,明日即扶樞歸玉田。)
十月初一日竟日陰雨。南望祖宗邱壠淪爲化外,不勝悲悒。常府獨立,逐去守令,屠敬山(寄)自爲武進令,楊稚堅(同穗)自爲陽湖令。羣兒自相貴,可發大噱。山東獨立無成,已思反正。大約宣慰使柯(劭態)一到,即可隨風轉舵,不知任總統之孫寶琦何以自處(〔眉〕軍界亦不承認,其願作總統者,寶琦一人而已)?清江叛兵水陸犯臺兒莊,爲山東新軍第五鎮擊退。以愚見計之,大江以南,四分五裂,一時驟難收拾。唯有全力措注燕、晉、齊、豫、雍、秦、新疆,使亂萌不生,根本槃固,慎擇牧令,乂安民生,足食足兵,有備無患,即使威令不行於南路,猶可畫江而守,徐爲恢復之謀。此事倍極艱難。
始知東晉、南宋,從分崩離析時,立定偏安之局,正未易言也。未刻約瀾翁、錫兄文明觀劇。有《寧武關》一出,周總兵一門忠烈,奕奕如生。闖賊謂,使明朝大將人人如此,孤家安能到此。吾聞此語,痛淚內咽矣。晚,飯致美齋,錫作主人。林女十歲生日。資政院建議剪髮改歷(從日本陽曆)。當此分崩離析之秋,救亡不暇,忽爲此大改革,惑民觀聽,愚氓誤以爲國家已亡,必生變動,是無故而攪之也。議員見識若此,何值一錢?亡國三妖:一東洋留學生,一新軍,一資政院諮議局。三妖之中,尤以第一種爲諸魔之母。毓鼎聞中官言,孝欽顯皇后大漸時,忽嘆曰:“不當允彼等立憲。”少頃又曰:“誤矣!畢竟不當立憲。”是則侈言維新之足以亡國,聖母蓋悟而深悔之矣。不料監國初政更揚其波也。
初二日晴。午刻至泰豐樓赴李雨亭之約,偕至文明觀劇。酣歌於漏舟之中,此之謂矣。散後又至福興居赴潤田之約。諭旨定內閣制度,國務大臣不值日,不召見,政事皆歸閣臣議決。閣臣不每日入對,有事則特召或請對。言事者亦送閣。閣臣權重,於斯爲極(前明首輔,權極重,然尚輕於此)!中國官僚政治之局,至此大變。夜半一點鐘,一夢初醒,忽聞人聲喧呼,南書房起火,急披衣拔扃而出,則火光已冒檐際,庭院皆紅,幸家有井泉,僕人等奮勇爭先,盆罐交撲,巡警亦到五六人,合之街更夫三名,約共四十人,居然立將火焰撲滅。餘俟餘燼漸隱,始復就枕,入夢甚安。
初三日晴。午初始起,看書房七楹梁椽俱焦,火發於東隅而西屋椽板亦受燻灼,承塵一紙之蔽,竟未被焚,可謂危險之極,徼倖之極。藏書毀去六架,幸皆新刻本。鄭先生臥室只隔一板,爲煙堵醒,則火焰已穿隙入室,冒煙奪門而出,大幸事也。此次之火,勢將不救,非賴神佛呵護,奴僕忠勇,不能撲滅若斯之易也。一日親友來看問者甚多。犒賞救火僕人。
初四日晴。兒輩收拾殘書,未免痛惜。然羣書插架,束而不觀,置此書何益?即使能看,而博而寡要,亦近玩物喪志。餘因此悔悟,痛加砭削,嗣後不再購書,唯將下列各書常列案頭,念茲在茲,釋茲在茲,以此修齊,以此平治,或轉收守約之益,是天之所以警牖我也。思及此,心氣頓平。隱公來久談,出示所作《普告各省獨立豪傑書》,深切著明,使之心折,爲今日有數文字。隱公以此文交資政院總裁李家駒,李竟不敢持示議員。
噫!豎子安足謀天下事乎?是擲黃金於糞土也。笏齋自津來作半日談,朗軒亦來。
《資治通鑑》、《續資治通鑑》、《明通鑑》、馬氏《通考》、王氏《續通考》、《讀史方輿紀要》、《天下郡國利病書》、《三國志》、《理學宗傳》、梁任公《明儒學案》節錄、桐城評註《史記》、杜詩、《容齋隨筆》之類、《日知錄集釋》。
(〔眉〕《黃東發日鈔》、《容齋五筆》、《日知錄》、《梨洲全集》、《鮚埼亭集》、《欽定毛詩義疏》、《中國大政治家》〔管子、商子〕)
初五日一夜大風,勢欲掀屋拔樹,震撼不能安眠。晨起冰雪滿地,寒凍已似臘月天
氣。世父忌辰拜供。飯後恭詣關帝廟、菩薩廟(俱在正陽門甕城中)、火德星君殿(在江南都城隍廟中)焚香叩謝。至通記候朗軒未至,乃遇諸途,風冷路滑,遂歸。看《通鑑•唐肅宗》畢。代宗爲太子、大元帥時識量甚優,即位後乃受制權相、權閹及藩鎮,了無足觀。“無情何必生斯世,有好都能累此身。”二語極有味,反覆誦之。(〔眉〕餘嗜書過於嗜金玉,所好不爲不正,乃大爲身心之累。此後當着力勘破。)復瞿肇生書,凡三紙。
初六日晴。麟伯、朗軒來談。聞官軍戰勝,已佔大別山,漢陽指日可下矣。革軍死傷甚多,精銳殆盡。偕鄭先生率子侄春仙觀夜戲,旃檀寺所駐禁衛軍三百餘人皆在戲場,譁噪蔽塞,莫敢誰何。其驕縱不守紀律如此!軍士見無辮而似留學生者,則怒目而醜罵之。
嗚呼!怨毒深,殺機動矣!恐終有激憤相屠之一日也。(此次亂事皆成於留學生,揹負國家,茶毒生靈,天道猶存,此輩斷難倖免。)歸後燈下看《五代史注》十餘葉然後寢。舊史敘次詳盡,實勝歐史。其敘鄴都亂事,莊宗潰敗情形,有聲有色,千載下若或見之。文亦沉鬱激昂。《新唐書》、《新五代史》帝紀,欲學《春秋》,過求簡淨,以致君德賢否,皆無從見,閱之枯燥無味。
初七日晴。凱孫女彌月。致函丁大京兆,請復立外城西南隅回民粥廠,徇沙、馬二君之託也。梅叟來夜談。爲奎紹襄、馮潤田各寫摺扇一柄。前敵馮帥來電,官軍全佔龜山,奪回炮藥、槍彈百餘箱。亂黨紛紛渡江逃命,漢陽本日可復。今日大局之壞,根於人心,而人心之壞,根於學術。若夫學術之壞,則張之洞、張百熙其罪魁也。二張之昧良心。何嘗醉心新政,直熱中耳。因熱中而甘心得罪聖賢,得罪宗社,他日公道猶存,非追削官諡不可。
初八日晴。政伯前輩、新吾同年來談。閱邸抄,官軍於初七日申刻克服漢陽府,封總統馮國璋二等男爵。外國路透電雲,武昌有投降之說。又聞安慶正取銷獨立。
初九日晴。飯後梅叟約文明觀劇。劇散,餘復約諸君飯於大觀樓。叛黨糾蘇滬之衆萬餘人力攻南京,鐵將軍、張制軍、張提督固守雨花臺,與叛黨苦戰,叛黨大敗,死傷極多。愚民無知,貪其每日四十銅元之餉,應募赴戰,以戕其生,可恨亦可憐。延平大兄有電致二侄女,郡城已失,署中平安。又接徐花老天津信並詩數首。
初十日陰。袁總理入都,餘以不在朝列,未通一刺。昨總理囑令子芸臺右丞特致殷勤,請餘相見,勉爲一行,值其閣議未歸,遂留刺而去。飯於恆裕,至文明觀劇,錫作主人。兒輩接駿侄上海信,知全傢俱避亂在滬。聞友人談張謇舊事甚詳。謇本陸氏子,其母鬻於通州張姓,名張育才(別見《辛亥見聞錄》)。
十一日晴。葛霞仙同年來談,論及貴州歲入不及三十萬金,平時全仗各省協濟,今亦如盲如狂,學人稱獨立,新黨之無意識若此!福州素以貧瘠著,尚會臣到任時,藩庫只有銀五兩,會臣來書謂五日不度除夕,而新黨不知也。既獨立,乃大失望。經費一無所出,電催外府縣解地丁銀,皆不應。叛黨窘甚,恐取銷在目前矣。山東巡撫孫寶琦三電請治罪。
詔責令效力以贖前愆。有靦面目,真不知人間有羞恥事。聞江西巡撫馮公汝騤在九江自盡(〔眉〕馮公諡忠愍)。又聞山西亂兵蹂躪北路,陷寧武、代州。飯後坐話蘭簃,重理故業,評錄《瀛奎律髓》二卷。又圈讀張廉卿文一篇。
十二日晴。作霖來作半日談。傍晚赴萬福居周仁三之約(周名正朝,在行間三十年,於兵事頗多閱歷)。石荃、鏡湘同座。歸寓,晉甫在此。
十三日晴。午刻赴右二區議事會,議練戶團保衛閭里,餘認捐一百元。晚赴天福堂,議順直學堂事。
十四日晴。江蘇旅京各界聚衆千餘人在省館,要求分所存公款(常府二百餘人,成衣、廚役、工匠居其大半)。元和師相約各府值年共議,姚石老來約,偕行。議以三千金勻給,定期核發。聞羣不逞之徒已圍困吳蔚老於館中(蔚老家眷徙津,獨移居省館),拆屋毀物,勢將作亂,師相急電趙大臣派兵彈壓。時已閉城,不知若何解散。人心喜亂,大
非吉兆。聞南京有失守之說,張提督潰兵竄擾江北。電報久不通,未知確否。又聞陝西土匪逐處佔據,山南北皆受其害。夜與鄭先生閒談,因思咸豐朝天下糜爛,無一片乾淨土,其禍患過於今日(兩廣、兩湖、江、皖、贛、浙、閩皆發逆,山東、河南、直隸則捻匪,陝、甘、新疆、四川、雲、貴皆亂。發逆擾及天津及獨流鎮,而夷兵且入至京師)。其時督撫守土,將帥宣勞,紳民結團自衛,或練民兵以御賊,爲國家效死者,比比皆是也。今日則守吏望風而逃,紳民甘心作賊,求其乃心王室者,戛戛乎其難之。嗚呼!當國諸公,不得不任其咎矣。五代唐明宗時,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言:“三辰失行不足懼,天象變見不足懼,小人訛言不足懼,山崩川竭不足懼,水早蟲蝗不足懼也。賢士藏匿深可畏,四民遷業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恥道消深可畏,譭譽亂真深可畏,直言不聞深可畏也。”識者謂其切中時病。十年來,康澄所謂六可畏者,無一不蹈其轍,更加以貪人敗類,賄賂公行,無一事非因賄而成,無一官非因賄而進,人心安得不去,大亂安得不興乎?十五日晴。一夜大風,至晨未止。未刻赴農務總會,議暫停辦。梅叟來夜談。看《五代史合注》唐明宗、愍帝。潞王無端構亂,攫大位不滿三載,自焚其身。宗社既亡,而令契丹坐收燕雲十六州之利。好作亂者,果何益哉!
十六日晴。吳卓如、寶銘填寫常郡發款執照。未刻赴醫學堂。入城訪麟伯,因順直賑局運棉衣、棉褲各一千件赴固安散給饑民,由京漢火車至涿州,求麟伯減收半價,麟伯允之,乃作簡致耿德齋,定於十八日起運。又訪晉甫,留晚飯。適高雲麓太史在坐,相與劇談。奉皇太后懿旨,監國攝政王以醇親王歸藩,歲俸五萬兩,不預政事。此後詔旨宮中蓋用御寶(御寶系小玉章,鐫“法天立道”四字,印於宣統年號之下,如用印式)。各國公使覲見,皇太后偕皇帝御殿,如先太后故事。加大學士世續、徐世昌太保,保護聖躬。
官軍克復大同。
十七日晴。周仁三來談。未刻偕鄭先生、梅叟、錫兄春仙觀劇。諭臣民剪髮自由,議改用陽曆(地球列國不同歷者,唯中國、土耳其、俄羅斯)。
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飯後至北城吊鳳勤節公之喪。又至後圓恩寺祝董四叔岳母生日。晉甫、珩甫均來夜談。因看《五代史合注》,乃檢《通鑑》後梁、後唐二紀讀之,三日盡四卷。梅澗注《通鑑》,體大思精,而於五代尤有專長。觀其疏證地理,議論兵機,詳晰而精確,與唐以前不同,足見其用心所在。餘於《鑑》,最喜讀三國、南北朝、後五代,而於彼此爭得失、分勝負處,不啻身處其間,運籌決勝。故每閱一時再讀之,見解輒長一格。近與周仁三晤談三次,餘指畫兵勢,仁三駭詫,以爲詞臣乃能知兵,得力實在此百卷書耳。
十九日晴。門人徐敏伯自奉天來。未刻覲楓約文明觀劇,有幼伶僅七齡,懸空獻技,翻騰超躍,如猿猱,如飛鳥,觀者喝采如雷。餘擲銀元一圓獎之。固由人力,亦天才也。
劇散飯於大觀樓。以唐紹怡爲全權大臣,赴武昌議撫局,英使朱遇典居間。
二十日晴。三兄五十生日(本系廿一日,因國忌改),午刻往祝。面後復赴獻廷喫羊肉之約,趁西城歸。官軍克復娘子關,晉邊無患矣。報紙登慶親王奕劻金銀、珠寶、衣飾詳單,所值在一萬萬兩以上。曩見嘉慶初查抄和坤家產賬簿,其豐富爲自古權臣所不及。
今慶邸則又過之。此皆賣國賣官所積也,而猶貪婪無厭,一事不肯放過。嗚呼!七十老翁,身死後將何如?國亡後將何如?好利一念,能使天良喪盡。如有天道,斷無保存之理。
二十一日晴。午後隱公來論學,良友夾持,庶幾寡過。餘平日崇仰孟子,而隱公深不以爲然,謂孟子多偏激語,將爲世道之害,以《論語》衡之,處處有病,力勸餘專主孔、顏,勿闌入鄒嶧見解,餘亦深不謂然。近來新學家演繹孟義,推波助瀾,致成民主革命之禍。雖不能以末流猖狂,議及亞聖,然使一般志士,果能確守孔子心法,斷無今日之事,使名分隳裂,生靈塗炭也。隱公學識,豈不過餘一等哉。連日讀五代紀,悟地理險要,全隨大局爲轉移。即如晉梁相爭,皆在鄆濮之間(德勝在濮州,楊、劉在鄆州),一津一渡,
動關得失。若在三國南北朝時代,則信陽、廬壽、漢中、階風間,又爲屯戍相望,尺寸必爭之地矣。故《讀史方輿紀要》雖爲兵家要籍,而臨機應用,全在一心。
二十二日陰。先太皇太后三週年忌日,杜門謝絕應酬。俾富之來談,其論時局殊有見地。入夜大雪,與鄭師、錫兄、諸子侄圍爐啖羊肉。晉甫夜談。從雲麓借《鮚埼亭詩集》四本。謝山文集盛行,詩則罕有見者,淵雅有味,掌故紛綸,在詩家別是一格。然其中有可傳者存,轉勝於摹唐仿宋之僞詩也。謝山病甚,趙薏田謂曰:“子病在不善持志。理會古人事不了,又理會今人事,安得不病?”此言亦深中餘病。武昌啓亂始,猶以改革政治爲詞,今則朝廷從諫如流,革軍依然不散,聞風響應,幾遍全國,其爲傾覆大清明矣。
資政院力主停戰,只能要挾朝廷,而令不行於革黨,直將束手而待亡矣。況亂事不解,日久相持,土匪乘之,外國乘之,塗炭生靈,終歸兩盡。大清固已矣,我四萬萬之漢種又何辜?恐資政諸君亦無辭可解矣。占星家言,自月之初一日,帝星不見,凡四十餘日始復見,而搖動無光。孰謂天文荒遠哉!
二十三日雪止天晴,南園來作長談。寫斗方兩紙。天下事必親自閱歷,乃能得其真相。吾讀《資治通鑑》已五過,凡向來所忽略之事,及舉措之不甚瞭然者,今皆深知其所以然,故愈讀愈有味,識見亦因此長進。故讀書與閱世,交修互進,缺一邊不可。謝山生長浙東,爲明末忠義之鄉,又多聞老輩緒論,故雖生於本朝中葉,而詩文中時有故國之思。
二十四日晴。飯後訪鄧嘉生,請其爲大兒婦診疾,未晤,留書而行。在恆裕略坐,入城訪晉甫,值楊德生在座,相與劇談。魏武、宋武、齊神武,後世皆目爲奸雄,然其功自不可誣。當夫羣賊亂漢,桓元、孫恩亂晉,爾朱亂魏,倘無三君出而戡定,國早亡矣。
漢、晉、魏雖卒移於三姓,而數十年國祚,又未始非三君延之,況曹、高皆人臣而終乎?此不得與楊堅、朱溫比。蓋堅、溫不出,周、唐固不至於亡也。
二十五日晴。午刻約瞿肇生同年及陳郎飯於廣和居。餘眷陳郎在壬午、癸未間。追溯舊事,不啻共李龜年話天寶遺事也。鄧嘉生來診疾,餘未及陪。亞蘧來作半日淡,述南京戰守情事極詳。又述馮、陸死事狀,大異於外間所傳。中國二千年所以無信史也。得思緘海上書,回信寄上海三馬路寶安裏內地面粉公會方燮尹處。自革黨擾亂,疆吏相率而逃,唯蘇撫程德全甘心降賊。上海開會,德全首先擁戴黃興爲大元帥。棄十葉天子不事,而事黃興,不知其是何狼心狗肺!德全,四川人。當庚子、辛丑間,以候選同知在奉天,頗爲俄羅斯出力,俄人深德之。事定,捐直隸州,分發安徽,入都引見。由其僕介紹於俄公使之僕,得交俄使及其夫人。俄使夫人覲見時,盛譽德全於孝欽顯皇后之前,遂特旨改道員,超擢奉天副都統,未幾授黑龍江巡撫,移節江蘇。到任年餘,竟叛降革黨。
二十六日晴。督銘、襄檢藏澄齋書櫥。傍晚,覲楓邀大觀樓。復寄思緘夫人書。管麟士丈、命三婿均來談。
二十七日晴。喚寶記照相館來家,照三代歡樂圖,大小三十六人。未刻偕錫兄赴教育公會,議各學堂學生上課事。賀三兄移居南橫街路南。又至利仁養濟院。晉甫來夜談。
二十八日晴。老姨太太生辰拜供。午刻爲田介臣同年診疾,留午飯。張先生玉田葬親畢,來京上館。曹滌新來辭行。車中思《易》理,只是消長盈虛,動靜進退。悟得此旨,則凡天地氣化,國運人事,一以貫之。物極必反,數窮則變,禍福互伏,正變相生,君子有以消息之,自有前知之理在,一部《資治通鑑》,皆作此理觀。《易》重象數,而理自在其中。王弼及宋儒專以理說《易》,便落於一方,不能包括。二侄女接延平信,大兄患便血甚劇,血下如瀉,骨瘦如柴。閩醫用大溫補、大滋膩藥品治之,甚謬,心竊憂之。擬開一方,交二侄女寄去。有常州僕人南歸,帶去上次遠伯一信。又復瀾翁信。
二十九日晴。申刻訪麟伯,又訪晉甫。
梅叟以長至日招飲,先之以詩,因步其韻
京洛平消萬竈煙(據京津路局調查,京官出京者四十萬人),寥寥我輩且開筵。窮陰漸轉次葭琯,醉膽難忘寶劍篇。三面網開憂善後(唐大臣紹怡在上海與革黨議款),九州鐵聚痛從前。不官不隱知何計,自信吾生莫問天(梟獍滿東南,非以兵力從事,不能定國。乃制於列國,停戰議和。和局果成,主權盡喪,國事更不可問矣)。
十一月朔日作二首兇虎窮吾道,豺狼幸此時。幾年誰任責,四海我何之。風雪催殘歲,林柯斷故枝。
衣冠三百載,豈少漢廷思。(第三聯,興也。)(當日未錄完,十一月初二日續錄畢。——整理者注)
十一月初一日晴。北風甚寒。數年來,餘體氣漸強,薄裘即可度歲矣。午後鄧嘉生來,爲兒婦複診。燈下篝燈下帷,看梁茝林《三國志旁證》數卷,疏通補證,所得甚多。
餘治《國志》垂三十年,所見與前人合者八九。從前匯評之本,參差錯落,殊乏條理,當以暇日別評一通,傳之兒輩。復翁氏六妹書。又寄延平大兄書。
初二日晴。先大夫生辰拜供。未刻詣醫學堂與子恕、龍伯、麗生、繩武諸君劇論。
至恆裕取本月用款。明道先生在神宗時論新法曰:“自古興治,雖自專任獨決,能就一時之功者,未聞輔弼之論乖,臣庶之心戾,而能有爲者也。況於施置失宜,沮廢公論,國政異出,名分不正,用賤陵貴,以不肖治賢者乎?設令由此僥倖就緒,而興利之臣日進,尚德之風浸衰,非朝廷之福也。”此段議論,向來只視爲常談。今乃知其字字剴切,歷千載而不易也。革黨深惡中興名臣,以其爲本朝出力而戕漢人也。湖南亂黨掘毀曾文正、左文襄墳墓。南京拆毀曾文正祠,改祀洪秀全。上海李文忠銅像,則於頸下懸一牌,曰“滿洲奴隸”,而用白布纏其頭及左肩。種種無意識之舉動,可發大噱。其祀洪逆,則明明以亂賊自居,甘爲太平子孫矣。上海婦女組成一隊,共六百人,欲舉旗北犯,爲程逆批駁。此等狂蕩婦女,必不能孝翁姑,必不能安其室。世之慾張女權者,必先身受其妻女之害。
安劉無將種,誤漢有經儒。文武千年運,江山六尺孤。共知胎禍患,只是頌驩虞。
劫豈由天造,斯民太不辜。(〔眉〕即十一月朔日之次首。孫師鄭同年評第三聯潛氣內轉,逼真唐法。)
初三日晴。寶惠升補郎中,陸軍部改帶領引見爲奏補(即以擬正之員奏補,無擬陪者),由內閣具奏,奉旨依議,欽此。三兄來談,知大兄已去延平。餘以爲當赴福州,與尚藩臺同住。若去閩而赴上海,則大誤矣(上海幾爲各省實缺官之逋逃藪)。接笏齋書,隨手作答。
初四日晴。冬至節。隱公來談學。申刻赴梅叟之約。連日看《通鑑•後唐紀》,割據各國,唯南唐、吳越差安,若閩、漢、楚,則爭奪苛虐,生靈不幸極矣。今人厭合喜分,異日必有受其禍者。晉甫來夜談。
初五日晴。寶惠以三年環衛之勞,奉旨以道員記名簡放,並賞加三品銜。天恩祖德,感悚實深。翁寅臣親家生日,至量婿處喫麪。楊慎之爲兒婦診疾,卿和亦來。
初六日晴。嘉應醫生梁君柘軒(希曾)來謁,贈所著《治癧要言》一冊。癧爲勞瘵之象,前人稱爲難治,柘軒曾得師傳,又加以研究試驗,其治法確有把握(梁曾僑寓新加坡十年)。餘獎勵甚至。接呂業舅常州信,述亂事及收租事甚詳。又接笏齋書。偶檢得郝蘭皋《宋瑣語》,燈下遂盡一冊。寶銘由孫麟伯派充京漢鐵路長辛店書記差,今日到差,月
薪二十五元。
初七日晴。飯後訪振貝子劇談。其氣苶矣。貝子言,數年新政實失民心,無怪人心之去也。親貴中能持此論,令人敬佩。又詣濤貝勒、馮總統處道謝。歸寓,值三兄在此。
燈下寫斗方兩葉。
長日杜門,賓從罕過,寒夜頗苦寂寥,忽然有得昔者廣通客,終朝厭往還。秋風一蕭散,窮巷如空山。動靜由心生,與境了無關。
默坐展書卷,翛然人海間。
讀東林學案二首行朝風雨幾漂搖,熱淚傾成江海潮。畢竟儒生重名節,乾坤正氣不曾消。
聖道榛蕪校舍開,焚書欲拾祖龍灰。上方未請朱雲劍,誰識安昌是禍胎。
初八日晴。寶惠生日,吉甫內弟、丹雲丈、筱巖先生、卿和侄婿、量婿、燮甥均至。
飯後雙竹泉來,談八旗參佐弊病甚悉,非外人所能知也。梅叟、晉兄接踵來夜談。鎮國公開缺。度支大臣載澤謝事後,在邸內設球房,終日與妻妾打球消遣。載澤字蔭坪,宗室奕棖第五子,承嗣惠親王綿愉之庶長子奕詢,遂爲睿皇帝子孫,醇賢親王育爲義子,娶承恩公桂祥次女,爲孝欽顯皇后內侄女婿。緣內援而參國政,削督撫兵權、財權歸中央,倚任東洋留學生,建鐵路收歸國有政策,力庇其姊婿瑞澂,皆其主謀也。
初九日晴。午刻至松筠庵赴馮華甫男爵之約,座皆同鄉,凡三十餘人。華老考求保安畿輔之策,餘謂欲靖土匪及亂黨煽誘,非鎮以兵力不可,而欲定人心,非解散諮議局,封禁報館不可。歸見邸抄,因南方堅持民主主義,下詔速集國會徵求意見,以大勢觀之,滿洲亡矣。不意年甫五十,將見此事,悲憤久之。繼思數年中親貴亂國,論天道,論人心,均應遭此禍。所痛惜者,祖宗二百七十年基業,我景皇三十四年憂勤惕厲耳。
初十日晴。一日憤悶特甚,飲食銳減。晚飯後尤無聊,偕鄭師至文明觀劇。此次北軍忠勇奮發,所苦無兵餉耳。袁總理、馮總統鹹謂若有半歲之餉,以此軍平亂黨而有餘。
總理曾商請親貴捐助。慶邸僅捐銀五萬。戴澤捐五千金,以行賄所得不能兌現之大清銀行期票抵之(納賄例用期票,訂明事成後付款。此五千兩票爲九月初期,其時亂事已起,所謀未遂,此票已成廢紙矣),銀行退還,澤無作色。親貴中,慶竊權最久,家最富,洵賣海陸軍軍官缺及崇陵監修差,澤賣各省監理官及鹽政處差,所獲皆不貲。昨日和議無成,御前會議,諸親貴若能毀家紓難,不下二千萬兩,然後責成總理主戰,明諭將士,將士必奮,召回議和唐、楊二全權,坐以通匪賣國罪,立斬西市。如此而士心不感,亂黨不平,吾不信也。嗚呼!其如諸親貴毫無心肝何?嗚呼!大清若亡,公等歷年斂聚之財,不見奪於敵人,則受賺乾沒於外國銀行耳。崇陵工程已三年,尚無基礎。衆謂再歷三歲,亦未必竣工。蓋洵唯知賣差,不暇督催也。國亡後,我景皇恐亦等於明思宗之祔葬耳。傷哉,痛哉!
十一日晴。起甚晏。日僅一餐。飯後寫屏對數件,以抒鬱勃之氣。傍晚,訪雙竹泉,爲卿和定屋。晉甫來夜談。京西潭柘有樟樹,每一帝將嗣位,先期必生出一枝,正枝遂枯,歷歷不爽,相傳呼爲帝王樹。同治末年,忽旁出一枝,景皇遂以皇弟入承大統。光緒末年,其側又出一小枝,而今上纘緒。今年老根旁突出一枝,與新枝不相附屬,聞者駭異。
十二日晴。未刻出城,答訪周正朝,赴津未歸。至松筠庵,同鄉議順直團防事,有謂各縣宜設民團者。餘謂兵分則勢薄,有事徒爲鄉里之患,只可扼要駐紮,聯絡呼應,以
壯聲勢,土匪自潛蹤矣。唐紹怡復自上海來電,逼迫不留餘地,志在滅清。袁總理大憤,覆電決不承認。北軍諸帥憤怒尤甚,合電上海請戰(薑桂題、張勳、張懷芝等),又分電慶、禮、肅、洵、濤、澤、朗、倫、那桐、世續十處,謂和議決不可從,請親貴出財充餉,我輩出性命赴敵。如猶吝惜不出,軍士將暴動矣(以劫掠恐之也)。諸貴得電甚懼,共謀解囊,計每月兵餉四十八萬兩。若能措銀五百萬,則可支持一歲。以此衆志決戰,有進無退,其能平亂必矣。正當利用之也。兩日悲懣,聞之稍快。紹怡本非善類,平日所行,直同禽獸,豈能望其忠愛朝廷乎?項城用之,誤矣(副使楊士琦亦僉人也)。餘又爲京師商界擬一電,致唐、伍二賊,不認上海和議,交潤田,用北京總商會全體名義,託資政院代發。
十三日晴。午後至德意志、義大利、荷蘭各使館,德兵營,郵政總辦帛黎,法博士鐸爾孟處拜年(西曆以今日爲正月一號),並賀其夫人。出城至松筠庵公議順直團防。
十四日晴。隱公來暢談。未刻偕錫兄至公善堂查覈工廠賬,批給司事花紅一成。歸寓知三兄枉過,未晤。丹雲丈久談而去。聞親貴並無解囊之意,甘心爲革軍奴隸。吾輩徒具此一副忠肝血膽,其奈之何!撤回唐紹怡。夜病寒熱。
十五日晴。稍愈,靜攝竟日。五鍾約齊劉仲魯、孟黻臣、張槐卿、張仲卿、高松泉、馮公度,謁徐太保,公推督辦團防。太保留晚飯,話近日時局、軍事內容甚詳。段芝帥精兵二萬人遠戍漢陽,前路及左右皆爲敵境,而我孤軍僅憑鐵道一線之路,深入千餘裏,設使亂黨從襄樊直犯信陽州,抄截後路,則此軍危矣。當時蔭帥以武漢可一鼓而下,旁郡皆未陷沒,故取直徑以搗其巢。今則大勢已變,非別籌精兵,肅清旁郡,寬護歸路,則漢陽不可得而守也。南宋趙元鎮妥籌歸路,張德遠嘆爲深合機宜,今日始明其故。今夜子刻月當頭,耿伯齊同年尋去歲之遊,復約同人飲於天福堂,又賦詩十二首,餘有北城之役,未能赴也。
十六日晴。未刻赴同志聯合會,皆各省之志存皇室者(究竟北人爲多,南省寥寥數人而已)。會場借用八角琉璃井憲政實進會。與會約百人,公舉馮男爵爲會長。於澤遠(邦華)先演說開會宗旨,馮男爵次之,阿爾精額(舒清阿之弟)、張錫光又次之。將閉會,而許久香同年(鼎霖)以議和隨員歸自上海,乃詳報和局情形。唐紹怡之通匪賣國,令人髮指。久香又痛言革黨之專橫貪詐,全無人理。鹽梟、土匪起而乘之,皆依革黨爲護符。
皖北、江北千里邱墟,生命財產喪亡殆盡。江寧及廣州省垣僅存空城。民間怵於兇威,又爲所矇騙,謂北京已亡,痛心疾首,而無可如何。若革軍三月不平,東南將無噍類矣。餘久不聞此痛快之言,爲之拍掌不絕。散會已上燈。梅叟、珩甫來夜談。
月當頭夜,伯齊農部同年尋去歲之遊,約二三知己小飲市樓,復吟十二絕句記之。餘有北城之行,未能赴也。次日作此呈伯齊今年猶是去年月,不照清娛偏照愁。吳楚孤軍寒鐵甲,山河倒影缺金甌。憑君喚起嬋娟恨,惜我難陪汗漫遊。願借明光洗兵馬,不辭攜手更登樓。(筆能豎起,頗尤平拖倒塌之病。)(〔眉〕第三聯三易稿而後得之。蓋此處非換頭不能振起,又不許另生枝節,與前四句不融。必多讀唐人詩,始知潛氣內轉之妙。曩見仿本《古唐詩合解》,七律八句硬分前後解,使學者不復知天梯石棧之法,最足誤人。)
十七日晴,天頓和暖,殊有初春光景。寶懿生日,飯後偕錫兄率懿兒至文明觀劇。
散甚晏,頗苦飢,飯於大觀樓。夜見月華五色燦爛。聞端午橋同年在資州爲叛兵所戕,先割一耳,亂刀殞之,斷其首送湖北僞軍政府。(〔眉〕諡忠敏。)其弟叔綱太守(端錦)亦被殺。(〔眉〕志伯愚將軍被害於伊犁,諡文貞。)不意良朋遭此慘禍,悽楚萬分。午橋罷
鎮後,急於求出。今夏遂附和盛大臣,起督川漢路事。功名之念,足以誤人如此,可畏哉!
十八日晴。周仁三、廖子方來談。燈下爲梅叟寫詩冊二方(錄近作六首)。靜讀景嶽所注《類經》脹病一篇,乃知脹在髒府之外,膚廓之內,着於肌肉間。是以古人只有針法,瀉實補虛。後人專恃湯藥,從髒府下手,無怪其以脹病爲危候也。此段末附景嶽治脹論一大篇,分別陰陽虛實極清。吾竊意《靈》《素》之論病,《千金方》之用藥,皆神奇奧妙,斷無世俗眼光所能臆測。張石頑《千金衍義》疏解藥劑頗已超越尋常,然亦不知果合本義否也。吾常思閉關三年,屏除他務,用專靜工夫於此二書,必有神蹊仙徑,究極性命之微,惜乎徒存虛願耳。
餘初卜居於此,穆氏遺鴿雌雄各一,豢育數載,孳生逾百枚,近日忽減其半,蓋哺雛成後即遠颺矣擇木將雛得所依,主人情重稻粱肥。如何毛羽豐盈日,只解盤空恣遠飛。
十九日晴。連日得暇,即用硃筆評錄查批《瀛奎律髓》,以陶情悅性;或玩味《論語》二三章(倪士毅纂注本),以收放心,頗覺心氣寧靜。午後李嗣老、高松泉、張槐卿、張仲卿集齋中,討論團防事宜。晉甫來夜談。寄大兄信(僑寓上海新馬路昌壽裏八十一號門牌)。
二十日晴。未刻赴同志聯合會,餘特隅坐以避耳目,乃被舉爲幹事員。旋舉起草員,餘又被舉。歸寓篝燈作會員上內閣陳請排斥南報書。南報無不鼓吹共和,以淆惑視聽,擾害治安,實社會之蟊賊。兩月來,南省百姓已身受無君主之害,而後兇焰,敢怒而不敢言。
北方無識者流,猶不免受其矇蔽,袒共和而惡君主。一般京官又輕信謠言,驚恐紛擾,以亂商民耳目。是以欲固根本,必須從此下手。聞孫文已於十七日在南京僭稱總統,僞設行政長官,張謇受實業長職,程德全受內務長,伍廷芳受司法長,陳錦濤受財政長,湯壽潛受外交長。此數人皆朝廷卿貳大吏也,十葉天子不事而事孫文乎?接內侄管品仲滬上告急書,命寶惠即日裁復(上海海寧路南林裏雨字十五號吳寓內)。
二十一日晴。朝廷敘克服漢郡之勞,寶惠以副都統記名簡放。漢人任旗缺,乃近十年之破格,吾家科第雖盛,而此官則創爲之。寶惠由任子納貲爲主事,甫六年,歷補郎官,遽躋二品,不可謂非乘時徼倖也。毓鼎引疾居輦下,例應專折謝恩,乃具疏稿,請錫兄代繕。午後至同志會,出函稿請文伯英、於澤遠、康士鐸(甲臣。於棗強人,康涿州人)斟酌完善。餘又屬草上總理,請力主戰局。訪李嗣香前輩商團防事。晉甫來夜談。
二十二日晴。陳折匣於幾,衣冠向闕行三跪九叩禮(因疏中有“謹望闕叩頭”、“交臣子齎折叩謝天恩”二語),恭授寶惠攜署,交折班主事春芳代遞。午後三兄來久談。夜看宋人說部一冊(《說海》本)。周仁三在外招搖,爲警廳所詗(對人輒稱袁芸臺〔總理之子〕京卿請其督練數十營,實無其事)。甚矣,人之難知也!餘三晤仁三,見其言大而夸,目多白睛,語時輒上泛,頗疑其非佳士,然猶力以忠義勉之,且指心爲誓,恐其爲革黨所用也。孫文以上海十七票而作總統,南軍鹹不服。黎元洪之黨尤憤,爲所劫制,不敢投誠。徐紹楨、程德全均辭職。革黨名爲共和,而酷暴箝制,過於專制十倍。南人偶語君主,即斃以手槍。難民陷於水火,望官軍甚切。灤州兵變,總兵王懷慶討平之。
二十三日晴。專折謝恩,奉旨知道了,欽此。長叔起、劉龍伯來談。評錄《律髓》兩卷。接奉天王錫侯(錦榮)信,隨手郵復。此次民軍據武昌,陷江寧,以共和號召天下,孫文乃自海外歸,嗾其黨十七人舉之,安坐而攘大位,政府命令,勝專制十倍,民軍大譁。
而僭位後初政,唯是剪髮、改陽曆,禁人言君主,民心亦離。以大勢觀之,內鬨在即。我乘其弊,如摧枯拉朽耳。前日孫文被刺,聞是其黨章炳麟所爲。
二十四日晴。午前訪沈子敦丈。飯後寶瑞臣、蕭隱公、李師葛、張潤澤相繼來談。
傍晚至馮華甫男爵寓,與同志會諸君(喀喇沁親王阿勒精珂、吳彭秋)會齊,同謁袁總理於內閣,面遞陳請書,力陳和議萬不可恃,宜急籌戰備。總理語氣頗不振。有人謂此公權術過人,所言不盡由衷也。退後仍回馮處晚飯,妥商數事而散。梅叟、晉兄均在此夜談。
孫文在江寧英領事署門外,章炳麟連發三槍狙擊之,第三槍中肋(惜乎未中要害),不知其傷輕重。程德全遇毒,舌強不能言。《民視報》登其與黎元洪書,極致悔恨之意,然而晚矣。德全以病去位,繼其江蘇大都督任者,莊思緘也。思緘月初來書,封面署採澗名,而用其夫人名致採澗。蓋知餘忠於本朝,志趣不同,無從通問也。思緘尊人仲求先生與先大夫通譜至交,故論姻亞之誼,思緘雖爲大姨夫,而視餘若長兄,情意甚篤,今則風馬牛不相及矣。
二十五日晴。徐敏伯來談。未刻至同志會,順至工藝局,問五叔岳母起居。燈下看《類經》兩類,讀《唐賢三昧集》數十首(黃香石評本,頗能發明作詩祕奧),幾忘身處亂世矣。張先生作九九消寒圖,綴集九字曰“春風.柔,南亰.幽,革軍.俘”,皆九筆也,可謂巧合。
晚望憶大兄僑寓海上落日淡高城,蒼茫動遠情。浮雲界吳楚,朔氣入幽並(第四句言北方風氣剛強也,卻靠時令說。渾含不露)。生事憐如寄,家書苦不明(民黨禁言南事)。聞兄成瘦損,肝膽想難平。(〔眉〕此首乃極意經營之作。起句鎔事入景。次句伏後半首。三、四、六鎔時事。與起句同。皆非漫然寫景也。五、六換頭而氣自貫。)
二十六日晴。因寶惠升官報謝先人。午刻設祭兩席,三兄來主祭。約鄭、張二師,錫兄,量能昆仲,享餕餘。未刻赴同志會。酉刻至斌升樓赴延鐵君之約。作詩有翻進一層法,如詩家詠白髮,皆作厭恨之詞,而唐沈千運《感懷示弟妹》詩,則雲:“近世多夭傷,喜見鬢髮白。”意更警動。
二十七日晴,有風。吉甫來賀,作半日談。松泉、仲卿來議團防事,斟酌甚久。
二十八日晴。看《東方雜誌》第七冊。此志注重心理學科學,頗有意味,恐南方亂後不能接續矣。朗軒電告笏齋來京,約往玉樓春晚飯。梅叟適來訪,亦邀我同訪笏齋,遂同車而往。飯後又與笏、朗至大德通劇談。革黨在東安市場外,用炸彈自三盛茶葉店隔窗拋擊袁總理,總理馬車行速,未及於難,炸斃衛官一員,衛兵三名,巡警二名,行路者二人,馬車後玻璃窗俱震碎。當場拿獲二人,又拘捕髡首披斗篷者數人,內中搜出挾洋手槍者三人,俱發交營務處(〔眉〕楊禹昌〔蜀人〕,張先培、黃之萌〔皆黔人〕,次日即由營務處絞死,埋屍外城右三區啞叭坑)。昨日和議期滿,特集親貴開御前會議,決和戰。親貴皆願退讓,總理及將帥聞之,爲之喪氣。大清皇族既甘心禪讓,求保餘生,則諸臣雖忠勇奮發,果爲誰出力乎?皇家自願亡國,真中國三千年歷史未有之奇。列祖列宗乃生此等子孫,豈非氣數!
二十九日晴。先大母忌日拜供。松泉、仲卿來久談,研求時局表裏,極有意致。大致古今總歸一轍,吾輩以今日眼光觀歷史,頗能窺古人之蘊。讀書閱世,固交相助也。同志會電促餘到會,幹事員皆在焉。知昨日親貴會議,奕劻力主禪讓,溥倫和之,因蒙古王公不可而散。定於初一日再決議,同人擬盡明日之力,遊說諸親貴,開陳讓位之害,以折其邪謀。
明知無益,而奔走呼號,聊盡吾輩之心而已。天下者祖宗之天下,豈奕劻等所能送人耶?阿佑三雲(亦幹事員):吾之慾以身殉,固非殉皇上,亦非殉清朝,殉吾平素所抱君主之志而已。此即匹夫不可奪志也。其言極當。梅叟夜過談詩。旬日中,京朝達官紛紛奏請開缺,可恥哉!安樂則麇集,患難則獸散。朝廷要此輩何用!然亦數年新政有以致之。
劉宗二首(〔眉〕次首見下初三日)
禪讓俄追舜禹蹤,新朝符命獻劉宗。先皇櫛沐傳基業,消受長星酒一鍾。
三十日晴。竟日憤悶,坐話蘭簃,與錫兄作楚囚之對,偶拈書卷,皆產感觸。晉甫來夜談,稍可排悶。周世宗殂,恭帝嗣位,僅六齡。藝祖北征,至陳橋驛,將士謀曰:“天子衝幼,吾屬出力,何人知之?”遂擁戴藝祖。觀於此而知孝欽顯皇后因一念之私利立幼君,真大誤矣。接筱虞親家書,隨後郵復。嘉定徐季和師當光緒中葉,嘗語親友曰:“國亡不久矣。”衆驚問其故,師曰:“吾久在朝列,遍觀近支皇族中,無一明白有英氣者。上既無嗣,異日承大統、執國政者,必不出此諸貴,安能望其守祖宗基業乎?”老成深識,洵不可及。
十二月初一日晴。鏡湘、蔭北來談。未刻至同志會,與同人細究前後痕跡,始悟百日中慘淡經營,皆爲受禪臺預備材料耳。
蘆殿荒莊殘月樂遊原,蘆殿靈旗凍不翻。悽絕徽陵三尺土,他年誰啓貴妃園。(〔眉〕“樂遊原上望昭陵”,唐人詩句。“徽陵三尺土,”見《五代史》唐愍帝、清泰帝本紀。貴妃園,明思宗事。)
(景皇崇陵,貝勒載洵實董其役。向例,木商承攬官工,監修王大臣之建屋修園,皆出於木商,名之曰報效。則雖以二成到工,王大臣不問也。三年中,劻、澤之擴邸,洵、濤之造園,倫之潤屋,莫非朘削崇陵之餘。而洵又自鬻監修、辦事員各差,其價自八千金至二千金不等,視本員之能力、居間之交情以爲差。利其工之延期,爲幸門久開之計。今年八月初,嘉興某司官尚以六千金得監修。是以開辦三年。而工尚未及半也。先帝梓宮久淹梁格莊,易代之後,事可知已。慟哉,慟哉!)
南皮張文達公,於同治癸酉年,夢至正陽門內,見自大清門達午門,皆洞開,肩官銜牌者列隊而出,每牌之下,俱有一朝珠補褂者隨之。怪問旁人,答曰:“清朝已亡,此皆迎降之達宮也。”瞿然而寤。官銜姓名皆不復記,唯記前二牌爲大學士陸潤庠、直隸總督袁樹勳。次年甲戌,陸公魁天下。又數年,文達撫吳,閱官冊,有典史袁樹勳其人,私意陸既爲狀元,容可致宰相,若袁典史者,豈能爲直隸總督乎?遂亦等諸妖夢矣。又二十年,袁督兩粵,謝病歸。陸公果正揆席。餘昨閱《時報》,忽睹袁有致總理電,請上以位讓總理。
聞直督陳筱帥不願與禪代事,將掛冠去。繼其位者或在樹勳乎?文達之夢,餘向有所聞而不詳。今年回常州,次遠堂伯爲餘詳述之。堂伯蓋得諸文達口述雲。
夢境碧波萬頃碧峯環,茅舍瀕湖竹萬竿。夢裏平生方寄快,醒聞寒柝一燈殘。(前二句凌空着筆,第三句方點出夢字,章法頗奇。)
初二日晴。午後南園來。傍晚,偕錫兄同至聚魁坊,又用電話在禁衛軍喚寶惠同飯。
歸寓晉甫亦來。日本少佐多賀崇之介善茀田來訪餘(多賀曾充將弁學堂教習,茀田其學生也),痛論共和政體之不可行於中國。緣日本主張革命者極多,中國民政若成,潮流必波及其國。故其政界中人,均惴惴以維持君主也。多賀又言:日本,君主國也;而中國學生自日本歸者,反主張革命。美利堅,民主國也;而中國學生自美洲歸者,反主張君主。似成一反比例。蓋東國政府雖較勝中國,而秕政亦多。美國民政垂百年,浸有流弊。學生各
目睹其害而思矯之,故相反若此。其言極有理。觀於梁任公素持民主主義,迨遊新大陸歸,目擊民政之不堪持久,遂一變而爲開明專制之說,良有由也。
初三日晴。買梅花十餘株,水仙數十剪,陳列廳事中。時事雖亂,吾心自太平也。
飯後悶悶無事,出城訪潤田(並存公善堂外部歲捐二百兩),同飯於福興居。京官聞臨時政府將立,恐反對者擾及市閭,於是又紛紛遁去。嗚呼!此百日中,南省雖亂,北方卻一無所見,唯見京官眷屬之亂亂烘烘而已。看《通鑑•後周紀》,周太祖規模度量遠過前四朝。世宗繼之,駸駸有統一太平之象。此爲五鼓以後,晨旭雖不出地,而清虛爽朗,已漸趨於大明矣。
《劉宗》之第二首:渡河未遂宗留守,解甲徒聞杜重威。夢裏江山何處是,北風吹老首陽薇。
初四日晴。未刻答訪多賀,多賀又介見其友川島浪速(充我國民政顧問,官加二品銜),密談三小時。川島謂,中國若成共和,日本有必亡之道者二:一則其國民黨必起爲朝廷爲難,俄羅斯將乘釁而取其國;一則中國南方必大亂,列強將不得已而瓜分。日本雖可得奉天,然以東方一隅,抵抗各大國;俄得蒙古、黑龍江後,日本在其包羅中,其折而入於俄也必矣。故今日扶持中國君主,正所以保東亞也。可謂肺腑畢露矣。復徐花老天津書。又寄呂五舅常州書。
初五日晴。午後至同志會,欲探訪近事真相,乃不見一人,悵悵而歸。朗、珩來夜談。臥思《老子》所云“絕聖棄知,大盜乃止”及“焚符破璽,而民樸鄙;剖鬥折衡,而民不爭”等語,從前讀之,詫爲怪論,今日乃悟其旨。教育普及,廣開民智,世界之爭,正未已也。二十年前,李橘農同年爲餘言《紅樓夢》小說(又名《石頭記》),與今本全然不同。且言先大雲公曾手評,以讀《史記》之法評之。語雖不多,眼光特高。餘頗嚮往之。
頃上海有將原本石印者,寶惠預購一部,先取來十本,字句果遠勝今本,惜尚未睹後半,不知結束如何耳。書中所撰各詩,皆深得晚唐三昧,格律韻味,純是韓、吳家法。知曹雪芹於晚唐詩煞有工夫。餘幼時閱此書,即喜其詩,特錄成一冊讀之。故餘之詩學,實自《紅樓夢》來。餘之學爲古文,則始於《水滸傳》。
初六日晴。獻廷、茀田來談。茀田謂,前日餘晤川島時,其公使伊集院坐隔帷幕,思出見而以冒昧爲嫌,盡聆吾語,甚嘆爲外部大臣及使臣之才。餘當時亦頗疑日使必在彼,蓋川島所言,非有天皇訓令、公使意旨,不能若是披露也。未刻至同志會商辦極重大之事二端,餘實主稿,茲暫不宣泄。聞閣臣已籌戰備,大約十一日停戰期滿,即宣戒嚴令矣。
積懣已深,頓有氣吞三吳之概。連日燈下看孟瓶如先生(超然。閩人,乾隆朝名宿)《使蜀日記》兩卷。所記晉、秦、蜀地形、風土極詳。恨不身歷其境。乃知少陵、山谷、劍南詩中描寫風景,字字真切,非身歷者不能知其妙也。又知讀名人詩,切須揣摩咀嚼,斷不可囫圇滑過。
初七日晴。傍晚詣同志會。三兄、朗軒、晉甫均來夜談。上午十鍾,官軍克復潼關,追賊西竄。午後日旁生珥,形橢圓,其光射目。
初八日晴。甚暖。以臘八粥供菩薩,薦先人。世雖亂,禮不可廢也。午刻至電燈公司,同志分見外國公使,以伐其謀。餘與康侯、子敬、展雲會晤日本公使伊集院:一、報告南民軍擾害情形;一,力辨報紙所載親貴羣謀排外之誣。出城至通記索食療飢。又至北城分司廳衚衕訪川島久談。歸寓已過晚飯矣。詔封衰世凱一等忠靖侯,授張勳爲兩江總督(此初六日事),朝廷似有規復南京之意矣。夜半十一點鐘軍諮使良弼自肅王府歸紅羅廠寓,有乘馬車之軍服人出車拜謁,既近身,陡擲炸彈,黨人立隕,良弼急避,僅傷其足,骨肉糜碎。急延日醫治療,足雖廢,當不致喪命也(次日知暗殺者爲君主黨中人,奉天人。
良弼近日力主共和遜位之議,故遭此一擊,惜乎不死也)。(〔眉〕十一日竟死。)
初九日晴。大媳生日。作霖來暢談,留其午飯。作霖出示所作代軍隊致親貴書、致徐太保書,事理透明,淋漓通快(慶、倫、徐則嚴責之,醇、恭以下則力勸之)。與作霖交數年,不知其文筆之妙如此,爲之擊節不置。一日不出門,讀梨洲文二卷,本欲遣悶乃更增悶,讀至沉痛處則更淚涔涔下矣。夜十一點半鐘,有長星自西北飛來,掠上房西廂屋脊而過,隕於東南。其光閃閃,目爲之眩。與光緒三十四年六月相同。(〔眉〕何天變之多也。天文五行之學,未可全指爲無稽。)
讀史讀史從來悵奈何,豈知全向眼前過。時危大盜謀遷鼎(〔眉〕,第三句本庾信《哀江南賦》),事去孤臣喚渡河。南服煙塵先壠隔,中年兄弟九原多。茫茫家國無窮恨,可奈空庭落木何。(〔眉〕前四句國事,後四句家事。末句恨己無權力憑藉,不能平亂也。)
初十日晴。未刻至同志會(並介紹瞿肇生、善茀田入會),知大事已去,無可挽回,痛恨欲哭,而閩人張知廬編修猶登臺長篇大論演解帝國共和政體,餘不能再坐,惘惘而出。
訪朗軒劇談,晚餐後歸。大風。梅叟猶在此相候,又縱談始去。接陶蘭泉信並百金。
十一日晴。朗軒來作半日談。近日悲憤交迫,幾不聊生。錫兄、朗弟均力勸我自解自遣,時事至此,無可挽回。王室雖存,而環顧皇族,無一人足語濟世安民者,吾儕將安託乎?天時人事,可以觀已。孝欽顯皇后自光緒二十年以後,裁撤上書房,近支子弟皆不令讀書,年十六七,即華服駿馬,出而馳逐,目不睹聖賢之論,耳不聞正人之言,志趣才識,何從高遠?迨醇王監國,復遍佈爲行政長官,讒諂面諛,與之俱化,遂釀成今日現象。當江漢事起,不過一隅之亂耳,乃紛紛提取現銀數千萬,輦而納諸外國銀行,市面爲之窘滯。租界一席地,爭先恐後,藉以藏身。士民爲之動搖,外國爲之齒冷。抱頭痛哭,不展一籌;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項城得乘間而入,唯所欲爲。以此淪亡,自貽伊戚。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親貴已播亡國之種,安得不收亡國之果乎?餘三年怨氣,只博得今日萬點啼痕耳。(〔眉〕此乃探源之論。)
十二日晴。未刻至同志會。又訪潤田。夜,飯於大觀樓。適覲楓返自奉天,對談近事。朗軒來訪,發電速歸,夜分始去,月色皎然。生平知心之友,無過保山吳子蔚前輩,而論事往往不合。猶憶戊戌八月後,餘臥病,子蔚來問,縱談及時事,餘以伾、文、訓、注比南海、新會,子蔚斥爲擬於不倫,謂彼四人何足言。餘又舉時論難之,子蔚怒曰:“官書文字,豈能爲定論乎?”不歡而散。使餘今日得與子蔚上下其議論,其沆瀣相得之樂,必有勝於曩日者,惜乎子蔚墓有宿草矣。靜坐思之,泫然淚下。
十三日晴。午刻至牛街赴回教王、沙、閔三君之宴,以回民粥廠賴餘成立也。飯罷瞻仰禮拜寺,知宗教之爲用大矣。賀潤澤娶次媳之喜。其次媳之生年月日時悉與其長媳同,亦異事也。戌刻至東城毛家灣訪德人梭司爾格(大學堂教習),並晤柯理爾。兩君折柬來約,議華德交通社事,久談乃歸。南宋宏通博雅之儒,首推朱子,其次則洪容齋、黃東發、王伯厚。朱子文集、語類、諸經傳注,浩瀚難窮,若《容齋五筆》、《東發日抄》、《困學紀聞》,皆精簡,足供尋繹。擁此數書,可以遁世無悶矣。
十四日晴。沈玉卿(夔)自南來,漢卿之弟也。談南事頗可笑。朗軒來夜話,連五夜矣。
憶亡友吳子蔚太守
吾性毗平和,君情獨激楚。鍼砭俱不嫌,弦韋互相補。促促一徂謝,悠悠十寒暑。
知交遍京洛,疇更喻甘苦。曩聯南北鄰,踏碎門前土。橫肱共幾讀,擊掌擲書舞。雪花撲窗燈,風聲亂更鼓。爭執或讙譁,頸赤目爲努(〔眉〕皆當時實事也)。此味耐今思,此景恍昔睹。潢池紛盜兵,王室危一縷。痛淚話新亭,九京起隨武。
十五日晴。鏡湘來談。接瀾翁信,知署通永道篆,隨手郵復賀之。傍晚,便衣祝獻廷親家生日。與潤田飯於大觀樓,覲楓作主人。朗軒夜來,更深始去,貽我新會橙十枚,價銀元一圓,甘美異常,大潤燥吻。餘買各種糖款之,不啻小兒之樂。夜月又華,天清氣朗,無異中秋,與朗、錫徘徊中庭甚久。
十六日晴。晨醒,寶惠來,言命三侄婿突於醜刻病歿。不勝驚詫,急命僕婦往視,知系發疹,爲自己開方服藥所誤,病僅二日耳。年二十五歲,八旬祖母在堂,夙所鍾愛,衰病之軀,何以堪之。有子二人,尚有遺腹。飯後偕錫兄坐人力車往唁獻廷親家(命三忠厚而質魯,嘗從餘學醫,授以《醫學心悟》一部,粗能成誦,遽出行道,餘極力阻之,不料其自斃也)。歸路至東鄰阿處診小孩疾。鄭、張二師明日解館旋里,餘叩首申謝並訂明年之局,傍晚約至聚魁坊餞行,錫兄、朗弟、量婿作陪。散後,朗偕來寓,晉甫亦來,劇談而去。閩人周慕西來謁。曾留學英國四年,德國七年,專精哲學。聞寶惠言,共和遜位條件十三項,已行下各部院,已由內閣電達孫文,俟得迴音,即宣佈矣。悲憤冤痛,幾無生氣。
十七日晴。授經來久談,以新刻《梅村詩文集》見贈(後附詩話、年譜)。授經得鈔本於梅村後人,以八百金付剞劂氏。較靳吳各本多出一百餘篇首,真吳集最完善之本也。
三兄亦來。戌刻至東城黃獸醫衚衕赴周慕西之約。賓主對談,述泰西男女風俗甚詳。慕西考中德國哲學博士,中後並刻所著文說,如吾國科舉之刻硃卷相類。接大兄滬上書,並劉醫脈案、藥方相質證。又接寶駿常州信。
挽聶命三相攸以從女續螟蛉,讀詩三復斯言,保身庶幾南氏玉;平日視吾書若飢渴,爲爾重彈此調,傷心欲碎伯牙琴。
十八日陰,大風。午刻立春,以春捲薦先人。世雖亂,禮不可廢也。季超丈來午飯。
酉刻至全聚德,赴蘭圃之約。又在大德通略坐,還醫學堂欠款百金(已還二百金,下欠二百五十金)。三十歲以前,極能看書,而無力購置。四十歲以後,琳琅滿架,反無暇研求。
自九月廿一日火焚吾書數十部,所喜精鐫精校及餘所夙嗜之本,皆庋置別室,未遭此劫。
經斯懲創,幡然動守約之思。即如《黃氏日鈔》,乃吾三十歲前所欲讀不得者,去年買得明刻仿宋本,頗喜之;然列諸架上,迄未翻閱也。世局大變,自分永作江湖逸民,不復與聞政事,唯取益身心、娛性情之書,送此未死之歲月,正是細讀《日鈔》之時矣。擬每曰讀二三卷,以收桑榆之益。
十九日晴。午初猶酣臥,爲陳哲甫來喚醒,略談而去。未刻至利仁義塾,率生徒廿七人,在至聖先師前行三跪九叩禮放學,生徒又向餘拜謝。在恆裕久坐,偕潤田赴福興居晚飯。寄常州呂五舅書。
東坡先生生日,年例懸畫像於三松精舍,陳書帖花果,招同人醵飲爲樂,今也何時,而聯高會!改輟斯舉,乃作長歌紀之先生生景祐,正當全盛時。其歿在靖國,政衰時已危。猶幸未遘靖康亂,免向王城
歌黍離。人生遭逢有定分,墮地便已殊歡悲。(〔眉〕開口從生日起,即緊切時事,着想迥絕恆蹊。)長安臘雪梅花暖,年年蕉觴奠琳館。菜幾圖書發古香,衡門冠帶抒誠款。吁嗟乎乾坤厄運窮於子,黃天忽生蒼天死。孤嫠棄緯恤宗周,我輩何心述詩史。(〔眉〕接筆雄奇跌宕。黃天事用來精確。)先生況抱忠義心,英靈萬古長鑑臨。下視風塵同一哭,香花雖潔神非歆。於嗟乎,峨嵋山邊有鄉樹,晚年卻向常州住。我不能笠屐歸耕陽羨田,又不願芒鞋重踏皇城路。垂老光陰春夢婆,寥空一鶴飛何處。因公生日發深悲,朔風蕭蕭愁日暮。(時事爲古今未有之局,詩即爲古今祝東坡生日未有之詩。獨闢町畦,盡掃門面語,卻又細針密縷,絲絲入扣。)
二十一日晴。瀾翁赴任過京師,作竟日暢談。朗軒、晉甫均至。閨人自制餚,晚飲,夜深始散。瀾翁述初七日午前,三日並出,白虹竟天,環日而貫之。未刻日已偏向西方,其上忽現五彩氣一條。又上有月牙式,與日相背,亦五彩燦然。不知是何祥也。
二十二日晴。瀾翁已起身。忽接承慶侄快信雲:督轅牌示,署通永道惲某不諳軍政,無庸前往,改委李某署理(李爲駐通姜軍營務處)。宦場變幻愈出愈奇。急發快信寄通。三點鐘赴隱公之約,座唯宋芸子前輩、龍子恕同年,杯酒談心,頗得友朋之樂。戌刻至六國飯店,與交通社德友七人共飯,詳議社事。七人皆能作華語,精究華人性情風尚,兼考政治。青島地方官缺出,則於社員中簡任。其立社宗旨在是。外國因地擇材,其不苟也又如是。接業舅信,知大兄在滬臥病頗劇。
二十三日晴。飯後攜《梅村年譜》,坐廳事梅花叢中讀之。香滿襟袖,心境怡然。譜載唐孫華詠明南都詩,極言弘光之爲僞託,故不敢見童妃。又言王之明實爲真太子,與餘從前持論適符。亞蘧來訪,餘致大兄欲贅姻南方之議,亞蘧允之。客去,至聶處複診其二令嬡病(命三歿後,其長男黑兒病傳染,爲市醫古姓誤診,一日夜而殤。其父子皆死於石膏。古醫則堅持所見,不爲變。從前翊虞侄父子均爲蘇濟帆大劑石膏所殺,同一痛心)。餘用藥一遵春間在常所得《痧症治要》之法,以解結活血爲主(香附、陳皮、紅花、茜草之類),而忌苦寒,遂收回生之效。惜不使古醫知之,即使知之,恐彼亦怙過不肯服善也。連日看《黃氏日抄•孝經》、《論語》兩卷。東發說《論語》,謂聖人言語簡易,而義理涵蓄無窮。不善學者求之過高,從而增衍新說,又或浩浩長篇,多自爲之辭,於經反失之遠。
故其詮解唯就本文尋繹,不於句中添出字眼,不於句外插入意見,最爲得之。即如侍坐言志,喟然與點一章,宋明儒者務求深遠,玄之又玄,播弄話頭,幾成魔障,餘極不喜。今讀先生所說,平實簡易,如撥雲霧而見青天。昨爲隱公述之,隱公欣契至再。上燈送竈。
二十四日晴。接瀾翁通州信。傍晚至通記取度歲資。朗軒、楚南踵至,晚飯後歸。
兒輩問作駢文作詩之法,爲詳細指點。噫!此道將絕響矣。詞章之學,斷非枵腹所能效顰,必須熟讀前後《漢書》、南北八代史、《文選》,以充根柢而儲材料,乃能脫離傖俗,斐然成章。
二十五日晴。未刻至華德交通社訪柯理爾。又訪民政趙大臣探問鎮靖閭閻消息,知懿旨已宣佈辭位。嗚呼!國竟亡矣。三萬六千場之歡娛,極於親貴;二百七十年之宗社,渺若雲煙。天耶人耶,真堪痛哭。聞智庵言:皇太后今日召見閣臣及國務大臣,諭雲:子三年中深居宮中,不預外事,一般親貴,無一事不賣,無一缺不賣,賣來賣去,以致賣卻祖宗江山。言至此,失聲大哭。少停又言,親貴至今日,不出一謀,事後卻說現成話,甚至紛紛躲避。只知性命財產,置我寡婦孤兒於不顧。即朝臣亦紛紛告退。卿等獨在此勉力支持,予甚愧對卿等。又云,予當率皇帝退居頤和園,讓出宮殿。諸臣鹹奏雲:條件中雖有此說,然大內有太廟、社稷壇,內殿又有祖宗聖像,斷非民國所敢居住。且大總統只有辦事公所,並不能深居宮殿。又況皇太后爲天下生靈讓退,民國必十二分優禮,萬無他意,請皇太后放心。遂奉懿旨而出。毓鼎聞之,不禁垂淚。自武昌亂起,至今不過一百二十日。
八月十九以前,猶是太平一統江山也。自來亡國,無如是之速者。其實亂亡之禍,早伏於十年之前。光緒庚子以後,孝欽顯皇后未免倦勤,又鑑於義和團之亂,肇白宮廷,於是遇事一意脫卸,唯求及身倖免,不復作永遠苞桑之計。迨景皇升遐,利於擁立幼衝,不致翻戊、庚兩案,以神器之重,授之暗懦孱王。父監子國,而君爲虛位。名之不正,莫過於斯。
醇王承述父志,排斥漢人(重滿輕漢,始於高宗,老醇王猜忌漢人尤甚)。劻耄而貪,澤愚而愎,洵、濤童駿喜事,倫、朗庸鄙無能,載搏乳臭小兒,不足齒數。廣張羽翼,遍列要津,借中央集權之名,爲網利營私之計,紀綱昏濁,賄賂公行。有識痛心,鹹知大禍之在眉睫矣。譬人恣情縱欲,元氣久離,偶觸外邪,立蹶不救。昌黎所謂“其絕必有處”,即無革命軍,亦必有絕之者矣。嗚呼!二百餘年培之而不足,三年餘覆之而有餘。所可痛者,幼主無辜,遭此屯蹇耳。深宵書此,悲憤交併。嗣此不復論朝局矣。湖濱舊史識。
二十六日陰。晨起祀神謝宅,猶是先朝冠服也。王酌升太守以所藏字畫向順直學堂押借二百金。酌升維持堂局,力籌鉅款,有功於堂,餘與連雨亭商,允所求。特至恆裕取款面致,立券而歸。隱公來暢談。夜,微雨。看《日抄•論語》、《孟子》。
二十七日陰。亢燥已久,天地之氣不能遽合,故雪意猶餘,然氤氳之氣已漸凝矣。
即此足悟陰陽消長之徵。午飯後靜坐梅間,領略香味。看小兒女放風箏,採澗夫人聞聲至前庭,吾持竿,夫人握線,兒童拍掌,而沙鷹飄搖於天半矣。陸季良、錢晉甫來夜談。季良說南軍情形,可發一笑。晉甫善述故事,有條有理,有聲有色,聽之忘倦。亂世殘年,盡消岑寂。客去仍看《日抄•毛詩》二卷。憶戊申十二月,皇上即位,升太和殿受賀,大聲痛哭,不肯升座,頻言我不願居此,我欲回家。監國強抑之,竟未安坐。毓鼎時侍班於御座前,見上號哭過甚,恐損聖體,急謀於御前大臣肅親王,傳諭殿前,草草成禮。拜跪未畢,侍閹即負之而去,且雲:“完了,回去罷。”毓鼎即覺其不詳。今日果應“完了”、“回家”之語。
二十八日晨醒,聞掃雪聲,起視積約四五分,天已放晴。爲晉甫寫聯一付,特署宣統年號。季良復來談。以馬車押銀三百兩,傍晚至恆裕一行。夜風如吼,獨坐話蘭簃看書,如在深山中。又看《日抄•尚書》一卷。先生說太康失國在河北,其弟仲康即位於河南。
子相嗣立,爲羿所迫,遷都帝邱,旋爲羿滅。相後生少康於有仍,卒借遺臣之力以復國(此非原文,餘約略記之)。三千年前情勢瞭如。
二十九日晴,大風。一日料理賬目,年年老套也。凡極便之事,便是極累之事,欠賬其一也。季良來,午飯。傍晚,倦臥無聊,乃訪朗軒叔侄劇談。歸寓,晉甫在此。
三十日晴。作霖、千里、幹卿、卿和均來談。次媳生產艱難,延婦嬰醫院美國女醫來收生,用機器將孩取出,男也。時爲壬子正月初一日子時,取名清寶。夜迎祖先神影。子刻接竈。
十二月二十五日作日短風嚴急景催,天門望斷五雲來。鵑啼化血魂難返,蠟淚成堆骨盡灰。先廟未聞亂北地,故人空欲哭西臺。早知漢祚終難復,丞相當年枉費才。
辛亥除夕守歲堂堂歲月隨朝政,落落衣冠與我親(此時雖未改服色,然朝官已以清朝衣冠爲恥,餘父子則仍舊服也)。先祖寧知王氏臘,曉鍾彌戀漢宮春。偏聞梓舍傳生子(次兒夜半得男,乃壬子歲正月初一日子初一刻),忍見蓂階廢建寅(民軍改用陽曆,今日乃二月十七日也)。詰旦慈寧門外路,疏槐短柏總傷神(皇太后率皇上仍御殿受賀)。
澄齋日記
壬子正月初一日晴。焚香謝天。東北向我宣統皇上行三跪九叩禮(寶惠亦隨行禮)。
在至聖先師前率兒輩行三跪九叩禮。在祖先前行禮。飯後至三兄處及五叔岳母處。三兄旋來此,在內室作竹戲,夜分始散。餘則靜坐簃中,看《通鑑•後漢紀》一卷,梨洲文十數篇。
初二日(二月十九號)(〔眉〕夾註新曆,爲對於外人酬應計也。)晴。承慶侄自津來拜年。錫兄、珩弟、劉孟祿、曹佔一、黃禹巽均來。傍晚赴梅叟約,內庖甚精。
致蕭隱公簡改歲之後,別是一番世界。弟唯枯坐書齋,與古人晤對,不復問門外事矣。兄欲觀《黃氏日抄》,因弟正讀首函未畢,是以遲遲。茲特送上一函。東發先生爲宋遺臣,終死國難,志節皎然。其說經宗旨,但就原文尋繹,其義自見。凡後儒節外生枝,以衍新意,襯貼字句以就己意者,皆所不取,最爲平實簡易。唯說《春秋》所書年月,皆指爲夏正,愚意不能無疑。夫子論爲邦,志在行夏之時,與殷輅、韶舞同爲想望之辭,而平日則俱從周制。豈有秉筆修史,而改本朝正朔之理?況二月無冰,十月雨雪,固合乎時令之正,夫子乃特書之以紀異,自是周正無疑。兄閱此數卷後,望賜教爲幸。
壬子正月初二日湖隱手啓。
初三日(二十號)飯後至錫三、潤田、朗軒處拜年。皆通譜兄弟也。晚,落神影。
雨水節。
初四日(二十一號)晴。隱公、朗軒來作半日談。接五妹信。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魏王操薨,子丕嗣王位,次年改元延康。八月,魏受漢禪,改元黃初。夫業將取而代之矣,忽又改元,其意何居?蓋建安年號,士民沿用已久,驟予革除,未免動人視聽,故仍借漢帝手中,將建安二字取銷。然後從延康渡入黃初,則以漸而移,人自不覺矣。奸人用意之巧,千載下猶可推測而得之。曹操初得政,下令用清議不容之士。後人鹹詈其敗壞風俗,此未喻孟德用心也。東漢尚名節,自好之士,多不肯仕於亂朝,不得不捨品取才,供我驅使,而不爲我梗。此乃一時權宜之計,迨大勢已定,必更崇節獎忠,以固根本矣。即陳軫所謂“在人慾其報我,在我欲其罵人”之說也。(〔眉〕此二條餘頗以爲獨得之見。)
(〔眉〕清高宗編《貳臣傳》,亦是此意。在開國之初,唯恐人之不貳於我,迨天下大定,則又恐人之貳於人矣。男惠附註。)
初五日(二十二號)晴。晨起祀神。飯後便衣至工藝局祝黃慎丈生日,順遊廠甸而歸。目疾不敢觀書,枯坐簃中,收視返聽,靜攝此心。晉甫來談。接呂五舅信,又史文甫上海信。
初六日(二十三號)晴。飯後無聊,至通記一行,適朗軒在坐,高仲瑊前輩又自宣化來,相與劇談,夜飯後始歸。劉表爲荊州牧,移州治襄陽。後入魏爲荊州刺史治所。蜀、吳所爭之荊州,皆在南郡,爲今荊州府治。吳大帝遷都武昌,爲今武昌縣(縣有吳宮故址)。今之武昌府江夏縣,吳爲夏口。
初七日(二十四號)至十一日。因目紅,不敢作字,未記。
十二日(二十九號)陰。午飯後偕錫兄訪任覲楓,同至大舞臺觀劇,夜,飯於大觀樓。九點鐘,取道宣武門歸。京師前三門,舊例正陽上燈時下鍵,十一點鐘即開,以便入朝官員。若出城人車,則須待天明。崇文、宣武兩門,則上燈下鍵,天明始啓。庚子後,外國使館及各洋行夜間屢呼正陽門,門官不敢違。而正陽、崇文之間,外人又自闢一門,閉中門無益,遂奏明徹夜開放出入。崇、宣猶如故也。最爲無理,豈盜賊必由於二門乎?寓東西城者有事於城外,入夜必迂繞中門,鹹稱不便。至是月初六日乃並啓焉。正陽門獨有四門,其在南一門,唯祀南郊時,蹕輦所經,偶一開,餘日則永閉。至是亦並啓之。甫抵家,即聞東城槍聲震地,遙望火光燭天,有第三鎮兵變之事。第三鎮者,爲項城舊兵,向駐東三省。客臘將宣佈朝廷遜位詔書,恐禁衛軍作梗,特調此軍入城以制之。素驕橫不戢,嘗毆傷日本兵。項城欲藉以威衆,大局雖定猶不遷。在前敵時,特加月餉一兩,以其駐京裁之,軍心固已憤怒思亂。適南京專使唐紹怡,蔡元培等來京,一般浮動喜事之徒,思有以媚之,勒令商戶遍懸五色旗,創提燈會,大書“革命黨之功”五字,招集羣不逞,攜剪刀迫人截辮,如飲狂藥。是日,羣詣帥府園,勸諸軍剪髮,不從,則醜語以辱罵之,遂譁變。鎮兵之在齊化門外者,聞槍聲,以炮攻門而入,內外相合,先拔五色旗,攻石大人衚衕袁府,爲衛隊機關槍所拒,不得入,復赴法政學堂殺專使,均匿暗陬,搜之不獲,掠其衣物而出。赴東安門,禁衛軍伏橋上拒之,又不得入。遂肆焚掠,北至北新橋,南至使館界,東抵城牆,西抵皇城,其中燈市口、丁字街,皆罹其禍。到處縱火,逢門劫掠。
項城聞變,匿窟室中,不敢發一令,聽其飽載,排隊鳴槍,出正陽門,掠西河沿、大柵欄、打磨廠、前門大街一帶。至東車站,登火車,威逼司機人放汽開車,從容遁去。時天已大明,火猶不息。土匪掠其餘,莫敢枝梧。繁華錦繡場,一夜間變爲焦土。
十三日(三月初一日)陰,天氣愁慘,日色無光。項城下命令安撫亂軍,使休息。
責成毅軍(薑桂題所統)守西南城。軍士揚言,第三鎮兵均發財以去,吾輩獨在此苦守,豈非癡人!外間又謠傳總統放搶三天,西城商民即知大禍在眉睫矣。甫上燈,即聞槍聲自南而北,火光時時出現。餘知毅軍亦肆掠矣,猶冀薑桂題出而靖亂。乃徹夜縱劫,並無一人彈壓,巡警和之,地痞附之。黎明竟至南鬧市口,距吾家數十步。餘本和衣而寢,全家婦孺皆起,聚於一室,坐待到門。俄頃天明,居然倖免。是役也,北自新街口,南至宣武門,皆被其害,而南較輕於北。東西各街巷,則有至有不至,有掠有不掠。掠足後,或歸營,或出外城。土匪拾其餘,有不存一草一木者。事後始知,亂兵已至西鐵匠衚衕(在吾巷後),將取道而南,經吾家趨鬧市口,有警士語之曰,西南已抵城牆,皆畸零小戶矣。兵乃折回。其從石駙馬大街趨鬧市口者,約七八十人。其時月色昏暗,遙矚七爺府大牆,誤以爲城牆。途人復阻之曰,向西雖有三家,皆窮官,無足取。兵遂放排槍而去。此中有天幸,有人和,危險極矣。
十四日(初二日)陰。外間復揚言,今日輪搶南城。或言今夜掠各住戶。商民皇皇惴惴,幾不聊生。詛咒唾罵項城者,昌言不諱。東西鄰來責言,謂民國已無自治之能力,將以兵力實行干涉,畫界防守,如庚子故事。項城慚且憤,力以能保衛自任。乃發命令軍法從事。責成民政部、步軍統領、游擊隊加意防範。英、俄、德、法、美五國,合兵遊街,以耀軍威而鎮人心。警廳傳令下午六鍾後,即斷行人,行者以槍擊之。通夜寂無一聲,居然安靖。餘解衣酣寢達旦。營務處滿街殺人。凡搶一瓶一幾者皆戮之,懸首稿街。警廳亦請大令長刀殺亂人,亂人稍懼。使十三日即嚴刑威衆,何至有西城之亂。亡羊補牢,不太晚乎?大亂示子侄平時不留餘,用時無寸尺。種樹好追涼,貯泉終解渴。感應只一機,如鐵赴磁石。
君子慎造因,乖和唯所擇。但逞一朝快,遑知前路窄。翳桑一飯仁,竟解滔天厄。汝曹知此意,天和葆肝膈。春氣生之萌,秋葉死之積。
十五日晴。(初三日)上元舊節。採澗夫人生日。晨起衣冠祭神。午刻閤家祝壽。潤澤、幹卿、卿和、量能兄弟均來。飯後,三兄亦枉祝。餘出城訪隱公論學,干戈之氣化爲經籍之光,良友正未易得也。上燈祀先,市肆不通貿易,不能備物,聊展誠敬而已。接大兄上海電,問兩宅安否,即電覆均安。夜月皎然,人聲俱寂。
十六日晴。(初四日)南園、晉甫、珩甫均來談,人心稍定。餘仍手一編自遣。接蕭小虞親家存問信,隨手作答。十四日亂兵自京潰至天津,勾結本地亂兵土匪大掠河南北。
近數年,天津繁華過於上海,今乃付之一炬。北方元氣,十年不能復矣。保定亦被搶,不論貧富,均存四壁而已。豢兵之害如是!五代驕兵之禍,將見於共和世界矣。
十七日晴。(初五日)午飯後至恆裕一行。
十八日晴。(初六日)驚蟄節。接常州電問安否,即電覆平安。玉山侄自津來省視,其意可感。瀾翁已全眷南旋,不向張鎮芳手下討生活矣。張爲運使時,津人銜之次骨,乃令其坐鎮北門。十四之亂,鎮芳聞警先遁,其視陳貴陽之老成鎮定,不啻霄壤。
十九日晴。(初七日)終日坐簃中,隨意看書消遣。飯後步訪東鄰春茂之。接武昌管信。
二十日晴。(初八日)範俊臣、廖子方均宋省視(俊自山東來)。飯後偕錫兄訪南園。
以日晷測日影,隨節氣爲轉移,向來不爽累黍,自初三日交雨水節後,置之日中,乃無影。
退至立春節,則一線顯然。豈司天誤排節氣乎?抑太陽行度忽遲乎?前日既交驚蟄,置針於雨水,其影頓現,而驚蟄仍無影。餘不通算術,當向疇人質之。(〔眉〕交春分節後更測之,針影並不差,然則非偶然也。初五日。)
二十一日晴。(初九日)鄭先生自京南禮賢鎮來。午初率兩兒在先師位前行禮開學。
世界雖亂,書不可不讀,道理不可不明。飯後出城至利仁義塾,爲幼童三十人開學。大亂以來,學堂開學此爲第一處矣。順省三兄,交到大兄上海信,並由滙豐匯洋六百元(內有六房三百元)。五色旗又招颭於街衢,因項城明日受任也。然焚掠之餘,索然無生氣矣。夫內外總廳欲媚其主,但於各廳區懸旗足矣。各店肆傷夷未復,創痛方深,怨諮之不暇,慶賀云乎哉!夜略設數餚請先生(魚翅、活魚、江瑤柱)。
二十二日(初十日)晴。朗軒、晉甫來,談論方豪,忽聞城外有兵隊相哄拔幟易幟事,皆驚而去。甚矣,憂患之傷人也。買寶應《朱止泉先生文集》,價洋二元。餘於庚辰年在武昌,得先生所編《朱子分類文選》,篤好而熟讀之,閱前序,知先生有《朱子聖學考略》,積十餘年心力而成。沉思研慮,深窺朱學要妙密切,渴思一見。閱十年,始得舊抄本於廠肆,價銀五兩,喜極加餐。治之三反,始於朱學粗得要領。今又得是集,庶幾左右逢源矣。乃知天下事物,好之深,求之專,其樂有如是者。燈下讀行狀一篇,能闡明先生學悟精神緊要處。接大兄上海信,隨手郵復。今日三點鐘,總統受任時,突有大黃旋風自東北來,卷地而起。夜,風尤狂,閤家破膽之餘,惴惴不敢安寢。杜詩云:“至今猶破膽,應有未招魂。”真道出遭亂人情味也。
二十三日(十一日)陰,大風慘慄,天頓寒。突聞城外有亂事,探之皆造言以惑衆也。《大(小)雅》以訛言繁興爲大亂之象,向來頗疑爲何至於此。今年曆其境,始知不誣。茂之、茀田、潤澤來談。夜坐籍中,看《通鑑•光武紀》一卷,《朱止泉文》三篇。接次伯常州信。
答隱公二首
世外桃源何處尋,入山只恐未山深。小窗梅影三更月,便是蕭寥太古心。
聞君讀《易》可忘飢,人世誰知有是非。悟徹此心無住着,水流雲起總天機。
二十四日(十二日)晴。午刻偕錫兄、寶惠至大觀樓西餐,覲楓作東。自十二日至今,坊館不開,頗有食淡之苦,得此稍飽饞吻。甚矣,淡泊之不易久處也。學道近三十年,尚徇口腹之慾如此!歸寓看醫書一卷。接禹九上海信,問安否,隨手作復,附呈上八叔信。
二十五日(十三日)晴。仍有風。飯後答訪汪聘臣。又至恆裕兌現錢。燈下看《容齋續筆》一卷。偶看新小說《塊肉餘生述》,中有數語云:“今日所宜爲之事,勿貽留至於明日。緩忽者光陰之蝥賊也,當力擒之勿釋。”又有云:“凡人每年進款至二十鎊者,或糜費至十九鎊十九先零六辨士。此即爲世上福人,以所餘者尚六辨士也。若費至二十鎊以外,則即爲窮困之人。”皆名言也,後數語尤有至理,吾輩治生所宜服膺。餘亦嘗謂以歲入十萬與歲入一萬者較,厚薄固懸殊矣,然因入款多而或存息,或牟利,籌畫憂慮,反爲身心之累。入一萬者,不敢過侈,量所入而節省用之,有時亦能有餘,而享受同適,身心泰然。
此在亂世爲尤甚。凡人衣食足用,便是富翁,而子弟不至淫侈,盜賊不甚覬覦,其所得反過於富翁者。
二十六日(十四日)晴。幹卿來談。飯後晉甫及三兄皆來,薄暮始去。覆上次遠伯書。看《容齋續筆》。接朱少山濟南信。餘作東坡生日七言長古,梅叟首和之,高雲麓、陳雪樵皆寄示和作,七古次元韻,仍能感慨淋漓,殊不易得。
二十七日(十五日)晴。飯後隱公、新吾均來談。接笏齋信,又濟南張親家信,均隨手郵復。子夜復起大風。
二十八日(十六日)陰,大風。一冬無雪,終日干風,枯燥極矣。餘因半月來更衣不暢,用燕醫生補丸攻之,今晨雖得暢解,而隱隱腹痛者竟日,神氣亦覺不揚。蓋攻伐猛藥,雖快一時,而元氣暗損矣。聞廣東亂兵亦肆焚掠,火三日不滅,繁盛之區,頓成瓦礫。
民國無政府之害如此!去年革黨起事,唯恐軍隊之不多,兇匪逃兵,俱收尺籍,綜計各省不下百萬。共和後,法當散遣,則相率出於劫掠一途。良民何辜,遭茲荼毒。接翁景之甥信,隨即郵復。董篔峯、趙紹樸來談。
第三鎮兵大掠京師長安兩日火熊熊,十室菁華九室空。可惜朔方好身手,不教報國建奇功。
二十九日(十七日)晴。未刻至順直保衛總局(即農務總會地)總長馮男爵議事。
今日閱《民視報》,詳載叛兵南下大掠深冀間,餘攜示男爵,亟籌保衛之策。歸路見單牌樓橫兩屍馬路旁,乃昨日所斬劫掠之匪徒也。燈下看《容齋續筆》一卷,《通鑑》王莽、淮陽王紀兩卷。接史文甫、郭寄坪信,均隨手郵復。又寄五弟婦信。
三十日(十八日)晴。六點鐘起,至馮男爵處,與劉仲魯、史康侯會齊,七點半鐘,四人由馮處後門步行至前街二十四間房東三省文報處,謁新署直督張金坡,面商四事:一請爲順直保衛隊籌的餉(兼議收津浦鐵路貨捐);一請領舊式槍械,由保衛總局擔保,發給州縣民團;一妥籌散遣淮軍之策;一飭運司催鹽斤加價銀兩。金帥均力任其事。餘又懇金帥挽留笏齋,爲吾直保障。去年九月,吳祿貞叛兵逼保定,賴笏齋廣設方略,獲保安全。
此次亂兵大掠省城三日,藩司凌福彭匿跡天津,署臬司曹銳在衙坐視,不發一令、出一謀,俟亂兵飽颺,乃出而談善後。大吏非人,一方塗炭。使笏齋坐鎮,必有以救之也。唯笏是否肯就民國官職,則未可決耳。詳談一小時而出。金帥亦即乘火車赴津,佘等復回馮處進早點縱談。十點鐘歸,假寐一小時。王晉老來談,深心遠識,朋輩罕有其匹。大亂將作,
吾輩唯有沉機觀變,以待事會之來。閒中工夫,練心、練氣、練識,其最要也。燈下看《續筆》一卷。
致笏齋書昨與張金帥論津保焚掠之慘,痛恨大吏非人。因詳敘去秋保陽扞禦之功,盛推公才爲天下兩司第一,堅囑金帥挽留,爲一方保障。弟非敢以民國官職浼公也,正以天下方多事,吾黨之有才識氣魄者,早握事權,庶幾異日得所藉手耳。公當默喻此意也。
一般無識之流,狂呼躁動,若大功已告厥成,而不知中國之禍,已懸眉睫。弟沉機觀變,練心、練氣、練識,以待事會之來。若得一障可乘,亦將搴裳以赴之。知我罪我,所不計也。舍公,莫發微言。
二月初一日(十九日)晴。五孫彌月,午刻祭告先人。吉甫來賀。飯後訪吳子清談。
子清於去秋簡甘涼道,九月中道出蒲州,爲亂兵所掠,僅以身免,沿途貸借而歸,文憑雖未失,然官已去矣。看《通鑑•漢光武紀》一卷,《續筆》一卷。接昌黎王錫侯信。近日苦倦特甚,種種不適,年已五十,衰象見矣,曷勝太息!
初二日(二十日)狂風怒吼,黃霾蔽天,徹日夜不稍止,心煩,耳目俱昏,大非好氣象也。友人爲餘言,正月廿二日,項城受任,午前有黑氣兩條,交亙半空,一小時始淡。
午後行禮時,黃旋風自東北來,乾坤昏暗,自此日後,無日不陰,五日不風,至今日幾不成清寧世界矣。一日悶坐簃中,看《通鑑•光武紀》、《續筆》各半卷。梨洲先生編輯《宋元學案》,具有學史性質,與《明儒學案》義例不同,謝山所補尤該洽。黃東發先生《日抄》中,有《闕里世系考》一卷,大有宗教思想。
初三日(二十一日)晴。春分節。午刻偕錫兄率寶惠飯於大觀樓。劉壬三來商學堂事。近今世運所趨,生人思想爲之一變。從前學界各書,如漢宋之爭,朱、陸、王之辨,儒釋之分,以及陳陳相因之經解史論,靡靡無實之詞賦文章,無當事功之考據,駢枝歧出之著述,皆將漸就淘汰。以數計之,當可減去十之五六。餘嘗患書籍過多,耗人精神,費人日力,而人輯一編(此類明朝人最多),家刻一集(濫觴於宋後,本朝爲尤甚),災梨禍棗,汗牛充棟,更爲耗蠧之尤。倘能舉以上所列而空之,唯存道德上、政治上之學說,紀載哲學家、實業家之所體驗、發明,庶幾執要鉤元,人得讀書之益,而世界收爲學之用乎?(唐以前讀書者多能致用,實因書少之故。)
初四日(二十二日)晴。王錫侯自奉天來,述東省事勢極詳,總兵張作霖由鬍匪歸誠,極有血性,不忘本朝,可敬可敬。飯後出城訪梅叟,偕至廣和居小酌,費洋一元。又訪蔭北深談。看《續筆》一卷。《宋元學案》選錄晦庵文語只兩卷,大有道理。朱子生平於哲學極有工夫(哲學乃近來繙譯東西洋名詞,古人只以窮理二字概之),《語類》中與門弟子研究甚細,自來講朱學者多略去,不錄一字,唯取性理門面語論之。梨洲先生獨見及此(朱子於植物、動物等學均着意)。從前講朱學者,俱是就自家門路揀擇,如陽明重本體,而晚年定論純錄本體語。安溪重工夫,而《朱子全書》純錄工夫語(名爲全書,而不全實甚)。以及夏峯、當湖諸家莫不皆然。此只是各人自私之朱學,非真朱子也。果欲研精朱學,必須將文集語類數百卷,註釋編輯十餘種,一一細讀深思,方能見朱子真本領真面目。
初五日(二十三日)晴。飯後靜坐簃中,讀《通鑑•光武紀》畢。十餘年不能若是靜專矣。珩甫來談。燈下看《續筆》一卷。朱子門人問學者講明義理之外,亦須理會時政。
朱子雲,事變無窮,難以逆料,隨機應變,不可預定。餘從前亦謂政事如財兵選舉諸制度,皆須平時逐一研究,方足應用。後來始知其不然。蓋諸事俱有一個原則,其中利弊因革,
亦各有其所以然。讀史志及通典通考時,只要眼光識得要緊處,洞達治體,灼見本原,應用時自然措施得當。至於名物度數,屆時逐處討論不遲(即如鹽務一項,各省製法不同,名稱不同,因而辦法亦不同,斷不能預先一一識記)。學者如作爲專門之業,精力工夫並歸一處,又當別論。然亦須洞達治體,灼見本原,方爲有用之學。否則刻舟求劍,仍無益也。
初六日赴農工商共進會。
初七日(二十五日)晴。大女生日,請餘往喫麪。
初八日(二十六日)晴。未刻至順直學堂,赴順直公益會,餘被舉爲協贊員。本欲舉餘充副會長(馮南爵充會長),以遲到,不合互選之法,遂改舉劉仲魯、史康侯。散會後,就近訪潤田,留便飯。七點鐘趁正陽門歸。張筱雲先生來自玉田,午刻率汀、振、閏、貴、櫻謁聖開學。入吾門者聞南書房一片誦讀聲,猶是舊家氣象,無不稱爲盛事。
初九日(二十七日)晴。午刻在便宜坊請鄭、張兩先生,梅叟、公度、錫三、潤澤、幹卿作陪。歸寓,晉甫來談。連日目疾不甚平復,不敢觀書,唯枯坐默思《孟子》。吾於《孟子》,不主註疏,亦不主章句,唯本吾之心光、眼光,冥契聖賢微言大義,時時有獨得處,始知象山六經注我,我注六經,自是超凡入聖語。終當著成一書(擬名曰《孟子通義》),以學說維持世界。
初十日(二十八日)晴。白桃、紅桃俱放,春來第一花也。天寒甚,不減冬令。未刻赴順直保衛局。歸路訪李潤生,議借城根北洋小學堂爲公益會事務所,不成。梅叟來訪。
十一日(二十九日)晴。午刻飯於大觀樓,覲楓作東。坐至申刻,又至斌升樓赴梅叟約,張振卿年丈明日旋濟南,以餞別也。七十老臣,國亡被劫掠,盡罄其家(十二日夜事),倉皇去國,瀕行一揖,餘甚悽然。隱公來書,謾罵孟子。此隱公之隘而偏也,吾始終不敢附和。答書謂各尊所聞,各行所知,期無愧於聖賢。不欲更生辨難,致蹈口舌多而躬行少之弊。吾二人論學,不談孟子,未爲不可也。
評論朱子與劉子澄書一段:溫公論東漢名節處,但知黨錮諸賢趨死不避,爲光武明章之烈,而不知建安以後,中州士大夫只知有曹氏,不知有漢室,卻是黨錮殺戮之禍有以致之也。蓋剛大直方之氣,折於兇虐之餘,而漸圖所以全身就事之計,故不覺其淪胥而至此耳。
(愚按:此論極中要害。若我清室之待羣臣,並無殺戮兇虐,只是近十年來是非倒置,賢否混淆,賄賂公行,請謁大盛,於是有氣節者屈於閒冗,無廉恥者立致要津,士大夫心灰氣短,憤激難平,遂釀成離心離德之象。若更追原禍始,則又重滿輕漢之見有以激之。)
想其當時,父兄師友之間,亦自有一種議論文飾蓋覆,使驟而聽之者,不覺其爲非,而真以爲是,必有深謀奇計,可以治國救民於萬分有一之中也。
(愚按:今之改仕民國者,亦皆藉口於爲斯民公僕,救中國之危亡。且國無專屬,並無事二姓之嫌。正朱子所謂自有一種議論也。)
十二日(三十日)、十三日(三十一日)目疾復作,失記。
十四日(四月初一日)晴。爲順直保衛局籌餉事,爲同人推舉,偕康侯赴津。午前八點三十分乘快車行,十一點二刻到老車站,住日租界德義樓旅館,樓上鋪蓋巾匜俱備,每日房金洋一元五角。兩餐則過飯廳西餐。居食俱適。午飯後訪李嗣薌前輩(僑寓小營門洋樓),張重卿、高松泉皆會,坐談甚久。嗣公邀遊李氏榮園,餘曾兩至斯園,皆不及春時,今則紅白桃花一千餘株盛放,幾疑身入武陵溪中。步登土山頂遠眺,泛舟湖中,綠波滑笏,塵襟頓滌。處危城半年餘,至此殆同世外矣。嗣公又邀飲聚豐園,寧波烹調也。以電告
張督,約明日相見。
十五日(初二日)晴,大風。連日燥悶沉陰,大有雨意,皆爲狂風吹散,旱象將成。
可憂實甚。嚴範孫前輩、李嗣老、重卿、松泉均來談。午飯後,偕史、張、高三君謁張督,達來意,力辭以無款可籌。因以提用鹽務平價銀兩之說進。平價者,項城督直時將蘆綱各岸鹽價裒多益寡,使其均平,歲得七十二萬兩,興辦鹽務實業,乃運司既得此鉅款,盡移諸他用,以至媚長官,饋要津,飽私橐,皆取資焉。商人迄未獲一金之利(官場積弊類若此。此利孔所以不可輕開也)。今以地方之款,供保衛地方之用,名正言順,貪吏亦無以難之。張督允商之運使。歸棧訪錢新甫於對門,未晤。又至小白樓聚昌木廠訪蕭小虞親家,亦未值。趙幼梅邀飲太乙樓,揚州烹調也。小虞來夜談。
十六日(初三日)餘與康侯先歸,留重卿、松泉待張督及嗣老之覆命。作書留致嗣老。九點鐘乘快車回京,十一點二刻到,午正抵家。
十七日(初四日)晴。辰刻偕康侯同訪馮男爵,報告津事,妥商良久,擬具呈總統府,請協濟餉需。出城訪覲楓,同詣福興居午飯,掌櫃作東。未刻又入西安門至保衛局,與仲魯、康侯酌撰呈稿。華甫再以電請赴煤渣衚衕議事,餘人馬俱疲,遂歸寓。
十八日(初五日)清明節。飯後出城,祝梅叟生日,因至南野踏青,在公善堂、利仁養濟院各少坐,與孟祿提議工廠添設草帽科,擬赴玉田一帶收買草帽辮,聘教師,仿製西式草帽,以供剪髮人夏日之用(西人夏日行路,例不科頭,雖盛暑亦戴笠,此猶有古風,勝於中國人赤膊盤辮)。晚近士大夫喜赤膊盤辮,雖大庭廣衆亦然,太不雅觀,餘甚鄙之,雖盛暑亦不去汗衫。剪辮易服後,能湔除此習,未嘗不佳。
十九日(初六日)晴。午刻至大觀樓午飯。未刻赴嵩陽別業保安會茶話,不過一場話說而已。今之紛紛立會,大率類此。
二十日(初七日)晴。量能及大女挈兒女南歸,附早車赴津(寬仲侄自南來)。
二十一日(初八日)微雨溼地,旋即爲大風吹晴。自去冬至今俱如此,旱象可憂。
午後至蔭北、獻廷兩處診病。蕭隱公來訪,不值,留其所批《朱子年譜》上冊見示。隱公堅苦卓絕,進德頗猛,而意見稍重,自孔、顏外於諸賢皆一筆抹煞。餘深不謂然,乃作簡以規之。
簡蕭隱公旬餘不見,伏維道履增勝。連日熟觀迭次來書,吾兄進德勇猛,把住關津,絲毫不容出入,深可佩仰。妄意欲爲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象山先生謂:“人之省過,不可激烈。激烈者必非深至,多是虛作一場節目,殊無長味。”在賢者斷不致虛作節目,然執着意見,未免過於激烈。夾持直上,深賴益友,願與兄交勉之。明後日當奉詣作半日清談,統容面達。不盡。
二十二日(初九日)晴。午刻率惠兒飯於大觀樓。仲卿、松泉歸自天津,報告近數日之事。夜與鄭先生暢談。吾直賦稅,減於江南大半,而貧瘠轉甚。由於土地僅種雜糧,水利不修,專恃天時,雨雪愆期,則束手待盡。至於綠茶、虞衡諸實業,足以補贍生計者,一概無之,民安得不窮?今議自治,當首從實業着手。
二十三日(初十日)晴。大風。飯後遊土地廟,以錢十四千買玫瑰四株,荷包牡丹三十本。風沙眯目,不能久立,在玉豐花廠小坐,與任掌櫃問澆溉芍藥時間。種牡丹、芍藥,清明透芽,與甜水透澆一次(切忌零澆碎溉,僅溼土面),倘天旱可加一次,直待苞坼辨色時,始可再澆。若蓓蕾甫結,即以水溉之,則水氣向根下行,花朵日就乾癟,本年決無再蘇之望矣。至南橫街爲二侄女產後診治。所患遍身疼痛,不能轉側,自是氣虛血滯
使然,乃黃芪、肉桂、當歸、白朮證也。史受之誤指爲肝急,以羚羊角投之,遂至瘀凝夜熱,病日增劇,久之將成蓐勞矣。亟與如法補救。晚,接貞盦天津快信,並以紙匣封寄水仙花三剪,郵程三百里,色香未減,洵雅人深致也。又錄示近作古今體詩數首。
二十四日(十一日)晴。李雨亭自衡水來雲,彼處至今不知亂事,真福地也。居長安者無非爭名利,餘既置身局外,尚戀戀於此,飽受虛驚,亦何爲哉!逝將去此耳。三點鐘訪德友梭爾格君,懇其致青島武官什佛爾君函,爲餘介紹爲避地卜居計,梭君立時作書付餘,可感也(餘於什君亦有雅故)。出城訪潤田,留飯久談。歸途過電燈公司,訪陳少安,交還天津寄物費一元七角五分。燈下作書復貞盦。
二十五日(十二日)晴。丁香、鸞枝均開。梅叟來訪,偕至同樂園觀劇,梅作主人。
五點鐘散戲,飯於大觀樓,覲楓作主人。
題梅叟《雲山春宴圖》(庚戌二月燕於雲山別墅,吳仲遠繪圖)
新蒲細柳暗千門,欲上高樓怯斷魂。重展承平舊詩卷,桃花如夢認春痕。(亡國之感,南宋詞最多,俱悽惋哀豔,不作傖父面目,最爲可法。)
二十六日(十三日)晴。自正月十二日以後,五日不大風,長安真非樂土矣。飯後爲二侄女診病,順訪亞蘧,未值。接貞盦書,又和餘昨韻一律。獻廷來久談。
二十七日(十四日)晴,竟日大風。齒痛牽及咽喉。晉甫來作半日談。發常州次伯電(款已由協同慶匯滬)。子夜狂風怒號。
二十八日(十五日)晴,風稍殺。喉病亦略平。未刻赴社政進行會公舉會長,到者十七人。屆時投票,餘得十六票,全會一致推爲會長。京師新會林立,範圍皆務爲廣大,而不顧其能否實行。以政羣黨爲尤甚。幾欲舉國家大政,漢滿蒙回藏五大族風俗政教,悉包羅而干涉之。餘戲謂雖以大總統作會長,內閣總理作副會長,恐亦未能躊躇滿志也。此社政會力矯虛誇之習,專就社會利病所在,發爲言論,達於議院及地方長官,以謀興革而進安全,庶幾可收實益。爲二侄女複診,病去八九矣。又至恆裕久坐。
二十九日(十六日)晴。李搢臣自天津來談,論及時局愈壞,非三五年大亂之後不能安定也。未刻至法源寺約會諸友,聽隱公講《大學》。隱公於學所得甚深,而所講則支離蔓引,全不顧語脈,聽者易生煩倦,亦一短也。講畢時間尚寬,宋芸子前輩講一段,餘亦講一段,乃散。法國博士鐸爾孟君亦到會,真好學之士。連日燈下細讀《金匱》,時有入處。今日在法源寺有極可笑事。天津費君,老儒也。詢余姓,餘告之。費率然曰:薇蓀先生其尊大人乎?餘笑應曰:即鄙人是也。方酬答間,又有揚州呂君前問餘號,餘告之。
呂大詫怪,注視餘上下甚久,復問貴姓,餘又告之。其詫怪更形於色,即曰:公其即直聲震天下之惲學士耶?餘笑應曰:慚愧不敢當,某即是也。呂愕然曰:吾以公當須鬢蒼然矣,今何年少也。費君聞之,亦曰:吾睹公貌,誤以爲公子耳。餘大笑曰:虛度五十歲矣,非少年也。特顏未衰耳。相與鼓掌。
三月初一日(十七日)陰。延山陰譚女士督課九女一孫女。未刻採澗夫人送開學。
梅叟、珩甫均來賞花,海棠、梨花均開。涪州施生曾豫,字孟元,昨在法源寺聞餘講論,踵門求見。年甫十九,天分甚高。研究公羊家言,即能窺澈聖人制作之意。芸子前輩謂爲高僧轉世。生,產於涪州,甫能言,不作涪語,涪人多不解,唯其父能解之。聆其論多解脫語,自謂若讀佛經,求其甚深妙義,即可成佛。芸老言之不虛也。餘因其超脫過甚,力勸其收攝,向平實處用功,否則將成狂士,孟元深韙吾言。接常熟翁氏妹電問量能已否起身。可異之至!量能夫婦出京已十一日,何以尚未抵家?不勝懸念。即發電去,並囑其抵家後來一電。寄次伯信並賑款一千兩(合上海規元一千零五兩),交協同慶匯滬(匯費二
十五兩)。
初二日(十八日)晴。午刻約搢臣、授經、劍秋,在廣和居便酌。接量能安抵上海電。題耿伯齊《海山靈夢圖》五言古十二韻,即書於冊。連日在燈下細讀醫書,此後夜爲常課。延胡幹卿來寓,授襄、綸、懿英文,每日書塾下學後上課一小時。
題耿伯齊《海山靈夢圖》嗟予有三弟,先後與世辭。悠悠九年間,未嘗夢見之。就使偶入夢,神思仍迷離。
精誠愧未至,幽明路永歧。吾友具至性,望雲有餘悲。緣想遂成夢,夢在東海湄。靈山俯碧潯,孤塔明丹曦。搴衣賈弟勇,引領增兄危(皆夢中情景)。浩浩天鳳中,茫茫跡已迷。挑燈戀前境,繪圖摹幻思。借茲丹青影,招以楚些詞。中有孝友淚,莫矜山水奇。
初三日(十九日)晴。午後晉甫及李嘯溪同年拍電相邀,遇諸塗,同出城,飯於萃芬。散後又偕晉步遊,趁西城歸。看仁和王見大先生(文誥)編注《蘇詩集成》。詩注薈萃古今評註家,擇精語詳。又別編《詩案》,月梳日櫛,鉅細無遺。坡公詩文集及北宋後諸集,凡有關記述印證者,悉載注中。雖坡老自編日記,亦不能若斯詳密也。可謂用心專而用功勤矣。餘習公書,瓣香甚虔,擬即專治此編,誦其詩,讀其文,想其言論風采,亦足以送老矣。
初四日(二十日)陰。穀雨節。有人論陽曆二十四節氣皆有定日,今年如是,年年皆如是(所差不過一日),於農事未嘗不便。譬如今年四月初四日交穀雨節,則以後四月初三、初四兩日(因每閱四年,必於二月底加一閏日,故有一日之上下),必交穀雨,易於記憶,轉勝於舊曆忽在二月,忽在三月之無定期,非檢查曆本不可也。其說頗有理。又每月若干日,亦系一定。唯二月爲廿八天,遇四年加閏日,則爲廿九天,亦勝於大小建之無定。吾之戀戀於陰曆,以其爲皇清正朔,同諸劉氏臘也。若在前數年即改用陽曆,吾亦從之矣。唯佳節風景,如上元、中秋之月圓,重陽之菊,詩家佳興全減矣。午刻至廣和居赴授經之約。散後訪梅叟,偕至鄉祠賞海棠,北學堂前四大株,萬點嫣紅,花光照眼,真大觀也。
登最高樓憑眺良久,微雨數點,旋止。歸寓,值朗軒在此,新自青島歸,述其風土之美,今之桃源也。大動卜居之思。中原亂事,非三五年不能平也。倘能遁跡於此,讀書樂道,以待時清,詎非幸福乎?寶惠奉任命授爲鑲黃旗漢軍副都統。年未三十,即真除二品官,老輩斷無此事。惜乎!山河易主矣。
初五日(二十一日)陰。未刻至龍泉寺行吊,爲潤田太夫人題主。民國不定禮服,慶弔者皆以便服行禮。餘以成主大典,不可簡褻,特戴翎頂絨冠、硬領、烏靴將事,庶幾無禮之禮。至願學堂赴公益會職員會議。入夜狂風又作,花事不堪問矣。日日吹旱風,黃沙彌空,怒號聒耳,昏昏無復生趣。秦少游論坡公作書,執筆近穎,管微偏向右。李端叔則謂公每作書,磨墨如糊,始染筆。執筆微向下而行甚遲。餘自得此法後,覺書道大進,所有推、擫、頓、折、皴擦、迴旋之法,皆從此悟入。前人學文學字,俱恃口訣,不肯輕傳,此類是也。吾兄孟樂,以中鋒懸腕習柳字,得其端勁之妙,乃移其法以習蘇書,全然不合。餘曾力勸之,不信也。皴擦迴旋四字,是吾近年獨得處。宋人評坡公翰札最工,筆圓而韻勝。餘學蘇,專求此五字。坡公得力全出顏平原、楊少師,學蘇者不探源於二家,斷無入處。《鹿脯》、《韭花》二帖,《蔡明遠》、《劉太沖》二序,《祭兄》、《祭侄》二稿,皆當肆力。若欲得其韻致,又當熟臨《神龍蘭亭》(潁上本極佳)。如此用一番工夫,始可與言坡書之妙矣。一家之功,其難若是,書豈易言哉!
初六日(二十二日)晴。季超丈來午飯。未刻至悅生堂赴社政進行會。三點鐘開會,
餘先登臺敘述本會宗旨,然後會員題名,納費,推舉職員,修正會章,五鍾散會。夜夢與人論國亡之恨,失聲大哭,不能止,痛詈執政之誤國。既醒,淚珠猶被面也。餘於故國之思,頃刻不忘,雖在歡場,偶一觸及,則惘惘如有所失。連接蕭親家兩書。
初七日(二十三日)晴。親友多來賀者。飯後李嘯溪、陸天池偕來吹笛唱曲。夜又大風,日日如此,幾成昏暗世界矣。連日夜間細讀《金匱》。自來注《金匱》者少於《傷寒論》。餘所見數家,皆不甚愜意。尤氏平穩,苦乏精義。黃氏時有精義,而金木水火土,攪擾無已時。程氏、陳氏各有得失。《金鑑》臆斷甚多,遇所不解,則指爲訛錯,最爲劣妄。唯喻氏發揮詳盡,能於無字句處窺破奧窔,所得最深矣。徐忠可以喻氏門人,所得亦較深。餘讀時,時有心得,用硃筆箋於《金匱輯義》之上,爲他日作注張本。接五弟婦信,知慶侄女已於上月廿四日適胡氏。劉王三來,請爲其妹擬方。又接蕭小虞信。
初八日(二十四日)晴。午刻訪南園,攜小虞書斟酌裁答。壬三追蹤而至。昨藥頗效,更定一方(病人在涿州)。飯後偕至大舞臺觀劇,上流社會人垂辮者唯餘等一桌而已。
同座談保帆太史(國楫,廣東人,癸巳同年)。戲散,飯於福興居。趁西城歸。復小虞書。
又接徐貞盦翁、笏齋賀函,均隨手郵謝。寶惠所轄鑲黃旗,兵額四千六百人,月餉七千餘兩,米二千餘石。若以八旗二十四部(每旗滿蒙漢軍各三部),約略計之,得兵十萬人,每年耗餉約二百萬,坐食習惰,度支安能不病哉!前朝屢議八旗生計,迄未出一策以救其弊,因循坐困,以訖於亡。今若驟議裁節,其不轉於溝壑者幾希。此真棘手題目也。
初九日(二十五日)晴。楊吉山自津來見。午刻飯於大觀樓,錫兄作主人。飯罷偕覲、錫率惠至同樂觀劇。戲散至大德通少坐,遇朗軒,又拉至東興居晚餐。終日荒嬉,借抒鬱勃之氣。夜月甚佳。社會二字,幾爲人所恆言,究竟皆不知二字是何意義。即吾輩立社政進行會,不過作市面代名詞而已。此二字包羅甚廣。人生必有營業,有業必有羣,自國以至家庭,無不有羣,即無不有羣之狀態與心理,此社會學之所由起也。有歷史習慣,有風俗宗教,有人情物理,此中煞有研究。今吾輩以市面風俗一面當之,但爲社會之一部,亦無不可。餘擬作《說社會》一篇,爲會中言論之前導。
初十日(二十六日)晴。飯後至法律館訪授經。晉甫來久談。一日倦甚,刻刻思眠,脾鬱而困。
十一日(二十七日)晴。有武陽二少年自南京來見,皆革命軍中人來供職於陸軍部者也。未刻赴社政會,提議數件。一日讀《金匱•婦科》訖。傍晚頗有雨意,仍飄數點而止。接大兄信。餘今日始束髮作道裝。
十二日(二十八日)陰。飯後至會館答拜楊、湯二君。率惠、銘、振在大舞臺觀劉伶演藺相如完璧歸趙,關目說白俱佳,蓋均本於《列國志》也。戲散,飯於大觀樓,覲楓作東。歸寓值新甫、晉甫兩兄及珩甫在此,暢談,夜分始去。
十三日(二十九日)晴。陳幼衡來見。午刻劍秋約廣福樓午飯,遇梁次侯(用弧)、江霞(孔殷)。此閩人所開,特以文君當壚,招徠坐客,可謂精於營業矣。至新開路爲適於氏表妹送行。訪新甫、晉甫兩兄,夜飯後始歸。接大女信。每夜爲二女、三女講小學第三冊善行門。
十四日(三十日)晴。午刻飯於大觀樓。兩月來觀我朵頤,將軍不負腹矣,大體無可養,而養其小體,猶爲計之得也。飯罷寫扇兩柄。覲楓買古文兩本爲書扇材料。此編爲吳摯老授其子闢疆(名啓孫)童年讀本,上溯周、秦(起《國策》),下迄曾、張,古文菁華,萃於此矣。選注尤有塗轍可尋。簡當與湘鄉《經史百家簡編》相仿,而用意不同。簡編重體勢,此則兼重義法。合兩種不過四冊書,然能熟讀而詳味之,古文之道在是矣。餘深愛之,乃向覲楓乞取而歸。三點半鐘赴願學堂順直公益會討論會規。六鍾始散會。昨日江蘇全省在省館開公益會,約餘而未往,以公民選舉權不得兼跨南北兩省。餘五世北籍,且先大父曾受宣廟不準改歸之諭,完全爲順天人,以法以情,皆不當兼顧蘇省,非恝然於
先塋所在也。寄曹親家書。
十五日(五月初一號)陰。午刻至小有天閩菜館,赴李晉臣約。至東城吊孫麟伯之喪。途出東長安門,頓觸銅駝荊棘之感,悲從中來,悽然淚下。去歲錢仲甫以舊冊子乞書大小各種,因亂久未落筆,今日磨濃墨爲臨坡書二葉。接曹親家信(滌新世講交來)。又接貞盦書並長歌一幅。門口貨郎以破帖一堆求售。細檢其中有東坡狂草《醉翁亭記》,顏魯公書《元結碑》,徐浩書《不空和尚碑》,漢蕩陰令《張遷表》(碑陰俱全),皆舊拓本,《張遷》、《不空》兩帖,墨氣尤古澤可愛。又有安素軒原拓《松雪道德經》四葉,餘則黃蘆白葦矣。以洋十八元概留之。坡公此記,縱橫飛舞,別是一種手法。此種草書,非可對臨,但細玩其順逆出入頓折之法,便可增進一格。若規仿尺寸而學之,則神理全非矣。
十六日(初二號)黎明夢覺,忽聞雨聲,辰正再覺,則檐溜琤琮矣。此爲交春第一次甘澍也,竟滴瀝未止。午刻至東城陸天池同年處,爲文烈夫婦及賢子文節書神主,翎頂珠補端坐書之,書畢乃正席南向點主,錢新甫、晉甫兩兄襄題。近日慶弔,概着便衣,文烈父子忠於清室,不可不着清代衣冠也。天池備酒餚相款,又久談始歸。西圃花木俱含潤氣,藥闌蓓蕾已辨顏色,得此滋潤,大有生意矣。復貞盦書。
十七日(初三號)飯後訪亞蘧。又至恆裕。程伯葭自南方來,舊雨重逢,況更喪亂,情意倍洽。爲仲甫書冊兩葉,臨坡公“惡酒如惡人”詩帖,一以寫隸書法行之,筆筆留,筆筆拗,乃稍得雄厚之致。吾所臨爲《姑熟帖》,乃南宋初年鉤勒上石者,不但筆法呈露,並墨法亦如凝如融(墨法非捶拓所用之墨,蓋坡公當日墨彩墨痕也)。居然下真跡一等。當時鉤鐫之工,其妙如是。收藏家珍貴宋拓,良有由也(一經上石,墨痕何從窺見?此可意會,不能言傳也。唯最精之舊拓本始有此妙。吾所藏蘇帖至富,皆屬上品,然只《和陶詩》及《姑熟帖》有之)。通篆隸法於蘇書,是餘近日悟出最得力處。生平愛博而情不專。
近來唯有三事,志在必成。一闡明《孟子》學說,通公羊春秋家言於《孟子》(宋、明諸儒以漢唐以後學識看《孟子》,《孟子》之微言大義遂晦)。一研究醫學,精求《靈》、《素》、張、孫奧義,以融貫中西。一專精書法,通篆隸及二王法以習蘇書,自成一家筆法。
十八日(初四號)晴。午刻約伯霞飯於大觀樓。未刻赴社政會。孔仰恭提議民國冠服必須用中國材料,擬具書向參議院請願。餘甚韙其議。歸寓稍息,復至武功街赴幹卿之約。接量婿、嫺女稟。
十九日(初五日)晴。在陽曆爲端午,節氣尚未交立夏,從此古來佳節風景盡廢矣。
此雖小事,而詞章之將廢,其見端也。作霖來訪,所戴紗巾,仿戲場諸葛孔明冠制而爲之,即名之曰諸葛巾。民國制度不一,事事可以自由,真古今中外所無。未刻乘騾車出朝陽門,至海會寺吊陸文烈父子之喪,往返幾四十里,腰腹俱酸。吊官服式各殊。紹仁亭同年純用道裝,俯伏而拜,如道流。程少山同年則纓冠元青褂,仍用大清服式。此外有西裝而鞠躬者,並有磕頭者,有便衣免冠者。餘則免冠盤發。民國成立已三閱月,而禮服至今未定。
大廷廣衆,致現種種怪相,尚覆成何國家!識者有以知共和之難久矣(純是亂亂哄哄景象)。借款成而中國亡,借款不成而中國即亂。無綱常,無名教,無廉恥,人心亡而中國亦亡。孔仰恭來夜談。
二十日(初六日)晴。李新吾、李師葛、何承卿、楊繩武、陶矞如均來談。客去,寫冊子一葉半。南園來夜談。
二十一日(初七日)晴。作書致長蘆運使陸士枚(安清)催取學堂公款。寫冊子二葉,匾對三件。連日臨帖,作應酬字,下筆遂有法度。寫字最忌任意揮灑。日久手滑,自以爲漸臻熟境,而不知日趨於俗矣。
二十二日(初八號)晴。門人鮑幼卿來見。午後朗軒邀至同樂觀劇,人山人海,幾無隙地。以表面觀之,已復承平舊景矣。散後在泰豐樓晚餐,亦朗東。接順直保衛局公函,局中特設贊畫,公推餘任之。餘于軍事知識頗淺,當之有愧。
二十三日(初九號)晴。飯後至社政會茶話。定服制、用國貨議,仰恭起草,餘爲刪潤,付書記繕正,作爲陳請書送參議院。
二十四日(初十號)晴。客來甚多,皆託餘爲之營謀者。嗚呼!國可改,此風不可改。餘已作世外之人,尤不願向朝貴作請託語,且多非素識也。飯後三兄過談。伯葭來作半日長談,攜龍井真茶共細品之。元和陸九芝先生極惡昌邑黃氏。《世補齋醫書》中,力闢其貴陽賤陰之謬,斥其不識陽明證及竊書、改經、妄自尊大之失,可謂透快矣。餘則尤厭其滿紙金木水火土,無證不本於此。夫五行生剋,見於《靈》、《素》、《難經》,原不可廢,然只可心知其意,識其有此理而已。若夫醫治之要,則在虛實、表裏、寒熱、風寒、暑溼、燥火之外感,七情、飲食之內傷,外見、內合之相應,以定夫汗、吐、下、清、溫、和、補之治法,自然病無遁情,治鮮失手。觀於仲景《傷寒》、《金匱》,何曾有一語及此。
皆認定六經,直指病機,備詳傳變,而千古之論治者,自能奉爲標準。唐後諸大家,已漸據此論病,非仲師本意,然總不如黃氏之反覆執持,呶呶不已者也。看似精深元妙,其實節外生枝,玄之又玄,病情愈晦。且五行之中,只有木克土、火克金之病,脾土克腎水已少,若肺金克肝木,腎水克心火,則無聞焉。無惑乎儒醫迂曲而寡效,市醫鄙陋而不通,而好新者流,且以蹈空無實驗爲中醫詬病也。
二十五日(十一日)晴。作興舉順直水利、提倡補助全省實業意見書,陳公益會,請會長提議付之公決。大旨先從遴員分赴各州縣調查、造表冊入手。未刻赴保衛局,交馮總長。同鄉諸公見之,僉以爲根本切要之圖。三點鐘開會,議籌款三條,可行者二,不可行者一。衆議僉同。歸途大風揚塵,對面不見人。燈下看《東方雜誌》第八冊,有伎振興農工商業書》一篇,利弊興革瞭如指掌,所籌辦法切實可行。此爲經世之文。程伯葭嘗謂,身處今日,貴有舊道德,尤貴有新知識,否則將無以自立於社會中。真名言也。餘看雜誌及各報(擇其切實有用者),固以自助,亦以策勵子侄。
二十六日(十二日)晴。午刻赴湖廣館五族共和合進會,先演說,次選舉。姚石荃得票最多,舉爲會長。珩甫來夜談。接大女信。
二十七日(十三日)晴。春茂之來談。未刻赴社政會茶話。偕錫、珩遊崇效寺,芍藥未開,綠牡丹及醉楊妃二種猶未殘,特風燥過甚,光豔全減矣。會友王菊墀寄住寺中,以水餃子款客。
二十八日(十四日)晴。芍藥大放,作簡招梅叟、珩甫來觀。晉甫攜其二子彬如、能如來見,因邀赴聚魁坊晚餐,餐畢又回寓,久談始去。
二十九日(十五日)陰,微雨,溼地即止。未刻赴願學堂職員會。
三十日(十六日)悶躁殆不可耐,雨將至矣。
四月初一日(十七號)黎明大雨,竟日滴瀝,徹夜不止。京師春夏之交從來無此長雨也。寫冊子三葉。隨意看書。
初二日(十八號)晨猶陰雨,午後暢晴。未刻赴社政會。覲楓邀往大觀樓晚餐。日本有賀長雄論自來史家之弊,謂其“於事實止述帝室事實、法令發佈、官職更迭、戰爭勝敗四者,又或日食、地震等奇異之徵驗,天皇之御幸,大臣之死生。此外如風俗、美術、文字、語言之變遷,產業、貿易之進步,外國之交通,則反無所記述。”此數語雖譏日本歷史,實洞中中國歷史之病。史家唯太史遷特具宏旨,如《封禪》、《平準》之紀朝局主尚,《遊俠》、《貨殖》之紀社會風土,外國各傳之紀邊事原委,皆能着時勢變遷之概,有千秋眼光。班史猶稍得其遺意。自後漢以下,直爲一姓興廢之書,與世界無涉。其不作《志》者,並一代典制而亦不詳。至宋、明二史,直爲官書而已。(明之奄宦黨局,爲亡國之因,即就一姓論,亦當鄭重反覆,旁見側出,以特著之。乃限於相沿體裁,並此而不能發揮,何論世界乎?)若夫考訂批評之學,尤其末矣。近來新學發明,其論史裁,識見實超出前人。
初三日(十九號)晴。光州人李靖塵(闊)來見,乃民權監督黨黨員、華僑代表馮君自由欲勸辦國民捐,設立銀行以儲海內外之捐款,託靖塵懇餘介紹於潤田,籌商銀行辦法。飯後率兒女散步太平湖畔。大雨之後,湖水驟增,拍岸平堤,淪漪入畫,流連者久之。
陸天池來謝。出城訪潤田,致馮、李二君之意。赴大觀樓踐伯葭之約。偶檢《飲冰室全集》論滿漢之界一篇,乃戊戌年所作。而近兩年旗貴盈朝,種族革命之事,若已見之。任公之識爲不可及也。昨夜夢見先妣,不孝起居慈躬甚殷。又恍惚吾母有失眠病,因敬問近來能否安眠。語至此,忽覺一陣傷心,熱淚潮湧,愴然而醒,淚猶盈眶,追憶慈容,淚續續下。嗚呼!吾母見背三十八年矣,不孝衰老侵尋,頓見白髮,感歲月之如馳,痛劬勞之莫報,握筆有餘悲矣。夢中見慈容,猶似兒時所見,但少瘦耳。
初四日(二十號)晴。圃中自芍藥朵大如盆,真勝觀也。飯後至嘉應館爲施夢元診病,蓋思慮過苦,脾陽困矣。至願學堂赴職員會。趙廓如來見。貞盦前輩歸自天津,以鰣魚半尾相餉,第一次嚐鮮也。
初五日(二十一號)晴。嵩陽別業民權監督黨公請餘作來賓。未刻前往,開會時餘亦登臺演說。申刻攝影散會。在大觀樓晚餐,寶惠出錢。赴青雲閣理髮處剪髮。此辮與我相守五十年,一旦截之,不無戀戀。唯上流社會人俱已濯濯(唯商界中人尚有存者),餘既不能杜門自守,不免馳驟於酹酢場中,日受刺激,只可降心從衆矣。接南昌盛少怡表叔信(住賜福巷)。夜間採澗檢理舊藏小說書,有《安邦志》數本,尚是吾母故物,突然見之,潸然淚下。
初六日(二十二日)晴。飯後率惠兒春仙觀劇。散後即出城至恆裕,潤田盛備酒餚。
寫大小對聯十付、牌匾三件。歸寓已子初。接季申四兄滬上書。貞盦前輩枉過。
初七日(二十三日)晴。善茀田歸自奉天,已改姓名爲單福田,隸順天籍。暢談良久。爲仲甫寫冊頁畢,真、行共十四頁。借舊紙習書,兩得其益矣。晉甫、作霖來談。復張子偕書,寄西安商務印書分館轉交(或寄保棋巷),付郵局。
初八日(二十四號)晴。江蘇公會定章,各府自舉評議員二人,又當選候補二人。
因出知單約八屬同鄉,在武進館投票公舉。到者四十五人。餘與屠治安按名散票,用不記名聯舉法,請謝作霖、屠治安監督拆票、袁匡來登記。秦瑞蚧得三十二票(無錫),餘得二十票(武進),爲評議員。吳增甲得十二票(江陰),楊壽楠十一票(無錫)爲候補員。
作函開單送總會事務所。餘已任順直之事,不能復兼顧原籍,故與諸君約,同舉趙劍秋。
乃劍秋僅得六票,仍以餘充數,無可推委也。又與諸君同檢點唐演鎖存行李書籍。入城至天池同年處賀嫁女之喜,夜飯後歸。
初九日(二十五號)晴。午刻在雲山別墅,與何梅叟,鍾秀芝、闊安甫兩前輩(闊公改姓名爲譚伯恭)公請貞盦並約王劭農、延鐵君二丈作陪。散後赴社政會。仰恭來夜談。
夜寫大兄、四兄信。
摘錄上大兄、四兄書:晨得四兄來書,讀之快極而悲。兩兄僑寓海濱,時得聚首之樂。弟則孤處北方,骨肉僅在一門,朋輩散於四方。寂寞之味,非言可喻。然弟所以不思南歸者,非忍遠離先墓也。民國雖建,大難方興。風俗之奢淫,人心之詐巧,至吾蘇而極。劫運之交,殆將不遠。直隸淳樸儉苦,猶存老輩典型。恆趙深冀之間,至今尚奉宣統正朔,確守遺經,不知革新爲何事。竊以爲元氣淳厚,一時未易散也。至於北京爲爭名之地,非閒野所宜居。青島託庇外人,尤非所願。又凡都會碼頭,生活程度過高,只便仕宦經商,而不便久寓。愚意擬於恆趙深冀間,擇其文質相兼者而卜居焉(過於固陋之處,用途雖省,而培植子孫則不相宜)。終其身爲北人,不復作首邱之想矣。況近來交通便利,每歲祭掃南旋,亦非難事也。攝政三年,親貴遍佈朝列,賣差賣缺,竟成市場。
正人屏諸卑閒,危論付之不省。稍有知識者,皆知國將亡矣。革命軍興,推倒惡濁政府,士農工商翹首以盼幸福,不料自私自利之見,更甚於專制之朝,統一無期,秩序不定,膠膠擾擾,如在夢中。志士心灰,外人齒冷。此中局面,萬不能長。以愚意測之,滿清無望中興(親貴之心死矣),共和決難成立,待其水益深火益熱,有大英雄者起而收之,以君主之名,實行共和之政。吾中華將有雄視全球之一日,惜我輩不及見耳。我生不辰,其謂之何!弟燕暫棲巢,唯以看書、寫字、賞花爲功課,安貧習儉,爲得過且過之謀。平日喜用腦力,此心不能無所寄着。而近來新發明之學理,實有勝於舊說者,以餘力從事鑽研,亦頗獲饜心之樂。始而挽發作道士裝,亦可通行社會,無如髮根以逆挽而痛,且奇癢不可爬搔,其苦萬狀。繼乃思身體髮膚,貴乎適意,吾豈好辮哉!何必自尋苦喫!遂於亡國百日後四月初五之夜,毅然截而髡之,於是種種者變而濯濯矣。兩兄得無笑我乎?寶惠以副都統領禁衛軍,兼實錄館。完完全全爲舊日之官。都中尚有一部分爲清朝之官,如弘德殿、實錄館、崇陵工程、二陵、八旗、內務府、欽天監之類。具折謝恩,請安請假,皆直達內廷。欽奉上諭,有時亦有交片,蓋用法天立道小玉璽,五大臣署名(兩太保,內府三臣)。每日亦有宮門抄,稱爲宣統四年,仍用舊曆。真自來未有之怪局。此爲外間所不知之事,聊爲兩兄言之,幸勿傳播,或生波折也。贊、柔、酉之師甚好,照常講書作文。五男孩別延一師,十女孩則延一女師。閤家均安適,請勿念。
初十日(二十六日)晴。孔幼雲(繁淦)來拜(丁酉拔貢,大理院推事。其胞兄繁樸,字厚庵,爲己丑同年,又有甲子、庚午兩世誼,其世父名慶輔,與先君子同署至交),仰恭之尊人也。未刻赴省館江蘇公會投票,舉正副會長(陸徵祥、姚錫光),五點鐘始畢。
復赴五族合進會,則會將散矣,始知是日公舉副會長,餘得十票。
十一日(二十七號)晴。仰恭、仲瑪來議會事。飯後閱《民立報》三日(此報口口寄京,不能按日送到)。此報於政說學理特詳,且具卓識,爲南北各報之冠,而摭拾豐富,零金碎錦,多可採之辭(每日三大葉,字小行密,若綜輯之,一星期即可成一巨冊)。餘素乏新識,中年腦力日減,不能更致力新書,而稍有一知半解,不見擯於當代聞人者,則得力於《國風報》(今已止版)、《東方雜誌》及此種報紙居多。五鍾後出城,爲蘇姑娘診病。又入城至武功衛赴龔仙洲之約,謝醫也。
十二日(二十八號)晴。未刻赴教育會,提議抵抗教育部新章中小學堂廢讀經事。
祖龍之事再見於今。聖道廢,乾坤晦,大劫將臨矣。各監督皆表同情,唯齊魯學堂周樹標不甚贊成。鄒魯禮義之邦,乃有此人,尤爲可怪。又至願學堂赴順直公益會。接大女信。
十三日(二十九號)晴。飯後至橫街看病。挈林侄赴青雲閣截辮,登最高樓,遇汪仲高,擾其茶點而歸,接笏齋書,隨手郵復。
十四日(三十號)晴。仰恭、仲瑀來議事。出城答拜各客,唯晤賈子詠、吳穆如久談。傍晚看《民立報》六葉。接量婿信。南北志士提倡國民捐,甚盛舉也。然餘意不甚主張。今日閱《守真日報》所著論,其說多與餘同。子詠亦詆之甚力。
十五日(三十一號)晴。民權監督黨黨員劉、賀二君來訪。其所欲行之事,可發大噱。新立之會林立,大率皆爲己之學,言國家言國民,特幌子耳。出城至三兄處複診。梅叟以《月簃聯吟》卷子索題,於晦若前輩新題數詩及長跋,感慨淋漓,可以傳矣。復南園信並丸藥。
十六日(六月初一號)陰。未刻赴社政會。
十七日(初二號)晴。飯後天池來談。至錫兄處爲其令嬡診疾。在恆裕略坐。偕惠兒大觀樓晚膳。
十八日(初三號)晴。順直學校學生髮起國民捐,推六人爲代表,以規章來求正。
吾於此舉不甚以爲然,然不便阻遏也。傍晚赴公度致美齋之約。夜悶熱殊甚,不能安眠。
十九日(初四號)晴。仰恭、仲瑀先後來談。仰恭求學之志甚殷。曩在譯學館習德文,近又兼習英文、法文,思以外國文法精譯《四書》,傳孔教於泰西,真不愧聖裔矣。
二十日(初五號)陰。一點鐘順直學堂諸生在藥王廟開國民捐聯合會,餘被推爲臨時主席。四鍾散會。有李六更者(新撰此名),揹負大白布,書勸捐條款,手攜大柝,在會場亂擊,衆惡之,羣拍掌逐之,秩序幾紊。幸有人出而勸解,始就序。聞此君終日遊行大街,擊柝演說,大類瘋人。此種行爲,恐反生民捐阻力耳。大雨忽至,疾馳至大觀樓,杜燕生、仰恭、仲瑀接踵而來。歸寓,晉甫、朗軒均在此,又暢談良久而去。
題梅叟《月簃聯吟圖》卷子(月簃,梅叟馬道衚衕書室也)
摩挲銅狄忽荒煙,白髮詞臣劇可憐。莫向卷中尋舊款,貞元朝士義熙年。
烽火蒼黃返故廬(正月之變,梅叟自西城避於舊居),蟾光無恙樹扶疏。只憐舉目山河異,欲話新亭更不如。
二十一日(初六號)陰,微雨,稍涼。寫應酬兩件。飯後偕錫兄訪朗暢談。
二十二日(初七號)晴。未刻朗軒約往文明觀劇(男女合演)。散後飯於新開之醒春居,大德通作東。修之來夜談。
二十三日(初八號)晴。爲仰恭改削財政條陳稿。未刻赴織雲公所順直學校國民捐聯合成立會,入席者一百餘人,仍推餘爲臨時主席。餘登臺演說向來辦事議論多意見深之病,皆有爲而言,聽者多拍掌。投票公舉正副理事(此會不當有會長名),餘得九十九票,被舉爲正理事。汪仲高(鴻瀚)、王卓元(恩弟)、鄭景韓(師道)、王化初(道元)以次得多票爲副。又推舉執事員。餘得間先行,赴社政會,已逾四鍾,會友將散,以待餘,尚未行。乃爲點定上內務部、順天府函稿,請開各省米禁,運囤積之米至京,以平市價,利民之舉,此爲大矣。仰恭欲從餘學文,其弟公擇欲從餘學醫,皆年少而有志者,餘特允之。
二十四日(初九號)晴。燥極。午前赴教育統一會員衷佑卿之約,茶話討論。衆人議論蔓冗,意氣衝突,喧亂兩小時,無一語正當辦法。餘及範棟臣拂袖而出。京師會場林立,其內容大率如是。社政會較爲簡而有實際矣。伶界在廣德樓演義務夜戲助國民捐,有名腳色俱到,不收酬金。朗軒昨已約客往觀,今日再約餘及兒輩前往,飯於泰豐樓。八點鐘入戲場,雷電驟作,大雨傾盆,諸伶不能到,僅演一出而散,聲明廿六日補演。倉猝尋車不得,餘以錢十千僱橡皮輪人力車冒微雨歸寓。
二十五日(初十號)晴。聞昨日大學校民權監督黨在湖廣館開國民捐聯合大會,以與吾會爭,思以大力排斥之。乃會員因鬥意氣大哄,幾致揮拳。來賓望之焉,去之。黨員用武力遏制,秩序不可復整。次日傳爲笑柄。黨會中此爲最劣者。
二十六日(十一號)晴。未刻至順直學校赴聯合會茶話,餘爲主席。晚飯於大觀樓。
八鍾至廣德樓觀劇,歸寓東方明矣。入四月後時聞鴟梟夜笑。今夜採澗夫人及奴輩又聞異音,述其聲如紡車如曳鋸,餘驚曰:此鬼車也,禍不遠矣!既而知鄰巷以機器磨面耳,一笑而解。
二十七日(十二號)陰。二侄女挾其夫赴滬歸寧,帶去大兄信一封,八叔壽禮一份(七十生日)。
二十八日(十三號)陰。挈寶惠附火車作正定之遊,相度風土,爲卜居計。八點鐘開行。同屋遇李石臣(廷玉),曾以軍功保道員加副都統銜。去年九月,從鐵將軍守金陵,贊畫三帥軍事,詳談三帥守雨花臺、北極閣,擊退革軍,卒以糧盡兵少,項城坐視不救,三帥不得已與革軍議,不傷滿漢居民,讓城而去。議論激昂,聲淚俱下。三鍾抵正定。王
聘卿兄已遣人備車,在站相迓,堅請下榻家中,乃入西門解裝廳事裏間,涼敞高潔,蠅蚊不至,勝旅店十倍。與聘兄暢談近事,相對感慨。府城尚是唐代之舊,即成德軍治所也。
王氏據傳五世(自王武俊至王鎔),爲河北戰爭要地,故城高而堅,四方皆爲門三重。大城之外,更築羅城,週四十里,明及國初直隸省治此,雍正朝始移保定。今知府衙門,即總督署,亦即節度使牙也。規制宏敞,署後有土山,高數丈,相傳乃煤炭堆積而成,以備城守缺乏。徹夜沉寂無聲,眠甚酣。
二十九日(十四號)陰。七鍾即起,步行遊街市。登西門城樓,內視全城,瞭然在目。城雖大,市肆、民居,俱聚中央。東西十里,南北十里,作十字形,四隅皆田畝菜畦,如鄉間焉。居人風俗敦樸儉素,無爭名競利之心,故坐者行者,無不氣靜神閒。吾父子以羅衫剪髮之外來客行於其間,亦漠然不復回盼。爾我無關,真有古風也。幣用制錢,無銅元。家居什物鹹備,唯缺魚蝦。婦人裙布釵荊,無貴重品。飯後偕惠乘車游龍興寺,俗呼大佛寺。餘癸卯汴闈星軺出此,以寺爲皇華館焉。方丈意定,尚是舊住持,赴鹽店義麻雀,未晤。佛爲觀音菩薩銅像,立蓮臺上,身高七丈八尺,首穿屋頂,不蔽風雨。髻高三尺餘,十年前忽墮,地爲之裂。兩壁嵌塑幹佛像,窮工極巧。前殿泥塑菩薩欹坐像,妙相莊嚴,非可言語形容。四壁畫如來成道始末,不知繪自何朝。碑記林立,唯隋開皇《龍藏寺碑》最古,最有名,捶拓過多,下半泐矣。又有宋、元二碑,高宗朝四體碑(滿、漢、蒙、藏),摩挲遍讀而出。聘卿言,寺爲後燕慕容熙龍騰苑,華侈工麗,爲遊幸離宮(熙都中山,即今定州)。一隅僭竊之主,用民力若此,民安得不困,國安得不亡哉!隋代改苑爲寺,僅得其三分之二也。
五月初一日(十五號)雷雨,旋晴。附十點鐘三十二分火車回京,乃在站候至十一點半鐘車始到正定,已誤一小時矣。中國人辦事無準,大率類此。七點鐘抵京,南園、三兄均在此,久談乃去。
初二日(十六號)晴。齒腫而痛,內熱殊甚。傍晚訪隱公論學。
初三日(十七號)晴。燥熱似長夏,靜坐觀書而已。淶水李虎臣(雲從)持貞盦函求見,談及十五年前在蜀中與一道人相稔,得道於峨嵋山中,髮長丈餘,指甲長几及尺,似是數百年人,說未來事多奇中,革命炸彈之禍,皆預言之。據云清運尚近百年也。仰恭來夜談。復笏齋書。又寄謝王聘卿書。
論《金匱》痙病諸家論痙病原因,其說不一,或主陰虛,或主寒溼,或主風,或主燥,且有指爲陽虛者,各持一見,無所適從,此觸彼背,動多齟齬,餘乃就仲師此篇,專玩白文,盡掃註解,熟復深思,今日忽覺豁然貫通,得其主腦所在,證以《內經》,若合符節,始知仲師言簡意賅,而諸家皆墮於一偏之見也。何以言之?《金匱》治痙,只出二方:一爲桂枝加葛根湯,專治寒溼之痙;一爲栝蔞根湯,專治燥氣之痙。蓋溼爲寒束,故鬱爲發熱而無汗,溼束則陽不得達,故反惡寒。肺氣過燥,則收斂不固,津液外泄而汗出,燥甚,故發熱而不惡寒。
初四日(十八號)晴。蕭小隱歸自南方,述及南京亂後情形,滿城一片瓦礫,如入邱墟。夫子廟、秦淮河一帶,行一二時,竟至不見一人,較之餘去春所歷,大有生死之別。
漢口、廣州大略相同。凡從前繁盛之區,今皆成荒市矣。不知國利民福四字,果能屬之共和民國乎?抑仍屬之滿清時代乎?嗚呼!內閣總理唐紹儀,因受列邦之輕賤,黨人之排斥,於初一日潛遁至津,初二日袁氏始知之,連派大員往追,決計不返。袁氏不敢加罪,猶爲之隱飾焉。奇哉怪哉之民國!飯後至大德通、恆裕各貸一百金,以過午節。
初五日(十九號)晴。端午節。陽曆雖改,居民之過年過節仍用舊曆也。固由習慣難移,亦可見民國之輕於改制,礙難實行也。晨起祭神,午刻祀先,毓鼎及寶惠仍着清室衣冠行禮。《五經》中《春秋》、《尚書》皆屬史家,固矣。黃昏時餘靜臥室中,忽悟《詩經》亦史家也。古者太史輶軒采詩,歸而陳於朝廷,凡時政之得失,民情之樂苦,風俗之盛衰,皆於詩覘之。故十五《國風》直《史記》之世家,大小《雅》直紀傳志也。詩亡而後史法亦失矣。班、範而後,史冊專爲一家一人之事,史學家更從事於體例考證之間,抑無當矣。
初六日(二十號)陰。未刻赴大觀樓,潤田、仲瑀均相候,覲楓作主人。接張親家濟南信,親母病歿,又受兵變虛驚,即復書唁之,交郵寄。
初七日(二十一號)陰。看《民立報》數份。隱公來談,留其午飯。未刻赴社政會,共商成立大會辦法。夜半雷雨。
初八日(二十二號)雨止而陰,涼潤可喜。飯後訪晉甫久談,又至願學堂赴職員會。
夏至節,以餛飩薦先人。
初九日(二十三號)晴。午前至畿輔學堂,赴旅京學校聯合會。亂後開學者不及曩日之半,皆爲經費所困也。仰恭來久談。
初十日(二十四號)晴。仲瑀來談。見其所作文兩篇,溫雅可誦,蓋曾從事詞章之學者,今日青年殊未易得也。寫屏聯匾額。申刻赴願學堂職員輪值,與範棣臣、高桂馨兩君劇談。
十一日(二十五號)黎明雨,午初始霽。讀《民立報》數份,中有《社會知覺論》一篇,精微要妙,頗有至理,報紙闡明政理學理,唯此種耳。飯後無聊,偕錫兄步行遊城隍廟,遇同年文星階閣學,相對悲感,竟不能置辭。接笏齋書,隨手郵復。
十二日(二十六號)陰。每日晨餐畢,坐話蘭簃看《民立報》二三份(滬報不能按日寄,必積三四份而一送),無則看他報,然意味迥遜矣。未刻至社政會茶話。散後飯於大觀樓。燈下與錫兄料理會事。讀《民立報》,以增政見,廣學識。讀醫經以精擘生理。隨意讀詩、古文、詞,以博趣味。此吾近日純簡之課程也。
十三日(二十七號)晴。仰恭、仲瑀先後來久談。傍晚,飯於大觀樓。夜月甚佳,廳廊靜坐,幾忘天下多事矣。作詩一首。
晨起太平湖散步(湖去吾廬數十步,在城西南隅)
輕衫任涼颶,晨氣與心適。散步上湖橋,近城類村僻。先朝剩朱邸,潛龍此安宅(湖東岸爲醇賢親王舊府,景皇帝誕生邸中)。森森百年木,尋斧良可惜。(〔眉〕森森二句,意取雙關)(邸樹皆三百年物,國變後,守者盜伐,鋸聲終夜不絕。)前塵問苑牆,幽景付詩客。且娛清靜今,誰知繁華昔(〔眉〕句法頗峭,餘所創爲)。角樓映深紅,鱗波漾輕碧。土膏滋百卉,處處度泉脈(湖畔多井,清冽而甘,皆玉泉伏流也)。世態幻玄黃,到此渺無跡。心遠地自偏,吾師陶彭澤。
十四日(二十八號)竟日微雨淅瀝,忽來忽止。傍晚至天福堂,順直學堂公局。蔭北來談。偕鄭先生至其寓所,爲其夫人診疾。
十五日(二十九號)晴。先世母生辰,衣冠行祭禮。午刻赴湖南館教育統一大會,會員一百十一人。餘登臺演說教育原理,衆多拍掌。旋投票公舉理事四人(即會長),餘得一百零三票當選(湯化龍一百零五票,王金綬八十五票,章炳麟五十五票,皆當選)。湯君爲當代聞人,餘則舊人也,乃票數幾與相埒,亦奇事也。四鍾始散,飢甚,過恆裕晚餐。
又至順直學堂,率乙班學生二十人行畢業禮,謁聖攝影。上燈歸寓。接西安張子偕信。
十六日(三十號)晴。馮華帥在暢春園營房搭臺演戲三日,以和軍心。自去冬以來,禁軍多人戲園,時至滋事。華帥與之約法,從此不入戲場,而自演三日,以飫其望。禁軍喜悅如約,今乃第二日也。特拍電邀餘,乃乘馬車出西直門,山光湖影,睽隔四年矣,遙望萬壽山,不勝麥秀黍離之感。戲甚佳,而客座距臺十丈,耳目之力均不及,約略聽視而已。近臺皆禁軍,容納幾及萬人。五點鐘即向主人興辭而返。是日客皆國務員,保衛局同鄉不過五六人。鄭先生夫人患痢甚苦,服吾藥兩劑而全愈,竟不煩改方。鄭師詫嘆以爲神技。餘近來每夜臨睡前,必讀《金匱》兩三葉,詳加箋釋辨正(用日本丹波氏輯注本)。朱書如蠅頭,簡端殆滿。經此一番工夫,仲師經文,字字從心頭穿過,無一語含糊忽略,覺學識頗進。
十七日(七月一號)晴。五鍾至十剎海,赴張君立賞荷局,紅白花僅數朵而已。歸已子初。
十八日(二號)晴。晉甫午後來,夜分始去,爲寫紈摺扇四柄。天池亦來談。書客以《溪山臥遊圖》兩冊求售,爲鎮洋盛子履(大士)所著,先曾叔祖潔士徵君之友也,徵君有序一篇。
十九日(三號)晴。南園來作半日談。復王聘卿書(並寄贈七言箋對一付)。接大兄初四日書並洋六百元。
二十日(四號)晴。張子遇(鴻順)來拜,系老班候補道,與張少軒帥(勳)至契,新自兗州行營來,述及張帥軍情,有足思者,張部下約二萬人,駐徐兗之間,以觀世變。
未刻赴社政會茶話,在恆裕存款(別爲六房立折,存洋四百元),至大觀樓赴覲楓約。夜熱甚,不能安枕。
二十一日(五號)黎明聞雨聲驟作,旋即檐溜如注,竟日夜未息,天氣頓涼。一日不能出戶,看書、寫字或靜坐聽雨而已。夜間讀《金匱輯義》至第十節,見所採注凡四家,皆支離蔓衍,無一愜心者。乃凝神靜氣,從白文體味精義。忽覺以鎖得匙,砉然而解,用硃筆詳箋上方,樂而忘寢。時窗外雨聲、雷聲交作也。
二十二日(六號)雨勢仍盛,午後漸晴。偕兩師、錫兄、三兒散步太平湖。拍岸平堤,波紋如織,橋畔水聲尤可聽,樹樹蟬吟,塵襟盡滌,真近居勝地也。都人士老於京師,有不知此湖名者。餘若非卜居於此,亦安知城中有消夏清境乎?偕鄭師至所居,爲其夫人複診。同居旗婦臥病,亦往診之。順訪南園,有表兄宋午園大令下榻焉,相與劇談,夜飯始返。復大兄信。又復蕭親家信。
二十三日(七號)陰晴不定。社政會在織雲公所開成立大會,到會者一百六十三人,來賓到者數十人。兩鍾開會,餘任臨時主席,報告開會情形,演說本會宗旨,次投票公舉,餘得一百五十票,當選爲正會長。李毓如丈得七十票,當選爲副會長。來賓外城廳亟次格君等演說,會員演說,旋即指任職員。四鍾搖鈴閉會,合拍一照而散。覲楓邀往大觀樓晚餐。夜復雨(小暑節)。教育統一會開推舉職員會,餘未能到。
二十四日(八號)竟日雨至夜,獨於昨放晴一日,以成吾會,巧且幸矣。看《通鑑•後漢明帝紀》一卷。作跋隱公四書,擬題徵文冊。傍晚,坐雨無聊,偕錫兄、惠兒飲於龍海軒大茶館(在西長安街西口牌坊下),真本京喫局也。施孟元來複診。
二十五日(九號)晴。餘見磚上溼潤如洗,知地氣上騰,今晚必有雨也。仰恭來久談。江君(煥寬),字子厚,介幹卿來執贄,蘭生太守之幼子也。餘癸卯出差,往返經正定府,蘭老皆出城迎送,年垂七十矣。申刻,朗軒招飲泰豐樓,與錫兄同往。夜,雷雨。
廿六日(十號)晴。午刻約子恕、隱公飲於廣和居。子恕以所著《歷代地理沿革表》二十冊見贈。檢閱東三省、內外蒙古、前後藏皆詳昔人所未詳,於遼金建置郡邑,皆有着落,殊非易事也。在三兄處久坐。四鍾至教育統一會,推舉職員,始與湯輯五、章太炎兩君相見,兩君亦殷殷致久慕之意。研究至七鍾乃散。在乾祥買米,步雲齋買鞋,乾昌
買茶葉。在恆裕取回漢冶萍鐵廠新換憑單。歸寓,南園在此久候,晚飯後去。復程伯葭書。
二十七日(十一號)晴。金小山丈來久談。午後悶熱殊甚,日西時始出城吊汪聘臣太夫人之喪。夜,在庭心納涼。接陶蘭泉信,又崔子禺丈信。東城裱褙衚衕民產一孩,共十二目,面部兩目,自胸至臍,排列五對。其母欲棄之,家人不忍,仍乳哺之。此人痾也。
風雨懷隱公大道倘榛棘,乾坤無坦程。斯文理不滅,詎關人重輕。黯黯風雨至,喔喔晨雞鳴。
獨抱守先志,更增懷友情。繩甕樂季次,沉冥口君平。口口人海內,肅然古先生。
(原稿此處空兩行。一一整理者注)
二十八日《十二號》陰。隱公、肇生來訪,偕步太平湖,飯後始去。林隆山之弟子福建周少濂(祖頤)來謁,窮京官之失業者不知凡幾,惻然傷之,竟無法拯之!客去,看《民立報》,有章行嚴法律改良一篇,根據學說,發爲探本之言。餘因悟社會學亦從此發生。反覆讀之,殊得深味。兒輩閱報,唯看新聞、笑話及嘲謔之文,於此種政理學說,從不留意,固由程度相差,亦是志識凡下,安望其有成乎?傍晚,與錫兄在西長安街西口理髮所推發。
夜復雨。復子禺丈信,又蘭泉信。
二十九日(十三號)竟日陰雨淅瀝。金小山、王慕圻叔侄約期來商順天府官辦高等學堂事。午刻赴隱公爲子恕設餞之約。三點鐘赴社政會,會員因雨途,到會者不及三分之一,未開議。
六月初一日(十四號)晴。裁去僕人、更夫各一名。午後至輔仁義塾,集學生三十二人而面試之(勤惰,講書,習字、算學),各定分數。有翟姓幼童,甫十齡,講書明白得神,字亦佳,餘嘉獎甚至。直至日暮始畢。訪仲瑀於醒民報社。
初二日(十五號)晴。聞梅叟病篤,急往視之,至門則白紙滿目矣。至寢室撫屍痛哭。二旬不見,遽作古人,知交日稀,感傷不已。詢知喪具尚未買妥,乃偕哲生表侄赴福壽相材,有楠板甚佳,以六百金得之。南皮張文襄之薨也,棺必美材。在騾馬市鴻遠相得陰陳桫板一副,價一千五百金,其實河柳也,價僅數十金耳。當時親友覺其劣而不敢言。
肆夥未沾其利,又忿肆主張姓之欺人太甚,泄之於外,衆始知之。文襄元輔名人,附身乃得柳木,與貧戶等,豈此中亦有運數耶?福壽掌櫃孫子久即便宜坊掌櫃也,邀餘飯於坊以酬勞,兼邀潤澤相陪。飯罷在恆裕取利仁息金。又至何宅一行,始入城。
挽梅叟就我定詩文,耆宿虛心,如公有幾?佳辰賞花月,舊遊若夢,觸景生悲。(皆實事也。)
初三日(十六號)晴。河南大俠王君天縱(字旭九)介唐成章請餘相見。晨八點鐘訪之於遂安伯衚衕寓中。一見縱談如平生。王君質直尚義,招納亡命,縱橫河朔幾十年,官軍無如之何。綠林豪傑俯首受約束,良民賴以保障,亦奇人也甫三十四歲)。又見其幕友張鴻恩(字錫三,鄧州人),武昌起事元從也。午刻歸寓。夜雨。
初四日(十七號)陰。巳刻即至何宅,對棺拈香,又觸平日之情,不禁痛哭,又與適於氏表妹相向而哭。餘爲今之傷心人,無所觸尚往往欲哭,況臨好友之喪乎?熟人接踵而來,談至四鍾始行。赴願學堂順直公益會,諸君討論會中進行方法,多作寬緩疑似之言,餘素持猛進主義,至此頗不能耐,起作激昂之言,滿堂拍掌,會場精神爲之一振。夜飯後。
新甫大兄拍電,請即出城爲晉甫六兄診疾。情甚迫切,急駕馬車而往,見其喘迫冷汗,定一平胃方以固根本。
初五日(十八號)晴。增仁卿(元)來談(起居注舊屬,鹹安宮門生也)。高緒周、白仲三均來交公事。接大兄匯洋七百元(餘二百,六房五百),分存恆裕。爲晉甫複診。丁大京兆在座,討論順天學堂辦法,可省北城一行矣。
初六日(十九號)晴。正在午餐,忽接城外拍電,晉甫六兄十點鐘逝矣。陡覺悲酸攻心,不能下箸。寶惠知餘傷感必深,力勸勿食。適仰恭偕其弟公擇(祥選)來執贄學醫,略與周旋,即奔赴錢處哭之。五日間兩哭好友,吾心碎矣。人生大夢,百事皆空,釋氏脫離世界,良有以也。料理凶事,非餘所諳,含悲枯坐,惘惘若有所失,乃別新甫大兄而歸。
於氏表妹在寓,相與話梅叟病情及診治之謬,又增哀感。
挽晉兄哭何梅叟才半旬,入室痛人琴,熱淚幾何供屢灑(眉,復一何字,雖不同意。究是一病);識灌仲孺胡太晚,對牀話風雨,素心默數正無多。
初七日晴。毓如丈有擬上參議院化除省界意見書,餘爲斟酌數處,未刻赴社政會。
附記議事日程:一、李副會長化除省界議案(初讀)。二、劉會員宇啓多設工廠,養濟院,收納沿途乞討貧民議案(初讀)。三、李會員汝國旗須用華材,招牌須刪洋字議案(初讀)。四、唐會員天爵報告丁京尹上次未到大會緣由。第一案通過付修正。第二案先付本員修正。第三案通過。會場公議,天氣過熱,暫改時間爲上午九鍾至十一鍾,付文牘處通告。散會因燥熱不堪,偕錫兄、寶惠至西升乎園洗浴,晚餐於大觀樓。
挽晉甫兄聯不甚愜意,改撰一聯,較爲激昂悲宕。
生何足戀,死何足悲,看莽莽乾坤,一瞑安知身後事;相見恨遲,相別恨速,聽悽悽風雨,舊情都到眼前來。(〔眉〕此次日雨中作,故有下聯第三句。)
初八日(二十一號)午初仰恭來談,大雨旋至,留其午飯,坐簃中縱談時局,兼指示作書要妙,因寫扇二柄、冊一方。駕吾車送之。大雨淋漓,徹夜未止,召盲師唱曲,臥而聽之,雨聲歌聲相應也。
初九日(二十二號)大雨竟日夜,百事都廢。看《民立報》三份。傍晚雨少止,率惠、銘、襄、綸戴笠着屐,踏泥潦至太平湖,看水波與岸平,幾沒橋板,湖之北岸小戶岌岌有北流倒灌之憂。復大兄信。
初十日(二十三號)前半日雨聲仍盛,午後漸止。一日隨意讀書看報消遣。復思緘書。
十一日(二十四號)陰。飯後散步太平湖。天氣頗涼,竟着重夾。燈下看《金匱•瘧疾篇》,餘悟性忽開,若有神助,舉諸家註解而泛掃之,獨與《素問》長沙一靈相照,不覺樂而忘寢。擬作瘧疾不專屬少陽經說,略創草稿,日內當足成之。
十二日(二十五號)陰。四鍾至江蘇公會(在省館)。八鍾孔生公擇來受醫學,日以爲常。接伯葭上海信。得隱公論學書,凡二千餘言,期望規勉之意甚摯。惜餘有所牽率,不能專力斯道,以副所望,然餘所抱爲學宗旨與隱公不同,亦有不能附和處也。
十三日(二十六號)晴。四鍾赴教育統一會,與評議諸君酌改章程。復門人迎靜齋信。
十四日(二十七號)晴。午前八鍾赴社政會,因炎熱,改九鍾開會,十一鍾散會。
會員到者漸多,議事亦有條理,氣象精神均見進步。偕錫兄、惠兒午餐於廣和居,制餚醇潔適口,他處無其匹也。有老夥友三人,尚及見先君及餘兒時吾家飯於此者,倏三世矣。
追話舊事,不勝今昔之感。天氣悶熱,歸家小憩。四鍾復至安慶館,赴中國學報會,發起者爲王書衡、鄭叔進、吳經才諸君。將以一葦障橫流,一粟開世界,真吾輩之天職也。餘極具同心,願肩報務。本日粗發其凡,至辦法則下會詳定之。傍晚,大雷電暴雨,頃刻水深尺許,暑氣頓消。草復隱公書稿。
十五日(二十八號)陰雨。未刻至輔仁書塾,集諸童三十人,發修業文憑,此爲第一次成績也。在三兄處久坐。
十六日(二十九號)竟日雨,潮溼氣刺鼻,物皆生毛。此南方天氣,從前北京無此景象也。繕寫草復隱公書。吾爲學宗旨始終與隱公不同,其來書以吾志在事業爲非,欲吾閉關潛修,用退藏於密工夫易之。藏密乃慎獨工夫,非着境地言也。復書力辨之。然隱公頗執成見,終不能欣合耳。先世母生辰拜供。楊景喬來商學堂事。教育統一會員高鐵民來議章程。
十七日(三十號)晴,熱甚。讀《通鑑》、看報消暑。傍晚偕錫兄至勸業場理髮。夜,飯于斌升樓,錫作東。夜悶熱,不能安眠。
十八日(三十一號)午前復雨。吳必芬來談,述去秋湘事甚詳,令人憤懣。雨止出城,至汪處行吊。三鍾至鄭叔進寓,赴中國學報社(事務所暫置鄭處),公定章程。燈下再草致隱公書。前年有《國粹學報》,乃鄧實、劉光漢諸君所編輯,寓排革之意於學說,使一般聰俊少年,皆印其說於腦中,遂成去秋之結果。法國大革命,發於盧梭;歐洲立憲政治,發於孟德斯鳩。學說之力,過武力遠甚。歸寓偶檢其一冊閱之,爲吾學報之程式。其中有《王艮傳》一篇,發明泰州學派,精深簡要,吾讀之三過而不厭。梁任公評《明儒學案》,極重泰州一派,謂其人皆有氣魄,能擔當。如此講學,乃於國家於社會皆有益處。梨洲蓋亦重之,而重違時論,稍下微詞。餘於姚江派下,服膺龍溪、心齋。如兩先生,始是能明師說者。若緒山、南野諸君,只是守耳。
十九日(八月一號)晴。岳父學周先生、岳母繆恭人七旬冥壽,採澗夫人在廣惠寺作佛事追薦。餘在寺一日。錫三、珩甫、敏仲、吉甫、三兄均到。散步思家坑,見大雨之後,叢葬屍骨暴露縱橫,歷歷可指,慘不忍睹。歸寓電告區長張潤澤派清道夫加土掩埋。
燈下繕致隱公書兩大紙,書分兩大段:一勸其當任先知先覺之重,勿以此道爲單傳祕授;一勸其勿罵孟子。夜半微雨。
二十日(初二號)晴,甚熱。會客數人,皆因姚石老新充蒙藏局總裁,託爲位置局員,天熱我冷,何能僕僕爲他人奔走哉!兩日中,面懇函懇者十餘處,亦足見京官失業之苦矣。我不過石泉之友耳,石泉處更可想而知。燈下看《明儒泰州學案》全卷(梁節本),殊不覺熱也。
二十一日(初三號)晴。飯後吊梅叟之喪,輓詩輓聯林列,可以想見其人。又至珩甫處爲其小孫診疾。
二十二日(初四號)晴。巳初刻赴社政會,會員到者八十人,提議兩案:回教阿吽王寬等擬赴回疆,勸導回民勿受俄藏之愚,與中央抗拒,求代呈大總統頒發文件,酌給旅費案。評議部報告修正案。投票補舉協贊員(因陸鍾岱請假),添舉各職員。十二鍾散會,至恆裕撥付款項(還公善院一百元,付乾祥米店一百元,付乾興木廠二十九元)。在大觀樓午餐,覲楓作主人。炎熇逼人,几案皆熱,揮汗如雨。江蘇公會開職員會,勢難犯暑馳驅,遂未往。歸坐內室,靜看法國《羅蘭夫人傳》(新民叢報本),路易十六時革命女豪也,功未告成,而因黨派競爭,爲所傾軋,戮於斷頭臺(中國亦將有此現象)。臨命時,向所供自由之神言曰:自由自由,世間千惡萬罪,皆借汝之名以行。新學家最喜引此數語,蓋
羅蘭氏(女名瑪利農,其夫名羅蘭)深痛一般狂蕩者流,利用自由二字,以逞其無所不爲之醜行也。燈下揮汗寫對三付。
二十三日(初五號)晴。酷暑迨不可耐,傍晚大雨稍解。四鍾赴學報社。致長蘆運使張岱杉信,爲學堂款事。
二十四日(初六號)晨雨,至未刻始止,天氣頓涼,可着重夾。雨稍止,出城執紼送梅叟殯,在法源寺行禮,食素面而歸。甫抵門,知叔進以簡來邀,回車詣之。胡綏之已到,共擬學報詳章。
二十五日晴。仰恭、小隱來談,偕至聚魁坊午飯,寶惠作主人。蜀人陳仲山(甫生)介隱公來見。寫大匾兩塊、對二付。閱《東方雜誌》,有腦威人阿孟曾《南極探險記》,旅行年餘,竟於去歲達南極圈中,渡冰界,登最高原,是爲極心,樹腦威國旗於其上,即名此原爲阿孟曾。此地自四千年來,始有人跡焉。歐洲人雄心毅力,百折不撓,令人敬服。阿氏測得此地昔當與美洲毗連,經地震裂,海陷,遂與人世隔絕,動植物僵質,獨有存者。將至圈中,自陽曆二月至四月中旬,晝極短,夜甚長。自四月廿二日至八月廿四日,一百廿日不見日光,殆成長夜。圈中氣候頗溫,面積大於歐洲兩倍,異日逐漸殖民,又將開一新世界矣。前歲有人探至北極,極心凹陷,海水汪洋。而南極則爲大陸,且有距離海面一萬英呎之高原。今乃知兩極端一凹一凸。吾輩生當今日,真能聞所未聞也。
二十六日(初八號)晴。雨亭、景喬、緒周來議學堂事。五鍾赴潤田恆裕之約,座唯喬茂萱、何頌圻。茂萱爲庚子年患難舊交,今又亂後相逢,不禁感慨系之矣。每日夜飯後記《崇陵傳信錄》二三條,於前日創始,日以爲常,定爲課程(後不具記)。
二十七日(初九號)晴。先府君忌日拜供。未刻赴教育統一會。歸寓,三兄在此。
潤澤來夜談。微雨。
二十八日(初十號)陰,午後忽雨忽止,疏密緩驟,凡十餘反覆,雖黃梅天氣亦不若是也。未刻赴學報社,餘擔任出報事(選擇、支配、督催等)。
二十九日(十一號)竟日陰雨,聞東北城尤大,水深尺許。辰刻冒雨赴社政會,會員到者尚有十九人,可徵進行之功。事之須公決者,因人少均未提出。唯寶惠提議禁止女伶演淫戲案,衆皆贊成。午後公益會補推職員,拍電詢之,會員無到者,已改期矣。傍晚,假寐受風,人極不適。發五、七弟婦信。
三十日(十二號)晴。一日時發寒熱,倦臥,隨意看書以御病魔。夜臥爲兒輩講同治間黃崖冤獄,因及泰州周太谷、李晴峯、張正琴三先生學派,晴峯高弟泰州黃錫明至今尚存。
七月初一日(八月十三號)晴。夜眠魂夢不寧,竟日疲頓。緒周來問校事,勉出見之,決定一切,又作張岱杉運使信領款。臥看梁任公《新大陸游記》,理想、實驗合而爲一,乃成此不刊之論。學說之力,過於政策。共和導源於盧梭,憲法根據於孟德斯鳩,而日本維新,則得力於姚江學派。今日欲救吾中國,必須以王學爲中堅。欲明王學,必須以龍溪爲前導。餘前歲三松講學,本思持此以開世風,而隱公不達斯旨,竟成一味淡聲希之局。講學無補於世,而人心不振,會亦消滅矣。良可惜也。復周衡甫先生信,交蘧書箱一隻。
初二日(十四號)晴。積滯盡下,體漸健矣。社政會開職員會,以病未往。一日靜看西哲邊沁學說。其論人世所謂善惡全無標準。說甚精闢,因悟《天泉證道記》龍溪持“四無”之論,謂心固無善無惡,意亦無善無惡,知亦無善無惡,物亦無善無惡。陽明亟許之,謂爲一語泄盡天機。餘於“四無”之旨,潛思默契者有年,深信道中天機,確是如此。王門雖多賢哲,能悟此者唯有一龍溪。而自明及今,能知龍溪此說至確至精者,亦唯有吾一人。久思作《天泉證道記申義》一篇,以明微旨。乃今於邊沁學說,心心相印,若合符節焉。信乎此理之同然者,中西哲人,其揆一也。西哲康德、盧梭學說,皆與陽明相
出入。陽明真中國哲學第一人也。好學深思之士,如能閤中西學案而互證之,豈非快事!
餘深悔從前不習德、法文也。
初三日(十五號)晴。新曆中秋矣,而民間不以爲秋節也。習慣難移,恐非一時所能通行。觀於《豳風》詠於商朝,而仍存夏正,可知小民心理矣。一日看《梁任公文集》“中國學術之變遷”、“泰西學說之力能左右世界”二篇,於中西學派,瞭如指上羅紋,多發古今人所未發。子弟至十六七歲,文理明白後,必須使讀此二文。寫對三付。梁柘軒來書謂南洋諸島醫學家,鹹知余姓名,爲中國名醫,皆致書柘軒,轉候起居,且望餘提倡醫學。餘何以得此哉?殊不可解。虛名良可愧也。乃詳復柘軒,請其轉答諸君。燈下讀《內經》甚久。白米每石價銀元十二圓,南北不相上下,養生之難如此,貧苦下戶將何以爲生耶?吾家上下六十餘人,長年坐食,亦有不支之勢。茫茫後路,竟不能致思,唯有得過且過,安分樂道而已。船在驚風駭浪中,穩坐舵樓,靜待出險,此外委之運命,非憂急躁擾所能助力也。玉簪三畦,皆盛茁,日釆百餘朵,置之大筆洗中。剪硬紙復其上,鑿數十孔,以花朵一一插孔中,入夜齊開,色潔香清,望之如一團白玉,洵消暑仙品也。
初四日(十六號)午刻雷雨大作,達晚始止。接張運使復書,允續撥學堂經費三千金。(初六日已由高緒周領回。)
初五日(十七號)晴。偶看泰西小說,遂竟一日。小說之力感人至巨。畏廬同年所譯述,尤各肖其體態。餘讀其尚武愛國之作,則精神勃然以生。讀其言情之作,則伉儷之情油然增重。至於科學歷史諸作,則又欣然動學問之思。蓋其人人之深,有過於正經正史者,宜乎歐洲名人皆喜以著小說傳世也。隱公、蔭北均來談。傍晚赴學報社。
初六日(十八號)晴。辰刻赴社政會,評議部修正支分會章程,春會員提議禁賭案,回教王會員提議西行勸導甘回案。十一鍾散會,飯於廣和居。訪亞蘧,交來選擇吉期單。
未正赴旅京公學聯合會(即旅京教育會)。餘三日不更衣,腹脹氣墜,散會遂歸。尚有順直公益會不能往矣。曩以星期爲暇豫之日,今則變爲忙迫之日,殊以爲苦。接思緘滬上書。
壽楊蔭北符瑾同年小一月(蔭北生日長餘一月),半生宦跡亦粗同。誰知羊令庭前鶴,竟作中郎爨下桐。(〔眉〕,光緒乙未年,先伯尚書公以鄂臬展覲入都,藝芳姻年丈邀飲寓齋,餘及蔭北侍坐。兩老顧吾二人而樂之,謂二子年相若,皆異時千里駒也。)何日太平開小樹,爲君沉醉舞秋風。即今強健加餐樂,且倒涼宵碧玉筒。
不愛繁華敞綺筵,徵詩題遍紫雲箋。忽從八月觴秋後,豔說雙星乞巧前。(舊曆今日爲七月初六日,陽曆爲八月十八日矣。)須鬢新留猶少壯,方壺久住即神仙。琳琅四壁官窯古,論壽還應五百年。(蔭北住方壺齋,藏古今名畫及明瓷、康熙窯極富。)(蔭北謂兩詩極似東坡。)
初七日(十九號)晴。答拜屠治安、陳仲東,均不值。赴江蘇公會,與冒鶴亭暢談。
仰恭來受國文,其弟公擇來受醫學,蘇敬齋、襄、綸、懿均與聞焉。此後日以爲常,不詳記。世師教國文,多令讀唐宋八家。餘則專授西漢文,論事之深切著明,段落界畫之清楚(有時看似渾含,細尋之,無不界畫分明,而其上段之似住非住,下段之似接非接,尤饒吞吐騫翥之妙),文氣之沉雄醇厚,實爲中文最上乘,而較之唐宋八家,則又易於領略學步,餘蓋屢試而知之(東漢文則遜矣)。諸生講授之本,爲餘舊選之《澄齋家塾古文讀本》,凡二冊,三十篇。起孟子,訖曾文正。西漢文居其半,選法去取,迥與世俗不同,皆論事之篇,分爲原情、析理、明勢三類。從前誨卿、佩伯、千里、寶惠所習,皆此本也。
餘所加評語,亦極苦心分明,擬付之排印,留爲吾家專門心法。復思緘信(附採澗小照,
致思緘夫人)。
初八日(二十號)晴。餘繩廣和居餚味於家人,詡爲南味第一。午刻因率採澗夫人並妾、兩兒婦、兩女往嘗之,皆稱美不置而果腹焉。王季樵前輩、張重卿(爲農學會事)、楊景樵(爲順直學校事)先後來談。
初九日(二十一號)晴。未刻赴順直助賑局(設於松筠庵)。至中興推發。傍晚至杏花春赴潤田約。唐文韓、柳並稱,後世皆揚韓而抑柳,其實柳勝於韓。論文格,各有塗轍,或未可軒輊,若學識,則柳爲優勝也。韓之得名以闢佛,然《原道》一篇,所得至淺,文亦散漫無統紀,其諛貴人諸書,尤不足言。柳州《論語辨》第二首,其論孔子,千古獨具隻眼。即此一篇,唐宋以來無能抗衡者。《送薛河東序》,謂官吏爲民役,受直而爲民傭,即今公僕之說。《封建論》確有見於世界進化之階級,而歸之於勢,尤爲洞極本原。世但賞山水小記,此僅論文字耳。然胸襟亦可想見已。
初十日(二十二號)先妣忌日拜供。午前作順直助賑局籲請大總統撥款賑災呈,一小時脫稿。陽曆七月後,霪雨連綿,河流潰決,順津保三郡之間十一州縣浸成澤國。官賑不足恃,以紳賑輔之。而紳士從前募捐之法,今日無一可施,不得不爲發棠之請矣。午後至十景花園,爲誠裕如診疾,順詣五叔岳母處久談。黎元洪密電項城,請誅鄂將張振武,項城於十五日以計除之。武昌起事,振武實發其端。今又欲爲第二次革命,蓋好亂其天性也。然首發難者即首膺慘禍,古事概如是耳。吾之日記自去臘廿五後,不記時事。茲則特別志之。
十一日(二十三號)晴。處暑節。中元過節,晨起祀神。午刻祀先薦茄餅,男女行禮者達三十人,莫非我先人之遺澤也。三鍾詣順直學校,會同諸教員支配功課。五鍾詣旅京公學會,議見教育總長。又至助賑局一行。臥思橫渠《西銘》所云“乾父坤母”、“民吾同胞,物吾同與”諸語,真能見得萬物一體之意。吾嘗論北宋大儒,斷推明道、橫渠,伊川非其倫也。王船山生平崇拜橫渠,謂其能通天人之理。惜餘於正蒙未能精研,負此絕學。
今日山東周劍龍在會場,論學堂修身一科,當融會姚江學派粹語,編爲教科書,以致良知、知行合一之理。淬厲國民,在今日世界人心,尤爲切要。此言深契予懷。接大兄書。
書事渡江佛貍死,殺胡帝羓返(佛貍、帝羓,天生工對)。生是禍中國,奄忽何太晚。黯黯黃龍城,蕭蕭紫濛館。雄心安在哉,到耳唯歌挽。赧矣顓臾勳,蕭牆諒非遠。
十二日(二十四號)晴。誠裕如來就診。未刻赴學報社,夜飯始歸。
十三日(二十五號)九鍾赴社政會。(餘提議化驗日本仁丹案。滬報謂丹中攙雜嗎啡,服之者上癮,無異鴉片煙。五年前入口仁丹僅值洋七萬餘元,逐年遞增,今年驟增至一百餘萬元。服仁丹者日多,且不能斷而不服,可以思其故矣。衆皆贊成。)十一鍾散會,至便宜坊赴劉心齋之約。飯後在恆裕久坐。三鍾赴助賑局,李丹孫撰募捐啓,餘爲潤色數語,又詳議賑法,抵暮始歸。燈下寫大兄信,並寄去亞蘧交來擇日喜帖。昨日駐通州毅軍叛變三營,大肆焚掠,州城內外精華一夕而盡。都下人心洶懼,各城戒嚴。嗚呼民國,真無安枕之日矣。孫逸仙昨日午後到京,舉國歡迎,刻無暇晷。同盟會在湖廣館歡迎,有女子沈佩貞、唐羣英等爭男女平權,登臺大鬧,罵人打人,悍潑無比。會員大受懲創。真三千年未有之活劇也。
十四日(二十六號)晴。飯後攜所藏鈔本《亭林雜著》(原名《修文備史》)訪叔進,付寫手,以備分期輯入學報,公之於世。叔進出示李蓴客先生(慈銘)日記數巨冊,乃黃岩王氏藏本,皆讀書有得,隨筆記錄者,亦擬輯入報中。此報若成,藉以讀人間未見書,
寧非快事!(所輯皆海內傳鈔孤本佚本。)《民立報》輯刊《巢居雜識》一種,其讀古人書,往往別具眼光。前登宋末鄧牧心先生(牧)遺文數篇,皆得未曾有。此紙所發明程朱理想之政體二則,昔人所不能及也。暢談良久。至四鍾,赴江蘇公會。副會長不到,推餘爲臨時主席,提議數事,薄暝始散。餘初意不問江南事,乃無意中被舉爲常郡評議員。先塋田廬及族人所在,勢難漠視,遂不能不兼顧及之。蒲城王竹坪先生(夢祖),相國文端公(鼎)
先德也。所著《傷寒撮要》二冊,寫刊精絕。可作書塾臨仿之本。猶記十三四歲時,侍先君子游廠,喜其精工,以白銀一兩得之(其時買醫書,價不過如此)。不孝珍爲祕笈。曾以此書詢諸文端之孫仲度太史,藏板久毀矣。連日燈下依次讀之,剖析辨證,語簡而賅,挈領提綱,頗省思力。治《傷寒論》之善本也。
十五日(二十七號)中元節。晴。景樵來商校事。魏少牧自安徽來。李厚庵自山東來。申刻赴助賑局。酉刻訪覲楓,留夜飯。風雨頗涼,儼然秋意。寫大匾三塊。又爲貞盦書先德恆庵孝子贊兩紙。夜雨達旦。
十六日(二十八號)晴。九鍾周劍龍、範棣臣、金實齋、朱聘三來此會齊,十鍾偕謁教育部範總長(源濂、字靜生)。因部中新定學堂規則,頗有窒礙之處,且有新舊不相浹洽者,乃以旅京公學教育會名義往質問。次長董君(浙人)亦出陪,又介紹見其教育司長袁希濤(字觀瀾,上海人),討論至十二鍾半始散。貞盦來談。
十七日(二十九號)晴。飯後至順直學校查點畢業諸生修業文憑。又決議校事取集權主義,以救從前放任之弊。途出大德通,訪張炳南(繼王夢九而管號務者),知孟馨齋已於上月作古,嗟嘆久之。炳南約玉樓春晚餐,同車而往,飯畢趁西城歸。步軍統領江雨辰(朝宗)與寶惠至交,因兵變告警,特派遊緝隊四名守護吾居。
十八日(三十號)晴。張君樹、江子厚均來見。君樹出示《秋感》二律,激楚蒼涼,自是新城詩派。君樹年甫二十八,與寶惠同歲,而詩境乃蕭颯不勝,其心境蓋可知已。飯後冒鶴亭來談。三鍾赴保衛局,公議軍餉不繼,將撤新練保衛民軍。餘建議通州兵變之後,地方不靖,正資民軍彈壓。況今民國大勢,將成聯邦政體,世界趨重武力,非有武裝,不能解決。吾直純在客軍範圍之內,大非所宜,正宜就本省練成大支勁旅,厚集其勢,以爲後援。豈可反議撤減?同人皆表同情。更議籌款之法,粗有頭緒而散。車中看《龍溪集》,餘有得於二語,曰“息息歸根”,曰“性相平等”。又有得於“天根月窟”之說。夜雨。
十九日(三十一號)晴。寫聯四付。未刻至張君立寓,赴李符曾之約。座客競酒,亥刻始到家。
二十日(九月一號)晴。辰刻赴社政會,在恆裕午飯。未初刻赴江蘇公會,姚副會長未到,衆推餘充臨時主席,先報告一切,次記名投票,舉正會長(陸總理辭職),沈雨人君得六十六票當選。姚石老得廿票,餘得九票,爲次多數。餘人無過三票者。次提議事件,餘付表決。四鍾散會。夜雨。
二十一日(二號)竟日陰雨,天頓涼,須着棉。坐簃讀書。晚與兩師劇談。郝蘭皋《宋瑣語》,不分卷,釐爲三冊,猶是先人舊藏本。吾輩爲學,固貴精專,亦須有怡情適興之書,以舒其氣。終日讀正經正史,研索經世各編,雖有益,興趣究欠活潑也。故如《宋瑣語》及《世說新語》、宋人筆記之類,必宜常置案頭,以備飯後或思倦時瀏覽。近人多於飯後看報紙,亦舒適之一道也。
二十二日(三號)晨雨旋晴。孫中山素持民生主義,與社政進行會宗旨悉符,函約相見。因與副會長李毓如丈、協贊唐修之、評議長孔仰恭代表全會,於十鍾往訪。賓客滿堂,皆有求於中山者。餘等約略致辭而出,午飯於東興樓。接張子偕洛陽書並墨拓龍門山圖,朱拓東坡詩石(寫西湖詩,刻石於風州)各一紙。
二十三日(四號)晴。傍晚訪叔進未值。園梨已熟,摘而食之。憶去秋採時,忽又一年矣。龍伯來談,論詞學甚暢。
二十四日(五號)卿和來辭行,以蘋侄女病重,電促南旋也。午後亞蘧就診。四鍾至迎賓館,赴孫中山茶會。來賓二百餘人,奏樂登樓,中山向衆賓答謝歡迎詣見之意。演說盛稱北方氣象勝於南方,從此猜嫌可以盡釋,並暢論開放中國政策。章炳麟、黎尚雯各有演說。乃羣起就席,立啖乳點,人多物少,沾脣而已。魚貫下樓,各散。接大兄信。
二十五日(六號)晴。鐸爾孟君來談,極言中國人弁髦舊學之非。謂歐洲今日程度,始能知中國文學之精,而中國人反棄之以效日本,羣趨於不通,豈不可笑。鐸君法國人,酷嗜中學。其友克蘭言亦嗜中學,鐸君爲題此名,並欲介紹以見我。鐸又醜詆英人丁義華之卑鄙無恥。謂前數年,丁之趨附慶王、肅王、洵貝勒,無所不至,不惜拜跪以媚之。迨去年見滿清勢孤,乃發電迫宣統讓位,以媚孫、袁。此豈外國人所宜言!其勢利如此。五鍾醵資飲於君立處,人出二元,散已子初。
二十六日(七號)晨雨,竟日陰涼。飯後訪亞蘧,攜大兄信面商婚娶事。赴中國學報社。桐城張文端《聰訓齋語》有論詩一段,極精,特錄之。五律無勝於唐人者,如王、孟五言,兩句便成一幅畫(此二語是極!餘半生作詩不下數百首,求其兩句皆能作畫者,竟不可得。始知其似易實難)。今試作五字,其寫難言之景,盡難狀之情,高妙自然,起結超遠,能如唐人否?(中晚唐人猶時時能至此境。九僧詩所以獨傳者,亦以其能造此境耳。)蘇詩五律不多見,陸詩五律太率,非其所長。參唐宋人氣味,當於五律見之。
二十七日(八號)陰。白露節。午前赴社政會。午刻至便宜坊赴掌櫃孫子玖之約。
座有卜賀泉,十四年前舊識也。飯罷至長椿寺行吊。赴松筠庵公益會,風雨交作,涼沁肌骨。張文端《聰訓齋語》,皆親切透悟,極耐尋味。其子文和公(廷玉)《澄懷園語》,仿《聰訓》而作,雖亦有名言,然其持論宗旨,最易養成一種模棱曲謹、不痛不癢之風。二公品格,亦於此判矣。
二十八日(九號)陰,涼風颯颯,居然重九天氣矣,豈老天亦隨新曆轉移耶?三鍾至學報社。發大兄信,並附去顧府來信。馮華甫督直,昨夜任命。今晨即赴津接印受事(地方危岌,間不容髮),寶惠從行。
二十九日(十號)晴。來客頗多,無非索都督信及寶惠家書,在官場幕府謀位置。
餘預囑梁升,概謝絕之。奔競之風較從前益無限制,以此種人格求治得乎?飯後攜筆印至大觀樓,寫聯匾多件。覲楓父子備精美大餐以酬勞。雨亭、景樵來議校事。電促量能北來。
八月初一日(十一號)晴。祖妣生辰拜供。飯後訪隱公。又至學報社。餘任總編輯,操去取、支配之權,間一日必赴社理事。首期材料完備,陽曆十月一號必可如期出版矣。
集諸家收藏精祕之本,一一悉經吾目,洵快事也。晚飯後聚採澗夫人及兒媳衆兒女,團坐燈前,聽吾講《今古奇觀》一段,大有家庭樂趣。接寶惠信,知權任都督府祕書長。此爲最尊重繁難之席,惠恐不勝任也。
初二日(十二號)晴。六弟生辰拜供。三鍾赴隱公之約。仰恭來夜談。接量能覆電,因母病不能來。
初三日(十三號)晴。史季超丈來談。餘與論瘧病不在少陽經,詳辨醫家指傷寒寒熱往來爲瘧之誤,大小柴胡湯決非治瘧之劑。超丈欣然大悟,嘆爲確論。飯後赴順直學校,與景樵酌定課程,期與學生教育相當,獲受實益。直至六點鐘始散,遂不及赴學報社。到家稍憩,偕丹雲丈、錫兄、珩弟步行至龍海軒晚餐。徹夜北風,頓須着棉衣矣。
初四日(十四號)晴。辰刻赴公學聯合會,申刻赴學報社。隆裕皇太后加恩實錄館臣,賞寶惠加寬大卷紅綢袍料(恭寫收條祗領,賞蘇拉代茶二元)。明日應詣養性殿謝恩,因拍電都督府促惠回京,時已三點多鐘,惠行至車站,晚車已開,回電不能來。餘乃作書致世太保,陳明出差原委。得太保迴音,允爲代奏。燈下作致周衡甫書。明日晤總裁郭春榆前輩,雲館中有公折謝恩。電問館中,已列寶惠銜名矣。
初五日(十五號)晴。辰刻赴社政會。丹丈邀三義軒大茶館午餐。此中餚面別有專
長,非老於京師者不知此味也。未刻至安慶館赴中國學會,到會四十餘人,公推餘充臨時主席,約略研究辦法而散。又赴松筠庵順天二十四屬聯合會。到家已日落。可謂會忙矣。
初六日(十六號)晴。飯後至東城,賀任覲楓孫女出嫁喜。
初七日(十七號)晴。飯後偕張先生步行答訪李慎如(長綸。蘇州人)。蕭翰臣、李珩甫來,偕出城,飲於江南春,餘作主人。九點鐘仍趁西城歸。連日看《傷寒撮要》,頗於讀《傷寒論》有益。此書及陶節庵《傷寒全集》,皆提挈貫串之書,學者治正論畢,便當熟復此二種,可引申無窮妙義。各國俱最重醫學,多設醫校,獨中國從古無之。吾前歲奏設醫學堂,經理多不中程,又以款絀而廢,至今以爲憾事。倘得由國家發款,歲得十萬金,在京師建絕大校舍,延聘名家,參以西說,而於其旁兼建醫院,以資實驗,收效必宏,中醫庶有昌明之一日。雖使餘終身從事於其中,亦所願也。寄婿、女書。
初八日(十八號)晴。徐花老贈扇一柄。畫作平湖漁隱,即用餘別號“湖隱”意。
清新蕭遠,翛然筆墨之外。一面寫七言截句四首,以畫意寓壽意。花老每值餘生日,必贈詩畫扇一柄,如是者八年矣。各切其年境事爲之,無一重者。二十年後倘匯裱一巨冊,實大觀雅事也。楊蔭北贈詩二首,答餘前詩,即用餘韻。詩有法度,非苟作者。王午同年姚儷桓(大榮。普定人)來談。儷桓廿年曹郎,閉門讀書,敦品勵節,今之學人也。以所著《惜味道齋文集》見貽。談學良久,甚洽。客去,餘即步行詣學報社。又與綏之聯步而歸。
作霖來夜談。內外僕人醵錢備酒筵爲餘壽。
初九日(十九日)晴。潤澤、珩甫、幹卿皆來預備明日之事。午後坐簃中校對學報各種。兒輩備酒餚暖壽。惠自津歸。
初十日(二十日)陰。餘五十生日。時局如斯,無慶賀之禮。兒輩稟於其母,必欲效舞彩之舉,只得聽之。呼金麟班來演戲十七出,間以八角鼓。珩甫大兒少如初次結束登臺演《託兆碰碑》,幸無蹉跌。一日來客仍不少,內外開席十五桌。傍晚微雨。接大兄信,大女稟,南方已着棉衣。氣候真大變矣。
十一日(二十一日)晴,北風甚涼。與錫兄歸結賬目。五點鐘赴公學聯合會茶話,公訂各校規則,相與遵守。
十二日晴。辰刻赴社政會(第二十五次)。覲楓邀往大觀樓午餐,餐後劇談。偕錫步行至通記久坐。五鍾又步行至玉樓春赴亞蘧補祝之局。八鍾歸寓。
十三日(二十三號)晴。飯後訪隱公久談。入東城謁趙總理未晤。約鐸爾孟君在六國飯店晚餐。飯後酌酒暢談。鐸君與其友克蘭言致力《毛詩》。謂中國經學,淹博有味,首推此經,可就此推見三代風俗。近來中國新學家不能爲此盲也。至十一鍾始散。日來京城忽起謠言,謂又將有兵變舉動,不知造自何人,所據何事,而一傳百播,閭里騷然。少陵詩云:“至今猶破膽,應有未招魂。”此之謂也。
十四日(二十四號)晴。發大兄信。附去亞蘧信二紙。飯後鶴亭來,劇談新作《清演義》,已十餘回,大意發揚武功,以作國民之氣。與《三國演義》相近,而故朝掌故,藉以流傳。小說家言,其風行之力反過正史也。鶴亭甚躊躕於孝莊文皇后宮闈之事。此事故老言之鑿鑿,而下筆爲難,唯有於無字處寫之,使讀者慧心領取耳(《紅樓夢》可法也)。
客去,至嵩雲草堂赴胡綏之、王書衡、鄭叔進、金實齋補祝公局,久矣無此局面矣(〔眉〕攬揆猶循周舊朔,聯尊多是宋遺民)。散後又訪獻廷始進城。
十五日(二十五日)晴。中秋節。晨起祀神。飯後至三兄處。又祝錫兄生日。歸寓珩甫在此,夜深始去。忽覺眩暈,嘔吐苦水,竟夜發熱神昏。門人舒賓如來拜節,延入劇談(〔眉〕四十九年同隔世,如霜兩鬢不成春)。
十六日(二十六日)晴。養痾不見客,隨意看《宋詩紀事》(裘萬頃有句雲“一番風雨一番寒”,語極平常,卻極確切有深味)。亞蘧曾謂樊雲門丈生平作詩,專得力於此書。
蓋有宋一代各派之詩,略具於是,而樊榭搜輯羣籍,至三千數百家,更足以助史料也。易
實甫賦詩二首詩扇祝餘生日,吐屬工雅中特饒韻味,自是詩人之詩。樊榭既輯是編,又與丁、趙諸子作《南宋雜事詩》,故於天水瑣聞雅故,爛熟胸中,所作詩詞,遂以名雋擅長。
甚矣,爲學不可不有專精工夫也!南宋建都臨安,一時士夫之文雅,風俗之清新,閭市之繁盛,其詳載於《武林舊事》、《鹹淳臨安志》諸書者,在在令人神往。餘生長京師,時與錫、珩話春明承平舊景物,撫今追昔,不覺淚熒熒欲墜矣。戌刻月食。
十七日(二十七日)晴。飯後赴順直學校。歸途至學報社。劉蕙農(異。湖南人。
學報社員)貽五言古二首祝餘生日。整煉鬱茂,居然乎原、光祿之遺,此調不彈久矣。上海有人投書學報社,自稱尃病芸,作本報發刊詞一篇,專主張周秦諸子,而詆斥孔子。嗚呼!學術之害,中於人心,世運未能平也。
十八日(二十八號)晴。季樵前輩、春茂之均來談。飯後與採澗同車赴女工廠成績會(孔幼雲夫人一手經理),女賓二百餘人,男賓無列坐處。幼雲父子推餘登臺演說。會散後至學報社晤陳叔伊(衍),不見數年矣,舊人握手,欣感交集。看《教育雜誌》,有賈豐臻論學校風潮一篇,語語本之經驗,爲校長者不可不知。
十九日(二十九日)晴。巳初刻赴社政會,餘提議阻止印花稅案,全會贊成(此稅苛細異常,行之民間,必大擾)。散會至便宜坊赴卜賀泉約。散後至畿輔學堂。一般少年自定章程,欲辦同鄉聯合會,以會長待餘。餘見其謬妄搗亂,全無知識,遂辭會而出。朗軒歸自天津,各暢談別後事,夜分始去。直隸館長班侯升求診,爲開一方。其病上熱下寒,陽氣遏鬱,用藥時頗費斟酌,良久而後下筆。吾於治病,無分貴賤,莫不以小心敬慎出之。
往往見醫家診僕隸病不甚經意,噫!人命一耳,何分等級乎?二十日(三十號)晴。項城生日,遣李升持餘父子單名柬(紅紙雙合,如從前謁親王之制)往掛號申祝。猶記光緒三十四年,項城五十賜壽,餘往祝焉,極冠裳蹌濟之盛。
其年十二月,即罷歸彰德。距今四年耳,局勢一變至此,時運相乘,烏可逆料!桐琴甫(昌。崇受之相國之孫)介其妹夫衡亮生,請爲其本生母診病,以電車來迓。自吾居抵東四牌樓六條衚衕約十五里,兩刻而至,其速力幾亞火車。診後邀至福全館午餐,亮生作陪。
飯畢即出城,徑至安慶館,赴姜穎生補祝之局。穎生特繪山水摺扇,兼集唐人詩句,步易實甫元韻爲贈,畫仿巨然,浮嵐暖翠,生氣遠出,詩亦因難見巧。餘生日之所得多矣。
二十一日(十月一號)晴。效述堂自北城來訪,爲其世兄文銘謀事。本區送來議會調查選舉資格表。餘有五千元以上不動產,爲合格。四鍾赴順直學校,因諸生苦歷史教員講授五胡亂華始末太略,餘乃上堂特講一小時,不查書,不持講義,而十六國國名、種族、統系、都邑、興亡,歷歷數之不爽。諸生鹹詫爲絕技。其實不過記問之學耳。餘所心得者四事,特爲諸生髮之。此則古來史學家從未見及者。
十六國爲皇族政體。各國因種族之異,秉鈞杖鉞,皆以皇族居之。慕容氏、姚氏爲尤甚(秦王堅猶能用王猛,故國勢較諸國爲強)。蓋因猜忌他種,不得不用本族。其能如燕之吳王恪者有幾人哉!乳臭當權,民心不附,其國祚之易傾亦坐此。
十六國爲尚武政體。各國棋躊,兵勝者強,不得不重武力。故丞相無不兼都督中外諸軍事者,又皆以本種人當其任。既有種族之爭,即不能不力戰以圖存。而其勢易於篡弒,亦因兵權在握之故。
涼夏西秦所用之兵,皆徵諸西域、內蒙古及俘虜。赫連居朔方,沮渠、乞伏、禿髮、李氏錯處於涼州,不過今陝西北邊甘肅一省之地,而無月不交兵。調兵動輒數萬人,何來如許百姓當兵?何來如許租稅充餉?蓋諸國所調,皆邊外遊牧之兵,平時居毳幕,獵禽獸,逐水草,徵之則集,遣之則散,無所謂養兵之費也。史傳所載,每得勝,必掠民數萬戶或數千戶而去。此種俘虜,皆編爲兵,有事則驅之前敵,而本地農民耕以養之。有此二因,故雖歲歲征戰,民戶並不減少。
十六國因種族之異而易興易亡。種族互異,一種之中有雄豪者出,則同種起而擁戴之。
迨同種衰敗,則他種羣起而與之爲敵。中原百姓視其存滅,漠不關心。故雖以秦世祖之強,淝水一敗,土崩瓦解,則以氏種本少,又散佈四方,不敵他種人之多也。東晉以孱弱當羣強之衝,卒能固圍圖存者,亦因種族之殊,官民自能固結耳。
二十二日(二號)晴。琴甫復以汽車來接,機壞,不能行,乃先偕至大觀樓午餐,再同坐馬車至寓複診。歸後步行赴學報社。招白仲山、叔明來議改輔仁私塾爲初等小學校,悉依部令而行。琴甫借我《金文最》一本,爲車中消遣計。有一卷純是道家之文,毫無足觀,其次卷爲趙滏水(秉文)、王滹南(若虛)兩家文,稍有法,然亦非南宋諸文家匹也。
發大兄信,附顧信二紙。
二十三日(三號)晴。陳阜雙(阮。湘潭人)、王叔雄(勇敷。晉卿世兄)來見。飯後至桐處複診。答謝董四叔嶽及五叔岳母。接龐妹信。
二十四日(四號)晴,日赤無光。葉少雲(世勳)來見。四鍾蕭小虞親家自津來,暢談而去。燈下作書畫跋三則(刻入學報插畫)。爲蘇生及三子講《列子》兩篇(《黃帝篇》一段,《楊朱篇》一段)。中國學派,以周秦諸子爲極盛,而文章之妙,亦唯諸子能極其變。復笏齋信。
二十五日(五號)晨大雷雨,灑然生涼,頓須着棉袍。午初刻冒雨至桐處複診,留午餐而歸。又赴學報社。陳阜雙來夜談。八月雷爲兵象。去年八月十八日聞雷,錫兄引諺“滿地是賊”佔之。數日即難作。下月初一日舉革命紀念會,形容北軍過甚,或致挑起惡感(聞有新劇及電影片,皆紀南北交戰等事),餘竊憂之。
二十六日(六號)晴,寒甚。未刻赴社政會。歸路偕錫兄至西永順奶茶店定送牛乳(每日一瓶,價一千五百文),各飲乳一杯而出。
二十七日(七號)晴。至聖先師誕日,偕張、鄭二師率兒孫向聖像前行三跪九叩禮。
又至輔仁私塾率學生行三鞠躬禮,集諸童說明改校中功課之理由。至廣和居與夫人,大、次媳,兩女午餐。因入城至桐處複診。新病環生,顧此礙彼,頗形棘手。《新紀元星期報》載鄧鎔(四川人。參議院議員。詞章家)《頤和園詞》,全仿梅村《永安宮詞》,韻味亦復不減,而措詞忠厚悱惻,猶是風人之遺,爲之反覆吟誦。接笏齋書。王小東同年自南苑興隆坊來訪。
二十八日(八號)晴。高一山來訪。飯後寫八尺大橫披一幅,縱筆揮灑,兔起鶻落,而仍凝結圓滿,筆力餘於字外。此近日大進境也。筆鋒掃到而筆力未到,或筆勢未足而筆力已盡,皆大行書所忌。未刻赴順直學校上講堂一時許,爲學生講十六國大勢,皆前人眼光所不及也。歸途至龍海軒大茶館晚餐,拍電約鄭、張、袁、李四君。取正史而刪訂之,莫善於周保緒《晉略》,莫不善於蕭常《續漢書》,陳鱣《續唐書》,唐修《晉書》,蕪雜瑣碎,於一代大勢無所發明。周氏則挈領振綱,簡賅而得體要(《地誌》尤佳),非漫焉刪節者。
蕭氏拘拘於正統之陋說,唯慣有帝蜀生魏四字,事實體勢全不講究,安足以壓陳氏?陳簡莊以沙陀之唐紹唐統,復以南唐紹沙陀,一線相承,勝於帝彼梁朱晉石(朱溫大盜之尤,石敬瑭夷狄之奴隸子孫,實不足以承帝位)。其識見自偉,而史筆平冗,無著作才。此外,又有柯維騏《宋史新編》,裒然鉅著,竭三十年心力而成。進二王而退遼金,固是種族之見,亦因遼國事蹟荒略,無可纂述之資料(倘有史學家仿契丹國志之例,擴而大之,舉其疆域形勢,以及法制、政治、風俗、人才之要,而類編之,實爲有體有要之名作。後人從事補遺,雖費蒐羅,無關宏旨)。金雖稍勝,大定、明昌之政,頗有可觀,然人物典章,亦去北魏遠甚。
列諸《載記》,與西夏同科(夏事荒略,更甚於遼),固其宜也。所惜諸志列傳,專主刪繁,於一朝大局,治亂源流,仍罕發明耳。
二十九日(九號)晴。寒露節。西風落葉,觸緒增悲,故國之思,黯然無可排遣。
爲人寫祝壽頌詞一百五十字,得潤筆銀八兩。未刻至羊儀賓衚衕赴姚石泉、沈雨人、李新吾、唐郛鄭四君爲餘補祝之局,故人情重,可感也。雨人述張謇、許鼎霖貪橫刁滑劣跡甚
詳。張之爲人,餘素鄙之。江南無識者流,頗有震爲人才者,餘從不屑汙齒牙也。《晉略•賀循傳》載陸機薦疏有云:“臺郎所以州州有人,非徒以均分顯路而已。誠以庶士殊風,四方異俗,壅隔之害,遠國尤甚。荊、揚二州戶各數十萬,今揚州無郎,而荊州、江南乃無一人爲京師職者。”此與今之每省各選議員,計人口以定員額者極相似。大率立憲新法,求之中國歷史皆有之,特立法者不能詳究而實行,讀史者無眼光窺察之,遂謂法皆西人獨創,中國二千年無良法矣。
九月初一日(十號)晴。北京舉行國慶紀念賀典,蓋去歲佔南京日也。錫兄約餘及敬齋、惠、銘、襄、綸、懿至新開四海春晚餐。
初二日(十一號)晴。寫八尺大屏十二幅。範誠齋來談,偕訪朗軒未值,追蹤至大德通,適朗在玉壺春番菜館,電招,遂往啖之。九鍾趁西城歸。
初三日(十二號)晴。衡亮生來拜。東坡《寒食帖》真跡,舊藏於宗室伯羲祭酒(盛顯)家者,現在堯生之侄景樸孫處,餘託堯生鉤致之,未能如願也。餘自去歲火毀書籍之後,意冷心灰,加以家計困難,蒐羅無力,年餘不置一卷一冊,唯此真跡爲人間異寶,不免寤寐思之。朗軒來作半日談,偕飯於四海春。
初四日(十三號)晴。姜仲良同年自奉天來,二十年前舊友也。午後至公益會畫到,即赴社政會。又訪潤田,以漢冶萍股票兩份託其寄滬換新股票。至大德通赴範誠齋、王徽五(百川通管事)、張炳南補祝之局。寫擘窠大字數件,夜深始歸。張遠伯次邁邀福全館,卻之。
深秋寓興五十光陰下水灘,暄和過盡到荒寒。亂雲暝日西風惡,倚杖柴門自在觀。
初五日(十四號)晴。王叔掖(土鼎。改名)自山東來,寶銘昔年受業師也。飯後祝袁珏生尊人六旬雙壽。至學報社。初一日紀念會(十月十日國慶),易大清門爲中華門。
門額本是前朝大明門舊匾,乃真金精石也。國初定鼎,易明爲清。以奇珍難得,遂就其背鐫滿漢文而懸之。從前四品官真頂珠一枚,價十金,尚不免瑕缺,若此巨材,真稀世之寶,亦足見明永樂時物力之美富矣(又如成祖長陵石料木料,皆後代所無)。額送總統府,泰西人願以銀幣十二萬元購之,未允。將來當入博物院以存舊寶也。特不知門內之皇太后,何以爲懷。
初六日(十五號)晴。一夜大風震撼,勢欲拔屋,悸不能眠。高緒周、白氏兄弟均來商校事。燈下題朱艾卿手卷,陳阜雙所藏《瘞鶴銘》,又寫兩扇。接瀾翁海上書。
題朱艾卿宗丞自臨定武蘭亭及香光問政山歌書卷山陰墨妙贊無辭,右擫華亭獨得師(右軍擫筆法唯香光得之)。窺到古人真實相,固應腕下出神奇。
十載聯班侍玉除,秋風禾黍痛離居。書中亦有江西派,更寫溪橋卻聘書。
初七日(十六號)晴。從孫女凱保殤去,今日正其周晬日也。此種曇花一現,究不知是何因緣。劉孟祿來,詳究菜園種蔬法。飯後坐簃中看《通鑑•漢和帝》一卷。吾於此書不止三複矣,一番舉起一番新,見解與閱歷俱進,故愈讀愈入味也。自省半生學問,唯歷史致力最深,當精益求精,以此爲吾專門之學。三鍾赴學報社。晚飯後寫字多件。新出《自助論》有三語云:“天地驅日月,日月驅春秋,春秋驅生人。”真精簡有筋。
初八日(十七號)晴。卜賀泉、韓敘東來請,赴醫學研究會演說中西醫理,允之。
許仲衡自密雲來。呂選青來見。飯後讀《通鑑》安帝、殤帝紀。三鍾至順直學校商酌公事並上堂一小時,爲諸生講東晉南北朝僑置州郡本末及地理形勢險要。此最爲治南北朝歷史要着。
初九日(十八號)晴。重陽雅節,意興索然。飯後亞蘧來談,偕訪李慎如,定趙總理西席之局。在恆裕撥公善堂款。答訪陳阜雙未晤,因赴學報社。忽接新嘉坡來函,乃華僑黎君伯概書也。書中極表仰慕之誠,盛推餘醫學,望餘提振中醫,並寄紙請餘寫“通靈醫寶”
額。黎君乃新埠高等醫士也。海外傳名,實不能副,深用慚惶。
重九江亭獨往(詩格隨境遇而變,不覺乃近晚唐。)
依舊西山抱郭青,單車扶醉上江亭(“單車”二字出《漢書》)。秋城故國餘佳節,冷局吟儔散曙星(十前年,每值茲節,必與朱古徵、徐芷帆、王聘三、秦右衡、夏閏枝、陳孟孚諸同年出城,訪古剎荒臺遊人不到之處。徜徉竟日爲冷局。芷帆久下世,諸君無一在京師矣)。黃葉自埋香草冢(江亭左近有埋香冢),白頭重訪石幢經(廢圃一石幢爲金天會年制)。愁看直北浮雲影,斜照蒼涼語塔鈴。
初十日(十九號)晴。同人因孔道式微,且有議廢祀典者,特立一會,名曰孔社,專壹維持聖道,闡明正學。三鍾在安慶館開討論會,推餘充臨時主席,到會者六十餘人。
餘演說孔學決無亡理,特當此晦盲否塞之交,吾黨當盡保存發揚之責。提議進行方法,未得要領而散。景楓邀大觀樓晚餐,偕赴慶樂園觀劇,譚鑫培、田桂鳳、龔雲甫、楊小樓各擅勝場,戲界名人自不能捨此四伶而他屬矣。醜刻散戲抵家,採澗溫棗慄湯及牛乳以待,不苦疲餓矣。
十一日(二十號)晴。午後赴社政會。三鍾,西珠市口醫學研究會全體會員開會,歡迎餘及王君克如(江西人)。餘登臺演說,略謂中國古聖賢醫學,實能兼西學之長。凡生理解剖、實驗化學,《內》《難》、長沙、孫真人皆詳其功用,而六經氣化之說,精細分明,確有憑據(此等處皆引經說以證明之),無分毫影響,斷非西醫所能夢見,蓋其程度尚不足以語此也。至運氣之說,昔人蓋嘗闢之,然天氣隨時運而變,人受氣交之中,感受遷移,自有此理,故《內經》亦存此以備一理。觀於名家醫案,有少陰在泉則尺脈不應之時,醫家何可不知此說,特不當膠滯,動引爲據耳。吾輩如能以西人研究科學、心理學、算學之心思眼光,研究《內》《難》、長沙《千金書》,必能契古聖之心源,發前人所未發,中國醫學將有大放光明之一日。否則,我不自求,泰西明達者流漸知《內》《難》諸書之可貴,以深銳心力代發其藏,而華人反師西人以求中醫之微言大義,豈不大可恥乎?此實吾黨之責也。語次衆屢拍掌,其聲如雷。會中議公推餘爲評議總長,處賓師之位,餘未應也。會散入城,赴趙總理陪先生之局。先生爲薊州李長綸,餘所薦也。竟日奔波,氣短神疲。
十二日(二十一號)陰,甚寒,傍晚竟見微雪。昨日順天二十四屬聯合會開會,餘不暇往,請錫兄持函代表。投票,餘得次多數,爲副會長(正會長通州金筱珊鏡芙)。午後至松筠庵會所商辦一切。又至學報社。致張仲卿信,爲三兄事。
十三日(二十二號)陰,微雪。管夫人生辰拜供。未刻在大觀樓答謝補祝諸君,賓主十一人。
十四日(二十三號)晴。陳仲山、俞巨溟來談。申刻至隱公處爲其令嬡診疾。至華英理髮,偕眷屬飯於四海春。復王酌升信。
十五日(二十四號)陰雨竟日。霜降節。近有一極奇之事,以日晷測日影,必移下
一節,方有影(前數日以針置寒露本節,無影,移諸霜降,乃見影。今日置霜降,又無影,移諸立冬,則見)。日來天氣凜冽,無異立冬以後。前兩月氣候推移皆是如此,豈太陽行度亦隨陽曆乎?抑吾之測日晷俱損壞歟?未刻赴社政會。申刻在大觀樓答謝補祝諸君,兩日共請客二十人,費銀幣廿五元。冒雨而歸。半夜月色皎然。
十六日(二十五號)晴。西郊掛甲屯(過海淀,距頤和園二里許)社政會第一分會成立。餘及仰恭、頌臣、子方、珩甫往蒞會。十二鍾到,備午餐。兩鍾開會,餘登臺演說社會主義、社政會宗旨,並與諸會員約三事:一、會員當以人民爲前提,抱定民生主義,熱心毅力切實進行,期達利民初意。二、會員當以名譽爲重,嚴守規則,尊重公德,不尚意氣,不爭權利,使社政會在世界有極大名譽。三、總會、分會當視同一家人。總會有不到處,求分會扶持;分會有應辦之事,當與總會聯絡一氣,同心合力,使多數人民享最大之幸福。衆鹹欣服。歸途至協署爲王含英副將(漢地)診疾。《金匱》所云百合病,乃於今日見之,如法施治。到家已上燈。一路見湖山無恙,棖觸悲愴,幾欲淚零。
有事澱園遙望萬壽山五年不踏昆明路,秋色蕭疏萬壽山。鑾輦不來丹鳳冷,湖田無恙白鷗閒。斜陽影裏繁禾黍,流水聲中憶珮環。王氣頓銷三百載,可憐庾信老江關。(〔眉〕此詩甚近晚唐。)
十七日(二十六號)晴。飯後至隱公處複診。四鍾赴教育統一會。六鍾至杏花春赴陳右衡之約,趁西城歸。連日車中看《晉略》,提綱纂要,深服其有良史才。名爲略實不略也。非唯突過延壽,洵堪平揖廬陵。看《星期報叢錄》有考西安門外劉蘭塑(坊巷名)
一條,謂自唐以來,佛菩薩畫像,以吳道子爲最;佛菩薩塑像,以元劉蘭爲最。琳宮梵剎,寶相莊嚴,罔不借重於蘭。而《元史•方伎》不爲蘭立傳,墨守“小道可觀,致遠恐泥”
之說,無怪國人美術思想之不發達矣。此數語極有理。
十八日(二十七號)晴。飯後赴社政會。在珩甫處討論孔社事。此舉名義雖大而無着手處,會中諸人亦非能擔當正學之人也。偕朗軒、炳南飯於玉壺春,同至天樂園聽夜戲。
譚伶抑揚斷續已入化境,非邯鄲所能學步,固宜讓其獨步一時。歸寓已醜正,聞楊伶小樓以爲優之可恥,力自修飭,尚道德通文義,頗爲伶界所引重。去秋亂起時,外間盛傳監國福晉有楊白花之醜,出自謠諑之口,恐未可信也。吾家自先伯祖豫生公、先祖中丞公入大興縣籍,在道光初元,距今已九十年。近日因選舉區域,餘居在宛平境內,入隨土著,遂爲宛平人。從此,餘一支改隸宛邑矣。
十九日(二十八號)晴。未刻至順直學校,學生無故罷課,且有數人擾亂堂規,不遵約束。餘素持嚴整干涉主義,懸牌全體記大過,革除七人。朗軒來久談。閱《星期報》統治權說,法理頗精細有根據,而文筆冗沓晦曲,幾令人無從索解。若無通人學士保持,不及十年,國文亡矣。吾所以斤斤欲兒輩先治國文精通,再習科學,正爲此也。外間盛傳餘將得國史館長。雖較行政官員爲可居,然非吾願也。吾平生大願,欲請鉅款設一極大醫學,以中醫《內》、《難》長沙書爲主,唐宋元名家爲輔,而以泰西醫學參之,附立傷科、產科、兼立醫院,以爲實地練習,藥物檢查,所以杜藥肆僞混。開中華四千年未有之業,造億萬姓健全之福。此願若遂,竭終身心力爲之,不限止境,不營他業,庶幾不虛生斯世乎?二十一日(三十號)竟日微雨。午刻至管丹丈處賀娶兒婦喜,傍晚歸。接潤安甫前輩簡,並《重九憶亡友梅叟》五古一首,讀之同增悽愴。天津寄來《醫學白話報》第一期,乃溧陽沈漢卿父子作,清顯易解,極有益於學者。
二十二日(三十一號)晴。梁任公在湖廣館開茶話會答謝各界,折簡相邀。十鍾前
往,握手致仰慕之忱,任公亦謂聞名久矣,今蒙枉駕,感幸感幸。餘嚮往任公十餘年,見其被服儒雅,依然一書生也,以視口口迥不侔矣。任公登臺演說約一時許,甚不滿於民國政治現象,謂前清政治機關完備,特腐敗耳,得其人則法固可行。民國將機關拆卸殆盡,甚至並要件而失之。若不薈萃人才,亟謀建設,前途之危險不堪言。至於外人迄未承認,中外皇皇,引以爲憂。我苟能國,彼自承認,否則愈求而愈遠。此當反求諸已,於人無與也。議論反覆甚多,皆平實不張皇。馬相伯(良。大學校長)相繼演說,空談繁複,座人已有倦意。時已未初,枵腹不支。忽有湖南僧接踵而上,遂紛紛散矣。至恆裕,偕潤田飯於便宜坊,復回店與朗軒暢談。申刻至珩甫處商孔社事,討論良久,終以立學會聚講爲歸結。作霖來夜談。接寶惠信,知東陵荒地招領開墾,皆膏腴上地,蘊之三百年者,每畝交領價銀二兩,可謂極廉,即覆信承領二千畝。
二十三日(十一月一號)晴。朗軒午前來談,欲領荒地五千畝,再函告寶惠。坐簃中讀《通鑑•後漢安帝紀》。和、安兩朝,東鮮卑、西羌迭爲邊患,幾於無歲不有兵事,忽勝忽敗,迄無寧宇。此時號稱承平,邊民歲遭茶毒,兵之死沙場者蓋不知凡幾也。然則二千年歷史,果能安全樂利者,曾有幾時哉!四鍾至北城舊鼓樓大街,赴內城醫學研究會及傳習所全體歡迎會,會員約六十人。餘登臺暢論中醫精理,衆皆欣服,公推餘爲名譽總會長。歸已上燈。海淀分會成立,餘未能往,請唐修之君代表。
二十四日(二號)晴。朗軒來議田事。未刻與龍伯、實齋、繩武假座悅生堂,議興復醫學研究會。歸途至學報社一行。燈下作醫會演說文,未脫稿。寶綸、寶懿至豫學校報名,入政法專門別科。午後五鍾至九鐘上課,可與家塾無妨。
二十五日(三號)晴。飯後赴社政會。又至畿輔學堂,應直隸聯合會之請。緣諸青年雖立此會,議久不定,迄五條理,羣求餘蒞會主持。餘爲籌畫開手數大端,皆忻服,願受約束。晚,在萬福居與景喬籌校事。演說文脫稿付鉛印。
二十六日(四號)晴。未刻赴江蘇公會,羣痛心於都督程德全之茶毒生靈,省議會之媚官虐民。將來省官制實行,議會倘列匪人,民間將有控訴無門之苦。名爲共和,其害轉大於專制矣。入城至四海春,赴朗軒約。
二十七日(五號)晴。接大兄信。午刻與採澗同車至小蘇州衚衕祝五叔岳母生日,吉甫酗酒謾罵,無情無理。急挈丙、恩先行,至春仙觀劇(龔伶演《徐母罵曹》,聲色俱妙。楊伶演《落馬湖》,口白最擅勝場),寒甚欲僵,採澗繼至,仍同車而歸。卿和歸自上海。
二十八日(六號)晴。步行訪綏之未值。至剃頭鋪修容,遇對門伊雅泉佐領,相與劇談,頗有鄉村風味。三兄來訪,不遇而去,竟歷鋪門交臂失之。四鍾至順校上堂講庚口分世業規制。接惠信。
二十九日(七號)晴,北風寒甚。午刻至興寧館爲饒簡香同年診疾,其證上熱下寒。
餘議用肉桂,師仲景豬膽汁法服之。簡香素亦知醫,躊躕未肯服,只可聽之。寒甚,至大觀樓午餐,以牛肉白蘭地酒取暖。磨墨買筆,寫對、屏各一。歸寓將上燈矣。車中看《通鑑•安帝紀》,大約一代各有風氣,皆是積漸而成,或由良法培植,或由惡政激刺,其力能驅使上中兩等人並歸一路,善用之,天下受其福,不善用之,天下被其禍,一時如風之行,如氣之染,是謂風氣。以此觀二千年歷史,可分作數大段,消長遞轉,因能結果,果又造因,煞是好看。今因東漢尚氣節,而推悟及之。
三十日(八號)晴。
十月初一日(九號)晴。俄羅斯與外蒙古定約,蒙古獨立之局成,脫離中國。此民國第一篇文字也。噫嘻!(〔眉〕俄人詭謀,久有消息,而民國政府不問也,參議院不問也,黨人不問也,唯圖官、圖利、鬧意見、鬧排場而已。北邊既失,西藏必危。嗚呼五族!)
初二日(十號)晴。連日感寒而病,惡寒胸滿,靜臥不出房門。接社政會電話,因
分會諸君到會答謝兼報告投票選舉正副會長,而李、唐、孔諸君皆未到,不成局面,餘隻可力疾蒞會(本會會員提議一案,分會提議二案,皆極重要)。散後順至松筠庵赴直隸公益會二十四屬聯合會,氣短不能多言,略坐而退。(〔眉〕紀念會,歡迎會,追悼會,歡呶不已;評議會,祕密會,茶話會,絮聒不休。終年昏昏沉沉,忙忙亂亂,跳跳搭搭,烏煙瘴氣,不知所做何事。)二侄媳忽患肺氣閉塞,勢甚困篤。
初三日(十一號)晴。天漸和。體亦漸健。門人朱楚白來談。四鍾赴學報社,《學報》第一期出版,內容外表均極精良,以勢度之,當可盛行。致張運臺書,爲公善養濟院年款事,交寶惠攜交。敬節會有公產一所,在東安門內瓷器庫,孤懸禁門中,近日情形,殊難照料(此地在從前爲繁要之區,今則僻靜,不便出入),又破壞過甚,無款修整,乃以一千五百金售之,而以此款在南城別置一所相抵補,計亦良得,於今日成交。病人用各種開竅痧藥,皆不應,餘以甘桔湯加杏仁,專開肺竅,應手而效。《上海新編字典》,武進陸士奎輯。近來科學家、新字皆加註釋,頗便翻考。(餘以銀元一圓兩角買洋裝預約券而得之。)唯惲字下注雲:“又姓。漢楊惲伏誅,其子徙酒泉郡避禍,以名爲姓。”不注書名,不知何所據而云然。先子居先生得《姓述》二篇,並未斷定受姓所自。吾宗但相傳出於漢平通侯,實無確證。陸氏乃武斷若是!大背傳信傳疑之義。況《漢書•平通侯傳》,亦無子徙酒泉之說。“伏誅”二字亦甚鹵莽。
初四日(十二號)晴。聯合會六人來見。景喬來商校事。午後範靜齋(社政會員)
白海淀來問疾,且攜紅稻、蓮花、白酒以餉,皆海淀物產,情誼可感。
《中國學報》印成,漫題二絕,呈同社諸君子共持短綆汲前修,信有江河萬古流。載酒元亭問奇字,安知他日少楊侯。
毛伏傳經柳穆文,儒家持世有元勳。諸公莫懈吹噓力,膚寸能興泰岱雲。
初五日(十三號)晴。捐助順直水災賑五十元,又爲寶惠捐二十元,午後至助賑所交款。又至全省聯合會,意見不合而出。至學報社赴學報出版公賀之宴。
初六日(十四號)陰,甚寒。馮華帥議借鉅款,大興全省水利,函招京紳四人赴津,於十五號開大宴研究。餘抱此願幾三十年矣。直隸水利,自古以爲膏腴。明代建都北方,不思浚河渠,殖農田,爲根本之謀,唯知仰給南漕,以供中都官食。漕一不至,天庾立匱。
清世宗曾命怡賢親王、朱文正經理其事,雖功績未竟,而玉田、豐潤、任邱之間,水田至今食利,近數十年,水災歲告,猶賴各省協濟,不至甚困。今省自爲治,畛域益分,吾直不得水利,日受水害,必成坐困之勢,借鉅款以謀百年之利,自是切要大計畫也。午後四鍾附快車前往,與蕭親家偕行,至津即下榻蕭寓。寶惠來謁。
初七日(十五號)晴。巳刻至保衛局訪同來之劉仲魯、李符曾二君,並晤張仲卿、高松泉、王叔掖,在局午飯。未刻謁馮督晤談,未能詳細討論而出。又拜運使張岱杉,未值。又訪李嗣香前輩,在聚和成晚宴,保衛局作主人。
初八日(十六號)陰。劉仲魯、張仲卿、高松泉、王叔掖、長叔起、劉詒孫、吳筱巖、許仲衡、張君樹、承慶侄陸續而來,午刻蕭親家特備盛席,招寶惠。三鍾附快車回京,蕭親家、筱巖、君樹、承茭來送,七鍾抵家。三日連飲龍井清茶,胃中不相宜。時作惡,車中腹苦空枵。又遇江孔殷君出示近作數十首,吟評並用,氣遂上逆,嘔吐狼藉,到家憊不能興。今日爲筱虞親家六十生日。
初九日(十七號)晴。飯後赴二十四屬聯合會,又赴社政會。朗珩及朗侄景周均來談。爲新嘉坡黎君伯概書牌額。
初十日(十八號)晴。大風。草致學務處呈,力詆其不準輔仁小學立案之謬,語甚
凌厲。楊景喬、趙廓如來議校事。洪思伯(懷祖)來見,爲其胞伯翰香訟冤。燈下擬作《讀十六國春秋》文一篇,登之學報。頭目昏眩,遂輟筆。
十一日(十九號)晴。福州曾伯厚(福謙)來訪。未刻至順直學校解決學膳費事,兼上堂講歷史一小時。
十二日(二十號)晴。高一山來談,今春以編修舊資赴直隸本省註冊候補,今日牌示署廣昌縣知事。宦途如此,生面特開矣。飯後伏案作《讀十六國春秋》文前半篇。
十三日(二十一號)晴,頗和暖。安肅張臞仙(湘琳)來見,子遇君(鴻順)之子也。符曾世兄因其長於詞章,介紹來談。飯後朗軒來作半日談。餘乘間至正陽門甕城一行。
燈下續作昨文,仍未脫稿,已一千五六百言矣。
十四日(二十二號)晴。飯後至松筠庵,與仲魯、符曾、公度檢閱《畿輔通志》,究析水道。歸後續作昨文,二鼓脫稿,計三千言。崔鴻作《十六國春秋》,乃據各國史書纂輯而成,考《隋書•經籍志》,猶存二十餘種,而燕事紀載較多,故鴻作《燕紀》亦最翔實健茂。十六國文字文質並茂,在晉魏間自成一種筆墨,惜後人無學之者。
十五日。晴。華帥發電來請,三點半鐘附快車赴津,住日租界德義樓,取其鋪蓋齊全,無須攜行李也。惠至站接。
十六日。晴。飯後坐人力車,至英國墳地拋球場訪笏齋並見笏嫂及諸侄女。歸棧換馬車拜運使楊味雲、勸業道史廉侯。五鍾詣督院赴宴,首座爲美人福開森,劉、李二公及餘次之,議事會各團體又次之,地方行政官居末,凡五十餘人。餘起立演說直隸水利必須興修之益,衆屢鼓掌,九鍾始散。歸棧寫致運使信,爲公善養濟院捐款事。
十七日(二十五號)晴。臥未起,笏齋來訪,胡晴初(嗣璦。督幕總文案,舊翰林也)亦來談。玉山、寶惠皆至,偕飯於南市德升豫菜館,玉山作東。同鄉行政官曹健亭方伯諸公及議會胡海民訂申刻邀宴聚和成,餘因明日家祭,今日必須回京,作柬辭之。三鍾二刻,在老車站附快車回京,車中氣管熱度過高,昏眩欲嘔,抵家憊甚。
十八日(二十六號)晴。先妣生辰拜供。復新嘉坡黎伯概君信,並書牌額及醫會演說稿,交郵局寄海外,郵費洋六角五分。申刻在百川通設席,爲朗軒補祝五十生日,範誠齋、袁錫三、王徽五、張炳南、陳肇廷同作主人。蘅侄女適祥符顧氏(亞蘧次媳),今日侍翁姑至京。
十九日(二十七號)晴。氣痛已五日,俯仰不能,延整容王掌櫃推拿,頗效。莊思緘自上海來,談南事甚悉。水深火熱,民不堪命矣。申刻至小有天赴李石臣之約。
二十日(二十八號)晴。氣痛猶劇,治之不效,開方順利之。孫仲山來談。傍晚至大觀樓赴趙子登之約。大媳巳初一刻舉一男,餘第六孫也。樹先生哲嗣羅廣仁來就診。
二十一日(二十九號)陰。三兄五十一歲生日,午刻偕夫人同車往祝,午面至三鍾始畢。接楊運使信並公善養濟院年捐庫平寶銀二百五十兩,因至恆裕存摺,以小銀幣二角僱膠皮人力車而歸。在三兄處見蘅侄女。
二十二日(三十號)晴。小孩洗三。採澗夫人命名曰富寶,蓋財迷之見也。午刻攜坡公墨跡至學報社攝影,從此瑰寶流傳,有志八法者皆得窺書家三昧矣。姚儷桓同年攜示所藏唐宋真跡,起王摩詰,終趙千里,凡十餘葉。以愚見審之,唯北苑山水,徐熙畫紅蓮、青綠山水,氣韻神采,允推精品,餘均未敢下斷語。飯後至悅生堂赴醫會,發起人到者十餘,定名曰中華醫學會。七點鐘存月、坡桐、慶甫駕電車來迓,同飯於六國飯店,五里程不及一刻鐘而達。復楊味雲信。
二十三日(十二月一號)晴。家備酒餚,請思緘、劍秋、仰恭作陪(仰恭適來,因留之)。未初客去,乃赴社政會。又赴孔社,淵雅樸學之士漸集,稍有精神矣。去年在昆陵,次遠堂伯敬述九世祖衷白公曾匿明末一皇子於家。祖宗相傳有此事,而不能道其詳。
頃在孔社,晤長沙饒石頑,談及《甲申小記》曾載其事(《小記》乃抄本,共四十卷,不
書著者真姓名)雲:莊烈帝太子被難於北京,皇子定王南遁,至常州,藏惲厥初家兩月餘。
消息浸露,邏者日伺於門,王不自安,謀他適,轉匿俞大淵家,終爲偵騎所得。行至魏村,村人環觀,有泣下者。緹恐生變,即進刃焉(石頑不記原文,記其大略如此)。石頑嘗有詩云:“望思何處築,血污魏村花。”即詠此事也。魏村屬陽湖縣,去郡城不遠,吾家今有田在焉。今日一席之談,證明斯事,朋友論學之益如是(石頑多見明遺老著述,熟於明清之間掌故)。
二十四日(二號)晴,頗和暖。孔小云、文禹門、徐敏伯來談。客去,讀《通鑑》漢安帝、順帝紀,崔瑗、孫程等俱稱少主爲北鄉侯,疑非當日情實。北鄉以三月即位,十月薨,在帝位八月,臣下固以帝視之。當以李固稱少帝爲得其真,瑗等語,乃史官追改之。
未刻,顧漁溪、亞蘧兩親家請會親,偕採澗夫人前往,謁見姻伯母,年八十矣。又見五親母及其長媳。宴畢歸,已上燈。夜飯後步行至剃頭鋪理髮。
二十五日(三號)晴。氣痛迄不愈,甚苦。路尚卿來交農會事。朗軒作半日談。午前訪教育總長範靜生,臥病未見。訪胡綏之久談。傍晚至福全館赴衡亮生之約。景樸孫(賢)攜坡公《寒食帖》墨跡見示。!日藏內府,有純廟御題御璽,不知何時落馮展雲中丞(譽驥)手,曾遭火劫,“少”字(何殊病少年)、“那”字(那知是寒食),均有燒損處。後爲宗室伯羲祭酒(盛昱)所得,今歸樸孫。此帖初刻於戲鴻堂,附山谷大跋,三希再刻之。
卷後尚有南宋張縯、季良長跋,兩帖均遺之。香光又有跋語云:“餘所見東坡墨跡三十餘種,以此爲甲觀,已摹入戲鴻中矣。餘特攜戲鴻本往對,始知用筆起落頓挫,斷非石刻所能傳出。往見石本,歎爲觀止,今玩其順逆環轉之妙,胸中腕下,頓長一格。《煙江疊嶂》之外,再睹茲寶,坡公佑我不淺矣。書用兔穎,且有敗鋒,乃能圓滿如此,豈非神手(中有數字皆系燥筆,石刻乃作飛白,誤矣)。”
二十六日(四號)景喬、廓如來商校事,今之爲學生者不重道德,不依法律,適足以爲亂而已。午刻與三兄接新婿顧安期(循)、蘅侄女雙歸見面,內外各設席待之。潤澤、敬齋、卿和作陪。客散訪金筱珊丈。燈下寫字三葉。
二十七日(五號)晴。未刻赴農會。傍晚赴江蘇公會,思緘來談。上次遠堂伯書。
二十八日(六號)陰。老姨太太楊安人生辰拜供。寶綸奉祀也。看《通鑑》漢順帝、仲帝紀,國統屢絕,外戚宦官迭傾互起,不待讀至終篇而知漢祚之不永矣。朗軒來夜談。
夜,大風。
二十九日(七號)大雪節。晴。李厚卿、江子厚、張臞仙、蕭小隱均來談。看《通鑑》漢紀質帝、桓帝紀。國家多難,不立長君,貪利幼弱,以展稱制之權,亡國亂因,千古一轍。梁太后不立清河王,大臣猶有抗議以爭大計者。若我戊申之冬,輔臣如南皮,直逢迎之不暇矣。古今人相去遠哉!傍晚赴景楓大觀樓之約。閉目坐車中,思《天泉證道記》龍溪四無之說,洞達心理本體,古今儒者無第二人說出,自明至今,無第二人解得。
當作發微一篇以闡其旨。
三十日(八號)晴。未刻赴社政會,有公民會代表胡、常兩君來會協商整理自治會事,又提議電車事,蓋有所爲而爲之。至廣德樓觀劇,泰豐樓晚飯,皆朗軒作東。
十一月初一日(十二月九日)晴。爲梁巨川寫橫格直幅百餘字,臨坡公《歸去來辭帖》,以寄彼此之意。李師葛歸自南京,談南事甚感慨。以現象觀之,大亂在即矣。傍晚與錫兄赴大觀樓。寶惠自津回,到樓共餐。
初二日(十號)晴。先君生辰拜供。賈子詠來談。申刻赴南醫會。至大觀樓,赴子登約。與寶惠趁西城歸。《老殘遊記》小說,故友劉鐵雲所作。鐵云爲周太谷、李晴峯門弟子,主三教同源前知之學。此書成於甲午以後,而於庚子之北拳、庚寅、辛丑之南革,皆預言之。從前不甚風行,自拳革大變之後,世始服其先見,爭覓是書,已不易得,寶惠新在津購之。餘舊曾閱過,頗覺其異,時以其說往來胸中。昨師葛談及餘去春奏請開缺時,
曾叩其故。餘言八月後大亂將作,起於大江流域,何戀戀一官爲(此事餘久忘之)。問餘何以能前知?餘蓋以此書爲本,而自以理數測之。又證諸天象,遂不幸而言中。吾不解術數,而時有術數思想,以之推度未來事,往往而驗,己亦不知其所以然也。(上月江西盛少怡表叔來信雲,去夏得餘書,謂秋冬間國事將大變,問餘何以能預知,餘亦不能言其故也。)
初三日(十一號)晴。景喬來商校事。子登在此午飯。飯後思緘亦來談。申刻赴孔社,餘特發表宗旨,同人無不鼓舞。至朗軒處晚飯,與田少白、範誠齋暢話。
初四日(十二號)晴。門人張景韓自青島來,述東鎮風物之勝,魚蝦之美,真避秦桃源也。若島中爲前朝貴人所盤據者,依然富貴氣象,生活程度日高,非吾輩野人所宜近也。張臞仙來久談。接門人範俊丞濟南信,字跡極仿餘書,特丐餘作冊葉爲臨池之助。燈下濡新筆磨墨作復書三紙,俊丞得之,亦可資觀摩也。昨夜謝作霖爲寶惠言,數月前視舉世無一當意者,憤懣幾發狂易。近得石印《曾文正日記》全書讀之,逐類選摘,以自策勵,心氣頓平。若作霖者,可謂學道有得君子矣。餘聞之愧恨不勝。
初五、初六兩日失記。
初七日(十五號)晴。未刻赴廿四屬聯合會,散後赴社政會,人數太少,茶話而已。
傍晚赴珏生本宅之約,繞前門歸。珏生家藏明宣德爐,作鼓墩式,下有銅座,年久爲香炭溫炙,銅斑現胭脂色,古豔可愛。宣爐緣起,因殿中不戒於火,金銀銅寶諸陳列品融合爲一,乃合而冶之,故重量異常銅,而時現寶光。真者殊難得,流傳半贗品也。
初八日(十六號)晴。寶惠生日,適自津歸。近日京津謀事者紛至沓來,疲於接應,吾已爲世外人,爲人作嫁,憧憧擾擾,厭且苦之,固由廉隅日薄,亦生計困難有以迫之,不得已杜門謝客。未刻至廣濟寺投省議會票,餘投袁錫三。傍晚至天福堂,赴孔幼雲之約。
靜坐得二十字道德沉九幽,名利浮百怪。夜深花氣潮,青燈大自在。
初九日(十七號)晴。竟日看梁任公《庸言報》。傍晚至暢華樓赴顧漁翁之約。趙廓如來商校事。
初十日(十八號)晴。看《通鑑•漢桓帝紀》。申刻赴徽州會館津浦鐵路公所議通運事。劉千里來夜話。奇大兄信,又寄兩弟婦信。
十一日(十九號)晨醒,見屋瓦霏花,搴窗簾則廣庭積素矣。珏生冒雪來暢談。三鍾赴順直學校,出正陽門,石路冰滑,馬車寸步難行,乃易人力車至校,飛雪滿身。學生對於校長毫無感情,劉、嶽二生尤桀驁。餘勤苦六年,不覺心寒於雪,明年決計辭校事矣。
天下何事不可爲,何必戀戀於此,自尋苦惱哉!仍乘人力車至中華飯店,武進同鄉公請莊思緘、吳稚暉(敬恆,原名朓)爲一局,四省鐵路公司公請南來代表郭禮徵爲一局。到家近十鍾,尚會臣兄在簃久候,暢論別後事,一時許始去。看《通鑑•漢桓紀》,國家大議,徵意見於太學生,故劉陶屢上疏切言朝政。此漢制之最善者。古來法制之善,莫過於漢。
與珏生論二張之亡本朝,南皮練新軍,長沙尊新學生,全爲革命出力。餘因憶宋南渡詩人葉元素有句雲:“種來松樹高於屋,借與春禽養子孫。”其命意亦似有所屬也。
十二日(二十號)朗晴甚快,坐簃中讀《通鑑•漢桓紀》一卷。未刻赴廣濟寺,投衆議院票,適與金筱珊丈相遇,遂互舉焉。傍晚,嘔吐狼藉,臥不能興。此疾不發五年矣,今歲忽更加劇,蓋心緒使然耳。寄沈漢卿天津信,謝其惠寄《醫學白話報》。
偶見街間有以民國新鑄錢市物者感吟一絕
中央官闕半雲煙,涉想常疑夢惘然。門外市聲猶昨日,擔頭巳換舊朝錢。
十三日(二十一號)晴。養疾不出門。今年舊疾復發,固是心緒不佳使然,究緣心無所寄,如遊絲嫋空,動成罣礙。此心既無所寄,則樂趣無自而生,所以茫茫蕩蕩,日侵苦惱。今日治病良方,當自刪除葛藤,收攝身心始。
十四日(二十二號)晴。雪後風寒。狄賡陶(克堯)攜李效西同年書介紹來見。談次始知爲庚子舊侶,話當時朋友存亡,聚散之感,悲慨系之。未刻赴社政會,又赴孔社。
又赴廿四屬聯合會。
寄根蓀歲晚行將極,時危正未央。衣冠中夏盡,雨雪北風涼。生計安吾道,前期問彼蒼。
遙思東海叟,辛苦老繩牀。
十五日(--十三號)晴。午前詣學報社。徐雲槎(儴)來談。看《通鑑•漢桓紀》。
七鍾至六國飯店赴王元常之約。餚味甲於北京西餐。地爐尤暖(乃暖氣管),上下溫適,歸途竟不知有嚴寒。餘以坡公墨跡送學報社攝影,社中酬以洗出照片一份,濃淡不勻,照手頗低。然原卷不便卷舒,得此日夕臨模,勝石刻十倍矣。
雪後訪蕙農(學報同社,湖南人)
鄒郟存家法,經師有替人(蕙農本師爲王湘綺先生。餘昔治《公羊春秋》,實以王箋爲導師)。新知獨傾蓋,大雅共扶輪。凍月交殘雪(〔眉〕交字幾經錘鍊,言月之寒與雪合而爲一也),疏梅結古春。沃寥當歲暮,幸締次宗鄰(蕙農下榻鄭叔進居,距吾居僅隔巷)。
十六日(二十四號)晴。未刻乘人力車赴農會中農學傳習所,鈐標文憑。看《通鑑•漢桓紀》。古人論學貴專一,又云熟能生巧,餘於史學致力最久,識見亦隨閱歷而進,決定刪除歧路,專心歷史一門,以爲致用之學。人生世間如電光石火,雖至百年,只如倏忽。
若信得及,見在世情嗜慾,好醜順逆,種種未了之心,便須全體放下,將精神打併歸一,只從省力處做,唯求日減,不求日增。省力處便是得力處(王龍溪《蓬萊會申約》中語)。
史學(但求有用,不講體例考據)。姚江、念庵、龍溪書(養心)。中晚唐詩(娛情)。
十七日(二十五號)寶師母枉過(己丑朝殿朗軒先師〔寶昌〕之德配)。朗師以侍郎典山東鄉試,緣事罷官,再起科布多參贊,乞病歸。身後蕭條,去年同年醵資爲師母籌生計,餘亦與焉。此來名爲致謝,實爲其內侄蘇儀仲(鳳超)謀事也(蘇隱從而來)。三鍾至津浦鐵路總公所議事。夜,大雪,與鄭、張、袁、蘇四君坐簃中圍爐縱談,綸、懿侍坐。
十八日(二十六號)雪積四五寸,晨晴。戴重卿(書銘)自山西來,多深切之談。
飯後坐簃中,唯看《民立報》三日。又隨意檢《宋瑣語》閱數十條。此書爲先大夫所賜。
名言雋語,駱驛眼底。熟此,作文作詩自有韻味。傍晚至福全館赴寶鼎臣、瑞臣昆仲之約。
沿途雪月交輝,胸襟清暢。歸已不早,猶看念庵《夏遊記》數葉。此記反覆十餘過矣,今日讀之,尤得真諦。即如龍溪謂今人未辨善是何物,善惡皆隨人轉。此處不明,縱說進退,皆無着落矣。從前只平平看過,今乃知龍溪見解超卓諦當,洞達真源。諸儒無見及者。
《傳習錄》“侃去花間草”一段,得龍溪此說而益明。
十九日(二十七號)晴,雪後苦寒。爲孔社作致阮鬥瞻書,凡七百餘言,極言孔道不明,將有犯上作亂之禍起於蕭牆。胡綏之、馬際平偕來。每日讀東漢人文,作文時雖未能彷彿萬一,而心頭腕底,時覺有鬱茂之氣盤旋。此非可以貌求,非可以言喻。東京文節短韻長,較西京自別,而遒宕之氣則一也。自古文有桐城派,競學韓、柳、歐、曾、王、歸,末流遂成匡廓。餘十年前亦問津於此,近年則專讀西漢文,求其雄奇(雄易見,奇不易見。凡提振轉接不測處,即是奇處)。(〔眉〕不知者乃以光怪陸離爲奇。)又於《三國志》注中得魚豢《魏略》,領其清雋之致,大勝於學震川也(魚氏學史公,得其一鱗片甲)。
此餘獨得之祕。
二十日(二十八號)晴。富寶彌月,祭祖先,設湯餅宴。傍晚至理髮所推發。至滙豐堂赴順直學校公局。歸後寫應酬數件。看《宋瑣語》數十條。
二十一日(二十九號)晴。李嗣薌前輩請李符曾世兄來求婚,欲爲其子彭年聘丙女。
趙廓如來議校事。未刻赴社政會,聞伶人田際雲(優名想九霄)當選爲大興縣議員,玷辱議會甚矣。又至孔社略坐。又至畿輔學校攜彭年小照歸示採澗。夜,偕採澗、王妾、丙女、綸、懿兩兒往飯於六國飯店。
二十二日(三十號)晴。嗣老又煩劉性庵同年來執柯,可爲求之至切矣。餘與嗣老多年至交,阿郎性情肫摯,不失世家風範,因商諸採澗夫人,允之。飯後爲會臣診疾。至恆裕、大德通算賬。又至商務印書館清賬。在文友堂見梁皇侃《論語義疏》十卷,乃袖珍殿本,甚精。自宋邢咼改撰正義後,皇疏久微,世無傳者,唯此本及知不足齋鮑刻本而已(〔眉〕玉函山房又翻鮑本)。皇氏搜輯魏、晉、宋、齊諸儒《論語》註釋頗多,時有妙諦。
陳蘭甫病其喜涉玄言,然聖道淵微,諸儒渺慮深思,亦耐尋味也。問價甚廉,遂攜以歸。
二十三日(三十一號)晴。劉龍伯來談,出示所作醫會宣言書,融會貫通,吾不及也。午後偕錫兄訪會臣並複診,坐談良久,至琉璃廠購物(丙女過定各件),至大觀樓晚餐。歸寓朗軒來夜談。昨自山西歸,述祁縣風物之美及人情儉樸處,不禁神往。昨聞範城齋話順天平谷風景,家給人足,耦俱無猜,都寓四月之需,可支一歲。真隱遁佳境也。長安華膴地,唯仕宦者宜之。故國餘生,何苦與少年兒爭逐哉!
二十四日,陽曆癸丑年一月一日也繁盛市場尚有年景,里巷故宅則寂寂無所覺也。
間有來拜年者,會客十餘人。楊景橋來商校事,行止與吾有同心焉。劉性庵來訂廿六日納徵禮物豐儉之數。午後三鍾客始散盡,心搖目眩,乃靜坐讀《通鑑•孝桓帝紀》盡一卷,心氣略定。燈下寫牌額三件。《論語》皇疏解“子路使子羔爲費宰”一章,立義精當,遠勝集註,不知朱子何以不用其說。頗思日看數章,擇其精義,摘錄一冊,究極理趣。
二十五日(二號)晴。飯後至廿四屬聯合會(以後簡稱爲聯合會)。至李、劉二媒人處下請柬,唯晤符曾。祝顧太姻伯母八十正慶,餘逢場作戲,登臺唱《失街亭》,居然中軍遣將,巾扇風流也。與採澗同車趁西城歸。
二十六日(三號)晴。男府行納徵禮。午刻設席宴媒人筱珊丈,公度、錫三、珏生、孟祿作陪。
二十七日(四號)晴。景喬來議校事,始終同心,一人而已。申刻在福興居請醫會諸君,胡東巖研究藥物學,聆其言殊增見識。
二十八日(五號)陰。體次不佳,蕭索特甚。看《民立報》三日、《通鑑•孝靈紀》。傍晚約紹儒及陳五,攜胡琴率子侄輩縱歌,以舒鬱氣。
二十九日(六號)晴。小寒節。先祖妣忌日拜供。午刻至萬福居踐蕭敬齋之約。與會臣暢談。入西安門至農會,發諸生修業文憑。至工藝局,吊黃慎之丈之喪。
十二月初一日(七號)陰。午後赴社政會新年懇親會,到者五十餘人。報告一年成績及出入款目。散會後就接待室茶點,又在門外攝影。餘又招同縣會員坐會場商議外省人入籍兩邑漫無限制事。夜,微雪。燈下讀樂天七言絕句,悲婉蒼涼,悽然欲涕。寄大兄書,
又寄兩弟婦書。
初二日晴,東風頓和,積冰俱釋。四鍾附快車赴津,與楊味雲都轉、胡海溟議長、程松山大令同坐二等車,縱談竟路。七鍾抵津,下榻德義樓飯店第四號,子登、子厚俱坐待,寶惠來侍。晚餐畢,偕子登丹桂觀劇。閱報紙載明末玉穀子所撰盧督師傳雲:時值輝珥抱日,日下有雜色一股,如弓影反背。象升仰視,上令一璫趨問,公以文明之象對,而出語占候吏,謂弓影反背,或有不忠之臣,與謀國者相左,因與嘆息久之。餘因思辛亥八月,天象所見與此悉同,曾繪其形式於日記中,不知其是何祥也。今觀盧公占候之說,天之示人,真有如此明確不爽者,孰謂天道遠哉!新人物概以迷信目之。籲!竈焉知天道!
初三日(九號)晴。昨所居在樓下梯側,夜曉喧呶,不能安夢,乃遷於旅館第十六號。三兄、玉山侄俱過談。出門訪劉仲魯、呂椒舅晤談。訪李嗣老、李嘯溪,均在京未歸。
午餐於江南第一樓,子登作主人,揚州餚品極佳。歸棧假寐,傍晚至聚慶成赴松山約,又至裕中西餐館(法界,亦名六國飯店),赴子厚約。歸後,劉仲魯、史康侯、王酌升、劉壬三接踵而來,遂至夜分。萬籟俱靜,眠甚酣適矣。
初四日(十號)晴。午刻至督署祝馮帥生日,留喫麪席。至吉升棧看三兄。又拜河北各客,晤嚴範孫前輩。歸寓少憩,範老即來。六鍾至第一樓赴嵩岑叔祖之約,談及族高叔祖鐵簫公(諱源浚)墓,在南門外小梢子口,距城數里。後嗣已絕,無人奉祀。嵩岑叔祖常遣人掃墓,尚有墳丁。餘謂此後當與北方族人公定規約,每歲輪值主祀事。子登又約丹桂觀劇。發京信。
初五日(十一號)晴。北風較寒。坐棧中半日,堅待蕭親家,未到。王酌升、炎午昆仲(名號竟與生祭文信國之王炎午全同),子厚、玉山來,飯後三兄來。晚至會賓樓赴白雅亭之約,銀魚、子蟹正當令,活蝦、蚶子勝於京師,皆餚饌中仙品也。散後赴都督府與馮帥密談。發同會王友三信,爲南苑聯莊會赴保衛局價領槍支事。連日就枕前讀放翁詩,沉鬱近少陵,豪健類高、岑,洵爲南宋以來一大宗。世之自命劍南派者,全未得其真髓。
初六日(十二號)晴。甫下牀,客即塞座。午刻與寶惠至隔壁略進西餐,復至會芳樓赴酌升昆仲之約。三鍾回棧,檢點行裝,附電車至車站,子登、子厚、玉山送行,玉山無日不來棧待指揮,可嘉之至。七鍾後抵家。
初七日(十三號)晴。接新嘉坡吳翹雲信,黎伯概之友也,亦精醫學,行道於叻埠,見餘致黎書及演說詞,歎服不置,因通函達殷勤,且以演說詞登諸叻報,虛名遂播外洋矣,益奮然發精研軒岐、長沙書之志,以期五負斯名。飯後訪會臣暢談,絃歌遣興。朗軒來夜淡。
自新曆一日開大清門放車馬,通東西長安門,又啓天壇、先農壇恣士女遊覽。三祖五宗配位,環以荊棘,觀者納銅幣二十文。悲吟十七韻號存社已屋,孤寡懵未知。古今謀國局,百出而愈奇。扃街靜閶闔,車馬今交馳。
對越肅冕裘,士女今羣嬉。過宮麥苗秀,陟庭天淚垂。隆準子若孫,逍遙津海湄。重樓築千鎰。百戲娛四時。老者守財虜,壯者浮浪兒。吾輩富自在,昔貪良不癡。銅駝烏足言,承露拆亦宜。門傾壇遺平,於我何損爲?獨有舊史臣,回思有餘悲。三年精衛憤,再拜杜鵑詩。充耳裒不聞,傷哉現代規。致此固其所,問心當恨誰。觚棱澹斜日,朔風冥玉墀。目斷天橋南,血染青松枝。(無句不澀,然勝於過熟而成甜俗。)
初八日(十四號)晴。以臘八粥薦菩薩、祖先。舒賓如來談。申刻至恆裕取款。至松筠庵議賑事。又至孔社。晚餐於大觀樓,潤田兄作主人。發酌升信(附楊運使簡)。
臘月八日以百果粥薦佛試燈已近元宵節,煮粥猶傳舊臘方。二十三年詞苑手,蒲團自爇佛前香。(句中含有淚痕。)
初九日(十五號)晴。大媳生日。鄉人籌米石棉衣褲,賑給京師貧戶,以城內西南隅兩區屬餘,應分米二百石,衣褲一千身,可給一千二百戶。餘特約錫兄、劉孟祿、範(韋華)棠(秉文太僕之子)爲助。廉信臣(棨。寧河人。其胞兄壬午同年)來談。又順校乙班畢業學生李鍾麟來見。看《通鑑•漢靈帝紀》,範書《黨錮傳》,極着精神,千載下使人嗚咽。
《通鑑》撮敘,又參以表紀,亦聲色如生。
初十日(十六號)晴和。《東方雜誌》第四、五、六三冊,俱由商務印書館送來,隨意瀏覽,遂盡半日。至梅延卿、馮公度處賀喜(男女兩親家)。燈下讀《通鑑•漢靈帝紀》。
又臥讀晚唐羅鄴詩七律八首,跌宕跳脫,無一平筆,特詞意蘊藉,不肯露骨,正是佳勝處。
耳食者流,乃詆晚唐調平,不足與論詩也。又世人恆謂晚唐格卑,不知其所謂格者,以何爲標準,所謂高與卑者,以何爲權衡,不過讀得少陵、王、孟幾首家弦戶誦之詩,遂執此以輕量天下士。若是自古及今,作詩者全是此一種格調,豈不可厭!餘於《內經》長沙所論瘧病,既有確見,因將《金匱》第四篇特爲新注,名曰《金匱瘧證篇正義》,於今日起手創稿。接三兄天津信,即日快信復之。又接嫺女稟。
十一日(十七號)晴。午刻至海淀掛甲屯社政分會新歲同敘,特備午餐。寫屏對三件而歸(珩甫來往皆附車)。少息復至致美齋赴顧二兄約。注《金匱》二條。
十二日(十八號)晴。劉孟祿、曹佔一來交工廠賬。蕭小虞、王酌升均自津來。隱公來論學。近日閉門註解《大學》,已脫稿,目力幾損,今日暗修無幾人矣。接曹親家書。
十三日(十九號)晴。未刻赴廿四屬聯合會。接笏齋信。又接開封顧漁渭表弟信。
夜月皎甚。
十四日(二十號)陰,有雪意。大寒節。未刻赴直隸公益會,至公善養濟院查覈工廠賬目,點驗貨材。餘創辦此廠五年矣,收授工徒增至六七十人,製造日有進步,而仿製常州篦箕,銷場甚廣,尤爲京師專門之業。坐人力車趁月而歸。燈下讀《通鑑•漢靈帝》中。注《金匱》一條。仰恭來夜談。
十五日(二十一號)陰。會臣來久談。晚在聚魁坊便酌。在商務印書館買石印《五百家注昌黎集》四十冊,共一箱。原本爲南宋精鐫,國初藏澹生堂祁氏,後歸朱竹垞、惠定宇兩先生,字畫勁厚,在當時可稱佳刻,石刻略縮十分之一,儼然原板。發篋陳書,琳琅奪目,助清興不淺。自石印之法行,無力藏書之貧子,皆得摩挲祕笈,今人讀書福,突過前賢百倍矣。(中有一冊系補鈔。)魏仲舉所輯,號稱五百家,其實不足此數,且有單詞片語而備一家者。唯所徵引諸家,今大半亡佚,賴此稍存崖略。《昌黎集》以朱子《韓文考異》、東雅堂及此注爲最善本。餘尤嗜五百家注,以其考據詳而發明時得文外意也。唯坊間翻雕粗劣,只供兒童家塾讀本,今獲此精影,大慰生平矣。
十六日(二十二號)晴。午前至學報社。午後讀《通鑑•漢靈帝紀》一卷。傍晚在廣和居請張、鄭二師,以年底將解館也。兼請管丹雲、白仲三、劉孟祿、袁錫三四君,以酬悅生堂敬節會利仁、公善二廠一歲之勞。往返皆坐人力車。採澗赴文明觀劇,深夜篝燈注《金匱》二葉,以待其歸。英國二女子德芳美、包哲潔由翁大嫂介紹來訪採澗夫人。接五弟婦信。
十七日(二十三號)晴。孫叔久世兄來談(先業師伯聞先生次子,自奉天來)。飯後偕錫兄持衣米賑票散給左近諸巷貧戶二百餘家,居類犬牛,形同鳩鵠,生人至此,真活地獄矣。傷愍不忍視之(天津諸善士以米二千石,棉衣褲一萬套捐之順直助賑所,餘任放
西城右二區,右四區,請丹雲、錫三、張先生、劉孟祿分其勞,此其餘票也)。燈下李紹儒、陳質庸來簃中助餘大聲縱歌以舒氣。客去,又注《金匱》一葉。
十八日(二十四號)陰,竟日雪花飛舞。陶湛園來談。申刻冒雪赴公益會。又至助賑所繳清發票存根。燈下讀《魏志•高堂隆傳》。隆學識忠誠,不減劉子政。子政爲漢宗臣,昇平(隆字)爲明帝藩邸師傅,皆同國休慼,故言之懇懇不置也。陰陽五行之學,盛於兩漢,實經術之微言。天人之際,確有至理貫通,非盡出於附會。三國間,其學稍微,僅見高堂生一人,後復興於十六國(詳見《十六國春秋》),南北朝以下衰矣。觀隆因凌霄闕有鵲巢,而謂宮室未成,將有他姓制御之。因異類之鳥,育長燕巢,口爪胸赤(《宋書•五行志》雲,有燕生鷹,《晉書》亦同),而謂宜防鷹揚之臣於蕭牆之內,可選諸王君國典兵,翼亮帝室,皆洞察將來,言之無諱。孰謂此學之無用哉。餘篤信此學,於《洪範傳》(《尚書》今文學),歷史五行志,夙嘗究心,以之推測未來,往往徵驗。然自新學羣譁,日以破除舊理爲得意,斯道將成絕學矣。張先生以其友所藏舊書帖求售。有《鶡冠子》一種,分三冊,乃陸佃注。明宏治中活字板,乾隆朝開四庫,揚州鹽政李質穎所進(出揚州馬氏玲瓏館藏)。高宗御筆題七言律一首,鈐御璽,又蓋翰林院印。館臣逐條粘籤修正。加按語於首,謂佃注罕傳,活字板亦孤本。餘愛其古色古香,且四庫舊籍,以三十元得之。自去秋南書塾被火,雖未波及精本,而所毀實多,心灰意沮,不復購求,但思寶存藏編,足供尋覽而已。今始連買《昌黎集》及此書,聊以娛志。
十九日(二十五號)晴。晨起設坡公畫像,焚香拜祝生辰。饒石頑來談。未刻王夢九招中和園觀劇,飲於滙豐堂。延子澄諸君復招飲悅賓樓,歸後注《金匱》一葉。
王劭農、朱芷青、鍾秀芝、延鐵君、譚安甫、孫師鄭諸公以坡公生日邀飲悅賓樓,兼爲徐貞盦預祝高樓雅集悅嘉賓,介壽清尊迓早春。攬揆尚循周正朔,聯茵多是宋遺民。寒輕小雪融街溼,醉寄狂懷顧曲真(餘與王、譚二公縱歌,兼訂正歌場音律)。玉笛紫裘何處覓,風流猶見謫仙人。(〔眉〕作詩字字求熨貼,已覺瞻顧不遑。乃知古人巨刃摩空,其境未易到也。)
二十日(二十六號)晴。起甚晏。恩女生日。飯後至社政會,三鍾偕錫兄至春仙觀劇。散後訪朗軒,夜飯,久話始歸。接惠稟。又接新嘉坡陳紫波信,皆華人行醫於叻埠者,所以崇譽者甚至。若不進求真實本領,何以副此虛名耶?又接史益三湖北信。
二十一日(二十七號)晴。莊心安丈寄贈《蒙兀兒史記》一部。武進屠敬山同年(寄)所撰元史,最爲疏舛。前人競議其失,然無敢爲之修訂者,則以蒙古記載簡略,書闕無傳,難得依據也。至近代祕籍始出,往往得諸歐西。於是邵陽魏氏作《類傳》,吳縣洪氏作《譯文證補》,順德李氏注《元祕史》,光澤何願船注《聖武親征記》。寄渥溫開國武功,版圖式廓,足補舊史所未詳。屠氏復依據各書,參以新得,拾遺訂墜,粲然可觀。
專門之學,於斯足貴。飯後會臣來作半日談。傍晚至大觀樓赴何繡章之約,啖新鮮鰒魚、江瑤柱,異味初嘗,足誇口福。
同人以東坡生日集悅賓樓憶亡友何梅叟停觴忽不樂,憶我生死交。年年坡仙節,常與共尊匏。舊儔集杖履,佳辰陳核餚。
此翁獨何處,古剎晨鐘敲。焦螟哄蚊睫,芥蟻浮堂坳。念逝行自傷,撫時清淚拋。風消月簃竹,梁空春燕巢。詩魂倘歸來,計期當不淆。(陰曆十二月十九日爲陽曆一月廿五日矣。)
二十二日(二十八號)晴。《學報》第三期出版,登餘《讀十六國春秋》一篇。此冊選材精美,有益學問不淺。校東三邊董狐狸傳,計九葉,校訖出城,問何二嫂近況。在梅叟靈前一揖,默通結想之誠。還乾祥米賬百金。風大作,寒甚,冒風赴南園之約。歸後注《金匱》一葉。
二十三日(二十九號)晴。午前詣學報社。飯後思隨意出門訪友,珩甫適來,遂輟駕。看《學報》全冊。讀《昌黎集》數篇。張廉卿古文,傳曾文正之學,論治古文,皆以朗誦爲本。看似皮毛,實是透髓之論。即如昌黎文遒健雄奇,若不朗誦數過,安能得其妙處。入夜祀竈,仍循舊曆也。市裏間無不用舊曆,當陽歷十二月廿三時,凡送竈過年品物,無一陳於市者,可知人心趨向矣。燈下授二、三、四、五、六女珠算加減乘除法,並指授雜字爲簿記之學。
二十四日(三十號)晴。接惠稟,隨手快信復之。何繡章來談。未刻赴輔仁小學校考試諸童,汀、振隨往附試。燈下注《金匱》二葉。接嫺女稟。書賈以舊書求售,有古香書屋鈔本《東坡編年詩選》,乃邊隨園、紀文達合批本。隨園爲吾鄉詩家,號與袁簡齋同,而濤格過袁遠甚(〔眉〕邊連寶,字趙珍,直隸任邱拔貢,亦號隨園)。紀評多爲王氏編年詩案所採錄,邊評僅見此本,甚可寶貴。索價一百八十元,無力得之,且不值此價,乃割愛還之。
二十五日(三十一號)晴。子厚、卿和、厚卿、孟祿皆來。飯後答拜莊秉衡、孫叔久、丁芝嶼。訪隱公,請觀其新注古本《大學》,書名《大學格物一貫之論》,凡數萬言。
隱公自言四十八歲始悟此理,其樂不可名狀。當作注起草時,寢興、飲食、行止、俯仰,無非此理。篝燈沉思,往往聞雞鳴,其苦心如此,可謂篤信好學矣。清本尚未脫稿,略觀數條,得其大概,須專靜讀之,非可躁心求也。晚飯後寫屏對數件。寶惠自津歸。督署幕僚改官制,惠仍回禁衛軍。
二十六日(二月一號)晴。晨起循舊曆祭神謝宅。復新嘉坡吳翹雲、陳紫波二函交郵寄(郵費一角)。傍晚偕丹丈、錫兄、惠兒飯於龍海軒。又在理髮所推頭。歸後注《金匱》一葉半。紹儒、質庸來,遂縱歌至夜分。
二十七日(二號)晴。王友三來取承領槍支保證。未刻赴公益會議助賑所擅以低價出售灤礦股票結果。入會已晚,不及更待聯合會開會而行,祝貞盦六十四歲生日。又至三聖庵朱處行吊,不設拜墊,客立而鞠躬。又至恆裕取子金。燈下注《金匱》一葉,正文已畢,作《澄齋附論》。接大兄書。又接蘇門答臘吳質欽書。
二十八日(三號)晴。東風和暖,大有春意矣。午前至學報社。竟日坐簃中注《金匱》三葉。本諸經驗以正諸家之誤,欣然自得。朱績臣自滬來。朗軒晚來劇論,夜深乃去。
又讀《魏志•鄧艾傳》一篇,始就枕。此傳既有經國大謨,史文亦閎整,與事相稱。近日作五言古詩二首,矜煉太過,遂致無語不澀,固勝於搖筆即來而病淺俗者。昔人謂寧律不諧而意晦,不使甜俗,自是詩文要着。若沉澀而能圓亮鬱茂,則能成家矣。
二十九日(四號)晴。餘因度歲窘迫,憂形於色。採澗勸我雲:譬如爲亂兵剽掠,或倉猝避地,旅費僑資之所糜耗,其數何可數計。人貴知足,今得若是完全保存,其爲幸福大矣。君宜樂,反憂何也。所言極有理,爲之囅然。午後至恆裕一行。帖賈攜東坡小字《圓覺經》求售,以銀四兩得之。乃道光間海昌蔣氏石刻本,半葉六行,凡三十葉。石久損失,此爲孤本矣。字體純仿唐人寫經法,古茂蕭散,別具風格。天仙化人,誠不可測。
餘數年中,每值十二月十九日,必懸公像而祀之。閱十日,必有所獲。蓋已三次矣,皆小除夕也。豈誠意所感,果蒙髯仙默佑耶?立春節,以春捲薦先人。
壬子十二月廿九日立春
風景河山舉目新,乾坤猶是去年春。歲中屈指何多事,亂後驚魂末上身。薄暖初回除夕小,粗安足慰隱居貧。菜盤花勝皆生色,仍聽農家話建寅。
三十日(五號)大風。命寶銘清理賬目,只銀元一百七十餘圓而已。寶惠翎頂補褂,恭詣長春宮辭歲。午正兩宮升殿受禮,賜春條一幅,黃繡荷包、銀錁。文武官到者約六十餘員,乘輿鹵簿導從,無異當年也。效述堂五兄遣大郎文銘來,請爲其夫人診病,因附馬車至豆腐池衚衕,留午餐而歸。病勢頗危,煞費斟酌。上燈時恭迎祖先神影,閤家行禮辭歲,婦孺嬉戲甚喧。餘獨坐簃中看《庸言報》半冊,作詩一首。子夜接竈。
除夕作萬馬光陰挽不還,又隨燭影照衰顏。妻能知足家門樂,兒解分勞老境閒。故國遺蹤輕似葉,一年今夜重於山。永和癸丑明朝是,水竹何時卻閉關。
澄齋日記癸丑年正月初一日(二月六號)晴。子夜焚香謝天。晨起向闕行三跪九叩禮。在至聖先師神位前行三跪九叩禮。在祖先神像前行禮。閤家賀年。午後至南橫街拜二世父母神影,爲三兄拜年。午後禹門坐馬車來迓,即偕往。病人服藥後即得透汗,大便亦下,病勢十去五六矣。爲更定滌邪養陰一方。借效處馬車至昆師母(送年敬八元),陸師相(送年敬四元),四叔嶽、五叔岳母處賀歲。歸已上燈,酬馬伕酒資,固不受。可謂能守主戒矣。
燈下解《金匱》二葉,作序一篇。
初二日(七號)晴。一日不出門,解《金匱》二葉,梳櫛《內經》,無一字放過,往往徑路絕而風雲通,爲自來注家屐齒所未到,頗覺樂而忘倦。醫學重實驗,不能純仗理想。
餘論瘧病,則從經文所見證象,以理想實之,自信無殊實驗。接效處電,病勢大退。脈之可據如是(此次治效五嫂病,全憑脈象)。錫兄來賀歲。汪省三來商校事。
初三日(八號)晴,忽寒。丹丈、吉甫、珩甫、孟祿來賀歲。孟祿並交到由內務部領津海關協解公善養濟院京足銀三百七十八兩五錢。飯後,禹門坐馬車來接,即偕往改方,兼爲述堂如夫人診病,蘇人也,與餘操吳語甚熟。晚,祀先,落神影。紹儒偕質庸來縱歌。
解《金匱》脫稿,計廿一葉。從此爲瘧疾添一專書,閱者執此治瘧,或不甚相遠也。寶襄考取警務學校(內務部所立),歲交學宿膳衣裝費銀元一百四十四元,今日入校。
初四日(九號)晴,風寒。姚詩岑自山東來,兒時同在外家(詩岑爲大舅母之胞弟),長吾一歲,墨緣外弟尚在懷抱中。今少甫、墨緣皆已物故,外家凋落殆盡,僅餘表侄書雲,困約無以自立。相對話舊,不覺泫然。留客午餐。未刻赴廿四屬聯合會,乘人力車冒風往返,感寒不適。燈下校覈《瘧病正義》,付龍光齋寫樣本。餘於《難經》亦有所得,暇當從事輯注,爲學醫者導之先路。此經出於扁鵲,爲醫家根本不移之書,其中妙義蘊含,引申無盡。看《通鑑•漢獻帝紀》乙。
初五日(十號)晴。晨起祭神。定輔仁小學校大課榜。何繡章來談。朗軒夜話。侯官陳石遺同年論文宜紆迴蓄縮,詞盡意不盡,甚至詞意俱不盡。此正訣也。作詩亦然,作字亦然,即作人亦然。因看近人潘博秋遊江亭詩,中二聯頗蘊藉,而收筆乃雲:“興亡草草無人管,留付西山一抹愁。”則詞意俱盡矣。餘舊作《重九江亭獨往》詩收筆雲:“愁看直北浮雲影,斜照蒼涼語塔鈴。”似較有味也。看《通鑑•漢獻帝紀》丙。餘讀《三國志》將熟,於其間成敗得失處,頗能察其真相,連日讀《通鑑》,更覺瞭然。
初六日(十一號)晴。莊秉恆來談。竟日懶出門,看《通鑑•漢獻帝》丁。年景方新,更舉紀念會(今日即前歲十二月廿五日清廷讓位日也),喧騰爛熳,士女如狂。不慮將來,但誇既往。其與焦螟蟪蛄何以異?餘枯坐簃中,不知此日爲何日也。
初七日(十二號)晴。文六舟(述堂次子)坐新馬車來迓。診畢午餐,偕至方磚廠張姓處照相(物精而價極低)。歸寓,隱公來論學,借《禮記》中鄭注《大學》而去。自晦翁章句出,學者不復知有漢學《學》、《庸》。陳澔《禮記注》此二篇只存其目,不列全文,竟不知《大學》次第,與朱注大不同矣。車中看《通鑑•漢獻帝紀》丁。當日天下大勢,舍魏武無有能安漢室者(曹氏不出,漢久亡矣),其時中原士大夫,亦舍魏武無可共事者。孫氏僻處一隅,先主尚無立足處。而宋明迂儒,乃責士大夫不事蜀而事曹,豈足與論世事。況建安初年,即逆備曹氏之不忠,尤爲眯目之論。復史益三信。又復顧漁渭信。
初八日(十三號)晴。午後至八大人衚衕訪陶月如未值,留下蘭泉信一函。又訪蕭親家,已回津矣。復崔子禺丈信。
初九日(十四號)晴。寶惠得萬壽賞,入內謝恩,見項城進奉壽禮十二色,黃簽署名“臣袁世凱恭進”。飯後偕錫兄,惠、綸、懿赴春仙觀劇,並約朗軒弟。散後晚餐於興隆軒茶館。述堂贈羊毫大小筆數支,殊適用。歸途至剃頭棚修容。復五弟婦信。隨意看《輟耕錄》兩卷(楊廉夫《正統辨》、《發陵記》)。鐵崖以宋遼金三史並修爲非,謂當以宋爲主,附列遼金。所論極正當。後柯氏修《宋史新編》,即據此說。曩得景嶽《類經》,甚善,以爲從此《內經》可讀矣。近注《金匱•瘧病篇》,根據經義,乃知景嶽所注,籠統凌駕、囫圇滑過之弊,兼而有之,而於經文所說病之來源,及所以見此證之故,皆不能析言之,第隨文敷衍而已。又時時攙入生克盛衰門面語,更令人墜入三里霧中,乃知注書之難。餘凡讀書,皆喜求其所以然,故往往所得較深。得失寸心知,非自負也。
初十日(十五號)晴。皇太后萬壽,項城遣梁士詒代行祝禮。國務員皆入祝,用民國新冠,其舊曾供職者,則蟒袍補褂,唯乘馬車直至上駟院始下,則用外國使臣覲見禮也。
飯後文六舟乘馬車來迓,爲開調理方。車中看《通鑑•漢獻帝紀》戊。酉刻在廣和居請姚詩岑,兒時徵逐處也。鈕伯雅、叔聞、錫三作陪,皆詩岑舊交也。杯酒話舊,真有“訪舊半爲鬼,驚呼熱中腸”之感。歸寓會臣來談。會臣目能視鬼,說所見甚娓娓,兒輩鹹侍圍而聽焉。十二鍾後始去。
十一日(十六號)晴。孟、常千里來見,二生與潤澤皆十五年前童子門人也,今皆能自立矣,不禁顧而色喜。飯後至松筠庵一行。獨遊廠甸,景象蕭索,書畫無一足觀,廢然而返。燈下爲會臣及朱季珍各寫送人壽聯一付。會臣旋來,坐簃中說鬼談狐,間及盜賊。
又詳述山東鞫獄本末,條理秩然,大增知識。惠、銘、綸、懿聽之忘倦。散又十二鍾。
爲效述堂題金拱北山水冊繪家逸品老東園,瑤草仙禽話冷元。八幅苕溪新畫本,不知卷外有乾坤。(畫多冷雋派)
鄧尉西泠我舊遊,時從畫裏得扁舟。春城草木深如許,爲問江山似昔不?(述堂曾撫蘇,拱北浙人,故首句云然。)(〔眉〕此首寓故國之思,妙在蘊藉。)
十二日(十七號)晴。午後乘人力車赴順直學校,將至橋灣,車伕忽患腹痛,臥地不能興,汗下如濯,其地冷僻,無從爲之診脈贖藥,立視良久,給以洋二角,悵然別僱車而行,心甚念之,不知生死何如也。景嶽注《內經•寒熱篇》腎移熱一條,句讀誤,註釋遂誤。其文雲:“腎移熱於脾(句)傳爲虛(句。注云,邪熱在下,真陰必虧,故傳爲虛損。餘按,腎既移熱於脾,則邪犯中宮,不純在下矣。真陰虧與脾何關?如系脾移熱於腎,或能傳爲虛損也)。腸澼(句。注云,腎本水藏,而挾熱侮脾,故爲腸澼。餘按此注順文敷衍,依樣畫胡盧,何必多此一注!)(〔眉〕總之,註文皆不消說得,何貴費此筆墨!)死不可治”(句。注云,陰虛反克,則水土俱敗,故死不治也。餘按,此又牽入水土門面語。)
餘謂此條當讀爲“腎移熱於脾(句)傳爲虛腸澼(句)死(句)不可治(句)”。腸澼爲下痢濃血,因於溼者利之,因於滯者攻之,久而成虛者澀之。此治法也。此條下焦邪盛,逆犯中宮,腎陰已涸,脾氣又傷,氣下墜而液實枯,朘剔脂膏,點滴下利,所謂虛腸澼也。與溼滯之變爲膿血者,迥然不同,其痛苦亦必十倍。此時欲攻之,則腎已敗。懼其洞脫,欲溫澀,則中下兩焦一團邪熱,壅之爲害滋深,醫學束手,所以死不可治也。如此解,“治”字亦有着落。若如張注,則但云死足矣,何必贅“不可治”三字乎?凡注書,必使字字有着落,字字剔出真際,模糊囫圇,掇拾門面,最在所忌。不謂景嶽有此膚淺語。
十三日(十八號)晴。雨水節。北城廣化寺伊蒲饌最有名,午刻偕惠兒詣寺,訪李秉安,具素席相款,品多制精,勝於他寺。若持較毗陵天寧寺、清涼寺素饌,則相去遠甚。
順至效處複診,借乘馬車而歸。朗軒劇談夜深。今日皇上萬壽聖節,謹就佛殿所設萬歲牌前行三跪九叩禮。
十五日(二十號)晴。採澗夫人四十正壽,花好月圓人壽。晨起祭神。午刻祀先,薦元宵(本應夜祀,權移午間)。兒輩招祥慶和班演戲,效萊衣之舞,只可聽之。燈綵極佳(此班乃太監祥王所立,燈綵皆南府供御品也),兼有客串,極一時之盛,客來頗多,夜兩鍾始散。
十六日(二十一號)晴,大風,午前天色愁慘,儼然庚子七月、戊申十月廿二日、壬子正月十三日氣象,心竊憂之。午初始起,一日休息,結算用賬。
十七日(二十二號)陰。聞隆裕皇太后醜刻上賓。正在晨餐,悲駭遂不能舉箸。探系臌證,又爲太醫院張午樵所誤,致此慘變。初十日萬壽尚升皇極殿,十二日覲見外國公使夫人,十五日召見世太保等,十六日驟變。臨危遺命醇親王載灃、太保世續以衝主爲託。
未刻大殮。梓宮奉移皇極殿。未刻,桐琴甫遣馬車來迓,爲其本生父存月坡診病,傍晚冒風而歸。
大行隆裕皇太后輓詞儷聖遭時晦,扶孤屬運移。椒宮心自苦,玉璽角空摧。縞服遺臣淚,靈風廢殿旗。
趙家一塊肉,長抱百年悲。
東朝哀輓感復賦此鼓死煙銷葉赫城,前生遺恨竟來生。南宮符後尊周母,可見臨安謝道清。(葉赫部最忠於明。高皇滅葉赫,誅夷男丁殆盡。其酋布揚古臨死誓曰:將來即生女子,亦必亡滿洲以雪恨。
故清朝家法,選後妃,不用葉赫氏。咸豐朝,孝欽顯皇后以宮人被幸,生穆宗,尊爲聖母。復以侄女配景皇,尊爲隆裕皇太后,皆葉赫氏也,竟覆清祚,天耶?人耶?清之亡,雖爲隆裕,而害先帝,立幼主,授載灃以重器,其禍實歸於孝欽也。)
十八日(二十三號)晴。午刻至江蘇館,赴屠、伍、謝、薛、李五君之約,國恤當止宴會,然不便以此昌言於主人,以形衆賓之短,只可略坐而行。至三聖庵行吊(蕭親家之胞兄)。赴社政進行會,唐修之提議開會追悼大行皇太后,衆皆鼓掌贊成,遂籌備一切,定於下星期舉行。此吾會今年第一舉也。夜甚不快,倦臥不能興。會臣來夜談。客去,隨意讀中晚唐詩。項斯《山行》一首,大有會心,其妙境決非宋後詩人所能到。因別紙詳加評識,一一標明,付兒輩存之。
十九日(二十四日)晴。九鍾起,入內哭臨。縞素乘馬車,穿金鰲玉蝀而行(此路光緒中年圈入西苑,遂爲禁地,近始放行,然僅馬車及步行人而已),至神武門下車,入門東行,歷夾道,過蹈和、履順二門,達皇極門外。宮闕無恙,慘然心傷。尚有舊蘇拉二人,引至學部朝房小憩。與誠果泉、延錫之、郭春榆、寶瑞臣、徐梧生共話掖庭情事。皇上依瑜皇貴妃、殉貴妃、瑨貴妃(三位皆穆宗嬪御)、瑾皇貴妃(德宗嬪御)鞠育,貴妃居長春宮,帝居後殿。十一鍾三刻午祭。臣毓鼎系致仕大員,先由太保世續、總管內務府大臣景灃、紹英引至皇極殿檻外,叩謁梓宮,伏地舉哀,然後入羣臣班齊集行禮。此先朝故事也。(在午祭後,中門已闔,下次祭時,方能入班。)毓鼎滿腔哀憤,併爲痛淚千行。
既出猶嗚咽不能自已。行禮不滿二十員,較之光緒三十四年,不堪回首矣。仍出神武門而歸。三鍾桐琴甫駕汽車來迓,複診後仍送歸。
二十日(二十五號)晴。午刻至便宜坊赴卜賀泉之約。四鍾附快車赴天津,住德義
樓,因順校籌款事也。
二十一日(二十六號)晴。十鍾至財政總彙處,訪仲魯同年,已至公園辦公,未晤。
三兄來棧,約赴鄰樓西餐。玉山亦來,偕出遊玩。在物華樓買金首飾二件,爲採澗夫人壽禮。遇葉少雲,同至北海樓訪劉容川看相兼批八字。容川問姓,即斷定此相此命爲餘無疑,且謂下月可掌印權,八月後當有非常之際遇。姑妄聽之。未收命金,留待後驗爲報。少雲邀太和春晚餐。餐畢再訪仲魯,仍未晤,只得函商候復,李升至一鍾始得回信歸。羅鏡湘來訪。
二十二日(二十七號)晴。三兄、玉山來棧,三兄邀德升樓午餐。三鍾赴老車站,少雲來送,附快車回京。
二十三日(二十八號)晴。社政進行會定星期日開大會,追悼大行皇太后。毓鼎撰祭文。凡祝文,例用駢儷而不押韻。祭文則無論整散,必當押韻。今人知之者鮮矣。飯後琴甫乘汽車來迓,診後又送出崇文門至磁器口而返。餘步行詣順校,與畫初、警樵、廓如共商無款辦法:解散丁、戊兩班,唯留丙班三十餘生,吾輩各盡義務支持一學期,使得卒業。陶月如來,代蘭泉還借公善堂銀貳百兩(系中國銀行九月廿三日期票)。朗軒、珩甫均來夜談。寫屏對三件。
二十四日(三月一日)晴,稍和暖矣。陸孟孚自南來,滄桑之後舊友重逢,情意倍覺有味。爲校事再致仲魯書。飯後錫兄至會場佈置一切。餘獨坐簃中,讀《通鑑•漢獻帝紀》。張先生歸自薊州到館。
二十五日(二號)晴。十鍾到社政會,十二鍾安位,兩鍾大祭,四鍾送神,與祭者達八十人,足見吾人心理所同然。松坊花棚頗壯觀瞻,又由寶惠借禁衛軍軍樂隊半部(合三十人),祭時奏哀樂,音節甚和。餘於大祭後抽身至鄉祠,赴廿四屬聯合會,俟議案提畢馳歸,行送神禮。統一黨亦在湖廣館開大會,命寶銘代表而往,領回徽章。朗軒來,與張先生同坐簃中劇談。
二十六日(三號)晴。晨起,天池同年以車迓,爲年嫂診病,因留午餐,兼晤李嘯溪同年。希文叔嶽步行過訪,歸適相左。看《通鑑•漢獻帝紀》己。隱公竭六十晝夜之力,註解《大學》,求餘訂正。燈下細看兩葉。
二十七日(四號)晴。午正至順直學校,餘以校長而兼儘教員之義務,定於每星期二、星期五上歷史兩堂。今日接講元代史事,四鐘下堂。歸途訪朗軒未值。到家袁匡來來謁。燈下看《通鑑•漢獻帝》己訖。坡書《大方廣圓覺經》裝裱成,分上下二冊,寫跋語兩則。發致五弟婦書。
二十八日(五號)晴。一日坐簃中,讀《通鑑•漢獻帝》庚。看隱公《大學解》(書名《大學格物一貫之義》)。其中精義微言,心光獨照,直契道元。姚江以來,一人而已。唯書之次第,不古不今,及“克明德”一章,與餘意未愜,當作書質疑。六鍾在福興居請鄭、張二師,作霖、錫三、朗軒、幼衡、秀冬作陪,挈綸、懿同飯,惠歸自律,亦入座焉。
二十九日(六號)驚蟄節。晴,北風甚寒。一日神倦氣索,百事俱廢。三鍾至孔社一行,餘所持主見,與衆不合,遂無從建議。
三十日(七號)晴,寒甚,不減隆冬。校勘王元美《庚申始末紀》一卷,刊入學報。
兩鍾至順校上歷史堂,四鐘下堂。在大德通久坐,任文明新買《嚴華谷詩輯》。餘久聞此書,今始寓目,採擇精審,疏繹分明,合漢宋說經而一之(專重小序。名物宗毛傳、鄭箋、孔疏,大義取諸宋儒而參以己意),爲學者治《葩經》簡易之書。文明以秀才行賈,不廢讀書,殊不易得。七鍾至醒春居赴陶月如之約。聞列強集議,改中國爲君主立憲國,或幼主復辟,或推袁,決計不認民國。然則大局將變矣。革命初起,外人亦拭目俟之,乃時閱年餘,除黨見搗亂,酬庸晉秩,開紀念、追悼、歡迎各會外,未建一策、舉一政,無怪其不能承認,而亟欲以兵力定亂也。不知革命鉅子將何以待之。
二月初一日(八號)晴。完顏衡亮生爲其長子求吾全女,今年十五歲,長全女一歲。
亮生爲麟見亭河督(慶)之孫,本吾惲氏所出(紅香館諱珠,吾曾祖姑也),不失家風。與採澗夫人熟商,允之。午後餘攜女八字送交桐琴甫轉致亮生。琴甫妻父增壽臣侍郎渴欲與餘晤談,特來琴處相待,偕飯於福全館。連日悶倦不適,歸後在燈前集諸小兒女劇論,歡笑之聲達於戶外。偶思神仙亦隨時運爲起滅。秣陵蔣子文,始見於孫吳時,至六朝封侯封帝,甚著靈異(見《南史》)。唐末猶見稱述(許丁卯有詩)。宋以後關聖帝君尊顯,而蔣帝遂無聞於世。真武大帝,明朝最重之。至清朝改尊文昌帝君、孚佑帝君,而真武亦無聞於世。
初二日(九號)晴。校勘東三邊長昂傳七葉訖。未刻赴社政會,餘因警廳無識者流亂改京師坊巷名,致舊時掌故全失(如奶子府改爲廼滋府,蠍子廟改爲協資廟之類),謬妄可恨,提議致函警廳,乘修改柵欄之便,酌予規復原名,兼慎其後,衆鹹以爲然。又至孔社一行,與徐花翁、饒石頑劇談。紹儒、質雍偕來,絃歌甚暢。複葉少雲書。
初三日(十號)晴,稍和。靜坐簃中作致隱公書,糾正所著《大學解》凡三端,不稍附和,致犯交友不誠之過,起草繕正,筆不停揮,指腕疲痛矣。燈下看《庸言報》第七期,《石遺詩話》錄梁任公、陳仁先(曾壽。蘄水人。蘇生同年堂弟)古今體詩十餘首,體格音節直摩唐宋詩人之壘。吾更用功三年,恐亦不能及也。不勝愧服。又看《中國學報》第四期叢錄《越縵隨筆》,蓴老勤學博聞,爲同光間學者,特意見有時而偏耳。《新紀元星期報》末附荃詧餘齋《軟紅塵記》,有爛面衚衕接葉亭一條,甄引文獻甚詳。徐花老所居。
即接葉亭舊地也。因錄出此條貽花老,花老得之大喜。
初四日(十一號)晴。午刻至順校,四鐘上課畢,訪朗軒,晚飯後歸。敘五詳述同盟會始末。隱公復書,於書之次第,悉用吾言,改從古本。餘則未肯服也。燈下靜看念庵《冬遊記》。餘領會與前數次大不同,覺從前只見得門面也。因將其中扼要入微語別紙錄出,印證下工夫。學姚江、龍溪之學二十年,今日乃有覺處。從前隨人口吻,斥龍溪爲誤師門,蓋汩沒性靈久矣(龍溪超悟,洞徹本元,過於師門。王門大功臣也)。
初五日(十二號)晴。秀冬來談。飯後至公善工廠與曹佔一辨析廠事。再致隱公書。
看《學報》半冊。
初六日(十三號)晴。原議與惠共入內午祭,兼聞吳蔚若前輩、鄒紫東同年自青島來謁梓宮,借圖把晤,乃八點鐘起後,周身俱發風塊,奇癢難當。此雖皮毛之病。然須避風,遂未出門。一日坐內室隨意看小說,冀忘其癢。朗軒來夜談,蒙衣至簃共話。
初七日(十四號)晴。風癢猶不減,蒙被較可,一日未出房門。恭上大行皇太后尊諡爲孝定景皇后。
兩日臥病,感憤口占,不自覺其言之痛也全家住世茫茫海,兩鬢逢春濯濯霜。死後無知原足樂,更何極樂羨西方。
初八日(十五號)晴。終日爬搔,異常煩躁。春日和暖,受此罪苦,人生真寡味耳。
接嫺女信。看《通鑑•漢獻帝》辛。張松爲劉璋別駕,乃欲獻地於曹氏,爲曹所輕,復轉而獻之先主,真反覆小人哉!卒亦難逃顯戮。彼懷二心以賣國之徒,究何嘗佔得便宜。昭烈之稱漢中王,其時獻帝尚在位也,與魏武之稱魏王何以異?南宋以後論者,乃一褒之而一貶之。其實魏王之封,雖由逼迫,究是天子之命。漢中則自相推戴而已。儒生齗齗正統,將尊蜀黜魏作一大公案,以爲論史大事,無過於此者。蓋史學之衰久矣(詆承祚,譏涑水,紛紛者數百年)。
初九日(十六號)晴。病仍不減。看《輟耕錄》卷三至卷六,第五卷有“勘釘”一
條,乃知今戲場《雙釘計》一出,亦有所本。笏齋自津來京叩謁梓宮,延至內室暢談。隱公來就診,亦延入內。
初十日(十七號)晴。病仍不減。竟日摩挲所藏畫卷消遣。看《輟耕錄》卷七至卷八。錫、珩入內室暢話。展仇實父《清明上河圖》臨本賞玩甚久。汴京故事,清明日,傾城士女出城上冢,沿汴河二十里。列百貨,陳百戲,以娛行人,若趁集焉。張擇端在南宋時,追憶繪此圖,以寄豐鎬之思。真本爲世寶重。王風洲之尊人巡撫豫,以此得罪權奸,賈慘禍。今戲劇之《一捧雪》,即影射王事,而易畫爲玉杯。湯裱褙,即其時裱畫匠。其造姓名爲莫懷古者,所以諷世也。真本不可見,即臨本之在天壤者,亦不多覯。或疑仇名爲贗,餘以爲不然。繪此者,非窮年累月不能畢工,迨出而售諸市,其價或未必過豐,所獲不償所勞,黠者不爲也。精緻研細,古畫無其匹。圖自可愛,真贗可勿問矣。
十一日(十八號)晴。癢雖不減,而胸中頗爽,食量亦增。寄大兄兩信,又代採澗謝大嫂一信。傍晚會臣、九兄來存問,延入內室,出所藏坡公墨跡及書畫精品數種展玩欣賞,因留晚餐。珩弟亦至,集子侄諧談劇論,笑聲達於戶外,夜深始去。
十二日(十九號)晴。百花生日,餘乃枯臥榻間,真孤負韶光矣。午後採澗夫人率兒婦、諸女、王姬赴太和門追悼孝定皇后。不意閨閣女兒,乃能步入午門,仰瞻皇居之閎麗,可謂曠世奇緣。聞午門內秩序甚亂,雖小家醜婦,鶉結貧兒,但胸懸黑紙花、白布標識,即可溷入內廷,喧呼擁擠,並哀悼之意而失之矣。餘獨坐看《輟耕錄》兩卷。校對《瘧病篇正義》寫本四葉。又讀柳州文數篇。張先生至內室問疾。龍溪雲,良知者,無知而無不知。原無一物,故能類萬物之情。可謂透悟語。此譬如明鏡,本無一物,而妍媸畢照。學者拂拭保持,使常虛瑩,不爲塵污所蔽,即是根本工夫。隱公說,大學在明明德,意即如此。吾謂明明之功,全在毋自欺,欺心一萌,即塵污積而虛瑩盡失矣。燈下又展玩項易盦畫冊,題跋三處。接禹九弟電話,知於今日到京。
十三日(二十號)陰,大風。癢較能忍,風仍不肯盡出。禹九來談,留午餐,話南中情事,不可以終日。作霖於夜間冒風來存問。看念庵《夏遊記》。記末論學一大篇,向閱之以爲精要宜究心者,今則覺其多依傍格套,不如《冬遊記》之針針見血,息息入微也。
十四日(二十一號)晴。春分節。禹九來問疾,留午餐而去。朗軒至內室夜談。展玩舊藏張大風山水冊十幅,深秀高簡,畫中逸品。擇風景佳處,置身其間,翛然忘病。看《輟耕錄》一卷。讀文獻文數篇,學古文必歷此境,乃能得鬱茂之致。
十五日(二十二號)晴。漸愈,仍避風。寫壽聯、喜聯各一付。禹九來別,留午餐。
看《輟耕錄》兩卷。徐靈胎《景嶽發揮》一卷。景嶽學固有偏,然洄溪駁斥處亦未免參以成心。戌刻月食既,大地盡暗,如在星光下。近來新學小生不信命數,斥爲迷信。餘則篤信之,蓋信得萬事皆有命數,非人力所可妄幹,自然培養風節,堅挺氣骨,確守道義,銷除競心。今人所以蠅營狗苟,不顧廉恥,陰謀傾擠,爲所欲爲者,皆根於不信命數之一念也。究竟能佔若干分外便宜?昨與朗軒細談此理,雅具同志,茫茫人海,能有幾人哉!大革命鉅子宋教仁,輔黃興附滬寧鐵路北上,甫至車站,爲何人狙擊,槍中肋,傷小腸,次日殞命。或曰博浪椎誤中副車也。黃懼而輟行,大索兇手不獲。嗚呼!東南之亂,其伏此乎?十六日(二十三號)晴。今日星期,各會俱不能到。看《通鑑•漢獻帝》辛。卿和來存問。入夜紹儒、質雍偕來,在內室絃歌,餘亦縱歌,以舒十日悶氣。齊化門外六里屯蝦蟆移家,大者如輪,小者如錢,或挽或負,不可枚舉,皆向通州而去。其巨者,人偶近之,則人立。噫戲!此地其爲瓦礫場乎?十七日(二十四號)晴。昨日莊子方傳授一方。用荊芥穗二兩,陳好老醋半斤,炒熱,用布包緊,向癢外摩擦,能使皮膚內風熱隱者現,現者枯,而癢自止。如法於臨睡時治之,今日下牀時頗無所苦。看《通鑑•漢獻帝》壬,《輟耕錄》卷十三、卷十四。統一
黨以所編《震旦報》首冊寄贈,議論十篇,皆平正確實,切於中國今日之用。黨中政見若此,庶幾有用矣,因修書致殷勤。(餘於去年八月由朱君清華、楊君景周介紹入黨,徑將證券送來,餘迄未承認也。)
十八日(二十五號)晴。《中國六大政治家》,梁任公編《管子》、《王荊公》,麥孟華編《商君》,實爲治法家言之金科玉律,不第明古誼發幽光已也。法學菁英,聚於三冊,熟讀而精思之,豈不遠勝今人迻譯東洋法學,在可解不可解之間哉!午後靜閱《荊公》冊十餘葉(此三冊,餘閱已三四過矣,愈看愈有味)。六大家,一爲管,二爲商,三爲諸葛(李嶽瑞曾編輯,毫無道理,無一字及於法治主義),五爲王,六當爲張江陵。不知第四當屬何人。李嶽瑞以唐李德裕當之。贊皇只是能臣,非政治大家,豈能列管、商、王、張之間。李所編錄,幾於直抄史傳,其識議亦去梁、麥遠甚。餘謂欲求王、張之比,其唯西魏之蘇綽乎?綽佐宇文創制垂法,粲然可觀。隋唐典章,多沿周舊,皆出綽所手定也。實一代太平製作之才(如府兵租庸調諸法,悉本週制)。會臣來夜談,留其晚餐。
十九日(二十六號)晴,和暖無風,出至話蘭簃,蓋不逾閨闥十四日矣。寫屏兩幅,對三付,街牌坊三大字。晚飯後珩甫、橋楫、質雍來,絃歌竟夕。
二十日(二十七號)晴。疹塊忽滿面頸,羣歸咎於冒風,遂閉戶竟日。存月坡來就診。寫街坊額兩塊。又寫“福祥園”三大字,建方五尺,濡染淋漓,腕力殊王。看《通鑑•漢獻帝紀》癸。吾近日作書,下筆輒平實完滿,無虛鋒缺墨,是大進境。再能得虛和之妙,則入古人矣。寶惠欲習字,令其臨李北海,取其沉雄開展也。惠在有正書局買得珂羅板印《法華寺碑》,乃何蝯叟所藏宋拓,題曰海內孤本,法度森然,精神奕奕。又附一冊,爲蝯叟雙鉤墨填本,參閱之,尤覺顯豁呈露,學者生今日,持銀一兩或數星,即可得墨跡及宋拓精本,幸福真遠過前人。其如人反不嗜學何?二十一日(二十八號)晴,極和暖。午後力疾至順校上歷史一堂。朗軒來夜談。五年前,門人張哲夫贈餘《戲魚堂帖》十冊,有金明昌御題玉璽鈐於每冊之首,又有王元美收藏印。宋元祐間,劉次莊以家藏《淳化閣帖》十卷,摹刻於戲魚堂,又名《臨江帖》。南宋慶元中,四川總領權安節又重摹於利州。昔人評次閣帖,唯《淳化》棗木本第一,《絳帖》次之,《臨江帖》又次之。《絳帖》三次翻補,世猶易得,此帖則不多見。今日展玩右軍小楷數種。昔郭蘭石極賞墨池堂中右軍小楷(此帖所有皆右之),稱爲火齊木雞。餘未見墨池精拓本(唯見石印者),不知視此何如。唯就此帖觀之,精采亦頗不弱。燈下又展玩明精拓《張遷表》及戲鴻堂中魯公書數種,頗能參證筆法。
二十二日(二十九號)晴。龍伯、秉恆、仰恭、吳靜巖皆來,命惠見之。聞譚伶夜在天樂園演《戰長沙》,晚飯後出城往觀。譚伶身裁瘦小,乃扮關侯則沉毅有神威。其聲固非劉伶能及也。一鍾歸。
二十三日(三十號)晴。傅潤沅學使聞餘得四庫弘治活字本《鵑冠子》,特來請觀。
潤沅講板本收藏,乃未見此本,嘆爲精品,索紙筆錄其行款題識而去(卷首有純皇書御製七律一首,武英殿本無之)。板心有“碧雲館”三字,當考其出處。又觀知不足齋鈔校本宋胡穉《陳簡齋詩箋》,人間孤本也,亦錄其行款而去。客去,赴孔社,餘提議先師春祭事。自民國成立,廟堂未舉祀典。本社既名尊孔,祀事豈可不修?衆議鹹以爲然。爰公舉籌備員詳議辦法。紹、質夜來絃歌。
二十四日(三十一號)晴。西圃紅白桃花皆放。丁未年,餘初遷居,此樹爲前人鋸去,僅留巨根,餘欲掘除而力不能施。次年由根發叢條,花匠江四留直者一條,盡刪其餘。
庚戌春驟長至五尺,忽見數花。至今三年,其高逾屋,繁英滿枝,望之如瓊葩玉蕊,潔豔殆近仙品。蓋因根柢槃深,生氣鬱勃,故孫枝發達如是其速也。花下盤桓,倍增欣快。因悟花之出於自植,與學之出於自得者,其滋味較之現成享受,迥乎不同。汪向叔來就診。
接笏齋書,隨手作復。唐孫真人作《千金方》時,未見仲景《傷寒論》,其醫學別有所授,
故論病用藥,頗難測識。吾意其中必有神奇之道,超出尋常,屢思專意研求,苦無妙悟。
張石頑作《衍義》,只釋藥方,不究理蘊,即所釋亦未知果得真意否。倘餘醫學稍進,或能窺見奧竅乎?二十五日(四月一號)晴。會臣來談。午後至順校上歷史一堂。書客以書畫收藏目錄兩種求售。一爲吳縣陸時化《吳越書畫所見錄》。陸,字潤之。書成於乾隆丙申。(所見南田翁廿四種,石谷殆近百種。)一爲南海孔廣陶《岳雲書畫錄》十卷。全載款識題跋圖注,用趙松雪體寫小楷付梓。全書一筆不率,精妙無匹。陸錄跋中言,此書成時,陸先生自寫精楷鋟板,其中有董思白《岳廟碑》、《袁節寰墓碑》,犯時忌,禍幾不測。先生急取板稿盡毀之,已印行者收回,而尚有流落人間者。今神州國光社得其原本刻印,此書始現於世。餘檢閱《岳廟碑》,文中頗及近事,然已刓成方圍,闕字不復可辨。想其時雖有未經收回者,藏書家亦刓缺以避禍耳。雍、乾間文字之禍,可見一斑。又凡牧齋名號亦皆刓去。二書餘略翻閱還之。
二十六日(二號)晴。第五女寶荃許字完顏氏,婿名世賢,今日過定。(〔眉〕金兀朮四太子之後。)桐琴甫、緒禹孫爲媒(滿洲禮無兩媒人,此沿用漢禮也)。午刻禮盤到,首飾、花粉皆參漢禮,若滿禮,則唯紅荷包一對,內插金如意各一支,男府女眷至坤宅親懸諸所字女之胸,坤宅亦無回禮。餘仍備靴帽衣料、文房四寶爲回盤,並換庚帖(亦滿禮所無)。設席宴兩媒,程頌丞、李幼安作陪,席散押盤而去。至孔社籌備祀典會,徐、汪諸君皆以經費爲辭,爲主緩辦,餘意見相左,遂不發言。珩甫、紹儒、秀冬、質雍均來夜談,絃歌至夜分。看《輟耕錄》卷十五、十六兩卷,有《辨銅器》一篇,極精審(又前卷有《大癡論畫法》、《閣帖源流考》,皆極要)。
二十七日(三號)晴。孝定景皇后梓宮由鐵路奉移梁格莊,臣毓鼎青長袍褂,摘纓冠,在宣武門西跪送。先在鑲黃旗帳棚少憩,午正二十分,火車經過,道旁叩送。正陽門禁出兇器,即列祖列宗梓宮,從無出此門者。辛丑冬,孝欽顯皇后自開封迴鑾,入正陽中門,已爲長樂昭陽之異事。今景後乃有此創局,說者謂其生哀而死榮,誠然。火車系特別漆繪,如龍罩式,下安膠皮輪,行時平穩無聲。第一車列儀仗。第二車安奉梓宮,車外滿扎松枝花彩,四角系紅黃色彩綢。第三車載縞素恭辦喪儀各員。第四車載護送大員馮國璋、蔭昌等。車行極緩。採澗夫人亦率兒婦、諸女前往瞻仰。歸寓午飯,爲曾澧臣寫斗方四幅。
二十八日(四號)陰。午間微雨,土香膏潤,閒步西圃,清氣撲人,就花木,覓蓓蕾,撥根芽,其樂趣勝買現成花十倍。電詢校中,知學生已因雨而散,遂輟不行。徐貞盦以孔社內部與之衝突,辭總幹事,餘作書挽留。興殖公司在門頭溝開渠修水口灌溉農田,公推餘爲董事,來函又囑票舉總理、總經理,餘舉王仲薌(總理)、李嗣香(總經理)。看《輟耕錄》卷十七、十八。
二十九日(五號)晴。清明節。每年逢此日輒南望松楸,悽然不樂。晨起在西圃緬懷良久。飯後赴順校補昨課。歸路訪南園久談。看《通鑑•漢獻帝紀》癸。溫公論魏武不敢篡位一段,歸功於後漢風俗節義之美,極有關係。我清之亡,並無暴刑虐政,只是是非顛倒,人心競趨於私利,廉恥蕩然,遂致故國故君之思消滅殆盡。民國肇建,而又甚焉。
吾恐禍未艾也。
三十日(六號)陰。龍伯來談,以《瘧病篇正義》求其作序。飯後至社政會,又至孔社。朗軒來夜談。
三月初一日(四月七號)晴。爲質雍書長卷,錄《鶴林玉露》一段(論唐於西詩“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深喜其得隱居自得閒適之趣)。發癢不可耐,在內室推頭,左目紅,老王推拿立愈。餘上次右目紅亦然。推拿之益人如是。朗軒來夜談。復禹九弟信,交孫福帶去。
初二日(八號)晴。寒甚,着皮衣兩重,體頗不適。九鍾,民國第一次國會開會
(在象房橋舊參議院),禁衛軍鳴炮一百零八聲。國會爲昇平盛舉,而商民皇皇,懍乎若大亂之將作,數日中相戒不出門,市肆日甫夕即閉門。斯豈好氣象哉!續書長卷訖,計長六尺。看《通鑑•魏文帝紀》上,溫公作論,表明以魏紀年之故,意極分明。朱子作綱目,黜魏系蜀,未免多事。論中謂,魏承漢,傳晉宋齊梁陳而隋取之;梁承唐,歷唐晉漢周而大宋受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齊梁陳梁唐晉漢周以紀年。胡三省注云,魏下脫晉字。胡氏誤矣。溫公所舉,皆偏據之國,若晉則與周秦漢唐同爲統一之朝,自當以之紀年,無須論及也。又看《仁齋直指》十餘葉,論證處語簡而區別甚清,唯不及脈耳。
初三日(九號)陰。午刻效述堂招飲怡園(園即在住宅對門),同座唯凌潤苔、朱經田兩同年而已。花皆含苞未放。制餚極精美。朗軒來夜談。看陳嘉礎《周慎齋脈法解》。
慎齋、太平人,明正、嘉時名醫。餘曾得舊鈔本《慎齋全書》兩巨函,署名江東周之幹(或作之翰,恐誤)。嘉礎,字樹玉,康熙時名醫,慎齋三傳弟子,毗陵人也。慎齋論脈,多前人所未發,陳解亦詳明。景皇珍貴妃,光緒二十六年七月,西幸之前日,孝欽後命太監崔玉桂推墜井中(妃本囚於三所)。聯軍入城,內廷出其屍,稿葬於京西田村,歷朝主位叢葬處,如南朝玉鉤斜也。孝定既崩,有建議宜改葬者,乃移棺自阜城門入,出正陽門,辰刻,由火車移殯梁格莊暫奉安殿。景皇居中,左孝定,右即貴妃。其園寢在崇陵側。
初四日(十號)晴。西圃補種杏花、櫻桃花各二株、垂楊二株。鸞枝、丁香將開,迎春未謝,紅黃映帶,春色大佳。天津瞽者石姓精星命,屢有奇驗。寶惠至津,以吾命往算,石雲:生平行運,以四十九歲爲最惡,理當褫職,決無倖免。惠告以是年三月自請開缺。石謂,此真人力可以迴天,非平日積德,不能得斯補救也。今年立夏後,官運當發動,然運未全轉(自四十九至今,在奇門休字門中),得不償失。雖有人援引,以力辭弗就爲佳。俟交立春後,則十年大亨,爲生平所未交之吉運,無投不利矣。迨六十三歲,仍宜急流勇退,以保晚節。所論與劉容川大同小異。果爾,餘於此一年中,當閉戶自精,讀書養氣,使心力完足,蒔花習字,陶寫性靈,矜心躁心概與刪除,爲居易俟命之學,庶幾不幹異患乎?午後龍伯鈞至惜字館(醫學堂舊地)暢談,繩武亦在座。又至孔社一行。
初五日(十一號)晴,大風。子厚來談。飯後至順校上課,講東林黨議,爲諸生詳論三案是非,並舉倪文貞疏以斷之。歸途在通記取款,遇範誠齋同年久談。看《庸言報》第八期。晚飯後在內室集夫人、媳婦、兒女,說八大錘斷臂舉獅觀畫故事。講者眉舞色飛,聽者津津有味,洵家庭樂境也。
初六日(十二號)晴。先大父忌日拜供,張小松、史季超兩丈,禹九弟均來。飯後至孔社議事。散後至乾祥益還米賬,日用大宗此爲最大。公善養濟院官米不來,勢將斷炊,向乾祥借米十石以救急。又至恆裕撥利仁款。珩甫來夜談。
初七日(十三號)晴。飯後赴孔社職員會,餘再提議祀典,諸君贊成開成立會後舉行特祭。夜飯後率惠兒至廣德樓觀劇,譚伶、賈伶演《盜宗卷》,神氣宛然。歸寓已三點鐘,戲場猶未散也。接新加坡吳翹雲信,因教育部於醫學棄中醫而習西法,大動公憤,勸餘提倡抵制,救我華人性命,不第爲保全國粹計也。教育部之罪上通於天。
初八日(十四號)晴。起甚晏。飯後偕錫兄訪丹雲丈,同至雲山別墅訪春。花叢減色,竟無足觀。鸞枝十餘株,乃歸烏有。梅叟歿未逾年,而春色隨人俱盡矣。倚西爽閣欄杆,惆悵欲涕(墅爲新人佔爲俱樂部)。無聊已極,過玉豐花廠買花。丹丈邀至玉春大茶館便餐,俗呼爲高臺階,在北半截衚衕北口外,餘兒時飲啖處也。問舊時食品,多半失傳,又有今昔之感。燈下寫宛平姜振翰司鐸墓誌銘百餘字,又寫對三付,八言大聯,縱筆作擘窠書,胸次頗暢。
初九日(十五號)晴。禹九來。飯後寫墓誌二百餘字。至順校授歷史。訪張小松丈、禹九於第一賓館,松丈邀杏花春晚餐。歸寓朗珩在此。鄭先生看餘書志,謂吾書之可愛,過於坡公。餘謂此所以遠不及坡公也。吾書姿韻全露在外,故令人一見即覺可愛。若坡書
則姿韻全蘊於古茂中。初看固好,愈看愈有味,斷非後人所到。此所以遠不及也。爲人跋鄧頑伯隸書冊,兼題引首。
初十日(十六號)晴。鸞枝齊放,紅光欲眩。此花始見於龔定庵詩,北方所獨擅也。
門人張吟樵來見。飯後寫墓誌畢。接許篆丈斷絃及喪子訃告,作函奉慰。酉刻,前門橋頭彩牌坊爲電火所焚,天所以示罰也,不祥甚矣(民國之禍將發於國會,此坊爲國會而設,宜其焚也)。
十一日(十七號)晴。酌升來談。蘇人蔣敏修君(鵬)來就診。一日不出門,督花傭種花澆花爲樂。朗軒夜談。禁衛軍出關抵禦外蒙,潰於大王廟,盡棄槍炮輜重,蒙勢益張,從此長城爲邊防,又如明代之舊矣。
十二日(十八號)陰。高朗軒(步瀛,霸州人)來談。莊永之(榮)自固安來謁,亡友秉澄之子也。秉澄己卯年以案首與餘同案入學。飯後至順校授歷史至明末訖。微雨,遂歸。雨聲達旦,農家方盼甘澤,可謂好雨知時矣。夜臥聽檐溜琤琮,心神俱適。發天津李慎如信。
十三日(十九號)晴。飯後偕採澗率兒女遊鄉祠,看海棠,登三層樓憑眺良久乃行。
至廣和樓觀劇,泰豐樓晚餐,皆朗軒作東。歸後作隱公《大學格物一貫之道》序,未脫稿。
十四日(二十號)晴。序文撰訖,寫付隱公。餘近來於朱子頗有違言,非敢輕議先儒,學理質諸吾心而不安,有未能強作周旋者,特不可預存成見耳。午刻,桐慶甫以馬車迓爲其夫人診病,月坡亦來就診。即赴述堂怡園之約,特備兩席:男席餘及惠、襄兩兒;女席夫人及大媳,二、三、四、五四女。園爲述堂手建,盡曲折之致,煞有匠心。歸寓,饒石頑、珩甫來談。接大兄信,又五妹覆信。
十五日(二十一號)陰。穀雨節。劉壬三、汪叔平、端仲信均來訪。飯後至工商部答訪屠寶慈(振鵬),未值。朗軒來作半日半夜談。卿和侄婿以彰德、磁州交界新出土魏吳郡王蕭正表志銘求質訂。志作於天平七年,東魏孝靜帝時也。餘檢《梁書》、《魏書》證之,《梁書》附其父臨川王宏傳末只一二語,《魏書》則列專傳,與蕭寶夤、劉昶同卷。所歷官階及卒年,悉與史合。唯正表曾降侯景,授南兗州刺史,封南郡王。志則諱而不書。
正表爲臨川王宏之子(魏書舉其字宣達,蓋宏字避孝文帝諱),乃梁武帝胞侄,字鍾離。降景後,反遏梁之勤王師,而遣將寇廣陵,爲梁將所敗,進退失據,不得已乃降魏。其人悖逆不足取。志乃稱其“號哭霄徵”(霄即宵字。北碑字體不正類如此。又贈官之徐、揚、兗、濟四州刺史,史作揚,志乃作陽,尤謬),驅車弗息,鞠旅誓衆,哀感三軍,散發秦庭,投身魏闕。又云,王以本朝阽危,志殉社稷,尊官厚俸,一不關心。竟是忠孝節義之流!諛墓之文不足依據若此。志雲葬開鄴城西坰,蓋今之彰德郡城,非復鄴城舊址也。書法遒美,頗近《刁遵》、《張猛龍》。聞掘出殉葬寶器頗多,俱爲磁州官庫收去。
十六日(二十二號)晴。未刻至順校上課。答訪宋位三(名夢槐,平遙人,癸巳同年),解衣暢談,冒微雨而歸。復三兄信。
十七日(二十三號)晴。採澗率兒婦、兩女遊津,寶惠侍行,辰刻附早車去。飯後偕錫兄遊護國寺,日用之品鹹備,小民微技寸長,皆可藉以餬口(如鑿花樣,制洋燈紙罩,以土木作小玩具)。彼二三十歲壯男,乃專恃沿街乞討爲生活,真惰民之尤。餘遇乞丐之老病者、殘廢者,每施以錢文。獨於此等惰民,置之不顧。順訪朗軒、慎之、聚五,適範誠齋在坐,相與劇談。又爲慎之寫對兩付。出城至武進館一行,移祀文昌、關帝像於友善堂,以原祀屋三楹居人,徇住館諸君之求也。
十八日(二十四號)陰雨竟日。土膏滋潤,花木生意盎然,唯梨花、海棠零落掩地,不勝惆悵耳。飯後至桐琴甫處,爲月坡及琴甫夫人複診,適濤貝勒在坐,抵掌痛談。診畢冒雨遊其家花園,地不甚大,結構頗精。牡丹一株,高約七尺,幾成小樹。曩聞曹州牡丹樹有高過屋者,都下未聞有此。棗花寺素以牡丹名,亦只三尺高耳。結葩甚旺,已辨色,
得氣厚,固宜其開之早也。又白海棠正繁,與蘋果花相掩映,一片瑩潔,徘徊玩賞不忍去。
龍伯新贈餘《古今醫案》十冊,嘉善俞氏震所輯,擴江氏《類案》,而更加精審。聚無數名師之所經驗,一一聆其議論,受其指示,增無數知識法門,治醫家言之樂,孰有過於此者。嗣後每出門,即挾之車中細閱之。發端於此,後不具記。燈下朗讀《文選》中劉子駿《移太常博士》文,陸士衡《豪士賦序》,勁氣迴旋,聲情激越,頗悟文家頓宕吞吐之法。
唐以後文不能如此味厚也。餘作文有時頗能清脆,獨於沉厚二字,去之甚遠。固天分限之,究是學力薄耳。欲窺此境,非多讀兩漢魏晉文不可。
十九日(二十五號)晴。家塾習字須用仿本,廠肆翻刻各種,苦無佳者。餘爲錄張茂先《勵志》詩,作寸餘楷書,寫得四紙。雖無九宮格,而分行布白,規矩森嚴,以坡公筆致,仿歐陽《千字文》結構,取便幼學。申刻赴孔社籌備會。又挈綸、懿至天福堂,本爲餘作東,乃爲朗軒爭去。偶讀《魏書•楊播列傳》,史家既全載楊椿訓子書,又於傳末詳敘楊氏家法之善,縷縷數百言。蓋於其闔門橫罹慘禍,有深痛焉(傳論亦深致此意)。魏收史學,可見一斑。餘於四史外劇賞《宋書》、《魏書》,良有以也。採澗自津回。
二十日(二十六號)晴。鈕伯雅來談,其世兄墜大騙手楊植三彀中,傾家蕩產。伯雅述之流涕。餘與伯雅四十年老世交,不忍坐視,乃至恆裕訪潤兄熟籌,竟無救着。吾閱歷已多,思之爛熟矣。至順校上歷史課,爲詳述明末清初朝局,有聲有色,如見如聞,諸生眉飛色舞,踊躍鼓掌,以爲空前絕後之歷史教員。再至恆裕,與潤兄、沂初、鳴皋至對過狹巷內新開川滇小飯館晚餐。散後又答訪伯雅,告知一切。歸途大風。作王蓮堂《經義偶得》跋(明經彥倫之父也)。
二十一日(二十七號)晴。聞三兄患病回京,即往診視。未刻至湖廣館赴孔社成立大會,入社者一千三百餘人。總統遣夏壽田代表蒞會,來賓約百餘人,可雲盛矣。餘登臺報告本社宗旨,拍掌聲如雷(凡報告、演說、例用粉筆書牌,或別紙懸臺前示會員,臺下睹余姓名,即拍掌歡動)。嗣投票選舉,餘以四百十四票得副社長。社長爲徐花農前輩。散已上燈,飢疲不可耐,率惠、懿飯於川滇小飯館(館名犯先妣諱,故不書),仍系恆裕付賬。接開封顧表弟回信,寄款廿元已收到矣。
二十二日(二十八號)晴。午刻訪石頑,偕至便宜坊,折簡邀亞蘧、珩甫。座次話昨日運動得票之醜態及鬼蜮伎倆,言之可恥。散後步行赴恆裕拍電喚車。在大街地攤買石印陳秋舫、魏默深兩先生手書詩稿,合一冊,價洋兩角。陳殿撰《簡學齋詩》,格律、韻味俱佳,爲世所推重。餘十六七歲時,得其刻本(《詩存》、《詩刪》共三冊),常玩誦之,把筆學爲古近體詩,實始於此。此冊經魏默深、包慎伯、吳蘭雪、龔定庵評閱選定之本,七次淘汰、乃成此稿,僅存詩六十四首,甚至每年只留一二首。乃知老輩功力精純,虛心改詩若此,宜其卓然有成也。今人作詩固輕於下筆,而讀古人詩,亦隨口滑過,毫不得其用心所在,安能長進。魏詩亦不多(名清夜齋),有圈而無批,注可刪者六首,亦手自訂定之本也。樹棠侄自常州到京來謁,未晤(天井巷幼方弟嗣子)。吾童年喜看小說,雖閨閣所看之七字句,下至評話盲詞,無不寓目,所見約逾百種,且目力極捷,嘗以兩日盡《三國演義》全部。然生平學問,發軔皆在小說中。學爲古文,始於《水滸傳》、《虞初》新、續志。學爲散體詩,始於《紅樓夢》。而讀書能推求言外意,亦始於《紅樓夢》。於《鏡花緣》,得音韻反切之學。於《希夷夢》,得政治經世之學。於《儒林外史》,見明朝及清初社會風俗。於外國小說,見歐洲社會風俗。其他一鱗片羽,不勝枚數。可見凡書皆能益智,在人視之何如耳。
二十三日(二十九號)晴。飲後至順校上課。接景喬信,隨手作復。又在通記略坐。
晚,偕作霖、錫兄、惠兒飯於龍海軒。會臣來夜話。
二十四日(三十號)晴。申刻忽陰,雷電交作,微雨沾灑而已。寫《經義偶得》跋三紙,王念倫將付石印也。石頑來談。復王重光信。燈下讀《史記•平準書》。張濂卿、吳
摯甫二先生評本,爲自來《史記》評本之最。
二十五日(五月一號)晴。屠寶慈來談。午刻訪石頑訂交。行頑長餘一歲,長沙人。
同飲於便宜坊,兼約亞蘧。談及南京已另立政府,總統,總理,其他國務員鹹備。此說果確,南北分割,戰事興矣。(〔眉〕此說不確。蓋雖有此推定,未敢實行。)在乾祥買米二十石。入前門,至桐處複診,琴甫赴津未歸。園中牡丹已開,玩賞久之。惠拍電雲三兄坐候。急馳歸,而兄已去。寄楊味雲信。燈下讀《史記•五帝本紀》。此篇向未經意,今乃知其振束推蕩之妙。
寓興一首爲王念倫書冊雞蟲爭利生餘幾,蜂蝶穿花體太輕。獨對寥雲寄雄放,長松風蕩萬濤聲。
二十六日(二號)晴。伯雅來談。飯後偕錫兄至鄉祠籌備廿四屬開會事。同遊崇效寺,牡丹已開十分之四,有墨牡丹二叢,其色紫黯近黑,與綠色一種,皆異品也。徘徊花下甚久,遇楊杏城同年。
二十七日(三號)晴。耿世兄(善工。伯齋同年之子)來見。石頑、臞仙同來,邀往便宜午餐,禹弟追蹤而至。餐後至孔社就職。派定職員,指揮會事,皆正社長徐君獨斷獨行,餘與石頑默坐會員叢中,不得與聞也。會散,至廣元訪王壽山,爲伯雅事。接大城劉滇生(林藻)信,爲入孔社事,隨手作復,交珩甫郵寄。燈下讀《蜀志》蔣琬、費禕二傳,大約承祚撰魏、吳二志,皆有底本可據。獨蜀出承祚自運,兼有故國之思,故結構敘次,筆墨與二志迥乎不同,更多事外遠致,非熟讀不知也。
二十八日(四號)晴。飯後至鄉祠聯合會歡迎廿四屬兩院議員,議員共九人,到者唯霸縣郝仲青(濯),大城鄧和甫(毓怡)而已。三鍾開會,正會長金筱珊丈任報告,餘任答詞,攝影而散。又至社政會,已散會矣。姜穎生糾合公局,崇效寺賞牡丹,作簡辭焉。
西圃藤花、荼蘼皆放,點黃壘紫,點綴暮春風景不少。遣綸、懿出西便門赴嶽各莊,爲亡友王西岑翁掃墓,補清明之祭也。孟常備祭菜一元,買紙錁五角,給看墳人四角。
二十九日(五號)晴。在新曆爲端陽矣。濤貝勒、桐琴甫來談,留午餐。未刻至崇效寺,赴徐花老之約。所請五六十人,喧譁雜遝,無暇賞花。名爲雅游,實俗局也。牡丹之外,黃蘼萬點,楸蕊幹霄,寸寸皆入詩料。在珩甫處久坐。入夜赴椿樹三條趙子衡丈處。
歌場演《舉獅》、《觀畫》。朗來未遇。
四月初一日(六號)陰。立夏節。午刻飯於便宜坊,亞蘧作東。四鍾至順校上課,在通記取款。朗又來夜談。接汪志恆揚州信。處此時局,猶欲索八行謀差,世界中自有此種熱昏之人!即刻復書拒之。接味雲回信。偶考得赤壁之戰,諸葛孔明年二十八歲。孫仲謀亦二十八歲,周公瑾三十四歲,爲最長矣。三數少年,乃能成此大事。此向來論古家所未嘗着眼者。
初二日(七號)晴。步至學報社,午飯後歸。叔進推莊子爲中國之佛,自來無人能窺其精蘊。所言不外精、氣、神三者。叔進又謂宋儒克己之學,斂其心於至小,推勘入細。
以克其私己之慾。莊子則推而放之於至大,俯視人間,殆同黍蟻,自無私己之可容。餘問莊子爲子夏門人,學術何不相似。叔進謂,子夏壽最高,或晚年見地之高,爲《論語》所不及乎?餘因悟《公羊》、《穀梁》皆出子夏。《春秋》微言大義,得之口授爲多。可見子夏所得了師門者,非《論語》所能盡矣。
初三日(八號)晴。看《通鑑•魏文帝紀》。《三國志•蜀志敘》雲:魏文帝即位,或傳漢帝已歿,先主爲發喪制服,上尊號曰孝愍皇帝。下即接敘羣臣勸進即位。就表面觀之,似乎名義極正,其實先主此中大有作用在。或之者疑之也,此凶信蓋即蜀君臣所造,
爲稱尊地步耳。否則爲先帝上尊諡,是何等大典,僅憑偶爾不根之訛言,竟貿然行之乎?後人勿謂古人所瞞。寫字兩葉。寄三兄信。
初四日(九號)晴。未刻至萬善寺前古藤花館,赴宋位三同年之約。廳事古藤兩株,植於元大德時,清初文人俱有筆記著錄,今歸江寧陳氏。在花下徘徊良久,半席先行。至順校上課,又赴朗軒廣和樓觀劇之約。歸寓蕭筱虞親家、餘節高世兄(綬屏同年之子)均來淡。紹儒、質雍絃歌半夕。接六弟信。
初五日(十號)晴。午後琴甫駛汽車迓往復診。晚飯後率銘、綸、懿至椿樹三條歌場,餘演《洪洋洞(盜骨)》。
初六日(十一號)晴。午後赴公益會,又赴孔社,均以人少不能開會。孔社評議各員白廾常會,自提議案,自付表決通過,自推起草員,而正副社長及諸會員均不與焉。其旨亂一至於此!王念倫君具書論其侵權違法,語語根據法理,顛撲不破,餘甚服之,因加入姓名附議。
初七日(十二號)陰。飯後赴農會,與筱珊丈、露坡同年暢論會事。復承慶侄信。
夜雨至一點鐘始止。
初八日(十三號)陰。園林清潤,玫瑰八盆,倍增香豔。寫應酬多件。寄五妹信。
又復嵩岑叔祖信。朗、珩來談。付乾祥米價洋二百元。連日搜獲南來暗殺人甚多,街市戒嚴,子夜即斷行人。
初九日(十四號)晴,有風。未刻至順校上課,兼查覈用賬。復瀾翁信。看《通鑑•魏文紀》。接思緘南京信。
初十日(十五號)晴。起甚晏。嘻!吾之惰也。訪石頑。午飯於便宜坊。石頑富才華,工詩,多識明末遺老故事,故國之思甚深,相對談藝殊樂,勝於抵掌論時事也。復周衡甫信並所存信成銀行存款冊一本。又致仲魯信,爲嵩岑族叔祖視事。
十一日(十六號)晴。張珠舫(天培)來見,王三薦爲順校庶務也。飯後至隱公處賀娶兒婦之喜,新人萬福,敬茶,接談,開通之至。答訪羅子衡(經權。乙未翰林),祁漓雲(蔭傑)於甘肅館,唯晤子衡。談次始悉門人張澤堂(銑)在焉耆府死事狀,爲之慘然。歸寓曾子彥(廣俊)來談,欲調融社中意見,亦知汪、俞作祟矣。接王重光汴信。貞盦前輩邀棗花寺賞牡丹,出示前三年蝶仙畫冊,餘曾紀長歌感題其後。
十二日(十七號)晴。看《通鑑•魏文帝紀》下,摘胡注數處,加入《三國志》書眉。餘於《國志》研窮三十餘年,朱墨爛然,簡端幾滿,所得甚多,類非尋常論史家手眼也。傍晚與錫兄飯於瑞記,兼約潤田兄。飯後至椿樹三條演《失街亭》。
貞盦前輩招飲棗花寺賞牡丹物外琳宮不紀年,一杯無恙醉香前。美人閱世還相識,詞客哀時且自憐。掌故但留花國史,章縫仍結杏壇緣(所招皆孔社同人)。丹青舊跡重經眼,忍向容臺問蝶仙。
(光緒卅四年,餘與前輩賞花寺中,得遇太常仙蝶。前輩畫冊徵詩,餘曾賦長歌紀其異。是日重出此冊示客。)(〔眉〕此稿較無浮語。亞蘧謂極似晚唐吳、韓家數。)
十三日(十八號)晴。王妾生日。午刻訪石頑略談,至便宜坊赴孫掌櫃之約。連赴社政、聯合、孔社三會。紹儒、質雍來消遣。呂甥達勉自鄂攜姨姊蕊甫夫人信來見(前室管夫人之胞妹),未晤。伯葭自滬來,亦未晤。
十四日(十九號)晴。午刻亞蘧電邀便宜坊,與石兄同往。亞蘧談及孔社半月前上內務部呈,列餘及石兄姓名,而此事事前既未與聞,呈稿亦未寓目,事後又未追告,竟爾代署姓名,置之不理。若再容忍旅進,非特無恥,此後名譽正自可危。乃與石兄決計辭職,
脫離干係。偕訪張季端同年,呈後亦有季端名而不知也。歸寓,琴甫已駕汽車久候,迓爲衡亮生胞姊及夫人診病,餘覺喉痛,然不能不往。診後亮生昆季四人邀至福全館晚餐,以馬車送歸。喉痛加甚。日來日赤如血,月上時亦作赤色,與宣統三年八月十七日正同,兵禍恐在旦夕矣。熒惑入南鬥。
十五日(二十號)晴。痛稍減,一日不出門。曾子彥來挽留,石頑兄續至暢談。石兄學問淵雅,論詩甚快。客去,坐簃中,將日記中辛亥以後詩別錄成帙,名《湖隱集》,寫四葉,手倦而止。
十六日(二十一號)晴。石兄來簃中,正話鹹同間湘人故實,而張季瑞、汪珏齋、羅子衡、祁漓雲聯翩而入,堅緻維縶請罪之意,支吾良苦。甚矣,世事插足之當慎也。當大會前,某公以全力運動作社長,冀以此社爲終南,夏畦牛醫,俱充舉主,餘即知其必僨社事,遷延不遽引去,致生種種波瀾,層層裏礙,及今去之,見幾已晚矣。至順校補授昨課,歸路訪朗軒未值。郭琴石來談。燈下校《學報》待登之《寧夏哱拜傳》。此傳敘次遒潔,有聲有色,學龍門處,時得其一鱗片甲。發景喬信,爲領款事。
十七日(二十二號)晴。尚會臣、伯葭來談。偕惠至廣和樓觀劇,散後飯於天福堂。
夜睡極不安。
十八日(二十三號)晴。校對《哱拜傳》。未刻赴順校上課,騾車顛頓特甚,歸寓憊不能興矣。吾衰矣!文六舟貽我鰣魚,約朗、珩共食,朗至而珩誤焉。質雍來絃歌。
程伯葭繪蒹葭扁舟小景,以其字名之曰白葭圖,爲題四十字避秦無桃源,欲向圖中住。伊人何處尋,扁舟愁日暮。江湖號斷鴻,乾坤慘昏霧。
唯應掃見聞,秋風自來去。
十九日(二十四號)晴。酌升來談。飯後偕寶惠至棗花寺賞芍藥,前後十餘叢,均純白色,香潔殆入仙品。盤桓良久。赴孔社新會場歡迎李燮和(湘人,革命鉅子也兒男女雜揉,怪狀百出。散會又合攝一影。至恆裕晚餐,從對門瑞記傳餐,盤榆交錯於道。九鍾赴椿樹三條歌場,餘與紹儒合演《託兆碰碑》。歸途微雨。接五弟婦回信。門人吳蜀尤(嘉謨)來見,相別十年矣。
二十日(二十五號)晨曦晴朗,忽而風雷交作,大雨如傾,皆冰雹也,大者如胡桃,小者亦大於綠豆,橫斜奔進,屋瓦皆震,積地可二寸許,兒女輩以筐盎承之,頃刻盈矣。
約一小時始歇。出視玉簪大葉,洞穿碎裂。麥穗離離,安能受茲猛擊!悵然不怡。嗣問南北城人,北城猶有疏點,南城竟未見一粒。大勢從西北方來,不過一線之界,或不致劇害也。天霽出城賀紹儒續絃之喜。又至社政會蒞評議會。歸寓齒痛頗苦,早眠。接王重光同年信。
二十一日(二十六號)晴。齒痛連喉,牽及太陽。石頑來談。朗軒約四海春,不克往。悶臥讀杜詩,悟作詩必當有我在。杜詩無一首無子美在詩中。即如詠花詩,須是有我看花,方與花有情。若泛泛詠花,則花之開落,與我何干,漫勞一副筆墨寫之耶?二十二日(二十七號)晴。齒脹益甚,至東城徐景文牙醫治之(徐乃廣東人,在美國專習牙科,畢業得博士優獎)。景文在津,其徒郎姓爲餘注射藥水,滌去白膿無數。攜藥水一瓶歸,時漱之。午後脹痛稍平,而時發寒熱。坐臥竟日,看《醫案按》自遣。
二十三日(二十八號)晴。腫痛頗減。張珠舫交來校款六百元(陽曆四、五兩月份),命寶懿送存恆裕。傍晚隱公來長談。前日校《哱拜傳》,有“運逃”二字,疑“逞”
爲“遠”之形近而訛,率改爲“遠”字。今日見《漢書•匈奴傳贊》,有“這逃竄伏”一
語,正是此“退”字,乃知亭林用《漢書》也。甚矣,讀書不精不熟,斷不可輕改前人也。
急作簡致蕙農更正(“逞”即“遁”字)。
二十四日(二十九號)晴。腫猶不甚消。寫應酬匾額十二字,扇二柄。統一、共和、民主三黨合併爲進步黨,以抵制國民黨之昏暴,維持大局,在磨盤院開成立大會,餘亦預焉,略坐而歸。佔柱臣世兄來談。復王重光信。
二十五日(三十號)李師葛、江子厚來談。連日苦悶,至廣和樓觀劇消遣,洪思伯作東。紹儒、質雍來絃歌。會臣送櫻桃,作霖送鰣魚,皆初夏鮮品也。錄詩稿兩葉。
二十六日(三十一號)晴。晨起齒脹異常,既而牙齦出膿甚多,脹痛漸消,而左齶又有脹意,乃延外科房星喬治之。汪省三來結算校賬。門人朱楚白來談。會臣足蹩未全愈,扶杖而來,子夜乃去。暢論治河之法,口講指畫,詳晰分明。聽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此之謂也。接周衡甫信。
二十七日(六月一號)晴。金搢丞(笏先)來見。未刻赴社政會,所提議案甚多。
至恆裕少坐。許小篆(福奎。篆卿姻伯次子)、楊雲史(鑑瑩。莘伯年丈之子)來談。雲史在新嘉坡創辦種植膠樹公司,回華集股。(此樹亦名橡樹,而非中國之橡。割漿法與割罌粟苞略同。)
二十八日(二號)晴。張祝笙來談。王亦韓(慕琦)來見(己丑年年侄)。四鍾赴松筠庵,與李嗣老、金筱珊丈、袁寄耘、高菉坡會商農會事。自來論《三國志》者,皆推爲高簡有法。此論其體裁耳。若論文筆,餘讀蜀、吳二志,釀鬱刻畫,實兼得馬、班之長。
專心學之,可於文界自成一隊。《金匱•瘧病篇正義》刊成。
二十九日(三號)晴。王仲薌來談,知興殖公司在門頭溝開渠,築石堤溉田,推餘爲名譽總理兼董事,因餘系本邑人並畿輔農會會長也。未刻赴順校上課。歸路過恆裕小坐。
效五嫂在寓專候。朗來夜談。爲王重光作致開封國稅廳汪向叔信。接史挹三及禹弟天津信。
三十日(四號)徹夜雨聲滴瀝,亢燥之餘,心神俱爽,竟日夜未止。看《通鑑•魏文帝》畢。陳羣疏論臣下雷同及黨讎失真之弊,語簡而切。錄詩稿數葉。傍晚冒雨至惠豐堂赴張祝笙之約。偶閱《自助論》載:一英人買小刀受欺。因雲,無賴漢不唯欺我,彼亦自欺其自知之良心。真學道透宗語。
五月初一日(五號)陰。時有微雨。看《通鑑•魏明帝紀上》。吊郭琴石妻喪。答訪汪珏齋不值。訪石頑,以《湖隱集》請其評正。石兄謂餘詩由蘇、陸窺少陵,而以中晚唐人爲歇腳。所論頗確。餘於坡詩不甚究心,而致力山谷、後山較久。昨晤湯紀五(化龍),盛推高要陳煥章新舊學之精深(陳字重遠,留學美國爲哲學博士)。今日檢陳著《孔教論》觀之,極言孔子當爲中國大宗教家。持論甚辨,闡明孔學,亦能自暢其說。
初二日(六號)徹夜大雨,晨始放晴,甘澤爲霑足矣。致周衡甫信並信成銀行儲蓄冊五本。又致新嘉坡吳翹雲信並新刻《瘧疾正義》十本。未刻赴順校上課。車中看《中國學報》第七期,有李天懷論尊孔一篇,言今人孔道會、孔社等等,無益聖道,極有卓識。報中譜錄類載浙江孫德謙所輯《二妙年譜》。二妙者,金元遺老稷山段成己、行己兄弟也。成己號遁庵,行己號菊莊,皆以詩詞著名。譜錄之學,必如王白田之於朱子,張石洲之於顧亭林、閻百詩,李恕谷之於顏習齋,王文誥之於東坡,乃有關學行宏旨,而收錄又極詳盡,足供尚友之資。《學報》前期所載《王子安年譜》,已無可觀,此譜則僅據詩詞所見之一斑,強爲附麗,直味同嚼蠟矣(《輟耕錄》有陶靖節、陶宏景二譜,頗乏興趣。然陶宗儀爲闡揚先德而設,猶有用心)。此種學問,用力甚劬,而所獲至鮮,學者暫置之可也。史挹珊自南來。
初三日(七號)陰。石頑兄來談詩,手批《湖隱集》交回,不作諛濫語,且爲點定數處,勝原作十倍。交誼之厚,性情之誠,可感可佩。魏、龔二先生評定《簡學齋詩稿》,餘嘗歎羨昔人情誼之摯,不意並世而有石頑。得此益友,詩學或可望進境乎?又於卷首題詩一首。挹珊復過談。紹、質來絃歌。卿和侄婿在糧餉局患病,誤服藥,甚劇。特迎來寓
齋,以便看護診治。其病本系風溫,乃爲庸醫誤治,更以柴胡、常山草果重劫其陰,以致煩躁不得臥,已三日矣。舌苔灰色,若再因循,陰將竭矣。庸醫之罪,可勝誅哉!餘急用清熱求陰之劑(重用人蔘),使今夜先得安眠,明日再議下法。
初四日(八號)大雨竟日。徹夜料理賬目。爲挹珊題《爨林居集聯》二冊。三處開會,皆爲雨阻。燈下靜坐簃中,讀《三國•蜀志》二卷。聽窗外雨滴玉簪薜荔,其聲清脆,心境極舒。忽又念及農家麥熟未割,根腐穗傷,夏收頓歉,不覺悵然長吁。卿和服藥,居然安睡數時,熱渴俱減,乃用燕醫生白補丸以蔘湯吞服,遂下燥糞,病勢十去五六矣。補丸專下燥糞,而不傷陰,且無過瀉之慮,其功用穩於硝黃。此餘獨得之妙也,已屢試之。
吾詩從玉溪入,進窺少陵,復旁及江西派,以堅骨而煉意。還駐足於溫飛卿、司空表聖及吳、韓、羅、韋四家,蓋二十年功力所聚矣。所作雖不成家,亦復談何容易!
初五日(九號)陰。天中節,晨起祭神。午刻祀先。飯後擬至南橫街而三兄及挹珊來此,遂輟行。全家分局博戲,餘獨坐燈下靜讀醫書。前昨兩日診卿和脈,沉細已甚,兩足極冷,有似陽證見陰脈。細診右手關尺,覺沉細之中,獨見弦小,知爲積滯。蓋熱邪凝結,故脈細足寒也。又有舌苔黃燥爲證,遂一意峻攻,兼恣飲新汲太平湖井泉,救其焚灼(若自來水及汽水,一經制造,天一之本質無存,不能治病),即下堅燥糞十餘枚,又瀉其熱如沸之水半桶,熱邪四散,兩足頓溫,脈轉而浮洪數大,熱病之真相見矣。但須清熱滋陰,明日病即可十去七八。危哉!險哉!稍一遊移,禍不旋踵。
初六日(十號)晴。未刻赴順校上課。燈下隨意看《士禮居題跋》一卷消遣。又讀《宋瑣語》高趣、超詣兩門,有蕭然物外之樂,他史無此筆墨也。
醇王府廢園(府即德宗潛邸也。醇賢親王在時,以首輔領海軍,冠蓋輻輳。歲庚寅,王薨,子載灃襲爵,移府於十剎海北,名曰東府,而以舊府爲西府。)
草長臺傾石半荒,悄無人處野花芳。殿階時見狸牲跡,朝士曾趨雁鶩行。東府會稽終復晉,南宮興慶詎安唐。居民能說承平事,一騎天家歲進香。
初七日(十一號)晴。飯後偕張先生、錫兄遊城隍廟,茶棚小憩,綸、懿、閏踵至。
尚九兄、楊大弟來夜談。連日月鉤如血,兵象也。東南其多事乎?初八日(十二號)晴。表兄梁同年(恩霈)自津來。三鍾詣農會,與袁、金、高三君會商接手辦法。近由李嗣老交出,餘任總理,袁任會計,金任農林,高任農校。出城與會臣、錫三、潤田三兄,朗軒弟同至瑞記晚餐,潤作主人。
初九日(十三號)晴。鬧市口菜攤有新菜,衆人不識也。尚九兄見之,居然蓴也。
贈我兩把,以雞湯煮之,滑嫩可口。不意十丈紅塵,乃嘗斯味,交通之便利如是。飯後至順校上課,歸路訪朗軒不值。燈下寫聯五副。接周衡甫信,儲蓄五冊已收到。
謝尚九兄送蓴菜蓴絲肥更滑,萊以季鷹名。伊洛風塵惡,江湖秋水清。北人初識味,南土尚勞生。
招隱知君意,商山話耦耕(昨日九兄在此,共商歸耕之計)。(〔眉〕後半首粘蓴說,固覺小樣,然又脫開不得。)(第三聯接頭不得,換頭更不得。苦吟三日而後得之。蓋以第三句承首聯轉身,第四句承次聯轉身也。)
自嘆
題圖祝壽還諛墓,日日違心作囈談。盡掃聲聞無一字,拈花自證老瞿曇。
初十日十四號)晴。至汪家衚衕預祝昆師母明日壽。夜雨。
十一日(十五號)雨竟日。夜飯後率惠兒連赴廿四屬聯合會、社政進行會、孔社,均因雨不能開會。在恆裕晚餐,至椿樹三條演封臺戲,餘演《黃金臺》。
十二日(十六號)晴。曾子彥來談。飯後因學校事詣學務局訪李潤生面商良久。陶矞如自東城八大人衚衕遣馬車來迓,爲乃郎看病。系溫熱兼結滯。季超丈乃以桂枝湯合溫膽湯藥之,實不解其命意所在。最奇者,其脈案中亦知是熱滯病也。矞如邀往福全館晚餐。
十三日(十七號)晴,黎明陣雨,旋止。未刻,正擬赴順校,陶處復以馬車來迓,兼晤星如並矞如次三子(長郎字伯銘,次字仲謀,三字叔繩),因開方。筆墨甚精良,案有宣紙,各爲書大斗方一塊。仲謀新得法梧門詩龕投贈詩卷,其中洪稚存先生詩字最多,又有趙味辛先生之作,皆毗陵先輩也。餘爲書引首“詩龕遺墨”四字。卿和病痊回糧餉局。
十四日(十八號)晴。陶氏電告病癒七八矣。午後衡亮生以馬車來迓,爲其八令妹順承郡王福晉診病,晤郡王訥勒赫(字樂莊)。歸後偕張先生、錫兄、綸、懿遊城隍廟。又至廟後看賽跑自行車,奇巧百出,總之不外乎熟字耳。無論何事,精思無不啓之扃,熟練無不生之巧。在聚魁坊晚餐,惠亦自司令處來。過大同推發。沈邱高養祉送示椿葉所養蠶,蛾大於蝶兩倍,翅有五彩,繭粗如大指,絲用捻法,綢堅韌耐久,極宜染,價與洋布埒。
河南、山東多有之。倘上下羣用爲衣褲,以代洋布,豈非收攬利源,抵制外貨之一大宗乎(椿即臭椿樹,遍地皆是。古名赤檉,即此樹)?又樗樹亦能養蠶織繭。
十五日(十九號)晴。先世母生辰拜供。未刻赴農會,與金、袁、高三君熟商接辦事宜。又登講臺與學生籌畫一切。南園來夜談。復笏齋信。琴甫懇爲其僕婦之子就診。本系跌傷瘀血,爲庸醫攻、補、散雜施,將成死證。可恨可誅!姑盡力救之。
十六日(二十號)晴,時有微雨。中庭石榴,葉色嫩綠,花色硃紅,雨後觀之,嬌豔可愛。未刻赴順校。接周衡甫先生信,信成儲蓄款只能收到四折。雖甚喫虧,究勝擲虛牝也。中國人辦儲蓄,無一不坑人者,其誰信之!不嚴誅經理之人,何以善其後。隨手作復。又致季申四兄嫂書。讀《通鑑•魏明紀》。
簡隱公(此爲餘近年心得處)
前日草草奉復一紙,意有未盡。弟所以心折龍溪者,實緣四十歲前從事子口耳步趨之學,終日手不釋卷,口不離學,返之吾心,了無所得,正釋氏所謂寶在他人終非已有也。自得陽明之書,直捷親切,如癢得搔,如縛得解。繼而見《龍溪集》《念庵集》所以發明者益親切,而龍溪盡撤門面,直指本原,其超悟更透過陽明子一層。凡三百年來迂儒所斥爲有弊者,自我觀之,悉是學中真神髓。自此讀他書,心光所照,輒與昔人不同。此實爲鄙人生平爲學大轉手,而皆自龍溪啓之。此所以尤心折於龍溪也,雖然,此猶其跡也。若學中真神髓,則吾明吾心,吾誠吾意,吾盡人倫,吾察庶物,自修自證自悟。姚江也,龍溪、念庵也,皆所以提撥吾之精神,開發吾之靈性。
其所言者,人皆非之,然與吾痛癢相關,雖欲不喜不得也。或人皆是之,然與吾痛癢不相關,雖欲強吾喜不得也。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孰得孰失,孰醇孰駁,若者有功,若者有弊,嘵嘵者皆他人之寶,非己物也。來示欲弟痛加駁論,誠是兄之虛心,而弟不加論辨者,非唯阿也,默而識之,不欲強爲異同,合二人而爲一人也。唯吾二人進德修業,或有懈弛,或有謬誤,則願交箴其失,勿爲世俗依違之談。良師益友,唯兄是賴。弟毓鼎拜啓。
十七日(二十一號)晴。飯後至北城醫會,檢查諸醫方案。途經十剎海北岸,煙波浩渺,扁舟出沒於柳陰蘆漵間,西山一角,翠潤欲活,誠軟紅塵中仙境也。車中四望,心曠神怡。吾廬雖亦空氣清鮮,樹陰匝地,然尚有仙凡之別耳。燈下讀《三國•吳志》二卷。
魏賈逵日讀《左氏傳》一卷,月盡一通。吾於陳志,亦願師之。接梁季雲天津信。
十八日(二十二號)陰,北風甚涼,微雨數點,殆有秋意。十一點鐘率寶惠至德昌,赴興殖公司股東會。出城,飯於福興居,至社政會籌備週年紀念會。又至孔社。歸途訪石頑略談。寄大兄書並股票二紙,託卿和帶。卿和病甫愈而即登程,未免兒女情長也。
十九日(二十三號)晴。至學務所訪李潤生未值。出城至松筠庵踐高、袁之約,闃其無人。訪石頑久談。答拜涼督趙芝珊,亦未值。歸寓楊雲史來劇談,述及載搏在津,去年所分乃父貪囊約百萬,已揮霍受騙略罄。此天道也。夜與錫、珩談菊部故事,因嘆今日世界人物,不特經史詞章之學全是野狐禪,即戲學亦解人難索矣。
二十日(二十四號)陰。王古愚同年(慶垣)自衛輝來。未刻赴順校,雷雨驟至,疾馳而歸。雨後忽涼,須衣三夾。燈下寫應酬數件。看《通鑑•魏明帝紀》中。希文丈枉過,未值。
二十一日(二十五號)晴。傍晚晦冥雷雨。李潤生來複校事,因至松筠庵與金、袁、高三君預約共商農會公事。接王琴齋覆函。連日細讀徐靈胎《傷寒類方》,新得甚多。此編着墨不繁,倘能熟讀精思,可生無數巧妙。夜雷雨。
二十二日(二十六號)晴。飯後石頑、珩甫來,偕錫兄、綸、懿同遊醇王府廢園,屋傾池湮,狐蛇之所窟穴,從前蓬蒿沒人,近因進步黨借作本部,芟薙叢草,始有路可行。
遊次覺滿目荒涼,不勝今昔盛衰之感。傍晚,至大德通,赴朗軒、夢九之約。座有右玉張芝塍,參議院議員,善許負之術,其相餘,謂五十以前,作京朝官而無權,五十以後,不能在中央。今年下半年,即可膺邊疆重要之任,手握數權。又評餘性情雄毅能當大事。力勸六月留須。
二十三日(二十七號)晴。飯後偕錫兄春仙觀劇。接雲依信。又接周衡甫先生信,匯到洋一千四百元。信成儲蓄四折,得洋一千四百七十五元,除匯費,酬勞經手人,及酒飯成交費,所得僅此。六房茝汀本存二千元,今應得七百八十元。
二十四日(二十八號)晴。飯後丁芝宇約春仙觀劇,餘又別約琴甫。傍晚忽大雷雨一陣,琴甫約六國飯店夜餐,適有外國音樂部侑食,極可聽,足以悅心舒脾。芝宇名傳福,鎮江人,桐生年伯之子。光緒初,丁年伯母屢病,先君治之輒愈,故感先君至深。先君之歿,年伯母來吊痛哭,拊視餘及五弟,極憐傷之。忽忽三十五年,詢之芝宇,年伯母亦久下世矣。
二十五日(二十九號)晴。汪敬之、王念倫來談。汪敬之謂吾輩任事,須聚精並神,注重一事,切忌務廣而荒。此言深中餘失。又謂做事只問我肯做不肯做,無所謂做不到。
其言足以激發志氣。龍溪四無之說,求之物理,實是如此;性相平等之說,求之性體,實是如此;息息歸根之說,求之工夫歸宿,實是如此。其見解起悟,或有時透過陽明一層,而工夫卻無着手處。唯涇陽言修,言悟,言喫虧,言小心,言當下本體工夫,無不合一。
飯後赴進步黨換證書。又赴社政會。又至嵩陽別業赴中國工黨歡迎會,公推餘爲總參議。
在恆裕少坐。董潤泉來夜談。
二十六日(三十號)晴。悶燥殊甚。石頑偕永貞上人來訪,湖南詩僧也。西刻至惠豐堂赴北城醫會公局。
二十七日(七月一號)陰。看《涇陽年譜》。《涇陽十書》,爲餘十年前拳拳服膺。自稱私淑弟子。今更拈起玩味,覺意境又與前不同。申刻微雨,冒雨至順校。至同興堂,赴蕭翰臣之約。質雍來絃歌。
二十八日(二號)晴。看《通鑑•魏明帝紀》。杜恕諫用廉昭詗訐大臣疏,語葚切至,而文特長。經涑水刪潤登之《通鑑》,彌覺事理充足,曲折盡致,讀之數過而不厭,足見貢父爐錘之妙。飯後隱公來談,論龍溪、涇陽、景逸之學,極有道理。處今日譸張囂競時代,乃能爲舉世不爲之學,真難得第二人也。又釋否、泰二卦初爻之義,知其所得者深矣。曹滌新亦來久談。晚至醉瓊林赴王仲薌之約。閱《東方雜誌》,有《社會今日趨勢吾輩自處之方針》一篇,煞有見地。
二十九日(三號)晴。未刻至松筠庵,與李、袁、金、高四君議農會事。南園來夜談。南園新買石印漢隸四種,內有明拓《張遷表》、《武榮碑》,皆有覃溪跋語。以餘所藏舊拓本相比,《張遷》不相上下,《武榮》則字多而清楚,較石印本當早百餘年,真宋拓也。
學書不透隸書一關,終無根柢。
六月初一日(七月四日)晴。桐城葉華生(英。玉書同年之侄)來見。飯後爲鄭師寫扇二柄。石頑、珩甫偕來。燈下作孔社辭職書。數月來,含忍相處,志願不達,宗旨不同(吾之志願、宗旨,在舉行先聖祀典,以示依歸;編輯社報,以洙泗學說正人心而靖民氣。而徐社長則日孜孜於畫公事,指定職員,推舉名譽社長,開會歡迎闊老,每星期作例會),名譽日隳,進行無望,匡正則斥爲反對,黑稿而聯署姓名,若再依違其間,未免自欺其意。與石兄熟商,決計相率辭職。亞蘧責餘於開大會投票舉社長時,自信過深,不肯運動票數,致此失敗。斯言誠是。然區區一正社長,乃亦出其種種卑險手段,無所不至以謀之,豈餘所能逆料乎?無事偶檢小徐《說文系傳》閱之,大有深味。古聖製作之原則,生人遞變之見端,以及生理、形名、植物、動物諸學,悉可於文字中推求。從前但視爲音訓小學,作治經之階梯,今乃悟其精深若是。小徐按語巧密博雅,允爲許君功臣。餘治《說文》,在光緒乙酉至庚寅,購書頗富,獨未見系傳。致力最深者,爲段茂堂、王菉友兩家。
近五年前,始得此姚氏翻刻本。嗣又得祁氏原本,然日力腦力,均遠遜少年時,不能定課自淬矣。兒輩光陰虛擲,更甚於餘,豈非至可痛惜之事!
初二日(五號)晴,甚熱,避暑不出門。靜坐簃中,讀《通鑑•魏明帝紀》,以陳志細加參核,乃知涑水剪裁去取之功。妙義環生,綠陰滿地,頓忘門外炎威矣。
初三日(六號)晴,燥熱殆不可耐。午刻赴農會,爲講習所諸生行畢業禮。會中備午餐,餐後拍照,時已四鍾,馳赴亞蘧廣和之約,賓主已散矣。石頑兄來夜談,論詩說掌故,歡暢幾忘更深,朋友間久無此樂矣。徐社長復書,盛詡其修飾房舍之功,將以此爲官場之美富乎?無胸襟,無眼光,隔靴搔癢而已。牧齋、梅村入本朝後,詩多微詞座語。從前怵於文字之禍,不敢明言,今日何人能作鄭箋乎?石頑盛稱同年文道希(廷式)宮詞四十六首,據爲信史。文詩多及掖庭祕事,近於《漢武內傳》、《飛燕外傳》。自謂得之於其女弟子珍妃、瑾妃,皆外人所不詳。然道希銜西朝戮逐之恨,恐有附會失實處,殆謗書也。
石頑篤信之,過矣。
初四日(七號)陰,天忽涼爽如秋。社政進行會舉行週年紀念會,到者六十人。巳刻開會,午正散會拍照,丹雲丈備午餐。孔社來社員十人,代表全體,出而挽留,曉曉聒耳,不得請不去。餘於是再辭職矣。若仍腆然就職,不特近於兒戲,而反覆無常,亦太無人格矣。徐社長亦來縶維,未晤。劉壬三來商校事。客去倦甚,依枕朦朧。
初五日(八號)陰,傍晚微雨。吳竹樓親家來談。李毓如丈電招爲其兒婦診病。至則棺槨衣衾俱備矣。餘診其脈,猶有一線生機,審爲熱入血室,姑依法治之,未知能挽回否。至順校議接辦下學期招生事。小暑節。
初六日(九號)陰。小松、季超兩丈來談,邀往聚魁坊午餐。出城至李處複診,似有轉機。病勢至此,猶復顧慮多而議論雜,最爲醫家所忌也。換膠皮人力車至北城赴馬輝堂約。歸路過內東華門,悽愴欲淚。
延子澄學士書來,以昔年三十三天徵和詩卷獨無餘詩,請爲補作。爰依韻答之。河山既異,風景亦殊矣故園荒盡甕城邊(學士以蒙古部落駐防鎮江),小隱長安別有天。飛白漫尋棲鳳苑,削青早斷獲麟年(學士自國變後斷手,不復吟詩)。清泉洗耳傳新語,破帽隨頭戀舊緣(君杜門不聞世事,髮辮猶存)。(原稿空出一行半,未成或未錄尾聯。)
初七日(十號)晴。葛霞仙同年來談。飯後至李處複診,病竟不可爲,興辭而出。
在恆裕少坐,雨至馳歸。竟夜檐溜琮琮。入夏電扇盛行,電機終日不息。外國電燈線,裹以膠皮,預防危險(膠皮不過電,工人修理電線,皆用膠皮套護手),北京電燈公司股本不足,概用明線省費,平日又無人查看,電線往往斷墜,行人適經其下,觸之立斃。巡警及旁觀者,或不知而扶救(疑其中暑),傳觸俱隕。入七月後,旬日間死三人矣,至可慘痛。而公司視爲當然,反歸咎於行人之不慎,情尤可惡。寶惠建議,由社政會公函致內務部。請其嚴切向公司交涉取締,亦慎重人命之舉也。
初八日(十一號)雨竟日夜不斷。餘昨夜欠睡倦甚,鎮日倚枕聽雨。看《通鑑•魏明帝紀》。又讀《蜀志》數篇。餘於陳志究心三十年,所得有出於前人眼光所未及者,擬作《三國志發微》,以申其意。接新加坡吳翹雲信。吾所看月出之報三種,曰《東方雜誌》、《庸言報》、《震旦雜誌》,皆有實際。餘語錫兄,謂兒輩中如有嗜學有志者,每月不必讀他書,但取三報(《庸言》近來頗無足觀,當易以《不忍雜誌》),定爲日程,專治而詳究之,更參以《亞細亞》、《國華》兩日報之時事總論(京師日報數十種,以餘所見,此兩種議論較平實)。不過一年,即可成政治、法律學問通才。此事實不難,無如程度不足,志願不宏,不能爲,不肯爲,徒懸虛望而已。
初九日(十二號)晴朗可喜。飯後答訪貞盦,未值。又訪顧二兄,亦未值。至李處行吊。石、朗、珩均來夜談。卿和歸自滬寧。接大兄信。
初十日(十三號)晴。飯後赴社政會。又赴公益會。傍晚至南五老胡同,祝查維周生日,一則踐衆樂會公約(是日演劇,乃衆樂會全部,即椿樹三條俱樂部也),一則聞侗厚齋(倫貝子之胞弟,輔國將軍)、王君植均登場,欲聆其雅奏也。兩人皆酷摹譚派者。歸寓甚早,夜涼殊爽。
十一日(十四號)晴。恆裕拍電謂錫兄病劇,促往診治。急馳視之,少腹牽腰痛,汗冷肢厥,神氣索然,診系陽虛,腎經受寒,腎水上泛。參用仲師真武,附子細辛,桂枝去芍加附子諸法,扶陽溫腎而鎮寒水,自謂時醫無此方也。石頑、會臣二兄坐簃縱談,竟忘夜深天暑。石兄說秦晉事,會兄說閩事,皆革命軍真相也。接四兄滬信。江西抗命,北軍不得勢,姑息調停。餘早策其必有今日。恐東南從此多事矣。
十二日(十五號)晴。江子厚來談。飯後出城,爲錫兄複診,所苦全平,已涉庭院矣。昨用藥悉本傷寒方而稍變化之,遂收奇效。長沙書豈可不讀哉!教育、內務兩部,務揚西醫而抑中醫,甘心爲白人之孝子順孫,一般惡魔降生世界,造劫殺人,天心毋乃太忍乎?寫至此,熱淚滿框。入城訪南園不遇,腹枵甚,索油烙餅飽啖之。坐小樓,遍觀所買石印諸漢隸,有端忠敏所藏《瘞鶴銘》全冊,頗可玩味,乃知石庵相國寫三點水偏旁之下一∕,純師此銘筆法。日稍斜,往北城東四牌樓十條衚衕訪蔭午樓,亦不遇。
十三日(十六號)晴。飯後赴順校監試中國歷史,學生磨墨舒紙求書,爲寫數幅。
歸途過嘉應館診小孩病。抵家,順王府有馬車來迓,即乘往爲福晉診病。石頑、珩甫來夜談。接大兄信,爲田租分理事。
十四日(十七號)晴。王仲薌來談。沈少芙(忻)攜大兄信,偕其兄愚溪(夔)自上海來(少芙爲大兄之姊甥)。侄婿吳德波亦自滬來。飯後赴順校監試國文,又爲學生書
屏聯多件。江西首亂,與江、寧、揚、徐、安徽皆宣告獨立。餘前言不幸而中矣。馮華帥爲江北經略,寶惠以祕書長從戎,不及兩期,再見茲舉,而時局大不同矣。錫兄來宿簃中,病已大愈。
十五日(十八號)晴。寶惠調李師葛充祕書,隨赴前敵,柬約面商。師葛志在藉手爲清室復讎,膽氣甚壯。人心難測,南人未可輕用,若師葛則可信也。飯後甚熱,坐書齋讀史。又寫出象山、慈湖雙明閣公案,致隱公參之。世亂如麻,吾輩方從冷淡中討生活,乃真樂境也。抑邪黨棋佈都下,一出大門,風波頗惡,此亦避亂之道耳。傍晚至西交民巷浴堂洗浴,遇朗軒、劭箴,朗代付浴資,銅元十二枚而已。浴後修腳,價六十二枚,較諸前門外新式浴堂,其價一元或五角者,不過洋鐵盆、木盆之別耳。晚風頓涼,滑爽可喜。
朗即來談,會臣繼至,縱論至夜深。江、浙、湘、粵皆獨立,傳染之速,竟與宣統三年無殊。
十六日(十九號)蕭親家歸自張家口,來談。四鍾至順校丙班畢業攝影,爲作同學錄序言。五鍾全體學生具簡公宴天福堂,情誼之洽,爲自來各校所無。
十七日(二十號)晴。上午九鍾,社政會開特別職員會,以南方擾亂,人心不寧,懲於去歲正月第三鎮之變,恐項城復調外兵以自衛,擬上陳請書於國務院內務部,條陳保安京師事宜,由余提出議案,衆論僉同。又由劉孟祿提議京師二十餘處養濟院,收養貧民數千人,萬一財政部無米可發(倉中久無顆粒,由部發備購買),縱飢豺渴虎於市巷間,深爲可慮,擬函致內務部警察廳,亟籌善後之策。衆亦贊成。此二議,皆要政也。丹丈邀餘及錫兄至三義軒午餐。歸寓避暑不出門。臥看李卓吾《焚書》十餘篇。卓吾合儒釋而一之,得謗最甚。餘觀其見解超脫,論學入神髓處,非腐儒飾門面者所能夢見也。餘講學三十年,束縛妝點於理學格套中,全無真我。近三年始入悟境。石、朗均來夜談。
十八日(二十一號)晴。王亦韓、陳幼恆來見。飯後順邸以馬車迓診,衡亮生旋到訥樂莊(即順承郡王),邀富慶堂晚餐。朗又來談。
十九日(二十二號)晴。葉華生來見,出示南方平亂條陳,殊有膽識。飯後隱公來談。在三松精舍叢綠陰中,證明雙明閣學案,啓發良多。烽火連天,炎威灼地,吾二人獨究極心性之學,作凝靜工夫,將來經綸事業,悉基於此。今世所謂偉人元勳,適與此相反,安望其有德業功名乎?傍晚微雨,步行爲會臣診疾。
二十日(二十三號)晴。批閱順校歷史試卷。未刻至恆裕,又至聚魁店訪李醉樵。
酉刻在家備酒餚請吳德波,約卿和、安朗兩侄婿作陪。
二十一日(二十四號)晴。寶惠以祕書長從馮軍統南征。晨五鍾起身,燥熱特甚,不敢出門。評閱校卷二十餘本,以頭昏而輟。晚涼。偕錫兄至恆裕,提回現洋四百五十元,爲杜門之備。又買米十五石,付價一百五十元。在瑞記點菜六色,坐恆裕院中晚餐。看《焚書》十餘篇,心地活潑清涼,頗能消暑。
二十二日(二十五號)晴,酷熱不可耐。評閱校卷畢。五鍾至松筠庵,與李、金、高、郭四君會商農會事。石頑來夜談。話蘭簃北窗外藤花忽又盛開。猶憶辛亥九月,寶惠南征,西圃海棠枝梢忽開十餘花,紅豔過於春日。師旋,遂拜副都統之命。
二十三日(二十六號)晴,酷熱不解。爲社政會作書致司令籌防局,籌畫保安京師五條(一、勿調外兵;二、多添馬步隊巡邏;三、寬積糧米;四、命商民住戶練團自衛;五、全力維持金融機關),皆重大切要之政策。又附書言,京師內外城四郊教養貧民各廠院,計二十餘處,所收不下二千人,每季官發米石,有不繼之勢,宜預籌安插之策,以善其後。久不拈筆作文,兼以汗流心煩,脫稿頗苦,靜臥看《虞初續志》十餘篇,以定心氣。
傍晚雷雨交作,稍覺涼爽。餘肄醫學,最得力于徐靈胎先生《傷寒類方》。執方法以運圓機,頭頭是道,讀之幾能成誦。近日所見,頗與先生不同,且有出於先生之說之外者。每夜就枕前,必靜讀數條,隨讀隨箋,以蠅頭細字加於書端文尾殆滿。倘能竣業,擬名曰
《徐氏傷寒類方新箋》,以記心得。
寶惠以祕書長從馮帥南征,作詩送之
烽火光中萬戶殘,南征六月敢(原作“不”,改作“豈”)辭難。(〔眉〕一虛字耳,三易稿而後定。修詞豈易言哉?)平巢亞子能開晉,輔漢留侯自報韓。(〔眉〕第四句用意之精,使事之切,頗用自喜。以黃巢作比,固是一家血脈也。)十幅旌旗磨盾墨,三吳父老望壺簞。行軍善濟唯仁恕(辛憲英勖子羊王秀語),滿目瘡痍未忍看。(石頑兄雲,第四句七字如長城堅不可破。又謂第三句公之所望於公子者,意欲何爲?餘笑而不能答也。永光師謂,無一字非從真意發出)。
二十四日(二十七號)晴。荷花生日,永光禪師本約至積水潭賞荷花吟詩以祝之,爲世亂所阻。傍晚永師遂偕石頑兄見訪,餘備蔬素款之。午後詣社政會。乾鮮果商會因有孔姓諸人別立公司,重徵加稅,壟斷科罰,絕商人生路,具呈本會,請爲申訴禁斷,衆皆贊成。江子厚來夜談。禁衛軍專電報告,大營已駐徐州。發上海大兄信,露封不緘。南北交戰,例須拆閱書函,但問平安而已,不及時事。
二十五日(廿八號)晴。爲乾鮮果公司事,由社政會具呈國務院,飯後起草,一揮而就。根據法理,頗覺義正詞嚴。熱甚,不能多看書,晚涼,訪朗軒,爲其侄立農診病,久談而歸。(補記昨日事)相傳今日爲關聖帝君誕辰,焚香致敬。吾平日虔奉關帝、觀音菩薩、純陽呂祖師。童時即知尊關帝。嗣後屢着靈應,故奉事最虔。吾母事觀音菩薩,不孝念亡母,故奉菩薩。前歲採澗夫人忽患啼笑病,夢至西圃,見一黃衣老嫗授以藥,病立痊。黃衣者,吾西廳所奉菩薩像也。此像本在南橫街江蘇蕭氏處,餘移歸祀之。未三日,蕭氏遭回祿,屋俱燼,而此像以遷餘處獲全,若避劫者。餘與祖師並無因緣,而心目中若常有祖師在前,爲餘呵護,且時時似有道法傳餘,實不解其所以然也。兒輩後人見此記,不可斥吾爲迷信。
二十六日(二十九號)晴。看《通鑑•明帝紀》。酷熱,目爲之昏花。傍晚,偕錫兄至西交民巷洗浴。華生來夜談。夜熱,幾不成眠。接量婿日本書。
二十七日(三十號)晴。先大夫忌日拜供。此光緒己卯年事。其時天氣酷暑,不孝於前數日自通州騎驢馳歸。情景猶在目前,傷哉慟也。看《通鑑•明紀》訖。晚涼,受石頑之託,訪賈孟文調停租屋事,未值。順訪石兄,見三嫂及女公子。湖既復,贛逆失其巢穴。北路張軍累戰皆捷,勢如破竹,直指浦口,上海連攻製造局而敗。黃興知大事已去,棄南京而逃。城中無主,電迎程德金;應德閎。北軍遂復江寧。岑春煊當叛黨初起,推爲大元帥。既而見南軍勢衰,逃回上海,不容於外國工部局,被逐遁香港。統計春煊爲人,對於清室爲叛臣(宣統三年十一月春煊電政府,促皇上遜位,又電項城勸進),對於岑門爲賊子(其父襄勤公毓英,以一佐雜帶兵克復滇黔,盡忠帝室),對於民國爲亂黨,甚至對於黃興爲狡滑不義之小人。可爲無恥之尤。
二十八日(三十一號)黎明震雷大雨,淅瀝竟日夜,炎躁之氣稍解。先大父生辰拜供。許仲衡自密雲來見。董潤泉來久談。致寶惠信託司令處附遞大營,並錄去詩一首。燈下聽雨,讀《文選》魏晉人詩。其沉鬱駿邁之妙,但久讀之,便可使詩境大進。餘嗜讀《三國志》,而於注中所採魚豢《魏略淨,尤所劇賞,前記已屢稱之,以爲與休文《宋書》,可稱史家二雋。《宋書》列於正史,又得郝蘭皋表章之,得以膾炙人口。魚氏則其書久亡,而殘編斷簡,僅見於裴氏注中,世幾無知其姓名者。文人撰著,固有幸有不幸耶!
二十九日(八月一號)天將明,大雨聲勢澎湃,如翻江倒海,魂夢皆驚。午刻暫晴,偕張、鄭二師步遊太平湖,石橋聽水,清風拂衣,不復知在長安塵海中矣。雨復至,風遒勢猛,檐溜如繩,前後院水深一尺,澍孫赤腳坐木盆中,浮行波面作小舟,大可拊掌。竟
日看雨,唯隨意檢讀《三國志》注中所載諸文。魏晉人文氣骨清遒,色澤腴茂,復有逸韻緯於其間。上承兩漢,下開六朝,爲文質相兼大樞紐。餘近年作文,極喜學之。大約多綴偶句,而時用頓宕之筆,疏其氣以取遠神。一折一轉,潛氣內運,或排或蕩,似斷似續,遂覺沉鬱絕倫。自古文家以桐城派提倡宗風,無人知此韻味矣。燈下又看醫案十餘條。司令處電告,大營在徐州,甚平安,即日拔隊前進。
七月初一日(二號)陰。偕兩師步行太平湖。申刻出城,答訪袁親家。雷聲復作,稍坐即行。中途大雨忽傾,入定一報館避之,與石兄、永師立談,雨止登車。城門水深三尺,洶湧如潮,亦奇觀也。抵家又雨,衣褲俱溼。以藤花四朵贈貞盦,貞盦以四律見貽。
約石頑兄、永禪師素餐,坐藤花下納涼談詩(補廿四日作)
避世參寥子,迫涼靜綠天。詩真留本色,機息見初禪。筍饌甘逾肉,藤花豔映蓮。
風塵門外惡,獨坐渺山川。
初二日(三號)夜雨如注,竟日不止,街衢成澤國矣。坐簃中寫扇三柄。看《通鑑•魏少帝紀》。讀《史記》老莊列傳,穰侯傳,白起、王翦傳。接寶惠徐州信,寶嫺常熟信。
致劉仲魯信,爲史挹珊事,又致挹珊一紙。嫺女信謂,一般大老官,蟻附上海租界,無隙地,有露宿者,南人之無志氣、無膽量,一至於此。嗚呼!上海租界其遂足恃乎!
初三日(四號)天竟放晴。飯後至太平湖散步,波紋樹影,如入畫圖。至順校監視覈算分數。石頑兄來談。接寶惠徐州信,七月卅一號所發。
初四日(五號)晨雨一陣,旋晴。高鐵民、葉華生、錢士青相繼來談。士青歸自英美,話其政治、風俗甚悉。歐美生活程度,高於中國京師十倍以上。用錢極少以洋二角起碼。尋常友朋小宴會,須費四十元。若大宴會,動輒一二百元。吾輩生於中國,真大幸福。
而一般洋迷,乃竭力摹仿歐美之奢侈,豈非喪心病狂。華生述安慶十日之間,換七都督。
祁蔭寰、劉國棟大戰於城中,祁大敗,居民奔避塞途,開機關槍擊之,衝血路踏屍遁去,奇慘不忍聞。飯後看《通鑑》十餘葉。張珠舫來交天津七月份經費洋三百元。傍晚,偕鄭師至進步黨本部(即醇王舊府。所開新門正在吾居影壁後),訪於澤遠。澤遠導遊,園林煥然,頓改舊觀。循太平湖而歸。晚飯後,孔公擇來請爲其四嫂診病。頭痛證也,幾爲庸醫治壞。按頭痛而兼發熱,其爲三陽經無疑。發熱而兼口渴,噁心,小便赤,則又屬三陽經中之陽明證無疑。仲師規矩森然,絲毫不爽。一般庸醫所用,一派香燥之藥,乃從太陰經着手。夫太陰溼盛,固有頭痛,然頭痛而兼發熱,亙古及今,太陰無此證也。(此尚是高視若輩之論,其實此種庸醫,安知何者爲太陰經乎?)餘用石膏、白芷、麥冬等味,並令恣啖西瓜,純降陽明之熱。復天津楊景喬信並收條。
恭閱宣統政紀,見毓鼎所上痛陳時局封章
僑壓榱崩已自哀,眼花重睹劫餘灰。可憐一紙孤臣淚,留作前朝史傳材。
初五日(六號)晴。至孔處複診,頭痛稍減,而病人復中暑邪,殊爲棘手。又爲仰恭夫人診疾。仰邀四海春午餐。南漳陳禹臣(錦)攜門人雷詩伯(詠章)書爲謁。石頑和殘韻詩一首,殘、韓、簞三韻,扎硬寨,打死仗,詩中挽強手也。朗軒函示雨中遣悶數詩,味清而長,誦之惆悵。接大兄信,滬寓平安。又接量婿、嫺女信。
初六日(七號)晴。天將明,電鈴亂鳴,孔處以病危促診。披衣登車,路始辨色。
病人脈證俱兇,勉開一方,以扶胃氣。歸復就枕,至午初始醒。飯後孔公擇來,以病有轉
機告。復往診,美國女醫在坐,知餘至,甚不悅,謂中醫能任之,則彼告退,否則舉家唯彼是聽。餘診其脈,似尚不至死。幼雲夫婦及其兒女環請餘擔任,且曰;生則餘之恩,死不負其責。乃謝西醫使去。餘枯坐空屋中,澄思渺慮,竭識力所及,爲定一方。不特欲延其生,且與西醫有競心焉,使知吾中學之大有用也。隱公來論學。燈下復劉龍伯書,謝其作《瘧病正義》序。接寶惠宿州大營信。永光師送和詩來,五律格高而氣清,非九僧詩所能限其境地。
初七日(八號)晴。七夕,立秋節。八鍾孔處促診,變證蜂起,病與心違,甚覺棘手。出城訪亞蘧,尚未起,因爲衡侄女診疾。至便宜坊,約石、亞小飲迎秋。詣三兄久談。
朗軒來夜話。餘連日至孔處,目擊病象,懊悶異常。晚飯前閱士勸函報病情,頓覺頭眩氣悶,狀類中暑,撤燈靜臥片時,稍愈。次晨知士勸夫人竟不起,悵惘不怡者久之。
初八日(九號)晴。秋熱甚烈。黃友仲來謁,笏兄之婿也。傍晚至六國飯店,赴增壽臣之約。各菜精潔軟美,與吾口齒極宜。夜熱汗濯,竟不成眠。
南園以雨中排悶諸詩見示,爰和其意連雨斷人事,定中坐靜心。急飛檐瀉瀑,徐度溜鳴琴。晦晝思清節,憂生激苦吟。
長安萬家樹,同聽幾知音。(〔眉〕次聯一急一徐,一見一聞,皆唐律也。)
初九日(十號)晴。未刻赴社政會。又赴廿四屬聯合會(爲通、寶、武、香、房水災請賑事)。至孔處唁士勸。石頑來夜談。臥讀杜詩消暑,總是不着一直筆,不下一死語。
初十日(十一號)晴。先妣忌日拜供。看《通鑑•邵陵厲公紀》。山東劉國霖持徐仁甫書,請爲其兄芹齋診病。凡初病、輕病者,皆不肯輕延吾診,迨事急相求,則已爲庸醫雜治而成之壞證,其本相不復可見矣。故餘所治者,皆棘手病也。然往往因難見巧。餘之終日研究醫經,博覽諸家之書者,以此。石頑、會臣來夜談,三鼓後餘促之使去。客去後,猶誦元微之《連昌宮詞》一過,然後就枕。餘舊覺《連昌》不如《長恨》。沈歸愚評詩,亦深致不滿。年來躬歷斯境,三海頤和,皆嘗縱士女遊玩,乃知連昌詞意之切,情景之工,令人讀之落淚,非《長恨》所可比肩也。
十一日(十二號)晴。過中元節。晨起祭神謝宅,午刻祀先,薦茄餅。飯後至劉處複診,病勢大減。昨用黃芪、白朮治五心煩熱,參用炙甘草湯治肺瘻吐粘沫,古法之可遵如是。脈本洪大無倫,服藥後今日反見弦細真脈,使誤以苦寒投之,殆矣。朗軒來久談。
餘出所藏精拓二爨碑共賞之。《寶子》尤險峻,開小歐《道因》之先路。昔人謂作字宜力追險勁,餘忽悟學坡書,正當參此一機。此中消息甚微,未可爲不知者道也。
十二日(十三號)晴。華生介其友沈竹坪來見(懷寧人)。順校新請學監樑柱雲(楨材)亦來見(高陽人)。申刻至農會,議開辦農業學校事。晚,在家備酒饌,請袁幼安親家,請作霖、劍秋、友仲、吉甫、珏生作陪。以許小篆託劍秋,得其允諾。接寶惠信一紙,差弁南姓攜來。
十三日(十四號)晴。巳刻至順校,考試新招諸生,請樑柱雲點名監場,高鐵民、王卓元閱卷。凡試四門。綸、懿兩兒均與考。在校午餐。卓元約至家中,爲其妾診病。石兄來夜談。花老約江蘇館晚宴,正陪各客,皆孔社中人,是正社長請客也,遂辭之。因前和聽雨詩用“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本意,乃檢《鄭風》風雨章箋疏讀之,遂連閱前後諸篇,因悟爲學最不可存成見,朱子說詩與東萊不合,遂並東萊所信之小序而推翻之。凡《鄭風》諷喻時事之作,一律改爲淫奔(夫子所云“鄭聲淫”,指其聲耳,非詩語也),不復顧其義之不安。即如《風雨》篇,處亂世而思耿直清修之士,心苦情長,其味彌永。朱子忽以風雨爲幽會之時景,君子爲所歡之姦夫,無論詩中名義全然不符(姦夫可稱爲君子
乎?),而辭氣淺直,了無餘味矣,不亦厚誣前賢乎?元明以後,尊朱至矣,而說詩者多不宗之,足見心理之不可強同矣。
十四日(十五號)晴,甚燥悶,殆將雨矣。人在空氣中,猶魚在水中,魚失水則喘,人缺空氣則亦逼迫而喘。空氣鬱塞太虛,不得四達,人因之而燥悶。達鬱極而流,則大雨降矣。《禮記》之說雨,謂天氣下降,地氣上騰。今西人所發明者,吾中國人早知之矣。午刻至畿輔學校,暑假滿開學,午餐而歸。讀《三國•魏志》二卷,寫應酬字八件。史益三來談。傍晚雨屢止屢作。順校揭曉,懿取第一、綸取第二。接寶惠蚌埠大營信。
十五日(十六號)陰,頓涼。王仲薌來談。會臣患痧,促診,急往治之。飯後至劉處複診。同鄉在松筠庵議賑被水六縣(通,永清,香河,寶坻,順義,武清),公推餘爲坐辦。訪石兄略談。珩甫、潤澤、質雍、敬齋來夜話。接嫺女信。微雨。
十六日(十七號)晨雨。飯後爲會臣複診,已大愈矣。至津浦鐵路公司議農會溢利事。又至助賑所推定各路放賑人。燈下撰《崇陵傳信錄》三條。行營有便人,乃致寶惠信。
江皖兵亂雖平,元氣傷耗殆盡,亟宜招輯流亡,休養生息,自以推擇良有司爲第一義。行政長官必須由中央簡任(節鎮自爲留後,或令軍人要求節鉞。此唐藩鎮之積習,不意於民國見之)。縣知事必須由長官委擇,不許以本縣痞棍得廁其間。司法獨立之審判廳,徒知搗亂,未嘗爲民間申一冤折一獄,小民冤抑不平之氣,最易釀成大亂。此後審判權必須還諸知事,使有完全之管理權,庶幾有長治久安之望。囑惠以此意轉達馮帥。臥前讀《魏志•袁渙傳》。所言所行,皆今日對證藥也。吾於《三國志》治之甚專,從政、處世、立身之道,行文之法,皆綽乎有餘。
十七日(十八號)陰。會臣贈我素心蘭一盆,清芬沁人。飯後至劉處、尚處複診。
石、朗皆來夜談。良宵良友,每夕來破寂寥,洵樂境也。頌臣抄示寶惠十七號來電,前軍已佔幕府山北岸,張軍已佔紫金山。客去,撰《傳信錄》三條。毓鼎受孝欽顯皇后知遇之恩,然其生平失德誤國,隱伏覆祚之根,千秋有公是非,未便曲爲諱飾。獨至掖庭曖昧之事,如文廷式輩所傳述,幾等《飛燕外傳》者,則一字不書。匪特有傷忠厚,而風影無憑,亦不當信口污衊也。
十八日(十九號)晴。午刻仲薌電話,邀餘過公馬司寓中便飯,並晤楊老八,共商東陵放荒事。緣澤公與直督因此相持,欲從中調處也。歸路過會臣略談。燈下編《傳信錄》二條。陶蘭泉侄婿自滬來。
十九日(二十號)晴。徐敏伯來談。未刻赴順校,與桂雲商定校中規劃。歸途過助賑所,闃其無人。歸則朗軒在此。薄暮天驟變,黑雲如潮翻卷,隱隱有龍騰踔其間,晦冥不辨一物,雷聲隆隆,微雨一陣而止。(〔眉〕次日知東北城大風發屋拔木,驟雨如注。)
一時許即霽,月色皎然,白雲如魚鱗可畫。變幻之速如是,奇觀也。寶惠以功績卓著,頒賞四等嘉禾勳章,並由銓敘局發給證書,鈐蓋大總統印。敘去年保衛勳也。
二十日(二十一號)晴。戴仲嘉(禮曾。江寧人)介師葛來見。飯後撰《傳信錄》一大條。八鍾至新開路,赴美國人克伯之約。歸寓潤澤在此夜談。發寶惠信,內附會臣信。
託司令處遞。旋接惠自滁州所發信。
二十一日(二十二號)晴。起稍晏。文六舟坐馬車來請,爲其父述堂五兄診病。肺脈已見敗象,浮陽飛越,勢不能久,對之慘然。詢其病,由七情內傷而起,不過三口,競難挽救。謝不開方。禹門、六舟堅留午餐。餐畢,餘復入內視之,隱與訣別也。餘曾疏劾蘇撫恩壽,述堂時任藩司,餘薄其爲人,疏中牽連,頗有相輕語。後述堂罷官回京。始與熟識,雖不讀書而喜近文墨,性情亦忠厚,交誼日篤。年來老友凋零,恐此後又弱一個矣。
又至劉處複診,芹齋不謹飲食,力戒之。歸撰《傳信錄》一大條,頗以簡雅自喜。會臣來夜談,夜深始去。亞蘧亦來談。聞上海亂兵劫租界,不知確否。極以大兄爲念。吾屢勸大兄挈眷北來,而戀戀滬上,堅執不從。
二十二日(二十三號)夜雨達旦,天頓涼,可御夾衣。思緘白青島來,留其午飯。
六舟復乘馬車來迓,居然大有生機,非初念所及。乃息心靜氣,爲定一方,自謂頗極靈巧。
歸撰《傳信錄》一條半。石頑言:《定一報》逐日登載此錄,風行一時,皆稱爲光緒朝不可多得之信史,閨閣讀之,有流涕者,且雲此君不負景皇矣。室中插玉簪五十朵,色潔香清,安得人品有若此花者乎?二十三日(二十四號)晴。處暑節。午刻備酒餚請思緘、蘭泉,仍約劍秋作陪。客去至社政會,會中諸君公贈餘銀質包金名譽徽章。又至松筠庵議聯合會事。又助賑所事。
又農會事。朗軒來夜談。接寶惠廿一日浦鎮所發信。寄寶嫺信並人蔘膏等,託蘭泉帶。接門人範俊丞信,索吾書甚切。三兄得男。
二十四日(二十五號)晴。撰《傳信錄》半條。朗軒又來夜談。燈下爲範俊丞臨坡公手札一紙。
二十五日(二十六號)晴。陳禹臣來見。午飯後六舟乘馬車來迓。述堂連服藥二劑,病勢頓解,坐病榻暢話一小時歸。途過劉處複診。芹齋恣飲食,屢反覆,最爲醫學所忌。
丹丈、珩弟來夜談。孔教會將於仲秋上丁釋奠國子監大成殿,樂舞三獻,實民國以來之盛業。聞子乙社前日甫議及此,社長徐氏乃格不行,謂尊孔不以祀典爲輕重,且諉於戒嚴時代。
不便集衆大舉。孔社不祭孔子,真奇聞哉!客去,撰《傳信錄》一大條。復俊臣信並斗方四幅。聶訪漁來談小站農事甚悉。聞官軍下南京。
二十六日(二十七號)陰。刪訂順校規程,上下同守。未刻赴校與諸教員茶話,排定上課時間。歸途行至潮州館,爲楊子陶診疾,隱公代請也,乃楊君已出門矣。朗軒來夜談。管新民丈亦來,詳述小站情形。餘與朗擬於此買田,討論兩日遂中止。寄大兄信。
二十七日(二十八號)陰,驟涼。午刻至大觀樓,赴景楓約。入城至弓弦衚衕爲胡東巖太夫人診疾。復出城至廣德樓觀劇,赴潤田約。劇散宴會於福興居,十點鐘歸。久不如此奔馳矣。猶撰《傳信錄》一條,乃寢。金陵既下,天下事大定矣。此次亂事,人民生命財產殘傷以鉅萬計,言之誠痛心,然論大局,則爲大轉機。偉人元勳遍天下,跋扈飛揚藉甚,國民黨攘政權,營營囂囂,狼吞而豕突。世界大亂,而良善被其災。今且一網盡矣。
國其有瘳乎?二十八日(二十九號)陰,涼甚,須着棉衣。撰《傳信錄》三條。會臣、石頑、潤澤同來夜談。會臣又贈蕙一大盆,花箭尤盛。
二十九日(三十號)晴。粵人楊子陶來就診,隱公所介紹也。莊秉恆復自常來。王季樵前輩過訪,將以孔子誕辰日合四方人士大祀於曲阜孔廟,約餘爲孔道會北京分會總理。朗軒、珩甫、紹儒、質雍均夜談。接寶惠浦鎮信。
三十日(三十一號)晴。午後趙廓如來談,偕至順直助賑所,與寄耘、筱珊、公度三君籌畫賑務。香山農會分會愛聘三來商香山森林事宜,酌付看護費四十元。傍晚始散。
至東昇樓赴朗軒之約。歸寓撰《傳信錄》一長條。
八月初一日(九月一號)晴。先大母生辰拜供。四鍾附快車赴津,爲東陵墾荒事及賑局籌款事,與署民政長劉仲魯面商。七鍾二十分到老車站,住德義樓,拍電招三兄來談。
夜分起草爲助賑所上總統呈,求發銀米。脫稿就枕,已四鼓矣。
初二日(二號)晴。發助賑局快信,寄去呈稿。三兄、玉山侄均來,邀至飯館午餐。
三鍾至行政公署,先晤康侯,繼晤仲魯,籌商各事甚久,至德升樓赴玉侄之約。
初三日(三號)晴。汪篤齋、車藹軒來談。藹軒邀飯樓午餐,玉山侄送餘登火車,與陸天池同行。七鍾抵京,天池邀萬福居晚餐。
初四日(四號)晴。順校以無款解散,七年苦心廢於一旦,可惜也。招桂雲、珠舫商解散策。飯後至第四中學訪校長王畫初,改送綸、懿人校,插新班。又在農會與菉坡同年議事。晚飯後,至椿樹三條,音觴爲會友何芷齡餞行,餘未登場。張少軒以朔日復金陵,
叛黨死拒,張軍傷亡極多,僅乃克之。吾生之二年,曾軍克復金陵,平洪逆,遂開穆宗中興之治。不意甫五十年,再見此舉,而故宮則已禾黍矣。撫今追昔,不覺淚零。接寶惠信。
朗軒來夜談。
初五日(五號)晴。撰《傳言錄》二條。莊思緘、王仲薌來談。傍晚至助賑局一行。
即赴珩甫同福居之約。
初六日(六號)晴。龔景張、葉華生、史挹珊來談。飯後寫大字匾額多件。晚至惠豐堂赴錢士青之約。又至天福堂赴林子香之約。初三日在國子監上丁祀先聖,孔教會實主之。項城遣梁士詒代主祭。古禮古樂,與祭者皆行三跪九叩禮(俱方馬褂着靴,間有西服而來者,亦行跪拜禮)。丁祭之停,兩歲矣。不圖復見漢宮威儀。餘適在天津,未得與祭,深以爲恨。吾在孔社,去年十一月間,即建議舉行仲春上丁釋奠禮,呈請用國學。徐花農力梗之。今年屢議而屢反對,不知是何用意。名爲孔社,而不祀孔,貽士林羞。而一般會員猶隱忍奉徐以主斯社,智識與氣骨安在?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初七日(七號)晴。張祝升、江子厚、何務滋、石頑兄皆來談。飯後赴社政會。畢頤臣到會,請爲其母夫人診病。文明園觀劇,王夢九作主人。挈楊郎、憶儂至致美樓,洪思伯作主人。歸寓撰《傳信錄》一條,乃就枕。石頑兄評余文詩珠光多而劍氣少,又謂余文筆字字入規矩,蓋曾用宋儒理學功夫者。可謂深得我心,窺乎其微。
初八日(八號)晴。呂浩生自常州來,賡萊侄自河南來。獻廷來談。飯後至畢處診病。在通記爲順校挪洋二百元,即赴校中與同人商酌解散,或籌款賡續事宜。歸路訪王君質,未晤。會臣來夜話。白露節。
初九日(九號)陰,微雨。門人劉枚幌(鳴復)與其弟舜弢(鳴渙)來見。希文叔嶽、佔柱臣、文六舟、黃敏仲皆來預祝。會兄,朗、珩兩弟來夜談。兒婦循例備酒餚暖壽。
初十日(十號)晴。餘五十一歲生日也。順屬水災民不聊生,餘獨何心稱慶?而椿樹三條會友移排演期於今日,借吾處爲劇場,借爲吾祝,無以卻之,用爲半日半夜之局,費洋五十元而已。惠、銘分任之爲舞彩。來客百餘人,坐中庭殆滿。十二鍾即散。
十一日(十一號)晴。休息不出門。會臣來夜談。撰《傳信錄》近千言。
十二日(十二號)晴。午刻至大觀樓赴景楓之約。寶惠隨馮帥自浦口歸,以馬車迓至大觀午餐。惠於五十一日中寒暑飢飽,勞役悉備,既抵家,頹然病矣。詢南京淫掠狀,幾至隕涕。餘若早聞數日,初十日決輟宴矣。晚,復至福興居赴松振之同年約。石頑來問南方事實。數日來撰《傳信錄》,專敘光緒三十四年中之朝局,夾敘夾議,頗規仿太史公,而着語高簡,謹守法度,時得意外意,則得之於陳承祚爲多。研摩《三國志》三十年,其效如此。
十三日(十三號)晴。客來就診者四人。柱雲、珠舫又來商校事,頭腦幾冬烘矣。
飯後靜臥片時,起作書數件,撰《傳信錄》數百字,頗得文字之樂。傍晚至福興居,赴劉百川局。少坐又至玉樓春赴王仲薌局。歸寓,會、朗、珩均在此劇談。月色特佳,然在南京視之,則悽清下淚矣。
十四日(十四號)晴。晨起至農會監試農業報考諸生,在會午餐。出城至鄉祠赴廿四屬大會投票改舉正副會長。通州會員營私舞弊情形,可發大噱,不知何苦作此伎倆也。
在恆裕少坐而歸。珩來夜談。接大兄信。
十五日(十五號)晴。舊曆中秋,節景未改,風俗、習慣固難驟變也。至小蘇州衚衕拜節,兼答謝,吉甫留午餐。訪馮華帥未晤。夜月食既,不餘一鉤,羣星朗現,未及復圓而雨。中秋情景索然。靜坐簃中撰《傳信錄》,綜論朝局百餘言,鬱茂欲追班、範。饒生叔豎(君桓)來見,石頑兄弟三子也。
十六日(十六號)晴。葉範予以牽涉南方叛黨,被捕槍斃。聞之慘傷。又聞其隻身客京師,恐無眷屬料理後事,作書與朗軒議集資爲之收屍。三兄來談。
十七日(十七號)晴。朗軒來談,至夜分始去。朗作留題小靜園詩,有句雲“病梨成實曙星疏”,苦難屬對。強對以“殘葦作花秋雪老”,雖工而不切。餘爲改雲“老眼看花秋霧薄”,以情對景,並下句亦成景中情矣。張珠舫來,餘詳酌順校收結辦法。此次樑柱雲及珠舫受事,適在停辦之時。兩君勤懇周詳,不因結局而稍怠,可取也。接大女信。
十八日(十八號)晴。羅景湘來談。飯後至北城答謝希文叔嶽。又祝衡亮生親家生日。與濤貝勒劇談。又訪張小松,遇諸途,立談數語。石頑、珩甫來夜談。接曹親家信。
十九日(十九號)晴。枚幌、寄耘來談。發大兄信,爲吉甫夫人匯劃洋三百元,附信致許再良。張珠舫以學務局發下丙班畢業證書四十份來填日標朱,蓋順校之事畢矣。燈下撰《傳信錄》。讀《文選》範蔚宗類傳諸論,醞釀深厚,氣勢駘宕,乃吾所醉心而欲追步者。
二十日(二十號)晴,大風。硝磺庫與農會爭界,餘建議會地系順天府撥來,須函致京兆,請其與庫交涉。今日張大京兆委宛平縣郭和齋老父臺(之保)來會接洽,並帶弓手丈量地址。餘十一鍾前往,在會午餐,四鍾始散。接周衡甫信。張大京兆不理於順直紳士之口,議會欲舉吾繼其位,報紙亦喧傳焉。餘以此缺不久當裁,且牽掣者太多,無可施展,遂置之不問。以吾家計而論,不能不勉強出山,然輕於一出,徒枉其材,亦非計之得者,寧可待富貴逼我而來,不願輕舉妄動,或貽後悔也。
二十一日(二十一號)晴。收到仲魯寄助順校洋四百元清理用款,脫然無累。飯後至社政會,又至恆裕還順校欠款,留餘晚餐。架上有石印殿本《後漢書》,臥讀馬融、蔡邕二傳,蔚宗論贊,意議深切,風神宕逸,三史之外,別具妙境。飯畢,正擬至顧二兄處賀娶兒婦之喜,寶惠因母病電話促吾歸。亟返,則採澗病勢漸解矣。燈下撰《傳信錄》。
二十二日(二十二號)晴。梅幌、華生、卓元、鄭先生、劉孟祿接踵來談。至工藝局祝敏仲生日。在富強齋定《不忍雜誌》全年,取《庸言報》四冊。買元代客卿馬哥博羅遊記一冊(近譯多作馬可)。馬氏意大利人,仕元世祖,爲江南省樞密副使,後歸國,著此書,歐洲人始知有中國。羣疑其說之誕,斥其袒譽中國,幾得罪。歐學者極重是書。杭州魏易譯筆亦極雅飭有條理。可藉以見元代社會情事,補史書所不及。至大德通還順校借款二百元。歸寓朗軒在此,出示新作秋海棠、秋雁詩,情致深婉,寄託綿邈,蓋近日得意之作。撰《崇陵傳信錄》脫稿,約千五百言,所記自信無虛妄語,後世史學家,欲知先帝一朝事實真相者,或有取於斯。至於敘次簡括,時有弦外音,則得力於《三國志》爲多。
唯是錄作於今日,不免存避禍之心,故間有隱略處,閱者當自知之。
二十三日(二十三號)晴。一日會客,皆欲謀事者也。吾畏客如虎,欲避不能。乃知科舉時代,士守定分,其風古矣。傍晚至順校查點什物。至正陽樓赴小松食蟹之約。又赴萬福居劉梅幌之約。
南園吟秋海棠四律,芬惻悽惋,餘愧未能也。興之所至,亦成一律
秋華本是異芳春,況是多情引恨人。緣角自憐幽夢冷,低頭如訴晚妝顰。(原稿此處空十一字。——整理者注)兩寫真。喚作海棠原不似,借名只恐被花嗔。
二十四日(二十四號)晴。秋分節。晨起,潤澤電告,葉範予已槍斃於行刑場,棄屍萬人坑。聞之慘然,方食擱箸,急電召其僕人韓升來,由余與朗軒簽名,具呈執法處,領領屍執照。亞蘧以範予爲內亂犯,力阻簽名。餘謂朋友之誼當然,豈能畏受累而不爲,且代人家屬爲之,亦決無受累理。朗亦深以爲然。韓升領到執照,囑其謁潤澤,派警偕往萬人坑收屍,買棺殮之,殯於長椿寺。餘心稍慰。其所坐何罪,應死與否,餘概不問,唯
行乎吾心所安而已。範予上有七旬老父,下有寡妻幼子,臨刑向南三叩,當是謝別衰親也。
飯後率惠至文明觀劇,福興居晚餐,皆朗軒作主人。石頑兄跋《崇陵傳信錄》文一篇,芬側深摯,與題相稱,自是才人性情之作。
二十五日(二十五號)晴。擬赴天津,臨時折回。傍晚率惠至大觀樓赴景楓之約,西紅柿牛尾湯佳絕。餘又獨赴夢陶丈之約。
二十六日(二十六號)晴。飯後與夫人同車至順天府待質所祝希文叔嶽壽。傍晚,愚、溪二兄邀陪新親。廿四日行刑場槍斃者凡五人,俱棄屍萬人坑。自餘呈領葉氏後,彼三家見禍之不波及也,遂相率各領而殯焉(唯餘其一)。是餘一舉而收四屍也。聞之大慰,人亦何樂而不行方便事乎?二十七日(二十七號)晴。至聖先師誕日,率兒輩在聖像前行禮。午刻訪馮華帥略談,歸寓腹枵矣。李慎如來就診。傍晚,率惠、襄至福興居赴潤田、四兄之約。《楞嚴經》雲,攝心爲戒,因戒生定,因定生慧。是爲三無漏學。餘近日懶散放倒,急以此三語自箴。
二十八日(二十八號)晴。順直學校以無款停辦。午刻約袁寄耘、盧剛甫到校點交房舍器皿。餘掌校事七年,備歷艱苦,成就甲、乙、丙三班學生八十餘人,亦可以告無罪矣。事竣已三鍾,馳至致美齋赴王芷瓶之約。歸寓珩甫、潤澤、三兄在此手談。餘但覺倦甚,就枕昏睡,至夜大嘔吐,發熱囈語。
二十九日(二十九號)晴。終日遍體痠痛如被杖,昏睡不能興。
九月初一日(三十號)晴。漸清健,隨意看書。新買《儒林外史》,爲舊小說之最冷雋有味者。餘嘗評其得史公手眼,描寫明朝及本朝中葉士林社會情狀,如鑄鼎象物,皆使人於言外得之,絕不死煞句下。較之近人所編《官場現形記》,相去何啻霄壤(頗有人推許《現形記》者。嗚呼!世人並小說佳惡而亦不知,斯文掃地盡矣)。此本乃前兩年石印者,不知何人從中增入四卷,不特質實無餘味,筆墨亦絕不相類。老輩名著,豈容俗子續貂乎?汪志恆約廣和居,以病辭。朗來夜談。
初二日(十月一號)晴,暄甚,只堪單衫。葉華生來話別,將從段少滄江北清鄉。
隱公遣其兒婦、外孫就診。三鍾赴農會會議,王畫初報告香山查看種樹情形。燈下寫聯對數件,病後腕力殊不支。又爲笛同致小松書。同人相聚互談,謂今日無書可看,唯可看小說耳。餘暗笑之。吾輩既不能終老荒山,尚思出而問世,則應看之書甚多。舊學姑不具論(經史無釋手之時),新學各書,足以浚吾知識、增吾歷練者何限。四十以後,心血腦力俱減,誠不能如青年學子之整片段研摩,然月出之報冊,如《國風報》、《不忍雜誌》、《庸言報》、枝東方雜誌淨,儘可於燈下茶餘作自在之瀏覽。其境不苦,其味正相引而長。此餘之曰課也,豈不愈於看鄙俚陳因之小說耶?何妨讀古人詩。
初三日(二號)晴。讀《通鑑•邵陵紀》一卷。德友柯理爾來談,奉其政府命,建德華學校於北京。傍晚,紹儒、質雍介祝紫圃來訪。作聯挽餘大鴻(字幼舫。竹舫之子),爲李烈鈞部將所殺,投屍於江。
曩歲笑言親,正值青蠅叢棘,疑謗交乘,回憶鋤蘭猶扼腕;長江風浪惡,遙知白馬怒濤,英靈常在,不須剪紙更招魂。
初四日(三號)陰雨驟涼。晚偕錫兄赴丁芝宇致美齋之約。朗軒來久談。接大兄信。
六、七弟忌日。
初五日(四號)晴,尤涼。午前祝袁幼安親家生日,全家避去。餘順答拜數客。葉少雲、曹小槎(樹坯)均來見。小槎來此年餘矣,自雲窮困不能耐,乃來見我乞援,真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吾豈救命王菩薩耶?晚,餐於六國飯店。
訊湘淥三日不見輒相念,何況重陽風雨多。舊話開天愁白髮(《定一報》錄餘《崇陵傳信錄》新竟),荒亭甲子老青蘿。送蘭迎菊競時節,絀史繹詩殊臼科。莫使元規塵黦袖,草堂竹徑待君過(湘淥頗渝舊約,故有第七句)。
初七日(六號)晴。參衆兩議院公舉項城爲正式總統。議員有意搗亂,有舉優伶者,有舉妓女者。民國最高機關,其賤劣一至於此!共和成績如是如是。今日一般亂議員蓄意欲敗此局,將以延宕了之,爲訛索金錢地步。賴軍警萬餘人用武力挾制,聲稱今日如舉不成,或所舉非衰世凱,即剷平議院,盡殲議員,不留一人。且圍困院門,不放出院。至半夜十一點鐘,諸議員飢渴不復可耐,乃俯首帖耳成斯大典焉。
初八日(七號)晴。連日嘔吐大作,氣弱神疲,靜臥而已。晚飯後偕採澗同車至大觀樓觀電影散悶,兼約朗軒。發祝大兄信。
初九日(八號)重陽風雨,悽側悶人,病中意緒尤懶散。折柬邀會臣兄來夜談,論及東南之禍即在目前。朱梁之移魏博,清初之撤滇藩,前事極相類也。發致四嫂、五妹信。
初十日(九號)陰,夜雨。致大兄、七妹信。
十一日(十號)陰雨連日,氣象不舒。項城就職。夜復大吐,中氣重傷,殆無生趣。
廳事前,海棠再花,雖只數朵,嬌豔不減春日。
十二日(十一號)晴朗。午後農會公推會長,餘有應宣佈之事,力疾而行。四鍾開會,餘被推爲副會長(李嗣老爲正)。
十三日(十二號)晴。前室管夫人生辰拜供。
十四日(十三號)陰雨。會臣來夜談。杜門養痾,鮮足記者。
十五日(十四號)陰雨。六弟婦忌日拜供。寶銘未能歸家。餘就案拈香,忽念吾弟下世已久,乃勞五十一歲之老病阿兄焚香奠酒,不禁悲從中來,失聲痛哭。吾幼喪父母,中喪三弟,天合骨肉之樂無一存者,思之未嘗不悽愴傷懷。世乃有雙親健在而不知孝,兄弟同居而若仇讎,不解其是何居心也。半月來嘔吐過甚,胃氣大傷,親友見者鹹訝其羸瘦脫形。餘亦自危,乃閉門謝客,少言語以養肺,日進飲食皆用牛汁、牛乳、藕粉等以養胃(米食、清茶俱避之),大見功效。飯後至農會議事。
十六日(十五號)晴。李搢臣自上海來。夜,與朗軒對榻,感慨身世,叱吒無聊。
朗謂吾二人若長此鬱憤,將損天年。其言誠是。餘勸其勿更作詩,並以自戒。言爲心聲,意緒不佳,安能作壯語?愈作詩愈增傷慨耳。月色皎然如白晝。接劉梅幌南京信。梅幌書雲:南京人論近六十年劫數,發逆如梳,革命如篦,此次則如剃矣。聞之可慘。
十七日(十六號)晴。午刻偕夫人率丙女飯於玉壺春。餘獨乘馬車赴農會,自皇城根新闢之門入,則已在西安門內,去後庫不遠矣。可少繞三四里。到會檢閱成案,議香山種樹界址,諸君又詢此後進行之法,餘謂當先清理故業,使基址固而分數明,趁此葉落苗空時候,正可清查測量。諸君深以爲然。此餘接手之政見也。近來有一種學說,謂奢非惡德,以爲社會消費多,則生產之業緣以發達。若人人嗇於用財,則工商交病。此說雖偏,然以施之閉關一統時代,或尚有事理可持。若在今日,則奢之爲害滋大。蓋一般新人物,醉心歐化,其所謂奢侈品,無一不消費於舶來物。舉一國之母財,輦而輸諸外洋,以獎勵歐美之生產,中國母財之涸,可立而待也,安得謂奢非惡德哉!故今日保守主義,斷宜崇儉,而祟儉必自限用華貨始。
十八日(十七號)晴。昨在青雲閣書攤買《宋稗類鈔》,祝枝山《九朝野記》,《寄園寄所寄》。今日隨意翻閱《三寄園》(坊肆簡稱之名)爲新安趙恆夫所著,文獻山水,風俗名物,洪纖畢載,國初筆記中夙稱佳著。餘童時極嗜閱之,而苦於板本舛訛,殊不快意。
昨見此石印本,以爲必從原刊善本寫印,乃粗看數卷,模糊錯落,與坊肆劣本悉同,竟是一極不通之人,依樣葫蘆而爲之,大可怪笑,急退還之。會臣、石頑來夜話,歡笑縱談,十二鍾始去。接授經日本信。
十九日(十八號)晴。管夫人忌日拜供。接津電話,寶惠定廿一日隨馮帥南下。飯後至青雲閣退書,見石印《曾文正手書日記》四十巨冊,立身、爲學、治軍、察吏之道皆在焉。餘固未能忘世,若貽寶惠,尤可爲師資也。晚,偕會臣、石頑餐於六國飯店。嗣後值星期六必集,三人迭爲賓主。會兄復同歸。值朗弟在此,劇談至子夜。
二十日(十九號)晴。爲廣勉齋刪潤籌八旗生計呈稿。飯後赴社政會,餘提議呈請京師解嚴。近來奸民投匿名書告變,爲挾嫌報怨之舉,警備司令處即據以捕人,殊非久安長治之正道也。晚飯後至何芷齡處,演《黃金臺》。北風甚寒,霜將降矣。連日月出時,其色甚赤,旋作深黃色,直至月光到地始復元。與辛亥八月及今歲五月相同。豈東南又將有兵事耶?噫!民不堪命矣。
二十一日(二十號)晴,驟寒。董篔峯來談。隨意看曾湘鄉日記(寶銘從前所買),他日出而從政,所當取法也。發大兄信、四嫂信。又復周衡甫先生信。燈下讀《瀛奎律髓》雪類、閒適類,虛谷詩學,煞有所得。指示學子,實有塗轍可循。宋以後詩家選本雖多,固無能出其右也。爲朗軒作燈謎徵射小引。
二十二日(二十一號)晴。十鍾起。蕭親家自津來,已在客座久候,沐畢急出見。
各話困約,相對悵然。邀赴福興居午餐,兼約潤田。飯後訪朗軒。石頑兄亦至,傍晚始歸。
潤澤在此。夜飯後朗軒又來。寶惠自津歸。
二十三日(二十二號)晴。飯後至沙姓道喜。偕錫兄至玉豐買菊花,佳種日稀,黃華減色,足以驗世事矣。徐敏伯攜琴而來,焚香靜對,手撫數曲,心氣和平。惜敏伯手法稍生,不能盡其妙境也。會臣、敬臣昆季夜過劇談,子夜乃去。
二十四日(二十三號)晴。未刻赴南城醫會,餘登臺痛斥教育部詆譭中醫之誤(教育部部令斥中醫爲謬種流傳),聞者拍掌。至河泊廠補祝張星槎生日。入崇文門訪柯理爾。
過東單二條訪楊杏城同年,不得其門而返。車中看《九朝野記》一卷。復七弟婦信。
二十五日(二十四號)晴。霜降節。北風頗寒。思緘來談。飯後會臣、珩甫均來。
傍晚訪朗軒,爲租屋事。至福興居作主人,請崔子禺丈、李晉臣、呂浩生(夢陶丈、任卓人作陪)。寄常熟六妹信。
二十六日(二十五號)晴。午刻至致美齋,赴蕭敬齋之約。至恆裕一行,訪趙子衡丈。致周敬庵約票請柬。七鍾會臣來,偕至六國飯店晚餐,寶惠亦與焉。仍偕返寓,朗軒、珩甫、質雍均在此,子夜乃去。入秋以來,精神懶散特甚,竟不能伏案看整卷書,亦未認真習字,終日恍恍惚惚。長此不振,安能有所成立耶?思之悚然汗下。自後日起,當力求奮迅收束之法。致笏齋書,賀娶兒婦。
二十七日(二十六號)晴。許小篆自上海來。叔明侄來見,知仲謹侄歿於上海。飯後至小蘇州衚衕祝五叔岳母生日,至聚壽堂招待衆樂會諸友。餘演《黃鶴樓》劉先主。大約白口清真,摹神逼肖,吾輩取勝在此。十鍾歸,夜頗寒。
二十八日(二十七號)晴。未刻答訪潤泉未值。希文叔嶽枉過,因致書新任京尹王琴齋,保留待質所差使,兼爲農會及敬節會公事。申刻攜東坡墨跡宋元拓本帖數帖,赴顧二兄之約。出示所藏《澄清堂帖》甲、丙、丁三冊鑑定。國初孫退谷所藏,即一、三、四三冊。有題跋印章。著錄於《閒者軒帖考》(退谷著),後經海山仙館翻刻。而此三冊皆無題印。細核海山本,微有不同,則非退谷藏本可知。此帖爲南唐原本,斷不能尚有二本,爲自來好古家所未見,殊屬可疑。然紙墨光采,確係舊物,頗勝於翻本也。同座徐孟甫、叔鴻年伯之子。席散,至對門三兄處略坐,並晤挹珊、德波。接上海胡右階親家信,知慶侄女廿五日逝世。次寅五弟只此一女,生前極珍愛之,乃亦不永其年!既傷此女,復痛念
亡弟不已。夜深十二鍾,石頑、會臣兩兄接踵而來,談至一點鐘,催之去,始去。戴重卿、呂勉之均來見。
二十九日(二十八號)晴。金兆鼎、劉承志、謝冰偕來,商籌會館經費事,因定下星期約邑人開茶話會。延莊秉恆爲澍孫診病。飯後偕錫兄祝朗軒生日,夜飯後始歸。餘又至寶瑞臣處賀喜。車中看《曾文正日記》,摘其要語:凡事皆須精神貫注,心有二用,則必不能有成(胡文忠語)。愛嗇精神,不極視大言(《後漢書•方術傳》)。凡人貴從喫苦中來(左文襄語)。收積銀錢貨物,固無益於子孫,即收積書籍字畫,亦未必不爲子孫之累(同上)。聞季高說有孝子、孝婦二人,因其家火起,舁其母靈柩於外。二人平日皆不以力著,婦尤柔弱。誠至則神應,一也;情急則智生,二也;勢激則力勁,如水之可以升山,矢之可以及遠,三也。因是以推,則天下無不可爲之事矣。就枕前讀《劇秦》、《美新》二過。前人爲子云迴護,謂此文意含諷刺,餘讀之殊不見。唯其運氣、結調、煉字之法,大可揣摩。
十月初一日(二十九號)晴。讀《通鑑•魏邵陵厲公紀》畢。晚,約會臣、朗軒、錫三,率寶惠在聚魁坊喫燒鴨。飯訖,過永順飲牛乳。兩君又來暢談。客去,又讀《文選•東方畫贊》、《三國名臣論贊》二篇,乃就枕。魏晉之文,清醇郁宕,自有一種韻味,餘極意摹之。
初二日(三十號)晴。接笏齋信,請爲其親家汪瞿戡治病。飯後即赴金臺旅館訪診。
至大德通提回存款四千五百兩。四鍾二刻訪柯理爾偕其友阿君至朗軒處看屋。二君去後,餘又久坐,晚膳而歸。就枕前,讀幹令升《晉紀總論》,前半篇敘西晉由盛而衰,忽振筆暢論治天下長久之道,在民情,風教,積德,累仁,洋洋千餘言,看似寬遠不切,其實爲司馬氏頂門一針,真可謂巨刃摩天,大海見日矣。唐以後文無此境界。此文極騰翥之勢。
寶惠赴寧。復笏齋書。二十世紀中。歐美創爲社會學,志在劃等級,均生產。吾國人亦有和之者,而不知其說之不能成立也。夫有富貴,有貧賤,一定之階級也。貧思富,賤思貴,普通之性情也。有是階級,斯有是思想。有思想而生歆羨,因歆羨而生奮勉。其競爭,私也,而羣化之,進步在是焉。氣之鬱而成雷,水之激而在山,皆此不平之所致也。今乃劃之均之,無論勢所難行也,而欲使不齊之人類處於平等,其智者懷止足之見,不復自奮於功名;其愚者具依賴之性,或且羣安於簡易,無希望之際遇,無冒險之精神,是一國之人皆衰氣矣。天下有衰氣而可以開國承家者乎?故官無品級,民無等威,雖聖賢不能治天下。
初三日(三十一號)晴。午前至助賑局。飯後寫復笏齋信,復吳允森信,致大兄信,慰五弟婦信。石頑來夜談。取庚子、辛丑所作詩,錄爲一冊,名《舄吟集》。
初四日(十一月一號)晴。謝作霖、賡萊侄來,餘邀往便宜坊午餐,兼約錫兄。餘先祝亞蘧生日。飯畢赴農會決議三事。歸寫致禹弟信,以蔣德華(紹彝)及族侄德麐託之。
德華昔處張漢三廉訪幕中,次弟存歿,皆承其出力照應,餘感激肺腑,此恩不可忘也。
(〔眉〕兒輩注意。)吾兒輩異日得志,如遇張、蔣、盧三家(盧海如,次弟夏津後任),必有以報之。勿忘老父之囑。特記於此。晚飯後至椿樹三條,餘仍演《黃鶴樓》,何芷齡謂,舉止入神,非梨園所能望也。
初五日(二號)陰雨竟日夕。飯後至畢怡臣處行吊。赴社政會,茶話而已。四鍾至江蘇會館,集武進同人,議縣館籌經費事。餘又提議另舉值年,餘不願更與聞原籍事矣。
燈下錄《舄吟集》十餘首。今日先世父忌日拜供。接量能夫婦信各一封。又接五弟婦上海信。
初六日(三號)陰。三鍾至助賑局。歸後,順承郡王府以馬車來迓,爲福晉診病。
順邸特備酒餚晚餐,衡亮生作陪。
初七日(四號)晴。出所藏舊琴,託徐敏伯攜至廠肆修補。敏伯能彈,而手法稍生,餘前日聽之,殊不覺其妙處。飯後至武進館約同金福之丈召乾興估工。與子禺丈略談。會
臣、朗軒來夜談。就枕前讀《文選•五等論》。
初八日(五號)陰雨竟日。項城命令解散國民黨並兩院國民黨議員。午刻至楊芰卿處午飯,五鍾歸。燈下錄《舄吟集》。芰卿收藏甚富,精於鑑別。頃見戴文節兩冊,王石谷一冊,皆精品。近日夜夢不安,頻有憂急恐懼惡象,往往大呼,爲夫人喚醒。總由心氣不定,致生種種幻境,思之愧悚。默自省察,不必有匪彝惘淫之事,只此精神懶散,便是萬惡之根。提得起,截得斷,乃對病良藥也,亟宜痛自懲戒,淡泊明志,儉以養廉。餘之病在舉家不能節儉。夜霧極濃。
初九日(六號)晴,有風。門人張吟樵來見。汪叔平,錢士青來談。讀《通鑑•魏高貴鄉公紀》。汪瞿葊就診,前方連服四劑,病已十愈七八。朗軒來夜談。接寶惠浦鎮信。
就枕前讀李蕭遠《運命論》。昔東坡謂昌黎文起八代之衰。魏晉宋之文,雄傑排奡,非唐以後所及也。衰云乎哉?初十日(七號)晴。唐照青、汪濟臣來談。會、朗均來夜談。朗軒之表弟劉君汝鈺自懷遠來京,甫七日,突爲執法處拘去,不知所坐何事,朗甚皇皇。看《曾文正日記》二冊。接大嫂信。寶惠敘復南京功,奉特令賞加四等文虎章。居然有報喜人至門粘報條討賞。
不聞此聲二年矣,以銅元九十枚遣之。因發寶惠信。與蘇敬齋談及項城解散國民黨事。餘謂項城手段固辣矣,而其大本領則在真能沉得氣住,無事不引滿而發。餘自問萬不及也。
唯深沉始能擔當大事。因嘆深沉二字最要。夫子言:“小不忍,則亂大謀。”昔人言:“守如處女,出如脫兔。”最善名狀。又爲敬齋述,王文成撫贛,大司馬王瓊山語人曰,陽明此去,必立事功,吾觸之不動矣。此極可思,若一觸即動,一點即爆,千鈞之弩,輕爲鼷鼠發機,其人必不能成事。吾自省於忍字上尚有工夫,唯多言往往泄機,最是大病,嗣後當力戒之。昨在楊芰卿處見香光墨跡精品,細玩之,始悟香光作字,蓄縮推擦,運筆極緩,與坡公悉同。古人書法概如此,無信筆掃成者。
十一日(八號)晴。劉翼儒(鵾書)來談(安肅人,第四中學教習),討論同鄉教育事。飯後松寄雲年丈、顧亞蘧、三兄均來。晚至六國飯店夜餐,餘輪作主人,邀會、石兩君。回寓朗軒在此,共探劉君消息。終日會客,不暇親書卷,心甚苦之。是日立冬節。
十二日(九號)晴。飯後至恩隆買茶葉。至恆裕,遇朗軒,因偕潤兄、錫兄俱在便宜坊晚餐,朗作東。會、石、朗又來夜談。復大兄信。寶銘於亥正得一女。就枕前讀陸士衡《辨亡論》上、下二篇。題爲辨亡,卻全從興盛一面着筆,反面一撥,而致亡之理自透。
如此命意,全篇純是頂上圓光,空中鼓盪矣。自來評家不賞此文,只從詞句間求之耳。
十三日(十號)晴。看《通鑑•魏高貴鄉公紀》。申刻至琴甫處爲其夫人診脈,因赴衡亮生之約。朗軒兩次來談。
十四日(十一號)晴。吉甫來送姊行,且謀保全印鑄局差使,因局長換袁思亮也。
乃訪石頑,求其轉託,石兄慨允,餘即郵告吉甫。又致玉山侄信,託其照料眷口登舟。又致仲魯、康侯各一信(別有要事)。又寄諭寶惠。在石處遇朗軒,偕至恆裕,朗邀廣和居晚餐。朗因劉表被捕,躁擾特甚,憤世嫉俗,不可一朝居。餘力勸其定心,勿因此啓奸而納侮。訪沈子封丈,新自上海來,餘生再見,傷與幸並。會臣來夜談。小孩洗三,命名禧寶,大名憙。
十五日(十二號)陰,大風。落葉掩階,滿目冬景矣。羅鏡湖來劇談,論中國將來大局有足憂者。讀《通鑑•魏高貴鄉公紀》。燈下看《宋稗類鈔》六法、丹青兩類。就枕前讀皇甫士安《三都賦序》。古人作序,只是敘清源流及作者著述大意。亦名引,所以引起全書綱領也。《詩》《書》《左傳》三序,託體最尊,以典核昭析爲貴。此文及《思歸引序》,從容不迫,取足達意而止,乃序之正宗。不似後人節外生枝,別尋好議論,自作一篇文字也。
十六日(十三號)晴,有風。夫人回常州,爲酉兒完姻,挈丙女由火車赴津,搭
“新銘”輪船至滬。王妾附作津遊。四鍾餘送至東車站,與夫人握手,祝一路平安。入城訪朗軒不值,與慎之略談。傍晚至萬福居赴王鐵珊、陸天池之約,與會臣同車而歸。石、朗均在話蘭簃,劇談始去。接寶惠信,知已回常掃墓。餘平日讀書,喜探作者著書之意,下至閨閣所看之七字句小說,亦往往以此意求之。即如《天雨花》,出於妒婦之手。全書中僅一黃持正有妾,而極寫其淫邪離間,不得其死,以爲男子之納妾者戒。作《鳳雙飛》者,度量甚寬宏矣。傳聞其夫暱比孌童以隕其生,故書中極寫白無雙之凶身亂家,以爲男子之有外嬖者戒。作《筆生花》者,才德兼備,而窮愁鬱郁不得志,故出色寫月華、德華,爲世間女子吐氣。此皆通人所不屑道,而餘獨瑣瑣論之者,欲以見無論何書,苟同心求之,皆有深味也,然而可笑實甚。
十七日(十四號)晴。午刻王妾即歸,知夫人已上“新銘”,夜半開駛矣,順當之至。飯後看報四五份,遂至黃昏。又臨帖寫冊頁一張。晚飯後又寫對七幅,匾額一件。石、朗來夜談。接惠稟,在常州所發,敬述潘橋先塋,修理整齊,樹木茂盛,不勝欣慰。七弟婦照料之功不可沒也。隨手復惠信三紙。又讀杜預《春秋左氏傳序》兩遍,乃就寢。序中雲:“將使學者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優而柔之,使自求之,饜而飫之,使自趨之,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然後爲得也。”讀書大法,不外此十二語。而語皆押韻,不期其然而然,最是魏晉文妙境,周秦漢文亦皆如此。
十八日(十五號)晴。請慎之來爲澍寶診脈。安期侄婿自滬歸,交到大兄信一封,漢冶平鐵廠股票兩份。三鍾至農會,並介紹呂勉之(聯垣)到會參觀。勉之曾習農學,畢業至順天府待質所。祝董四叔岳母生日。歸已上燈,會臣、朗軒、潤澤、敬齋皆來。煩敬齋代繕餘昔年所上導淮疏。工商總長張季直正提議此事也。就枕前,讀韋宏嗣《博弈論》。
此論命意甚淺,文亦板滯,而中段描寫博弈之弊,與今之嗜打麻雀牌者,如出一轍。其詞雲:“今世之人,多不務經術,好玩博弈,廢事棄業,忘寢與食,窮日盡明,繼以脂燭。當其臨局交爭,雌雄未決,專精銳意,神迷體倦,人事曠而不修,賓旅闕而不接,雖有太牢之饌,韶夏之樂,不暇存也。”又云:“至或賭及衣物,徙棋易行,廉恥之意弛,而忿戾之色發。”賭品之劣,亦復古今不相遠也。寫對聯三付。
十九日(十六號)晴。呂勉之來見。聞老友陳哲夫中風,急往診視。前醫開方頗合宜,未另定方。至社政會例會。偕丹丈至包頭章衚衕新修宅屋收工。又至惜字館訪劉龍伯久談。歸寓,會兄在此,七鍾二刻,偕至六國飯店晚餐。就枕前讀劉孝標《辨命論》,體格雖日趨於駢儷,而潛氣內轉,以遒宕行之。讀《文選》者當窺此祕。
二十日(十七號)晴,有風。目有紅暈,不敢多看書。《東方雜誌》第一號、第二號登有《清宮二年紀》,乃裕庚女德菱所著。原系英文,近始譯出。德菱隨其父歸自巴黎,入宮事孝欽太后,所記皆朝夕瑣屑之事,而掖庭掌故,往往爲外廷所不知。其記景皇,謂實爲智慧英明之主,而苦於不得施展。外間所傳惡語,皆太監造言謗毀,蓋先帝馭近侍極嚴也。可謂窺乎其微,獨得其真者矣。餘閱之愉快竟日。午後至申處行吊,夜飯後至歌場消遣。
二十一日(十八號)晴。目仍紅暈。謝作霖、劉翰臣來談。作霖贈新寫印《小兒語》一冊,乃明呂近溪先生及子新吾先生所著,語雖淺俗而函意深切,實養正之良編。客去,出城祝三兄五十二歲生日,面後入西安門赴農會議事。朗軒來夜談。汪叔平約醒春居,辭之。接寶惠浦鎮快信。
二十二日(十九號)晴。申刻訪朗軒,則劉老表已釋回矣。無故拘留十日,自認晦氣而已。見案頭寶賢堂舊拓本東坡書札“柳十九仲矩自共城來”一帖,曾於晚香堂帖見之,似遜此沉着也。因借歸臨之。王子銘自天津鎮守府來信,爲劉汝鈺事。在朗處答書,謝其關照。出城至大觀樓赴景楓之約。餐畢留看電影。接採澗夫人上海信,十九日抵滬,一路無風。薛家浜無人在碼頭迎接。卸裝於大安棧。甚爲放心。復汪子恆信。
二十三日(二十號)晴。石頑來談詩。其於詩學實正法眼藏也。國是日報館因朝議設局導淮,索餘庚戌年所上籌款導淮疏稿,登之報端,以備印證。疏前系一小論,極譽餘講垣聲績,以清風勁節相推許,可愧也。唯此疏在當時實費調查考證之力不少,語語踏實,可見施行。政府宴安,疆臣敷衍,僅以空之復奏塞責。近十年朝政類如此,安得不亡。飯後至恆裕劃款,至乾祥米莊還賬定米(附洋二百元)。至廣和居赴寶鼎臣昆仲之約。會、朗來夜談。接惠信。
二十四日(二十一號)晴。王鐵珊來訪,偕至隔壁看屋。葉華生來久談,留喫午飯。
飯後訪董潤泉、蕭隱公,均晤。隱公《大學講義》已排印成冊,餘助印資三十五元。會臣喬梓、李珩甫均夜談。會兄手調藕粉,甚適口。臨臥接夫人信,已遷居薛家浜。大兄又病便血甚劇。家庭之間事事自尋苦惱,宜其病也。吾累書勸其北來,不肯越雷池一步,受制之苦如此。虛文裝門面,從不肯相見以誠,是吾兄一生受病處。隨手復夫人信二紙,交快班寄。
二十五日(二十二號)晴。沈子封丈來談,見餘所藏弘治碧雲館活字本陸注《鶡冠子》,賞嘆不置。武英殿聚珍本即照此排印,乃世間孤本也。會臣亦來,偕至惠豐堂赴王鐵珊之約,飯畢步至天樂園觀譚伶演舉獅觀畫,人如潮海,悶熱異常,耐盡許多惡戲,而後耳目一新。時已十二鍾矣。餘於此出曾兩演之,特能知其獨長處。人之佞譚也以唱,餘獨劇賞其做工入神入情,非俗工所知。
二十六日(二十三號)晴。目疾漸退,稍能觀書。門人張景韓自青島來,盛誇東鎮山水起居之適。亡國大老聚於島中,依然富貴氣象。東鎮僻在村落,不染餘腥,尤足樂耳。
一日不出門。晚飯後八女一孫女俱赴大觀樓看電影,朗軒作東。
二十七日(二十四號)寶綸嗣生祖母楊恭人生辰拜供。隱公偕其友謝質我(義謙)
來訪。謝亦粵之嘉應人,次遠堂伯門下士,究心八法,見餘書,謂有能到古人處,亦有不合處。餘虛心求教,相見第一次,未肯質言。夢陶丈來談,取去廣仁堂房契一包,付有親筆收條。朗軒夜談。發夫人信,寄常州。
二十八日(二十五號)晴。吉甫來談,爲寫屏對三件,又寫對五付。笏齋自津來。
德波侄婿辭行返滬。酉刻至顧二兄處送姻伯母入殮。讀《通鑑•魏高貴鄉公紀》訖。接王重光信。各處親友來信,無非借錢、求說差缺,此外絕不垂問。雖以近兩年時局之改革,兵火之縱橫,竟無一人作關切之詞,問我安否。甚矣,友道之衰也。
二十九日(二十六號)晨醒,窗影空明,窺屋瓦作白色。詢之女僕,雲雪積二寸許矣。日光旋照,檐溜琤琮。作書致梁任公先生,求作《崇陵傳信錄》序。任公復書允爲跋尾。且雲,未及展誦,已增感嘆。信史示後,先帝爲有臣矣(書中先帝皆高抬)。朗來夜談。接寶惠浦鎮信。三鼓已就枕,接夫人快信兩封,廿七日所發,尚在上海。
三十日(二十七號)晴。程孟常來談。午刻至醉瓊林赴思緘之約。答訪笏哥未值,與其二令嬡略談。又答訪費芝雲丈亦未值。歸寓稍息。傍晚復至廣和居赴屠寶慈之約。雪後北風寒甚。餘近數年陽氣充足,隆冬不甚畏寒,不御狐裘,不重棉被,出門不帶風帽。
爲沈子封丈定脈案制方,精心揣度,頗能暗合古法。
十一月初一日(二十八號)晴。飯後至農會,有三河人馬炳南(維離)獻區田法。
畫區分壠,中通溝洫,引井水灌溉。冬至前一日藏谷種,大寒前一日播種,次年五月可收早谷,獲豐而子粒足。入夏後易壠再種(即古之代田法),至冬又可收一次。此法最利於小農田少者,可免旱飢。餘深善其說,就場畫一畦,爲試驗地,請馬君以其法詳告史筱坪,如法行之。燈後張小松丈來訪(新自南京來),邀出城至長樂意(飯館之名,蘇人所開),菜皆南味,極佳。寄南京寶惠信。又江陰婿女信。閱報紙,詳敘江陰亂兵焚掠之狀,不覺隕涕,吳民何辜,遭茲荼毒,始知兵禍之未可發難也。前年吳中紳民厭滿清而喜共和,唯恐清室之不亡,今較之三年前果何如耶?
初二日(二十九號)晴。先大夫生辰拜供。李師葛來談。三鍾至三慶園觀劇,在玉壺春晚餐,均朗軒作主人。八鍾又入城,至六國飯店赴屠治安之約。
初三日(三十號)晨,微雪,竟日陰冷。十鍾至東城謁徐舊相,因病未晤。至費芝丈處賀嫁女喜。至菜市口高臺階午飯,丹雲丈作主人。飯畢至江蘇館武進同鄉茶會(社政會例會未能往),逐條通過新訂規程,並公推金復之、吳友梅二君爲於事(即值年)。時已上燈,歸寓,潤泉在此,朗軒亦來。致季申四兄信。因禹九弟在江寧張督幕中,貪權怙勢,遠近側目,項城密電馮帥設法調回。馮帥命寶惠過江見禹九,微示以意,而禹九不悟,必致身敗名裂,日蹈危機。餘不便函勸,陷吾身於是非場中,乃囑四兄密語八叔隱籌之。
初五日(十二月一號)晴。飯後至何芷齡處賀嫁女喜。至鄉祠助賑局,公請各省都督(譚延闓、朱瑞、蔡諤、尹昌衡、莊蘊寬、張紹曾),爲籌賑計,皆廿餘歲少年也。若非因緣時會,安能致此(農會例會未能到)。散後訪朗軒,爲我設羊肉汁麪包。寫對五付。
歸寓,石頑又來談。接夫人信(上海發)。
初六日(二號)晴,寒甚。王季樵前輩、袁植丞、賈孟文,門人劉嗣伯來訪,借餘《鶡冠子》去。餘示以北涼人寫經冊,封丈嘆爲奇蹟。接寶惠快信。近日就枕前必細看《古今醫案按》數條,時有領會處。
初七日(三號)晴,大風,極寒,幾於滴水成冰矣。飯後出城,爲李符曾診病。石、朗、珩均來。發夫人信,又發寶惠信(均快班)。孟庸生送來新譯成《平民政治》二巨冊,乃孟潤生、庸生昆仲所譯。據云對照原文譯出,與原文纖毫不爽。欲知西人文法者,觀於此足矣。就枕前讀劉孝標《辨命論》,真奇作也。
初八日(四號)阿成生日,胡荃蓀來祝。兩日齒痛甚苦,因偕荃蓀至瑞金大樓美國牙醫生恩格斯求治,據云餘齒已搖動將朽,必須拔去另裝。今日但能敷藥止痛而已。敷後果然痛減,晚餐遂能進食,其技過於著名牙科進士徐景文遠矣(考試外洋留學牙醫生,賜以進士,且有入詞林者,清室末年名器之猥賤一至於此。)燈下讀劉孝標《廣絕交論》。此種文必胸羅書卷博學多通者,始能下筆。宋明以後,號爲作古文者,但剽剝歐曾調法,即可成篇,爲一般枵腹村學究開方便法門,反詆六朝文爲格卑詞靡。吾前十年亦持此說,今始悟其非。吾於古文一道,始終爲門外漢。然自二十歲後,致力於範、陳、沈三史頗久,故下筆輒近魏晉。文雖不佳,卻無剽滑之病。此則得失寸心知者也。臨睡接夫人信。寶懿南行,李護送。
初九日(五號)陰。史筱坪來商農會公事。世侄莊永之自武清來。未刻至徽郡館津浦鐵路公司議事。石、會、朗均來夜談。寶襄有志習詞章,命買《文選集評》讀之。
初十日(六號)晴。門人張景韓、同年姜仲良(士寯)來談。申刻至廣和居赴汪澤人之約。接瀾翁天津信。會兄夜談。
十一日(七號)晴。大雪節。飯後孔道會諸君在山左館歡迎,討論應否歸併孔教會問題。餘於孔教爲宗教之說,不甚贊同,因暢論歐洲各國方有鑑於政教分離之弊,消弭教皇勢力,以泯教爭。吾國乃拾其餘燼,忽於憲法發現宗教之名,自取擾亂,其亦不知歐美國情矣。在座極服斯論。復至農會召集主任諸君,與硝磺庫監督傅連四(字桂航,湘陰人)勘定地界。吾會將界線取齊,業經退讓三十七丈,而傅氏得隴望蜀,復欲割取庫後一大方。相持兩小時,仍無結果而散。周警庵約萬福居,楊繩武約福興居,均辭之。會、朗夜談。潤澤之子養庭自浦鎮歸,攜寶惠稟。養庭述惠明日回常。就枕前讀嵇叔夜《養生論》,至理精言,不特文筆醇茂也。東坡喜書之,有以哉。又讀東方曼倩《非有先生論》。
孫氏頗不滿於是篇(集評但標孫氏,不知是執升,是月峯?),病其未腴淨,又斥之曰蕪曰繁。西京名篇豈容後生妄議。若如其說而刪之減之,尚覆成何文章!明朝人好以己之淺見,裁量古人,可厭可笑!
十二日(八號)晴。朱季鍼、葉華生均來談。飯後至石頑處,爲其令郎診病。偕錫
兄至大街華興買鐵牀、玻璃櫥,價洋四十三元。又在恆裕少坐,快信寄夫人函催其辦喜事後即歸。爲農會致翁振伯書。
十三日(九號)晴。德宗景皇帝、孝定景皇后擇於十六日永遠奉安。毓鼎偕前福建布政使尚其亨,前東三省總督錫良之子、直隸候補道斌循(錫公因足疾遣子恭代)赴梁格莊暫安殿叩謁梓宮,由皇室世太保景大臣發交通部專車票,午正十分西車站開車,至高碑店分支,歷易州,抵梁格莊。車行極緩,五鍾始到(與濤貝勒、徐太傅同行)。山色蒼秀,環抱三面,氣勢極佳。下榻興隆木廠,朗軒有書托馬輝堂照料。晚餐後與會臣謁世太保,又訪泰寧鎮總兵嶽柱臣,適濤貝勒、倫貝子、成子蕃俱在署,劇談良久始歸。劉掌櫃珍亭研濃墨拂紙求書,爲寫聯二付。
十四日(十號)晴,天日晴暖。七鍾起略進早點,戴摘纓帽,著青長袍褂,恭詣恭禮處值班大臣,報姓名、官職,在朝房小憩,晤梁節庵前輩。九鍾二刻午祭後,由值班大臣帶領,先叩謁先帝梓宮,行三跪九叩禮。毓鼎伏地痛哭不能起,淚溼棕席。既興,與梁前輩執手略話先帝傷心歷史,復失聲大慟。復由值班大臣帶領叩謁先後梓宮,行禮舉哀如前,乃退。梁前輩廬墓已二年,又有番禺顧君用(臧)以一諸生由滬赴京專叩梓宮,尤可敬也。回廠午餐。兩餐皆盛設,輝堂接待誠摯優密,不安已極。毓鼎及會臣既非皇室今官,又非民國所派,大祭、虞祭禮不當預(虞祭應穿蟒袍補褂),遂回京。兩鍾買票登車至高碑店,換坐京漢來車,七鍾抵京。朗軒來談。接夫人信,又寶懿稟。兩日訛傳南京有變,作書寄濤貝勒,告以不確。濤諄諄相托也。趙前總理(秉鈞)奉總統派往致祭,所派凡八人,皆應着民國大禮服鞠躬,趙獨先期摘纓帽、青長袍褂詣梓宮前行三跪九叩禮,然後隨班致祭,又特備菜點恭進端康皇貴妃,敬領回賞。其心可嘉,遠勝孫寶琦、劉若曾輩岸然與舊主鞠躬,滴淚不落者。接翁振伯覆信。
十五日(十一號)晴,大風。一日杜門,讀《通鑑•魏紀》。蜀後主東遷,諸臣無從行者。胡三省注曰:姜維既死,張翼、廖化、董厥必亦死於亂軍中矣。餘以爲必有所見,乃檢《蜀志》,張翼死於亂軍;廖化遷洛陽,道病卒;董厥從降,屢歷顯職。三本傳皆有明文。胡氏以意度之,竟不檢視《蜀志》,殊爲可怪。朗來夜談。月色皎然,人生幾見月當頭,顧影惆悵久之。寶懿在常州完姻。
十六日(十二號)晴。讀《魏紀》畢。夜,偕會兄飯於六國飯店。歸寓,朗又在此。
子夜月下,人影聚於足底,乃知今日望也。客去,讀《文選•檄吳將校部曲》。
十七日(十四號)(〔眉〕上月多寫一三十一號,因此陽曆法寫差一天。)華生來談。午刻至廣和居赴李慎如之約。三鍾到社政會。夜,寫大小聯四付。接寶懿信。發夫人信,早一封,晚一封。
十八日(十五號)子夜即雪,晨起已積五寸許,竟日花飛未止,麥田得此祥霎,明年麥秋豐收可以預卜。吾直今歲雨暘時若風雪調勻,觀此好氣象,當免劫數矣。飯後朗軒來,預備羊肉、魚片火鍋,招尚九兄同餐賞雪,久談始去。就枕前再細讀《檄吳》文,悟此文妙處,真有抽刀斷水水更流之境。
崇陵奉安,恭詣梁格莊叩謁梓宮
旌旗輿衛護神門,望斷蒼梧夕照昏。多士衣冠存故國(〔眉〕用《尚書•多方》“多士”,正切題),悽風禾黍遍荒村。築廬髯客聊敦俗(梁鼎芬廬墓兩年,手種儀樹),背主奸王最負恩(親貴多謁陵者,唯奕劻父子逍遙天津不至,朝野無不唾罵)。話到思陵口口口(莊烈帝后啓田貴妃園寢爲思陵,昌平州吏目趙姓與舉人孫繁祉醵錢經紀其事),先皇德澤在乾坤。
十九日(十六號)晴朗異常。禁衛軍送來寶惠電,知惠、懿廿一日可到。午刻至玉
堂春赴韓麟閣之約。在通記取款。爲對門伊佐領之子診疾。就枕前讀孔德璋《爲袁紹檄豫州》。此文《後漢書》載《袁紹傳》中頗有刪移。以吾觀之,似不如原文之酣暢。
二十日(十七號)晴,寒甚。飯後訪隱公,其所著《大學講義》,餘爲校勘一過,脫誤極多。兼晤謝質我,談藝之餘,忽及前年廣東獨立事,自伐其功,餘即興辭而出。質我出示李準《光復粵垣記》。以一品大員,膺專閫之任,乘亂以顛覆邦家,明明叛也,乃美其名曰反正,而自以爲功,天下尚有真是非耶?朗軒來夜談。晚飯後惠、懿忽到。因京奉火車在山海關誤點,遲到一小時,遂及附行。暢話常州家中事,知夫人定廿二日挈新婦取道京口北旋。接量婿信。
二十一日(十八號)晴,寒甚。未刻北京醫會在藥行會館歡迎上海神州醫藥會代表劉筱雲(峻。廣東人),葉晉叔(浙江人。大兄之連襟),兼請餘爲順天醫界代表。歸寓足凍,不良於行。朗又來談。覈計一月之中可來廿餘次。唐人詩所謂“出門無至友,動即到君家”,其朗軒之謂歟?餘於丁未年從揚州朱文恪家買得今釋詩卷一長幅,長可二丈餘。玩詩意知爲勝國遺老,遁跡緇衣者。書極似米、董,而有奇氣。重付裝池,甚寶之,而不知爲何人。遍詢粵中知交,第雲今釋爲海幢名僧,亦不能舉其姓名。昨日惠自常來,金溎生贈餘所著《粟香五筆》。偶翻次卷,見有性因上人致定南王書,乃知其爲仁和金堡,仕永曆爲給事中,以言事杖戍清浪衛。桂林既下,定南欲官之,辭不就,乃度爲僧,法名今釋,又號性因,又名澹歸(詩卷兩圖章,一“今釋”,一“澹歸”,“歸”作古體篆),往來廬山丹崖以終。八年疑闕,一旦無意得之,欣快實甚。乃錄粟香原文於卷尾,別書外籤,署曰《明遺老今釋上人詩卷》,爲之感喟不置。接瀾翁津信,隨手作復。讀鍾士季《檄蜀文》。
二十二日(十九號)晴。客來數起,皆拒不見。非謀事即借貸,劉孝標所謂勢交也。
讀《通鑑•晉紀武帝》上。寫宣紙聯三付,以大八言紙擘窠作五大字,頗足達胸中豪放之概。就枕前讀司馬長卿《難蜀父老》。接夫人信。謝馮華帥信(喜事送緞幛)並賀喜。又復許仲恆信。接承慶侄信,隨手作復。
二十三日(二十號)晴。畏寒憚出。日晷又短,轉瞬即一日矣。俞曲園嘗詠自鳴鐘,謂針躍一秒,此光明即成過去,今生不能再來。用意之警,真覺驚心動魄,惜不能舉其詞。
朗來談。夜飯後赴歌場消遣。
題明遺老今釋上人詩卷
龍雷奇氣出禪門,字字孤臣血淚痕。猶有空王容北面,故應大義世間存。
二十四日(二十一號)晴。飯後至顧宅行吊。訪袁鈺生不遇,在三兄處久坐。入城赴朗軒局,餚極佳。宮中上諭梁鼎芬賞加頭品頂戴,充守護西陵大臣。袁勵準、朱汝珍均賞加二品銜,以酬恭書神牌之勞。會臣在西安門外遇梁公,乘馬車,紅頂花翎,手捧黃袱,其貌甚恭,或系頒賞先帝遺念物也。三臣均具折遞牌謝恩,真亙古所無之局面。就枕前讀孔德璋《北山移文》。此文新穎刻細極矣,而不落纖仄,其故安在?讀者試參之。
二十五日(二十二號)晴。冬至節。午刻至華芳園赴劉龍伯之約。座唯沈五先生而已。歸寓稍憩,復至大觀樓赴景楓之約。餐畢留看電影。接天津電話,知夫人及新婦明午到京。
恭謁崇陵
第四陵前路(西陵爲泰、昌、慕、祟四陵),河山剩寶城。衣冠漢司隸,名教魯諸生(番禺顧臧以諸生由滬赴京專謁梓宮)。斷夢悲銅輦,悽風動石鯨。先皇遺澤永,可更話昌平。
其二異室終同穴,淹期幸妥靈。宮車千古恨,寢殿萬山青。夏曆仍陽月,商孫竟曙星。
廿年香案側,回首涕先零。
二十六日(二十三號)晴。午刻夫人挈新婦抵京,參謁覿見如禮。新婦武進張氏,馥蓀親家(寶廉)第三女,年十七歲,其父母去歲俱歿矣。飯後至聶獻廷處吊其夫人之喪。
哲嗣士銓已前卒,有孫二人。獻廷與馮公度疑祖在,孫當服齊衰期。餘謂《朱子語類》於此事特有明文,雲:祖在,父亡,祖母死,亦承重。二君大服,遂定爲承重孫。世俗知此禮者鮮矣。至沈五先生處診疾。
二十七日(二十四號)晴。答訪許苓西,未晤。至福興居赴潤田之約。瀾翁來自天津,下榻話蘭簃,暢話年餘別況。
二十八日(二十五號)晴。與瀾翁話。醫會諸代表十餘人來寓會齊,偕至教育部遞志願書。
十二月初一至初五日因患目疾失記。
初六日(一月一號)晴。陽曆元旦也。大風怒號,街市蕭然,全無年景。間有來賀年者。擬至嘉興館訪陳哲夫未果。因作書致哲夫,拒其勸辦養雞公司。傍晚至大觀樓夜餐,寶惠作主人。寫送聶獻廷夫人輓聯。
初七日(二號)晴。寶懿夫婦雙歸,擇今日設筵邀女客,男客來者亦不少,酬應至夜始散。爲潤雅舍致馮華帥書。
論交二首贈南園聖人定五倫,嚶鳴重交友。我心度人心,庶幾人不負。平生金蘭契,肝膽瀝杯酒。
紛紛謀名利,於我亦何有?所謀一朝遂,距離南北斗。試誦穀風詩,陰雨古來久。
(第二首原缺。——整理者注)
初八日(三號)晴。一日不出門。朗軒來夜談。
初九日(四號)晴。午刻在悅生堂午餐。未刻社政進行會開新年大會,換徽章,整核會員,到者九十三人。寶惠建議:儲蓄銀行騙害孤兒寡婦、寒士小販銖積寸累之錢,其情可惡,罪不容誅,宜呈請司法部嚴定懲罰律。全場鼓掌。散會後拍照。晚餐後赴椿樹三條演《盜宗卷》。
初十日(五號)晴,暖甚。午刻至朗軒處,爲其三弟診疾,留午飯。出城至助賑局。
又偕錫兄赴公善工廠結賬查貨。朗又來談。
十一日(六號)小寒節。晴,大風忽寒。門人潘彥初、李厚卿來見。飯後至武進館答拜數客。皇室內務府大臣景豐頒到皇上賜臣御筆“大吉迎祥”四字,明日由內府具聯銜折謝恩。先是崇陵奉安,遺臣頗有詣陵叩謁梓宮者,且有間關數千裏專爲此北來者。端康皇貴妃以諸臣不忘故主,特命查覈到陵人數姓名(聞系一百六十餘人),由皇帝親灑寶翰分賜諸臣,以爲紀念。毓鼎亦拜恩賜。
改定前作第二首:驚飈激駭浪,繁英掃嚴霜。浮生千變餘,幸茲衣食康。結交在中年,雙鬢今已蒼。
肺腑中不隔,形跡兩俱忘。我長君一月,同稟秋氣剛。非唯性情似,遭逢略相當。進
願結冠綬,退願鄰耕桑。此盟誓不渝,人海空茫茫。
老至
清晨攬明鏡,衰顏忽盈巾。諸弟皆早夭,白髮翻可親。老被子孫催,氣因冰雪馴。
翩翩豪少年,父祖多故人。升沉我有分,安樂天所珍。勿輕眼前福,善養胸中春。
(句句真)
十二日(七號)晴。寶瑞臣、周伯伊(生霖年伯之孫)均來談。寫前詩三首,贈朗軒。看《通鑑•晉武帝紀》。傍晚詣桐琴甫處診疾,寶惠隨行。八鍾同飯於六國飯店。
十三日(八號)晴。飯後訪梁任公未值。又訪朗軒,步行偕訪夢陶丈稍談。至益錩西菜館爲張先生餞行,因即須解館回薊度歲也。錫、朗作陪,惠亦預坐。朗復來簃久坐。
十四日(九號)晴。飯後至農會,議與硝磺庫劃界事。又作書致李嗣翁,問開灤餘利。
往返俱乘人力車。七鍾至醉瓊林赴謝冰、劉成志、劉德孫、湯中、餘光粹五人公局。
十五日(十號)晴。葉華生、沈少芙來談。衡亮生來謝,展玩所藏書畫數件。燈下看《通鑑》數葉,夜月皎然。李士材雲,熟讀則精靈自啓,深思而鬼神可通。此雖論醫,凡學莫不皆然。今之學者粗心浮氣,不復知熟瀆深思爲何味,安得有真學問。學業之衰,至今已極。就枕前復讀《廣絕交論》第十三卷,篇篇細讀加墨訖。
十六日(十一號)晴。午刻至福全館赴吳印臣之約。董授經同年自日本歸國,別兩年矣,相見歡忭。歸途眩暈幾吐,遂辭朗軒文明、福興之局。到家臥不能興。連日憂生汁之日蹙,不覺動心鬱氣,遂生種種病痛,終日右耳喧鳴如怒濤之澎湃,甚矣治心之難也。
十七日(十二號)晴。午前訪隱公,爲其夫人診病。午後許苓西與其世兄汴生及夫人、令嬡偕來。苓西久於歐美,凡朋友交誼深者,女眷須互往來,以示親切也。六鍾家庖,請呂椒舅、董授經、孟庸生,叔明、寬仲兩侄。朗軒來夜談。因餘胸次紆鬱,力進勸慰之言,意極叮感。
十八日(十三號)晴。飯後至申仲符處爲其令嫂診疾。王季老、桐琴甫均來談。訪朗軒少坐。八鍾至毛家灣,赴德友柯理爾之招,同座皆德國人,有工程師柏君,即手建濼口黃河橋者也。梭爾格君談及《論語》《老子》《莊子》,皆已用德文譯出,極言《莊子》著論之妙。餘告以莊子爲中國第一哲學家,墨子爲中國第一論理學家,其中寓言十九,恐非直譯所能盡其旨也。惜梭君只能知德文《莊子》,餘隻能知中國文《莊子》,遂不得暢宣邃義。梭君雲,待吾學中文三年,再來領先生之教。歸途大風。讀宋玉《對楚王問》數過,始就枕。
十九日(十四號)晴。坡公生日,陳畫像於話蘭簃,清香佳茗,列今歲所得蘇帖,率寶惠行禮。飯後至三兄處久坐。朗來夜談。瀾笙先生自津來,下榻簃中,暢談至醜初始寢。
二十日(十五號)晴。恩女生日,若以陽曆計,忽與其母同日矣。未刻赴農會決議數事。散後出西安門,至對巷羊肉衚衕赴吳印臣之約。印臣出示新鐫宋元詞數種及《草堂雅集》,皆據宋元本影刊,精整可愛。又觀其新得之佛蓮座四周刻字,乃唐高宗咸亨年所造以資福者。字體方勁如魏齊造像。其佛則在端忠敏處。印臣買此石座,費銀幣四百元。
授經以沈子培丈新刻《倚松老人詩集》(饒節,釋名如璧)、《陵陽集》(韓子蒼,名駒)見贈,皆影宋本。饒、韓皆江西派之有名者。歸寓會、朗均在此。餘入門即寫送馮華帥喜聯及謝受之聯。
二十一日(十六號)晴。飯後出城,祝徐貞盦前輩生日,留喫麪。又至申處行吊。
歸寓寫趙智帥信(爲六太爺作)。又起致汪伯棠信稿,論學校讀經。年程會又來談。
二十二日(十七號)晴。終日與瀾翁暢話今昔,多足感者。飯後偕訪會兄,略坐即返。五鍾會邀益錩晚餐,西餚之精幾可媲美六國。餐畢同至椿樹三條,餘演《黃鶴樓》,又與瀾翁配演《訪普》(餘扮趙普)。崑曲在今日幾成廣陵散矣。歸寓又坐簃中久談,醜刻始寢。
二十三日(十八號)晴。瀾翁黎明附早車回津。吳子和來談,新自滬來,不見者七年矣。未刻赴社政會,與會兄、寶惠在六國飯店夜餐,餘作東,嘔吐復作,倦不能支,勉強檢《文選》東方曼倩《答客難》讀之,詞意深隱,未易猝得其用筆之法,因熟復三四遍。
接大兄信。
二十四日(十九號)晴。劉小山、李厚卿來談。未刻赴助賑局,處置河西務紳民逼勒放賑事。會兄來夜話。發開封顧表姑母信,匯去洋十元。
二十五日(二十號)晴。饒箴庭來談。御筆裝潢成斗方,恭懸於客廳東間門上。此宣統五年之紀念也。朗軒之侄聚五在師範學校試驗電學,瓶中空氣未撤淨,突然炸裂,受傷者三人。聚五被擲於丈餘外,面毀指墮,立時暈去,舁赴醫院救治,性命雖可保,恐成廢人矣。寒士生涯,深可悲憫(餘二人傷尤重)。因偕錫兄訪朗軒,詳問情形。夢陶丈亦至,劇談至晚。會兄又來談。客去,再讀《答客難》。
二十六日(二十一號)晴。大寒節。晨起祭神謝宅。午刻偕會、錫飯於益錩,寶惠作主人,步行而歸。寫應酬匾對多件。六鍾至福興居作公局主人,請武進同鄉六十餘人,到二十餘人。歸寓,會、朗並朗軒令侄景周在此,答謝莊思緘信。
題金實齋北雅樓閒居著書圖
(後四句雖甚切合,尚欠蒼老深遠之致。此工夫缺也。)
擁階黃葉深一尺,凍雀啅枝淨人跡。乾坤俯仰有高樓,樓上書生岸輕幘。太玄奇字渠療貧,儒冠垂老終誤身。獨抱遺經仰天笑,掉頭看遍嵩山春。我聞蘇門讀書處,山人指點好雲樹。與子同傳北學宗(徵君詩文集,魏蓮陸先生繪戴笠像。題曰傳得其宗),百泉聲中移宅去。
二十七日(二十二號)晴。目疾久不愈,不能多看書,悶甚。程蔚堂(福海。吾之表甥行)攜伯葭書來見。伯葭與革命元勳多相識,兩次亂事俱翛然物外,不入其黨,其明潔白好可知。書中附寄所作韓俠士安重根傳(即刺殺日本伊藤博文爲韓報仇者),移植嶽忠武廟古柏記。飯後三兄來談,偕出城訪許季薌不值。在恆裕大德通取款歸,爲度歲計。
二十八日(二十三號)晴。發大兄信。
二十九日(二十四號)晴。左輔大齒搖動年餘,久失咀嚼之力,近更時時腫痛作祟,毅然赴瑞金大樓美國牙醫生恩格斯處用鉗拔去二枚,雖受一時痛苦,而大患則永除矣。寶惠侍行,歸寓猶覺痛楚心慌,三小時始定。授經來談,以珂羅印魏《刁遵志》、隋《龍藏寺碑》見贈,皆舊拓之精者。椿樹三條年底封排,餘演《雙獅圖》。在大樓醫寓遇法友鐸爾孟,談甚洽。
三十日(二十五號)晴。一日清理賬目。晚,接祖先神像。夜餐後赴吳印臣之約,與張仲仁、羅掞東、董授經、王書衡縱論古今,子正始歸。印臣贈新刻仿宋《宋元詞》五種,皆印紅樣本。一鍾接竈,焚香謝天。
澄齋日記
甲寅正月初一日(二十六號)。晴。餘年五十二歲。晨起向東北叩賀宣統皇上,向至聖先師前行禮,在關帝、菩薩前行禮,在先像前行禮,閤家賀歲。兒婦遂有四人,排列成行,顧之甚樂。偕夫人同車詣三兄處,在二世伯父母像前行禮。歸寓午餐。又率惠至順天府、小蘇州衚衕兩處拜年。官廳禁止民間過舊年,而社會習慣不能改也,官亦無如之何,乃放假一天,定元旦、端午、中秋、冬至爲四節,從俗從宜,非勢力所能強迫也。史挹珊、曹滌新、莊羲序、松泉內弟、卿和侄婿,叔明、寬仲、樹棠三侄均來。昨吳印臣贈我南唐澄清堂帖祖本一冊,乃無錫廉惠卿及其夫人吳芝瑛用珂羅板影印者,只三、四兩卷,出於前明邢子願太僕所藏。此帖鉤刻精妙,甲於古今,去右軍墨跡一間耳。珂羅印法,遠勝石印,去原拓本亦一間耳。吾生何幸,見此瑰寶!全家婦孺,博戲喧騰,餘獨坐齋中,靜玩此帖筆法之妙,倘於抽鋒換穎之法,得其一二,吾書當大進矣。就枕時忽大吐,夜嗽甚劇。
初二日(二十七號)陰。目大角又紅,不耐看書寫字,悶悶。兩月來火鬱上焦,處處作祟,乃開方用藥清之。玉山侄自津來賀歲。
初三日(二十八號)晴。飯後訪朗軒,薄暮始返。祀先落神影。朗又偕景周來談。
初四日(二十九號)晴。飯後琴甫遣馬車迓爲其夫人診病,並晤增壽臣。又駕汽車送至朗軒處,遇陳夢陶丈,相與劇談。與朗軒同赴大德通之約,食松花江細鱗白。
初五日(三十號)晴。晨起祀神。作霖來辭行。夏閏枝同年來談,別五年矣。至恆裕拜年。訪董潤泉不遇。歸途飯於益錩,寶惠不期而至。朗來夜話。就枕前讀韓子蒼詩廿餘首。
初六日(三十一號)晨醒隔窗見屋雪積約二寸許,欣快推枕而起。日光俄照,庭溜皆融,盎然春氣矣。案頭水仙數百朵,清芬襲人,惜吾心緒不甚佳,眼前好境往往錯過,正可供他日尋味耳。發五、七弟婦信。又復董麗生丈信。五鍾赴恩格斯處修齒,可保其不再損朽。胡幹卿如期而往作舌人。董潤泉來談。爲二侄媳診脈,損象已成,大可憂慮。
初七日(二月一日)晴。飯後赴社政會。散後偕錫兄遊廠,在文友堂、清韻閣、敬古齋各小憩,遇舊友甚多,皆萎蕤無興趣。其如狂蜂浪蝶出入於婦女隊中者,皆新裝少年也。買原板《寄園寄所寄》兩函。此書餘十三四歲時即知,劇愛之。所見皆小板,烏焉、陶陰,觸目而是,格格不暢於懷,求之三十餘年,始得此本,快不可言。梁任公欲以《崇陵傳信錄》入《庸言報》,囑羅掞東問餘進止,復書允之。
初八日(二號)晴。午前王鐵珊請爲其侄婦診病。飯後至東城陸天池處行吊。車中看《寄園智術》一卷。昨見金聖嘆批本《唐七律》,凡五百九十餘首。古人名作,多有一氣摶垸,或前六句作勢,末二句撥轉之作,今硬劃兩截,是救病而病又生矣。總之,以印定法說唐詩,斷無是處。風詩一變而爲漢魏樂府,體雖變,而可入音樂則一也。唐人所作樂府,亦無不可被之管絃者。後人不通音律,依樣壺蘆,亦強名曰樂府,一若古詩之外,又有此一體,殊屬可笑。故吾人詩集,斷不可妄攀高名而作樂府。
初九日(三號)陰,大有雪意。飯後至汪家衚衕答拜衡氏昆仲,與亮生夫婦久談。
梁任公以吾所著《崇陵傳信錄》入《庸言報》廣爲傳播,付鈔胥錄清本,而羅癭公任校對。
吾書成後,錫三兄曾手繕清本,甚工整。癭公知而索之,餘以半日之力校勘無訛,送交癭公,以備覈對。車中思周官,法典也,而名曰《周禮》。《春秋》,法書也,而韓宣子稱爲《周禮》。因知泰西所謂憲法、法律者,中國古聖人只名曰禮。今世所謂法治國者,古聖名曰禮治國也。所以一部《論語》,並無法字,而齊之以禮,較政刑更高一層。蓋齊之以禮,即是齊之以憲法也(朱註解此禮字曰法制禁令,仍不出政刑範圍。宋以後儒者更解禮爲理,則尤不成詞意矣。解爲天理爲天然自有之條理,此正憲法所謂天然法也)。特泰西治道至憲法而止,吾中國聖人尚有道之以德一層,三代文明,夫豈泰西所及哉!晚,偕錫兄、惠
兒飯於益錩。《庸言報》有黃岡熊子貞(升恆)《健庵隨筆》、《翊經緒言》,煞有見地,今之學者也。未知其在都否,當詢諸癭公,特訪之。
初十日(四號)陰。各省立春有在戌時者,有在亥時者,唯北京至子初三刻始交節氣,則爲十一日矣。吉甫、厚卿來談。厚卿述白狼匪破六安、壽州殺人焚掠之慘,悽然不樂者半日。革命軍造此浩劫,不知何時始銷。彼安居樂業之小民烏知所謂專制、共和耶?傍晚訪恩格斯,還清治牙費(一次醫牙,一次拔牙,一次修牙,共洋二十元)。至萬福居赴張星槎之約。朗來夜談。
十一日(五號)晴。同邑劉問芝(汝豐)入都考知事,持門人範雋丞信介紹來見。
飯後答訪李星橋同年,在恆裕稍坐而歸。聞易丞午同年在商城爲白匪所戕,不勝驚惜。復莊心安、沈申甫丈公信。
十二日(六號)晴。獻廷來久談。復青縣壽臣叔祖信。看《通鑑•晉武帝紀》上之上。
十三日(七號)竟日六出飛花,至夜積三寸許,真好氣象也。宣統皇上萬壽,向東北方望闕行三跪九叩禮。看《通鑑•晉武紀》中。潤泉來久談。晚在恆裕備酒餚,請全店十三人,皆入座,兼邀錫兄、朗弟、潤澤,寶惠亦侍坐,歡飲儘量。馬車踏雪而歸。夜靜人稀,電燈朗照,如置身瓊瑤世界中,心神超曠。瀾翁自津冒雪來京祝內子生日,下榻簃中,談至醜刻始就寢。
十四日(八號)晴。一日陪瀾老劇談。飯後至李新吾同年處,爲其侄子幹診疾。晚,兒輩爲夫人暖壽。
十五日(九號)晴。上元節。夫人四十一歲生日。花好月圓人壽。晨起祀神,月上時祀先。來客頗多,餘一付之兒輩酬應。夜演電影,三鍾始散。
十六日(十號)晴。一日疲倦。傍晚李處以馬車迓往復診。瀾翁晚車回津。
十七日(十一號)晴。竟日不出門。看《通鑑•晉武紀》中。夜,爲寶襄講《六代論》。蕭隱公、王錫侯來談。戴重卿夜來,未見。徐雲石(儴)以所作文二篇寄示求正,復書論作文法甚詳。
十八日(十二號)晴。繕復徐雲石信,交郵送去。雲石有志學古文而所得太淺,未知能虛心求進否。飯後新吾遣馬車來迓,複診十愈七八矣。門人戴重卿來見。
十九日(十三號)晴。曹筱槎來見,無非謀事之談。無怪要人之怕見客也。燈下看《通鑑•晉武紀》中畢。又看《禮記彙纂•坊記》一篇。《禮記》出於漢儒,多孔門微言大義,亦有展轉而失其意者,如君不與同姓同車,而與異姓同車,防同姓之弒君也,開人主疏忌宗室之心。子L子斷無此等說話。又有中國古禮尚見於泰西者,如大饗時夫人出見異國之君。此禮中國久不行,而歐洲各國尚有之。大約《論語》出自夫子手定,爲孔門精粹中正之傳,行之萬世而不易者。其他口傳不著竹帛之微言,及一時權宜之論,往往存於公、穀《春秋》、《禮記》、《家語》諸書中。又如《五經緯書》,及《孔子閉房記》、《端門受命》之類,皆必有所授,未可以荒誕斥之。博觀之,始足見四千年獨一無二之聖人。
二十日(十四號)晴。新吾馬車迓診。午刻在益錩約苓西午餐,寶惠侍坐。歸寓朗軒在此,偕赴北線閣貽來年麪粉公司看機器,並詳問辦法。春雪泥融,遠山含潤,儼然鄉村風景。看《通鑑•晉武紀》下。伯誠侄來謁。
二十一日(十五號)晴。新吾馬車迓診,病勢十去其九矣。飯後至農會議決五案。
與夢陶丈約,同訪朗軒,夜飯後歸。車中看《醫案按》,頗有新得。因思唐以後醫家,多不出長沙範圍,唯孫真人《千金方》別有所受,其論病用藥,神明奧妙,非復尋常思慮所及,只緣唐後失傳,無能暢探其賾者。雖有張石頑衍義,僅注方藥而已,以餘觀之,亦無以大異恆蹊。吾深信此書實有神機,假我數年,以全副心力鑽研,必能妙緒環生,別開悟境。思之思之,鬼神通之。或有牖啓之一日乎?
二十二日(十六號)竟日微雨,大似江南二月天,向來北方所無也。飯後答謝南城客。在三兄處略坐。看《通鑑•晉惠帝記》上之上。
二十三日(十七號)微雨夾雪,至晚始住。新吾馬車迓診,泥塗寸步難行。朗軒、亞蘧來談。苓西約飲天然居,因雨作罷。
二十四日(十八號)陰,晚微雪。昨李子幹以所譯《洪荒鳥獸記》見貽(英人柯南達裏著)。
二十五日(十九號)陰。看《通鑑•晉惠紀》上之下。古今帝王愚駿,至惠帝而極。
殺妻殺子,皆聽人行之,而莫能自主。師、昭用盡詐力,以奪人國,乃再傳而得愚駿之孫,骨肉自相殘害,此中豈無天道哉!惠帝時朝局昏濁,與宣統朝如出一轍,大臣如張裴之倫,非不知大亂將作,而唯志保祿位,幸己身之不及見,古今亦復相似。復梁拓軒書,論中醫將亡,責在吾輩。敬古齋以東坡《玉樞經》拓本求售(道光時吳氏養雲山館刻本),乃二十二歲應試時寓僧寺所書。書法全與後來不似,驟觀之幾不辨爲蘇帖。蔡之定、吳公謹二跋盛讚之,謂由季海以入平原。餘不敢附和。坡公少年書雖未成家,何至筆下帶有俗氣,且長直皆偏飄向左,稍知作書者即能不犯此病。直恐是僞跡耳。馮公度來談,有事託致熊經仲。
二十六日(二十號)陰。徐花老、王錫侯、李厚卿來談。飯後至南池子訪熊經仲同年,不見三年矣。又至汪家衚衕答謝衡氏昆仲,與小山暢談。遍遊亭臺,登最高處眺西山。
又見泰西油畫九幅,乃地山表伯舊在俄國攜歸者,山林水石皆逼真,中有風雨、晚霞、夜月各一幅,皴染之妙,直擬化工。泰西畫法,與中國不同,以能摹難顯之境爲最貴,其上品有值數萬磅者。車中看《通鑑•晉惠紀》中之上。齊王冏起兵討趙王倫,留承謂郗隆曰:天下,世祖之天下也。胡注:文帝廟號世祖。文帝平諸葛誕,滅蜀,始弘晉業。此注極可笑!《通鑑》前數卷標題,大書曰:世祖武皇帝(上下)。胡先生竟忘之,豈不可笑。又郗隆言,吾受恩二帝。此二帝,明指惠帝及趙王倫(下文留承語亦呼倫爲今上),胡氏乃駁之,而解爲宣帝、武帝。無論隆不及事宣帝,武乃宣之孫,有何分別?胡注號爲體大思精,乃有此紕繆,足徵注書之難。朗來夜談。
二十七日(二十一號)晴。杭縣孫仁俊介徐花老來執贄(字企莘,辛卯舉人)。符曾來談。王荊公《太古論》有云:聖人不作,昧者不識所以化之之術,顧引而歸之太古。
太古之道,果可行之萬世,聖人惡用製作於其間?必製作於其間,爲太古之不可行也。顧欲引而歸之,是去禽獸而之禽獸,奚補於化哉!此文深達世界人羣進化之理。荊公學識之高,即此可見。其欲行周官之法,蓋實見法之可必行,並非貿貿然生今反古也。此文爲自來選本所遺,唯吳摯甫《古文授兒讀本》有之。餘又知包安吳謂八大家古文,凡自來選家所不選者,皆其文之至者也。其說精確而非偏宕。
二十八日(二十二號)晴。頤頷腫痛。思緘來談,留午飯。督率子侄遍換廳事所懸字畫。趙廓如來,詳說印刷局鋼板製造法,技藝之精進乎神矣!四鍾至津浦鐵路公司四省會議。晚,攜丙女至益錩夜餐。歸後覺發寒熱。接王李樵前輩信。張先生開學。
二十九日(二十三號)晴。劉心齋自齋堂來,竟日坐簃中。述及山中春日桃杏花之勝,不見報紙,不聞世事,幾成物外仙源,令人神往。傍晚,惠邀心齋在聚魁坊小敘,餘亦往焉。吉甫來談,以友人舊帖囑代售。其帖爲明永樂間周世子摹臨各帖,起漢晉迄松雪,名東書堂集古法帖,確係明拓明褾,背面有萬曆間彰德府舉劾文武屬員冊子。帖雖舊,無甚足取,量無售主,即送還之。
三十日(二十四號)晴。飯後至天樂園觀劇,萬福居晚餐,皆心齋作東。接根蓀親家信。又瀾翁信。
二月初一日(二十五號)晴。午刻苓西約益錩午餐。張先生突然汗厥,六脈皆開,大有前年張老先生情狀。幸餘堅抱不令平臥,又進周氏回生丹,漸獲甦醒。閱三小時,即
平健如常。嘻!險矣!倘父子俱暴卒於書房,豈非怪事!至松筠庵,與鄉人議辦水利,以澹沉災而蘇民困。餘懷此志三十餘年,而今日尤迫不容緩,只恐鉅款難籌,無可措手耳。
晚,至順承郡王府赴訥邸之約,歸甚遲。朗來已去。
初二日(二十六號)晴。午刻至廣和居赴李嗣翁之約,特介紹劉心齋相見,面議齋堂開煤礦事。散後在恆裕小坐。晚,率惠兒,丙、恩二女,飯於益錩。朗復來夜談。發五、七弟婦信。
初三日(二十七號)晴。項蘭生(藻馨)來見,浙江人,項氏兩節婦之兄公也。看《通鑑•晉惠紀》。致馮華帥信,爲許氏遂安伯衚衕租屋事。燈下寫應酬多件。連日看慎齋三書,極有味。其中所言認病之訣、用藥之法,多由實驗而來。
初四日(二十八號)晴。徐花老、潘仲樵來談。傍晚至福興居,赴敬齋之約。訪思緘未值。聞直督趙智庵暴卒。老友凋零,惆悵無已。當辛亥九月,南方起事,戕害旗人,頗有種族之見。其時桂月亭(春)署民政大臣,倡誅戮京師漢人爲報復之議,昌言於朝,爲奕劻、載濤所斥,謂若此,吾滿族將無噍類。桂意稍沮,然猶調三山旗營兵入京,編附警隊,以防南人。京師漢人恟懼,紛紛避往天津。瞿肇生同年三函促餘出都,避其兇鋒。
項城內召,首起趙公長民政。受事之日,即資遣旗兵出城,每名銀幣壹元。添設警兵,禁止謠言,人心始定。趙公保衛京師之功,於斯爲大。量能婿以江陰完城功,賞四等文虎章。
存月波來就診。
初五日(三月一號)晴。門人劉嗣伯來見。飯後至社政會。至誠順齋取敬謹重裱中丞公、盛太夫人神像兩軸,又重裝石溪山水巨軸。接瀾翁信,隨手郵復,內附復承菱侄信一紙。周慎齋爲明萬曆時名醫,數傳皆有高弟,而所著書乃無刊本,世亦罕舉其姓名。餘所得兩種皆鈔本,得後旋置之,近始仔細誦味,其論辨脈辨證之法,字字從肺腑中出,不蹈襲前人,多精心體驗之說,程度實出景嶽上。
初六日(二號)陰。劉益齋前輩來談,請爲太翁診疾,傍晚一行。前醫吳姓藥方中有糖炒石膏,奇哉!古今所未聞也。而診資高,其價爲九元。其以此種巧妙欺人而弋利乎(製藥奇巧,作俑於葉天士)?至八大人衚衕張小松丈處晚膳,與思緘、俊丞諸君劇談,醜初始返,天微雨。
初七日(三號)陰。益翁來議改方。尚九兄由津歸,來訪,自控小馬車,附之至六條衚衕爲存月坡診疾,晚同餐於益錩。前朝做官之失業者,接踵而來,求我爲謀差缺。餘畏見要人,諸君乃強餘代奔走於要人,嬲之不已,若索逋然。世風下而人困窮,一至於此!
安得覓荒僻之區,木石居,鹿豕遊,以避此輩乎?爲思緘題濠梁觀魚圖。
初八日(四號)晴。飯後至劉處複診。訪徐花老未值。又訪馬少蘅略談。晚,飯於益錩(自後每日往餐一頓,或午或晚,價洋二十元),此後不瑣記。會臣、苓西來夜談。
初九日(五號)竟日微雨如絲,大似江南天氣。夜,雨益大,靜坐簃中看《通鑑•晉惠紀》中訖。又讀範史《黨錮傳》,乃知柳子厚《先友記》從《郭泰傳》脫胎。
初十日(六號)稍晴,晚又微雨。益齋前輩來議改方。飯後陶鉢如(原文如此。
“如”爲“民”之誤。一一整理者注)(月如長子)攜所藏壽陽祁文端手批《文選》及《張猛龍碑》求跋,並索觀餘所藏書帖,久談始去。鉢民年少,有志於此,可謂佳子弟矣。至同和居赴瑞臣之約。庸生邀飲京華春,辭之。今世論者以禮治爲社會主義,法治爲國家主義,鹹謂法治優於禮治。夫有社會而後有國家,未有社會風俗不良而國能治者。觀於近年道德隳落,良心滅亡,泯泯棼棼,其勢且不可以終日,雖有法,將何所施?禮治之當爲根本明矣。又況古所云禮治,實包涵法治而言乎?午後靜坐簃中,讀範史西羌、西域、南匈奴諸傳總論。其鬱茂從孟堅來,而沉厚不及。至於風韻宕遠,則爲蔚宗所獨擅。吾讀史三十年,治《史記》、《三國志》最專。《前漢書》、《後漢書》、《宋書》、《魏書》、《十六國春秋》,皆所深好。
十一日(七號)晴。
十二日(八號)晴。兩日失記。晚,至大觀樓赴景楓之約。飯後拍閤家歡相,大小三十四人。
十三日(九號)晴。午後四鍾附快車赴津,寶惠侍行。瀾翁、玉山侄迎於老車站,下榻德義樓。至會賓樓夜餐,玉山作主人。
十四日(十號)陰。午刻至枰林山莊吊趙智庵都督,撫棺痛哭。靈前左列黃牌,右列白牌。黃牌恭書宣統皇帝諭旨。(宣統六年二月初五日奉上諭,趙秉鈞練達精誠,閎通明敏,宅心正大,慮事周詳。前在民政部任內維持京師治安,恭辦崇陵,尤能盡心籌畫,迅速蕆事,厥功甚偉。茲聞溘逝,震悼殊深。着加恩賞給陀羅經被,派貝子溥倫前往奠醊,並賞銀五千元治喪,以示篤念勳勞之至意。欽此。此詔外間多不知者,故附錄之。)白牌則大總統命令也。兩朝元勳前古未有。故餘挽智庵聯雲:“民國獎其勳勞,皇室亦獎其勳勞,元老精誠,百歲蓋棺應論定;昔訪公於斯宅,今復哭公於斯宅,故人憔悴,一腔痛淚向誰揮?”
吊畢與凌潤苔同年久談(凌奉命令接辦崇陵。趙之兒女親家也)。至德吉里瀾翁新宅午餐,兼爲老姨太太診疾。至丹桂觀劇。晚,飯於第一樓,瀾翁作主人。又至平安看電影。
瀾翁偕回旅舍,談至夜深始去。夜寒甚。
十五日(十一號)晴。偕惠在德義樓飯店午餐。瀾翁、玉山均來。惠先回京。晚,邀玉山飯店夜餐。至三馬路交涉公署訪朱經田都督,商辦順直河工及開灤礦局,津貼農會歲費五千元,請其繼續立案。經田倦甚,精神不屬,未能暢論而歸。瀾翁在寓相候,久談乃去。
十六日(十二號)陰,寒甚。曹小槎來談。午飯於樓後山東館。風雪大作。三鍾赴老車站,瀾翁、玉山冒雪相送,情殊可感。津浦車來過遲,候至四鍾二刻始開行。雪積二寸許,過廊坊則漸小,過黃村則沿途無雪跡矣。八鍾二刻乃到京,在益錩夜餐,會兄昆仲及惠已久候矣。餐後又偕回寓暢談。
十七日(十三號)晴。至商務印書館買書。歸在益錩夜餐。在文友堂買原版《南宋雜事詩》(詩及注皆作大字)、《蓉槎蠡說》(康熙朝程哲撰,王阮亭門人。寫刻印刷皆精絕)、原版《虞初新志》(大板極精。次第多寡與坊行袖珍本不同)。就枕前作陶鉢民所藏祁評文選跋。
十八日(十四號)晴。益齋前輩來謝醫,太翁病已康復矣。飯後爲北京紳商作上總統公呈,爲趙都督請專祠諡法。葉仲鸞、許苓西偕來談。晚,至又一村赴潤田之約。接楊慕蘧丈四川信。餘嗜讀宋元以後筆記,遇有佳本,則買而閱之藏之。其著名如《容齋隨筆》、《夢溪筆談》、《野客叢書》、《老學庵筆記》、《賓退錄》、《能改齋漫錄》、《餘冬序錄》、《輟耕錄》、《野獲編》、《水東日記》、《居易錄》、《香祖筆記》、《嘯亭雜錄》、《書影》諸書(所舉皆卷帙較多者,若叢刻數卷之本則記不勝記),尤所深愛。生平學問,亦頗得力於此。
新得《蓉槎蠡說》,亦筆記之有實際者。吾年十四時,從潘爽卿借得《虞初新志》,讀而大好之。是爲餘學治古文之始。三十餘年未嘗去懷,時時翻閱以爲樂。妄謂十七八子弟讀古文,與其讀坊選不完不純之唐宋八大家,不如使讀《虞初新志》,易於激發志氣,開拓筆仗。以爲此志善本唯袖珍矣,不意乃有此精整寬大、圈點勻朗之原刻本,價雖稍昂,安得不買,列諸几案,正襟而莊誦之,四十年無此樂境也(大字本唯有《新志》。鄭氏《續志》選錄不精,評語尤劣,不無續貂之嘆)。讀彭文勤《五代史注》,而獲見自唐季迄宋初無數筆記。讀《南宋雜事詩》,而獲見宋元無數筆記。豈非至逸至樂之事。
十九日(十五日)晴。孫企莘、袁籛桐來見。程伯葭自上海來,執手歡然,偕至益錩午餐,寶惠同往。未刻赴農會議決香山分會事,又履勘試驗場一週,擬試種美國棉花,外國甜菜、茄子及日本櫻花。留連至日落始出城訪隱公,爲小孩診疾。謝質我推我八字,
斷定今年過夏至後,必有大際遇。在此五年辰字運中,可以功成名遂。頻年所遇卜者、相者、推星命者,無不謂甲寅春夏間,將大用於世。其信然歟?餘近來深信命運之理。去年天津石瞎子亦謂,此運中數當革職。乃競完名全節而退,此人定足勝天也。至又一村赴馬少蘅之約。旬日來氣墜圊膿,舊恙復作,衰病日增,深可慨嘆。
二十日(十六號)晴。隨意看《書影》一卷。其中論坎離水火之義甚妙,推其理可以悟醫。三兄來談。未刻訪苓西,適侗厚齋、葉仲鸞、李新吾俱在座,劇談至上燈。至安慶館赴徐花老之約。
二十一日(十七號)晴。蘐侄女電告明日抵京,因訪會兄昆仲,懇其函託稅局照料行李,免查驗之苦。隱公來談。燈下寫應酬數件。讀範史論贊數篇。
二十二日(十八號)晴。寶惠收拾西院廂屋爲書齋。前松後竹,四壁皆花。餘題額名曰筠心館,取貫四時而不改柯易葉之意。明窗淨几,書畫燦爛,林影鳥聲,幾忘身在城市矣。飯後偕夫人率寶惠至玉姮拍照。因苓西以眷屬小照投贈,持此爲報也。玉姮館有玻璃影石庵書多幅,細玩之,完實虛婉之妙,兼而有之,不愧大家。歸後檢清愛堂石刻靜閱一過。其中所刻小楷數種,最稱精詣,結體運筆,直到古人,自是真實本領。餘習書十餘年,翰札頗有獨到處。唯小楷全無能力,必通此一關,始稱書家。晚,至中華飯店赴李俊丞之約,以崔子禺丈推薦調往山西。接瀾翁信,隨手郵復。
二十三日(十九號)晴。便膿氣墜加劇,又是五年前況味矣。竟日未出門。
二十四日(二十號)晴。病不減,目又紅,不能觀書,悶極。傍晚勉強坐馬車至寶瑞臣處爲其夫人診疾。伯葭招飲天和玉,辭之。
二十五日(二十一號)晨,微雨旋晴。春分節。圊膿雖止而氣仍下陷。竟日未出門,靜坐寫冊頁兩開。餘囑清祕閣選好單宣裱成冊頁一百開,界以烏絲,興之所至,隨意揮毫。
亦遣日養心之一助也。又寫糧店牌額廿三字,得潤筆廿三元,可以買書買帖。宣統皇上加恩先朝師傅,賜開復大學士翁同龢諡文恭。
二十六日(二十二號)晴。氣墜未減。午後力疾至昆師母處己丑公祭。餘用摘纓帽元青褂行禮,稍憩即出城至大慶元赴貽來牟麪粉公司股東會。又至武進館赴懇親會(即同鄉團拜之新名詞),茶點,拍照,奔走甚憊。瀾翁自津來京,下榻簃中。
二十七日(二十三號)晴。飯後扶病至農會,公請王大京兆(治馨),臨時來辭。次日始知京兆即於今日解職矣。東城汪宅,有崑腔局,託侗將軍轉請,瀾翁往,而餘以疾辭。
二十八日(二十四號)黎明大雪,至午刻始止,寒甚。春分後乃有此天氣,恐麥苗難免受損矣。未刻,同鄉在松筠庵議治河事,以氣墜正劇,未往,服補中益氣湯一劑,傍晚頗可支持,勉強至致美齋赴袁幼安親家之約。程伯葭、莊思緘均來視餘疾。接表侄蔣彤伯信,擬即北來。吾母家只此子矣。
二十九日(二十五號)晴,寒,冰。再服補中益氣湯一劑,病勢甚減。會臣兄歸自天津,同飯於益錩,瀾翁作主人。三點鐘瀾翁回津,寶惠同行赴南京。
三十日(二十六號)晴。氣墜漸減。細讀《詩經彙纂•鴟鴞》、《東山》兩什,先詳看訓詁、名物,次詳審諸家大意,然後高聲朗誦,以融貫而諧暢之,興味甚永。“我徂東山,慆慆不歸”二句,朱子謂其無韻未詳。不知此詩“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四語,乃作詩題目,爲樂章之節奏。每歌一章,必先用樂奏此四句,如今樂之過門並不入歌,故不押韻。凡詩篇一章之首,必有重複通用之語。後人說詩,嫌其重複,或刪去次章以下,而僅於首章存其文。此則未經刪節者,故每章皆有此四語也。至若“雨無正極,傷我稼穡”二語,則並首章而亦誤刪之,遂致題目標爲“雨無正”,而詩無其語矣。又如《南陔》、《白華》等有聲無詞,則如今樂之《水龍吟》、《點絳脣》、《傍妝臺》、《哭皇天》等,名爲牌子,但有工尺調而無詞。
三月初一日(二十七號)晴。時近上巳,寒冰猶未融也。北地無春,百二韶光真虛
度矣。苓西來談今日時局,正如浮舟於驚濤駭浪間,未知所屆。但使稍有生計,正以杜門小隱爲佳。外間紛傳餘將人仕途,安知吾用心所在哉!讀《詩經。破斧》、《伐柯》、《九罭》、《狼跋》四篇。《詩》之小序,雖未必真出聖門,然漢去古未遠,其說當有所授,故後之說詩者,皆循其義,伊川、東萊亦守而不變。朱子乃盡翻前案,以己意懸揣二千年前之用心。今觀《彙纂》所錄諸家之說,從小序者十之七八,遵朱者不過二三,亦足見心理所同然矣。至於訓釋名物,異同得失尤多。五十老翁,非講考據之時,不更論及。
初二日(二十八號)晴。每日益錩或饔夕飧,皆與尚九兄暢敘,不瑣記。飯後用硃筆續錄查初白《瀛奎律髓》評語(雪類)。葉華生來談。張先生五十初度,送祝敬二元。燈下讀《文選》楊德祖、吳季重兩箋,孔文舉《論盛孝章書》三篇,皆以風韻勝。
初三日(二十九號)陰。上巳,黃霾大風,雷始發聲。飯後赴社政會。又至松筠庵,鄉人會商治河,公推四人代表赴津見朱經帥,餘與焉。看盛氏《經世文續編》直隸水利一卷,爲研究之資。大約政治之學,如河漕田賦諸端,載在三通、會典、《經世文編》者,平時瀏覽不能盡記,但當心知其故,迨用得着時,專門仔細考究,再加以實驗,便俱收爲己有。質雍來夜談。
初四日(三十號)陰。飯後爲紹儒夫人診疾。四鍾至鄉祠,助賑局諸人公請湖南財政司鬍子笏(瑞霖)、郵傳部葉玉虎(恭綽),謝其運湘米北來賑饑也。胡到而葉辭。兒輩偶檢出《野獲編》四函,乃以次閱之,遣此閒中歲月。今日閱第一卷(明天啓時秀水沈景倩〔德符〕所編)。
初五日(三十一號)陰,夜微雨。桃花已開,杏花含苞欲吐,春色絕佳,終日徘徊西圃,頗足娛情。飯後與會兄合拍一照。傍晚同車至致美齋赴李玉甫、珩甫之約。貴綬雲來訪,別四年矣。致翁氏六妹書,擬接嫺女歸寧。寶惠廿七抵金陵。複葉少雲信。又復汪志恆、伍子厚信。孔道會送敦請書來,公推餘任名譽會長。
初六日(四月一日)陰,寒甚。中丞公忌日拜供。飯後至東城謁徐菊老未晤。因赴農會月朔例會,與硝磺庫監督傅維四(字桂航)、管理簡迪(字逸先,均湖北人)劃定地界,雙方立據簽字。試驗場中紅白桃花一望如錦,風景絕佳。出城至嘉應館診疾,與隱公暢談。燈下讀《文選》王簡棲《頭陀碑》,湛深內典,融匯貫通,乃成此沉博絕麗之文。於氏輯注亦甚詳明。此種文非注不解。佛經中微言妙旨,觸眼愜心,所得又在文章外矣。
《維摩經注》有云:“身衆緣所成,緣合則起,緣散則離。”“緣”之一字,佛經始拈出,大可補吾儒未發之蘊。餘於聖門得一命字,於禪門得一緣字,身心享用無窮矣。
初七日(二號)陰,寒如季冬。西山大雪積寸許,遙望皆白。因憶祖詠詩所謂“積雪浮雲端”及“城中增暮寒”句,爲善於名狀也。飯後至武進館訪故人薛槐苑(念祖)。又至西河沿孔道會答訪薛正清,承認受任名譽會長。又至泰元店答拜莊紉秋。看《野獲編》卷一畢。表侄蔣彤伯自蘇州來。
初八日(三號)陰,尤寒,氣象殊不佳。批錄《瀛奎律髓》一卷。飯後再拜徐東海。
至本司衚衕存宅診病,繼旭生代請也,喫點心而歸。車中看《野獲編》卷二。近日諸帥剿狼匪。唯耳聞同治時平定捻匪,以合圍收功之說,創議調兵兜合,欲聚而殲旃。不知淮軍平捻,乃逼使渡河,蹙之山東海隅,浮海無大船,防河有勁旅,各守要地,匪無所施其飄忽之計,日就窮蹙,遂擒其渠。今皖豫之間,無高山大川可扼,乃恃兵隊爲圍牆。匪以逸待勞,伺機奪路而出,又陷城鎮擄財貨而他去矣。此匪剽捷過於捻,而各省兵力迥遜於前。
如使入陝窺川,將成不制之寇。腹心之患,未可輕視也。《東方雜誌》第六期,有《理財學沿革小史》一篇,甚條晰可觀,細閱之,遂至夜深始就枕。
初九日(四號)晴,有風。苓西來訪,偕飯於益錩,與會臣昆仲、斌孟博共談。至本司衚衕複診,歸已上燈。看《野獲編》卷二畢。曩見國初毀禁書目(姚氏咫進齋本)有《野獲編》,在全禁之列。今觀此本,了無可禁之處,當是原編敘遼東事,必多指斥。今本
出於錢枋補輯。名爲補輯,實刪節也。
初十日(五號)晴。清明節。興味蕭然,不止似老僧矣。隱公、會臣、伯葭、經才、景韓、鍾三、孟祿接踵而來。遣銘、綸出城至嶽各莊爲亡友王西岑翁上冢。計算寶惠此時亦在常州祭掃先塋矣。發馮華帥信。兒女在西廳開家塾展覽會,陳列手工編織、剪鑿各物及文字、毛筆畫,頗有可觀,特延諸友往觀,鹹嘆家庭教育之善。
十一日(六號)晴。感冒風寒,咳嗽寒熱。城內外均來延診,車已駕矣,寒噤不能勝而止。莊(麟,夢玉)、莊(嚴)、莊(榮,永之)接踵來見。午後以車迓彤伯下榻南書室,詳訊外家親戚,喪亡殆盡,至爲感悵。作霖來夜談。接寶惠稟,以河涸不能行舟,竟無從至潘橋上冢,因知墳地不可離城太遠。吾歸老究在何地,尚難預料,然無論何處,總以葬我於近家十里之內爲宜。
十二日(七號)晴。感冒猶劇,風大而寒,遂深居不出門。作霖昨談其族兄蘭生先生生平講理學,壽過百齡,作霖猶及見之。曾叩以長生之道,先生謂,平日養心不肯輕動,每夜就枕前,必靜坐一小時,收攝心神,使如一泓清水,一塵不起,然後放頭酣睡。此外無他術也。先生有《十家語錄摘鈔》,末附其先人龜巢先生語錄。餘童時曾見此書,僅二冊,今猶能稍憶之。
十三日(八號)晴。至大德通、恆裕取款。答訪思緘不值。遣華升回常運取存件兼接大女歸寧,六娘陪嫁陳媽偕行。致五、七弟婦信。又諭寶惠。看《野獲編》卷三。
十四日(九號)晴。門人四川鮑廉澄(湛)來見,考取知事,仍發浙江。飯後思緘來談。客去寫斗方一幅,系清祕閣所求,攜赴巴拿馬賽會場作陳列品。餘墨可惜,又臨寶賢堂坡帖,寫冊頁一開。六鍾赴農會,出皇城缺口至本司衚衕複診,開調理方,留晚飯。
復至吉祥茶園觀夜戲,琴甫作主人,亮生同坐,一小方桌收戲資八元,可爲昂矣。譚伶演《桑園寄子》。餘少依伯父,老喪愛弟,戲中情節處處觸我悲懷,向不肯觀此劇,以譚伶故,勉觀半出而出。接寶惠信,知大女不能來。看《野獲編》卷四。
十五日(十號)晴。西圃杏花競放,冶豔絕倫,櫻桃花、探春均開,徘徊玩賞不忍去。寫聯一付,祝梁任公太翁蓮澗先生七十壽。燈下讀《文選》賈誼《吊屈原文》、陸士衡《吊魏武帝文》。士衡譏魏武功蓋寰區,臨沒乃戀戀於衆妾幼子。餘則謂人生世上,未有無情者。語其公,則吾夫子之悲天憫人,我佛之救度衆生,語其私,則項王之烏騅美人,魏武之遺言隕涕,皆真情之所流露也。唯大英雄爲能有至情,若講學家枯木死灰,非矯則忍。故情非惡德也,特不可溺耳。接門人黃補臣信,其子(之焱)攜來。又接翁氏六妹信。
又接次遠伯信,隨手作復。
十六日(十一號)晴。午前在鄉祠演禮。申刻至湖廣館祝梁太翁壽,任公及羅癭公煩餘演審頭。與夫人同車而返。發寶惠信。
十七日(十二號)晴。鄉祠春祭先賢,徐菊人太保主祭,餘爲引贊,遣襄、綸、懿隨班行禮。午餐後步行至社政會。歸寓修剪灌溉花木。伯葭來談。
十八日(十三號)晴。小門生劉曉滄(漢清)、世侄周甘孫(仁撰)來見。傍晚,陶鉢民來,偕至益錩夜餐。歸後爲助賑局作書,公致吳子明省長,請速堵開縣民埝決口。
十九日(十四號)晴。奎聚五來謝。餘將甲辰至戊申日記(餘四十一歲至四十五歲)摘其要語,別錄成冊,定爲兩編(四十以前爲甲、乙編)。以後五年爲一編,丁、戊遞進,以奄忽之日爲絕筆之期。平生志事,頗具於是,恐其或有散失,故自編而存其概。
今日爲始,摘錄二葉半。傍晚,授經同年來談。邀至益錩夜餐,會臣適自津歸,同飯,偕歸暢談,潤澤亦至,十二鍾乃去。隱公來書,極箴餘失。直諒之友,大可感也。即答書謝之。
二十日(十五號)晴。未刻赴農會,新從農事試驗場索來花果蔬菜子種十七類,交小坪分區植之。又移來日本櫻花二株。至朗軒處爲其三弟診疾,知朗軒明後日可歸。寶惠
自江寧歸,與會臣、錫兄同飯於益錩。接寅臣親家信。
二十一日(十六號)晴。史持叔自湖北來京考知事,留其下榻。周笠航(志恭)爲先師周筱棠大京兆通州專祠事來見,並攜呂鏡宇年丈手書爲介。猝聞朗軒令弟濟軒逝世,驚悼異常,與錫兄疾馳而往。昨診疾,不過賊風入經絡,半體麻木不仁,而左寸脈即見歇至證輕脈重,頗不可解。初不料未及服藥,驟然痰湧汗脫也。朗軒尚未回京,諸事茫無頭緒,正值午飯,餘舉箸不能下嚥,坐一時許始行。至東城謁徐太保久談。又至王殿臣處賀娶兒婦喜。廳事前海棠四大株盛開,萬點妍紅,目光幾眩。餘適有密雲之行,乃擇廿四日備茶點,邀知交賞花,兒輩代作主人,庶幾不負此花。丁香、鸞枝亦盛,可謂絢爛極矣。
二十二日(十七號)晴。密雲許叔屏(武進人,因行鹽,家於密)請爲其兄仲恆點主。仲恆吾門人也,誼不容辭。九點鐘乘馬車出東直門,許氏遣轎來接,並有王貢臣(天津人)、楊西堯(密雲人)二君伴行。三十里至涼河鎮午尖,又三十里至順義縣,宿於鹽店。縣境多稻田。漢漁陽太守張堪開渠引河,勸民種稻,凡數千頃。今呼奴山、東西府、小山鎮(皆在縣境),猶其遺蹟。所產稻米,粒堅潔,勝於南方,足見地力之厚。燕人德張公,立廟祀之,稱張相公廟。孰謂北方不宜稻哉?特少張府君其人耳。
二十三日(十八號)晴。九鍾起身,二十里至牛欄山午尖(許氏鹽店)。白河、潮河均自密雲來,經山東麓,二水合流。又南經順義縣城外,至通州爲潞河。午餐後起身渡白河,五十里抵密雲縣,下榻協廷宅中,與許宅只隔一牆。吊仲恆,哭之。
二十四日(十九號)陰。十一鍾衣冠往許宅點主,陪點者爲劉子欣(雲南人,家於密,曾任江寧府布理問)、沈春浦(本邑人,甘肅知縣),皆故國衣冠。午後登密雲西門城樓遠眺。潮河本距城裏餘,餘於辛亥春至縣,曾涉焉。今則決破石塘,改道逼城腳。縣人補修石塘護城,其舊河身已不可見,唯見茫茫白沙,其厚數尺,大小石犖确,無一步乎地,寸草不生,幾疑身入戈壁矣。白河繞城之西,潮河繞城之東,皆自口外來,西南行,更受箭桿河,三河合流以至通州,而北運河淤墊,殆成平地,安能受此巨流!唯有橫決四溢而已。許宅住石塔衚衕,有石幢一座,遍刻佛像,乃遼時所建。順義城心亦有一幢與此同。
二十五日(二十號)晴。九鍾起身,王、楊二君仍伴行,叔屏恭送於河畔。以前日困於沙石,歸途改道懷柔,午尖於縣城內許氏鹽總店。店掌孫黼臣,年七十二,朱顏黑髮,如四十許人。其人生長懷邑,管店事數十年,無功名得失之縈繞,無時局憂患之煎迫,優焉遊焉,終身安焉。吾輩處世,適與相反,安得不速老戕生!思之憮然。午餐後行二十里過牛欄山,因與尚敬臣有約,在鹽店茶憩,邀敬兄來談,又至其榷稅局小坐始行。又二十里仍宿順義。懷邑環城遠近皆山,柳綠桃紅,頗饒風景。縣北數里有紅螺山,桃杏盛開,極可觀。寶惠十年前嘗往遊焉,惜餘未暇也。(《方輿紀要》雲,山在縣北二十里,似誤。)
二十六日(二十一號)晴。十二鍾啓程,三鍾抵京。此行不過五日,而落紅成陣,海棠已飄零無色矣。所喜丁香正盛,荷包牡丹垂垂滿畦,春色尚未闌也。連日看梁茝林《退庵隨筆》二十二卷。其中多切實有裨身世之談,遵而行之,庶幾寡過矣。
二十七日(二十二號)晴。午後至朗軒處行吊。餘胞弟三人,無一存者,觸景生悲,不禁大慟。與朗久話,上燈始歸。
二十八日(二十三號)晴。午後至米市衚衕,爲劉年伯定調理方。在恆裕略坐。朗、會均來夜談。花兒市大火,相去十里,而火光煙焰如在目前。次日探之,街南北對燒,毀屋百餘間。
二十九日(二十四號)晴。易實甫、羅掞東、釋道階柬約法源寺賞丁香,爲餞春之舉。到二百餘人,知名之士略備,設伊蒲饌,拍照而散。湘潭王湘綺先生在座,年八十三矣,精神猶健,所舉多咸豐朝事,今日之魯靈光也。
四月初一日(二十五號)晴,有風。華生來談。未刻至鄉祠,鄉人公請沈叔詹京兆,餘以敬節會領米事及貽來牟查覈立案託之。湘人楊時百(宗稷)得楊椒山先生琴,李符曾
知之,勸其捐入鄉祠,與趙忠毅鐵如意爲偶,楊君慨然持贈。忠臣手澤留貽,足爲吾祠瑰寶。琴黝漆玉軫,其聲清越。腹中刻嘉靖八年容城楊氏補修十字,又怡親王寶朱章。楊君名曰松筠,刻字一段記之。又展觀忠愍諫草手卷,稿上標一扣二扣字樣,又以墨點分行,細數之,每扣得二十四行。可見明朝題本行款。半席先行,至朗軒處行吊。傍晚出城,至萬福居赴持叔之約。
初二日(二十六號)晴。午刻至騾馬市送楊濟軒殯。隨詣三聖庵行禮,素面後赴社政會。以《文獻通考》總序、分序廿五篇授寶襄,爲國文經制之學,用曾文正《經史百家雜鈔》本,令其照鈔。復加浦氏古文眉銓評語圈點,分段標意,清晰可讀。從前寶惠即用此爲讀本也。
初三日(二十七號)晴。赴崇效寺賞花。新開數叢,芳豔無可形容。花畔茶坐良久。
住持妙慈傳衣鉢於其徒智泉,黃袍應客,妙慈則着灰布僧衣,爲太上和尚焉。智泉俗不可耐。遇易實甫、辛訪蘇。西來閣廊壁嵌唐碑一方,乃貞元十三年盧龍節度使幕僚王仲堪墓誌。嘉慶間,翁宜泉先生(樹培。覃溪先生子)得之。夜有光怪,乃貽徐星伯先生(松。
兩先生皆大興人),歸諸寺中,嵌於壁。徐先生記其事。且據《析津志》,知寺爲節度使劉濟宅,舍爲寺。然則節度牙城在京城西南也。接嵩城叔祖青縣信,隨手作復。小靜園丁香闌矣,而藤花累累,紫香滿架,黃刺縻亦已見花。吳浩如贈我常州春蘭兩盆,花開二百餘朵,清芬沁骨。生平愛花成癖,閒居清福真不淺矣。
初四日(二十八號)陰。隱公來久談。施孟元在涪州馳書,求爲其先祠書額二方。
念其二千里相屬之誠,即爲濡墨書之,交隱公轉寄。摘甲辰日記三葉。得江寧督幕信,知江陰因禁香會民變,聚衆千餘,擊毀縣署及知事肩輿。今日地方官極不易爲,餘曾寄書量婿,勸其辭職。然急流勇退,少年意氣方盛時,此言安得入耶?初五日(二十九號)晴。師葛來談。午後答訪姜伯亮。至文友堂小坐。晚,飯益錩餚加二品,會臣作主人。藤花瓔珞縱橫,擷其全開者蒸糕,清香適口。
初六日(三十號)晴。夫人率兒婦、丙女遊頤和園,八鍾即行,餘感觸,未忍偕也。
未刻赴徐花老賞花之約,牡丹四株而已。陶鉢民來夜談,贈餘手拓北魏《於纂志》。此志辛亥三月在洛陽出土,石質,扣之作銅聲。鉢民以六百元得之。書法不減《刁遵》,運筆完實圓勁,如範金,如截玉,乃北碑最美之境。近年開鑿鐵道,北邙一帶,魏齊志碣出土者甚夥,而佳者頗罕,宜此石之足珍也。
初七日(五月一號)晴。劉嗣伯來談。未刻吳鶴霄約崇效寺看牡丹,率惠前往。鶴霄邀廣和晚餐。作霖來夜談。大風忽起,念及名花,惆悵幾不成寐。前日遊崇效寺看花,遇易實甫,誦洪北江牡丹得意句雲:“得天獨厚開盈尺,與月同圓到十分。”謂以月比花,未經人道。餘謂此十四字,無一牡丹字面,而確是牡丹,他花俱用不上。對仗工極,卻似不着力,聰明絕世。
初八日(二號)晴。午刻至福壽堂,爲馮、張二姓做媒(潤田兄之次孫女許字張子儀之長孫),宴畢至商會赴市政公益會,巡警總監吳鏡潭函請入會(本京紳士及各界商人共五十四人),爲聯絡紳商之舉。會無會長,總監作主人,推臨時主席。散會在恆裕少憩。
傍晚至織雲公所赴吳總監之約。就枕前,讀潘安仁《馬汧督誄》,悲鬱蒼涼,捫之有棱,搵之有淚,真傑作也。曾湘鄉劇賞之,不虛也。讀此等文,必須高聲朗誦,抑揚抗墜,隨文之節奏爲讀之節奏,乃能得其妙處。
初九日(三號)晴。伯誠侄來辭行。卿和、澍棠侄亦來。潤田約福興居謝媒,未往。
未刻訪袁劭民於拱衛軍軍需處,未值。至松筠庵與同鄉議水利。灤州周採臣同年(暻)討論吾鄉河患數十年,繪圖列說,窮原竟委,瞭如指掌。其大旨謂,直隸五大河(北運、南運、子牙、永定、大清),皆恃天津三岔口爲歸墟以入海。河流湍急,尾閭不宣,安得不漫溢爲害!從前專注意運道,不惜迂曲遷就,以利行漕,不復順水之性。百餘年之河患,
大半由人力造成。今當裁灣取直,各就水勢所利便,浚復曩時引河故道,導使入海。順其軌,分其勢,而河患自平。其言確然可信。寫對數件。燈下用硃筆跋《聖宋文選》一段。
餘前年得此密行小字本,乃從士禮居所藏宋刻全本影雕者,亦甚精整可愛。隨意讀洪北江先生《卷施閣詩》數十首。寄季申兄上海信。
初十日(四號)晴。讀北江先生《南樓憶舊詩》四十首,中多感觸,倍覺有味。詩前駢序一篇,情韻俱深。此道在今日殆成絕響矣。檢點舊藏《戲魚堂》、《絳帖》、《鬱岡齋》、《戲鴻堂》諸帖,摩挲玩味,日影遂西。聞三兄患病,往視之。順訪李嗣老不值,攜所贈《顏李叢著》而歸。袁劭民來答拜。朗軒來夜談。
十一日(五號)晴。社會安知今日爲端陽節乎?沈叔佩(子玖)、鄭幹臣、張景韓均來見。幹臣熟於計學,論民國財政窘迫之現象,所借外債已達二十二萬萬,不數月而揮霍淨盡,何以爲國?未刻至鄉祠議各縣種樹辦法。酉刻偕會臣同車至廣和居,赴楊繩武之約。發大兄上海信。
十二日(六號)晴。立夏節。日光甚赤,旱象可憂。飯後答訪朱伯陽(故友夢霆司馬之子),託其帶江陰信件。訪隱公不值。酉刻至尹署,赴沈大京兆之約。看李恕谷先生《閱史郄視》一卷,論古有卓識,通達事體,非一般理學學究所知也。
十三日(七號)晴。門人劉山已懷來見。袁幼安親家來辭行。復門人黃叔權書。晚間正看《恕谷年譜》,忽遭家庭之變,教子無方,何顏更讀聖賢之書?愧痛交迫!(次日即知悔,尚非不可救藥者。)
十四日(八號)晴。摘日記三葉半。讀《三國•魏志》一卷。晚,至福興居,赴景韓之約。又上樓赴貽來牟公局。
十五日(九號)晴。門人吳質欽來談,述其家變,慘然泣下。摘日記兩葉。看恕谷《大學辨疑》一冊。恕谷依古本立義,不以程、朱補傳爲然。修身爲齊、治、平之本,而誠意又爲正心修身之本。聖經原自分明,程、朱強經文就我,或移或補,乃程門之《大學》,而非孔門之《大學》矣。晚,在萬福居請南來考知事舊友。歸寓又看《閱史郄視》一卷始寢,徹夜展轉不成眠。
十六日(十號)晴。西圃芍藥開矣。起甚晏,徘徊花下,以解昏倦。摘日錄二葉。
陶鉢民來夜談。客去,看《閱史郄視》數條。
十七日(十一號)晴。午刻同鄉八人在淨業湖高廟公請王湘綺、楊時百、曾重伯及湘綺兩世兄。宴畢拍照。湘綺年八十有三,上下樓梯腰腳輕健,終席凝然不動。其大世兄年亦五十九,精神似尚不及老翁,稟賦洵有過人者。席間敘及,知湘綺爲補行壬子、乙卯兩科舉人,與先世父同年;又知王俊卿(樹楠)尊人亦系乙卯年伯,向只知其祖重三先生(振綱)道光戊戌科南宮第一人,與先大父會榜同年耳;又知王鐵珊(芝祥)同年胞叔系丁卯舉人,與先君同榜同年。世交重疊,殊可親也。客去,復與諸君步沿湖濱北行,至城腳,度石橋,踏石蹬,登湖中半島,觀落星石。稻田環繞,泉流清激,氵虢氵虢穿橋下,其聲泠然。背城面水,煙樹迷濛,不復知此身在長安城內矣。法梧門先生故居傍淨業湖,詩龕在焉。一時名士觴詠其中,極承平風雅之盛。今何時耶?俯仰感慨,不忍去。燈下看《閱史郄視》一卷。董授經舉季申兄任肅政使,辭不就徵。授經懇餘馳電勸駕。授經之公,季兄之高,皆足以勵污俗。
十八日(十二號)陰。陸荀友(綏華)來見。蕭小虞親家自津來,留午餐而去。四鍾英商盧格斯來訪,胡幹卿作舌人,寶惠亦出見之。晚,至福興居赴莊思緘、趙劍秋之約。
又至致美樓赴劉庚伯、趙卿之約。歸後看《閱史郄視》十餘條。張小松丈來談。接李搢臣太原信。採澗以瓶養芍藥廿餘朵,其大如盤,香襲襟袖。採澗善養花,經其手無不盛放,他人不能效也,豈與花特有緣歟?十九日(十三號)晴。新得木板舊拓《戲鴻堂帖》,持校舊藏石刻翻本,大有厚薄
之分,抽鋒換穎處,亦多掩沒。此碑帖所以必求原拓也(不比較不見)。香光於末冊特鉤刻《澄清堂右軍帖》一卷,細玩大有入處,握管作書便覺筆下不同。
二十日(十四號)晴。一日避囂不出門。乾鮮果品商會呈請維持營業,由社政會函致商務總會轉呈財政部、順天府,餘爲起草。飯後三兄來談。讀《三國•魏志》一卷,合正文、註文逐字細看不遺。燈下寫應酬兩件。看《閱史郄視》十餘條。李先生謂誠至則行術亦誠,故誠以術而入,術以誠而神,徒誠而愚不可濟也,徒術而譎不可爲也。孟子曰仁術,其此之謂歟!此數語非頭巾老儒所能言也。致史朗存表弟信。臥思古今成敗歷史,覺天下事斷無死局,循環變化,無窮出清新,非人智所能預料。以爲可恃,而卻不可恃;以爲無望,而山迴路轉,往往絕處逢生。唯人事不可不盡,善因不可不結。故君子不以衆人所憂爲憂,不因庸人所難而阻。
二十一日(十五號)晴。幹風捲塵,燥不可耐。持叔三應知事試,取列乙等。白仲三、劉孟祿來交兩廠欠領米石清單。飯後率惠赴農會,行視畦隴,頗有鄉間景象。訪會臣久談,偕至益錩夜餐。看《閱史郄視》卷三訖。恕谷極不滿於宋制,蓋古今大一統之朝,唯宋最爲孱弱。懲於五代悍將驕兵之禍,而藝祖復以此攘周鼎,故猜忌武將尤深,子孫遂以此爲家法,觀於王德用、狄青、嶽、韓諸帥之被疑可見矣。一朝武功,無足言者。又楊億疏論事不責所任而重置官;憂銓擬不允,於吏部外別設審官司。慮議讞或濫,於刑部外別設審刑署。恐命令或失,於給事中外別設封駁局。所言與清末及近年朝局極相似,歧枝架屋,徒爲安置私人之地。事愈擾而費愈增,乃知古今秕政如出一轍也。史學之有益如是。
正續《資治通鑑》、正續《文獻通考》,經世之道備矣(《續通考》乃王圻所編者)。
二十二日(十六號)晴。羅景湘、李厚卿來談。飯後赴市政會。寶惠之友贈鰣魚二尾,以一尾供客,其一則內外共食之。今歲嚐鮮第一次也。
諸葛武侯能用度外人,陶桓侯能得法外意,必如此,乃爲名宰相。
二十三日(十七號)晴。董綬紫、黃秋培、姚思岑來談。邀思岑至益錩午餐。傍晚與夫人同車至德昌,赴潤田處會新親之局。看《閱史郄視》卷四畢。接瀾翁及玉山侄信。
昨思緘言慈母之愛子,唯自有子女後,始知慈母之恩。餘因檢震川《先妣事略》共讀之,至文末“期而抱女,撫愛之,益念孺人。中夜與其婦泣”數語,共嘆太僕此文,真天地間血性至文也。上文又云:“於是家人延畫工畫,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畫有光;鼻以下畫大姊。”此數語無一字言哀,不知何以使人讀之覺哀痛至於無可加。
二十四日(十八號)清晨得雨,九鍾始止。久旱獲此,稍解煩燥,散步西圃,清潤怡神。玫瑰及十姊妹新開,鮮妍可愛。花不必大有名,即此無價值小種花,細玩之皆有妙致。戲鴻原拓十六冊,由授經向德古齋諧價四十二元,即付價得之。香光鉤刻坡公諸帖,無一不精。坡帖之最多者,舊無如晚香堂,新無如景蘇園。而陳氏失於圓弱,楊氏失於呆板,皆傳蘇而失其真者,執以學蘇,去之彌遠。細玩楊少師《韭花帖》,乃知石庵筆法全出於此。松雪謂得古帖數行,便可名世,不誣也。學者苦不肯專一致精耳。三兄來談。致劉性庵信,爲李府結親事,託瀾翁轉交。夫人祝衡宅壽,三鼓猶不歸。餘坐待之,挑燈作曾伯厚《西山永慕圖跋》一篇。吾作文宗旨,敘事以肖其情景爲貴,論事以盡其曲折爲貴,述情以傳其真誠爲貴,不規規於模仿也。然文字義法,則不能不求。文無義法,所爲敘之、論之、述之者,非冗則亂,不成爲文矣。
二十五日(十九號)晴。將昨跋寫送曾伯厚。飯後讀《三國•魏志》一卷。八鍾至水磨衚衕訪鐸爾孟君,鐸君已譯治《毛詩》畢,復治《周易》。自雲從河圖數中悟一部《周易》,已確有所見,尚未能以筆舌傳之。自信更鑽研數年,必可發三聖人不傳之祕。鐸君治經甚專,眼光尤敏銳,將來必爲經學鉅子。中外棣通以來,一人而已。鐸兼服習中國問曲,《琵琶》、《西廂》、《拜月》、《還魂》、《長生》之類及李笠翁渚種,皆取而譯之,傳諸歐洲。平日宴居,襲中國衣冠,儼然儒者。暢談至夜深始別。
二十六日(二十號)晴。郭琴石、蕭隱公來久談。讀《魏志》袁紹、袁術、劉表傳,頗悟文家義法。餘於陳志史法文法,所得甚深,當別購一本細評之,傳爲家學。門人朱楚白繳還所借《明史稿》,餘因論近人頗不滿意於《明史》,楚白雲史家據事纂輯,實無甚軒輊。除四史及歐史外,自《晉書》至《明史》,其中志傳之佳者,盡有步趨《史》、《漢》處,只緣《史》、《漢》家弦戶湧,其文多膾炙人口,陳、範二史已不甚傳誦,其餘諸史,勤學者不過瀏覽而已,安能領略勝處?未可輕下斷語,謂其不佳也。說甚有理。
二十七日(二十一號)晴。飯後至十剎海汪生(世珍)處,遍觀家藏字畫,懇餘品真僞,定價格。所覽幾逾一百件,真者僅十之二三,且多宋元名人墨跡,可觀者三四件而已。朗軒來夜談。近日每日來客必有五六人,皆有所求而來,餘疲於酬對,氣喘神銷,真第一苦事。擬杜門謝客,以葆孱軀,雖以此蒙怨招詈不恤矣。接季申四兄信。又接劉性庵覆信。發季兄信。
二十八日(二十二號)晴。小滿節。門人周義君(禮)來見,新以滕縣知事記名觀察使。兩鍾偕幹卿答訪盧格司,晤談一小時。順至幹卿處小坐。史筱坪自薊縣查事回,來見。晚,至醉瓊林赴張子瑜之約。雷電交作,雨僅灑塵,久旱得雨之難如此!接大兄信。
二十九日(二十三號)晴。作霖送鰣魚二尾。午刻至廣和居赴劉益齋前輩之約,專爲尊翁診病也。飯畢赴農會特別會。精誠生智慧,一誠可抵百巧。晚,福興居赴持叔之約。
歸後案頭有《新舊唐書合鈔》,隨意讀韓滉、張延賞、李泌三傳。沈氏《唐書合鈔》及彭氏《五代史注》,津逮學子,真無量功德。使吾三十歲前能得此二書,所得必有大過於今日者。吾生平所得,以史學爲最多。論事識見,議事疏牘,幸不爲朝野輕鄙者,皆史學之力也。今未老而衰,百無一望,所望於兒輩者,史學家傳耳。妄想兒輩用功,除《論語》、《孟子》、《通鑑輯覽》(正續《資治通鑑》太繁重,未易盡人畢業。此編繁簡得中,可以代之)普通應熟讀外,擬分爲六家:有願受吾《三國志》學者爲一家,前後《漢書》爲一家,南北八史爲一家(宋、齊、梁、陳、魏、齊、周、隋,南史、北史,雖名目甚多,若專一貫串,其實不難),新舊《唐書》、新舊《五代史》爲一家,文明史》爲一家,有清一朝政治掌故爲一家(此最難,因無統系專書耳),專精融洽,左右逢源。此願獲償,則一堂之內,史學彬彬,使海內名之曰“史學惲家”,豈非人生大快事!文友堂以《永樂大典》三冊求售,一兒字,一倉字,一隊字兌字,每冊索價八十元,前後副葉俱爲人裁去。此中國大骨董也。
五月初一日(二十五號)晴。董冰如來談。晚至中華飯店赴餘幼清、菽明侄之約。
爲劉伯中寫斗方一葉(藝侍亡友之子)。近來用筆轉換,遂無扁缺之病。
初二日(二十六號)屢次風雲作陣,迄未得雨,炎燥可畏,遂不出門。寫摺扇一面,贈琴甫。臨戲鴻本《韭花帖》,悟古大家作書皆筆短意長。以此意習蘇字,又進一關矣。淄川畢紹臣(效先)來見,東河先師之孫也,豐臺登火車,墜而傷足,養病臥旅店,窮不能歸。今日拄雙杖而來,狀甚狼狽。先以十元贈之,再爲籌集川資,使歸故里。師門零落,式微極矣。貴壽鋆來談。步行爲國樂臣診病,因貧而病勢不可爲,對之側然。接朗存表弟江寧信。爲季申兄起呈稿,請假一月,交思緘代陳。燈下用硃筆校《倚松老人集》,宋饒節著(僧名如璧),江西詩派也,系陶鉢民所藏皕宋樓鈔本,與沈子培丈新刊景宋本對校。
今日校七葉。吳筱巖先生自南來。
初三日(二十七號)晴。晨聞鳥聲,雨有望矣。周義君偕其弟樹聲(振先)來見。
飯後校《倚松集》上卷訖,作跋一段。晚涼至恆裕一行。朗軒來夜談。莊心安丈寄贈尊人衛生方伯文集兩冊,《維摩室遺訓》兩冊。遺訓乃哲嗣摘錄家書語也。兩日看畢,多閱歷深切之談。方伯每自恨無知人之鑑。餘性坦率,以忠厚之心待人,尤易受人欺。故知人知言,聖賢以爲難。
初四日(二十八號)陰,狂風怒號,有髮屋拔木之勢。無處不積塵寸許,令人動江
鄉之思,甚非好氣象也。思緘來談,即刻附火車南旋,致劉性庵信即託思緘帶交。傍晚至安福衚衕訪王聘卿暢話。因出城至醒春居赴陶寶如之約。風撼小樓,岌岌搖動。歸後清理賬目。世侄王驥卿(駿彝)來見。
初五日(二十九號)晴。天中舊節,晨起祭神,午刻祀先。世局雖變,祖宗留遺之家禮,鄉里相傳之風俗,不可廢也。彤伯表侄至內助祭。濮卿和、吳德波、蘇敬齋、胡荃孫、程孟常,寬仲、樹棠兩侄均來拜節。飯後至小蘇州衚衕拜節。順道至汪家衚衕預祝衡子惠夫人三十生日。讀《通鑑》晉惠帝、懷帝紀。
初六日(三十號)晴。劉益齋、瞿肇生兩同年、顧安期來拜節。飯後偕張先生、彤伯,率惠、襄遊城隍廟,在茶棚茗憩,有幻人張幕,但見人頭置方几銅盤上,而不見其頸以下。頭能動,能言,能吸菸。細察之,毫無破綻,不知其操何術也。寶襄檢理舊藏字畫多至百餘件,皆餘二十年節減薄俸所得,雖不能超羣拔萃,自信卻無贗品也。燈下作朗軒所藏沈文肅密疏手稿後跋,合五百字。入夜狂風復作,天驟冷。臨睡大嘔。
初七日(三十一號)半夜夢醒,聞檐溜直瀉,風聲雨聲並作,心神快然。竟日沉陰寒甚,御棉衣兩重。聞西山雪甚大,夜嘔之後萎倦不能支。飯後寫疏稿跋兩葉半。擱筆後隨意倚枕,遂入鄉。氣墜久不愈,近更中氣不足。餘平生頗有得於安命之學,然歆羨冀幸之念,尚不能無。非將方寸間打掃清淨,終無以處斯世也。
初八日(六月一號)陰。未刻至農會。又祝順承郡王訥樂莊壽。朗軒十鍾來夜談,坐一小時而去。接姜伯亮信,隨手郵復。接沈叔信(湛鈞),其子(育仁)交來。
初九日(二號)陰。益齋前輩偕其友杜韻山來就診。未刻赴市政會答拜周笠航,歸後微雨,入夜又雨。隨意讀《舊唐書》張鎰、蕭復、姚令言、張光晟諸傳,篇篇佳妙。世人震於歐、宋大名,無人能讀舊史,南宋後幾亡其書。司馬、範二公修《通鑑》,獨用舊史,其識卓矣。
初十日(三號)晴。周笠航來談。飯後至東城謁見史姻伯母(五弟婦之母。仲屏姻伯又與先君子通牒至交)。與震九久談。夜,飯於益錩,其東家金志銳作主人。偕會兄同車返寓,話至更深始去。車中看《通鑑•晉懷帝紀》畢。校《倚松集》廿餘葉。接劉性庵回信。
十一日(四號)晴。豫年嫂因墓田事來商。飯後畢世兄扶杖來別,交去徐相國助銀二十元,又提公款送旅費二十元。客去,與持叔、彤伯遊城隍廟,觀鞦韆戲,離地三丈餘,代爲危險。買磚制塔屋橋亭及各色小泥人,置之盆石間,頗饒幽致。歸後校《倚松集》十餘葉。夜,至便宜坊赴錫兄之約。寄性庵快信。
十二日(五號)晴。校《倚松集》訖。餘所藏沈氏刻本亦藉以校正無數內典,所謂利己利他也。飯後順邸見顧,晚涼因詣邸爲福晉複診,留夜餐,賓主二人相對至兩小時始喫飯,疲苦極矣。寫匾額二大件及對兩付。
十三日(六號)晴。周樹聲來見。目紅不便觀書。飯後招會兄來談。坐至黃昏,同赴益錩,冒雨而歸,天頓涼爽。《維摩室遺訓》有一條雲:檢張公館書籍,見皋文先生手鈔手批之書,數十百本,皆是蠅頭小楷,五色齊備,字皆精金美玉,圈點直橫,朱光晶瑩可愛。裝之適得一書箱。一生精力,畢萃於斯。人品尤尊嚴可敬如此。鼎曾見皋文先生手批《昭明文選》,歸族叔祖叔畬先生,存吾兄孟樂處。乙巳冬,兄居放生園,不戒於火,此書化爲灰燼。餘屢思照錄評點,因循未果,至今思之可惜。其圈點用色凸起而有光,誠如衛生先生所言,老輩用功精嚴類如此。吾兄季申亦善用朱,皆凸而有光,曾以調朱法授餘。
今日少年知此者鮮矣。接性庵回信。
十四日(七號)晴。飯後赴社政會。寫應酬數件。
十五日(八號)晴。先世母呂夫人生辰拜供。夫人率成兒附晚車赴津置買物件。程伯葭自滬來,偕至福興居赴朗軒之約,瀕行嘔吐,歸後甚不適,心緒煩故也。
十六日(九號)晴。一日睏倦不勝,依枕即昏昏入夢。目紅又發。接大女信。
自十七至二十日失記。
二十一日(十四號)陰。丙女適天津李氏,須赴津送親,今日在京過禮,延請親友,到客二百餘人。戌刻祭祖,叔明、寬仲、澍棠三侄均助祭。
二十二日(十五號)晴。夫人率惠兒早車行,餘攜丙女晚車行。男府預備公館在舊北門內雙井,猶憶癸未年小山族曾叔祖寓此,餘禮闈迴避,偕瀾笙曾叔祖出都過津,下榻於此,距今三十二年,當時設榻之地,尚彷彿記之。雪泥鴻爪,回首憮然。王心泉、袁錫三均約赴津。
二十三日(十六號)晴,天氣亢燥,屋淺無檐,陽光內逼,煩熱殊不可耐。午刻過妝,仍請劉性庵、李符曾兩君作媒人。
二十四日(十七號)晴。天未明彩輿即來。新郎親迎。黎明發轎。十九歲愛女一旦屬人,未免惆悵,夫人哭尤痛,難怪其然。親翁李嗣薌前輩雖鹽商鉅富,卻無驕豪惡習。
婿名寶訓,字典臣,年十七歲,頗有儒素家風。午後嗣翁來拜。申刻餘率惠兒詣男府道喜,兼省女。夜早眠。天津風俗頗惡,餘與嗣翁商酌,一以北方普通禮行之,不甚依其俗也。
瀾翁邀第一樓晚餐。
二十五日(十八號)晴。湘潭王湘綺盛稱蕭子顯有史識,餘因攜《南齊書》至津細讀之。中有二事識議最警。一爲太祖本紀總論,謂自來開創之主,皆是運會使然,並非素有其志。文有云:“魏武初起義兵,所期徵西之墓,晉宣不內迫曹爽,豈有定霸浮橋?”又云:“權道既行,兼濟天下。元功振主,利器難以假人;羣才戮力,實懷尺寸之望。”“雖至公於四海,而運實時來;無心於黃屋,而道隨物變。”此數言,足該千古之局。今日何獨不然。一爲褚淵、王儉傳論,文雲:“粲既死節於宋氏(謂袁粲),而淵逢興運,世之非責淵者衆矣。臣請論之(中略)。魏氏君臨,年祚短促,服褐前代,官成後朝。晉氏登庸,與之從事,名雖魏臣,實爲晉有。故主位雖改,臣任如初。自是世祿之盛,習爲舊準,羽儀所隆,人懷羨慕,君臣之節,徒致虛名。貴仕素資,皆由門慶,平流進取,坐至公卿,則知殉國之感無因,保家之念宜切。市朝亟革,寵貴方來。陵闕雖殊,顧眄如一。中行、智伯,未有異遇。(中略)夫爵祿既輕,有國常選。恩非己獨,責人以死。斯故人主之所同謬,世情之過差也。”此論自儒生觀之,誠不可爲訓。然局勢所結,實是如此。持是以觀有清末季,用人一循資格,賢智戴愚不肖於上,而末由自伸。授官悉出援引,雖拜爵公朝,無一不受恩私室。加以鬻官如市,幸門大開,載寶而來,如願而去。彼之爲顯宦者,或以積資而得之,或以鑽營而得之,或以賄賂購買而得之。遍列中外,無一人出於主上之特簡,慾望其感恩殉國,槁餓首陽,必不可得之數也。然則子顯之論,豈非燭照之明鏡,警覺之晨鐘乎?真古今未經人道之痛論矣。
二十六日(十九號)晴。午後出門謝媒人並訪數友。晚至聚慶成赴萬有號之約。
二十七日(二十號)晴。晨遣彩輿接丙女回門,甚有得所之喜,爲父母者心慰矣。
午後五鍾始接新婿,見禮款待,李幼安、緒雨孫作陪,蓋用津禮也。晚飯後至中華園聽女落子,萬有作主人。
二十八日(二十一號)晴,稍涼爽。夫人遷寓大安棧,將公館交還男府。餘率兒婦輩附晚快車回京。勞民傷財,爲父者應盡之義務如是而已。朗軒來夜談。
二十九日(二十二號)晴。夏至節。氣墜不能興。薛正清、呂選青來談。客去,遂憊臥終日。讀《通鑑•晉懷帝紀》畢。慕容開國,即知網羅物望時英,睹此一端,便決其必能創業。自古及今,不注意物色人才而能開國者,未之前聞。《庸言報》登餘所著《崇陵傳信錄》,於第五期一次錄訖。此報聞銷及萬冊,可借其力以風行矣。
閏五月初一日(二十三號)申刻雷雨交作,連宵達旦。中夜聞檐溜聲,魂夢俱清。
此爲甲寅年第一次甘澍也。
初二日(二十四號)黎明猶雨,竟日輕陰。前用寸楷寫張茂先《勵志詩》,爲家塾影本,因事輟筆,今日涼爽,補寫兩葉半而畢。餘此書純從結體上着意,分行布白,相生相讓,完整停勻,童子習之,當無弊病。傍晚至三兄處久坐。讀《通鑑•晉愍帝紀》。時局至此,雖管、葛亦無能爲力。琅玡不救中原,頗爲後世所譏。然此時江東內難未平,兵力又弱,無救長安之敗,根本反致動搖。晉元之慎於出師,固與梁元之坐視父兄覆亡,厥罪有別矣。
初三日(二十五號)晴。夫人早車回京。飯後至潤澤處行吊,至松筠庵鄉人會議河務。灤州周採臣同年繪順直五大河簡圖,支幹分明,一目瞭然。又至天福堂赴董潤泉之約。
初四日(二十六號)陰。貴壽雲來談。飯後至濤貝勒、朗貝勒、順承郡王諸邸答謝。
歸途訪會臣久談。讀《通鑑•愍帝紀》訖。古今帝主坐降者,秦孺子嬰,蜀後主,吳歸命侯,晉懷帝、愍帝,(後)晉出帝,宋徽宗、欽宗以及十六國、十國中諸國主,其能善終者蜀、吳二主,宋初降主而已。固知金哀宗、明懷宗之死社稷,爲最得其正也(隋末元末羣雄不足數)。
初五日(二十七號)晴。同鄉公推餘及周採臣、王鐵珊、馮公度赴津,會同李嗣香、李(原稿此處缺一行。一一整理者注)。下榻德義樓。兩李君來訪,斟酌辦法。夜半雷電風雨交作,乃將四方久積之熱氣全數驅入樓中,故屋外颯然生涼,屋中反悶熱過於平日,汗出如濯不能眠。洋樓不如中國平屋之適,於此可見。吾友鐸爾盂君謂中國屋冬暖夏涼,大勝洋樓。誠然,誠然!無如洋迷者之不恤拂其性也。
初六日(二十八號)陰。巳刻即起,二侄婦挈升孫來樓問起居。李嗣翁邀至飯樓午餐,晤蔣藝圃前輩。飯畢六人偕詣交涉司公所謁朱帥,面陳來意,擬求朱督會同沈京兆合詞呈請設順直水利分局,特簡局長以固機關而一事權。朱頗以爲然,唯沈大京兆方以順天府二二十縣脫離直隸而獨立(割文安、大城、寧河、保定四縣歸直隸),兩方正爭權限,未肯協而謀之。沈氏不量力度勢,貿貿然爲獨尊之謀,舉數百年前人所不敢分者而分之。不知我二十邑之收入,決不能供一省之用,境內河道,尤非獨力所能舉,將見其日入窮途而已。妄人爭權攘利,自貽伊戚,我二十邑乃受其害,可恨可傷!,開縣河務總辦馬蔎在座,皖人,在直隸五十年,於全省水道言之甚晰。朱督留飯,力辭之。謁瀾翁久坐。至李處視丙女。又偕嗣翁同車至符曾處,補賀嫁女喜。瀾翁來,同至德升樓晚餐,餘作東。劉履貞約廣興裏新紅班花宴,辭之。
初七日(二十九號)陰。接二侄媳、丙女來樓作半日暢敘,午餐於飯樓。兩鍾後附快車回京,挈升孫先歸,瀾翁、玉山侄送至新車站始去。餘與公度獨佔一頭等車,舒快已極。新買西北角崇氏之屋於今日開門通過。
初八日(三十號)陰。竟日不出門。持叔南旋,爲作丁文槎信(江漢關監督兼交涉使),遣寶襄送至車站。晚涼可喜,偕張、袁、蔣及惠至龍海軒夜餐。夜雨。接量能夫婦信。
初九日(七月一號)晴。飯後至農會議事畢,循行阡陌一週,雨後新綠,滿眼蔬谷怒生,清風徐來,胸襟舒暢。會中設菜點,皆畦間產品也。出城爲(原稿此處缺一行。——整理者注),甚苦。會、朗均來夜談。餘熟於晉宋間事,而於蕭梁一代則不甚記憶,因輟讀《通鑑•晉紀》,改從《齊東昏侯紀》看起。
初十日(二號)陰。午初至萬壽西宮爲張潤澤胞伯樸靈點主,蓋自乙未年至今,餘爲張氏點主六次矣。設宴甚佳,飽餐後趨至十剎海會賢堂,與李、周、王、史、馮五君會齊,偕謁沈大京兆,以所求於朱帥者求之,沈公亦以爲然。微雨遂出,順路至農會,定星期日公請大京兆之局。半日間由極西南至極東北,奔馳往返,殆及四十里矣。會賢堂前茶棚櫛比,男女雜沓,恣爲冶遊,湖影花香,變爲桑間濮上,風俗之敝,一至於此!禮教之防盡撤,欲求久安長治得乎?自吾有生以來,尹京兆者推周小棠、陳亦舟二公,蓋趙、張、
二王之亞,而小棠先師(壬午鄉試監臨老師)慈祥豈弟,遺澤尤長。師歿後,曾由鄉前輩呈請,在通州建立專祠,地方官春秋致祭。民國肇建,祠爲州議會所佔,幾於毀堂撤主。
先師從子笠航世兄(志恭)來謁,且攜呂鏡宇、邵伯英兩年丈手書,託餘料理保存,由余領銜具呈順天府,請爲保護。今日得沈大京兆批覆,極致尊崇,並出示飭通縣格外保護。
從此樵梗不犯,肸蠁長存,或稍申崇德報功之誠乎?晚頗涼爽,珩甫來談。讀《通鑑•齊東昏紀》訖。
十一日(三號)晴。何頌耆、羅鏡湘來談。排謝客單,遣寶懿謝南城西南路。伯葭來夜話,多肺腑之言。程松園盛稱戲魚堂本《東方像贊》。檢吾所藏戲魚,有《黃庭》、《曹娥》而無《像贊》,或潘氏刊單行本乎?戲魚中《官奴帖》,精神遠出戏鴻、快雪上。魯國《祭侄文》,餘藏有明羅一峯刻本,持校戲魚,各有勝處。
十二日(四號)晴。
十三日(五號)陰雨。社政進行會開兩年紀念大會,重舉正副會長。副會長李五丈宣佈辭職。飯後至農會公請沈大京兆,相與循行阡陌間,公宴盡歡而散。聞教員兼園藝科史筱坪歸山西倉頭鎮,在陽高下火車,易騾車而行,途遇劫寇,槍傷兩腰甚重,退回陽高,發電求救,遣堂役王春馳往接之回京,入醫院治創。世途荊棘,可畏可嘆。前朝專制時代未聞有此也。
十四日(六號)陰。惠、綸、懿同出,分頭謝客。子詠過談。山西人喬某介董簧峯同年來,求爲其子診病。思緘傍晚來,偕至益錩晚餐,思緘作主人。飯後三鍾至電燈公司,與王、周、史、馮四君會齊,偕詣國務院謁徐相國,爲急救吾省水患設立水利局事,未得快語解決。吾輩特盡心力而已,天時人事固無如之何也。
十五日(七號)陰。傍晚雨,滴瀝達旦,涼爽如新秋。聞江南酷熱,妨眠食。北方即苦熱,入夜無不涼者。兩日不出門,讀《通鑑•齊和帝》訖。周小棠師祠事辦妥,因作書復呂、邵二丈。文六舟自江南來,謂我消瘦特甚。餘亦對鏡自知之,蓋心神不定,體氣斷不能壯健。此當治其本耳。
十六日(八號)雨至午方止,涼甚,須着夾衣。存懋亭(德)介衡亮生來求診。薛正清冒雨來商孔道會事。四鍾至禁衛軍司令處訪馮華帥,適仲魯、康侯均在座,久談而出。
朱經帥來拜。讀《通鑑•梁武帝紀》一。
十七日(九號)晴,傍晚雨一陣。門人塗壁垣(景瑜)來見。二鍾至鄉祠,與劉、王、史、馮諸君公請馮帥,終席而去。至北城豆腐池衚衕訪效述堂,爲其次子六舟轉圜。
讀《通鑑•梁武紀》二。近來心爲境累,鬱鬱不樂,肌肉瘦削,毫無蕭閒之趣,仍是見理不明、信命不篤耳。若見得到、信得定時,隨遇而安,何入而不自得,乃長此慼慼哉!
十八日(十號)竟日微雨如毛。效述堂來談。飯後至孔道會歡迎馮帥,餘讀歡迎詞。
十九日(十一號)晴。存懋亭來複診,病減十之七八。延醫十餘人,藥方數十紙,大致皆平肝滋水劑也。餘獨以兩手脈皆弦,直斷爲寒溼內着,以附桂治之,竟服三劑而大效。此服膺長沙先師之功也。飯後訪隱公久談。隱公勸餘自守,勿爲過度之營謀。真能愛我者。閒懶太甚,不病而衰。於是斐然有述作之志,抒我抱負,遣此光陰。曩見梁任公所著《管子》、《王荊公》(《中國六大政治家》第一編、第五編),敘一人生平之事,而舉一朝之時事、百年中之大局悉納其中,窮原竟委,旁見側出,爲史家開一新世界,真不愧一通字,讀而篤好之。第二編爲《商君》,乃順德麥孟華著,已不如兩編之閎深肅括。第三編爲《諸葛公》,乃李嶽瑞所著,敘次簡略,議論平淺,於忠武精神,十不能傳其二三。好題目無好手筆,大是可惜!至於第四編之《李衛公》,乃功名家,非政治家,亦出於李氏之手,其無聊更不足論矣。餘治《三國志》三十年,頗能窺見諸葛公之偉略,而旁見側出及無字句處,所得尤多,決意繼管、王兩編,別撰諸葛忠武侯專傳,不特侯之學術勳業將以此傳之,即餘半生所抱之淺識,亦將以此傳之。今日起手撰第一章。發議處自抒胸臆,
不作騎牆門面語,庶成一家學說。
二十日(十二號)晴,熱甚。飯後揮汗著書。晚飯後至第一舞臺觀劇,劍社作主人。
局面宏敞而戲不佳。
二十一日(十三號)陰。飯後大雨,冒雨至保衛局(即在農會中)公請馮帥。宴畢拍照。繞至東城謝客。上月廿一日來客二百餘位,掃數謝訖。歸後又雨。讀《通鑑•梁武帝紀》三。
二十二日(十四號)陰晴不定,時有微雨。飯後著書。會兄來談。燈下寫字。
二十三日(十五號)晴。飯前著書,兒輩雖多,無一能代筆繕寫者,大是苦事。飯後至農會,三河馬爲離獻區田法,餘特畫地一畦爲試驗,今觀所種(原文此處缺一行——整理者注)才二尺,穗不過初結,相去懸遠如此。其法去年冬至前兩日,擇谷種之充足者,貯甕中,用布蔽口,掘地五六尺埋之(冬至一陽自地出,使飽受地中陽氣),次年春分節取出播種。田土亦於冬至時翻鬆,內布糞料,每隔一壟,相距尺許。種後灌溉僅需三次,蓋谷種陽氣充分,一益也;所種每隔一壟,使地力完聚,二益也;用旁壟之土厚壅谷壟,根得厚蔽,燥氣不易人,風不能搖,三益也;旁壟較低,可留雨雪,土脈腴潤,四益也。
就表面觀之,十畝之地間去五畝,似乎喫虧,然結穗長而足,收穫可早二十日,五畝可獲十五畝之糧。明歲換耕旁壟,收穫之豐必相等,其爲利大矣。餘囑園藝科諸君詳著爲說,並所獲之穗,上之農工商部、順天府,並傳送各分會,使農夫知所取法。此本計之最有益者。散會至羊肉衚衕訪吳印臣久談,見有趙惠甫先生所著《淳化官帖考》,考訂極詳確,借歸細閱之。歸寓伯葭在此,暢談至亥正始去。
簡園藝科郭琴石君區田成效可觀,此吾會第一次優績,最足欣慰。請吾兄特著一說,所有儲種、翻土、分壟、布料之法,言之務極其詳。至日期之早,收穫之豐,必須詳記其日數、石數,以爲比較。弟擬俟成熟日將區田之谷及非區田之谷各攝一影,著其真相,列爲圖,以銅板翻印多份,與區田說並付排印,分致各縣,傳示鄉農,爲吾鄉興一大利。吾兄必樂於從事也。
二十四日(十六號)晴。飯後赴市政會。至雙輦衚衕爲二侄女診病,水獺衚衕爲存懋卿診病。歸後汗透衣巾矣。夜雨。寶惠赴津接丙女。
二十五日(十七號)晴,熱甚。丹雲丈來。作書致徵收局長吳亮叔,以節敬會房契呈驗,緣諸契僅蓋有順天府尹紫花印,未經兩縣稅契也。揮汗如雨,不能構思著書。思緘、潤澤均來談。午刻丙女歸寧到家。夜復雷雨。接江西盛少怡表叔信。讀《通鑑•梁武紀》四。常州人謂配合丸、散、膏爲割藥。閤,閤字讀如割,乃知方言亦有所本。龍溪與鄧子和書雲:吾誓於此學自分作何承受,此生自分作何結果。二語最要,即所謂立志也。餘半生悠悠忽忽,一事無成,正坐此耳。
二十六日(十八號)黎明大雨,竟日濛濛如織,陰溼異常。天驟涼爽,著書甚多。
寫對寫扇。伯葭來談。夜半復雨。
二十七日(十九號)陰,雨如牛毛。蓋天空溼氣所成,乃霧而非雨也。見火車煙囪之煙,距車不及丈,即散漫下覆地平,對面不見人。此空中雨溼之氣,迷漫四塞,煙氣爲所壓遏,不能上升,遂散而下覆。然則吾人在氣交中者,其可以堪!飯後赴社政會改選正副會長。會員到四十五人,全體起立,堅請餘及李丈連任,無庸寫票改舉。餘力辭不獲,拍掌之聲如雷,只可就職。又票舉評議員,寶惠得四十票,居最多數,爲評議長。歸寓著書,覺倦甚,酣睡一小時,起讀《三國志》周瑜、魯肅傳以抒胸臆。
二十八日(二十號)竟日陰溼。存懋卿來複診。景佩珂來問史館舊章。朗軒來仵半日談,晚飯後乃去。客去著書六百字。寫扇兩柄。
二十九日(二十一號)天竟暢晴。門人朱楚白新署博野令,來見。飯後率惠至農會,爲定界事,朗軒來參觀。歸寓,伯葭來而已去。燈下著書。
三十日(二十二號)晴。發適翁氏六妹書並壽禮。飯後朗軒來。傍晚,偕錫兄至西長安街餘慶浴堂洗浴。燈下著書。兩日論諸葛公殺劉封、馬謖、彭義、廖立,自謂獨具隻眼,深達時勢。接梁叔莊湖南書,史持叔湖北書。
六月初一日(二十三號)晴。揮汗著書。凡詣我以謀請託者,概謝絕之。吾自爲謀且乏術,何能爲人謀乎?炎蒸如此,不如坐話蘭簃中還讀我書。其尤奇者,鎮江張君。與餘無一面之識,無一刺之交,貿貿然登門造請,求爲謀事,真天外飛來矣。報紙謂京師今日成一高等流氓世界,言雖謔而甚確。士風若此,世安得治?飯後至靈清宮訪張珍午前輩,遍走不得其門。狂風驟雨忽至,橫吹入車中,冠衫盡溼,疾馳而歸。燈下仍著書。
初二日(二十四號)陰,午雨,又急雨一陣,擬趁涼著書,未一葉而心跳,遂擱筆。
隨意看毛對山《墨餘錄》消遣。接吳允森廣西信。思緘偕朗存表弟來訪。季申四哥被任爲肅政使,力辭不至,可以風舊朝一二品大員矣。
初三日(二十五號)竟日雨忽大忽小,潦象成矣,若再雜以河患,則吾省岌岌可危。
午前著書。鉢民贈磁州一帶新出土魏齊碑誌六種,皆鐵路掘土發見者。磁州古鄴郡也。諸志鹹有古致,唯魏《張滿志》勁挺秀茂、合虞、褚、歐陽而一之,真名刻也,愛玩不忍釋手。因爲鉢民跋《張猛龍碑》及《石鼓》。五鍾至織雲公所赴內務部朱總長之約。宴畢,兼有電影娛賓,餘以道遠泥濘先行。雨驟至,抵家水深數寸,肩駝入內室。
初四日(二十六號)晴。著書。紹興俞氏子介林耀庭來求診。疾已不可爲,姑開一方而去。存懋卿來複診。五鍾坐人力車謁趙次山年丈,略談史館事。至慶雲樓赴衡亮生之約,十一鍾歸。
初五日(二十七號)早晴,著書。五鍾順邸以馬車迓診。歸寓雷雨忽至,頃刻水深數寸。久雨之後忽起西北風,彩虹明徹,或可暢晴。
初六日(二十八號)晴。至賢良寺爲內姊思緘夫人送行,留午飯。飯後偕思緘夫婦、採澗夫人,率丙、恩兩女至山本照相館合拍一照,與夫人同車而歸。著書一頁半。接丁文槎漢口復書。王盡初贈虎耳海棠兩盆,乃親手分植者,花葉皆似秋海棠,色亦幽豔,但花瓣較小,略具耳形,故以此名。所大異者,秋棠喜陰溼,此則喜驕陽,日愈曝則色愈妍,葉愈肥,因節令不同,故性情迥別。中國改用陽曆,不特農家無所適從,即花鳥亦違其生性矣(如《月令》所載禽鳥)。此孫、黃無意識之舉動,所亟當釐正者。宗室溥哲臣(濬)
來執贄(原稿此處缺一行。一一整理者注),遂執弟子禮。
初七日(二十九號)晴。接開封適顧氏表姑母信,窮困去乞丐不遠。惻然傷之,由郵局寄去洋五元,以救目前。熱甚,揮汗著書,精神所寄,不覺炎蒸也。晚至泰豐樓赴哲臣之約。夜熱甚。
初八日(三十號)晴。午前會男女客各一。飯後出城,吊劉燮臣之喪。至恆裕取款,潤田喚瑞記制六餚留飯。歸寓伯葭在簃,暢談至夜分始去,遂未著書。與伯葭論時事,感慨欷歔。“已卜餘年見太平”,誦放翁此句,尤覺悲來難遣矣。爲伯葭題清於女史花卉大直幅。女史爲南田公族孫女,世謂爲公之女,誤也。書畫皆酷摹甌香館。作僞者以其爲女史,前款多仿閨閣體,此由未嘗見真跡耳。餘展卷輒能辨之。夜熱甚。聞上海熱至一百零八度,必有暍死者矣。
初九日(三十一號)晴。隨意看採澗新買小說書,因循遂度半日。未刻率寶惠至鄉祠赴同鄉之局。晚飯後大雷雨,頓祛酷熱。寫屏對五件,著書二葉。
初十日(八月一號)陰。飯後赴農會,與寶惠出城至恆裕晚餐。八鍾至第一舞臺觀
劇,潤田作主人。坐位既遠,人聲又哄雜震耳,以致臺上唱白全不相聞,樓上下座客甫開臺即滿坑滿谷,而來者猶接踵,俱掃興而去。此臺戲價極昂,包廂僅容八人,價至十二元;二層樓散座每人一元五角;樓下九角;若六角、三角者則在三層樓上高據題顛,視聽皆不適。以較四十年前人費一千三百文(合洋一角一分),即可靜聆程長庚、徐小香一曲者,競加至十四倍,而人猶踊躍若此,富耶貧耶?明眼人當能參其消息也。餘記之不憚瑣屑,蓋於世界有無窮感慨雲。十二鍾歸。
十一日(二號)晴,傍晚忽又大雷雨一陣。黃秋培來見;餘力勸作歸計,不聽也。
飯後至法源寺王書衡處行吊,至沈封丈處診疾。赴社政會。
十二日(三號)陰。午刻至淨湖別業公局,波光林影,綠蓋紅衣,可以避塵,可以逭暑,憑欄遠眺,如入畫圖,其地勝江亭十倍。又步遊匯通祠。微雨如織,乃歸。傍晚至長安飯店赴楊雲史之約,西餐劣甚。復江西盛少怡丈、廣西吳允森信。
十三日(四號)晴。貴壽雲、唐一庵來談。飯後坐人力車至水獺衚衕存處診疾。思緘、朗軒來夜話。夜半月明而雨。接常熟六妹回信,郵件已到,江南苦旱。且有蝗災。今年秋收無望,南顧蹙然。大兵之後,繼以凶年。民間困苦已極,而一般聚斂之臣,嘔心挖膽,設種種苛碎惡稅以朘削之。天生此輩,製造大劫,亂生且未艾矣。奧地利亞與塞爾維亞構兵,德、法、俄、英各有所助,歐洲竟成大戰場。若兵連禍結,將牽動全世界矣。茫茫天意,不知作何歸結。復門人宋春伯信。
十四日(五號)晴。四壁花濃,此心頗適,靜坐寫冊頁兩葉。六鍾偕錫兄、惠兒在泰豐樓晚餐,並邀朗軒。飯畢同至大觀樓看電影。接開封顧表姑母回信。德與俄、英、法、塞諸國構兵,青島集兵屯糧,爲戰爭之備。德官下令戒嚴,取締中國居民。前朝大老之建屋置產,營此窟爲桃源者,皇皇然皆須遷出。己不能自立,寄人籬下以求安,宜其喫苦也。
吾向來宗旨,極不以託庇外人爲然。不但青島,即滬上亦非善地也。請拭目以觀其後。
十五日(六號)晴。寫冊頁。會兄來久談。劉叔南同年來訪,暢論陝西近事,故人不見近十年矣。薄暮借會兄馬車至北城,爲二侄女診疾。
十六日(七號)晨醒聞雨聲甚繁,達午始霽。李婿自津來,命酉兒偕往三兄處叩見。
五鍾至二侄女處複診,與夫人同車而往,行經南灣子,有一樹出於人家屋隅,結花繁而朵大,粉豔照眼,爲生平目所未經,匆匆一過,竟不知是何種,唯與夫人神移歎賞而已。出城至致美樓赴孔仲權之約。
十七日(八號)陰。立秋節。兩日心神不定,未著書。飯後寫大匾兩件。燈下寫扇兩柄。晚,設酒餚款待李婿。接思緘天津信。李新吾來暢談,知元和相國挈眷踉蹌自青島來京,膠濟火車無復容足地。噫!
十八日(九日)晴溼。倦昏昏百事不振。丙女回津。申刻至廣惠寺朱小汀昆仲處行吊。寶惠買林畏廬新譯《深谷美人》小說,一日看畢。用意深厚,譯筆雅飭,序文揭著書者之意,專爲維持家庭孝友勤儉而作。吾中國家族主義,注重家教,嚴守女誡,實爲泰西所不及,乃西人羨而欲效之,吾之維新家反立意欲破壞之。真萬死不足蔽辜也。
十九日(十號)晴。午前讀《通鑑•梁紀》五。未刻至農會特別會議。至二侄女處複診。朗軒來夜談。
二十日(十一號)晴。潤泉來久談。申刻在福興居請劉叔南、史朗存,陪客趙叔澤、鈕伯雅、趙劍秋、史振九、益三。客散,又至樓上赴貽來年之局。歸途電掣如蛇行,至王公廠雨大至,淋漓襟袖。接江西吳士宜侄婿書。思緘夫人避青島之亂,遷居濰縣,明日可抵京。夫人至顧宅照料蘅侄女生產,一夜未歸。次早六鍾舉一男。
二十一日(十二號)晨雨始止,潤澤、卿和、德波均來。五鍾偕錫兄至餘慶堂洗浴。
在農會借得《清外史》一冊,撰者不著姓名,但知其曾仕清朝,爲刑部司員。今日粗閱一過,其事之偏僻失實不必論,且以義例言之,凡後代人爲前朝修史,所修者某朝,即以某
朝爲主人翁,如梁、陳、齊、週四史,皆出唐人手,而客主各不同,稱其君曰天子,曰上,曰朝廷;稱他國曰入寇,曰陷。內其國而外他國,義例當然也。故不以所修之朝爲勝朝,而以所修朝之前一朝爲勝朝。又如清朝人作一書敘明朝事,必稱之曰太祖、成祖、莊烈帝,決不段段加明字,曰明太祖、明成祖、明莊烈帝,且直斥曰元璋、棣、由榔也。今觀《清外史》於列聖廟號上皆標一清字,甚至直呼帝名,而滿朝、滿帝、清廷等字滿紙,可議處必醜詆之不遺餘力,而善處則一字不書,其不公平如此!若使此種人執筆而修清史,則是非倒置不堪問矣。嗚呼!史事豈可輕畀耶!
二十二日(十三號)晴。晨六鍾,卿和拍電以病情告,即起駕馬車而往,日初出即無涼意,知今日熱度必高矣。二侄女家務叢雜,小孩交鬨,是增病也,安望其日減耶?始知外國醫院養病及看護婦立法之善。歸寓稍眠,十二鍾赴孔道會,會中無人主持,如一盤散沙,竟無下手處,辦事得人之難如此!少談即歸。炎熇昏倦,一事不可爲。爲珩甫跋所藏壽陽祁文端草稿真跡(共四冊)。家計日艱,將倚行醫爲生活。此後在家專致力於古今醫書。吾道若行,活人即以自活。求之在我,豈不勝於仰人鼻息哉。林畏廬譯小說有兩語云:“天下事正難預料,安知不絕處逢生。”餘更爲下一轉語云:必吾之行事,忠厚能喫虧,爲人留餘地,克勤克儉,居易以俟命,然後可望絕處逢生。若吾先刻薄絕人,未有不自絕者。
二十三日(十四號)晴。午後熱甚,微雨一陣,暑氣仍不減。傍晚至太平湖散步。
二十四日(十五號)陰。新曆中秋也。古今有如此炎暑鬱蒸、揮汗如雨之秋節耶?違天違人,吾華之恨。午刻至畿輔學校開學。午餐後訪紹儒。代豫太太回覆訟事,法官索賄,明目張膽,與律師鉤串而爲之。審判新法,其弊一至於此!微雨如絲,一入宣武門即見大雨如注,水深數寸,一城之界限如此。行經太平湖畔,煙雨溟濛,水流澎湃,處處成渠。遙見一人持蓋過小橋,真一幅江鄉雨景也。入夜未霽,伯葭冒雨來訪。伯葭篤嗜劉文清書,因出所藏冊卷扇面數件共賞之。晚飯後久坐始去。長髮酒店張承志,於吾書有嗜痂之癖,雖零縑寸楮,不惜出重價購之。昨丹雲丈在此,攜餘前夜所寫格言一紙,往贈承志,換得真陳竹葉青美酒二瓶,傍晚與錫、葭共嘗之,真佳釀也。昔姚麟殿帥以東坡書換羊肉,今餘書亦能換酒,傳之異日,豈非一段佳話乎?二十五日(十六號)晴。飯後訪紹儒。至社政會。又率惠赴湖廣館內國公債發起會,餘在發起之列,寶惠則奉馮帥電,代表蒞會,各界俱到,演說接踵,橫跳八尺,豎跳一丈,非義氣直客氣耳。煩哄愈熱,少立即出。在恆裕暫憩,提回利仁存款京足一千五百兩。歸寓衣可濾水矣。燈下與惠細玩石庵墨跡冊卷。餘年來作字,從文清得筆法十之六七,而自以右軍法參之,遂於東坡書特有悟境,覺自來學坡書者,皆未得正法眼藏也。又寫對兩付。
清史館送來聘書,聘餘爲名譽協修。趙次老不勝人情之迫,不能不以事徇人,乃設名譽一門,位置夙有物望而不屑營謀之士。既收名士,又不費金錢,計之得也。接大兄信。
二十六日(十七號)晴。門人萬枋青來見。飯後符曾來談,論歐洲戰局極詳晰。畏熱,唯看《通鑑•梁紀》六。作小啓謝趙館長,中有一聯雲:“就第修書,願附道原之列;白衣領職,敢希季野之蹤。”貼切名譽史官,非就職者所能移用。珩甫來邀張先生、錫兄及餘至龍海軒夜餐。發大兄信。猶憶光緒己卯年今日,先君子病勢已亟,不孝禱於呂祖祠,得籤雲:“怕人只在五更頭。”果至明日五更棄養。
二十七日(十八號)晴。先君子忌日拜供。祭後哀感正切,忽袁珏生赴告其尊人幼安親家歿於贛州,即往唁之,相向慟哭,蓋喪父之悲有所觸而不能自已也。對面看三兄未晤,與德波略談。至孔道會,適值警官逮捕薛正清,詰其何罪,何人告發,皆不肯明言。
會中有敗類二人,昨因事與正清衝突,或謂警官之來,彼二人實誣陷而召之。此說不爲無因,真聖門之大玷矣。歸即作書,與趙芝山商辦法。抵寓顧二兄在此,劇談至暮始去。夜,大雨。接盛少怡表叔、吳允森書。車中讀《史記•匈奴傳》,稍窺拓筆之法。吾平日喜提
沉鬱二字,作文、作詩、作字,皆須到此境,而鬱字尤妙。
二十八日(十九號)一夜雨聲滴瀝,逮旦始止,西風驟爽,有秋意矣。中丞公生辰拜供。舒城孫幼平(德璋)來見,何金波表伯之婿,吾胞祖姑母之孫婿也,於餘爲表妹丈。
飯後訪趙芝山同年,爲營救薛正卿事,議定由宋芝田前輩、芝山及餘聯名,用孔道會名義函致警廳保釋。歸途答訪幼平。又至廣寧伯街答謁小初族叔,彼此相左。晚至同興堂赴伯葭之約。寶惠以守護禁廷勞,由皇室內務府諮大總統策令進獎三等嘉禾章。
二十九日(二十號)晴。午前至觀音院袁處行吊。飯後潤泉來久談。楊雲史以馬車延爲其夫人診病,車中看《通鑑•梁紀》七。警廳囑薛正卿覓保,餘及宋、趙二公保之,遂釋放。告訐妄捕,是遂奸人報復之計也。羅鉗吉網豈開國寬大之政所宜!以參須二兩交郵局寄五弟婦。
七月初一日(二十一號)陰,微雨。小初叔過談。飯後偕錫兄至文明觀劇,兼約潤田、潤泉。戲散,潤泉邀全聚德夜餐。朗軒來夜談。
初二日(二十二號)晴。徐仁甫延診,至門則棺在門外矣,亟回車。今日圊膿,心口痛,殊不適,靜臥半日。存懋卿來就診。萬枋青來夜談。接六太爺信。
初三日(二十三號)晴。
初四日(二十四號)晴。江西新建人鄒燮丞大令(炎)來拜,其大父諱樹壬,道光壬辰舉人,與先大父同年。燮丞言,大父提刑江西時,曾延主西席,課先君子讀。先大父以道光庚戌授江臬,至咸豐丙辰始升藩司。先君年十二歲至十六歲,或正在家塾中。餘一時檢丁卯硃卷不得,無從考證矣。五鍾率惠至織雲公所,祝馮公度太夫人壽,餘亦登臺,一鍾始歸。
初五日(二十五號)晴。趙芝山同年來談。四鍾至西北城揀果廠爲存松喬(壽)診疾。穿地安門至東城祿米倉爲楊雲史夫人複診。又至金魚衚衕赴沈雨人之約。二侄女患伏梁證甚劇,此心氣積也。據《難經》,伏梁證以秋庚辛日得之。查二侄女之疾,由上月廿一日夜起,廿二晨頓劇。是月十七日立秋,廿一爲庚午日,廿二爲辛末日,其應合若此。
中國醫學之神,豈泰西所能望其分寸。唯遍檢古今方書,但有是證,而無藥方以治之。恐無從施治也。
初六日(二十六號)晴。飯後至二侄女處一診。庸生、朗軒來夜談。知比利時全國淪亡,德兵已抵法都巴黎城下。德意志若霸歐洲,則印度將脫英,越南將脫法,南洋羣島或歸中朝,世界大勢將爲之一變。
初七日(二十七號)晴。張宜之來議公事。飯後至新建館答拜鄒燮丞,又訪伯葭,均未晤,因訪潤泉久談。思《左傳》孔疏有云:王者存二王之後,使統其正朔,服其眼色。
故杞宋各行其祖正朔。是即今皇室仍用陰曆之義也。《毛詩》所紀歲月,俱用夏正,是即今民間仍沿用陰曆之義也。宛溪顧氏雲,王朝之發號施令,列國之聘享會盟,與史官之編年紀月,較若畫一,其餘田狩祭享,猶用夏時,然則今禮制館定禮,所有四時節令祭祀儀文,必當用陰曆爲是。若以詩人紀事之法例之,吾輩私家著述,詩文載筆用陽曆矣。
初八日(二十八號)晴。伯葭來談。留午飯。飯後餘赴農會,伯葭附車至門外而別。
喚照相館爲區田攝影,以備送部。又照學生試驗區諸生各作耕狀,餘亦戴笠荷鋤斜立其間,一幅田家景也。陸風師全眷自青島歸,謁見略談。伯葭在車中誦其近作汽車中望涿州絕句雲:“雙塔悠然望裏收,舊遊如夢六年秋。漢皇老去關張死,千古論交說涿州。”餘爲改定雲:“雙塔悠然夕照秋,舊遊如夢到城頭。樓桑老去關張死,千載論交說涿州。”意味較勝,伯葭歎服。孔生公擇繼續學醫,每日八鍾來受業,餘爲講王樸莊先生《傷寒新注》,日以爲常,後不瑣記。公擇敏悟專一,異日必有成就,且習西醫、化學,可望其青出於藍,餘甚喜之。
初九日(二十九號)晴。門人吳厚安(丙炎)自鄂來,談及官書局板片竟一無損失,
黎宋卿保存之功大矣。崇毅才亦來見。飯後評閱瀟鳴詩鐘,計分詠、嵌字兩種,共八百卷,可謂盛矣。詩鐘雖小道,而法律至嚴,忌假借,忌添湊,忌改字,必能工確渾成,方爲及格。諸卷知此者頗鮮,因知詞章一道,今日幾成絕業矣。噫!是誰之過歟!(南皮、長沙二張不得辭其責。)閱久沉悶不堪,乃偕張師、錫兄步太平湖畔,坐茶館聽清客坐唱,茶錢、座錢各二枚,便可聽戲五出,消三小時之閒,座客皆近鄰,大半相識,頗似鄉居樂境。
誦放翁“斜陽疏柳趙家莊”詩,怡然者久之。
初十日(三十號)晴。先妣忌日拜供。棄養於甲戌年,距今甲寅四十年,而孤兒衰病將老矣。飯後至社政會答訪亞蘧,適愚溪二兄、夏閏枝均在座,暢談甚久。又答訪朱誠侯未值,天陰如墨,雷風交作,疾馳而歸。俄頃大雨,伯葭冒雨來夜談,論詩法極快,子夜始去。接常州信,雋侄初三日得一女,取名寧保,是爲七房長孫女。
十一日(三十一號)晴。家中相傳今日作中元節。晨起祭神謝宅。午刻祀先,薦茄餅。昨伯葭談此,主張廢俗尚之禮。餘大不謂然。家風相傳數百年,無論值何時,遷何地,存之猶可寓敬先保家之思,只可隨家境爲豐儉耳。飯後至恆裕久坐。又至乾祥還米欠三百元。孔生學醫,心思眼光有時足補吾所不及,且讀之爛熟,觸處貫通,後生真可畏也。
十二日(九月一號)晴。寶銘、寶愉同生日。未刻赴農會,議行事甚多。朗軒來夜談。鐸爾孟告我,《崇陵傳信錄》初出,有法蘭西學士數人,見而大重之,即用法文照譯印行。使非歐洲戰事,餘此書將風行巴黎矣。讀《難經》三十三難,論肺肝浮沉陰陽夫婦之說,理甚精奧,其雲肝釋其微陽而吸其微陰之氣,其意樂金;肺釋其微陰,婚而就火,其意樂火。大似養生家導引之書。餘因生計日艱,行醫酌收診金,於今日登各報廣告。朗軒謂餘迫而出此,英雄末路,大可悲傷。其言洵知我者,然行醫鬻字,道在自求,勝於仰人鼻息、踏人腳跡多矣。昨日孔生公擇述有李君論脈,謂當統六部而診其浮沉遁數,以定病在何藏。斯說也,盡揭二千年之雲霧,以得脈法真詮,可謂神識。唯其義尚不完善,別作書與孔生詳論之。
十三日(二號)晴。午後三鍾詣順天府,訪沈大京兆,密談甚久。謝作霖來夜談。
十四日(三號)陰。裘家街馮姓來延診,此開宗第一章也。歸以診金付夫人,司其槖鑰,儲爲家用,不得揮霍,着爲令。診畢至福興居赴潤田之約,爲其親家洪玉山診疾。
此局專爲此舉而設。飯罷偕錫三、珩甫、寶惠、潤田、沂初步行至民樂茶園觀劇。吾之意專在賞白牡丹(報紙盛稱其色藝),不意花已開過,大爲悵惘,勉坐看他戲三出而出,時僅四點鐘耳。其實幼伶武功極驚人,遂匪我思存也。歸評瀟鳴社詩鐘分詠格訖,錄取七十卷,濫竿甚多。
十五日(四號)晴。國鎔堂弟自南來(今名毓銘,字玕卿),專爲謀事,雖使吾爲總長,舉一部大小司員盡唯吾意而安插之,恐亦無以饜望也。鄒燮丞又來索齊巡按信,餘告以與齊僅一面之交,猶喋喋不已,不得於蘇,則於鄂於皖,以一江蘇久斷之知縣,無端入他省而佔其缺與差,真所謂紗帽滿天飛也。嗚呼!非分倖進之流毒一至於此,二十年前尚無此風氣也。餘起而辭客,始失望而去。飯後至白廟衚衕公寓丁姓處診疾,癲狂見鬼,又經誤治,恐難見功。朗軒來夜談。饒三嫂來哭訴求援,始知石頑昨夜爲執法處拘去。八鍾月食,九鍾後食甚,僅存一鉤,十一鍾復圓(去歲中秋無月,今歲中元無月)。
十六日(五號)晴。晨起天津三次拍電,請至津爲李親家太太診病。午後快車前往,即下榻李宅。病起外感,誤服黃芪、黨蔘,將邪封閉在內,以致神識不清,勢欲發狂。餘以大黃、芒硝連下之,衆謗羣疑,餘俱不顧,竟奏奇功。
二十四日(十三號)陰。住津九日,親家太太病已復原,乃於晚車回京。抵家大雨,晚飯後爲腳踏所絆,全身跌倒,如頹玉山,右臂右膝均受重傷,徹夜疼痛。
二十五日(十四號)陰。一日步履起坐皆不良,敷七釐散,略能止痛。
二十六日(十五號)黎明大雨震電,旋即放晴,傷痛頗減。飯後勉力寫匾額三字,
聯兩付,扇一柄,皆因鬻字故也。潤澤來問疾。隱公邀便酌,辭之。隨意看《春秋大事表》表論廿餘篇。專精之學,得間多在無字句處。熟能生巧,凡學皆然。氾濫無恆者,終身不知此味。此次在津無事,細讀《難經》,乃知其中神明至極。《靈素》出於漢以後人所撰,舉師師相傳之說,託爲軒岐問答以申其誼。唯《難經》確出於秦越人,爲醫經最古之籍。徐靈胎釋《難經》,往往據《靈素》以駁之,而不悟乃是《靈素》誤襲《難經》,非式難經》誤引《靈素》也。此經爲文無多,義約而該,詞簡而深,熟讀而精思,觸類而四達,理法不可勝用矣。《難經》及《傷寒》、《金匱》所著診脈法,全與後世左右分配者不同。餘從《難經》大悟其法,當別爲說詳闡之。
二十七日(十六號)晴。傷痛復作,揩洗視之,筋肉現青紫色。年逾半百,體氣衰矣。隨意看書消遣,客來俱不見。
二十八日(十七號)晴。馮石卿延診甚急,只得力疾扶杖前往。歸又寫大對一付。
燈下作農會會務紀要序言。四川巫朝輔攜其師吳蜀尤信求見。
二十九日(十八號)黎明雷雨大作。午前至馮處複診。午後至北城祥玉書、東城周子異處診疾。伯葭來夜談。
三十日(十九號)晴。飯後至馮、周兩家複診。大凡用吾之心光、眼光治人之疾,其效甚神。若執書本,據成說,則多不效。然則醫之爲道,全在神而明之。宋以後醫家言,皆糟粕也。傍晚至浦信公司赴沈雨人之約,許久香、段少滄述江北先蝗後水情景,慘不忍聞,而計部猶設爲種種惡稅,牛毛蛛網以困待盡之民,國家之元氣盡矣。朗軒來夜談。
八月初一日(二十號)晴。先大母生辰拜供。飯後至農會議事。新刻匾對一律懸掛,煥然可觀。至西長安門外張姓診小兒病。朗復來夜談。
初二日(二十一號)晴。六弟生辰拜供。吾自跌傷以後,至今肘膝作痛,今日又患齒痛,意緒蕭索,無復生人之趣。蕭小虞來談,留午飯。撫今追昔,生事日艱,相對悽然。
至馮、張兩處診疾。作霖來夜談。寄瀾翁信。
初三日(二十二號)晴。沈賡虞先生歿於上海,命二少奶奶在廣惠寺成服。飯後至吳子和、陶鉢民處診疾。朗軒來夜談。
初四日(二十三號)晴。晨起聞饒石頑在行刑場槍斃。其所謀之事固罪無可逭,然半年中文字之交,聞其如此下場,爲之慘怛,食不下咽。石頑有家屬收殮,無需餘爲之料理。王殿臣、李師葛、李厚卿均來談。飯後訪朗軒,與夢陶丈、管述亭同議貽來年事。出城至馮處診疾。八鍾赴思緘之約。
初五日(二十四號)秋分節。晴。飯後至東安門外聚豐堂孔道會同人約議會事。西河沿本會爲萬秉鑑、陳桂蓀盤據搗亂,正人君子卻顧不前,人心渙散。餘受王季樵前輩專函託整會務,勢不獲已。因與吾黨六七人協謀排斥之策,偕赴會所整飭之。老萬大肆咆哮,老陳弭耳不發一語(萬陽惡而陳陰惡,陳之人品更劣於萬,北京人無不知之。薛正清不知而誤援引,遂受其害)。餘僅料理丁祭事而出。至馮、張二處診疾。又至莊處爲二姊診疾。
初六日(二十五號)晴。午初刻率寶惠至農會開週年紀念會,沈大京兆,鶴、袁二金吾均到,會員到者約五十人。午正開會,餘登臺報告週年經過情形及成績。來客略有演說,遂散會。午餐後至霱公府及周子異處診疾,又赴思緘處複診。車中讀《唐書•郭子儀傳》(沈氏新舊合鈔本),自首迄尾。因勖寶惠,凡公私論事之文,必當以唐人奏議爲式(不必拘定陸宣公)。
初七日(二十六號)晴。午刻即出,至馮、需、陶、莊四處複診。因治馮石卿滯下病,始知《難經》說五泄證之精確分明。徐洄溪執《靈素》以衡《難經》,批駁幾居十之八九,是爲駁《難經》,非解《難經》也。若使字字與《靈素》合符,何必多此一經。今觀洄溪所釋,多不得其解,間有高出黃坤載上者,唯誤認《靈素》出於秦越人前,故所見俱左矣。吾於《難經》時有神悟,會當特爲註釋,以發其祕。瀾翁爲餘生日特從津來,其
情可感。下榻話蘭簃,談至夜深乃入內。
初十日(二十九號)晴。餘五十二歲生日,來客一百十餘人,親友情誼有足感者,而六太爺、玉山侄自天津來,大婿自徐州來,二婿自津來,尤爲欣喜。丙女早車歸寧,因昨日系其姑壽辰,不能早來也。夜,寶惠以電影娛親,機器頭借自濤貝勒,影片賃自大觀樓,兩鍾始散。濤、順兩邸均枉祝。
十一日(三十號)晴。玉山回津。疲甚,休息一日。夜,偕錫兄、寶惠飯於益錩。
發王季樵前輩信。
十二日(十月一號)晴。量能早車行,瀾翁晚車行。未刻農會例會,議事甚多,兼招鑄新拍照兩張,一以人爲主,一以屋爲主,補紀念會未竟之功也。日落始散,遂未出診。
十三日(二號)晴。蔣德華來談。飯後至馮潤田、於懋亭、李曉村、馮石卿四處診疾。石卿已大愈矣。回家稍息,即赴會臣兄之約,家庖甚精。朗軒繼至劇談。接大兄信,知田苦旱荒,秋收無望。一年之計,竟類望梅矣。
十四日(三號)陰。鍾秀芝前輩過談。飯後至東安門北江夏徐紹武處診疾。雷雨忽至。宣統三年曾見茲異。諺有“八月打雷,遍地是賊”之說,心竊憂之。又至恆裕支取利息。燈下隨意讀《舊唐書•楊炎傳》。傳中將敘炎改稅法,先提筆暢論三十年積弊之由,洋洋七百餘言,曲折詳贍,不減太史公。
十五日(四號)夜雨達旦,至午始止,猶未放晴。債多財窘,愁悶異常。在恆裕舉債四百元,僅能敷衍。闔家習奢已久,不知艱難,深悔住京之失計也。至錫兄處拜生日,至三兄處拜節並謝瞿先生、吳德波。道途泥濘,擬赴小蘇州衚衕,未達正陽門而車敗,與寶惠改僱人力車而歸。上燈時祀先,薦月餅。復大兄信,又復龐氏三妹信,均付郵。以《文選》羊叔子、陸士龍、庾元規、殷仲文、任彥升(代蕭鸞)五讓表授寶惠。同一讓官而境地不同,心跡不同,詞意遂迥不相襲,各成一篇佳文,可悟作文首爭用意也。朗誦佳文,遂忘愁悶。
十六日(五號)陰。飯後至順邸診病。出城至楊梅竹斜街貽來年麪粉公司,因南城分局今日開市也。夢丈、朗弟、述丈均在局。琉璃廠一帶泥潦深廣,寸步難行;一入正陽門向西而歸,則如履之天衢矣。公府衙署,津要貴人,皆在城內,而外城則爲路政之所不注意,故夷險懸殊若此。歸後食蟹甚肥。致曹親家信。接魏靜涵信,其子詩墀攜來。靜涵乃二十年前舊交,精卿親家之胞兄也。夜雨。兩夜月色皆爲沉陰所蔽。昨夜候至更深,廣寒宮竟未啓門,悵然就枕。滿望今夕補放光芒,一洗煙霧,月色乃變爲雨聲,甚矣懷抱之不易開也。
十七日(六號)竟夜雷雨,終日寒悽,杜門不見客,評閱詩鐘卷。傍晚,唐姓來延診,坐人力車而往,衣薄風尖,遂感寒疾,徹夜發熱,頤腫喉痛。朗來夜談。
十八日(七號)暢晴可喜,而西風落葉,百感攻心,餘久不作詩,因懷抱不佳,開口即成蕭颯語,毋寧不作之爲愈也。病體困甚,勉將鍾卷排定甲乙。作霖偕德華來談,聞丁巡卿前輩病歿(前總督,今院長),惜其不死於去年八月也。宋夏貴入元二年而卒,有祭之者雲:“享年七十一,何不六十九。嗚呼夏相公,千載名不朽。”吾欲移以祭丁公(此老以就木之年竭力營謀,始得審計院長,未及半歲也)。
十九日(八號)晴。門人姚本泉、餘伯申來見(伯申辛卯年及門受業,其資格次於張潤澤)。一日看書養病。傍晚至廣和居赴沈大京兆之約。《魏志•鍾繇傳》注引《魏略》繇傳,於自劾疏、釜銘、與魏太子進玉往還二箋,皆全載之,溺於詞藻,殊乏體要,陳氏俱刪去不錄,即此可見史才。朱古微前輩於清史館名譽總纂力辭不就,此番入都,亦不謁趙館長,品節高潔,可敬可師。
二十日(九號)寒露節。晴。殿臣來談,商辦先師聖誕祭事。午刻至同興堂赴蕭翰臣之約,偕至慶樂園觀劇,專賞白牡丹,色藝腰肢果佳。歸途訪朗軒久談。接王季樵前輩
州信。又接量婿夫婦信。
二十一日(十號)晴。民國國慶日,而自餘心目間觀之,則觸處生感也,不願行經通衢,唯至順王府複診。又謝就近二客。王治平來呈農會園藝科用賬,餘核訖即送會計主任袁寄耘。朗來夜談。書齋無事,取《明史》及史稿覈對數傳。
二十二日(十一號)晴。午刻至思緘處午餐,與同人共商武進館事。出城至孔道會交辦廿八大祀各事。赴社政會。又入城至大同公寓及後閘診病。回寓少憩,又赴夢陶丈之約。奔馳憊矣,猶看醫書數葉始就枕。接瞿薛齋信件。
二十三日(十二號)晴。殿臣來商定大祀事,所擬祝文,爲點定四句。飯後至李處複診。出城至津浦鐵路議事,與君立、性庵二君議決四條。
二十四日(十三號)晴。飯後至恆裕。又訪隱公不值。五點鐘在家請客(陸中堂、沈大京兆、朱古微前輩、夏閏枝同年、陳夢陶丈、蔣德華兄、姚本泉、戴邃庵兩門生),七鍾半即散。寫送吉甫小屏四幅。
二十五日(十四號)陰。午前至水獺衚衕爲存懋亭診病。天津李幼香拍電,轉懇爲其戚卞姓延診。四鍾附快車赴津,下榻李親家處。晚餐後即至鄉祠南爲卞靜涵之夫人診病(卞氏系鹽商,靜涵之父號鷺賓,由丁丑進士官部曹),蓐勞已閱八月,深入膏肓,殊難措手,姑投一方,以覘病機。
二十六日(十五號)晴。天氣燥熱,過於京師。飯後訪六太爺作半日盤桓,吹笛唱曲甚樂。傍晚至卞處複診,似有起色。又爲李五兄子香診治。歌妓全鳳、孫玉福亦來就診。
晚,至桐華樓西餐,本爲嗣老所邀,靜涵改作主人。
二十七日(十六號)晴。午刻至卞處三診,病決不可爲,脈漸離根,危在旦夕,乃辭之。三鍾四十分附快車回京(瀾翁、典臣均送至老車站),知寶惠今日已謁見總統,馮華帥呈薦人才也(有公府知會來,尚雲“總統請見”)。瀾翁勸餘以後作書,當用坡公韻味自成一家,不必闌入諸城門徑。其說極當。
二十八日(十七號)晴。至聖先師聖誕,餘主持孔道會,借畿輔先哲祠大祭,十一鐘行禮,毓鼎主祭,籩豆尊罍,禮容肅穆,惜樂舞生今日有事,不克到場,來賓及會員與祭者七十餘人。祭畢午餐。清還新舊賬。至朗軒處少憩,即至東城視二侄女病,衝氣爲患甚劇,而六脈無病,乃知病屬衝脈,在奇經八脈中。《內》、《難》兩經論奇經頗詳晰,而世人罕注意者。餘久欲專治《難經》,自闢奧竅,因此其志益堅。與卿和討論良久。至小蘇州衚衕祝吉甫內弟四十生日,晚餐後歸。竟日坐人力車,頗苦寒風刺面。發天津李處快信。
燕京仲秋晤薑齋前輩
前事如殘夢,相逢白髮生。說從何處起(一部廿一史從何處說起,文信國語),名盛老來更(薑齋亂後更名孝臧)。落葉多離樹,斜陽不滿城(上句慨采薇遺老漸漸出山,下句慨紫禁城劃歸民國,日事拆改,非復舊觀矣)。晨星數耆舊,悲喜一時並。
二十九日(十八號)陰。鄭幹臣新宰任邱來別。兩鍾至韓秀冬處爲其母夫人成主。
出至文明觀劇,鑫培演《戰太平》,一時無兩。先遇董潤泉爲餘買座,顧老八又拉至中座正面,甚適。戲散吋大雨滂沱,寶襄及趙福左右掖餘,踏泥水至商會,命趙福出覓騾車,淋漓而歸,溼冷不可耐。
九月初一日(十九號)晴。未刻附快車再赴天津,仍下榻李宅,爲子香診治。卞靜涵夫人服餘所留方居然大有生機,因爲悉心醫治。大約治損證,當以補肺補脾爲第一要義,切忌滋陰涼膩,如生地、元參、知母、黃蘗之類,陽氣一敗,陰隨之絕,百無一生。此餘
所得慎柔禪師祕傳也(慎師國初人周慎齋再傳弟子)。夜早眠。
初二日(二十號)晴。在津每日兩處診病後即訪瀾翁、會臣或偕嗣老、幼香喫館子,聽落子,看電影,不能瑣記。
初三日(二十一號)晴。夫人率恩、南二女早車來津,餘至車站接之,亦住李宅。
初四日(二十二號)晴。寶惠奉命令交政事堂存記(此初二日事)。六、七弟忌日,在京作佛事。餘在此亦不赴宴觀劇。
初五日(二十三號)晴。丙女生日。李羲民延往唐山,爲其子診病,十一鍾二刻附京奉快車,過軍糧城、塘沽、蘆臺而抵唐山,到時兩點鐘,計程二百四十里。病人年十八,已爲唐醫治壞,無從挽救,姑徇羲民之請開一方。下榻洋灰新廠樓上。半夜風雨交作,四面人蹤俱斷,萬籟蕭寥,唯聞林際雨聲,如置身深山中矣。
初六日(二十四號)陰。病既不可爲,餘留無益,爰辭羲民返津,十二鍾半登車,三鍾抵津西站。唐山一荒區耳,居民寥寥無幾,火車既通,洋灰公司、灤州煤礦相繼開辦,商賈輻輳,十餘年間遂成繁盛之區,實業之有益地方如此。
初七日(二十五號)晴。
初八日(二十六號)夫人挈恩、南先歸。餘送至車站。
初九日(二十七號)重陽風雨,獨坐寂寥。飯後在瀾翁處流連至夕。
初十日(二十八號)陰。寶惠伴送大媳歸寧,兼送澍保歸大兄處。二媳亦赴滬送祖翁之葬,暫息大安棧,即晚上“新銘”輪船南駛。午刻寶惠至李宅見餘,三鍾挈二女過棧小坐,即附快車回京,與會臣兄同行。
十一日(二十九號)陰。竟日在家清理半月之事。家人邱福病劇遷出,餘聞其盼診甚切,特至其扁擔衚衕家中視之,胃脈一絲,病不可爲,姑開一方慰之。朗軒來談。晚,約會臣、朗軒、錫三、喬仲,飯於益錩,會臣代邀文益平入座。散後朗又來簃,談至更深始去。夜雨達旦。
十二日(三十號)陰。鄒燮臣來訪,造門不下十次矣,爲寫段少搶一書。午後至順邸診病。朗軒來,偕詣西便門內麪粉公司調查一切。朗邀益錩晚餐。甫抵家,聶獻廷遣急足請爲其次孫小重診病,脈甚不吉。夜雨,邱福病歿。庚寅秋挈眷入都,即來事餘,在吾處二十五年矣,賞以二十元爲殮。
津門度重九,風雨蕭然,杜門竟日,回憶十年前舊遊,倍增感觸,吟此寄示南園空庭落葉雨如煙,似此重陽劇可憐。世界新奇吾輩老,風霜慘淡菊花妍。涼秋易下窮愁淚,佳節難追壯盛年。欲上高臺何處是,羞搔禿鬢問青天。
十三日(三十一號)竟日雨。管夫人生辰拜供。兩次赴聶處,病勢傳變甚速,入夜即殤去。大侄女挈幼子小虎來餘處避傳染。夜雨極大。瀾翁來京下榻簃中。
十四日(十一月一號)雨竟日未止。與瀾翁劇談。未刻冒雨至順邸複診。又赴農會,議決事頗多。燈下爲新甫寫屏聯。
十五日(二號)雨竟日未止。李子香三次拍電迎診。三鍾冒雨登車,與瀾翁同赴津。夜窗聽雨,一燈熒熒,讀慎齋醫書數葉始就枕。大風振撼,徹夜不能安眠。
十六日(三號)晨竟開霽,西北風頓寒,皮裘嫌輕矣。午前爲子香開方。飯後訪幼香於洋樓,適有說相聲者閻德山,坐聽兩段,即赴瀾翁處晚飯。津人今夕過年祀神,家家鳴鞭炮,自寅刻至天明,聲不絕於耳。相傳同治甲子秋,津郡大疫,死亡接踵,白幡比戶相望,路絕行人,乃創過年之說以禳之。於是以九月十七日爲乙丑元旦,祀神換桃符以迎
新氣,疫漸減,由津傳至京,死亡亦如之。聞瀾翁述姚詩岑之母夫人染疫,率族黨相戒不入門。先君子獨與小山族曾叔祖挺身出,爲經紀其喪,疫竟不染。而津郡九月十七日過年,遂沿襲至今,亦莫明其所以然矣。
十七日(四號)晴,寒甚。斌孟博之小世兄來就診。瀾翁枉過,偕至桐華樓晚餐,嗣翁作主人。寄夫人信。每日李、卞兩處診脈改方,不瑣記。
十八日(五號)晴。三鍾至中華書館,在明陽樓晚餐,皆新甫作主人。夜,大風。
至四品裏王金子處茶坐。
十九日(六號)晴。天冷無異三九,餘又連四夜不能成眠,倦甚,遂不出門。劉性庵同年來談。接錫兄信。夜眠較酣。
二十日(七號)陰,寒特甚。三鍾至中華聽樂,嗣、性二公協資,由余點王金子戲,並以資點諸妓,戲盡,戲乃已。此津規也。散後至義和成赴孫妓玉福局,謝醫也。歸爲典臣寫屏匾。接夫人信。
二十一日(八號)立冬。沉陰微雨,寒甚。夫人寄來厚棉褲,絲棉套褲。卞氏虛勞,逢節頗有反覆,節令之不爽如此。人身與天地之氣息息相通,洵不虛也。傍晚獨坐室中,冷冷清清,思閨中人綦切,即拈筆復夫人信,定後日言旋。檢《唐宋詩醇》放翁詩,與嗣翁互讀之,稍解寂寞。瀾翁亦來,挈姑婆就診,暢談至夜分始去。大風又起,自重陽至今,無一日好天氣也。
二十二日(九號)晴。晚偕瀾、嗣二公明陽樓喫羊肉,瀾作東。
二十三日(十號)陰。李子香已全愈。卞非久診不爲功,乃託津醫陳鶴洲接手,隨證增損藥方。然今日脈象殊不佳,終恐前功盡棄耳。三鍾附快車回京,車中遇王叔掖。
二十四日(十一號)晴。晨醒見檐瓦微白,知夜中有雪矣。飯後偕錫兄赴文明觀劇,在益錩晚餐。朗軒來,不值。
二十五日(十二號)晴。至顧宅、存宅診疾。夜坐簃中,清理十日之事。復王季老信,請其解散京師孔道會。宵小橫行,不可一日居也。
二十六日(十三號)晴,稍暖。午刻至便宜坊,赴孫子玖之約。散後至松筠庵,爲聶玉書診疾。又折至文明觀劇,亦子玖作東。朗軒來,又不值,遣孫福請其再來,暢談而去。接二媳信,隨手復之。
二十七日(十四號)晴。午刻與夫人同車祝五叔岳母壽,面後至存月坡處複診,月坡患喘而兩腿痛劇,不能屈伸,餘治之,先控涎,次搜風,兩劑而愈。又折回董處,與丙、恩同車而歸。瀾翁來京下榻簃中。關外大風雪,火車遲誤。
二十八日(十五號)晴。午刻偕夫人同車至東城視二侄女病,又偕至汪家衚衕祝衡小山三十正壽,改坐騾車而歸。
立冬日以行醫赴天津(補錄)
廿年蠟淚滿巾箱,老去忠州問藥方(二語俱用翰林學士典)。殘夢未忘侍銅葷,壯懷誰料付青囊。鬥旋北陸星催歲,葉落西園夜有霜。食力娛生吾自足,勝他抗走誤時光。
二十九日(十六號)陰。飯後至聶、顧兩家複診。又赴市政會。人城祝朗軒生日。
傍晚至浦信公所,赴江雨辰、沈雨人、王揖唐、雷朝彥之約。
十月初一日(十七號)晴。舊萬年曆推九月大建,十月小建,觀象臺訂其誤,以九月爲小建,而十月爲大建,好在未交冬至,不甚關出入也。瀾翁忽吐血數口,甚驚惶。餘診脈,斷爲肺、胃受熱所致,無預本原,爲開一方,午後即回津,餘送至車站。聞探訪隊會同警察於廿六日在孔道會捕去九人,蕭隱公父子及萬秉鑑、陳桂蓀皆與焉,因赴嘉應館
探之,晤婆媳二人,竟不得端倪。隱公坦白,不知人,與萬、陳比附,餘及錫兄屢規勸之,不以爲然,且設文學館於孔道會中,與羣小共事,竟受池魚之殃。吾之行醫,雖爲謀生計,然亦藉以寄跡,翛然脫離是非場,聊避禍耳。
初二日(十八號)陰。繆筱珊丈過談,蓋膺清史館之聘而來者。繆丈粹於考證之學,熟諳史例,互談史事甚暢。丈謂修清史當以康雍間修《明史》爲法。餘雖不敢自命史學,然沉潛廿四史垂三十年,其中義例得失知之頗審。趙次老僅以名譽協修相待,不全與聞史事,亦無從強以相聒矣。三鍾附快車赴津,應卞氏之請。下榻李宅,甫卸裝即至卞宅診脈,因飲食不節,病遂增劇,難以挽回。既已來此,姑住數日。聞宋芸子前輩亦被捕,探系勞玉初之同志,倡議復辟案中人物也。
初三日(十九號)陰雨。至卞處診脈。訪瀾翁,知疾已平,大慰。留晚飯,並約新甫暢談。寄潤澤信,爲汪濟臣昆仲所託妙光閣事。酉兒伴送丙女回津。
初四日(二十號)晴,申刻靜坐一小時,以定心氣。傍晚玉山來邀第一樓晚餐,瀾翁偕歸夜談。寄汪聘臣信,又錫兄信。
初五日(二十號)晴。飯後至卞處診後,即赴中華聽樂,並約瀾、新二公在桐華樓晚餐。二公又來談至夜分始去。
初六日(二十二號)晴。目紅不克觀書,飯後甫至丁公祠前,李升以丙女發病催歸。
啼笑並作,俄頃而定,恐是痰爲之也。瀾翁、玉山均來。連日診卞脈,病不可爲,作書謝靜涵。
初七日(二十三號)晴。本定晚車回京,因丙病留一日,拍電告夫人。嗣翁邀薈芳樓晚餐,餐未畢,竇五復以丙病催餘及嗣翁歸,至則仍舊態也。託張槐卿起農會詳文稿,在巡按使署領開灤礦餘利五千元。與嗣翁斟酌妥協,因發信寄致史筱坪發繕。餘又自作一書託朱經帥。
初八日(二十四號)晴。爲丙病再留一天。其病發時覺中氣上逆,目垂氣短,殆不能言,吐黑痰數口。陳鶴洲診其脈,關尺弦緊,斷爲陰厥,腎氣上犯,以仲師烏梅丸原方改湯藥服之,一劑知,二劑愈。鶴洲醫學素不甚高,獨此次斷病之確,用藥之合法,餘自問不及也。慎齋三書謂黑痰乃腎水上泛,其言信而有徵。夜飯於桐華樓。徹夜不能眠。
初九日(二十五號)晴。三鍾半附快車回京,瀾翁、玉山均送至車站。夜,倦甚,早寢。
初十日(二十六號)晴。聞卿和喉舌腐爛,急往視之,乃急火積勞所致,幸外科房星橋醫治得法,可無慮。大兄有信來,知澍孫依嗣祖父母甚相安,此心大慰。因函告大媳,囑其勿再至滬。
十一日(二十七號)晴。再看卿和。農會因模範團將佔爲操場,議抵制之策,餘即在會室起草詳大京兆,請其維持。會散,北行謁沈大京兆,未值。
十二日(二十八號)晴。聞思緘以千五百元買宋拓《淳化閣帖》十冊,特往觀賞。
此帖曾藏天籟閣,後歸張叔未清儀閣,沈仲復鰈硯廬,戊戌秋常熟相國以八百金得之,不知何以落羅叔韻手而歸思緘。細玩太傅、右軍、大令、虞、褚各帖,回鋒轉穎,神采煥然,視通行明清各拓有仙凡之別,洵海內祕笈第一。曩在楊氏見宋拓《大觀帖》一冊,嘆爲神物,不意半百之齡復睹瑰寶。又見宋拓《十七帖》,乃張文襄家物,亦祕籍也。使餘獲旦夕展臨,書法當驟進,惜乎窮措大無此福也。
十三日(二十九號)晴。
十四日(三十號)晴。寶惠自江南歸。午後訪王聘卿(模範團督辦),偕詣農會測地。
十五日(一號)陰。午後與夫人同車訪恩格斯,爲夫人治牙,胡荃蓀作舌人。恩格斯欲拔牙,夫人護痛不果。
十六日(二號)晴。午後鄉人集松筠庵,議農會事。餘報告王聘老測地情形,該地不合操場之用,餘又力求其保存,或可作罷。瀾翁早車來京,下榻簃中。六鍾約張小松丈,飯於益錩,專爲瀾翁謀事,瀾亦在座,並挈寶惠。
十七日(三號)晴。瀾翁患病,爲診脈開方。竟日坐簃中閒話。
十八日(四號)晴。先妣生辰拜供,薦菊花魚鍋。表侄書雲助祭。當同治年間照相法未盛行,先君子僅有一小照,爲二十餘歲時像,影着玻璃上,且色深黑,不便曬片,四周飾以金邊,託以錦袱。先妣亦僅有一照,外王母呂恭人居中坐,先妣侍於左,不孝依膝下,舅母姚恭人侍於右,少甫表兄依膝下。其時先妣亦年未滿三十也。餘託彤伯將外王母及先妣像放大寄來,懸之座前,時時瞻依,以補終天之恨。伯誠侄知江西新喻縣事,因催徵需索,濫刑斃命,爲巡按使戚揚電劾,先行褫職,發交法庭懲辦,即發電詢叔明侄案情本末。
十九日(五號)晴。至米市衚衕劉宅診病。遣寶綸赴津祝李親家生日。
二十日(六號)晴。訪陳亮伯於西河沿,已移居數日矣。至劉處複診。又至鄉祠公請沈大京兆,主人九人,皆同鄉也。傍晚始散。社政會會期,不克赴。至恆裕還秋節所舉債洋三百元,利九元六角。又還朗軒洋百元。至便宜坊赴錫兄之約。
二十一日(七號)晴。午刻至南橫街祝三兄生日,喫麪後即歸。晚,又至便宜坊赴潤澤之約。思緘送來曾叔祖潔士府君山水十二開,以三十元得之。餘所收先世手跡爲不少矣。
二十二日(八號)晴。姚詩岑來談。適楊介如請爲其母診病,系手足麻痹不仁。詩岑因謂曾得名醫祕傳,凡手足麻痹不能行動者,在左宜舒滯氣,在右宜逐瘀血,切忌填補。
餘往視,此證系屬左體,因如其說,用舒氣之劑,果得神效。申刻瀾翁回津。
二十三日(九號)陰。午後再訪亮伯於香爐營頭條,未值。至劉處複診。在恆裕喚瑞記送餚四味晚餐。朗軒來夜談。
二十四日(十號)晴。徐獻廷(家保)來見。仲虎先生之子,以製造學世其家。擬往徐州謁張帥,爲作禹九書介紹。飯後至楊處複診。
二十五日(十一號)晴。飯後至劉處複診。入東城至八大人衚衕陶處診病。又出城至福興居赴李滋園之約。劉益齋前輩偕杜蘊珊來訪。接瀾翁信,擬遷居北京。
二十六日(十二號)晴。李搢臣自山西來。至楊處複診。寶惠赴津,攜去復瀾翁信。
王紫珊刻《聖哲畫像記》二冊,就曾文正原記繪像補傳,其中馬貴輿先生,《宋史》、《元史》皆不爲立傳,無可徵錄,不得已錄《宋元學案》以足之。紫珊託寶惠代搜紀載。餘告以邵氏《續宏簡錄》有馬先生傳,寶惠檢書果得之。邵氏列馬於儒學類,與熊勿軒(禾)、胡梅澗(三省)相次,仿《宋史》週三臣例,注其下曰宋三臣,皆宋元二史所遺漏也。觀此足見邵氏編輯之善。三先生皆終於元,《宋史》自不能爲立傳,然如馬氏之《文獻通考》,胡氏之《資治通鑑注》,衰然巨帙。熊氏禮學專家,多不刊之作,且皆心存故國,不仕元朝,《元史》隱逸、儒林傳中,俱當爲賢人位置一席,而竟付闕如。王、宋二公修史之疏漏,誠不免爲世所譏矣。張文襄《書目答問•正續宏簡錄》下注雲,無力購宋遼金元四史者,可此代之。誠爲有益之書。猶憶乙未、丙申間,與曹根蓀親家遊廠肆,坐書業堂,根蓀勸餘買《文獻通考》(明刻本價僅九兩),而自買《正續宏簡錄》(價七兩),餘始知有是書。餘旋買掃葉山房《十七史》,遂兼得之。良友切磋之力如此。去年十一月右耳忽鳴,久而不愈,漸成聾矣,聆音皆以左耳。不意昨日右頰骨忽拗作響,耳中震如裂帛者三,其鳴頓歇,試聽倍聰。年餘沉錮,一旦而開,快哉!
二十七日(十三號)晴和。巳刻至潘家河沿爲合肥張壽蘅之太夫人成主,喪禮均用舊式。答拜張薈甄晤談。至八大人衚衕陶處複診。出城至大觀樓答訪景楓。命馬車赴車站接寶惠,亦至大觀樓,景楓留喫西餐。接何子霄常州信,爲魏宅明歲完姻事,子霄乃原媒
也。又接大女信。又接門人範雋丞濟南信,王部畇嘉興信。
二十八日(十四號)晴,有風。老姨太太生辰拜供。飯後至楊處複診,大功告竣矣。
夜飯後陶處電請複診,十二鍾始歸。燮尹自南來,與思緘同過訪。
二十九日(十五號)晴。飯後至什錦花園,爲延葵臣診疾。赴農會例會。歸途飯於益錩,招惠同餐。歸寫屏對多件。今日行醫、賣字,所獲幾及四十元。
三十日(十六號)晴。未刻赴市政會。在恆裕劃銀一千二百兩。又吊劉年伯之喪。
晚在寓請陳亮伯、方燮尹、莊思緘、史顨甫晚餐,李搢臣辭未到。爲瀾翁看定報子街屋,月租十四元。因發信告瀾翁。又接瀾翁信。寶惠南行。發大女信。
十一月初一日(十七號)晴。飯前訪亮伯密商鎮寧鐵路之事,決意謝絕。敗名累身之財,不可貪也。歸即拍電覆前途。飯後看《東方雜誌》,大小文字頗入味。復範雋丞信。
又梁季雲信。又姚耀如信(耀如爲順直學堂乙班畢業生,嘗學吾書,特由永清寄書來問筆法並應習之帖,餘復書詳教之)。範、姚二門人皆習吾書而得形似。蘇字一派,實自吾開之。然吾書從魯國入,而進窺大令,以坡翁爲津樑。學吾書者並坡法而昧之,所謂似我者病也。(北海雲:“學我者病,似我者死。”)
初二日(十八號)先大夫生辰拜供。飯後偕夫人至報子街看六太爺新建之屋。至東城曾宅、陶宅診病。秀冬來夜談。
初三日(十九號)晴。飯後至陸師傅處爲少奶奶治病。朱楚白自博野縣來見,談及新制知事恃罰款爲應得之財,可發浩嘆。小民何辜,受此敲剝。晚餐後率銘、襄至椿樹三條一行。錫兄爲瀾翁部署新屋,俱已就緒。
初四日(二十號)晴。甚和暖。午初刻,瀾翁挈眷到京,與夫人至新居接待,少坐即歸。未刻赴社政會。朗軒、作霖來談。晚,至六國飯店赴亮生之約。飯廳熱度過熾,餘著棉袍,罩猞猁斗篷而往,適得其宜。接薛正清信。
初五日(二十一號)晴。葉華生來談。飯後至什錦花園、水獺衚衕兩處複診,即出城至廣和居,約趙子珩丈、瀾翁商初八夜票友在我處過排。瀾翁偕回,談至十一鍾而去。
初六日(二十二號)晨覺,聞老寇掃雪聲,至爲欣快。積地不及寸,日出杲杲矣。
吳耀奎來見(字星垣,交河人,壬午同門吳壽祺之子)。入夜,瀾翁、會臣、潤澤均來,坐簃中暢談。寶惠偕大媳愛保自江南迴京。子刻交冬至節。
初七日(二十三號)晴。先妣唯有一照相片,存外家。彤伯致書家中,交寶惠敬攜以來。外大母居中,先妣侍坐於左,不孝立肩側,亡弟次寅依膝前,舅母侍坐於右,少甫表兄立肩側。先妣時年三十一歲。又先妣單身相一紙,乃光緒乙亥年。外大母嫌畫像不似,特分出此像攝影,付畫師重繪。不孝歲時所奉遺像,即從此也。母亡已四十年,披展遺容,不覺放聲痛哭。思緘電招午飯。燮尹、思緘所作岳母繆恭人墓碣甫脫稿,餘爲點定廿餘字。
猶憶乙未年,採澗歸餘後,岳母心大慰,每言吾三婿皆能文,吾歿之後,三婿必爲吾作銘幽之文,敘一生困苦,以傳後世,則吾目瞑矣。既以託餘等,又頻爲諸女言之。負此諾,瞬逾十年。今幸僚婿三人俱集京師,乃由思緘執筆序事,燮尹著論斷,而餘爲之銘,乃金石文創格也。飯後同出城至同生照相館,吾三人合拍一照,以印雪爪。敬以先妣像託其用光放爲二尺四寸大像。寒甚歸寓。瀾翁、作霖來談。
初八日(二十四號)晴。寶惠三十歲生日,來客竟有七八十人,小輩得此榮幸極矣。
午後五鍾,邀請衆樂會諸友演戲,計崑腔四出,亂彈十出。瀾翁演《訓子》(乃關帝戲,崑腔),餘演《黃金臺》,寶襄演《武家坡》。不別搭臺,即在客廳畫界分前後場,足容男女百餘人。一鍾散戲。寶惠生日,無唱戲之理,一以移會友于吾處過排,一以爲演習崑腔雅集,一以寄吾二老歡心也。連日料理一切,最任勞者瀾翁、錫三兄、彤伯表侄也。
初九日(二十五號)晴,大風,甚寒。午初始起。飯後挈惠往謝瀾翁,久談而歸。
瀾翁復來,吹笛唱曲。接餘熙臣信,童年舊友不通音問者數十年,茲因託吾謀事,忽以一
紙見貽,倘所謀獲遂,或不能代謀,則又斷絕筆墨矣。人情如此,不足怪也。(〔眉〕“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熙臣之謂也。)燈下寫泥金詩屏二幅,得資十二元。
初十日(二十六號)晴。飯後乘騾車至陶處複診,上燈始歸,冷凍欲僵。
十一日(二十七號)晴。午刻潤田邀福興居午餐。詣甘井衚衕樊(守忠)處,爲其亡母點主,潤兄所代請也。禮成少坐,即入崇文門,至蘇州衚衕吳季荃同年處爲其令郎診病。至賢良寺祝小松丈生日。歸寓換人力車冒風寒赴畿輔學校,以校長範棣臣、學監李仲滷因爲學生批字起釁,大爲衝突,特往作調人。金筱珊、唐昭青、高菉坡三同年均先在座。
餘反覆勸慰棣臣,允不辭職。再返寓已上燈矣。進晚餐後,又挈寶惠至天樂園觀譚鑫培演《寧武關》,悲壯蒼涼,聲情激越,絕唱也。回顧劉鴻升等,奚啻土苴。十二鍾散戲。歸途月明如水,寒氣逼人,景象致爲清迥。愉兒七歲,昨口試以加減算法,居然答對無訛,顧而樂之。閏兒八歲,能作四句小論,亦可喜。去冬錫兄患病,以黃芪建中湯治之,服十三劑而體健。今冬又病,診其脈,乃改用六味地黃加黃蘗而收大效,治病之不可執一而論如是。夫人體不適,則又以黃芪建中進矣。
十二日(二十八號)晴,極寒。飯後至南橫街爲三兄診病。過乾祥付米賬六十元。
會兄、瀾翁夜來劇談。
十三日(二十九號)陰。飯後陸師相枉談。四鍾至松筠庵,約範、李二君見面,面和心不和,究不可久處也。夜,倦甚,不耐寒,早寢。思緘來談,留其午飯,出餘所藏字畫賞玩久之。
十四日(三十號)晴。清晨隱公來謝,知父子均出獄矣。飯後即訪之,談及逮問情形,吉網羅鉗無此密也。以莫須有之說,無故拘留四十二日。此種事總統不知,內務總長亦不知,純是一般宵小以告密捕,反爲奇功而邀厚賞,聞之心氣鬱鬱不舒。晚,飯於益錩。
瀾、朗均來夜談。郵寄顧表姑母洋十五元(燮尹十元,餘五元)。
十五日(三十一號)晴。脾睏倦甚,竟日不出門。晚飯後勉強挈惠至東城青年會看演電影。歸寓,會兄、瀾翁均在簃中,不能坐陪矣。夜月當頭,光陰催我,年事日衰,誦“人生幾見月當頭”之句,悵然久之。
十六日(民國四年一月一日)陰。陽曆元旦。地方官廳百端點綴,勒令民間過年,然應之者不過國旗招展而已(間有被迫而換桃符者)。餘意興索然,坐簃中看《金匱輯注》十餘葉。飯後至棉花四條,爲太倉王屏華診治。又至嘉應館爲蕭伯允複診。袁秉道夫人接三,往弔唁。其家傳染病倒者尚有三人,延西醫包治。秉道亦有染病之勢,爲診脈開方。門人任邱令鄭滋蕃來見,詳論旗地民產之說。瀾翁復來夜談。
十七日(二號)晴,大風。飯後至西河沿接收孔道會什物,以房屋點交馮芾林之委託人王樹堂寫收條付區官。至王屏華處複診,猝中風,痰不能出,今日神氣雖較活動,然收效殊難。歸寓體倦惡寒,甚覺不適,僵臥一時許稍健。燈下看《通鑑•梁武紀》。高乾及弟敖曹將還鄉,魏敬宗送之河橋,胡注謂乾兄弟還鄉,應向南行(乾乃殷州人),不應送至洛城北之河橋,史文疑誤。餘謂當時程途應如何行法,後世既難虛揣,又安知近京不另有河橋,而非城北之河橋乎?史家因敬宗有舉酒指河爲誓之事,不得不着河橋二字爲敘事根據,讀者正不必拘泥也。若以史學有用論,此等處更無須注重。
十八日(三號)晴。午前至吳寄荃處複診,前所開方並未服也。未刻至社政進行會舉新年大會,會員到者五十人,散會拍照。傍晚至元興堂赴乾鮮果行諸商之約。歸寓寫買字大小四件。
十九日(四號)晴。李嗣翁以親家太太患病,拍電邀診。附晚快車赴津,診脈殊可慮。在丙女屋話至子初始出。
二十日(五號)晴。診脈開方稍應手。晚,餐於德義樓。傍晚爲炭盆氣所中,頭痛特甚,臨睡大吐,半夜大寒顫,徹夜呻吟,頗動獨宿之感。
二十一日(六號)空氣甚溼,午後果大雪,徹夜未止。餘病體昏倦,悶坐一室中,隨意看書而已。病人服藥稍效。寄夫人信。
二十二日(七號)雪霽,不甚寒,診脈大壞,勉開一方以應酬。張介眉自京回來診脈,說與餘同。病人服藥後,至半夜十一鍾,介眉復來,與餘合診,且互談醫理,往往入微。在今日如介眉者,可稱此中鉅子矣。餘與介眉初遇在京津火車中,偶談醫學,大放厥辭,餘時以數語辨難,乃大驚異,以爲安得此洞微之論,詢姓氏,知是餘,撫掌大笑。嗣後不相遇而神交,今夜之來,專爲餘也。終日悶坐,懶於出門,檢架上傅尚書(維驎)
《明書》,閱徐階、夏言、呂本三傳。當欽定《明史》未出以前,治明史者唯讀是編及谷氏《紀事本末》。傅公以私家而能成此巨編,當時必有重要根據之書爲之藍本,故能條理秩然,惜萬曆以後過於疏略,則避文字禍耳。再寄夫人信。接寶惠稟。知大女十九日得男,欣慰之至。
二十三日(八號)陰,大風。病無起色,餘誼關至戚,病者存一日即當盡一日之心,不便棄之而去。煩悶無比。傍晚訪笏齋,略談而返。看《明書》申時行、陸光祖、嚴清、李遷四傳。
二十四日(九號)陰,甚寒。寶坻水災,經助賑局調查,災民十萬口,京兆尹擔保,託嗣翁借殖業銀行銀幣六萬元放賑。嗣翁因其夫人垂危,特在佛前誓願自捐一萬元。餘聞之,私謂嗣翁發大願,力救寶邑十萬人之命,豈不能延一人之命乎?天道有知,當獲善應。
午間診脈,居然六脈有根,頗有起色,較諸昨脈判若天淵。藥力雖大,安能致此,不能不歸功於陰德感格也。介眉復來會診。晚,赴笏齋之約,同局者李濟之,黃桐生父子,渠鐵衣昆仲,黃、渠皆笏婿也。接寶惠稟。寄惠諭。
二十五日(十號)晴。病勢大轉,治法漸應手矣。與嗣翁詳究內典淨土妙諦,因取嗣翁所注《阿彌陀佛經》全讀之。晚,與典臣至德義樓夜餐。
二十六日(十一號)陰,大風。終日不出門閾,爲子香寫聯兩付、欣臣寫直幅一件。
接惠快信,隨手作復。仲滷來訪。入夜狂風怒吼,勢將拔樹髮屋,驚沙凍雪擊窗,時作巨響,心中震撼不寧,棉被奇寒,終宵不寐。
二十七日(十二號)怒風竟日,夜寒不可當。十點鐘時,屋中熾炭盆、煤爐各一,使暖氣彌滿而後起。吾輩安居猶若此,彼飢寒災難小民何以堪之?病人忽又增劇,脈象漸敗,看來終不起矣。午後劉福攜急應揮灑各件(大對二付,小對二付),附中車來津,兼呈錫兄一信。圍爐呵凍,悉與書成。夜眠時丙女爲加毛毯一條。今日寒暑表低至七度。置諸中庭,竟縮至零度,與北冰洋相同,真二十年未有之奇寒也。
二十八日(十三號)晴,風猶不息,奇冷,爲歷年所無。飯後又爲舒質夫寫泥金對一付,筆頗不幹也。竟日看《喻氏醫案》,此老誠霹靂手也。燈下用貢川紙界格寫佛說《阿彌陀經》一葉,典臣請吾書之,擬付石印傳世。復範雋丞信。又看《明書》高拱、魏允貞、趙南星、郭正域、成基命五傳,新鄭傳表揚甚至,白是千秋公論,記得《明史》於新鄭無此佳傳也。魏、趙傳品評亦允(此是畿輔叢書本,錯字甚多,不堪枚舉)。
二十九日(十四號)晴。李親家太太卯刻逝世,餘徹夜未能閤眼。附晚快車回京,火車因寒風誤點,五點鐘始開,九點鐘抵京,倦甚,略進食即寢。病人自廿三日即服人蔘膏,系嗣翁太夫人從前所餌,價值一百餘,換每劑服膏二錢,可抵新參一兩。廿四日脈忽轉手,全是參功。近二日新得東省野山鮮參,未經糖制,其力尤厚,竟藉此延五日之命。
歿後屍身溫軟,半日始消,亦此故也。餘兩宵失睡,困頓不支,服鮮蔘湯三匙而行,居然精神煥發,可耐嚴寒,足以驗其功用矣。
十二月初一日(十五號)晴,稍和。一日不出門。接開封顧表姑母回信。
初二日(十六號)晴。飯後祝趙元直表兄六十九歲生日。燈下寫《阿彌陀經》二葉。
朗軒來夜談。《東方雜誌》第五冊考宋以後瓷器及景德鎮陶器源流正變款式、顏色極詳細,
足資證據。
初三日(十七號)晴。周笠航來見,並貽筱棠先師《期不負齋政書》八本。京師首善三十年前公案,略具於尹京疏牘中。又交到邵伯英丈信,並所贈《古緣萃錄》一部。飯後至社政會。又至毛、袁二家行吊。燈下寫經一葉。
初四日(十八號)晴。飯後至汪家衚衕祝衡三太太生日,上燈始歸。在益錩夜餐。
返簃寫經一葉,對一副。瀾翁來談。
初五日(十九號)晴。費芝丈來談。未刻赴先哲祠同鄉之約。鄉人於此設畿輔編書局,專力蒐羅吾直文獻,爲清史館之史料。緣北人質樸,不善標榜,經史詞章盡多絕學,而暗修畢世,不求聞達,世人亦罕知之。故徵其姓名,曾不敵東南十分之四五。觀於《明史》儒林、文苑,南人多而北人少,其明徵也(國史館亦然)。此次徐相國首爲提倡,捐資設局,從事蒐羅,甚盛舉也。董其事者爲新城王晉卿。晚至金谷春赴劍秋之約,晤何芷庭,知六太爺派充崇文門顧問,月薪八十元。席散,訪六太爺,報其事。寶惠侍母晚快車赴津吊李親家太太之喪,明日開弔。作五言十四韻詩壽徐貞盦前輩。
初六日(二十號)陰。竟日六出飛花。午刻至陳靜齋處爲其二世兄診病,證系冬溫,幾爲前醫溫散藥所殺,以石膏、大黃救之。歸後寫壽詩兩紙。夫人率惠自津旋。瀾翁來夜談。
初七日(廿一號)晴。大寒節。飯後至陳處複診,病減五六。訪夢陶丈久淡。晚,率惠在萬福居請客,專謝上月初八日演戲、照料諸友,笙笛並奏,唱曲傳觴,盡興而散。
以小洋二角四分買林畏廬《韓柳文研究法》一冊,乃集畏廬讀文評語成編,其中極有獨得處,知畏廬於此道深矣。在夢陶丈處見錢茶山山水十葉,以通草爲畫本,高約六寸,寬約一尺,世間安得此大通草?知康、雍盛時,真無奇不有也(皴染朗潤,大勝紙絹)。又南田公花卉扇面十幅,磨損脫礬,精采大減。
初八日(廿二號)晴。以臘八百果粥薦菩薩及先人。王揖唐來談。飯後至陳處複診。
歸寓,吳佩伯來求診,失音幾半年矣,肌肉瘦削,見之一驚,挾藥方一巨束,幾同射覆。
尹新吾指爲肺實。餘診其脈,頗非虛象,勸其服尹方(大小青龍方增減)。傍晚倦極,閉目即入夢,力起寫應酬字多件。縱筆作二尺餘大字,頓祛睡魔。瀾翁來夜談。接大兄嫂信。
初九日(廿三號)竟日陰雪。大媳三十歲生日。飯後至陳處複診。出城祝花農前輩壽。在三兄處晚飯。雪花如掌,馬車踏瓊瑤而歸。
初十日(廿四號)陰,微雪,夜雪尤大。蕭小隱、施孟元來見。至黃柔濟處爲其夫人診疾。夜七鍾至春豔院,赴渠楚南之約,餘所召者爲補情天,毗陵人也。
十一日(廿五號)陰。聞女伶劉喜奎色藝雙美,特約桐琴甫及福興居孫掌櫃(以其可派店夥預佔座也),寶惠同觀之。未刻先至陳處複診。又爲莊二姊診病。即詣三慶園,劉伶演《玉虎墜》全本,已登場,姿容果勝,女伶中無出其右者。劉系南皮世家女也。夜,飯於福興,惠作東。
十二日(廿六號)晴。午前至牛排子衚衕志雨民處行吊。歸後爲溼飲所困,倦不能支,九鍾即就枕。還清恆裕借款三百元。兩次共還六百元,本利俱訖。
十三日(廿七號)晴。至莊、陳二處,陳病已霍然,可佔勿藥矣(病本不重,幾爲吳繹之、米品三所殺)。出城至獻廷處賀贅婿之喜。又答拜鄭士敬。順至同生取先妣放大遺像,原像僅六寸,年久減退極淡,今展爲二尺四寸,神氣轉見充足,同生之藝高矣。敬捧以歸,懸之內室,朝夕相對,稍可想像慈顏。寶銘夫婦挈升孫歸自滬上。瀾翁、潤澤來夜話。銘媳胞弟晉元來下榻。接大兄信。
十四日(廿八號)晴,大風。隱公偕其友賀遜飛來見。賀江西人,其胞伯爾昌,癸巳同年,又出次遠堂伯門下。遜飛癸卯孝廉,考取知事,在京因亂黨嫌疑被捕。在獄中晤隱公,論學,遂師事焉。黃次公、聶雙江之事,吾見今日矣。坐人力車冒風爲莊二姊複診。
惠兒亦來,同坐騾車而歸。張先生十七日解館回薊,邀至益錩餞行。寄寶應劉我山年嫂信,回覆求親。臨睡時構思稍苦,陡覺氣逆心蕩,汗出不止,終宵神魂不寧。真衰象矣。
十五日(廿九號)晴,甚寒。倦不能興,隨意看醫書。傍晚力疾祝獻廷生日。至便宜坊赴瀾翁之約。發天津李宅快信。
十六日(三十號)晴。體中仍不快。飯後思緘來談。周採丞同年函邀爲其孫診病,梁升未將住址問明,在絨線衚衕往返,遍尋不得,因至莊處複診,二姊將南旋,餘診其尺脈極微,寸脈轉大,上壅下虛,恐致猝然眩僕,力尼其行。燈下寫經一葉。張先生年底解館,起身返薊。
十七日(三十一號)晴。李處請點主,四鍾附快車赴津。李宅辦喪事,無下榻處,乃住德義樓。在飯店夜餐畢,即至李宅與婿女略談而返。夜半爲廊下電鈴所擾,不成眠。
凡聲之足以驚人者,以金器爲最。金能克木,故膽髒聞金聲,其驚倍重。
十八日(二月一號)晴。午刻李宅以馬車來迓。未刻點主,劉幼樵、張槐卿襄題,皆玉堂舊侶也。唯便小帽,長袖對襟馬褂,著靴,殊不足以尊瞻視耳。歸棧,錢新甫、沙紫垣偕來訪,同至飯店夜餐,兼約王金子。紫垣作主人。夜,移居樓下一大室,冀可避囂,乃樓上拖椅移物步履之聲,其驚如故也。幸客眠稍早,未受大累,因知歐式居室斷不如吾舊式之爲安適也。
十九日(二號)夜半即雪,竟日未止,入夜更甚。玉山來謁,偕至第一樓午餐,同坐李宅馬車往助執紼,至則知舉殯已改明日,因留,與嗣翁、典臣伉儷閒話至夜分始冒雪而歸。外間凜冽不勝,而屋中甚暖。
二十日(三號)天竟放晴且和。餘因明日定爲馮石卿點主,不能留津送殯矣。玉山來,偕餐於飯店,又送餘至新車站始下。七鍾一刻抵京。
二十一日(四號)陰,大風,極寒。未刻爲馮石卿點主。石卿八月間患痢甚劇,術者曾決其今歲必死,故石卿自意必無生望,已備遺囑,竟爲餘以十劑藥治痊。不料十五日夜眠,爲煤氣燻斃,次晨家人怪其不醒,呼之不應,撫之已冰。命數之不可強奪如是。至公善堂查覈工廠賬目,冒風寒而歸,抵內屋,即大吐,翻腸傾胃,其苦萬狀。瀾翁入內省疾。接崔子禺丈山西信,並伴函四十元。
二十二日(五號)晴。寅正立春。寶惠黎明附車赴江寧。飯後與夫人同車至莊宅爲二姊複診。又至總布衚衕瑞宅診病(不起之證)。聞小松丈臥病,至賢良寺訪之,爲診脈立方。歸後又在電燈下寫小直幅一件。
二十三日至除夕目疾失記。除夕復謝崔子禺丈信。又許叔屏信。又復蕭小虞親家信。
又復門人範雋丞信。又致李嗣香親家信。又復王季樵前輩信,均付郵。
澄齋日記
乙卯正月初一日(二月十四號)丙子(〔眉〕以後每日皆注干支,爲看病之用)
晴。子正焚香謝天。辰正向東北行三跪九叩禮。在祖先神像前行禮。在至聖先師像前行三跪九叩禮。閤家賀歲。與夫人同車至南橫街三兄處。飯後率酉兒外出拜年。行經景山前,酉兒問地安門內大街兩旁有廊叢屋用處,吾告之曰:此即廊房也。帝王建都,左宗廟,右社稷,前朝,後市。地安門正在大內之後,明代由官建此廊房,租與商人賣百貨(二十年前抱城之東西荷包巷,今之勸業場、青雲閣等猶有此意)。宮中買物,取給於此,即後市之制。清中葉後,房存而市廢,遂不知此屋用處。正陽門外之廊房頭、二、三條,從前疑亦類此,爲夾街有廊之房,浸尋佔街建屋,有名無實矣。歸寓甚倦。晚,祭先像後臥簃中隨意看書。吾年五十三矣,衰病交迫,道德事業,百無一成。唯醫學、字學粗有心得,而又不肯專精一志以求之,去古人尚遠,愧恨萬狀。業精於勤而成於專。吾精神常覺懶散,安能猛進!今年當力矯此病。今日開筆,書此兩條,揭之壁間以自儆。思緘、授經、吉甫、松泉、朗存、顨圃、瀾翁、卿和、孟祿、叔明均來賀歲。
初二日(十五號)晴。飯後至光明殿鄧處診病。又至錫兄、恆裕、珩弟處拜年。錫旋來此。蕭小虞親家過訪,遇諸石駙馬大街大橋,立談數語。
初三日(十六號)陰。飯後至鄧處及誠玉如處複診,適琴甫在座,因與鶴怡昆仲共劇談,以息馬力。上燈落神影。珩甫,安期侄婿均來。莊二姊及報子街老姨太太在內室竹戲。餘獨坐簃中,爲將熄之火爐煤氣所中,頭暈、冷顫、惡逆,急返內,恣啖水果,恩女扶掖行中庭吹風,臨睡又得吐,始漸解。使餘誤認寒疾,在簃榻擁被昏臥,迨夫人夜深客散,出而呼餘,必已不省人事矣。寄惠信並伯誠侄辨誣節略。又發禹九弟信。
初四日(十七號)陰。飯後至西斜街劉處複診。瀾翁來夜談。連日在車中看林琴南同年《韓柳文研究法》全冊。昌黎文知而譽之者極多,柳州文則究心者本少,望溪更從而詆之。自來選家只重遊記,摹範刻劃,抒寫幽憤。若其鬱蕩古豔,直摩《離騷》、西京之壘,冠絕全唐,唯琴南此冊宣揚殆盡,可謂千古隻眼。昌黎《平淮西碑》,一代傑作,然以一統天子下徵三州抗命之藩臣,頌揚武功,幾與銘燕然、定天山之耀威境外者同,其發揚蹈厲,只圖濡染淋漓,忘卻有傷國體矣。讀文者能解此旨,始知子厚《平淮夷雅》之嚴重恰合分量,突過退之一頭。接駿侄信。
初五日(十八號)晴。晨起祀神。飯後至劉處複診。伯葭來自滬上,過簃暢談。瀾翁亦至夜分始去。董潤泉、張展雲來久談。
初六日(十九號)晴。頗融和矣。午刻至北城爲溥、誠兩處診病。四鍾始至文明園觀劇。瀾翁、錫兄已久坐矣。散後至便宜坊晚餐,專喫燒鴨,瀾翁作主人。惠自南歸。接雋丞信。作議病三紙,致誠玉如,因其二世兄過於張皇擾亂也。
初七日(二十號)晴。雨水節。未刻至松筠庵議農會事。至韓城館訪吉同年(同鈞),擬索觀光緒中葉薛雲階師任司寇,執奏太監李進喜抵罪三次奏稿,並詳問此案曲折,補敘入《崇陵傳信錄》中,未晤。夜飯後與妻妾子女推牌九爲樂,兼招瀾翁與女眷入局。
餘無此意興七八年矣。
初八日(二十一號)。癸未晴。僱馬車至溥、誠兩處複診。又至衡宅答拜四昆仲,俱不在家,晤三、五、六表弟婦。至八大(人)衚衕赴陶鉢民之約,座客羣聚樗蒱,餘與劍秋悶坐,繙書帖消遣,直至十鍾始入座,餐畢匆匆即歸,針指子正矣。
初九日(二十二號)。甲申晴。三鍾至史康侯處,祝其母夫人九十壽,請餘演《盜
宗卷》,配賈洪林,十鍾即歸。有從前醫學堂學生方姓,素習餘書,取餘所書範君墓碑,摹仿付石印,託餘名以牟利。錫兄買來一冊,惡劣萬狀,且有訛字,可恨已極!十二鍾復往史處,五鍾始返,天將曙矣。
初十日(二十三號)。乙酉晴。午正始興。一日頗倦,不出門。
十一日(二十四號)。丙戌陰。前晚吳念慈自嶽各莊來,請爲程孟常診病,允以今日往,不意午刻有人來訃,孟常於五鼓歿矣。時正午餐,聞之擲箸而起。孟常爲先師藜閣先生之子,自辛卯年由鄉入城,寄宿裘家街寓中,又師事餘,授以詩書,時年十七歲,相從五載,文理斐然可觀。餘又兩次爲之娶妻,助資置產。審判廳初立,薦于徐季龍充錄事。
屢經改革,廳員俱受淘汰,孟常以勤奮耐苦獨留,累升書記長,月俸七十元,家計粗裕。
乃去歲下鄉勘案受寒,誤服蘇合丸,遽以汗死,年甫四十。哀哉!慘然竟日夕。飯後至溥處複診。晚,在家設席請袁劭民、何芷庭、蕭小虞、趙子敬、程伯葭、六太爺。劭民自津回,下火車後又休息數刻始來,入座已十鍾矣。暢觀兩廳新懸字畫,聽趙、瀾二君唱曲。
十二日(二十五號)晨醒聞中庭剷雪聲,問之,雲雪深三寸許矣。推枕而起,清潤宜人。飯後至回民賈姓處診疾,沙四代求者,病已不可治。順至何二表嫂處少坐,見嗣孫二人同年七歲。又至嘉興館爲蕭伯允複診,可以免死矣。兼晤施孟元。歸途忽悟《論語》言仁之旨,左右逢源,聽然獨笑。宋以後儒者解仁字,逾深遠,逾落空,全與聖言不合。
燈下寫經一葉。瀾又來談。夜夢至古寺中,若吾母將由此起殯安葬者,搴幃睹母棺,大聲呼母,滾地痛哭,爲採澗喚醒,淚漬枕衣殆遍。既寤,猶有餘哀。上距先妣之葬,廿五年矣,不知何以觸發此象。南望松楸,曷勝於邑。
十三日(二十六號)。戊子陰,雪後頗寒。晨興向東北行三跪九叩禮祝十齡萬壽,汀、振、閏、貴、愉亦效餘行禮。飯後希文四叔嶽枉過。三兄亦來談。四鍾至溥處複診。出城至福興居赴何頌耆之約。席散,又至泰豐樓赴史康侯之約。歸途大風。瀾翁、潤澤均在此。
十四日(二十七號)。己丑徹夜狂風怒號,竟日不息,黃霾曀空,天色昏慘,黃沙積地寸許。坐簃中,寫閱俱廢。燈下寫經一葉。範雋丞自濟南來見。
十五日(二十八號)。庚寅清晨風息天霽。夫人四十二歲生日。花好月圓人壽。晨起祭神,午刻祝拜。男客來者極多,一以委諸寶惠。未刻至社政會一行。傍晚上元節祀先。
夜月皎然,幾不知昨宵陰曀矣。
十六日(三月一號)晴。未初赴農會議行諸事。申刻赴恆裕之約。席散,又至同興堂赴韓秀冬之約,座有三德國人,切齒於日本甚深,以一時不能報仇爲憾。偕瀾翁同車而歸。聞外間喉證極盛。節近驚蟄,屋中猶未撤爐火,宜其見此證也。熟權治法,當以清潤爲主,切忌發汗。夜夢應考試,竟將試卷遺失,大索不獲,回顧考具,已爲人攫盡,悚急萬分,瞿然而寤。只因胸次不舒,夢中遂現出種種窘迫之象,可愧,可愧!
十七日(二號)晴。雋丞來談,當面寫經一葉,詳語以作字章法筆法各口訣,此皆吾近年悟到者。雋丞習吾書甚勤,爲及門能書之冠。傍晚至福興居赴陸渭渙之約,專爲廿九日做壽戲局而設。錢伯愚爲梁季雲同年集賻,共得二百元,全數交來。篤於風義,有足多者。因作書復季雲夫人。
十八日(三號)。癸巳晴。一日未出門。周笠航來見。寫對五副,捐入江皖義賑局作酬採。晚,餐於益錩。瀾來夜話。向思緘借得《大雲山房文初集評點本》,乃仲求世丈所過錄。圈點,相傳即出於子居府君;評語,或雲出於張皋文先生,或雲其中有子居府君所自注者,故多甘苦自得之言。此評點本,湖北曾據以付梓,因省梓工,圈點只標起訖,餘病其苟簡,特用硃筆爲補完之。辛亥冬,此書毀於火,時念及之,擬借思緘本再過錄一通。夜半狂風驟起,幾有卷屋排門之勢。
十九日(四號)。甲午晨醒天色映窗俱赤。竟日飛沙走石,黃霾晦冥,更過於十四日,景象殊惡。傍晚風略小,至徐愈齋處祝其四十生日。
二十日(五號)。乙未莊旭初(毅)來見,自廣西來,談及遷省南寧之謬。飯後訪瀾翁拍《折柳》全闋,酉刻至福興居赴貽來年股東會。因政府擬辦經界,特檢出《朱子文集》論經界各公牘,付寶惠讀之。朱子在閩,力主舉行經界,格於豪強,迄未實行。然奏議中詳文狀,籌畫精詳,思慮周密,斷非今日袞袞諸公所能夢見,況其視朱子,只知能講學而已,決不知有此經世大文也。寶懿赴津省其姊,以梁季雲同年賻款二百元帶去交季雲夫人。
二十一日(六號)。丙申驚蟄節。陰。聞李嗣翁來京,飯後往訪之。又答訪趙伯俞(之輸。惠卿方伯之子,其胞弟名之驤,字仲襄,厚存兄之婿)。燈下作所藏北涼人寫經殘卷跋(己酉年王晉卿所贈)。
二十二日(七號)。丁酉陰,大風又作,天昏地慘。飯後潤澤、寶惠在三聖庵爲孟常開追悼會,餘特往哭之。來吊者十人。古人於朋友有受吊之禮,觀《檀弓》可見,後人罕行之矣。順路答謝西南城客。至松筠庵與同鄉議決出租順直舊校。又至吳經才處陪弔。
坐院中棚下,寒不能支,亟歸。燈下寫北涼經卷後跋。沮渠無諱及安周在高昌,延北涼之祚二十二年,乃見滅於柔然。安周以承平紀年,史所失載。以小銀圓四角買林琴南《左孟莊騷精華錄》,今日粗看一過,煞有會心,有益於學文不淺。
二十三日(八號)。戊戌晴。莊永之(榮)自固安來見。錢伯愚來談。作舊藏唐人寫《蓮華經》殘卷跋。批詩鐘卷。晚,在恆裕備兩席,請潤田、沂初及合店同人,外約頌耆、錫三、瀾翁、潤澤,飲酒二十斤,盡醉而返。
二十四日(九號)。己亥晴。飯後至溥處診疾,餘議病開方自謂頗有法度。歸寫對三副。雋丞以大八言紙求寫七言,極雄健之姿。張先生自薊來,今早開學,晚邀至益錩夜餐,遇伯葭略談。瀾翁來拍曲。接曹親家信。
二十五日(十號)。庚子晴。飯後乘人力車至溥處複診,險象環生,治頗棘手。歸途迎西風而行,寒甚。雋丞久坐,問字極殷。瀾翁、朗軒來夜話。爲賈子詠同年題何蝯叟致芸樵太年丈手札冊,何、賈至交,書札數十通,情誼誠摯,唯字跡潦草,任意塗畫,不復成結構,不能強諛也。接梁世兄(延春)收到幫款謝信,送示伯愚。雋丞在濟南,仿吾書,大爲時流推重,乃一意向吾求書法,口講指畫,悉心領受。凡餘片紙隻字,皆懷之而去。近來士林忽重蘇書,實餘開其風氣也。
二十六日(十一號)。辛丑晴。午初至溥處複診。又出城至賈處複診。歸寓已四鍾始進午餐。坐定批詩鐘畢。晚飯後又至鐵匠衚衕黃處診疾。檢濟美堂《柳河東集》讀數篇。
柳集以此本爲最佳,堪與東雅堂韓集相伯仲。
二十七日(十二號)。壬寅晨微雪。陰。馮帥調寶惠充將軍府軍法科課長兼副處長,今日早車赴江寧。北風寒甚。自去年九月至今一百十餘日,無非冬令也。飯後至溥處複診,與少岑劇談。蕭隱公因餘寄情絲竹,作書相規,其直諒可敬,然非知我心者。
二十八日(十三號)。癸卯晴。莊永之來見。飯後至溥處複診,昨方轉危爲安,收效甚捷。又出城至應沂初、劉子維兩處診疾。
二十九日(十四號)晴。未刻至武進館春季懇親會。至江西館祝陸渭漁母夫人七十壽,演劇系衆樂會與崑曲會合班,餘演《審刺客》,又配瀾翁演《訪普》,十點鐘即歸。行至鬧市口,因羅圈衚衕失慎,救火皮帶縱橫衢路,下車步行抵家,火已熄矣。接望之兄信(其次子壽昌攜來)。
三十日(十五號)。乙巳晴。起甚晏。飯後赴農會常會,議種樹事宜。又至溥處複診。
二月初一日(十六號)。丙午晴。壽昌族侄(字蘭生)來見,望之兄之次子也。黃斗南屢來求見,只得延接,謀送考,謀派差,刺刺不休,餘倦於酬對。人人希倖進,世界安得太平!飯後至周處複診。又至市政會。約瀾翁文明觀劇。散後至益錩夜餐,瀾翁作主
人。徹夜不眠,心氣耗散極矣。
初二日(十七號)。丁未晴。午刻至翟家口祝處爲祝幼臺君點主,因幼臺生時與餘雖未晤面而聞名傾倒已極,常向子侄輩言之,故哲嗣仰承先志宛轉來求也。人崇文門至楊儀賓衚衕姚處石荃兄之令嬡及兒婦診疾。復至什錦花園溥處,大興縣街汪處診疾。接寶惠江寧稟。
初三日(十八號)。戊申晴。鄭士敬來訪,不見者廿八年矣。話舊悵然。飯後至京兆尹署及誠如處診疾。歸寓,隱公過訪,匆匆立談數語而去。燈下寫對兩付。
初四日(十九號)。己酉晴。回教諸君在東禮拜寺設宴相邀,同座江大金吾、袁總兵、吳總監,皆爲粥廠申謝也。又有哈密回子親王因年班來京,相貌極似印度貴人,能爲漢語。歸寓略憩,即至順天府、什錦花園兩處複診。接大女稟。
初五日(二十號)。庚戌晴。飯後至順天府複診,縱談及制藝,久坐始歸。車中風熱交迫,咳嗽甚劇。出東城答拜數客。
初六日(廿一號)。辛亥晴。梁季雲之表兄羅君(汝玉)來見。蕭親家來談,留其午飯。至順天府複診。歸途訪朗軒。接寶惠稟,隨手作復。又復何志霄信。
初七日(廿二號)。壬子春分節東風稍有春意矣。連朝奔馳疲睏,今日坐簃中,讀書遣悶,寫經一葉半。晚,至福全館赴朗存之約。史挹珊因陸軍部印折斷攙和銅質,不肯認過,褫職。夫人率恩女赴津看丙女。
初八日(廿三號)。癸丑晴。飯後至文明觀劇,專爲看新到滬伶林顰卿,色藝均不惡,然較之梅花則大減色矣。散後至致美樓夜餐,均潤田作主人。寫泥金對一副,以大八言寫四言。
初九日(廿四號)。甲寅黎明天赤,照窗如映紅燈,至九鍾忽晦冥,屋中伸手不見五指,俄雨黃沙,氣象之壞可畏。楊慎之將南園之命,送銀幣二百元來,餘所借也。飯後至羊肉衚衕杜志遠處診疾。過益錩進茶點,以補午餐之闕。即出城至文明,請錢新甫觀林顰卿。夜,飯於致美齋。皆與六太爺合作主人,節省經費。夜半起風。接惠稟。
初十日(廿五號)。乙卯晴,甚寒。飯後至二侄女處診疾,人病甚劇而脈不病,無從推測。算來總是學不精、識不廣耳。又至姚處複診。擬出城赴鄭士敬大梁春之約,體中受寒,殊不適,遂辭之。伯葭來夜談。寄夫人信。兩日車中看《綴白裘》,其中元曲甚多,自是一朝專門之學,非後來所及。中國曆來舊學,清新相接,層出不窮,各極其妙。至光緒末造以及民國,剷除略盡,讀書種子,行見斷絕。真三千年未有之文劫也。
十一日(廿六號)。丙辰晴。蒯秩卿(光華)來見,博齋總戎之子,問其來意,索信謀事而已。參謁父執,唯叩興居,百中無一二也,足以覘世風矣。朗軒來談,又招潤澤來。至桂月亭同年處爲年嫂診疾。復望之兄信。元人所作傳奇,抒寫性情,刻畫世態,專以清新見長,耐人尋味,自有不可磨滅處。節目繼續,極見匠心,後人未易學步。
十二日(廿七號)。丁巳陰。午前灑雪珠,午後大雪,積三寸許,寒甚。至姚石荃處複診。夜月皎然,雪月交輝,毫無春景,瀾翁仍冒雪而來。
十三日(廿八號)。戊午晴。飯後至周處複診,認定病源,放手下重劑,江湖行道者不肯爲也。又至社政會。伯葭來夜談。思緘來訪,不值。接惠稟,前日南京亦飛雪花,南北天氣不甚懸遠。電線、鐵路,傳達天地之氣,與有力焉,山川不足以隔之。此古今大不同之事理也。燈下寫對三副。客去,讀林琴南評《左傳》數篇,《莊子》二篇,自是深通古文義法者。又接恩女致其妹信,知夫人後日回京。
十四日(廿九號)。己未晴。未刻至織雲公所祝姚石荃夫婦六十雙壽,餘演《黃鶴樓》。又與瀾翁配彈詞。在西鄰溫夢九處晚餐小憩,錫兄所介紹也。
十五日(三十號)。庚申晴。夫人早車回京。飯後吊聶獻廷太夫人之喪。陶蘭泉、伍子厚、呂翰卿先後來談。晚,獨坐簃中,看山西寄到《宗聖匯志》中格言至論(皆輯錄宋
明諸儒要語),靜觀其味彌永。瀾翁來話。又寫對一副。從前京朝官壽辰,壽幛不過紅呢,屏聯不過蠟箋,且亦寥寥可數。若緞幛泥金對,唯朝貴家中有之。丁未年,項城軍機大臣五十壽,最有氣勢,緞及泥金始居多數,然餘所送者,仍八言蠟箋對也。昨姚氏稱慶,屏聯幾及二百幅,無一不泥金,燦爛周遭,目光欲炫,偶有一二箋對,貶之隱僻污下之所,不登大雅之堂。至於壽幛,則大呢不復見矣。酬應之奢,風俗之侈,人性之暴殄,真可驚詫。金對一副,費銀幣極少十二元,尺幅廣者價且逾之。壽辰既過,付之一擲,聽其蟲蝕塵黴而已。即此一端,已不止中人一家之產,他物之稱是倍是者,猶不計焉。嗚呼!民國幾何而不窮困也哉!書之三嘆。
十六日(三十一號)。辛酉陰。畿輔學校十年紀念,借鄉祠宴飲拍照。散後至文明觀劇,瀾翁作主人。餘讀書寫字之外無他嗜好,冶遊無其興致,賭博則深惡而痛絕之,唯觀劇爲性之所愛,藉以疏蕩精神。歸後寫對一付。
十七日(四月一號)。壬戌陰。如此寒天,而名爲孟夏,此豈適用之事耶?飯後至農會。又至北城爲吳佩伯診疾,與尹新吾會商立方。佩伯聲啞氣短,支離憔悴,對之可憐。
燈下寫經一葉半。大兄寄來小照,瘠面白鬚,儼然老者。今年才五十有九,望之若七十許人。發大女信。
十八日(二號)。癸亥晴。小靜園迎春開矣,此是春風第一花。隱公來談,同檢點江西劉屏存件。馮聃生自南來。申初至紅廟桂宅複診,與月亭同年暢談。月亭耕於貫市西鄉,有終焉之志,其品格高於熙彥、定成輩矣。寫經一葉半,寫對三付。又爲吉甫寫小琴條一幅。近來政府博寬大之名,曲赦從亂之徒,許其自首投誠,於是由東洋西歸者,實繁有徒,京津旅店殆滿。嗚呼,禍其伏此乎?寄大兄信。
十九日(三號)。甲子晴。接門人餘伯申訃,以正月歿於寧古塔。伯申與吾同庚,及門中齒爲最長。夏間過此,皤然老翁矣。別才數月,遽作古人,爲之泫然。飯後至石老孃衚衕常宅診病。訪金筱珊不值。傍晚復至賢良寺赴小松丈之約,與思緘同車而歸。
二十日(四號)。乙丑晴。飯後至化石橋陳處診八歲小兒病。其證遍身紅影,非斑非疹,發熱昏迷,日本人名曰猩紅熱,乃近今流行之時令病,中西醫家皆無適當之治法,且壞事極速,不過五日。餘悉心研究,實是熱毒浸入血管,有類惡痧,唯有清血散毒一法,因爲擬定一方。出城至李嗣翁處,商議津浦鐵路四省公司事,內務、財政二部以濮陽河工欲移撥公司,鹽斤加價,存款以應急需,不知此項存款乃商民股本,以鐵路利息爲永遠財產,豈能視同公款,任意指撥乎?餘乃坐嗣翁齋中草定復部及朱巡按使函稿,約一小時即脫稿發繕。復入城至石老孃衚衕處複診。瀾、澤來夜談。寫經一葉半,全經告成,共十六葉。
二十一日(五號)。丙寅陰,大風。晨興寫對二付。又爲新甫題錢文端公恭和御製詩卷。四鍾因四省公司及農會領款事,附快車赴津,莊二姊適南旋,同車照料。七鍾二刻抵津,下榻冰窖衚衕李宅,與丙女夜話。閱《大中華雜誌》,有藍公武力闢復古之謬一篇,其持論之謬乃更甚。世界猶是世界,人猶是人,烏得謂處此中外棣通之時,便可置人道於不顧,於舊道德禮教忠孝節義之外,別造一做人之方。徹夜大風。發嗣翁快信。
二十二日(六號)。丁卯清明節。晴。錢新甫來談。飯後電邀劉惺庵來,偕謁朱巡撫使久談。李贊臣邀至東興樓夜餐,惺庵、槐卿同往,菜甚可口。散後至河北大成裏訪蕭小虞未值。歸與丙女夜話。再發嗣翁快信(與性庵合)。
二十三日(七號)。戊辰晴。小虞來訪,兼邀新甫來,同飯於同寶泰,寧波菜亦佳。
三鍾與惺庵附快車回京。
二十四日(八號)。己巳晴。午刻至聶處行吊。至津浦鐵路四省公司(附設李嗣翁宅),與李嗣薌、張君立、劉惺庵、馬際平諸公午飯。三鍾偕惺、際同詣財政部晤張次長,面商公司提款事。出城順路赴棉花九條謝輔丞處診疾。再至公司議定。李、劉、馬三公明
日回津。財政部因本年度預算不敷銀九千萬兩,乃議加北省田賦。吾直在清朝賦額極輕,易州、淶水、廣昌三縣地最膏腴(即古之督亢地也,戰國時即稱上腴),每畝徵銀三分。其極瘠州縣,僅徵銀一分。餘則普通以二分爲率。聖祖垂諭天下,永不加賦。故吾直賦額,較諸江南之蘇、松、常三府,只四十分之一。固由土薄民貧,而皇仁之施及畿疆者,亦最厚矣。南人之掌邦計者,久抱不平,然在前朝,無人敢違祖訓而冒大不韙,是以吾民食其德者二百餘年。民國初建,其大聲疾呼以歆動吾民者,鏟專制之淫威,享共和之幸福。觀於今日,淫威耶?幸福耶?抑古今開國曆史,無不以反苛政、免重徵爲收拾人心第一義。
乃橫徵暴斂,更甚於前,密似牛毛,苛逾虎猛,朘脂膏,罄錙銖,以供暴兵冗官之吮嘬。
“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聖人之言痛矣。
二十五日(九號)。庚午晴。儀徵陳桐甫(昌榮)持葉少雲介紹書來見。飯後至東城爲二侄女診病。又至溥處行吊。在馬車中忽頭眩嘔吐,歸仍眩,不能興。接浙江本家有成信,於餘爲叔祖行,已入湖州籍(爲訟事乞援)。
二十六日(十號)。辛未晴。飯後至謝輔庭及嘉應館熊倚梅處診疾。朗軒來談。
二十七日(十一號)。壬申晴。飯後至社政會。又至楊蔭北處診疾。朗軒邀廣德樓觀劇,福興居夜餐。接玉山侄信。《傷寒論》中,凡仲師不出方者,欲後人隨所現之證而斟酌制方耳。郭氏、常氏諸家,必舉一成方以實之。是以死方治活病也,安能絲絲入扣?使有成方可用,仲師何不自定,乃待後人補亡耶?又《傷寒論》精簡賅括,語無虛設,往往句中藏句,句外藏意,在人深思而自得之。注家以後世淺冗文法讀《傷寒》,不曰文義不貫,即曰中有遺脫,臆增臆改,可謂膽大心粗(此弊《金鑑》尤甚)。
二十八日(十二號)。癸酉晴。伍子厚來談。飯後至謝處複診。夜,飯於益錩。涪州施曾豫來執贄(字孟元,年二十五歲),從餘學醫,先授以生理學,集《內經》、《難經》中臟腑分量尺寸,十二經脈,奇經八脈,及營衛血氣行度,使錄出讀之。復授以《傷寒論》,暫用西昌喻氏註解。宋元以後,注枝傷寒》者數十家,各有長短。喻本雖病瑣碎,而界畫分明,易於講授(至太陽經分三大綱之說,前人亦已駁之)。施生天分極高,且好深湛之思,於醫道最近,果能持之以恆,或望有成。復季文五太爺信。
二十九日(十三號)。甲戌晴。南昌鍾繩武來見。其父由鹹安宮教習得知縣,餘總裁宮學,特認師生焉。飯後寫匾聯多件。傍晚至明湖春赴李照忱之約。會兄來談。
三月初一日(十四號)。乙亥金筱珊來商森林事。飯後至炸子橋王淑莊(孝偁)處診疾,又至輔庭處複診,適吳繹之亦至(京師之名醫也),合定一方。輔庭畏餘方之重,必商諸一知半解之親友,故餘與繹之診雖數次,迄未服一劑也。餘不忍其危困而迷誤,用厲語以激之(因誤服庸醫之藥而致困篤,遂從此畏藥如虎,於不當疑者而亦疑之)。至恆裕取息金。聞新開都一樓菜美價廉,邀沂初、耀廷步行往餐,僅費銀元一大圓。夜,大風,花時通例也。
初二日(十五號)。丙子晴。劉嗣伯來見,新簡廣東財政廳長,餘以寶銘囑之,嗣伯允用爲科員。飯後至農會,園中桃杏三百餘株,望之如錦。偕諸君循行玩賞,樂而忘歸。
又看園丁接桃樹一株,此理不知前人何以悟出。遊畢回室中議決數事。傍晚至莊宅赴思緘及陶氏昆仲之約,見趙撝叔書畫冊甚精。歸寓看《傷寒論•厥陰篇》十餘條始就枕。有當歸四逆湯一條,諸家注皆疑其方不對證,徐注亦極牽強。餘檢《千金翼》、《金匱》、《玉函》(《千金翼》,孫真人所載《傷寒論》,爲唐本,《玉函》乃真宋本,餘五年前所得者),字句與今本不同,意義瞭然明白,不覺砉然而解,怡然而適,其快樂匪可言傳。其說詳書於《傷寒論•類方》之內眉。
初三日(十六號)。丁丑陰。午初出平則門至圓廣寺吊尚十嫂之喪。至十剎海會賢堂赴樊樊山、羅掞東、易實甫諸君修楔之約,京師知名之士大概集焉,到者約及百人,用顏延之曲水修禊四言詩分韻賦詩,餘拈得泳字。歸寓換騾車出城至王、謝二處複診。又至
福興居赴顧德鄰之約。朗、瀾來夜談。量能婿以免考知事,由徐州抵京,下榻筠心館。
初四日(十七號)。戊寅晴。吳介眉同年來談。飯後寫匾聯數件。近日行醫鬻字所入,頗助生計。作修楔七言古詩十四韻。昌黎《李花》一首,韻與此同,吾詩即從韓公脫胎也。施生來,授《傷寒論》十餘條。間日一來,後不瑣記。復謝翁氏妹信。又復侄婿徐怡齋信。接門人王部畇信。
乙卯三月三日十剎海會賢樓修禊,分韻得泳字
古人修禊重上巳,巳讀作俟音未正。上丁上辛皆天干,地支何獨着爲令?又況上名攝中下,支或兩逢毋乃病(假如初一日值午,則本月僅兩值巳日,而又在月之十二日,安得名爲上巳?此理甚明)。(〔眉〕此意未經人道。)後世沿襲不諏日,三月初三從七政。長安詩人尋舊盟,日在丁丑春正盛。樓闌六曲會羣賢,湖田九野揩方鏡。明窗髹幾集少長,矮箋烏絲記名姓。紛紛逐隊敘情話,所貴心親無貌敬。分曹拈韻詩角雄,接席舉杯酒中聖(中如字)。相將攝影列水次,共祓不祥葆真性。九衢紅塵不污處,澹然彌覺春陰靚。
風雅墮地耆舊稀,吾儕不振時難更。蘭亭曲水跡已陳,右軍光祿爽猶競。愧我荒傖初入室,獲陪雅游足自慶。綴名幸附畫圖末,避舍敢攖筆鋒勁。作歌匡謬兼紀遊,爲後百年助涵泳。(語語是當日情事,無一膚廓句。)
去春盆梅開後,移植於小靜園芍藥圃中,北方天氣過寒,土不宜梅,姑種之,勝於拋棄牆角也。去冬之寒,劇於往年,不謂交春後枝條仍活,近日竟開花十餘朵,清芬樸鼻,與海棠、丁香相掩映,豔福奇徵,喜出望外。倘能歲歲增長,玉立臨風,豈非吾園殊景乎?爲之喜而不寐(都下名園林立,獨無梅樹着花者)。
初五日(十八號)。己卯陰,微雨灑塵。未刻至大德通,偕任亮儕赴東鄰福壽堂觀劇。都人士梅、劉、林、尚分黨標榜,足跡從不涉斯堂,而班中王素蘭報章曾譽爲坤角翹楚,度其必有動人處,觀其《女起解》一劇,果然花顏俏麗,珠喉清脆,亦足銷魂也。散後仍返通記進餐。又至謝輔庭處複診而歸。錫兄偕懿兒赴嶽各莊爲亡友王西岑掃墓,兼省孟常妻、子。改削昨作詩。凡五、七言古詩脫稿後,必須寫出朗讀,其中句弱字啞處,必多讀之始見其病,隨讀隨酌改,方成佳篇。此祕訣也。
初六日(十九號)。庚辰陰。先大父忌辰拜供。飯後爲輔庭複診。訪李嗣翁。晚訪小松丈,留夜餐。接惠稟。
初七日(二十號)。辛巳陰。思緘以所作修禊航字韻七古求改削,爲改定數句。傍晚至王、楊二處複診。至悅賓樓赴延鐵君之約。嗣伯來辭行。伯葭來夜話。寄朱經田、汪向叔二信,爲農會領款事。
初八日(廿一號)。壬午晴。起甚晏。甚矣,吾之荒也。飯後至謝處複診。日前治正得手,誤服繹芝犀角地黃湯,幾致危殆,此兩日皆救藥,不暇治病也。訪嗣老商公司事。
至天壽堂祝馮潤田四嫂六十壽。
初九日(廿二號)。癸未晴,北風頗寒。西圃補種鸞枝四株,春光殊絢爛矣。飯後至西直門汪處診疾。因至十剎海赴張君立之約,園中多花,梨花尤勝,徘徊花下不忍去。
連日讀《難經疏證》。所輯舊注凡十餘家,而秦越人精義,終苦不甚發明。餘擬俟用功略深,別爲之注。餘於《難經》,最有心得而默契古聖者,則爲診脈法,全與今人所傳左右手部位不同,證之仲師而悉合。別詳論之。
初十日(廿三號)。甲申晴,大風。至謝處複診。又至沈子封丈處診疾。至朱芷老處行吊。燈下作津浦公司致同鄉啓稿。復李厚卿信。又復玉山信。車中讀《難經•肺浮肝沉》一條,並悟物理。徹夜不成眠。
十一日(廿四號)。乙酉晴。巳刻至鄉祠演禮。歸寓換馬車至什錦花園溥宅、石板房馮宅診疾。夜早寢。
十二日(廿五號)。丙戌晴。巳刻至鄉祠行春祭先賢禮,徐相國主祭,餘爲引贊,祭畢午餐。至社政會常會。又至後鐵廠陳宅、豫學校馬積生前輩處診疾。過益錩夜餐。接新甫信,蕭府允於四月廿三日遣嫁。今日鄉祠三老:王仲蓮年伯(慶祺)自寶坻來,年七十九歲;俞小園丈(培元)年七十七歲;王少農丈(振聲)年七十四,皆吾順天老輩,皆精神矍鑠,洵盛事也。
十三日(廿六號)。丁亥陰。至陳、謝二家複診。朗軒、瀾翁來夜談。連四日徹夜不成眠,今晨尤困頓,胸熱神疲,因服黃連上清丸,睡前靜坐半小時,居然入夢。
十四日(廿七號)。戊子清晨微雨,園花涵潤,益覺妍豔。至王、陳二家複診。朗軒、伯葭來談。寫對二付。
自十五至廿五日目疾失記。
廿六日(九號)。庚子雨後暢晴,清潤適體。日本以要求條件不滿意,於昨日午後六鐘下最後之通牒,限四十八點鐘答覆,如不允所求,即有相當之處置。項城受此恫嚇,召集誤國諸大員及參政議決,立時全數承認,於夜十鍾送日使館。雖躲過眼前兵禍,而主權喪失,國不成其爲國矣。且如第三國之異時干涉何?(條件尚未宣佈,餘雖知之,然不願記也。)吾亦憤無可憤,悲不成悲矣。午刻至聖庵寺爲袁秉道同年德配點主,錫三、作霖襄題。在寺午餐。至松筠庵同鄉會,議管理會館規則,公舉正副董事(即值年改稱),應廳令也。農會一部分人,因一號餘未到會,諸事待餘而決,特在庵附開一會,逐條定議。
三鍾至朗軒處陪媒,薄暮歸。餘此次目紅頗劇,各種眼藥俱不效。謝輔庭傳餘一方:用霜桑葉、黑芝麻煎湯燻洗(大約桑葉三錢、黑芝麻一兩),雲是祕方。試之,立時紅減,凡燻洗五次而退盡。
廿七日(十號)。辛丑晴。寫聯額數件。至石駙馬大街,爲王幼山(家襄)夫婦診疾。藤花盛開,薰風披拂,清馨滿院,邀楊時百、羅癭公、易實甫、鄭叔進、顧亞蘧小酌賞花,以藤花糕餉客。時百攜琴而來,聽其彈《漁樵問答》、《陽關三疊》。時百篤嗜琴學,所得甚深。
廿八日(十一號)。壬寅晴。張俠誠、羅鏡湘來談。鏡湘近治道家言,用功甚苦。餘謂孔子之學,聖神廣大,諸子所述,緯書所記,不盡無稽,特門人不能皆得其傳,且多口傳,未着竹帛。《論語》、《大學》、《中庸》,乃其至正至粹,七十子鹹與聞焉,然其微言大義,後儒亦罕知之。必綜三教以觀孔子,乃能通其旨耳。鏡湘深以爲然。飯後至嘉應館唁隱公喪明之戚。又至謝處複診。
挽李秋丞
月泉吟社,君方舞象,我尚垂髫,舊事不堪提,滄海更揮遺老淚;江淮世家,青鬢掄魁,白頭槁死,今生已如夢,儒冠休誤再來身。
廿九日(十二號)。癸印晴。午前至王幼山、王芍莊兩處診疾。飯後新甫來談,因約瀾翁來此,同至慶樂觀鮮靈芝劇,散甚早。接惠稟。
三十日(十三號)。甲辰陰。昆師母安葬,巳刻前往公祭,出朝陽門,過東嶽廟問途,始知距太平莊塋地尚有十七里,熱風揚沙,廢然而返。至小柺棒衚衕看二侄女,病體居然下牀,蓋臥枕蓆者十閱月矣。昨夜徹宵不寐,疲睏不支,歸寓閤眼,稍入夢,王幼山電促複診,勉力前往。順至益錩夜餐,專候寶惠到京,八鍾銘拍電告,惠未到,乃獨食。
連日看《千金方》,研求兒科方法,始知向來見解之疏。
四月初一日(五月十四號)。乙巳陰。午後雨,徹夜未止,時有雷聲。冒雨至王幼山、劉同仁兩處診疾。吳卓如、陳桐甫、伍子厚均來見。寶惠晚車自江寧到京。接石首縣史持叔信並銀一百元。發大兄,五、七弟婦信,告阿柔喜期。
初二日(十五號)。丙午晨微雨,旋晴。午刻至王處複診。赴農會例會,因新從天津領到常年經費銀五千元,特備酒餚宴餘。此款幾失而復得,餘有力焉。宴畢決議應辦各事。歸寓臨右軍真跡一紙,系手札一通,《中華雜誌》石印於第二冊,不知得自何許?筆法遒茂,雖不敢定爲真右軍筆,要出於南宮、松雪之手,非元以後人所能僞託也。二女自津歸寧。
初三日(十六號)。丁未陰。飯後至舊刑部街傅宅診疾,一門喉疹傳染殆遍,其勢甚兇。又至王處複診,頗有出險之象。謝作霖與其弟蕙庭(陽)、蔣德華來談。夜,餐於益錩。爲寶銘作劉嗣伯書。又爲吳竹如作範雋臣書。寶銘將之粵東,叩拜辭行。此子忠厚,無機心,膽亦小,唯性浮,學無根柢,不足自立。吾深以爲憂,再三勖以用功,多看有用書。勿恃我有情面,人不好意思不用我;當恃我有才學,人不能不用我。
初四日(十七號)。戊申竟日陰雨。至王、傅、謝三處複診。王極危,傅有生機,謝已愈。張小松丈貽鰣魚一尾,甚新鮮,內外分啖之,並招慕老同嘗。吳竹如來辭行。寶銘早車出京赴廣東。彤伯晚車赴天津。兩日看新出《清代野記》凡三卷,署名梁溪坐觀老人,不著姓名。曰梁溪,當是無錫人。所記間有足徵信者,而道聽杜撰者亦復不少。其記宮禁事,類皆得諸炳半聾(名炳成,字集之),不知可信否。然近世南人,不滿意於清室帝后,已成一種流行性,此從古未有之變態。蓋一代之亡,學士大夫作爲筆記,追述先朝故事,多寓忠愛之忱,獨近世不然,故餘於此類紀載,不樂寓目,以其本源先不正也。唯此書尚識體要。
初五日(十八號)。己酉晴。至傅及王芍莊處復珍。聞王幼山夫人逝世,自愧學術不精,誤人性命,內疚於心,寢食俱廢。餘每診一重證,歸來唸念不忘,有時爲之不眠,此心頗爲所累。然欲效江湖派以不關痛癢、不負責任之方劑搪塞病家,吾又不肯爲也。
初六日(十九號)。庚戌晴。五女之乳媽忽患霍亂,幾瀕於危。凌晨即起,爲之檢定方藥,遂不能就枕。幸得孫真人一方服之而愈。飯後至司法部街張毓皖(家駿)處(甲辰翰林),爲其太夫人診疾。至慶樂觀鮮靈芝演《蝴蝶杯》,極視聽之娛。夜,飯於致美齋,瀾翁作東。門人塔式古贈餘吳摯甫、張廉卿二先生合評《史記》。從前門人李子周曾贈餘洋裝本,用洋紙兩面印,偶一破損,無從粘補,且印墨稍重,即侵及另半葉,殊不適。觀此重印本,改從舊式,頗勝。
初七日(二十號)。辛亥陰。飯後至芍莊處複診。又至廣惠寺吊秋丞兄之喪。訪李嗣翁久談。又訪許季薌未晤。量能邀益錩夜餐。魏文石來見,出示其父靜涵信,知文石之弟若泉病歿於上海。餘於貞女烈婦,極表尊敬,而平日所持學說,則極不以過門守貞爲然。
夫婦以情合,以義守也。既無夫婦之情,安有守節之義?歸太僕《張貞女辨》持論甚正。
故法律不重守貞,不禁再醮。旌表之典,出於例外,所以勵薄俗也。唯若泉英年好學,致可惜耳。檢出庚帖聘禮歸諸原媒何志霄。寫對四付。
初八日(二十一號)。壬子晴。楊慎之、景周偕來,皆新取知事。量婿保送知事,亦審查合格。午刻至珩甫處,爲其次媳點主。產後發熱,醫陳姓以大苦寒劑投之,三劑未終而命絕。略進午餐,至傅、張二處複診。傅氏白喉證,十愈六七矣。又至總布衚衕趙李卿處,爲其夫人診疾。歸寓背痛腰痠,臥懶於興。寶惠將行,以二十年前所買《文獻通考》與之。欲究經世之學,舍正續《通鑑》及此書,無二道也。寄五、七弟婦信。
初九日(二十二號)。癸丑晴。李師葛來談。至益錩午餐,偕惠同車至楊蔭北處診疾,順作琉璃廠之行。傍晚又至陳公俠處診疾。出城赴朗軒又一村之約。寄新甫信。
初十日(二十三號)。甲寅晴。西圃芍藥盛開。洋月季四叢亦含苞欲綻。此乃四年
前盆景花開後移植圃間,枝條茂密,高可隱人,花不下百餘朵。凡花皆以向陽避北風爲宜,種之無不活者。午刻至岳雲別業赴楊時百之約。何志霄適在京,電約過寓,面談,請其函致魏精卿於晉省。晚詣益錩夜餐,錫兄作東。接蕭親家信。
十一日(二十四號)。乙卯晴。飯後至盛幼盦處診疾。又至張處複診。寶惠起身南行。
十二日(二十五號)。丙辰晴。午刻至趙李卿處複診。餘初八日初診,斷其爲少陽證,決非胎氣,且註明切忌溫散。旋請吳繹芝來,見餘方案,舉其說而悉反之,病家悅其言,服藥三劑而病劇,經水復來,顯非胎氣,乃思吾言,急電相邀,而病勢頗棘手矣。在吳繹芝忌餘特甚,不惜相反以示奇,乃醫家同道相軋之惡習,其如病家性命何?又至什錦花園瑞裕如處診疾。晚,約張師、錫兄、量婿在龍海軒夜餐。接新甫回信。有清中葉,東南名醫稱葉、徐、薛。以餘觀之,徐、薛皆非葉匹也。葉先生治風溫及幼科痘疹,補仲師所未備,救衆生之沉冤,可謂獨立醫宗矣。
十三日(二十六號)。丁卯晴。午初赴便宜坊孫子久之約。散後至謝、趙、瑞、張、盛五處複診,傍晚始歸。又寫八言大對一付。今日醫、字所獲共三十元。在盛幼安處晤蕭親家面商一切,脫盡俗套繁文。又閱《金匱》十餘葉始就枕。此心不妄用,庶幾靜而專。
十四日(二十七號)。戊辰晴。舒城孫山甫(家彥)來見。其母何氏,金波表伯之女,吾祖姑母之孫女也。山甫爲吾表外甥,述及壽萱表伯已於去秋在西安病歿,聞之愴然。
飯後至趙、瑞二家複診。在益錩夜餐。秀冬來夜談。車中看《梁高祖紀》十五、十六。東魏杜弼對高澄曰:天下大務,莫過賞罰。賞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罰一人,使天下之人懼。
苟二事不失,自然盡美。可謂要言不煩。
十五日(二十八號)。己巳晴。飯後至趙處複診。久病更醫,勢將危殆。餘以小柴胡湯一方建奇功。李卿至此始歎服古方之可寶,而醫家必須讀書人。又繞至西安門外王聘卿處診疾。四日中每日皆奔馳三四十里,而餘不告困者,以沉心靜氣坐車中看書,聽其自然,絕無煩躁、畏難之見存也。嫺女歸寧抵京,離膝下三載餘矣,並攜外孫男女各一人。
接寶惠稟。天士先生之用藥也以氣,餘之用藥也以味,兼以形。味之說,人多知之。形則雖知而不能盡。大凡像何藏者入何藏。如馬兜鈴像肺,荔枝核像睪丸之類。像車輪者,多轉氣運脾。藤蔓生者,多入筋絡。外皮堅韌者,多固衛氣。中心空者,多能通中。至若有翼者治上焦,有足者治下焦,皆吾所自悟而創其用,與《本草經》不甚相符,而用之輒有奇效。此所謂盡物性之學也。接大兄信。
十六日(二十九號)。庚午晴。李嘯溪同年來就診,出示近作感事詞一闋,譜以宮商,含思悽婉,結調悲涼,讀之輒喚奈何。唯第三句“頭岑岑也”四字,三陽平,一上聲,歌之不甚協律,然又無以易之。閱此方知昔人作傳奇者,慘淡經營,難以共喻也。飯後至盛、謝二處複診。又至蔭北處診疾,並晤味雲。寄五弟婦信。
十七日(三十號)。辛未晴。社政進行會第一百次紀念會,到者五十人,會散攝影。
至王、謝、盛三處複診。酉刻至惠豐堂赴效述堂之約,鰣魚全尾,肥鮮供一飽。中日條約,允以膠州灣還我。此日本明知歐戰罷後,德國決不肯干休,故嫁禍於我,使中國代承其弊耳。舉朝乃昧之於此,而以收還青島爲得計乎?項城以術愚民,適以自愚矣。
十八日(三十一號)。壬申晴,稍涼爽。飯後至趙處複診,開調理方歸,寫匾額屏聯甚多。車中看《梁紀》十七。梁武之耄荒,太子之庸昧,執政之昏貪,諸王侯之各顧身家、不知有國,合而構成亡國之慘。吾讀此二卷,吾痛心於光緒末年、宣統三年中之朝局。
十九日(五月一號)。癸酉陰,微雨數點。未刻至農會。傍晚至謝處複診,輔庭病垂愈,因家庭大觸氣惱,腫脹又作。西昌喻先生論水證,責之肝、脾、腎三髒。今日肝氣傷腎,少陰之門全闔,腎水不下行,乃上逆而爲喘,橫溢而爲腫,其勢頗危矣。至泰豐樓赴康侯之約,與王晉卿兄密談,知黃初之局將成。思緘來談。
二十日(二號)。甲戌陰。嘯溪同年來複診。飯後至趙、盛兩家複診。傍晚老來街周仲洺又延診。率嫺、丙兩女在益錩夜餐。新親新人自津晚車到京,下榻潘家河沿廬陵館,送去下馬酒筵一桌。車中看《梁紀》十八(高祖訖)。夜半雨。
二十一日(三號)。乙亥晴。至幼安處複診。聞三兄病,特往治之。在恆裕小坐,取款三百元。路過乾祥,還米價一百五十元。朗、存來夜談。
二十二日(四號)。丙子夜雨晨晴。午後過禮告期,兩家均不請媒人,創局也(前年過定,原媒爲錢新甫、熊經仲兩同年。今新甫南旋,經仲杜門卻掃,若各遣少子代行,甚無謂也,不如省之)。夜飯後,抽身至幼安處複診,幼安甚張皇,其實病勢得解,吾有把握也。大風微雨。
二十三日(五號)。丁丑晴。天轉涼爽。爲寶綸完姻。午刻祭祖。未刻發轎。申刻結親。酉初刻見禮。戌刻宴新婦,大兒婦代主。新婦爲蕭小虞親家第四女,年二十歲。餘因連年辦喜事,未出帖通知,親友聞而來賀者仍有百餘人。寶惠在寧,寶銘在粵,餘以一身酬酢其間,疲睏已極。
二十四日(六號)。戊寅晴。午刻新婦回門。申刻約榮昌來攝影,採澗夫人居中坐,兒婦五人列於左,女十人列於右,不可謂非家庭之盛也。昨停診一日,病家望眼將穿,扶倦赴盛、謝、週三處複診。輔庭因大怒而病勢反覆,今診其肝脈垂敗,甚可危。
二十五日(七號)。己卯晴。一日不出門,挈嫺女、蘅侄女至益錩夜餐,適遇朗軒,代付價而去。近數年宋詩風氣盛行,以餘所知,陳弢庵、陳伯嚴、鄭蘇堪皆學黃陳,趙堯生學東坡,梁任公學山谷,皆詩家之卓卓者。餘則專以中晚唐爲師,不再易其趨向。猶憶庚子處危城中,日讀少陵詩,不知我之爲少陵,少陵之爲我也。辛亥以後,日讀晚唐諸家詩,又不知我之爲晚唐,晚唐之爲我矣。讀詩作詩,俱關性靈。與性靈不浹洽,不能強我嗜他人之所嗜。與性靈相接觸,心頭眼底,醞釀氤氳,不自覺與之俱化。身之所歷,逐處動心,一番舉起一番新,較從前更進一步矣。
二十六日(八號)。庚辰晴。午刻設筵會親,唯親家太太一人來。出城謝南路客畢。
惠、銘出京,襄在廳當差,綸、懿在學校,更無分勞之人,亦苦矣。順爲輔庭複診。謝小虞親家信。寄大兄信。接董秉勳江西信。子謹學博之子,從不通音問,因範雋丞爲檢察長而來。餘尚不悉其臺甫,可謂臨時抱佛腳矣。大凡臨時抱佛腳者,無不過河拆橋。彼固與我無涉也。連日看《通鑑》梁簡文帝、元帝紀。桓溫枋頭喪師而廢海西公,宋武關中喪師而篡晉,侯景巴邱喪師而篡梁,以及齊文宣周閔帝之篡東西魏,皆因威信既失,懼不足以自存,日暮途遠,遂倒行而逆施。此固前史之章章者。
二十七日(九號)。辛巳微雨數點即晴。飯後至穆宅賀嫁女喜。順謝西城左近客。傍晚步行至瀾老處,留夜餐,朗軒接踵而至,久談乃歸。近日蟋蟀鳴於階下,螢火飛於牆隅,當此夏至以前盛陽之候,乃見此純陰之物,真宵小得志時矣。抑中國其有兵禍乎?隱公來久談。
二十八日(十號)。壬午晴。飯後至長叔起家行吊,即謝北城客,奔馳三十里;到家疲矣。徹夜不成眠。諭寶惠書,論作公牘文法,當專學西漢人、唐人,並舉近日所讀《通鑑•梁紀》兩條爲一隅之示。
二十九日(十一號)。癸未晴。晨間竟未入夢。午前至周仲洺處複診。未刻將出宣武門祝珩甫五十壽,豫學堂大火,樓閣俱付一炬,警兵扎路,不通行人,至六鍾始往,又爲輔庭複診。珩處夜餐甚劣,忍飢而歸。接寶銘信,嗣伯委充礦務科二等科員,月薪六十元。何氏表妹來拜,金波表伯之女,吾胞祖姑母之孫女也,適舒城孫幼屏(德璋)。就枕前讀馬虞臣五律十餘首,以定心氣。其五律之妙,直可追隨右丞,超出中晚諸家之上。唯右丞興象深微,後來視之,總覺着力耳。興象二字最未易言,作詩不窺此境,終非上乘禪也(古文講體勢,詩講興象,皆非門外漢所知)。
三十日(十二號)。甲申晴。孫幼屏來談。未刻偕夫人、恩女至丹桂觀劇,散甚早,夜餐於益錩。接惠稟,知初六日隨馮帥北來。溫李詩,非讀破千卷書,不能道其片語。才人學人,兼而有之。宋人詩最爲枵腹者所喜,然如東坡、山谷詩,語語有出處,運內典而融化之,亦豈易言哉!湘鄉文正言,世人每自命能使貪使詐,正恐欲使貪詐,反爲貪詐所使耳。真名言也(此出於餘所記憶,恐與原文不符)。爲蔣德華題泰岱觀雲圖。
題蔣德華泰岱觀雲圖卷
驅車兩度繞山根,望裏煙雲割曉昏。今日奇觀披絮海,小窗閤眼夢天門。置身絕頂孤鴻翥,蕩足洪濤萬馬奔。奕奕眉間豪氣在,與君杯酒話乾坤。(後三句似尚雄闊。)
(〔眉〕十三元韻,音最不諧,作律詩須知選韻。)
五月一日(十三號)。乙酉陰。嘯溪同年來複診,瀾翁亦至,合拍《釵釧記》謁師一出。飯後至東城沈處診疾,因答謝城內外各客。
初二日(十四號)。丙戌陰雨。至謝處複診。疾殊無可挽救,唯對於輔庭不便回覆,只可虛與委蛇。又在恆裕取款。看《通鑑•梁敬帝》訖。
初三日(十五號)。丁亥陰。答謝西北城客,赴農會常會。唐昭卿同年建議養雞,簡易可行。接惠稟,以有交涉案,不克來。(馮軍調戲英國女子,不從,怒而以槍刺之,兼傷英婦孺二人。吾國軍人程度如此,安望強盛乎?)
初四日(十六號)。戊子黎明雨達午,西北風起,極涼。餘憂悶無聊,唯看《小說月報》消遣。至謝仁冰處爲女嬰診疾。燈下寫聯額數件,腰痛腿痠,艱於俯仰,老病侵尋,精力頓減矣。接惠及寶駿賀節稟。
初五日(十七號)。己丑晴。腰腿崛僵益甚。晨起祭神,餘上香,命寶襄行禮。午刻祀先,跪拜後兩人扶掖始興。先考、先妣在上,不料當年髫齡孤兒今日亦衰病如此,思此黯然。命兒輩清還賬目。申刻詣瀾翁劇談,冒雨而返。夜雨達旦。
初六日(十八號)。庚寅半日雨。接寶銘稟。
初七日(十九號)。辛卯晴。兩日腰仍不健,延診者皆卻之。唯隨意倚隱囊看書自遣。隱公來論學,近方治《易》,自謂所得在漢宋諸儒之表,俟預知臨終之年,乃著之竹帛,以示世也。餘力學不如隱公之純,然視古今箋註亦多,印之吾心而不合。龐斌如自江寧來,爲寶惠接眷,留其下榻南齋。兒婦、諸女在泰豐樓爲大媳餞行,固求餘往,力疾與夫人同車詣焉。歸與斌如談至夜分。發南昌盛少怡表叔信。
初八日(二十號)。壬辰晴。舒賓如自奉天寄節敬三十元。二侄女病甚,拍電懇診。
與夫人同車而往,誤服曹醫酸濇多劑,致肝氣聚而上下攻衝,急用疏劑救之。夫人率新婦北城謝客。餘換坐人力車歸。燈下讀《史記•孟子荀卿列傳》。吾於此篇讀之十餘過矣,愈讀愈見其妙。
初九日(二十一號)。癸巳晴。託大德通任亮儕在打磨廠舊書肆買《禮記旁訓》二部,授汀、振兩兒讀之。(打磨廠書肆專賣舊日學塾所讀書。)今日小學生讀《禮記》者鮮矣。旁訓最便幼學。知從前課蒙之本,勝於近人所編教科書。教育部偏棄彼而取此,不解其是何肺腸。清朝三百年天下,亡於練兵、教士。練兵之罪,載洵、毓朗、鐵良輩屍之;教士之罪,張之洞、張百熙屍之,千古不能逃其責也。偕夫人、嫺女、恩女在益錩夜餐。
夜,躁熱不堪。
初十日(二十二號)。甲午黎明微雨旋晴。夏至節。以餛飩薦先人。飯後至陳靜齋處診疾。又入城爲二侄女複診。晚,在天福堂請管丹丈、袁錫三、董松泉、白仲三、叔明、劉孟祿、史小坪、量能婿,皆廿三日分任職務、出力幫忙者也。順爲彬如洗塵。餘腰痛未
平,未能往,命三兒作主人。接梁叔莊信。連日看宋趙與時《賓退錄》共十卷。餘最嗜宋元人筆記,擇其宏深有名者,儲積有二十餘種,蓋有三益:一、讀之較經史省力;二、娛神解悶勝小說;三、隨處可以增長學識。
十一日(二十三號)。乙未陰。寶惠隨馮帥到京。未刻訪李仲卣。又至幼盦處診疾。
夜雨。惠帶來鰣魚三尾,前晚在焦山江中網得,劉梅舫以三元買之,儲以大木桶,勺江水養之,銀鱗尚躍。舁致火車,一路換水,一日夜馳至京,即付庖人蒸制,夜餐飽食。自來食鰣魚,無如此次之鮮美者。分贈思緘、瀾翁、三兄各半尾。惠又攜白沙枇杷、鮮荔枝,恣嘗三新,飄飄有仙氣矣。口福洵不淺哉!約朗軒晚餐,未至。綸、懿學堂暑假,在家每日講授《史記菁華錄》,寶襄及寶嫺、寶馨二女同聽,自今日始。
十二日(二十四號)。丙申陰。武進張竹懷(祖蔭)自言系袁珏生之表弟,囑其來見。詢來意,欲在京行醫,懇余姓名登報介紹。此事非書畫篆刻可比,既爲介紹,不能不從而揄揚,用藥殺人,吾負其責。此君醫術,素所未知,聆其自謂學守漢宗,則造詣可想。
五媳二十歲生日,面後至南太常寺街沈步洲處爲小孩診疾。步洲乃子振同年之胞侄,子鈞表姊丈之子也。歸坐簃中,讀《通鑑•陳武帝紀》畢。又隨意寫小橫幅尺許,將貽長髮酒肆主人,以換陳紹酒。主人姓張,酷嗜吾書,曾以舊藏上好女貞酒換吾書一紙。此幅他日可稱爲換酒帖矣。朗軒、瀾翁、潤澤均來劇談。朗軒出示近詩十餘首,於此事煞有工夫。
接季文五太爺信。
十三日(二十五號)。丁酉晴。門人張子晉(之銳)自江西來,談醫甚洽。其論脈法,宗《難經》,與餘合,且引《史記•倉公傳》,證明古醫經之失傳。客去,餘即檢《倉公傳》讀之,其可解者不過十之二耳。聞張翰風先生曾注此傳,惜未見刻本。訪丹雲丈,又訪範棣臣,調停李仲卣之意見。祝何芷汀生日,未下車。
十四日(二十六號)。戊戌晴。熱甚,憚出門,補批《家塾古文讀本•王守仁申明賞罰疏》(此辛丑年授寶惠及張潤澤、劉千里之讀本,唯此一篇未加批點,今特補完)。此本爲餘心血所萃,惠頗得力於是,擬令排印以廣其傳。在益錩夜餐。昨寫小卷託丹雲丈貽長髮,果送來真陳紹酒十斤。
十五日(二十七號)。己亥晴。申刻大雷雨。乘騾車至二侄女處複診,卿和爲僱馬車送歸。答謝劉梅舫信。世母呂夫人生辰拜供。
隱公長兄,七載相知,兩心默印。勸善規過,有古人風。其志潔行芳,難爲不知者道也。太夫人年逾九十,隱公挈妻孥歸省,即日戒途。垂老分襟,重來何日?黯然傷別,彼此同之。方其聚首一方,不自知光陰之可貴。塵勞間之,疾病阻之。
迨別後相思,未嘗不以闊疏爲悔。屋樑落月,惆悵而已。暑雨積痗,賦詩贈行。同心之言,尚望繼作。
嶺南重見陳夫子,旅館相逢意便傾。舊學凋零朋輩少,晦冥風雨聽雞鳴。
松間精舍擬滄洲,列坐莘莘盡勝遊。一卷謹言懲黨禍,狂瀾砥柱障中流。
千秋格致得真詮,聖道居然一貫傳。省識吾心皆易象,寒梅皎月見先天。
道義論交肯盡規,長安良友亦嚴師。布帆無恙歸南海,吾過能聞更望誰。
高堂健飯喜相聞,鄉里從茲德共燻。獨有離羣南望恨,佛桑初日萬重雲。
十六日(二十八號)。庚子晴。隱公、潤泉來談。傍晚訪夢陶丈,留夜餐。爲二侄女乞得真龍涎香少許,以治氣痛。
太平湖晚步
綠陰幽草晚微涼,緩步湖邊意欲忘。一種清芬人未曉,南風處處棗花香。(自來未經詩人道及。)
十七日(二十九號)。辛丑晴。大媳挈孫男女赴江寧。飯後與夫人同車至北城,祝效述堂七十壽。又同視二侄女病,薄暮始歸。門人朱品三來見。接劉嗣伯信並貳拾元。
十八日(三十號)。壬寅晴。嘯溪同年來暢談。晚至安福衚衕赴何志霄、李洛如、陶樸如之約。燥熱甚,殆不成眠。
十九日(七月一號)。癸卯陰。巳刻訪何志霄,交去魏處納聘庚帖、首飾、尺頭、元寶,託其攜滬付還,結此一重公案。至益錩午餐。復詣農會常會,籌備大會成績,循行阡陌,驗谷蔬生活程度,辨人力之優劣。夜讀晚唐張喬詩,悟唐人煉句,自有法度,少陵所謂詩律也。今人作詩,竟是亂道,大抵五律以王、孟、杜爲三大家,中唐純以韻味勝,晚唐純以工夫勝。故五言律詩,唐人實臻其極。宋以後,七言或有勝前處,若五言則無能出其範圍。此乃餘近日詩學長進之境。思緘來暢談。
二十日(二號)。甲辰晴。吳介眉同年來談。飯後至廣寧伯街馬處診疾。在益錩夜餐,瀾翁作東。復季文五太爺信。讀《通鑑•陳文帝紀》。《北齊書》,世無稱道者。觀涑水所錄齊事,敘次之佳,豈後來史家所及。
三更夢中大哭而醒,二十八字忽上心頭,急起挑燈記之心痛呼娘百不應,醒來淚眼對殘燈。孩時容貌渾忘卻,夢即相逢恐未憑。
二十一日(三號)乙巳陰,時有點雨,天頓涼爽。飯後至東城看二侄女病,曹醫之毒已解,日見健復矣。
二十二日(四號)丙午晴。飯後至社政會。馮華帥來拜。
二十三日(五號)丁未陰。午刻在鄉祠公請馮帥,主人十人,皆同鄉也,盡歡而散。
入城又至馬處複診。隨意看王船山《讀通鑑論》廿餘篇,論古有深心卓識,無一門面語,如此方許讀史。唯船山生當兩朝興廢之交,種族之見太深,摻入意見,便不盡公平。其詆毋邱儉,則純爲吳三桂借清兵而發,與史書事實不甚相符。論十六國魏、齊、周、後唐、後晉,皆有不屑之詞,以其爲異族也。接範雋丞信。
二十四日(六號)戊申晴。思緘藏《大雲山房初集評本》,乃尊人仲求世伯過錄本,亦間下己意,特借來照錄。今日起手評兩篇。此評本,或雲出於張皋文先生,或雲即子居府君所自定。細玩評中語氣,兩說皆有之。其論文中義法,非自定不能如此道出甘苦也。
從前伯初族叔祖曾刊於湖北,爲省工費計,圈點只標起訖,評語亦有脫落處,餘曾用硃筆填補一過,辛亥冬毀於火,甚惜之。故再錄此本。前歲江叔海雲,嘗得大雲山房集外文十三篇,乃咫進齋擬刊未就之稿本。餘求寫目錄見示,果皆初、二集所無,當向叔海借抄,付諸剞劂。讀《通鑑•陳文帝紀》上畢。桐琴甫來,偕坐汽車至益錩夜餐。張子晉偕其友南通沙昌壽來見(字珠垣,亦宦江西)。素昧生平,初見即爲其子乞範雋丞信,餘婉拒之。
又乞濮青孫信,亦拒之。世乃有如此孟浪者!世風日下,幾自忘其不堪,可笑可嘆!
二十五日(七號)。己酉晴,熱甚。寫屏聯大小七件。隨意讀《三國志》賈詡、劉譁、孫資諸傳,始知一代之興,必有忠實智謀之士,建經國大猷,樹根本至計,以創業而垂統。未有朝無重臣而可長久者也。其時輔佐,以魏爲最多,吳次之,蜀最少。然一諸葛公而能延數十年之祚。魏雖三四傳而削,然晉承其緒以致統一。此當就天下生民論,不以一姓論也。讀史宜於此處着眼。至王酌升處診疾,因詣瀾翁,夜飯後歸。
二十六日(八號)。庚戌晴。至王處複診。至東城燕壽堂祝王殿臣六十生日。出前門答拜沙昌壽。晚飯後大同公寓傅姓電邀診疾,關係急證,雖晚不能不去。
二十七日(九號)。辛亥晴。兩日熱甚,幾達百度。傍晚始出,至王、盛兩家診疾。
在餘慶堂洗澡。赴丹雲丈便宜坊約。
二十八日(十號)。壬子晴。飯後至朗貝勒府賀嫁女喜,順爲幼安複診。原擬赴北城,炎熇逼人,昏悶欲病,遂歸。看《東方雜誌》,有《讀書勺言》一大篇,其中論讀書之益並擇書專看法,有極精到語,學生當以爲法。
二十九日(十一號)。癸丑嚮明風雨交作,搴帷而起,神氣稍清,惜一陣即止。飯後嘯溪偕曹心泉(元和人,精於音律)來訪,以馬車迓瀾翁來,合拍《釵釧記》中謁師一闋,餘唱張御史,兩時許始散。南海潘若海(博)來訪,今之詞家,梁女士《藝蘅館詞選》中曾錄數闋,於此道極深,談及今日海內能手,當推歸安朱古微前輩(號薑〔彊〕村),詞學夢窗而得其真。吾於詞學近五年始窺門徑,垂老思力有限,不能更致精矣。平湖葛蔭梧以兩代畫家徵題。其祖名肇基,字壽芝,己卯浙闈出次遠堂伯門下;其父紹金(良),乙酉選拔戊子舉人,皆年世交也。蔭梧出示副本,則當代名士,琳琅滿目,餘未易措詞也。晚,偕夫人率兩女餐於益錩。餐後訪思緘。特訪裴伯謙(景福)夜談,裴皖人而家無錫,富收藏,精鑑別,刻《壯陶齋叢帖》,鉤刻極工,兩世宦囊鉅萬皆耗於此。出示王右軍臨鍾千文墨跡,乃三希堂祖本,曾人《宣和書譜》。高宗初定爲真跡,繼細審爲雙鉤本,出於唐名人之手,宋徽宗泥金瘦金體題簽。實希世之寶,即爲唐賢雙鉤,亦何異真跡耶?又見東坡千文墨跡手卷,卷後雜書三段,快雪堂曾模勒上石,真坡書之雄,筆端起落,具大神力。細玩良久,覺有無窮巧妙,攝入指腕間。又見南宮《雲山得意圖》。又見思緘處宋拓閣帖殘本一冊,中有王洽、王廙書,乃知真面目如是。餘攜坡公《煙江疊嶂歌》墨跡示伯謙,讚歎欲絕,謂驪龍頷下珠,得一足自豪矣。歸甚晏,臨睡大雨,喜極,坐聽久之。
六月初一日(十二號)。甲寅竟夜大雨,徹曉始晴,天頓涼爽。午刻至王處複診。又至東城爲二侄女診暑痢,歸甚疲。晚,步至龍海軒便餐。
初二日(十三號)。乙卯晴。林女、櫻孫均病喉疹,延房星橋來,內外兼治。至潤田處爲馮四嫂診疾。又折而西至楊、王兩家。寶惠請濤貝勒、桐琴甫在益錩夜餐,餘亦往,暢談至十一鍾始散。談及昨日敬懿皇太妃五旬千秋,王公、師傅、近臣均蟒袍補褂入祝。
內廷傳戲,鑫培、小樓、怡雲、瑤卿等以改革之後宮廷復有斯舉,皆竭盡心力,各奏其長,雖諭以少休而不肯,較從前傳差倍殷報效。噫!諸伶可以風矣。門人塗璧垣來見。
初三日(十四號)。丙辰晴。約崑曲會中諸友,在三松精舍坐唱,局中合餘爲十五人。六鍾開鑼,十鍾散,共唱十四出。餘配唱《謁師》、《掃秦》。濤貝勒、桐琴甫、莊思緘出資聽焉。嘯溪、瀾翁與餘及惠均出資,極弦管抑揚之樂。
初四日(十五號)。丁巳夜半大雨,至午始霽。至沈步洲處診小兒疾。看《賓退錄》,有一條雲:“古今論天體者,言人人殊,然天主動,地主靜,未有謂地動者也。唯《考靈曜》曰,地有四遊,冬至地上北而西三萬裏,夏至地下南而東三萬裏,春秋二分其中矣。地恆動不止。譬如人在舟而坐,舟行而人不覺。其說獨異。”按新學家動謂古人不知地轉之理。《考靈曜》爲《尚書》緯書,出於聖門之緒餘,是地轉之說,聖人固已知之,趙氏乃謂其說獨異,何耶?新學後生,讀書不多,輕詆中學,直井蛙而已。爲兒女講《史記》,因思舊小說《水滸傳》,實能得龍門妙境。金聖嘆評語,亦盡發其祕。餘之解古文義法,蓋自十五六歲時讀《水滸》始,如瓦官寺、草料場、潯陽江、碣石村諸篇,至今味之不盡。
初五日(十六號)。戊午陰。飯後赴農會。至順天府爲沈大京兆二世兄診疾,久談。
夜大雨。車中看《賓退錄》有一條雲,熙寧青苗法行計息推賞,否則廢黜。官吏畏罪希進,
所散唯恐不多。此與今之驗契給獎何以異?乃知聚斂秕政,千古一轍。
初六日(十七號)。己未晴。至馮四兄處複診。又至沈處複診。鄉祠公請李秀山將軍、田韞山次長,未暇赴,寶惠代往。寄寶銘信。夜半大雨如傾。
初七日(十八號)。庚申雨,達午始止。至長椿寺爲畢怡臣夫人點主。社政進行會開三週年紀念大會,餘辭會長,會員三十餘人,堅請連任,不肯易舉。力辭不獲,只得再任一年。聞二侄女病劇,往診。換僱馬車至順天府複診,九鍾始歸。匆匆夜膳,再出至盛幼安處診疾,泥塗困頓已極。夜復雷雨。光之速率過於聲,故先見電而後聞雷,其實一物也。《春秋穀梁傳》曰:“電,霆也。”以霆詁電,漢儒之學甚明。車中看《賓退錄》畢。有東西周考一篇,極詳晰。趙氏此錄,欲仿《容齋隨筆》,而功詣識見,不逮遠甚。說經評史,皆無入微之論。擷其菁華,十之四五而已。閱完庋架中,換看《水東日記》。
初八日(十九號)。辛酉晴。飯後至城外,爲姚景儕夫人診疾。誤服鎮墜之劑,小便淋瀝不得出,痛苦異常。餘斷爲膀胱上戾,尿管壓迫,氣化不行,祖千金葵子升麻湯法加桂枝以療之。熱甚,至恆裕少憩。在益錩夜餐,惠付資。夜,雷雨達旦。
初九日(二十號)。壬戌晴。聞二侄女病篤,偕夫人、恩女同車視之,乃病已轉瘧。
凡大病、重病日久轉瘧者,皆吉兆也。餘昨爲姚氏所開之方,今日已傳至北城,蓋斷證奇,療法奇,而上字又爲人所不識也。稍坐即至水獺衚衕,爲存懋亭夫人疹疾,久坐以歇馬力。
懋亭以行商,住庫倫十餘年,爲餘說庫恰情形甚悉。發奮出城爲姚氏複診,所苦竟一藥而癒。車中看《水東日記》三卷。書凡四十卷,明崑山葉文莊公(盛)著,所記多宣、英兩朝朝章國聞,當時文獻,不分體次,隨手記錄。
初十日(廿一號)。癸亥晴。一日不出門,照評《大雲山房》五篇。薄暮散步太平湖畔。夜復雷雨一陣。接吳卓如江西信。
十一日(廿二號)。甲子晴。黎明雨,至午乃霽。復謝史持叔,舒賓如、鍾瑞臣三處信。至姚處複診。門人姚景儕、江子厚均自南歸。過益錩夜餐。量能婿保送知事覈准,今日傳詢揭曉,以知事用。晚涼,讀玉田詞,亡國之感,殊難爲懷。文與詩不能如此之沁人心脾,悽然欲淚也。“斷橋流水,待招來,不似舊沙鷗”,餘於舊日同年同署故人已出仕新朝者,常覺懶於往還,正是此意境耳。
十二日(廿三號)。乙丑晴。照評《大雲初集》卷一訖。謝作霖來談。至姚處複診,風雷雨忽至,一陣即止。入城至裴伯謙處爲其世兄診疾。三兄側室又生一男。司空曙詩:“黃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清室新政,練新軍,遣學生出洋留學,得毋類是,抑又不止樂少年而已。乃知唐人詩有文外遠致,往往如此。此所以非宋以後所及也。
十三日(廿四號)。丙寅晴,頗熱。隨意看船山《讀通鑑論》五代一卷。其痛斥桑維翰引契丹入中國,蓋爲吳三桂而發。然維翰實爲庸鄙媚外之尤。餘前記曾論之,船山斥之非刻也。傍晚至姚處複診,治病先救其最急者,仲師心法如是,難爲淺人道也。偕夫人率惠、嫺、恩在益錩夜餐。月色皎然,明星滿天,無雲而大雨如注,真奇景。向晨復滴一陣。
十四日(廿五號)。丁卯午前晴。照評《大雲》卷二文數篇。至沈處診疾。病人夜熱鏟語,兩脅脹痛欲死,塊熱如火。其兒女惶惶,欲備後事。餘認定邪乘血崩而入血室,以小柴胡湯去黃芩加牡蠣治之(增減謹遵仲師法),半日一夜連進三劑,其病若失。據病人言,此藥一入腹,頓覺氣舒痛減。仲師經方,不啻神丹,世醫不知用、不善用耳,乃雲“古方不能治今病”,彼詎知古方何等哉!餘謂醫家熟讀《難經》、《傷寒論》、《金匱》三書,而輔以孫真人《千金方》,不患不成神醫也。(劉、李、張、朱、喻、葉六家可參看,此外則用力多而收效少。)(〔眉〕張是戴人,非景嶽)中途狂風陰晦,疾馳而歸,甫入門,檐溜如繩矣。大雨至夜始止,中庭積水尺許。自初四至今,每午後必雨,而午前必晴,賴此不致沉浸。車中看船山宋論十餘首。張小松丈電邀晚飯談天,憚雨未往。徹夜不能入夢。
十五日(廿六號)。戊辰陰。飯後至尹署,爲沈大京兆兩世兄診疾,路過金鰲玉蝀橋北岸,荷花盛開,馬車緩緩而行,憑窗玩賞。又訪裴伯謙,兼爲其二世兄複診。夜復微雨。接寶銘稟,述省垣西關水火災情,慘然者半日。寶惠挈櫻、保附早車至津,接乘津浦快車赴寧。
十六日(廿七號)。己巳陰。世父資政公生辰拜供。飯後至沈步洲、姚景儕兩處複診。步洲之弟星五病溫熱甚劇,餘合白虎、承氣爲一方治之,連進三服而愈,竟不煩改方。
薄暮偕張師、錫兄至牌樓旁聚仙居小樓夜餐,局面較龍海軒稍大,頗可一飽。三人聯步踏月而歸。車中看《通鑑•陳文帝紀》畢。北齊雖昏亂之主相繼,而卻能製法,如定律授田,隋唐皆取以爲法,是其心猶在民事也(〔眉〕愧煞今日)。
十七日(廿八號)。庚午晴。至順天府及裴伯謙處複診。餘所藏坡公《煙江疊嶂詩》真跡,伯謙擬借付珂羅版影印,將取以鐫於壯陶室叢帖中,希世之珍從此流傳,亦快事也。車中看《通鑑》陳臨海王、宣帝紀。接史持叔石首信。大興、寶坻、武清各縣蝗災。
十八日(廿九號)。辛未晴。飯後微雨一陣。至沈處複診,風雨驟至,遍體淋漓。典臣自津來。接彤伯信。近日無事輒看《禮記•檀弓篇》(欽定彙纂本)。此篇多爲無禮之禮而設,聖賢酌中立制,或緣義起,或本情生,或因其時之習慣,雖非傳自孔門,而傳之者必爲一再傳之門人,其諸多出於遊、夏之門歟?十九日(三十號)。壬申晴。幼盦來談。未刻至尹署複診,行至單牌樓,風雨驟至,逾半里,截然而止。又至二侄女處診視。天際輕陰,涼爽可喜。六鍾歸,過石駙馬大街,則見行潦縱橫,抵寓則積水數寸,尚未消也。詢知自三鍾至五鍾,大雨滂沱,雷電交作。
而東北城竟一點俱無。諺雲“夏雨隔一條繩”洵不虛也。其晴雨界畫,則在缸瓦市南。同時由北而南者,衫屐徐行;由南而北者,蔽帷張蓋,豈非奇觀。接惠江寧稟。爲兒女講《史記•河渠書》。瓠子歌雲:“魚沸鬱兮柏冬日。”下三字頗不可解,注改柏爲迫,謂魚行如迫天日也。無論詞旨難通,而冬字又作何着落?二十日(三十一號)。癸酉陰。徹夜不得眠,倦甚。心氣衰耗至於此極,真廢人矣。
至沈處複診。在餘慶堂洗浴修腳甚適,因嘆無論何事,凡專門之學,熟極自能生巧也。爲兒女講《史記•平準書》,示以作文用排偶之法。惠由南京寄來一百六十元。
二十一日(八月一號)。甲戌半日晴。未刻至農會。擬往視二侄女,黑雲怒湧,雨腳低垂,疾馳而歸,中途大雨。思緘阻雨,在此久談始去,旋電邀餘過飯,兼至裴處複診。
李直繩形容前粵撫德壽情狀,維妙維肖,笑不可仰。如此人物,久領疆圻,無怪排滿風潮之激烈也(革黨史堅如第一次放炸彈,即謀擊德也)。化石橋泥深沒踝,京師不能廢騾車。
在伯謙處恭瞻清室三祖七宗御容攝影縮照冊。太祖尊嚴若天神。聖祖藹然若老儒,而眉目別具龍風之姿。高宗具福壽相,望而知爲太平天子。宣宗以下則頤頷短削,氣象迥非前代之比,殆亦運使然耶?今日赴康侯之約,與王晉卿晤談,知黃初之局將成,爲之三嘆!
二十二日(二號)。乙亥陰。八點鐘即爲阮鬥瞻處電話催去診疾,鬥瞻中暑甚劇。至二侄女處複診,午餐。又爲沈星五複診,前病癒而又發,仍以白虎合承氣兩劑而瘥。歸寓,史益三久候,暢談而去。傍晚,阮處以汽車迎複診。阮住東安門內南河沿,途中往返、診脈、開方,鍾移不過兩刻耳。
二十三日(三號)。丙子晴。午前至阮處複診,病已十愈五六。歸寫武進館門額。申刻至浦信公司,應李嘯溪同年曲局。亥正始歸。
二十四日(四號)。丁丑晴。午刻至阮處複診,開一清餘邪養津液之調理方。聞三兄病劇,換車往診,爲史綬紫誤藥,頗可危,急以大劑白虎湯救之。又至會館爲駱麗笙診。
又爲沈星五診。歸家九鍾始進晚飯。甚熱,甚疲。鬥瞻之病爲暑入心包(凡病之入心者,皆是心包絡,若直犯心君,頃刻死矣),西醫必指爲腦氣筋病。其實心氣上通於腦,中醫之旨一也。觀於沉思懸想者,或仰面而思,或俯首而憶,或以手按額角,則心與腦通明甚。
餘用藥以羚羊角爲主,輔以昌蒲、硃砂。羚羊掛角而眠,其靈氣全在角,角之性直達巔頂,故用以祛腦氣熱昏之邪。此理爲餘所悟出,屢用以治驚狂,無不立效。醫家但知其能清肝經血熱,或透血中伏熱,未能盡其功用也。申初刻兩日並出,衆鹹見之,日旁有單珥。
二十五日(五號)。戊寅晴。飯後視三兄。昨晚今晨進藥三碗,則已熱和瀉止,神思頓清矣。此方可爲神效。史綬紫庸劣膽大,其罪可誅。溫病而服溫燥藥,若再進一劑,疾不可爲矣。至姚處複診。又入城至阮、盛兩家複診,悶熱欲昏,得微雨而稍解。夜十一點鐘,鬥瞻因陡患腹痛,遣汽車來迓,不過積滯爲盂,乃至大驚小怪。所喜更深人靜,車開極足,其速率過於火車,涼爽甚覺快意。接惠稟。
二十六日(六號)。己卯陰。至三兄及姚處,又至馬冠五處診疾。夜雨。
二十七日(七號)。庚辰陰。涼爽如秋。先大夫忌日拜供。飯後至阮處,嘯溪在彼專候,鬥瞻已全愈,相與劇談。又至二侄女處。葛蔭梧以其尊人毓珊戶部《愛日吟廬書畫錄》見貽,計正錄、續錄、別錄共十六卷,體例仿《江村消夏錄》。別錄則皆冊頁、扇面、楹帖,爲著錄家別開生面矣。
二十八日(八號)。辛巳
二十九日(九號)。壬午
三十日(十號)。癸未瀾翁枉視疾,在內室久談。
七月初一日(十一號)。甲申陰,微雨。至(應爲自一一整理者注)廿八日至今,齒痛齦腫苦劇,幾廢寢食。延房星橋醫治,視右齦有一孔潰爛出膿,深可二分。年來屢潰屢痛者此也。敷拔毒生肌藥以杜再發。思緘來視疾。電燈下勉寫餘氏祠額四大字,每字大可二尺。又以八言大聯寫四言,濡染淋漓,腕力尚健。今日寅刻日有食之。北京食四分一;福建最甚,食八分一(應爲食二分一一一整理者注)。
初二日(十二號)。乙酉晴。齦傷略減。李仲權來,堅邀爲鬥瞻再診一次,即可放膽入直公府。勉爲一行,病已復元。廿七日所診鬥瞻之弟婦、侄婦、侄女均着手安全。接惠稟。又接銘稟。又廣州蕭小隱信。又天津嵩岑叔祖信。中興之中,有平、去二音,杜詩“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又云“神靈漢代中興主,功業汾陽異姓王”,是兩音並用。
初三日(十三號)。丙戌晴。姚氏病極難着手,前已辭之(其家中人有半知醫者,時時以私意開方撓亂,而服藥又不中節度,最爲醫家所忌)。今又苦邀,不得已往診,病彌不可爲矣。又視三兄疾。夜雷雨。
初四日(十四號)。丁亥陰。飯後至京兆署診疾,往返經金鰲玉蝀橋上,翠蓋紅裳,涼風送馥,憑車窗徐賞,心曠神怡。馮公度在織雲公所爲太夫人慶壽,遣綸、懿代行。寄惠信並家存紅素綢幛共五份,託禁衛軍帶。又看《水滸》末一回宋江等詐降,張叔夜責之曰:“我若今日赦免你們時,後日再以何法去治天下?況且狼子野心,正自信你不得。”此書施耐庵成於明初,惜乎明末熊文燦諸人未讀此書,致以招撫流賊亡明社稷,莫謂稗官無正論也。
初五日(十五號)。戊子陰。飯後至王粹老處診疾,年八十二矣。又至社政會少坐。
又至農會議決蠶桑講習所歸併事。出後門至沙井衚衕爲奎樂翁診病。風雨晦冥,疾馳至二侄女處,晚餐而歸。半日奔馳三十餘裏,尚不甚疲。接翁氏六妹信。又接寶駿稟,初八日可隨陶芝泉到京。
初六日(十六號)。己丑晴。張景韓來暢談。出城至姚處複診,病已無救,直言卻之。詣瀾翁談,夜飯後歸。《難經》診脈法,與後世分排兩手部位,迥不相同(兩手分排之說,雖本《內經》,然《內經》乃漢人所託之書),而與《傷寒》、《金匱》相合,乃古聖診脈真訣也。自來名醫讀《難經》,竟無一人注意及此,豈非奇事!秋涼夜永,擬註釋此經以闡其祕。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立籌安會,議復中國爲君主。
此救時第一義也。民主共和之政,三年來其效可睹矣。餘於宣統二年曾上疏請立國會,蓋
想像君民一體之,庶幾決壅藪而見開明,爲宗社延靈長之祚。不意清室竟亡於議會,民國復幾亡於黨私。(〔眉〕八股調忽來腕底,閱之失笑。)正人君子罕預其間,適爲宵小假借營私之具,然後知天下事斷宜以實驗爲準繩,理想政策萬不能謀人家國也。換一任總統,搗一陣亂,或不幸總統中任而殂,則其競爭爲尤烈,中國之亂將無已時,而吾輩受禍尤無底止矣。
初七日(十七號)。庚寅陰。嘯溪同年令郎驤侯(駟)來求診。申刻至二侄女處診疾,雷雨驟作,久坐俟雨止乃歸。有人以宣紙大斗方求書,燈下爲臨《超然臺記》百餘字。
初八日(十八號)。辛卯晴。門人戴仲嘉來見。聞瀾翁臥病往診,來勢頗重,開方而去。至農會,議補栽玫瑰花事。傍晚又視瀾翁,服藥後病已大減。密雲劉子馨因其夫人病劇,寄書詳列病證求方,特爲推究病源,研求治法,擬方寄去。
復劉子馨問婦病(密雲縣城內木頭市)
來書另紙所示病證,已見虛損之象。凡虛損諸病,皆始於脾傷。脾傷則肺先受之。
尊夫人素日肝鬱傷脾,而喜啖瓜果,生冷又足傷脾。脾衰則衝任之氣亦衰,故月水常後期過月。脾病則身瘦、體憊、面黃、不思飲食。傳於肺,則咳嗽、咳血、吐涎沫之證見矣。肺燥則葉萎而下垂,呼吸、氣禍之,故喉間作癢。肺傷則心火愈熾,而自汗、盜汗、心跳、小便短赤之證亦見。遷延日久,順傳至腎,則骨蒸、骨痿、泄瀉相踵而來,疾遂不可爲矣。虛損之脈忌洪大,尤忌細數。洪大則氣不歸根,細數則血輪將涸。
今來示尺脈微細無力,左更沉細如絲,是純乎虛弱之象,尚可補救。至治虛損之法,當以培養元氣爲生氣生血之根本。元氣仍在,脾陰是也。緣損家陰陽俱傷,用辛熱藥則傷其陰,用滋膩苦寒藥而傷其陽,唯取中土甘淡之味,專養脾陰。是周慎齋先生一脈相傳之祕訣。茲特擬去一方,日進一服,以十服爲度,徐察其合宜與否再議。七夕擬方:蜜炙黃芪(二錢)土炒白朮(一錢五)
白芍(一錢五)山藥(三錢)
麥門冬(一錢五)五味子(五分)
雲茯苓(三錢)炙甘草(一錢)
蓮肉(二錢)陳倉米(一合)
大棗(五枚)貝母(一錢五)
初九日(十九號)。壬辰陰。至瀾翁處複診,病癒六七。又至阮處診疾。又出城至王處複診。薄暮雷風並作,霹靂驚人。
初十日(二十號)。癸巳晴。甚熱。先妣忌日拜供。至瀾翁處,已能出房門矣。至察院衚衕周茲明(述祖。武進入)處診疾。又至阮處。又至二侄女處。聞雋侄隨陶芝泉巡按抵京,拍電呼使就近一見(雋隨住八大人衚衕,距濮宅咫尺)。燈下臨帖,寫斗方一紙。
閱《通鑑•陳宣帝紀》。突厥佗鉢可汗嗣立,周人與之和親,歲給繒絮錦彩十萬段,齊人亦爭厚賄之。佗鉢益驕,謂其下曰,但使我在南兩兒常孝,何憂於貧?胡注“在南兩兒,謂‘爾伏’、‘步離’兩可汗(二人皆佗鉢之侄)”,大誤。餘謂“兩兒”,蓋指周、齊二主。
佗鉢以其獻納殷勤,故以兒孝謔之。此其所以爲驕也。若如胡注,不特“在南”二字不切,及“何憂於貧”句無着,且大失語妙矣。
十一日(二十一號)。甲午晴,酷熱。中元以茄餅薦先人。午後六鍾,中國銀行拍電雲,錫兄中暑甚劇,促餘往看,兼送到家。急駕馬車馳至西交民巷西口,則見行中已以竹椅穿二槓,四人舁之而出。乃換載馬車,命霍祥坐而擁之,餘別僱人力車間道赴粉坊琉
璃街,兼電招潤澤亦至,其病雖系中暑,無異中風,口不能言,知識全泯,而流涎、張口、抽鼾、小便不禁,已犯四絕證,診其脈浮動無胃氣。勉開一清熱祛痰開竅方。彷徨至十鍾,飢腸漉漉,乃歸。徹夜神思恍惚。發惠信。
十二日(二十二號)。乙未陰雨。晨六鍾,潤澤來,即起,略進早餐,偕赴錫兄處,則已魄汗淋漓,陽將脫矣,不禁淚下如雨。診其脈,胃氣已盡,而右三部尚無大變也,延至五鍾始絕,距得病整一週時。至殮目猶不瞑。十五年昆季之交,竟無一語言別。老妻、幼子來日大難,雖有次弟仁甫,恐不能負此重擔。棺木費九十元,餘獨任之。今年正二月間,餘診錫兄之脈,責責如撫刀刃,此爲肝之真藏脈見,《內經》、《難經》定爲死脈,曾向瀾翁及夫人言之。慮其不吉,酌開養肝補腎之劑,連進十三服,居然向愈,然脈之勁者未盡柔和,深慮秋令一交,燥金克木,決無全理。竟不幸而言中。甚矣,醫經之足寶也。
寶襄巡警學校畢業,寶惠在寧商之於王桂林警廳長,札委爲額外勤務督察員。甫離校生,即膺劇職,殊可喜,特遣其今日起身由津浦路赴江寧。
十三日(二十三號)。丙申晴。午刻往吊錫兄,撫棺大慟。張景韓在津延爲其女診疾(適陳氏),四鍾半附快車赴津。景韓率其婿來接,彤伯表侄亦在站接。下榻李宅。夜酷熱,汗出沾席,徹夜不能眠。
十四日(二十四號)。丁酉晴。既曉,猶不寐,九鍾遂起。張景韓邀往德義樓午餐,偕至吉祥裏爲其一妾一女診疾,病根均不淺,悉心各定一方。歸寓,閉目略養神。少頃,丙女出雲,睡一小時矣。精神稍振。嗣老又邀德義夜餐。夜不能眠幾十日,困苦異常。典婿爲買安眠藥水,臨睡開水沖服半湯匙,約一刻餘,居然睡去。餘初不自覺,但覺一閤眼間,耳根萬聲俱寂,已入深宵矣。
十五日(二十五號)。戊戌十一鍾始醒,熱汗沾衣。西風忽起,大雨滂沱,頓涼爽有秋意,天時不測若是。未刻至景韓處複診。上燈時,約景韓在第一樓晚餐,冒雨往還。
無事看《西廂記》數回,詞筆之妙,洵非後人所及。元人最重詞曲,如此記及《琵琶記》,皆絕唱也。“寺警”一折,收尾惠明詞有云:“繡幡開遙見英雄俺。”小批中斷山論詩云:杜子美詩“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卻將自己肚腸移置兒女分中,真是自憶自。王摩詰詩“遙知遠林際,不見此檐端”,亦將自己眼光移置遠林分中,真是自望自。二先生皆用倩女離魂法作詩也。(〔眉〕即分身法。此法至厲樊榭《小孤山詩》,其妙無以復加。詩云“俯江亭上何人坐,看我扁舟登翠微”,是我在這裏望,他人在那裏看。我望他看。)聖嘆謂,作詩原來只是用得一遙字也。此種說詩,真入微之論。
十六日(二十六號)。己亥李宅後門臨東馬路,餘居室又近後門,電車聲,人力車踏鈴聲,窗外擊柝聲,雞鳴聲,火車及機器廠放汽聲,禮拜堂撞鐘聲,浴室擊銅盆聲,自夜訖晨,耳根無一刻清靜。餘素不易寐,遂致夜夜失眠。層飲豆漿一盂,始閤眼睡去,十一鍾乃覺。因知住家斷宜擇僻靜之區,通衢大忌大忌!典婿邀德義樓午餐,餐畢至張處複診,送川資、診金合五十元。三鍾三刻附快車回京。仲嘉、景韓及其婿陳育臣、典臣均送至站,景韓同車達新站始別。晴日滿窗,過落垡而陰,過安定而雨。七鍾抵京,則積潦滿街,雨才止也。瀾翁來視餘。
十七日(二十七號)。庚子晴。未刻爲錫兄點主。晤談甫隔六日,遽爲此舉,心痛異常。過恆裕略憩,會臣兄、瀾翁、珩甫、潤澤皆至,潤兄在瑞記點菜七色共飯。又偕回袁宅送席而歸。接惠稟。兩日在李宅看《西廂記》,大悟文家最要一“留”字訣,筆筆頓挫,筆筆轉換,不着一平直語。
十八日(二十八號)。辛丑陰。飯後至北城爲存懋卿診病。答拜陶芝泉,未值。又訪鬥瞻久談,兼爲張少軒夫人診疾。寶惠由寧抵京。錫兄舉殯,遣綸、懿代往執紼。
十九日(二十九號)。壬寅陰。午初即出,至吳幼芝處及馮公度處,爲其太夫人診疾,訪王鐵珊久談。至河泊廠赴張星槎之約。歸寓,亞蘧來談。接籌安會知會,推餘爲名
譽理事。
二十日(三十號)。癸卯晴。錫兄之婿白少甫來簃,檢點衣物,丹丈、孟祿亦寓目焉。嘯溪同年來談,合拍《浣紗記》“寄子”一出。至公度處複診,病癒六七。訪朗軒,不值。子刻彗星見西北方,除舊佈新,孰謂天文不足信耶?二十一日(三十一號)。甲辰午後陰,大雨達旦,而農商部觀察天文標舉旗色報曰本日天晴,豈非話柄。至吳、馮二處複診。至瀾翁處偕詣桐琴甫處祝其庶祖母壽(所生二女,一嫁濤貝勒,一嫁良弼臣〔榮文忠之胞侄〕,而母遂以女貴矣)。家臺演劇,票友爲多,內行不過配合而已。夫人及惠、綸、懿、恩均往,冒雨而歸,東方將白矣。
二十二日(九月一號)。乙巳午前仍雨。金筱珊丈來談。未刻農會例會,議決之事極多。到家換騾車至馮處複診,病癒八九矣。率惠在益錩夜餐,遇費仲深肅政使略談。唐昭卿同年爲餘書扇,錄近作《都門雜興》九首。又出示王子年所作《虞淵》九首,感慨蒼涼,格調高邁,不期似杜而自近之。當代東南名士以詩鳴者實繁有徒,而昭卿學問博雅,閉戶吟哦,世鮮知者。餘至去歲農會常聚而始知之。甚矣,北士之不善標榜也。
二十三日(二號)。丙午晴。未刻沈大京兆函請至署。京兆二十縣呈遞更定國體請願書,推餘領銜,而王鐵珊、金筱山、李丹孫次之。餘於共和民國深惡而痛絕之,況總統更替必爭,爭則必亂,吾儕將永無安業之時。改共和爲君主,與吾衷固非剌謬也。王、金兩君均在坐,久談而出。歸途過馮處複診。
二十四日(三號)。丁未晴。天驟涼,可御夾衣。前夜受寒,至今不適。蕭隱公歸自粵東,至嘉應館訪之。又至吳、馮二家複診。六鍾至尹署赴沈大京兆之招,正客爲徐友梅同年,陪客皆同鄉也。兩日在車中看《通鑑•陳宣帝紀》上之下、中之上。齊淮北絳城以城降陳。胡注:絳城蓋虹縣城,音同而字異。據此虹與絳同音,乃知京師人呼虹曰絳,是古音也。陳魯廣達克齊南徐州,以廣達爲北徐州刺史,鎮其地,陳之北徐,即齊之南徐也。陳南徐州鎮京口,故以宿豫爲北徐州。齊北徐州鎮琅砑,故以宿豫爲南徐州。曰南曰北,各因其地之方向別之。南北朝地理錯雜,最易使人眩惑如此。
二十五日(四號)。戊申陰。羅鏡湘來談。飯後命量婿、綸、懿改動話蘭簃裏間,以免感觸。至興寧館爲黃幼達診疾,隱公陪往共談。至又一村赴朗軒之約,冒雨而歸。
二十六日(五號)。己酉晴。飯前至馮處複診。午後預祝瀾翁五十九歲生日,與嘯溪同年同爲主人,邀曲會諸君在三松精舍歌以樂之。亥刻散。
二十七日(六號)。庚戌晴。至吳、蘇兩處及京兆署診疾,與叔詹大京兆密談。燈下寫大匾三字。車中看《通鑑•陳宣帝紀》中之下。周宣帝初立,從容問譯曰(鄭譯),我腳杖痕誰所爲也。對曰,事由烏丸軌、宇文孝伯。因言軌捋須事。此鄭譯譖軌而兼及孝伯。
語意甚明。胡氏乃以“事由烏丸軌”斷句,而以“宇文孝伯”屆下讀。注曰:“宇文孝伯何爲出此言也!欲自求免死耶?然終於不免也。”誤讀史文,其誣孝伯也甚矣。以全盛之世,英武之王,身歿未幾,祚即移於異姓,北周高祖、後周世宗是也。皆由嗣主衝幼,遂使文武搖心。孝欽皇后之貪立幼君,真大錯也。高齊、宇文周典章人物,前半段多在魏世,後半段遂入隋朝。斷代爲書,分成四史,非斷缺即繁複。乃知《隋書》五代志、李延壽南北史結撰之精心。梁武能容謝朏,隋文能容蘇威,是二帝不可及處。經歷世事,始知爲謝、蘇之難。
二十八日(七號)。辛亥晴。未刻至馮處複診。詣農會籌備下月大會。鹿洛芬(文端之孫)願以所辦蠶桑講習會歸農會兼領,餘意且踏看接收,再議管理之策。昭卿同年與餘意合,因議決。出城踐隱公、幼達之約,在嘉應館暢談。晚至東興樓赴徐顯庭之局。
二十九日(八號)。壬子晴。程伯葭自滬來京,挈其世兄過訪。晚至福興居赴潤田之約,座唯張景韓,自津來改方,述其令嬡服藥大效。坐簃中讀《三國志•魏文帝紀》一卷,閱世既深,眼光頓亮,學問一道,與年俱進。古人耄而好學,有以哉。文紀諸詔,皆
淵雅有味,不厭頻讀。中平以後,天下大亂,寰宇分崩,民至此稍息肩矣。曹氏後裔獲全,天心固不爽耳。
八月初一日(九號)。癸丑白露節。晴。祖妣生辰拜供。飯後祝六太爺五十九歲生日。至蘇、吳、馮三處複診。所患皆痢疾,餘治之各異,皆有大效。馮老太太七十八歲,老健無異中年。輕用大黃(只五分),重用山楂、麥芽(共五錢),兼用釵石斛、懷山藥,以顧脾胃。蘇漢翹五色下痢,腹痛嘔逆欲死,滴漿不下,邪毒上衝,勢甚危險,用生大黃一兩、生甘草一兩爲君,以蕩滯清毒。吳幼芝夫人久病體弱,脈滑而無神,不任攻下,特師千金陟釐丸法,用防己、香豉、厚朴、杏仁、蘇梗、當歸等味,以解寒熱而通壅滯。今人動執成方,爲一概之治,醫豈若是其易哉!至吉祥園觀劇,東興樓晚餐,均六太爺作主人。與夫人、恩女同車而歸。半夜,大風。
初二日(十號)。甲寅晴。六弟生辰拜供。隱公來談,述其門人廣東伍容伯(觀淇)爲參謀部一等科員,此次國體請願全部簽名,容伯以心所不安,不能強同,獨不署名,可謂獨立之士矣。飯後至安福衚衕王處診疾。又至京兆處複診。迂道至二侄處迎夫人同車而歸。
初三日(十一號)。乙卯晴。午初刻沈大京兆過談。蕭親家自津來,命寶綸叩謁,並命惠、懿、汀、振、閏、貴、愉叩見,久談乃去。至王處複診。又至西河沿東昇店徐閣丞(士麒)診疾。西院梨熟,摘取盈筐,計百餘枚,鮮甘爽脆,滿口生津,洵治肺燥佳品也。
燈下寫大匾、大對七件。
初四日(十二號)。丙辰晴。戴仲嘉、汪聘臣、劉漢聲均來見,各有所求。嘯溪、心泉偕來診。飯後赴社政會。又吊王粹老之喪。在恆裕取月用款,適值晚飯,入座飽啖。又至吳、王二處複診。歸寓,伯葭來邀餘父子益錩夜餐。伯葭同回簃中暢話。看《通鑑•陳宣帝紀》訖。
初五日(十三號)。丁巳晴。頗涼。董篔峯來談。飯後至王處複診。訪鬥瞻不值。至京尹署赴沈大京兆之約,商議公事。朗軒邀益錩夜餐。與伯謙、朗軒回簃暢談,瀾翁亦至,夜分始去。奉大總統交令,任命餘爲政治諮議,並送來任命狀一紙,月支薪二百元。寡婦再醮,自此始矣。(〔眉〕高樓紅粉三年恨,惆悵羅襦贈嫁珠。)
初六日(十四號)。戊午晴。作京兆二十縣第二次請願書。着常禮服詣新華門通名陳謝。因至二龍坑蠶業講習所與農會同人履看桑園,佔地三十六畝,植桑七千數百株。若使經費充足,經理得人,足爲北省蠶桑之倡。酉刻在精舍請客(蕭小虞親家、裴伯謙、呂椒舅、方燮尹、莊思緘、史朗存、六太爺,量婿、惠兒亦入座)。席散,呂、莊、史、瀾四君久談乃去。
初七日(十五號)。己未雷雨交作。至吳、王二處複診。門人李碩夫來見。又爲社政進行會作請願書一通,專就社會立論,遂與京兆一書詞意全不相犯。燈下寫沈姨母七十壽辰詩屏一幅。
初八日(十六號)。庚申晴。大總統壽辰(總統生於咸豐己未年八月二十日。是歲西曆爲九月十六日。餘因檢查同治癸亥八月初十日爲西曆九月二十二日,倘中國定用陽曆,則吾生日爲九月二十二日矣)。詣新華門外司閽室通名叩祝。有一班人假用王印川名義,招集各省請願代表人,組合團體大會於長安飯店。餘見其雜亂無章,匆匆與潤田同出,至廣德樓觀鮮靈芝戲,在醉瓊林夜餐,均朗軒作主人。
初九日(十七號)。辛酉晴。小松丈送肥城桃二十枚,皮薄汁多,甘潤出深州之上。
四鍾訪朗軒,未值。至京尹署診疾。歸寓,兒女、兒婦設酒餚爲餘暖壽。徹夜不眠。
初十日(十八號)。壬戌黎明微雨旋晴。餘五十三歲生日,來客不減。年年以此累親友,良用歉然。兒輩以金麟班大傀儡戲爲舞彩,頗有可觀,子正始散。嵩岑叔祖、玉山侄、典臣婿特自津來。
十一日(十九號)。癸亥晴。甚悶熱。午前卻客靜憩。未刻至江西館組合請願聯合會,以各省各機關代表人爲之。公舉沈雨人爲會長,那王、張錦芳副之,夫有所受之也。
餘被舉爲理事。至兵馬司中街張宅診疾。
十二日(二十號)。甲子晴。嵩岑叔祖回津。寶惠返寧。張景韓、劉漢聲來談。臨蘇帖寫冊頁一開。爲裴伯謙診疾。赴朗軒家庖之局。景樸孫攜坡公《寒食帖》墨跡,餘爲第二次展觀矣。一番細玩一番有得。
十三日(二十一號)。乙丑晴。錢士青自舊金山領事回國來見,談及英國名爲君主立憲,而政權皆在議院,皇帝僅有可而無否。美國名爲民主,而大總統之權極重,可以操縱議院。是兩國名實適得其反。非曾久歷英美者,不能作是語。飯後至吳處複診,又爲趙劍秋夫人診疾。在恆裕便餐。至六點鐘踐鬥瞻之約,表面爲看病,實有密談。歸寫對兩副。
接大兄信。
十四日(二十二號)。丙寅陰雨徹夜。訪嘯溪,訪沈雨人,兼答拜劉葆良,又訪小松丈,面辭陶星如、芝泉酉刻之局。至小蘇州衚衕謝吉甫,預爲五叔岳母拜節。至千章衚衕爲盛幼盦診疾。冒雨作半日奔馳。中央觀象臺及農商部,每日必預報天氣,十不驗八九。
甚至前日臺報溫氣上升,部報溫氣壓低,兩處適得其反。今日皆報先陰後晴,不料日光未露,雨聲不停。如此測驗,其亦不可以已乎?且大書特書登諸報紙,豈非笑柄。一般新人物,事事求勝前人,強不知以爲知,無如天公不做美,萬目昭彰,不容若輩欺誣也。
十五日(二十三號)。丁卯晴。中秋節。晨起祀神。飯後至乾祥結算米賬,大約每月食米需銀元六十圓也。至三兄處拜節。入城爲伯謙複診,論醫談道,語頗入玄。伯謙盛推《中庸》,謂其精深微妙,得聖道真傳,《大學》不能並也。因訪思緘久談。見坡公銅印,篆曰“蘇軾之印”,黃仲則先生鐫銘於匣蓋之背,蓋面雕坡公小像,甚工。印爲錢塘楊(復)所藏。(楊爲雪漁年伯之子。)自制《水調歌頭》一闋,環匣鐫之。學公書十八年,乃得見公手澤,摩挲玩賞,不忍釋手。又右軍《遊目帖》真跡,清內府所藏。純廟珍爲至寶,刻之《三希堂帖》中,後入恭邸。不知何時流入日本,用珂羅版印出,較墨跡不爽纖毫。
又右軍《孔侍中帖》,亦珂羅印,思緘讓而歸諸餘,價十一元(尚有松雪《半截碑》)。不意今日連見三寶,捧歸細玩,從此拙書當驟進矣。月上時祀先。接寶惠濟南稟。月色皎潔可愛,步月至報子街訪瀾翁,久談始歸。
十六日(二十四號)。戊辰陰雨,晚晴。秋分節。未刻至福壽堂赴請願聯合會,遇誠玉如,偕登樓小酌午餐。至吳、裴二處診疾。出城至安徽館祝李潤田太夫人八十壽。
十七日(二十五號)。己巳晴。公府傳見。三鍾二刻入新華門,乘官設人力車至豐澤園門下車,入接待室(頤年堂之廂屋),鬥瞻、劭民邀在電報處小憩,又由鬥瞻邀至內史監坐待,與王書衡、王次籛劇談。四鍾二刻,承宣官引至春藕軒,次籛陪入,總統已迎於檻內讓坐待茶,敘舊甚殷。盛譽餘政治之學,派入政治討論會(在總統府內別一機關,與諮議無涉),隨舉茶送客。計見面一鞠躬,申謝一鞠躬,臨行一鞠躬,總統均答禮,出座相送。此大總統之與君主迥不同者。仍坐人力車而出。因至京兆署爲沈二世兄複診,與大京兆密談甚久。歸已八鍾。過益錩夜餐。發惠信。
十八日(二十六號)。庚午晴。未刻至農會。至汪家衚衕祝亮生生日,子惠、小山、子中各出舊扇求書,頃刻遂書三扇。聞元和陸師相今日丑時薨逝,公之死真得其時矣。感嘆慰心,莫可名狀。
挽元和師相。
立朝竭股肱,唯寅唯清,結三百年相業;易簀啓手足,而今而後,爲天地間完人。
(〔眉〕此聯字字有意思,字字切合。)
留秀夫伴寡婦孤兒,讀史至今餘涕淚;口信國殿狀元宰相,令人不敢薄科名。
十九日(二十七號)。辛未晴。午前至張處複診。訪袁寄耘,商畿輔學校事。因至校訪範棣丞,即在校午餐。三鍾赴討論會議事,由公府發下第三百九十六號徽章。此會設於舊崇雅殿,現呼爲議事廳,會員連餘共十七人,皆總統親信之人。鬥瞻爲會長,其中舊屬吏幕府居大多數,前朝詞臣只餘一人而已。今日所議之事,共守祕密。五鍾始散。至吳處複診,又爲蘇漢翹診疾。發寶惠信。沈大京兆巡按湘中,繼任者爲王公(達,字志襄,皖人)。
二十日(二十八號)。壬申晴。門人陳仲偉(業)來見。飯後吊元和師相之喪。遺折上後,奉宣統皇帝諭旨,贈太傅,諡文端,賞治喪銀三千元。陸宅恭書諭旨陳列中門兩旁,翼以黃牌四對,猶是前朝舊式也。靈前高揭“文端”二字,此則爲從前所無。久坐而出,至京兆署舊照廳,謝希文四叔嶽。又入署爲沈世兄診疾,未晤叔詹。至朗軒處略憩,即至泰豐樓赴王鐵珊之約。連日車中讀《隋文帝紀》。文帝以詐術欺寡婦孤兒而奪之,楊素即以詐術離間其父子。籲!可畏哉!
二十一日(二十九號)。癸亥晴。潤澤來,兼約朗軒來作半日話。沈大京兆以大八尺宣紙求書大五言對,飽墨濡筆,縱橫盤礴,仍自完實謹嚴。此餘近日進境也。爲蕭小隱事致書沈冕士昆仲。傍晚至漢翹處複診。大女請往益錩夜餐。長汀江叔海(瀚)得子居府君鈔本文稿十三首,皆初、二集所無,似是已刻集後續作者。思緘借諸叔海,囑史顨圃手錄。餘又從思緘借來,託司令處書記諸君分錄之。夜不成眠,幾成慣事。嵩岑叔祖自津來,下榻簃中。
二十二日(三十號)。甲子(〔眉〕甲子以上所記干支,不知何以全錯,此後更正。)
陰。約蠶桑講習所司事鹿君來寓,詳究其有無外界轇轕,爲農會接收之預備。飯後留洋一元,煩張師陪嵩岑叔祖遊中央公園及古物陳列所。坐簃中竟日看書。五鍾至福全館赴徐友梅同年之約,雨大至,席散冒雨至會賢堂祝劉伯魯七十生日(仲魯同年之胞兄),看戲數出而歸。自二十日至今日,飛蝗蔽天,自西北往東南,聯綿不斷。吾生五十三年,初次於北方睹之,恐非吉兆也,心竊憂之。
二十三日(十月一號)。乙丑晴。未刻農會例會。朗軒來作半日談。偕張師、潤澤、六太爺叔侄至中華大學飯館夜餐,朗作主人。歸寫七言大對兩付。今日蝗飛尤多,自入民國後,一般新學,剷除舊風俗,前朝祀典,皆以迷信了之。百神不宗,禮敬蕩滅。三年來,風、水、火、蝗各災,無月不告,乃知《周官》迎貓祭虎、社蠟鄉儺、敬天愛民,具有精義。乳臭小兒惡足以知之!司令處諸君分鈔《大雲集外文》,一日而畢。
二十四日(二號)。丙寅晴。陳仲偉、唐昭卿來談。臨坡帖,寫斗方一幅。晚,至長安飯店赴蔡師愚、夏劍丞之約,皆討論會同事也。接寶惠稟,知廿二日寅時又得一子,連六胎皆男,丁口盛矣。
二十五日。丁卯至王處診疾。看《通鑑•隋文帝記》。
二十六日。戊辰晴。午刻至鄉祠,赴京師菜行商會之請,宴畢攝影。未刻即在祠與同鄉九人公請前京尹沈叔詹、新京尹王志襄,盡歡而散。王大京兆派量能赴日本充朝鮮物產展覽會委員,以其曾留學東洋畢業也。歸寓即傳王公之意,寄信三河縣囑量能即日回京。
晚飯後訪隱公、幼達夜談。
二十七日。己巳晴。一日不出門。批校新鈔《大雲山房集外文》。原本有圈點,不知何人所加,極中義法。又臨坡帖,寫斗方一幅。隱公、幼達、謝質我來訪,專爲看坡公
《煙江疊嶂詩》墨跡。錢新甫同年自津來,偕瀾老過訪,傍晚偕詣石駙馬大街對過新開協和羊肉館,張師、哲臣、澍棠侄、綸、懿均在座,瀾老作主人。接寶銘信,隨手作復,交快郵遞。又發惠信。希文叔嶽來謝。三代政教,一“禮”字足以盡之。吾人持躬接物,亦一“禮”字足以盡之。
二十八日。庚午晴。飯後至歐陽煦庵處爲年伯母診疾。已不可爲,直言回覆。又至吳處複診,病人已能出房門矣。至小蘇州衚衕祝吉甫生日,與夫人同馬車而歸。朗軒在益錩拍電相邀,因往夜餐。車中看《通鑑•隋煬帝紀》。接駿侄信,知於廿二日寅刻得一子,與建保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可雲奇巧,但不知孰兄孰弟,只可以六刻先後分之。吾父母同時而得兩曾孫,堪慰九原矣。益錩歸後又寫對三付。
二十九日(七號)。辛未晴。魏靜涵自南來。陳公孟來就診。至椿樹二條爲沈步洲診疾。訪蕭翰臣,偕詣廣德樓觀劇,遇車藹軒,邀至正樓合坐。散後在萬福居晚餐,翰臣作主人。量能自三河歸。接王卓聲奉天信,汪聘臣吉林信。
三十日(八號)。壬申寒露節。晴。蔣茹孫(慶恆)自粵東來,中表親也。至珏生處祝其太夫人壽。在恆裕久坐。哲臣邀羊肉館夜餐。隱公來談。
九月初一日(九號)。癸酉晴。飯後至彭雲伯處診疾。至福壽堂祝吳絅齋同年太夫人壽。又答拜魏靜涵略談。朗軒邀益錩夜餐,偕量能同往。夜,雷電雨。九月聞雷,洵異事也。亂端若起,其在湖湘間乎?復謝博野朱楚白、任邱鄭幹丞兩門人信。
初二日(十號)。甲戌竟日陰雨,頓冷。至彭宅複診。出城吊歐陽年伯母之喪。道路泥濘,騾車所以不能廢也。歸坐簃中,評校《大雲集外文》三篇,看書寫字,頗得沉寂之趣。天將明時,大女喚於窗外雲,量能患霍亂甚重。與夫人披衣開門往視,梁升針尺澤出黑血,又進周氏回生丹兩服,疾良已。待其脈乎始就寢。
初三日(十一號)。乙亥晴。實錄館送知會來,《德宗景皇帝實錄》正本告成,請寶惠到館校對。餘於十一鍾代往(詳校官只存三人,若寶惠告假,則支配不開矣),恭校第二十九卷光緒二年四月份上冊,在館午飯,校訖始歸。晤李新吾、吳蓮溪(懷清)、張卿五(書雲)、金兆豐、朱聘三(晁珍),皆詞館舊友也。寫舊庫絹龍文十三言長聯,計長一丈四尺,又大小字對各一付。邀伯葭在益錩餐,餐畢偕歸,潤澤亦來,劇談而去。
初四日(十二號)。丙子晴。六、七兩弟忌日拜供。瀾翁昨夜得子,特往賀之。翁年五十九歲矣,可謂老蚌生明珠也。至彭處複診。六鍾至明湖春赴張鳴岐(鳳台)、謝靖遠(桓武)二君之約,皆討論會同事也。餚味佳絕。夫人率二媳、恩女晚快車赴津。沈東甫先生《新舊唐書合鈔》,二十年前聞有此書,無力購買,宣統二年乃得之,又未暇讀也。
看似僅以鈔名,實不朽之盛業,與彭文勤公《五代史》同爲一部奇書。倘破兩年工夫,將此二書仔細畢業,其於經濟詞章思過半矣。臨臥得詩一句雲:“花入秋涼別有香。”殊不易對。
初五日(十三號)。丁丑晴。瀾翁新生小兒,屬餘命名。名曰阿繩,以取繩其祖武及繩系堅固之義。伯葭、潤泉來談。至大雅寶衚衕祝史世姻伯母七十九歲生日。因至卿和處,特訪王峨峯論醫道,頗有特識,聞出自家世祕傳也。餘近讀《難經》於“三焦者五穀之道路,十二經之所會也”二語大有領會,舉以質峨峯,所見吻合。又至白米斜街赴劉仲魯、王鐵珊、張君立、馮公度之約,歸寓十一鍾矣。又寫大直幅一幀始就寢。寶惠裁寄上海報一段,無端大有毀我語。餘自劾罷善化相國後,得罪一般依賴瞿、岑兩公之人,又得罪報館,騰謗者幾及十年矣。直已司空見慣,如秋風之過耳,痕跡全無。大凡吾人擔當世界大事,必須智深謀沉,忍辱負重,不輕爲外界擊其心。欲做氣勢,不能盡人而悅之。不得志之徒,在所必罵。慾望人人道好,決無此理。只當問事之當爲與否,吾心果安與否耳。
寶惠裁寄此紙,是心中猶未免介介,此即爲其所動,不能沉下氣去矣。
初六日(十四號)。戊寅晴。至萬萸生處,爲其令嫂診疾,病已不可爲,直言復之
(後知延至廿四日始死)。至實錄館代寶惠校二年四月份下卷。接寶銘信,決意隨嗣伯去職。
此舉極是。事人固當如是。看《通鑑•隋煬帝紀》上。
初七日(十五號)。己卯晴。飯後至農會查看製造陳列各品,爲後曰大會之預備。出城賀王晉卿兄嫁女喜。瀾翁邀羊肉館夜餐,偕歸簃中,朗軒亦在此,劇談而去。寄五、七弟婦信。
初八日(十六號)。庚辰晴。小門生商城黃薌石(茂棻)來謁。其父關同,字榆庭,乙未會房所得士也。問知榆庭現在本邑。飯後至萬處複診,病榻穢氣沖鼻,餘於九死中求其一生,診脈不能不久,頓覺頭昏胸悶。又因效五嫂託事,勉至恆裕訪潤田。又至明湖春赴公度之約,四肢發厥,不克支持,狼狽而歸。狂嘔半盂,胸次略寬,即就枕。
初九日(十七號)。辛巳晴。重九。農務總會開兩週年紀念大會,巳刻前往。步軍統領鶴松亭、袁俊卿二總戎,王志襄大京兆,宛平李大令(杜)均到。十二鍾開會,餘報告一年成績大略,各主任各報告本科經過、成績。來賓演說者一人。即設席款來賓,參觀成績,遊歷試驗場,四鍾始散。瀾翁偕錢伯愚、沈愷臣來。愷臣乃幼彥亡友次子也。至羊肉館夜餐,瀾翁作主人。
初十日(十八號)。壬午北風,陰凝驟寒,可着小皮衣。至李直繩、楊朗軒、姚石荃三處賀嫁娶之喜。晚,至賢良寺赴小松丈、李洛如、陶星如、樸如之約,爲思緘五十生日預祝也。散後與思緘同年至直繩處觀劇。梅郎演《嫦娥奔月》,古妝麗質,翩翩欲仙,樊山謂天上嫦娥恐亦遜此顏色。餘因憶小說《來生福》彈詞(閨閣所看之七字句),潘宮柳填《小遊仙詞》,有云:“我似寒簧,正恐寒簧羞見我。”真妙語也。與夫人同車而歸。看《通鑑•隋煬帝紀》中。
十一日(十九號)。癸未晴,仍風。寫應酬字多件。傍晚又至直繩處觀劇,唯鮮靈芝兩劇差可觀。女伶戲既惡劣,福興居菜尤污宿不堪,乃至隔壁訪伯謙謀食,兼約朗軒共談。
十二日(二十號)。甲申晴。國民會議在宛平縣署投京兆議員,南宮鞠雲從(成霈)來邀,同往互投一票。有周君(述祖)持票舉筆,正沉吟欲舉之人,適見餘到,遂振筆書吾姓名入匭。自己酉秋餘四十七歲生日,徐花農前輩繪團扇見貽,並綴七絕四首爲壽,自是每歲以爲常例,今年八月檢之,已積七柄,恐絹素易於蔫損,乃依次裝潢成冊,題詩一首,以志良友風雅深情。此後續有所得,即絡繹付裱,異日裒然大冊,亦至寶也。
十三日(二十一號)。乙酉晴。管夫人生辰拜供。宛平縣揭曉,餘以六票當選。六票適合定章。昨若無周君相助一票,竟落第矣。危哉亦巧哉,始知凡事皆有運氣,非偶然耳。宛平九百六十餘人初選,選出五十五人。
十四日(二十二號)。丙戌晴。至彭處診疾。
十五日(二十三號)。丁亥陰。弟婦許恭人忌日拜供。飯後至張處診疾。老友任棟臣來訪,年六十一矣,猶着夾衫單褲,寒態可掬,惻然愍之,贈以大小棉襖、夾褲、舊絨裏衣。連日酬應疏簡,獨坐簃中,看書寫字,頗可收溫習之益。寄寶惠信,凡五紙。
補錄十二日題畫冊詩(即以前記語爲題亦可):我愧甌香館後人,君家供奉獨傳真。入懷明月年年好,着手春風幅幅新。大隱東山望霖雨,高文北斗動星辰。鄭公三絕今誰比,憔悴京華鬢似銀。(〔眉〕花老謂第六句極有氣焰,光芒萬丈。)
十六日(二十四號)。戊子晴。霜降節。未刻至社政會。又在恆裕小坐。夜,早眠。
十七日(二十五號)。己丑晴。爲伯謙診疾。訪思緘,留午餐。傍晚赴嘯溪曲局。接寶銘明信片。貞盦前輩過談。周茲明以其大父韜甫先生隨筆見貽,閱盡半冊,多獨得之論。
先生極不滿於宋儒及明之東林。且謂明亡於書生之論,真具卓識。
贈沭陽李嘯溪同年。
同榜英年白髮侵,故人寥落況分襟。千秋青史翻新局,九月黃花共此心。(〔眉〕總要字少意多,一句極須有兩層折。)淮海田荒人老健,冰霜歲晚氣蕭森。獨憐倚杖柴門立,目送歸鴉返舊林。(〔眉〕結寓情於景,是古法)。
十八日(二十六號)。庚寅晴。至伯謙處複診。又至西廊下常宅、安福衚衕王宅診疾。夜,約子珩丈、劉鳳叔、瀾翁在簃唱曲,幼達、隱公來聽。
十九日(二十七號)。辛卯晴。管夫人忌日拜供。着常禮服至新華門司閽室掛號,賀大總統五世子完姻之喜(端忠愍之女)。寫屏八幅,對二付。七鍾至德昌赴王大京兆之約。
讀《唐書合鈔•李密傳》(下簡稱爲《唐書》)。密初勸楊玄感速取關中,而以攻東都爲下策。迨自起兵,適蹈覆轍,卒以損兵東都而敗。柴孝和勸其取關中,密不能從也。蓋玄感兵起倉猝,煬帝遠隔遼東,鼓行而西,乘其不備,可以得志。密之部下,皆山東賊帥,人心不齊,長安先已有備,若進不入關,而東都兵乘其後,將立潰矣。密之不得不攻東都,欲先取以爲根據地,勢使然耳。
二十日(二十八號)。壬辰晴。伯葭來談,偕至益錩午餐。餐畢至常處複診。閱翁文端《知止齋詩集》,有《洪州古鐘歌》。鍾爲南唐節度使林仁肇重鑄,並鐫銘於鐘上,署年唐乾德五年。乾德乃宋太祖年號,其時南唐已奉宋正朔,故以唐號冠宋年,亦考古家一異聞也。快信寄濟南王季樵前輩信。
二十一日(二十九號)。癸巳陰。未刻吊陸文端師之喪。至常處複診。又應王大京兆之約,至尹署密商國民代表事,因留夜餐。歸已十鍾矣。宛平縣送來初選當選證書。以銀十三元買珂羅版影印百衲本《史記》若干冊,共一箱。汲古閣毛氏集各種不全宋版《史記》,合爲是編,曾藏季滄葦家,後歸劉燕庭,入端忠敏陶齋書架,商務印書館主人涵芬樓吳氏覓得之,以付影印,與原本不差累黍。其中小字本字作歐虞體,尤精美絕倫。吾儕費十餘元,即得天壤間至寶,集無數精緻宋板,摩挲玩賞,可雲奇福。士生今日而不讀書習字,是謂自暴自棄。坐簃中仔細分別種類,不知日晷之移也。
二十二日(三十號)。甲午晴。第七孫建保與七房侄孫麟保同彌月,祭告祖先。飯後賀唐昭卿同年娶兒婦之喜,久坐乃歸。
二十三日(三十一號)。乙未晴。至張閣處診疾。在實錄館午餐,代寶惠校二年八月份正本一卷。又至常少餘處複診。季申四兄拍電告,今日到京,下榻叔明侄處。細玩集右軍書《興福寺碑》,始知信本《化度寺碑》得力於右軍深矣。
二十四日(十一月一號)。丙申晴。季申兄過談,壬寅一別十五年矣。農會常會期,未往。
二十五日(二號)。丁酉晴。至張處複診。飯後季兄來,偕詣吉祥觀劇,並約瀾老、朗存在東興樓夜餐,朗作主人。量婿歸自朝鮮,詳詢亡國後情事,重增感懼。
二十六日(三號)。戊戌晴。至常處複診,薦王峨峯同診。朗存叔侄來夜談。寶銘歸自粵東。訪鬥瞻於新居久談。
二十七日(四號)。己亥晴。至小蘇州衚衕祝五叔岳母生日。復至常處詢峨峯接診情形。傍晚復至南池子,與曲會諸君合祝李嘯溪同年生日,餘唱《謁師》、《議劍》兩劇。
連日看《通鑑》隋煬帝、恭帝紀訖。《通鑑》紀年,以大業十三年爲恭帝侑義寧元年,復以義寧二年爲唐高祖武德元年。其時煬帝尚在也。奪去大業十三、十四兩年,究嫌不合。
若以統系論,煬帝既亡,自應以恭帝侗皇泰元年直紹大業,待次年王世充篡位,然後隋統
始絕,即唐王所立之恭帝侑,尚是閏位也。《通鑑》爲敘次直接之便,不得不沿《唐書》之舊,奉義寧爲正統,爲抹煞皇泰主,遂致隋祚短一年(煬帝諡號,《通鑑》未敘何處所上,若東都恭帝,則諡爲世祖明皇帝,論理當以此爲正,唯與煬帝太相違反耳。胡氏於恭帝禪位於唐下注三主三十八年,其實應爲三十九年)。
二十八日(五號)。庚子晴。一夜西風颯颯,落葉有聲。存懋亭四電促診,午前即往。又至汪家衚衕祝衡小山生日。又出崇文門至潤田處吊其亡嫂之喪。驅馳殆四十里,稍憩復至明湖春赴景韓之約。看《通鑑•唐高祖紀》上之上。吾常最重陳杲仁,歲時祭賽甚盛,稱爲隋司徒。今觀《通鑑》,杲仁乃沈法興之司徒也。
二十九日(六號)。辛丑晴。辰刻至京兆署投國民代表票,並充投票監察員。大堂暖閣上設三席,監督居中,京尹、監察列左右。午餐頗盛。三鍾時投至三分之二,餘先行,至懋亭處複診,又至朱小汀處賀娶兒婦喜。又祝朗軒五十三歲生日。傍晚在夢陶丈處合請思緘,預祝五十正壽。九鍾歸。
十月初一日(七號)。壬寅晴。九鍾至尹署監察開票,十二鍾開畢,餘得五十六票,充宛平縣國民代表。與金小山丈在安定門臉西大院大茶館午餐。又至存宅複診。朗軒來夜談。寶懿媳婦於午後一鍾舉一男,是爲第八孫。四旬之中而得兩孫,祖宗之餘澤長矣。
初二日(八號)。癸卯立冬節。晴,有風。九鍾至尹署投國體票,京兆代表廿人鹹集,由王鐵珊領銜。十鍾投票,十一鍾開匭,計得贊成君憲二十票,全體一致,即由鐵珊登臺宣讀勸進文,臺前拍掌如雷。衆代表簽名訖,京兆尹又出立法院委託書,請衆簽字,遂攝影。京尹兩大令、衆代表又別攝一影。宴於署之二堂,盡歡而散。至存處複診。至六太爺處賀小孩彌月之喜。餘命名曰福繩。曲會諸君醵資爲賀,餘亦與焉,歌《議劍》一曲。
阮鬥瞻處拍電請夜診,坐人力車而往。歸詣六太爺處夜餐。董授經約明湖春,辭。
初三日(九號)。甲辰晴。巳刻至福全館,代表公宴京兆。二十額,大興得其三,永清得其二。固安、懷柔、順義不與焉。散後至存處複診。又至本司衚衕奎宅診疾。連日看《通鑑•唐高祖紀》三卷。
初四日(十號)。乙巳晴。景韓來談,邀至益錩午餐。至存、奎兩處複診,懋卿今日始保無恙矣。又至錢糧衚衕韋作民(以黻)處診疾。又至聚壽堂祝哈雲裳祖母八十壽,聽戲兩出而歸。此五日中每日必奔馳四十里,馬瘏而人不甚倦。看《通鑑•唐高祖紀》中之上。夏王竇建德自河北帥師救王世充,秦王世民扼之虎牢,凌敬說建德,逾太行,入上黨,徇汾晉,以趣蒲州,則關中震駭,鄭圍自解。論者多惜建德不用其謀,以致敗亡,而不知時勢不盡然也。世充困守孤城,專恃夏救,若夏兵舍而北去,世充計窮,秦王必從虎牢回師,以全力攻洛,恐建德未抵上黨,而洛陽已破降矣,蒲州安可至耶?唯建德能用敬言,或尚可延一二年之命,不致敗亡如此之速耳。高祖殺建德而赦世充,後人譏其失刑。
以人品論,竇誠優於王,且世充篡弒而建德無罪;若以大局論,世充詭詐猜忌,人多叛之,建德則英勇得士民心。故世充無能爲,而留建德則生後患。觀劉黑闥以夏之舊將,尚能負隅力抗者二年有餘,則知唐之忌建德,遠過於世充也。世充力竭而降,建德則因一戰被擒,餘力尚勁,不得不亟殺之以息後患。其後梁蕭銑之被誅亦然。半夜雪。
初五日(十一號)。丙午晴。先世父忌辰拜供。至陳公孟處診疾。夫人因丙女將產,晚車赴津。晨雪始霽。燈下寫“中華門”三大字,每字四尺見方。
初六日(十二號)。丁未陰,甚寒。至阮鬥瞻、楊雲史兩家賀喜。至存、奎兩家複診。又至明湖春赴思緘、劍秋之約。看《通鑑•唐高祖紀》中之中。
初七日(十三號)。戊申晴。門人薩肖說(起巖)來見。癸卯一見十五年矣,與吾同歲,皤然若老翁。飯後至韋處複診,在吉祥觀劇,瀾翁作主人。散後又至奎處複診,病無可救,姑慰病人。又出城至明湖春赴謝輔廷之約。接寶惠稟。程頌臣面交南京匯款九百七十元,系常州田租所得,三房二百元,六房三百元,本房四百七十元(本是五百元,銘
用去盤川三十元)。
初八日(十四號)。己酉陰。晨醒,即爲吉甫飛函催起,知五叔岳母病勢沉重。疾馳而往,診脈,六部俱伏,痰火閉錮,胃液全枯,百計治之,竟無轉機,至夜八鍾始歸。
拍電告夫人。
初九日(十五號)。庚戌陰雨竟日。午刻至農會一行,即至董處,五叔岳母已於午刻逝世,享年六十五歲。又至存、奎兩處複診。四鍾歸寓,始進午餐。又換騾車至明(海)
處複診。寶惠還京。看《通鑑•唐高祖紀》中之下。
初十日(十六號)。辛亥晴。午初刻至董處送入殮,不覺失聲痛哭。飯後歸。傍晚赴劉鳳叔之約。燈下爲作霖斟酌田封翁墓誌銘稿。
十一日(十七號)。壬子晴。午刻夫人忽然附早車回京。未刻至悅生堂與閔少滄丈、帥巢叔晤面,以敬節會宣武門大街房屋讓與南昌會館,得價八千元。此屋租與鐵廠,月租極微,且拖欠數月,春間收買舊炮,不意內含炸藥,入冶之際,陡然爆發,幾將南昌館樓轟倒。館中經此危險,決意買收。餘亦有鑑於此,以此售價另購新屋,兼爲會中增收入之資,當收定銀五十元。傍晚至廣和居赴黃幼達之約。接季樵前輩信。
十二日(十八號)。癸丑晴。夫人早車仍赴津。未刻赴蠶桑講習所與同人議籌款辦法,推昭卿同年爲主任。至韋宅複診。出正陽門至福興居,赴馮公度、李雨亭兩局。
十三日(十九號)。甲寅晴。午後寫字甚多。至實錄館代惠校《德宗聖訓》一卷。朗軒、隱公、瀾翁同來夜談。
十四日(二十號)。乙卯晴。飯後至石板房馮述先處診疾。又至存處複診。至八大人衚衕賀陶月如嫁女之喜。出宣武門至江西館,與閔少滄、帥巢叔房屋寫契成交,南昌京官鹹集,畫契後設盛筵相款,時已上燈。又至聶獻廷處賀招贅之喜。
十五日(廿一號)。丙辰晴。門人楊吉山、李雨亭同來見。飯後至馮、存二處複診。
馮疾已殆,居然服藥大有轉機。出正陽門至元興堂赴宛平李老父臺之約。
十六日(廿二號)。丁巳晴。飯後訪朗軒,還前借壹百元。歸寫丈二大對一副。晚,六太爺在此請客。與季申四兄暢談,一傾十餘年積愫。
十七日(廿三號)。戊午晴。天頗暖。沈霞標來談(紹興人。聞餘醫道而來)。飯後至馮處複診。六鍾在福興居請大興、宛平兩邑尊。張子遇年八十一歲矣,談道鹹間京師局面甚悉,令人有生不逢時之感。
十八日(廿四號)。己未晴。先妣生辰拜供。至東斜街與四兄話別。又至京兆署祝董四叔岳母壽。又至謝家衚衕吊田蘊山太夫人之喪(其地直抵安定門臉)。又至存處複診。
又訪吉甫。半日奔馳三十餘裏。夜飯後寫六屏兩橫披一聯。靜坐簃中,看《論語輯義•堯曰篇》,見得我夫子實有帝王思想。又看吳增僅(盱眙人。吳勤惠公子)三國地形表,於魏荊、揚二州境土分畫甚明。寶惠領到新得三等文虎章,量能奉委署理香河縣知事,皆極可喜。遣寶銘赴津祝李嗣老壽。
十九日(廿五號)。庚申晴。至馮處複診。又至思緘處爲大甥女診疾。在益錩夜餐,爲量能賀,兼挈大、三兩女。
二十日(廿六號)。辛酉晴,暖甚。重御珠毛袍。午刻至長樂意赴思緘之約,爲四兄設餞也。飯畢隨意在廠肆流連,至三鍾半送四兄登車,一揖而返。適值鄭彰威侯靈輀由津浦路抵京,田蘊山太夫人靈輀附車往臨渝歸葬,車站異常熱鬧。鄭侯之事乃中國第一次行國葬禮也。回寓少憩,復至宴賓樓赴李氏叔侄之約。
二十一日(廿七號)。壬戌晴。與惠、嫺同車至南橫街祝三兄生日,面畢至石板房馮處複診,病忽反覆,關脈欲散,恐終不起也。回家稍憩。又至瑞蚨祥南棧赴陳靜齋之約,餚極精美。亞蘧約廣和居,辭。
(原稿此處空四行。以下失記。)
十一月初一日(十二月七號)。壬申陰,北風,始寒。第八孫齊保彌月,午刻祀先。
丹雲丈、思緘、松泉、瀾翁、勳仲、卿和、澍棠均來賀。至黃敏仲、馮公度、劉嗣伯處複診。公度之子本患溫熱,延詹、王二醫,以大劑酸斂藥治之(烏梅用至一兩,百思不得其命意所在),熱邪陷入血分,勢甚危迫。昨晚餘審其脈結,氣促,舌尖絳,用羚羊角、熟大黃內外兩透,謂明日必下燥糞,遍身出疹,否則殆矣。服藥後,今午果如響斯應,闔家大喜,其太夫人呼我爲神仙,餘亦用以自慰。夜,雪。
初二日(八號)。癸酉先大夫生辰拜供。晨雪始霽,積二寸許,寒甚。飯後至塔、馮二處複診,飢寒交迫,殆不能勝。連日車中看《通鑑•唐太宗紀》上之下,中之上。潤澤、荃孫來夜談。東西突厥俱亂,胡注謂天福中華。今日外交亟矣,未知上天何日福我中華乎?初三日(九號)。甲戌陰,寒。至實錄館校《實錄》半卷。聞塔式古之弟允修病歿。
昨見其氣短,善飢,脈數,是謂除中,法在不治,急以人蔘、白朮救之,竟無效。餘於允修利導過甚,犯虛虛之戒,吾之罪也,悔恨殆難言狀。夜飯後復至公度處爲其次子診疾。
大女赴香河並偕三女、五女往署作伴。至楊蔭北處診疾。
初四日(十號)。乙亥陰。未刻在蠶業講習所開特別會,以本所東南鑲藍旗箭廠一空地交還農商部轉交該旗。又至懋卿處複診,已近七鍾矣。夜暝陰寒,飢疲已極,過益錩夜餐。
初五日(十一號)。丙子晴。至劉、楊二處複診。答訪任景楓。至惠豐堂赴大德通之約,賓主四人而已。歸已九鍾。寫擘窠大匾兩幅。看《通鑑•唐太宗紀》。接量能信,又接三女各一稟。代行立法院據全國代表一千九百九十三名一致贊成君主立憲,合詞勸進,大總統申令辭讓不受(院中勸進表即用魏晉九錫文體裁)。
初六日(十二號)。丁丑晴。竟日雪意甚濃,林亭樓閣處處入畫。午刻至實錄館校完同治十三年十二月份全卷。至請願聯合會探詢今日情事,知代行立法院再上表勸進,已奉俞旨矣。又至方壺齋處複診。歸接公府電話,囑明日辰初入內。因攜酉兒至大柵欄華興厚買燕尾服、大禮帽,過大觀樓,景楓以大餐相款。又至打磨廠永增買革鞋。餘今日真成新嫁娘置辦嫁衣矣。夜,微雪。半夜大風。
初七日(十三號)。戊寅晨風稍減。七鍾着大禮服入新華門,在議事廳暫憩。同會諸君鹹集。八鍾詣居仁堂朝賀新君,朝列爲內廷全班(內史監、政治討論會),乎政院肅政廳全班,各部總次長、各局長,只百餘人。新君出立於寶座前,羣臣向上三鞠躬,新君答禮,面諭以不得已而受推戴之意。今稱皇帝,不過名號上關係從古,儀文概從減省,唯望諸位協力襄贊,措中國於安全,庶不負代表國民推戴之本意。諭畢先一鞠躬,羣臣鞠躬而退。歸寓補睡三小時。飯後至存懋亭處複診。風寒特甚。
初八日(十四號)。己卯晴。至蔭北處複診。晚,赴思緘之約。歸已九鍾,就電燈、洋爐寫一丈二尺大屏八幅,寫畢已近一鍾,腰背俱痛。
初九日(十五號)。庚辰晴。至京兆署報到。至存處覆診,並進午餐。又赴蠶業講習所(以後簡稱蠶校)例會,上燈歸,進夜飯。又至思緘處爲二姊診疾。歸寫小屏四幅。
初十日(十六號)。辛巳陰,大風。晨起頭忽眩,牀如欹陷,虛陽上旋,若駕雲霧。
敏仲、吉山、王惠伯(順校舊學生)均來。飯後勉強赴鬥瞻處診疾。又爲莊二姊複診。思緘邀益錩夜餐,夫人偕往。夜風尤狂,聞之心悸。接寶惠稟。
十一日(十七號)。壬午晴,大風。頭暈未定。傍晚詣潤翁談。燈下勉力寫大中華日報社大小額。
十二日(十八號)。癸未晴。京兆複選國民會議議員,在尹署投票,餘仍任監察員。
四鍾至存處複診。特拜吳鏡潭總監,未晤。
十三日(十九號)。甲申晴。巳刻至京兆署,開票揭曉,餘以三十五票當選爲國民會議議員(以三十二票爲額)。京兆四人,一王芝祥(通縣),次陳鳴鑾(密雲),次爲餘,
次金鏡芙(通縣)。又監察投候補當選人並投一票(武清張汝爔)。順至存處複診,歸寓午餐。復赴社政會。又至福興居赴貽來年股東會。又赴劉嗣伯之約。連日車中看《通鑑•唐太宗紀》兩卷,爲助賑局事致函直隸財政廳汪向叔。
十四日(二十號)。乙酉晴。朱少山、戴仲嘉同來見。飯後至教場二條馮敬臣處診疾。答訪王麟卿,未晤。又訪張珠農、韓季香,謝其幫票之惠。又答拜陳君鳴鑾(號慕清),始知爲壬午同年名之驤之胞侄(陳同年中式第十六名,與餘聯名,現在廣東)。又訪王鐵珊,未值。歸寫一丈二尺庫絹大對一付,系介臣款。介臣不知何許人,月來已得餘一丈三尺宣紙大對一付,丈二宣屏八大幅,合此共三事,費銀百餘元,可謂有嗜痂癖矣。杜升所竊字畫十七件全數搜回。該犯及銷贓狂程昆均判定苦力三月,再解回香河本籍看管。
十五日(廿一號)。丙戌晴。至王鐵珊處,爲其幼孫診疾。又至馮處複診,病人勢極沉重,而其夫藐不注意,且於開方之際,以一知半解多方掣肘,無怪喻南昌之痛恨,以爲醫家大忌也。在恆裕閒坐,潤田邀福興夜餐。歸寫大兄信。夜月當頭,作詩懷耿伯齊,因寄松江伯齊,向於此夕必約知交夜飲,且作詩紀之也。
月當頭夜懷伯齊同年除卻中秋夜,今宵月最明。良朋雖異地,舊局想關情。漏午人無影,林枯鳥禁聲。
步檐成晚睡,寒夢落疁城。
十六日(廿二號)。丁亥晴。韓秀冬來交所繕社政會籲請早日登極表。飯後訪丹雲丈,囑其送內務部代奏。因至王、馮二處複診。聞馮氏家貧,質物以付診金,乃謝而不受。
又至恆裕爲何頌耆診。又至聶處爲純寶診。馮華帥封一等公爵,作書寄賀。又寄伯齊詩簡。
近來立志專看《禮記》,收通經致用之功。前朝經師治禮,注重典章制度,餘治經則注重微言大義。《禮記》雖出漢儒掇輯,然孔門家法,往往見於此經。更以《家語》參之,庶幾爲專門有用之學。餘讀書程序,屢有遷改,而不能踐言。今則立定腳跟,專從事於正續《資治通鑑》、《禮記彙纂》、顧亭林《日知錄》、《文選集評》四書,博而實約,大而能精,垂老精神,尚能致力。經濟詞章,一以貫之。矢諸白首,此志決不移矣。《大學》乃聖教真傳,《中庸》乃聖經精蘊,皆我夫子之言。程朱乃以《大學》屬之曾子,《中庸》屬之於思,不知何所據而云然。因孟子爲子思門人,孟子曾引“誠者天之道也”一段,遂謂子思以《中庸》傳孟子。其依據不過如此。
十七日(廿三號)。戊子晴。孔和庵(令煦)來見,曲阜人,系呂敕民表舅之外孫,於餘爲表外甥,前日在尹署偶談及此始知之。至王處複診。訪隱公久談。在益錩夜餐。歸在電燈下爲陶璞如寫琴條一幅。臨坡公《洞庭春色賦》。此賦習之數年,今乃稍得其完實處。式論語》:“人而不爲《周南》、鼉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朱注“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不知此義與二《南》何涉?倪氏《輯義》引《書》“不學牆面”。如此,則凡學皆然,何必二《南》!(“不學牆面”,出於僞《書》,乃是誤用《論語》。)馮氏謂“夫子於伯魚,既告之學詩,恐其未必踐言,而復告之”,既揣測可笑,陳定宇乃謂“《詩》有二《南》,猶《易》有乾坤。學詩自此入”。愈說愈支離(馮、陳說皆見《輯義》)。餘前夜閱此章,意殊不愜,乃質之於隱公,得其一言,頓得真義。蓋《周南》、《召南》,專明文王、太姒修身、齊家,化行天下之事。文王、太姒修、齊於上,不必家喻戶曉,而天下風行草偃,自感其德而化風俗,江漢之遊女,《兔罝》之武夫,皆其效也。朱注二《南》所言皆修身、齊家之事,只說得一半。“爲《周南》、《召南》”,“爲”
字着重,大有工夫,非但泛泛學之而已。人若不爲《周南》、《召南》,則即尺寸之地,若有牆以隔之,其聲氣尚不能感通於牆之一方,何論家國,何論天下?此真開示伯魚之至切
者。故面牆之喻,指感通言,專爲二《南》而設,不但不能移屬他經,並不能移屬十五《風》、二《雅》也。餘深服其說,特詳記之。又按后妃二字:後,君王也,指文王;妃,指太姒。後人俱屬之太姒。不但不當撇卻文王,而其時文王爲王,太姒亦不當稱後。自陝以西,周公主之;自陝以東,召公主之。言周召,即賅天下矣。
十八日(廿四號)。己丑冬至節。(〔眉〕黎明六鍾,有大星如赤球,自西北來,隕於東南,隱隱有聲)。晴。接汪向叔回信,湘米一萬石,可望運京平糶。
十八日(廿四號)。已醜晴。至馮處複診。又至阮處診疾,留午餐,與鬥瞻暢話。夜坐簃中,讀《三國志》一卷,寫對三付。
十九日(廿五號)。庚寅晴,天甚暖。赴實錄館校《實錄》第二卷。傍晚約曲局諸君在思緘處清唱,爲思緘預祝。餘爲瀾翁配《刀會》。接寶惠南京、寶嫺香河稟。伯葭自南來,邀赴益錩午餐(此昨日事)。
二十日(廿六號)。辛卯晴。門人鄒(國珍)來見。寧河蘇新甫來訪,請爲其鄉人邵錦堂看病。黃桐生喬梓來談。飯後至馮處複診。又至打磨廠德泰店爲邵君診疾。入崇文門至水獺衚衕存懋亭處複診。歸已九鍾。景楓邀廣和樓聽譚戲,竟不能往。
二十一日(廿七號)。壬辰晴。賀劉嗣伯娶兒婦喜。至細瓦廠李宅、北兵馬司王宅診疾。連日奔馳北城,歸寓憊矣。看《通鑑•唐太宗》中之上訖。寫大匾七字,又四字。
京兆尹送來議員當選證書。雲南兵變,宣告獨立。傳聞岑(春煊)、梁(啓超)、蔡(鍔)
爲謀主,其機關在香港。命曹錕率師自湘進討。徹夜不眠。
二十二日(廿八號)。癸巳晴。黃仙璈同年(國瓊)、何默庵(訥。癸卯門生。何諶胞弟)均宋談。至馮處複診,胃氣將敗,直言復之。歸寓,朗軒來就診,作半日談,至益錩夜餐,朗作主人。餐畢再出宣武門爲陳靜齋夫人診疾。夫人率辛、林兩女早車赴津。
二十三日(廿九號)。甲午晴。仲嘉來見。至東茶食衚衕劉宅診疾。答訪黃桐生喬梓,未值。在大德通少坐。連日看陶節庵《全生集•持脈法》數篇,甚有進益。
二十四日(三十號)。乙未晴。山陰俞瘦石(雲)來見,八年前舊識也。益錩午餐。
至李處複診。訪朗軒,未值。坐小樓久待不歸。發寶惠信。《檀弓》一篇,必系傳自聖門。
其中多議變禮。《儀禮》喪服傳是經,此篇是緯。邾敗升陘,而招魂用矢,固是死傷太多,國中衣被不足於用,亦可徵其尚武不忘國恥之意。
二十五日(三十一號)。丙申陰。晨起忽頭眩,幾至傾跌,審系風痰爲之。竟日如駕雲霧,靜臥不出門。六鍾酉兒,恩、荃二女自香河歸。七鍾半,夫人、王姬自天津歸。
奉令改明年元。寶銘、寶綸檢查收藏字畫,一一編號簿錄,計一百十九件。自此懸掛卷收,始有依據矣。此皆二十年節縮衣食所購置,雖無大名家,卻少贗品。從前價頗不昂,今日則值五六千元矣。
二十六日(一月一日)。丁酉晴。天日和朗,氣象頗佳。陽曆元旦也。政界、親友、外國友人皆寄柬賀歲,因如式一一答之。頭眩稍差。飯後勉至趙劍秋處爲其夫人診疾。又至劉處複診,兩月崩漏,諸醫束手,餘本《內經》法立方,一藥而止,闔家奉若神明。大德通約廣和樓觀劇,日期爲餘所定,不能不往,扶掖登樓,觀一闋即散,在東興居夜餐。
寄量婿信,交香河來役帶回。
二十七日(二號)。戊戌陰。大有雪意。眩仍時作。阮處堅請診疾,力疾一行。範雋丞自江右來,久談。燈下坐簃中讀《魏志》。崔季珪傳末附孔融。裴注載《續漢書》、《九州春秋》融傳兩篇,褒貶各異,而史筆均有光采。《續書》激昂,《九州》奇恣,因再三誦之,知古史班、範而外,大有佳制,惜乎其失傳也。
二十八日(三號)。己亥晴。黃仙墩來談。飯後至化石橋祝思緘五十生日,已避往天津矣。少坐即歸。作霖來久談,同車出城,至醒香居赴黃桐生請媒之局。歸坐簃中,看《日知錄》所論鄉官法意,大有合於今議自治之制,擬作復鄉官議。意在慎重其選,厚其
俸給,優其出身之路,使賢捂紳皆肯爲之。爲甲長者三年無過,升鄉長。鄉長三年無過,由縣令洋請大吏,言於朝,擢爲縣令。朝廷之視鄉官也重,則爲鄉官者,必皆公正自愛,奮迅以圖功,而異日爲縣令者,皆曾爲鄉官之人,必能知民疾苦,痛曉下情,卓然爲一縣之循吏。此所謂一舉而兩得也。因眩暈未全愈,謝絕延診各家,以養腦力,從夫人之諫也。
二十九日(四號)。庚子陰。先大母忌日拜供。飯後至實錄館代惠校光緒元年五月份《實錄》一卷訖。出城訪珏生不值,晤其夫人,交去黃宅吉期柬。伯葭來夜談。亥刻蘇漢喬堅邀爲其內弟診病,以救命爲言,只得冒寒力疾而往。
十二月初一日(五號)。辛丑大雪。午刻至元興堂赴乾鮮果行之請。兩鍾至吉祥園觀譚伶演南陽關。三十年未演此劇,故特定一桌(洋四元八角,加錢六千文),約潤田、景楓、朗軒、翰臣、炳南同觀,七鍾始散。步行至德昌夜餐,潤兄作主人。歸途又至安福衚衕,爲漢喬郎舅診疾,雪花猶亂灑也。
初二日(六號)。壬寅陰。至蘇、李兩家複診。至朱小汀處爲翁氏甥女診疾。又爲存懋亭複診。飢寒交迫,進羊肉面,頗適。抵家過七鍾矣。辛、林兩女歸自天津,典臣婿護行,下榻話蘭簃。電燈下又寫屏對五事。夜雪。
初三日(七號)。癸卯竟日微雪沉陰。午初刻即出至沈步洲、江子厚、朱小汀、阮鬥瞻、劉益齋、蘇漢喬六處診疾,八鍾始歸,飢寒交迫,一餐抵兩餐,憊不能興。伯葭約瑞記,未往。
初四日(八號)。甲辰晴。彭雲伯邀西安飯店午餐,因雲伯之妹爲曹滌新夫人,滌新嬖其妾小喬(本妓女),屢致反目,昨竟毆傷正室。寵妾滅妻,世家子不應出此!聞者鹹爲不平,將議懲毖之策。至江處複診。子厚之子甫數齡,染時疫,所謂猩紅熱症,誤服攻下藥而殤,傳染全家大小上下六口,禍幾滅門。此病中西束手,百無一生。餘細察病情脈象,忽悟治法。外象似疹,而以治疹法治之,輒斃。日本人遂錫以猩紅熱美名,殺人無算。然而實疹證也。只因上焦爲寒熱凝結,肺氣閉而不開,疹邪在內,鬱而不得發,於是伏於肌膚之間,橫竄經絡,胸隔迫促,滴水不下,煩躁不寧,肢體痛劇。若投以發散藥(麻黃、桂枝、防風、荊芥之類),則辛溫燥烈,如火得風,必致遍身晦紫,咽喉封閉。若投以大寒藥(石膏、黃連、黃芩、梔子之類),則邪被凝遏,愈不得發,藥從旁流,胃氣先敗。若投以攻下藥(大黃、芒硝、枳實之類),則變爲洞泄,元氣下潰,邪必內陷。醫家所用,只此三法。一投不應,待斃而已。餘有鑑於此,特立開泄之法,不犯中下二焦,以杏仁二錢、桔梗二錢開肺氣,如沸釜之揭蓋;以升麻六分、紫背浮萍三錢輕表含於肌膚之邪;以元參三錢清胃熱;以大青二錢、殭蠶五錢五解疫毒。取兩劑分煎二器,六人共飲之。一匙逆不受,連進二匙、三匙,則受矣。至今晨居然胸膈先開,能進飲食。內含之疹漸現,煩躁頗安。不特子厚夫婦喜慶更生,餘亦自喜既得此法,從此猩紅熱有救星矣。因爲酌改昨方,去升麻加桔皮、蘆根,更進一劑。至廣和樓,約張先生、楊朗軒伯侄、管丹丈、白氏昆仲、溥哲臣、劉孟祿、瀾翁、典臣婿及銘、綸、懿同觀。寶懿與喜連成東家沈君熟識,特煩其演《奇雙會》全本《東昌府》,故演來倍見精神。蕭翰臣聞有《奇雙會》,羨而來觀戲。散,同至福興居夜餐。此局所以謝八月初十日諸君在賬房之勞也。夜,大風。
初五日(九號)。乙巳晴。飯後至朱處複診。因至吉祥園觀劇,溥哲臣請也。散後在對門東來順羊肉館夜餐。
初六日(十號)。丙午晴。伯葭邀瑞記夜餐,偕回棉花頭條寓中久談。歸後齒大痛,徹夜不得眠。
初七日(十一號)。丁未晴。痛稍減。飯後訪衡亮生。又至存處診疾。歸後齒痛又作。滌新來見,爲家務也。燈下寫對五付。
初八日(十二號)。戊申晴。以臘八粥薦先人。齒痛不已,乃至陳順龍,將痛齒拔去。陳氏肯多敷麻藥,但覺齒離肉而不痛,出血亦不多。其技勝於美國人恩格斯。片刻間
所苦頓失。異日去惡人、除秕政,毅然決然如此齒矣。歸寓進牛奶一杯,稍停乃進食。寄湖南沈巡按信。又復南昌左詩舲丈信。
初九日(十三號)。己酉晴。至公度處爲兩小孩診疾。出城祝徐花老生日。至公義、乾祥還米賬。晚,至萬福居赴彭翼仲、子齡之約。
初十日(十四號)。庚戌晴。飯後至公度處複診。因至吉祥觀梅郎演《紅樓夢》“葬花”,聆曲體會神情,清歌妙舞,不禁嘆爲絕唱。在東興樓夜餐,均瀾翁作東。
十一日(十五號)。辛亥晴。天氣極暖。未刻赴蠶常會,王大京兆蒞會,共商提倡二十邑蠶桑之法。京兆賦稅,輕於江南之半,而民生憔悴,樂歲僅免飢寒。則以東南絲茶利興,民力不至重困;京邑僅恃耕種,水利又不修舉,天時偶歉,有束手待斃而已。治河渠,教蠶業,實吾二十邑根本至計也。歸途爲李慎如夫人診疾。朗軒、伯葭、瀾翁同來夜話,甚暢。寫字。量婿自香河因公來京。
十二日(十六號)。壬子晴。黎明電機聲琅擋不絕,夫人披衣啓戶出聽,則濮氏二侄女次兒小虎病劇,借馬車延小兒科王醫也。飯後至社政會略談,即至陳順龍處修齒,使之齊平,以便鑲補。入城看小虎病,已有轉機。又至八大(人)衚衕爲陶仲謀夫人診疾。
本系冬溫,杜醫子良乃投以發散藥(冬溫忌發汗,前賢久垂明戒,杜竟未之知也),熱結咽喉,腫閉欲死,舌苔作純絳色,營陰將涸。急以大劑羚羊角、生地、元參、蘆根救之。
寄寶惠信。
十三日(十七號)。癸丑晴。午初即爲仲謀催去,喉證甚急,薦房星橋兼從外治,坐待服藥,至向暝始行。又至朱小汀處診兩小兒疾,亦系誤服荊芥、淡豆豉、前胡等味而加重者。謬種流傳,草菅人命,庸醫若出一轍。以甘寒加浮萍治之。
十四日(十八號)。甲寅晴。午刻至陶宅,病勢略松,能進粥湯。唯內邪因誤藥而難透。加同仁堂安宮牛黃丸以透痧化斑。又至朱處,兩孩疹點均已出齊。盛紹先自南京來見。隱公亦來談。
自十九日臥病,年內未出門,無事可紀。
丙辰年正月初一日(二月三號)。庚午(〔眉〕澄齋五十四歲)陰。晨起向東北行三跪九叩禮。先師神位前行三跪九叩禮。祖先神影前行禮。菩薩像前行禮。受閤家拜年。
偕夫人同車至三兄處,在二世父母影前行禮。飯後三兄來,偕至六太爺處拜神影。六太爺臥病,尚在被中也。朗存、顨圃、松泉、卿和、哲臣、嗣伯、頌臣、千里、莊氏、吳氏昆仲,叔明、澍棠兩侄,均來賀歲。兩日婦孺嬉戲喧囂,吾枯坐簃中,讀書自樂,幾忘歲事之改矣。復謝葉績丞、劉梅舫信,寄寶惠轉交,因諭惠一紙。歐美、日本,聾啞殘疾,皆有學校,以養而教之,談者譽爲德政。不知吾中國三代時固有以處之。《禮記•王制篇》:“瘖、聾、跛、躃、斷者、侏儒(句),百工各以其器食之(自來皆以百工斷句,餘意當在侏儒斷)。”蓋此等殘廢之人,不能執百工之業,無以自食,王政之所矜。故各就其所具之器,而從之使得食。如《國語》戚施權鎛(注云:使擊鐘,鍾懸高處,爲戚施者所便),蘧蒢蒙璆(注云:璆是玉磐,使擊之。磬懸低處,爲蘧蒢者所便),侏儒扶盧(注:扶,持也。盧,戟柄,亦是順其形體所便),矇瞍修聲,聾聵司火(注:使主燃火)之類(胥臣對晉侯問八疾語)。因其體之所缺,而反收其用,古聖人用意之慈祥周密若是。(〔眉〕“侏儒扶盧”四字疊韻,語亦甚奇。)又道路,男子由右,婦人由左,車從中央,此中國路政之可見者。
初二日(四號)。辛未陰。玉山侄自津來拜年,下榻簃中。思緘來,與同車回化石橋拜仲求世伯及伯母神影。復同詣小蘇州衚衕,忽覺胸悶汗出,嘔吐狼藉,乃就近至賢良寺小松丈處休息,傍晚始歸。初愈之體,因勞復發,臨睡又嘔。
希文在此時,曾以尊案與之詳談,儘可得力。若以私函幹法庭,侄固不肯爲,即希文風骨矯矯,亦非肯受請託者,恐反致不美也。(復江右某丈)
天下事不盡由金錢得來,天下人亦有不愛錢者,願長者別謀自立之道,勿僅恃此爲祕訣也。日與小人處,日聞卑污苟賤之言,將終其身於幻夢中,而一無所成。藥石之論,尚希亮察垂納是幸。(復天津)
初三日(五號)。壬申晴。體復不快。瀾翁扶病而來,稍坐即去。晚,落神影。連日看彭文勤《五代史注》遣病(梁唐晉漢本紀)。讀史而能引起興味,莫過於此書。乙部中獨一無二之作。五代分亂短促,罕可紀述,自來視爲無足重輕之史。今閱世漸深,讀書眼光迥別,又得此搜輯詳備之宏編,其有用有益,有時勝前唐後宋,乃知書無空讀,唯粗躁無恆者無一而可。廿四史諸帝本紀,莫善於《舊五代史》,莫不善於《新唐》、《新五代》。舊史本紀,蓋皆以實錄爲藍本。有清諸帝實錄最無體裁,近代惠兒校《德宗實錄》,不過排比諭旨記注而已。今日立春,以春捲薦祖先。
初四日(六號)。癸酉晴。竟日睏倦,未出房門,蓋病雖愈而無形之元氣竟難遽復,此垂老與中年之異矣。電約管述庭來上房相見,爲思緘買屋事。王峨峯來賀歲。《五代史注•漢本紀》引歐陽公《正統論》論劉知遠雲:契丹之北也,以中國委之許王從益而去。
從益之勢雖不能存晉,然使忠於晉者得而奉之,可以冀於有爲也。漢乃殺之而後入。夫許王從益姓李,乃唐明宗之子,其母曰王淑妃,與晉室何涉?歐陽公親修五代史記,乃誤認李從益爲石晉宗支,豈非怪事!(〔眉〕偶閱吾鄉陸敬安〔以湘〕筆記謂,石敬瑭爲李氏婿,乞師契丹以滅唐。杜重威爲石氏婿,乃亦降契丹以亡晉。天道之不爽若是,云云。敬
瑭狼子野心,又復引狼入室,滅人家國,一傳而隕,種因結果,亦固其宜,而禍乃延於後世,有宋一代且與外患相終始,敬瑭之罪可勝誅哉!)
初五日(七號)。甲戌晴。養痾不出門。玉山回津。看《周本紀》。《東方雜誌》有《國民之公毒》一篇(署名遠生作),謂中國政治學術,皆誤在籠統二字,其說甚透。鄭、孔誠爲經學之功臣,程、朱誠爲聖道之傳人。然即以鄭、孔爲經學,程、朱爲聖道,取後生心靈眼界,而範圍之束縛之,則大不可。故自唐以來,只有註疏而無經學;明清兩朝,只有宋儒而無聖道。中國三千年學術不進,實由於此。吾近來持論宗旨,卻在復古。惟欲復者真孔子、真經學也。典章制度,須有依據,若微言大義,則當以吾之心光、眼光、實驗自求之,萬勿踏人腳根,拾人牙慧。人所謂醇,則亦醇之;人所謂駁,則亦駁之。終其身墜入形式言語障中,無復接見古聖賢真精神真面目之一日。歷史之學,取其有用也。時代愈接近愈有用,利弊愈詳盡愈有用。故宋、明二史,其實際或過於史、漢、三國;《舊五代史》、《宋史》,其價值畢竟重於歐陽新史、柯氏新編。
初六日(八號)。乙亥晴,有風,遂未出門。晨起祀神。看《周本紀》訖。世宗浚汴口,達於泗上。遣周景督工。景心知汴口既浚,舟楫無壅,將有淮浙臣商,買糧斛賈,萬貨臨汴(按:斛恐是服字之訛),無委泊之地,乃諷世宗,踞汴流中起巨樓十二間,後邀巨貨於樓,山積波委,歲入數萬計。按此即水碼頭起行棧之始。
初七日(九號)。丙子晴。仍未出門:伯葭在內室久談。陶蘭泉、樸如招飲,辭之。
初八日(十號)。丁丑陰。飯後偕夫人率恩女至廊房頭條買燈。又至廠甸一遊,拆改展拓,與從前迥不相同,幾迷所向。歸寓尚不甚疲。看《五代史注•家人傳》。
初九日(十一號)。戊寅陰。祝史康侯太夫人九十一歲壽。連日胃口稍復,至益錩便餐。看《五代史•梁家人傳》。讀《莊子•逍遙遊》。
初十日(十二號)。己卯晴,有風。祝蔣惺甫太夫人壽。至公度處爲其夫人診疾。思緘以病乞休,特往視之。不欲違心以戀祿,是亦一道也。體甚不適,疾馳而歸。到家舉半日飲食傾筐倒篋而出之,神氣大傷,臥不能興。
十一日(十三號)。庚辰晴。又不出門。看《五代史•唐家人傳》。讀《莊子》齊物論、養生主二篇,真處患難、養病軀之第一神方也。陶寶如招飲,辭。五代除梁別爲統系,其唐、晉、漢、周名爲四代,實是一朝,典章、文物、官僚,皆繼續有效。其時臣民視換朝代,與一朝之換君無異,故史家只能作通史,最爲合宜。餘廿年前持論,欲以唐莊宗接唐統,而以南唐接後唐。王漁洋亦有此議。陳簡莊作《續唐書》,即是如此。今日思之,朱溫篡唐,而莊宗滅梁,唐統中間已隔斷。南唐在江南篡吳建國,又是別起爐竈,上不接唐朝,下不接宋代。因其國號皆爲唐,勉強爲形式上之聯合,況李氏初年國號曰齊,尤足知其與事實全不相貫,竟類斷蛇,反不如以梁、唐、晉、漢、周、宋紀年,較爲直捷也(正統之說本極無謂,又當別論)。由此推之,東魏與高齊,西魏與宇文周,只能視爲一朝,斷不可劃清界限。謝蘊山作《西魏書》,欲成斷代之史,與周朝苦心劃分,遂使魏、周俱成斷爛不全,於時勢反生障礙(如蘇綽之定製度,名雖有功於魏,實有功於周。以綽屬魏,猶之以苟或屬漢。然周、魏二史卻短此人不得)。故李延壽爲史家特識。南北二史,看似駢枝,自是不刊之作也。病久不愈,延峨峯來商定一方服之。
十二日(十四號)。辛巳晴。丙女自天津早車歸寧,吾不見逾半年矣。思緘弟及二姊來視吾疾,留手戲,至夜深始去。馮公度、蘇漢喬均延診甚切,力疾一往。看《通鑑•唐高宗紀》。高宗以溺於阿武,殺其妻,殺其子,殺其母舅顧命大臣,而心不爲之動,天良澌滅盡矣,宜乎一傳而遂移唐祚也。
十三日(十五號)。壬午晴。晨起向東北行三跪九叩禮。劉性庵同年來談。
十四日(十六號)。癸未晴。在益錩午餐。傍晚兒女、兒婦爲夫人暖壽。
十五日(十七號)。甲申晴。夫人四十三歲生日,花好月圓人壽,來客與年年相似。
晨起祭神,上燈時祀先。典婿夫婦晚車回津。
十六日(十八號)。乙酉晴。飯後至實錄館校第二十卷《實錄》。六鍾思緘借地請客,與管述庭買屋立契成交,寶銘作代筆人,餘作中人。
十七日(十九號)。丙戌晴。孔和庵來久談。爲汀、振、閏別延同邑陳隱隆先生(棟)授讀,下關書請柬,擇二十日開學,命銘、襄預備塾中書帖筆硯。晚,至益錩夜餐,遇朗軒,作主人。朗因來夜談。銘代買珂羅印唐拓《化度寺》,乃內府藏本,高廟逐行逐字評註。不圖垂老睹茲瑰寶。曩見敦煌石室唐本《化度》二十七字,歎爲觀止,況此完整三百字乎?究玩不忍釋手。又《皇府君碑》、顏書《大麻姑壇記》,均可觀。吾故謂今日寒士書畫之福勝古人多矣。
十八日(二十號)。丁亥陰。滌新以所作序文來求刪改。椒舅枉過。飯後至公度處複診。在瀾翁處久談。接惠稟。夜,雪。
十九日(二十一號)。戊子至午雪止,潤氣甚適。偕夫人同車至汪家衚衕祝衡子忠生日,夜飯後仍同歸。車中看《通鑑•唐高宗紀》一卷。學者於古人皆有師法。餘平生崇拜者,爲顧亭林、黃梨洲兩先生。兩先生著書皆甚富,博大精深,道德、經濟、文學一以貫之,而《日知錄》、《明儒學案》,尤爲餘服膺篤信之書。
二十日(二十二號)。己丑竟日雪,入夜未已。至西拴馬莊顧子行(言)處診疾,武進同鄉也。出城祝何二表嫂生日。四鍾延陳先生開學,在至聖先師前行禮。送寶釐、寶晟、寶潤入塾。夜設筵請先生,約劉嗣伯、楊吉山、白仲三、劉孟祿、史小坪、劉千里、衡維公、瀾翁作陪。笏齋自津來京,坐簃中暢談。
二十一日(二十三號)。庚寅陰,春寒料峭,雪意甚濃。王野亭來報告興殖水利公司近狀。五鍾至謝家衚衕赴田韞山之約,同坐龍世卿(裕光)、丁衡三(槐)、張雨亭(作霖),皆熊羆之士也。韞山習書甚勤,日臨《西狹頌》、《瘞鶴銘》、《聖教序》,積紙可隱身,懸肘作二寸許字,圓穩平實,用功之效如此。讀《五代史•晉家人傳》。歐公敘秦王從榮傳、馮後傳,刻劃傳神,真得史遷神髓。此種斷非薛居正輩所及矣。看式通鑑•唐高宗紀》。
二十二日(二十四號)。辛卯晴。午刻至金晴曦處診疾,殊危險也。偕丹雲丈在三義軒大茶館午餐,議買順治門大街恆豐染坊屋,業主河南申姓。至恆裕稍坐。又至文友堂爲諸女買《詩經》七部。自買亭林十種,餘舊有之而毀於火,補購此函,合以舊藏《音學五書》、《天下郡國利病書》、《日知錄》及遺書十二種,顧先生一家之學備矣。肆主魏姓出示孫夏峯先生手書年譜一小冊(〔眉〕後細審始知爲徵君第三子望雅手筆)。自七十三歲至七十口歲,僅八葉,以銀五元買之,即攜赴清祕閣裝潢成冊,多留副頁,備徵鄉人題跋。
另有文詩稿一冊,不盡出先生手,索價百五十元,無力得之。
二十三日(二十五號)。壬辰晴。聞門人吳佩伯侄病歿天津,悽然淚下。佩伯丁酉、戊戌間從餘學文,兼授以毛詩之學。其人性情肫篤,而高亢目空一世,獨敬服餘。今年僅三十三耳。因作書寄其伯父子明四兄,致哀悼之意。午初至中央公園來今雨軒,赴興殖水利公司股東會。散後在益錩午餐,復北赴農會特別會,準部章於會中附設京兆省總農會,公舉餘爲會長,而舉金四丈副之。歸寓頗憊,方倦臥,而晴曦遣人速餘,勉力一行。津液枯涸,胃氣不支,舌光而絳,殊可慮。
二十四日(二十六號)。癸巳晴,稍和,頗有春意矣。二鍾入新華宮,赴政治討論會會議守土官吏失守城池、通匪迎降懲罰案。前清立法至嚴,鹹同間,行法不爲親貴撓,綱紀肅然,蔚然成中興之業。大壞於宣統辛亥,載澤曲芘瑞澄,各省相率降逃,而清社遂墟。入民國後,名分既泯,舊法全隳。若聽其凌夷,無嚴刑以隨其後,則寇之所至,如入無人之境,國將誰與守耶?從前教、發、捻、回諸匪蹂躪四方,其賢者殉節效忠,此外則有逃官逃將,而無降官降將,而大清刑律,亦不立懲降之法,蓋大義凜然,莫之敢犯,不
必大爲之防也。官吏迎降,亦始於辛亥。蓋臣節至此不可問矣。搭阮會長汽車回石老孃衚衕,爲孝感夫人診治,留夜飯始歸。
二十五日(二十七號)。甲午晴。飯後至舊簾子衚衕張宅(伯納同年之弟),賈家衚衕金宅,松筠庵學貞和尚,大吉巷王宅,東茶食衚衕黃宅診疾。黃桐笙傳染喉證甚劇,六脈沉濇,可危已極,因以治江子厚全家之方治之。接惠稟,又由禁衛軍送來二百二十八元。
二十六日(二十八號)。乙未晴。定興吳賓甫大令(梅)持性庵同年介紹書來見。飯後至顧子行及張處複診。又至黃處,桐笙服藥,六脈俱起,乃現出肺胃大熱之象,逆境變爲順境矣。爲開清熱方,仍兼宣泄。酉仲亦傳染臥病,亦脈脈也。銓敘局索取詳敘履歷,開送阮鬥瞻會長。亭林《九經誤字序》雲,下邑窮儒,不能皆得監本,止習書肆流傳之本,則又往往異於監本,無怪乎經術之不通,人才之日下也已。至今日學者,則幾不知九經爲何物,使先生見之,不知若何感喟矣。政府爲勵行憲政,欲從速召集立法院,擬即以國民會議議員充立法院議員,藉以省手續、節經費。諮詢參政院,廿四日參政院開議,全體通過。今日奉告令宣佈,並提前於五月一日召集。
二十七日(二十九號)。丙申晴。天甫明,張庾樓處即拍電來請,巳刻前往,則病孩已動風,勢不可爲,與洛如勉定一方而歸。伯葭來談。午餐後再出至延賓館辛紀雲、永靖會館饒麓樵處診疾。又至松筠庵及王宅複診,學貞和尚去圓寂不遠矣。在益錩夜餐。彝圃來夜談,爲朗存請假事。接張先生信,因病遲來。
二十八日(三月一號)。丁酉晴。萬枋欽、胡荃孫、金筱珊丈來談。辛紀雲、金晴曦、黃桐笙處複診。至肅政廳謁都堂張珍午前輩,爲朗存事。
二十九日(二號)。戊戌晴。至實錄館校書一卷,回寓稍憩。又出至饒、辛二處複診,審脈定方,斟酌甚苦。時已九鍾,尚未晚餐,乃至益錩進食。復至嗣伯處爲其子診疾。
荃孫請泰豐樓,辭之。看《進步雜誌》古歡室筆記,論陳龍川、吳梅村,意思極好。古歡不知何人,學問識見俱高,擬函訊姓名,知南方有此佳士。吾所定《東方》、《進步》兩雜誌,一歲所費不過五元,而月得各一冊閱之,大可知所未知,以解勞悶。兒輩如肯似我用心,所得過於日課多矣。
三十日(三號)。己亥晴,大風。節近驚蟄,而嚴寒不減隆冬,不能不令人望江南也。王治平來報告蠶會事。飯後至顧、黃、饒三處複診。黃桐笙垂死得生,闔門慶幸已極,餘亦愜心。燈下看亭林先生《金石文字紀》一卷。
二月初一日(四號)。庚子晴,有風。至饒處複診。徹底不能眠。
初二日(五號)。辛丑晴。飯後至蠶校議事。饒處複診,氣喘、腹脹、腎腫,病勢綦重。餘聞“俯則氣舒,仰臥則氣迫”二語,忽悟爲肺脹之證,乃以小青龍合真武治之。
晚,赴李直繩、莊思緘之約。夜仍不能眠,心氣耗散極矣。
初三日(六號)。壬寅晴。驚蟄節。天明幸得入夢,至午正始覺,精神稍回覆矣。二鍾至新華宮議事廳。前案定稿復奏。散後至黃處複診。臨睡服黃連上清丸錢許,居然酣眠。
初四日(七號)。癸卯晴。赴松筠庵公議陸文烈公文節父子入先哲祠祀忠義,因有所牽連而罷。至饒、金二處複診。饒麓樵服藥大效。餘前以防己黃芪湯立起辛紀雲溼痺,長沙方之足貴如此。又至車子營耕讀堂張處診疾,已爲庸醫誤藥,不易挽回。途中飢甚,在益錩夜餐。顨圃來夜談。
初五日(八號)。甲辰晴。阮世兄來就診。爲吳斌甫作禹九弟信。未刻作《清真教雜誌》題辭。因至東禮拜寺赴回教同人公局。又至金處複診,只改昨方,未收診金。過恆裕略憩。又至福興居赴何頌耆之約。燈下偶讀《金匱•吐衄證》,諸家註釋多未確當,並有顯然謬誤者(程應旄最劣),益知此道難言。餘自從事醫學後,讀《內》、《難》、《傷寒》、《金匱》,覺經中義蘊,觸目瞭然,所見輒與舊注不同,且一經研索,頗入深微,而舊注往往病其膚淺。此事果有宿根歟?抑狂妄之性爲祟歟?使餘能盡屏諸務,凝神壹志。
用十年專門苦功,所得當有超過昔賢者,惜乎有志未逮也。得失寸心知,此非誇論也。遣寶銘赴香河祝大女生日。
初六日(九號)。乙巳晴。午刻至存懋卿處診疾。至農會開養蠶臨時會,回寓換騾車至饒處複診。赴六太爺益錩之約。又至王鐵珊處診小孩疾。
初七日(十號)。丙午晴。訪思緘,留午飯。至黃處複診。又至實錄館校正本一卷。
阮世兄復來就診。燈下寫大匾八字。
初八日(十一號)。丁未晨醒望屋瓦皆白,知夜雪甚大,北風頗寒。飯後至背陰衚衕爲劉益齋前輩診疾,形羸音啞,幾不能識,廿年同榜至交,一病至此,淚承睫欲下,強忍之。勢無可爲,勉立一方,以慰病人。又至顧、饒、張三處複診。李嘯溪同年辭肅政使職,意欲南歸。與小松丈、思緘弟、瀾老糾合曲局,在三松精舍暢敘,餘唱《議劍》。
初九日(十二號)。戊申晴。午刻至實錄館校正本一卷。歸寓遂不復出。寫聯數付。
接惠、襄稟。內務府大臣景公灃薨,幼主予諡誠慎。清室遺臣又弱一個矣。
初十日(十三號)。己酉晴。衡氏昆仲之甥鄭蘭孫(師培)來見,瑛蘭坡中丞孫也。
飯後至彭雲伯、辛紀雲及棉花七條周姓診疾。又至黃處複診。亡友饒湘淥嘗言,太史公諸贊,初讀之,常覺句法橫斷,文義若不相屬,細味之,乃是意義周匝賅括,其間更不着一冗長字,韻味包含不盡。作文須是字句少意思多。所言真文家要妙三昧也。偶爾憶及,輒記於此。
十一日(十四號)。庚戌晴。奉策令授爲少卿,班秩視正二品舊資也。夏劍丞來訪,亦新授上大夫,共商謝恩事。親友登門及具函辱賀者甚多。三鍾出崇文門爲張驥逸兩兒診疾。張小松丈之八歲男、七歲女同於昨晨殤去,特往慰之。閤家懼傳染,蒼黃移居西城大同公寓。夜至益錩,餐後詣公寓視之,尚未歸,遇劉葆良及瀾翁,因偕返報子街,暢談而歸。
十二日(十五號)。辛亥晴。伯葭來,邀至益錩午餐。赴蠶校常會。六鍾在精舍設席,請張珍午前輩,王鐵珊(定州)、蔡師愚、楊玉書、夏劍丞、謝靖遠(五君皆討論會同寮),郭小麓(銓敘局長),靖遠未到。桐琴甫遣汽車延爲其嶽增壽臣診疾。客散,即登車駛行,十鍾歸。接姚詩岑信,因彤伯表侄授室,囑任婚費,餘固誼不容辭也。
十三日(十六號)。壬子晴。聶獻廷釋母服,在長椿寺唪經,往行禮。訪鬥瞻商面謝日期。又吊劉益齋前輩之喪,老友凋零,悲感痛哭。又至大同公寓,問小松丈疾,喜已漸松。歸寓稍憩,復至石駙馬大街紅樓,赴袁二公子之約,看所藏宋板書,富而且精。歸已子正。午前謝靖遠來暢談。徹夜不成眠。
十四日(十七號)。癸丑晴,有風。未刻着燕尾服入內,與夏秋章三君(同敘上大夫)在討論會會齊,四鍾由阮會長帶領見元首於居仁堂裏間,行三鞠躬禮。元首立而答禮,並雲一切均仗諸位偏勞。今日公事忙,不暇坐談。遂退。聞南寧獨立。廣西將軍陸榮廷率師尚未出境也。餘以爲陸將軍若無貳心,應回徵滇之軍規復省城,以顧根本。若陸亦不足信,則桂林爲舊時省會,應別簡腹心文武大員爲將軍巡按使,鎮桂林,作廣西省城,以系全省之心,出師以復南寧,急飭川粵二軍疾攻昆明,覆其巢穴,則桂亦不足慮矣。張師到京,明日開學。
十五日(十八號)。甲寅晴。章佳活佛託餘介紹見阮鬥瞻,訂於午後二鍾晤面,餘特往陪。活佛年三十餘,不能作漢語,有巴秀峯、存靄如、存懋卿爲通事。活佛次第,以前藏達賴爲最尊,後藏班禪次之,庫倫哲布尊丹巴又次之,章佳居西寧爲第四。謁謝楊杏城左相久談。又出正陽門至黃桐笙處複診。在益錩夜餐,爲張師洗塵。伯葭來談。朗存歸自常州,與拜圃同來。其肅政廳書記官,以逾限一日半,已爲張都堂開去,另位置他人矣。
宦途之險如此!
十六日(十九號)。乙卯晴,始和。飯後訪闌翁託代辭曲會諸君之約。至大同問小
松丈疾。出城至嘉應館吊蕭隱公太夫人之喪。又至梁家園赴醫學研究會,有李君文濤(模範團軍醫),願任集款,發起斯會。今日到者八人,共商辦法,餘建議設醫校,編醫報,庶幾可延中醫一線之傳。散已黃昏,尚須至王鐵珊同年處爲其兒婦診疾,飢甚,買兩炊餅在車中啖之。又向北城至鬥瞻處爲思圃診疾,留夜餐而歸。燈下寫匾額對聯四件。半日間心力交瘁矣。接惠稟。四媳患喉痛,疹伏,以餘所立杏桔參麻元蔘湯治之(〔眉〕此方宜名升麻元參加杏桔浮萍湯),應手奏效。昨夜疹已出齊,而大汗不止,心散脈軟,餘恐其津液不濟而內陷,急以人蔘膏託之,黎明再出白痧遍頸,伏邪始發泄無餘,險矣哉!因此悟醫無定法也。
十七日(二十號)。丙辰晴。枋欽來談。飯後至什錦花園溥宅診疾,始知毓子坤已於昨日以時疫卒。其夫人悲勞傳染,勢亦甚危(毓少岑談及景誠慎亦死於疫)。近日喉疹盛行,死亡接踵,而醫生獨不傳染,或謂此中有天道,洵然。又出崇文門至黃處複診。東西南北恰行一週。在病家不敢進茗,渴極,途次買水果潤喉。夜,大風。
十八日(廿一號)。丁巳晴。葉華生來談。飯後至實錄館校《聖訓》一卷,領到五次校對酬金二十元零八角。今日交春分節,靜坐隨意看書消遣。寄寶惠信。又復《進步雜誌》社信。
十九日(廿二號)。戊午晴。飯後至順治門大街李子栽處診疾。入城北行至宛平縣署,爲李老父臺之兄鳳三診疾,老病殊棘手也。順至阮宅賀孝感得子之喜。奉令撤銷帝制及洪憲年號,仍稱中華民國五年。再起徐世昌爲國務卿,名爲懲於南方兵亂,實因日本將乘我亂事幹涉內政也。元首不惜屈己從人以救中國,自是可敬。夜,大風。
二十日(廿三號)。己未晴,大風。自元旦至今,幾於無日不風狂塵坌,固覺非好氣象矣。飯後爲王孝慈夫人複診。視小松丈疾,在榻前久談。秀冬來夜談。上月買得《孫徵君年譜》草稿十四葉,裝潢成冊,細讀之,乃徵君第三子望雅手筆也。燈下檢《夏峯集》考訂作跋。朱子詩云:“昨夜江頭春水生,艨艟鉅艦一毛輕。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讀此可得知命之學。《亞細亞報》載,湖南某君言:觀人書法,可料其人之窮通壽夭。凡作書草率,飄忽軟弱者,必窮而夭。其說甚確。餘亦嘗以此觀人,凡舉筆便錯者,其人必不能成事。先大後小、先整後散及作字末筆草率枯燥者,其人必無晚福。午後一鍾餘,天有紅光一道由西北而南。
二十一日(廿四號)。庚申晴。蒿目時艱,鬱鬱不樂,生靈塗炭,不知何日始見太平。飯後答拜潛夫族叔(畏三。伯初叔祖第四子),未晤。歸寓爲津浦鐵路公司起公函稿,致直隸朱巡按使。在益錩夜餐,瀾翁作主人。自明永樂至清宣統,五百餘年,非進士不能躋宰輔,而詞林尤爲專門。故登瀛州者謂之儲相。明代宰輔二百零一人,由他途起家者儀十九人(崇禎朝最多)。清代漢宰臣,其格尤嚴(滿臣則不拘,有由筆帖式文童出身者),非翰林出身不得諡文。其由舉人致身大學士者,湘陰左文襄一人而已。接惠稟。
二十二日(廿五號)。辛酉晴。看《菰中隨筆》一冊。飯後至蠶校一行。薄暮伯葭來,偕至益錩夜餐。歸路步訪抱存,略坐而出。
二十三日(廿六號)。壬戌晴。未刻偕夫人同車至汪家衚衕祝衡子惠生日。五鍾三十分至德國營房,應柯理爾之約觀德童演劇,隨意納入場價,以助十字會經費。柯君告餘,梭爾格君在青島助戰,爲日本俘去,現禁東京。餘與貢桑郡王連座。場中熱甚,觀三出即出。晚飯後,陳靜齋因患喉痛,以馬車延診。章嘉活佛贈真藏紅花(一小紙裹)、藏香、氆氌。時證盛行,或問餘預防之法及應餌何藥,餘曰:調和寒暖,勿令太過。飲食勿過肥濃,少食煎炒。而重要根本,尤在絕欲葆精,勿耗津液。欲,不僅女色,凡徹夜狂賭,恣情痛飲,皆是。果能淡泊寧靜,自無傳染之憂。不必無病服藥,反傷無辜。發惠信。
二十四日(廿七號)。癸亥晴。以第四女寶柟許字故友嘉興沈幼彥之第二子,年十七歲。女媒原系錢新甫同年,現不在京,其世兄伯愚代行。復請劉龍伯爲男媒。午刻行盤,
換八字帖。未刻設席待媒,楊繩武、劉鳳叔、莊思緘、李洛如、張潤澤、六太爺作陪。申初押盤迴男府。至靜齋複診。天津二女攜外孫女來京歸寧。
二十五日(廿八號)。甲子晴,大風。小松丈延爲其世兄診疾。歸坐簃中,作管君繩恆家傳,應其子葆元之請,將刊入家乘也。脫稿後複用格紙書之。晚飯後小松丈復招夜談,瀾翁在座,更深始返。
二十六日(廿九號)。乙丑晴。至實錄館校《德宗聖訓》一卷。出城爲俞小云丈診疾,已垂危,不可救矣。又至張處複診。夜至明湖春赴公度之約。
二十七日(三十號)。丙寅。晴。午刻至益錩赴思緘之約,偕至大同公寓,張世兄病已大愈。又爲阮鬥瞻診疾,談及時事殊不佳,幾有瓦解之勢。蹙蹙靡騁,將不知稅駕之所。伯葭、瀾翁來簃夜談甚暢。年來高位大老沉溺於賭,詞人墨客沉溺於女伶,志趣卑污,廉恥道喪,世界安得不壞。
二十八日(三十一號)。丁卯晴。外間消息甚惡,一般富貴大老紛紛議遷居天津以避亂,此若輩故智也。其罪可誅。飯後至李子栽、小松丈處複診。歸後在簃中熟眠一時許。
盛紹先(格)來見,求爲其祖聯文直公作記事。小松丈又來延診,大風頗寒。餘自庚寅挈眷住京,經甲午、庚子、辛亥、壬子,大亂已四次,深信萬事自有定數,此心不動。擾擾攘攘,於事無益,徒自亂耳。
二十九日(四月一號)。戊辰晴。飯後至張宅複診。農會例會,啓用京兆尹頒發京兆省農會圖章(文曰“京兆省農會之章”)。餘復起草致朱巡按使公函,推廣直隸各縣蠶桑。
答拜鄧詩安、盛幼安,均未值。歸寓已上燈,甫易衣,復接李洛如電話延診,改乘騾車往。
燈下作致王大京兆函,爲道試中額事。閱報載,住京三年者,便可報名與試,調查合格者,兩邑幾二萬人。若然,則吾二十縣俊士,將盡爲廿一省僑寓之人所佔,本省讀書士子,永無登進之階,未免喧賓奪主。從前科舉制度,順天鄉試,雖準天下人與試,然順直生員中額,專定一百餘名,而旗籍北南中三皿,則別定中額,各不相妨,於天下爲公之中,仍寓體恤保存之意。意美法良,今可仿行也。即以此意作書。接惠稟。
三十日(二號)。己巳晴。夜半睡醒,聞檐溜琮琤,久燥得雨,胸次一清,辰初刻忽成大雪,搓棉舞絮,頃刻積寸許。晨曦一照,屋瓦俱融,亦時令之異象也。盛幼盦來談,索去寶惠信一封,囑其照應羊皮巷眷口。鬥瞻延診,審脈大駭,元氣將有脫竭之虞,立時向公府求上等人蔘救急,復開一方專葆真元,始信《內經》壯火食氣之說。又至小松丈處複診,陶氏四昆仲、李洛如鹹在,因留夜餐。昨夜瀾翁淡及,思致力於經世之學,以補中歲磋跎。餘謂垂老看書,目力、神思、記性均遜,唯有“專”字訣、“約”字訣尚易收效,勸其看夏調甫先生《明通鑑》(此書勝陳氏《明紀》遠甚)。瀾翁欣然借第一函而去(共六函,末一函全仿涑水《通鑑目錄》)。
三月初一日(三號)。庚午晴。姚詩岑、王季樵前輩、丁揆野來談。王、丁二公皆山東新選議員。發寶惠信。詩岑見餘《傷寒類方詳箋本》,大善之,勸吾早日成書付刊問世,並願任參校之役。
初二日(四號)。辛未晴,甚寒。廣勉齋來見。未刻至鬥瞻處複診,稍有起色。伯葭來,偕至益錩夜餐。寶襄自寧因事回京。伯葭力勸吾專意行醫,資以贍家,自食其力,何貧之足憂?前兩日謠言四起,二三闊大老以每日一百元租六國飯店房間爲避亂之兔窟,其貪懦無恥,且過於清室之親貴矣。
初三日(五號)。壬申晴。清明、上巳兩佳節,乃北風厲寒,仍然隆冬裘服,聞江南亦如此。地氣與從前大不侔矣。餘嘗謂火車、電線皆足以度地氣,蓋地氣分南北,高山大河實爲間隔之大原因。自有此二物,山河之氣遂通,天時人事,洵有非人所能測定者。
丙女早車回津,寶銘護行。晚,赴丁揆野之約。
初四日(六號)。癸酉晴。一日不出門,與夫人、女、媳作湖北葉子戲,不彈此調
三十年矣。葉華生來談。接門人黃叔權四川榮縣信。
初五日(七號)。甲戌。晴。小坪送來省農會關防,行文二十縣知事,詳京兆尹報告,啓用關防。飯後至楊蔭北、馮潤田兩處診疾。歸寓小息,復至小松丈處,爲其如夫人診疾。偕夫人在益錩夜餐。餐畢又折回大同公寓,劉葆良、陶蘭泉、芝泉、樸如、仲謀、何志霄均在座,相與劇談,至子正始返。
初六日(八號)。乙亥晴。先大父忌辰拜供。飯後至實錄館校《聖訓》一卷。至大同公寓診疾,兼爲陶仲謀求婚小松丈之甥女。歸寓招瀾翁夜話。十一鍾小松丈再電請診。
大女自香河歸寧。夜,大風怒號,屋顯顯搖動。
初七日(九號)。丙子晴。竟日大風,黃沙滿天地,人昏昏坐積霾中,氣象殊惡。飯後蘭泉來談,偕至張處恭送求親大柬,並診疾。出城吊鈕叔聞夫人之喪。又至徐花農前輩處賀嫁女喜。連日鬱鬱不樂,唯以《小說月報》自怡。
初八日(十號)。丁丑仍大風。至潤田處祝四嫂壽兼複診。晚,以鄂葉消遣。夜月慘黃,傍晚風止,步西圃,紅白桃花均盛開,幸未爲封姨所虐。杏萼才吐豔。最奇者,前歲移盆栽梅根於地,今又着花極多,清明節後,見此寒英與桃杏爭豔,自是小靜園一段故事也。
初九日(十一號)。戊寅晴。午刻至實錄館校《聖訓》。歸作新裝孫季子先生(望雅)自編年譜稿本冊後跋。季子爲夏峯先生第三子,早棄青衿,繼父志講學,年七十七卒,其墨跡殊罕見。晚,飯於益錩。寫屏聯數幅。接四川蒲江鄒雪澄信。餘於古醫經最服膺《難經》,確信其出秦越人之手。其陳義精深,多非後人所解。餘所見註釋凡十餘家,鮮愜心者(徐靈胎《經釋》以攻《難經》者注《難經》,孔穎達所謂木蟲自蠹其木也)。即如第四十六難,謂老人血氣衰,肌肉不滑,營衛之道溜,諸家皆不注意。餘嘗聞西醫言,人至五十以外,肌膚幹濇,失其運用之力,故老翁無傳染痧疹者,以其肌膚不靈也。而《難經》此數語,固已先發其理。準是以觀,《難經》中古誼新理,沉晦於後人眼光所不及者,不知凡幾矣。
初十日(十二號)。己卯。晴。風日始和。兩鍾至松筠庵助賑局,議寶坻縣民埝事。
餘因提及香河縣築堤爲民害。康侯議京兆河患,主張裁灣取直,引鮑邱、箭桿諸河,直入薊運,多爲溝洫,開水田,不特水有宣泄,且可化鹼地爲膏腴。餘因太息于徐友梅之督辦近畿河務,未嘗統籌全局,決排疏導,使水有所歸,唯枝枝節節,隨處築堤降水,爲雍塞隔斷之謀,政府用人若此,吾民安望有樂利之一日哉?思之鬱郁不快者半日。又至丁揆也處議國民會議議員上書徐相國,有六省廿餘人在座,皆前朝資深望重一流,使立法院不取消,異日或有爲國爲民之計劃,既不至如從前國民黨之搗亂,亦不至如今日參政院之腐雜也。公函爲周士貞方伯(渤)起草,筆意極佳。四鍾赴廣和樓觀《梅玉配》第三本,哲臣、寶銘相陪。戲散入城,在西單牌樓北匯美居小餐。
十一日(十三號)。庚辰晴。枋欽來談。飯後徘徊西圃,細賞梅花,此心悠然,幾忘世亂。至沈步洲處診疾。酉刻赴夢陶丈之約,與錢紹雲同年話舊,不勝惆悵。山東議員張岱青(玉庚)來訪。送公函于徐相宅。
十二日(十四號)。辛巳晴。筱松丈之外甥女王氏,許字陶仲謀,餘與授經執柯,往來兩氏,在陶樸如處夜宴。陳公孟以馬車延診。聞廣東獨立後,龍濟光、陳炯明兩軍互鬥,城門以外無干淨土。上海亂黨大焚掠。鎮江亦然。蔡、梁兩君發難於前,而亂黨繼之,流氓、土匪又繼之,中國遂成強盜世界。嗚呼!亂端一肇,不可收拾。若再相持,日本將收漁人、卞莊子之利矣。接惠稟,知南京無事。
十三日(十五號)。壬午晴。裕治臣、李新吾來賞梅花,僅兩小株而香風滿院,北方所未有也。餘疑地氣自南而北,較數十年前不同矣。客去,至蠶校議事。又爲公孟複診。
又訪揆也,交去送信收條。歸與夫人、大女赴益錩夜餐。接丙女稟,知典婿患時證頗重。
拍電詢之。又接嗣翁信,隨手作復。
十四日(十六號)。癸未晴,有風。兩次爲公孟複診。又至賈家衚衕李宅診疾。季樵前輩、珩甫、小坪均來賞花。去歲海棠歇年,今乃繁盛異常,紅蕊萬點,嬌豔悅目,與哲臣流連花下甚久。思緘來夜談,留晚餐,炸醬拌麪。寫屏聯五件。臥思歷史,凡一朝之末,首發難者必無好結果,以其造劫數,戕生靈,天亦惡之也。有不嗜殺人、豁達大度之真主出,則起而收之,維時亂事,多者數十年,少亦十餘年,強暴既盡,人心厭亂,然後可以長治而久安。此已往之成局,歷古今而不易者。準是以觀,中國之禍正未艾耳。
十五日(十七號)。甲申晴。午初刻爲俞筱園年伯點主。禮畢午餐。至蔭北處爲小孩診疾。歸後流連花下,遂消半日光陰。近來胸襟爲最愉適矣。嗣伯、隱公、瀾翁作夜談,子正始去。夜雨,初聞雷聲。簃中孤燈聽雨,潤爽無塵。復江西趙子登信。
十六日(十八號)。乙酉晴。午後至便宜坊敬節會,置買申姓順治門大街路東房一所(現開恆豐染坊),價銀叄千壹百元,寫契成交。餘簽押訖即至廣和樓觀劇。戲散,在天福堂晚餐。均巴秀峯作主人(巴彥濟爾噶勒,系喇嘛章佳活佛之通事也)。歸路順爲陳公孟複診。向晨,風聲怒起,爲是擔憂,幾不成寐。
十七日(十九號)。丙戌黎明微雨,旋晴。一日頗涼潤。飯後至實錄館校《聖訓》一卷。晚,至紅樓,赴授經、印臣之約,見宋鐫《水經注》殘本,爲人間稀有。又見明初刻《三國演義》,前有陳壽《三國志》目錄,書中每回標目僅一句,與今本不同,字句亦多異處。每回首一句,皆直起,與上回末句相接。又見汲古閣影鈔錢牧齋宋本前後《漢書》。時閱兩年,僅鈔本紀諸志,未及列傳。字畫精整朗秀,真影鈔聖本也。聞杭州自獨立後,亂黨因爭都督,大戰西湖濱,湖山劫運,可爲痛哭。又聞城中焚掠,火三晝夜未息。獨立之效如是,如是。
十八日(二十號)。丁亥穀雨節。晴。傅沅叔、吳印臣同來賞梅,久談始去。餘偕至沅叔後閘寓齋看花,即豫錫之都護之勺園也。園中鸞枝最盛。曩歲梅叟曾觴客於此。沅叔藏有惠半農手批《三國志》,擬借歸照錄。至阮孝威處賀小兒彌月喜。聞外間消息極惡,不樂而歸。伯葭來談。復鄒蓉倩信(寄山西高等檢察廳)。接惠稟。世界雖亂,吾心自定。
行醫,箋註《傷寒類方》,看書,賞花,喫益錩。以此爲委心任運、安身立命之惟一妙法。
十九日(二十一號)。戊子陰。東鄰徐森玉(鴻寶)來賞梅花、海棠。至隱公處爲其外孫診疾。其婿之弟張少簡亦求診(嘉應州人呼夫弟曰小郎,猶古稱也)。伯葭、瀾翁夜談甚暢。徹夜不成眠。
二十日(二十二號)。己丑黎明雨,竟日未止。海棠鮮潤妍麗,對之神移。唐人詩云“見欲對花安枕蓆”,真能傳愛花神理也。飯後冒雨訪鬥瞻於法國醫院,狼狽不堪,略談數語而出。接惠信,知吳江、江陰俱陷,蘇州被圍,常州戒嚴,東南大局不可問矣。葉華生電告,南京馮帥已宣佈中立。伯葭力證其誣。偕夫人、兩女在益錩夜餐。
二十一日(二十三號)。庚寅晴。族叔潛夫枉過。作霖、枋欽先後來談。賀朗軒嫁侄女之喜。歸寓發小寒熱,擁被早眠。前日爲舒賓如長女治喉症極劇,以吾所制升桔浮萍元蔘湯投之,連進兩劑,其病若失。今晨又接惠稟,蘇圍已解;以全力護常州,可保無恙;並無“中立”之說。
二十二日(二十四號)。辛卯陰。閩人丁行維(汝景)來拜,系奉內務部之命招待議員者。飯後偕瀾翁訪伯葭,三人同擠一馬車赴崇效寺。前三日接妙慈和尚柬雲,牡丹已盛開,約餘往觀。至則花朵尚含苞未露色,去“開”尚遠,何論“盛”乎?乃坐廊下看丁香、鸞枝,微雨灑然,煩襟頓滌。久居塵市,坐此片刻,亦頗怡然。就近同至廣和居晚餐,伯葭作主人。三人又同回話蘭簃夜談,冒雨而去。接丙女信,知餘已被舉爲殖業銀行董事(共得三百五十餘票,鹽務中有一人與我力爭,僅得二百八十票),歲杪可分花紅五六百元。
因致李嗣翁信,問應於何日到行。
二十三日(二十五號)。壬辰陰。飯後至朱旭辰處,爲其世兄診疾。至後閘赴傅沅叔之約,賞花,看宋、元板書,極風雅之樂趣。珩甫來夜談。接李嗣薌、劉性庵二公信,報知已得董事。夜雨。
二十四日(二十六號)。癸巳晴。海棠開齊,一片花光,廳院幾成錦幛。沅叔特來玩賞,賓主對花坐,不忍去。愛花成癖,梅叟雲亡,今復見沅叔矣。客去,作紀聯文直事一篇,應公孫盛格之求,將與陳弢庵所作墓誌,陳澹然所作行狀,合上清史館也。脫稿付寶銘謄真。即至夏蔚如青廠寓中,赴議員會議處。各省議員到京者已達百人,擬租保安寺,立民憲學會及通訊處。歸寓稍息,復訪小松丈夜談,留夜餐。子正始歸。
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均失記。
二十七日(二十九號)。丙申晴。五媳於二十五日亥刻舉一男,今日洗三,命名棠保,是爲第九孫。亂世添丁,不足爲喜,益增家累而已。巳刻赴鄉祠演禮。午餐後歸。連夜不眠,在簃小臥,遂入夢鄉,四小時始覺。邀小松丈、葆良、樸如、伯葭益錩夜餐。
二十八日(三十號)。丁酉陰。辰刻詣鄉祠,巳初刻上祭,徐相國主祭,餘仍任通贊。午餐後農會借君子館預開明日例會,同會諸君皆在焉。散會後偕小珊詣保安寺民憲學會(以後簡稱憲會),人尚未到,略坐而歸。體甚不快,嘔水半盂。小松丈招談,未往。
二十九日(五月一號)。戊戌晴。飯後偕夫人率兒婦三人至鄉祠看海棠,清芬撲鼻。
昔人謂其無香,誣甚。(海棠有數種,此有香者別是一種。餘家四株則香甚微。)歸寫字多件。又偕夫人益錩夜餐。近日“復辟”二字,忽喧傳於中外。康南海唱之,馮華帥和之。
聞梁星老頗奔走於其間。民國以來,橫徵暴斂,綱紀不修,於是人心日思舊朝,加以項城失威信於北,民軍爭權利於南,土匪橫行,生民蹙蹙靡騁,急謀救濟之策,不得不出此一途矣。
四月初一日(二號)。己亥晴。大風揚沙,入春至今,清朗之日甚少,九十日韶光真虛度矣。六媳二十歲生日,召瞽絃歌,命其用弦子、胡琴、月琴合調一曲,極可聽,不知世界有亂事也。作霖、思緘來談。至舊刑部街福惠蒼處診疾。又有城隍廟街富姓延診,遍尋不得。接蕭親家信。舊輔榮慶薨於天津。皇室予諡文恪(上月內務府大臣景灃薨,予諡誠慎)。
初二日(三號)。庚子晴。袁述之(世傳。子久年伯之子。總統堂弟)、袁寄耘偕來訪。未刻赴民憲會。至恆裕囑潤田用商會名義通電各省,保護北方治安。近來南北意見極深,南人之視北人,幾成胡越,痛癢似不相關也。至東城任景楓處爲其外孫女診疾,偕出城在大觀樓夜餐。歸路過益錩,與夫人同車而返,瀾老作主人也。
初三日(四號)。辛丑陰。午刻至實錄館,因目紅未校書,稍坐即至鄉祠赴畿輔中校紀念宴。在東池邊攝影。至熟肉衚衕爲馬少蘅診疾。歸寓致段芝泉國務卿書,力爭發行不換紙幣一萬元之不可行。此議發於新次長張弧,聚斂小人之尤也。傍晚大風怒吼,總布衚衕朱宅連電催診,冒風而往。接惠稟。
初四日(五號)。壬寅晴。飯後至任、朱兩處複診。小松丈電招夜談,子正始返。簃外藤花四放,瓔珞低垂,香風濃郁。置小椅於架下,愉適不可名言。何處更覓桃源?世界雖不太平,吾心固太平耳。
初五日(六號)。癸卯立夏節。循俗稱人,餘重九十五斤。終日狂風振撼,黃霾蔽空,身心俱不適。未刻擬赴憲會,畏風而輟。傍晚至明湖春,赴陶仲謀之約。聞政府已將不換紙幣之議打銷,登公報力辨並無此意,想亦怵於輿論耳。(〔眉〕至十一日乃由國務卿頒院令,商民行用中、交兩行紙幣,不得兌取現洋,市面爲之大擾。是即不換紙幣之變相也。)接趙子登信。
初六日(七號)。甲辰晴初七日(八號)。乙巳晴。午後爲少蘅複診。歸後偕夫人、恩女至大觀樓西餐,並
看電影,十一鍾同返。任景楓之令嬡謝醫也。
初八日(九號)。丙午晴。嵩岑叔祖自津來,下榻話蘭簃。
初九日(十號)。丁未晴。蕭親家自津來,過訪未晤。午刻胡荃孫以汽車迓至法源寺素餐,有歐洲二女士,皆德國軍官之妻,其夫一在北京,一爲日本俘虜,在東京。均挈子女。同車至崇效寺看牡丹,房房皆有人。徘徊院中良久,又用車送餘與寶銘詣鄉祠,赴回教諸君之約,研墨備紙以待,乃爲作聯七付。散後又至西河沿答訪蕭親家,未值。
初十日(十一號)。戊申晴。燥熱不可耐,恨不舉冰水飲之。目疾又不能觀書解煩悶。傍晚,勉至洛儒新宅赴陶仲謀之約,飲啖均克減。聞瀾翁患喉痛,特往視之,知已漸愈矣。歸寓亦覺喉痛。至福惠蒼處爲小兒診疾,已誤於庸醫,危在旦夕。
十一日(十二號)。己酉晴。晨起發寒熱,神昏囈語,唯口不甚渴,且嗜熱飲,知非時證。小松丈來訪,延入內室久談。
十二日(十三號)。庚戌陰,微雨,灑地便止。量婿自香河來。病勢不減,手足尤熱如烙,審爲脾病。延王峨峯診之,果爲脾經熱滯。此證若爲庸醫認爲時證,誤服苦寒,殆矣。瀾翁連兩夜來視疾。(〔眉〕段氏下院令,停止銀元兌現,人心大惶恐。是猶憚病人之尚有生機,更進毒藥以促其命也。吾曹何不幸而處於惡毒政府之下耶?悲憤不可名狀。
一般富貴盜賊提取大宗存贓轉存外國銀行兌現以去。乃施此辣手以絕小民之生機。蒼天,蒼天!)
十三日(十四號)。辛亥晴。病略退。竟日看書消遣。葉華生來訪,延入內室暢談。
發惠信。李嘯溪邀飲,辭之。
十四日(十五號)。壬子陰。劉性庵以津浦公司事面商,延人內室久談。服峨峯藥二劑,病漸清健,目紅亦淨。看《五代史注•梁臣傳》訖。因思治史學者當分七大組(組字是日本名詞,然用之此處頗合):《史記》,前後《漢書》爲一組;《三國志》,《晉書》,宋、齊、梁、陳四書合《南史》爲一組;魏、齊、周、隋四書合《北史》爲一組;《唐書》,新舊長五代史》爲一組;《宋史》爲一組;遼、金、元三史爲一組;《明史》爲一組。各量其力及性所喜專治一組,所得必較不同。
十五日(十六號)。癸丑晴。病已痊,仍養靜看書不出門。嵩岑叔祖早車回津。
十六日(十七號)。甲寅晴。傍晚赴王大京兆之約,餘爲農會籌款,京兆允歲助一千二百元。近日易、涿、密諸縣,因清丈聚衆抵抗,易縣至拘縣知事爲質,要求免丈免新捐(測量委員特用短弓,以民地八畝爲十畝,大約經丈之地無不漲出畝數者,無怪鄉民之激而生變也)。各邑躍躍思動。餘力請京尹即日撤回委員。入民國後橫徵暴斂,民不聊生,今更以清丈擾之,不換紙幣困之,民心大去,項城將何以自存。夜半大雷雨,一陣即止。
自三月以後,動輒終夜不眠,至晨猶不能成夢。嗚呼!憂患餘生,心神日瘁,唯有專用澄心卻慮工夫,將方寸打疊潔淨,一歸沉寂,或可補救。此病非藥石所能奏功也。讀《論語》(近來偶舉一章,將白文玩索,輒覺所見與漢、宋注全然不同),看陽明、念庵二先生書,誦陶、陸詩,習蘇字,進德養生,即此已足。寄五、七弟婦信。
十七日(十八號)。乙卯晴,頗涼爽。傍晚至福惠蒼處爲其祖母診疾,病不可爲,直言復之。在益錩夜餐。緒雨孫自南京來,惠有密稟諸事,密談甚久。
十八日(十九號)。丙辰至二十日(廿一號)。戊午。無甚可紀。連日靜讀念庵先生《冬遊記》,凡讀五過矣。每加一次,所見輒進一層。以此知淺嘗輒輟者,終身無心得處。
訪隱公兼晤質我,知粵亂正未已也。寶銘蒙思緘派充審計院書記官,月薪三十元。在蠶校開特別會,決議開辦甲種農業學校,由大京兆歲助一千二百元。餘仍請高菜坡同年任校長。
二十一日(廿二號)。己未晴。江西洪述之(鑑)由門人陳桐甫(昌榮)介紹來執贄,江蘇知事,年三十五歲。小門生劉曉滄(漢清)自山右來見。飯後訪瀾翁,偕至公園看芍藥,紅粉兩種正盛開,光豔欲絕,共廿餘畦,於其間各劃蹊徑,以便近賞,其法甚佳。
徘徊良久,復偕至吉祥園觀梅郎唱《思凡》。歸寓即雨,入夜未止。久旱之後,聞檐溜琮琤,耳根一清。
二十二日(廿三號)。庚申陰。飯後訪寄耘,酌定畿輔學校每節加送校長範棣丞八十元,學監李仲卣三十元,酬其兼功課之勞。因至校宣佈。入城訪筱珊,未值。遇諸途,立談數語。又答拜繆小山丈,亦未值。沉陰雷電,馳歸而雨至,兩時許始止。與張師西圃久立,見花樹皆鮮潤可愛。思緘招晚飯,與小松丈、搢丞昆仲劇談。十二鍾歸。
二十三日(廿四號)。辛酉晴。雨後頗爽健。至萬萸生處診喉痛。赴民憲學會,知政府以二千元資遣外來議員。又吊金晴曦之喪。又至嘉應館爲張永昌複診,病殊棘手。與隱公、幼達、質我劇淡。
二十四日(廿五號)。壬戌晴。苑貴齡在海淀掛甲屯嫁女,再三請餘,勉爲一行。郊外氣頗空爽,足滌煩襟。六鍾歸。思緘在此,久談乃去。
二十五日(廿六號)。癸亥陰,大風。棠孫彌月,午刻祭告祖先。接季申四兄上海信並家譜表格,兼分致六太叔祖、三兄、叔茗三侄三處。寶惠稟商下一輩學名是否依大兄諸孫加“年”字爲排行,餘以長孫櫻在先朝曾奉旨賞給四品萌生,毓鼎具折謝恩,惲櫻二字上達天聽,今日不忍重改也。
二十六日(廿七號)。甲子陰,有風。張小松丈之外甥孤女王氏出嫁陶仲謀,餘與授經作媒。午刻先至老來街吳處診疾,然後赴張處。風晦欲雨,傍晚始押妝而行。在陶處夜宴畢即歸。外間謠言極多,人心兇懼。夜,狂風震撼,勢將髮屋。
二十七日(廿八號)。乙丑陰。午初即至陶處,未初押轎赴女府(轎式雙馬花車,甚麗)。申正新人進門,餘即行。至沈步洲處爲其小女診疾。赴中和園觀劇,東興居夜餐,皆朗軒主人。歸途風雨驟至,俄頃即止。楊樸庵招飲來今雨軒,辭之。十點鐘,西方金星光芒四射,明如初八九之月,人及樹木映牆有影,房屋庭磚皆能辨色。金星主兵,世界殺運大開,此其示兆耶?二十八日(廿九號)。丙寅晴。獻廷、朗存、述之來談。爲朗致駿侄信,劃洋七十元。爲述諭寶惠,轉託齊巡按。獻邀益錩夜餐。填寫本房譜系,特定孫輩學名(櫻、枚、崶、馥、慰、清、建、齊、棠。澍因承嗣大房,隨排行加“年”字)。復謝陳桐甫信,託述之帶去。徹夜仍不眠。
二十九日(三十號)。丁卯晴。午亥至至實錄館與諸君閒談,堂餐畢,出城祝珩甫生日,天熱甚,少坐即歸。
三十日(三十一號)。戊辰晴。昨臨臥服半夏、秫米湯,稍得美睡。申刻至小土地廟陸潤生宅,赴應雲卿、張耕農兩同年曲約。宅中小有亭臺,闢兩小池,引自來水作趵突泉、珍珠泉,湧高几一丈,水星四濺,灑然生涼,立小橋良久,煩襟盡滌。與瀾翁同車而歸。
五月初一日(六月一號)。己巳晴。自政府下“不兌現”之惡令,紙幣價驟跌,百物騰踊,米糧有告罄之憂。街市疾首蹙頞,無復生機。大亂之時,更作此亡國殃民之舉,梁士詒主謀,段祺瑞傀儡,雖臠梁賊之肉,頭器臍燈,不足以償其罪也。此賊不受陽法,必受冥誅,蒼天有知,無倖免之理。未刻至蠶校常會。接大兄信並甲乙兩年收租賬目。
初二日(二號)。庚午晴。連日畏熱,晝不出門,隨意看書消遣。申刻至西斜街赴張珍午前輩之約。徹夜仍不能眠。
初三日(三號)。辛未晴。燥熱。天明服安眠藥水,勉強入夢至十一鍾。申刻至什錦花園赴沈冕士之約,仍與瀾翁同車而歸。寶襄自南京返京。〔補〕前日在蠶校宣佈甲種農業學校管理員,請高菉坡任校長兼修身、國文上課教授,史筱坪任學監,調回王治平任舍監兼庶務,請魏召棠任蠶校常駐員兼庶務。
初四日(四號)。壬申陰,悶燥不堪,知天將雨矣,午後雷雨果作,入夜始止。冒
雨詣瀾翁,在聚賢堂叫菜四色,炒麪兩盤,價洋一元,餘作東。伯葭、孟祿俱追蹤而至。
連日看《傳習錄》,大有觸發處。
初五日(五號)。癸酉晴。天中節。因昨夜不眠,至辰刻始入夢,命寶銘代祭神。午刻祀先,薦角黍、鰣魚。
初六日(六號)。甲戌晴,驟涼。袁大總統上午十時逝世,年五十八歲。固一世之雄也,一誤於辛亥之推倒清朝,再誤於乙卯之慾登帝位,結果如斯:衆叛親離,齎恨長往。
若使辛亥之冬力主君主立憲,奉宣統皇帝於上,而己以王爵筦內閣,攬大權,削平東南巨亂,何慚千古第一流人物。即不然,始終以總統制治世,爲民國第一任開先,亦不失爲英傑。初衷忽變,爲德不卒,忠信兩失,實左右羣小誤之也。近日以禁止兌現,米糧將竭,人心本已惶惶,今日尤形忷懼,賴軍警各長官注重維持,大象尚爲安謐。
初七日(七號)。乙亥晴。飯後至王蔚岑處(壬辰同年)爲其子診疾。病勢已危,恐難挽救。丙女遣僕來京,問家中近況。
(以下失記。)
丁巳年正月初一日(一月廿三日)。乙丑晴。澄齋年五十五歲。晨起,東北向乾清宮行三跪九叩禮,至聖先師前行三跪九叩禮,關聖帝君、觀音菩薩像前均行禮,祖先像前行禮。回至上房中間,受兒女、兒婦、孫男女賀,與夫人對揖,祝全年吉祥。與夫人同車至報子街六太叔祖、南橫街三兄處拜神影、叩年。返寓祀先、午餐。挈寶懿至小蘇州衚衕、化石橋兩處拜年。瀾老、三兄、菽民侄、卿和侄婿均來、餘客不勝記。街市間亦大有年景。
足見陽曆之不能通行也。夜早眠。
初二日(廿四號)。丙寅晴。承慶侄自津附早車來京賀歲,下榻筠心館。思緘來,偕至益錩午餐。陶叔繩延診。順訪吳印臣長談。印臣贈所刻孝獻皇后董鄂氏行狀(世祖御撰)及金之俊奉敕撰列傳合爲一冊,以正時人妄傳董妃即董小宛之謬。又萬年少《墨表》一冊。接寶駿信。
初三日(廿五號)。丁卯晴。東風漸和。一日未出門,會客甚多。晚,落神影。瀾翁來夜談,今年第一次也。
初四日(廿六日)。戊辰晴。聞鬥瞻有喪明之戚,特往弔慰。思圃侍吾極恭,且甚暱餘,今觀其一棺在殯,少婦披麻,不禁感而大慟。至豐盛衚衕爲陶叔繩複診。又至噶禮衚衕鄭處診疾。在益鋁夜餐。
自壬子以後,元旦及試燈日,東北向乾清宮行禮。
今歲晨起望拜後,感賦一律並柬延子澄學士,即次其三十三天詩韻玉宇瓊樓別有天,春風不越禁牆邊。邃初誤闢重華例,老去空希建武年。舊俗屠蘇仍夏正,遺民文字豈前緣(“仍”原作“存”;“豈”原作“證”)。(〔眉〕虛字圓活,較勝於“存”
字、“證”字。雅俗之分在此。)(餘自庚子後酷好晚唐、南宋末詩詞,含思悽惋,讀之若有餘味,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最憐野史亭中客,一卷中州集逸篇(學士近輯《遺逸清音集》,皆八旗近人之詩)。
初五日(廿七日)。己巳晴。晨起祭神。飯後至恆裕定初八之局。至袁大嫂處拜錫兄神影。又到珩甫處拜神影,珩出未歸,與其夫人略談。金筱珊丈來談。
初六日(廿八日)。庚午晴。醜夜全女病體忽覺心散煩躁不寧,吾夫婦均披衣而起。
此乃服表藥後,欲汗不得作汗之象,急調人蔘膏小半匙使服,遂獲安眠,天明即得透汗而病解。餘昔年治效五嫂病,悟得此法,屢試皆效。治外感用人蔘,他人不敢,亦不知也(夏日大雨將作,先燥悶鬱蒸異常,即此理也。餘從此得悟)。然擾攘一時許,餘遂徹夜不能入夢。清晨亦未熟睡,竟日疲睏。飯後至梅延卿、王河屏兩家診疾。四鍾祝劉風叔夫人四十壽,曲會同人公局也。餘唱《刀會》。
初七日(廿九號)。辛未晴。夜睡甚酣,然精神尚未回覆,衰象可嘆。飯後至衡處賀歲,晤子中、小山、子惠。詣京兆尹,與王大公祖詳籌蠶桑、森林,爲二十邑謀樂利。
餘抱此願垂三十年,今可假手於農、蠶兩會,稍見實行,至爲暢慰。談兩時始出,至東夾道希文叔嶽處拜年。繞至西城鬥瞻處診疾,婦孺共開五方。時已上燈,馳赴鳳叔之約。復量婿信。大女攜外孫男女自香河來京。殖業銀行送來董事車馬費一百二十元。
初八日(三十日)。壬申晴。木掛彌望皆白,此名木介,乃兵象也,亦爲達官喪敗
之徵。前日東南諸省地震,白氣環日,俱非吉兆。招筱坪來,囑改會期,出知會,請京兆尹蒞會。申刻至陳叔和(文安人)、嚴練如兩家診疾。借恆裕請客,共兩席。外客何頌耆、馮公度、聶獻廷、程誦忱、張潤澤,餘自潤田、沂初以下夥友鹹入座,飲酒二十斤,盡興而散。年年例局也。連日看《續資治通鑑•宋高宗紀》一百一至一百六。餘於南宋事不甚熟,特補此一段工夫。
初九日(三十一日)。癸酉晨微雪,午後晴。至阮、顧二家診疾。祝史康侯太夫人九十二歲壽,齒健目明,燈下尚能作針黹,洵人瑞也。蔣性甫太夫人年八十二,馮公度太夫人年七十二,爲同鄉三壽母,皆康健。觀劇至八鍾,庭中頗寒,乃歸。前日讀《魏志•崔季珪傳》,末附孔融。裴注載《續漢書》、《九州春秋》融傳兩篇,褒貶各異,而史筆均有光采。《續書》激昂,《九州》奇恣,因再三誦之,知古史班、範而外,大有佳制。昨有令催辦自治,此事當熟議而慎行之,否則求自治適以自亂。記得《日知錄》有論鄉官法,大有合於今議自治之制。擬作《復鄉官議》,意在慎重其選,厚其俸給,優其出身之路,使賢揞紳皆肯爲之。爲甲長者三年無過,升鄉長。鄉長三年無過,由縣令詳請大吏,言於朝,擢爲縣令(但須迴避本邑)。朝廷之視鄉官也重,則爲鄉官者,必皆公正自愛,奮迅以圖功,而異日爲縣令者,皆曾爲官之人,必能知民疾苦,通曉下情,卓然爲一縣之循吏,此所謂一舉而兩得也。唯鄉官萬不可用選舉投票法。近日金錢買票之風恣行無忌,節操蕩然,將使僉壬得志,正人卻步。進身之初,又當別有善法以處之耳。奕劻於初六日病死,年正八十,雖未報喪,吾膝不能爲老賊曲也。以宗室元輔而雙手獻祖宗天下於人,求之歷史,竟無其匹。戲挽以一聯:減王壽十歲以益先皇,豈非大清卜世靈長之福;歷民國六年而登仙界,惜少洪憲開基擁戴之勳。
初十日(二月一日)。甲戌晴。午初劉仲魯電邀至大茶葉衚衕東口外李生甫處爲其嬸母診疾,仲魯在彼候談。赴農會常會,王大京兆蒞會商辦一切。餘謂京兆民鮮蓋藏,固由於農收歉薄,人力不修,實由輔農之業不舉,如絲、茶、蔬、果、工器(若宜興之陶器,山東之草帽邊,福建之雕漆器),無一爲地產之特長,吸收外來之金錢,而專恃高粱、大麥,又無水道蓄泄之利,一遇水旱,束手待斃。雖逢豐歲,猶不足以贍其生,民安得而不窮困。今唯設法提倡輔農之業,使無曠土,無棄物,無遊民,三吳富庶,雖不可幾,其必勝於今之瘠苦,可斷言者。京兆及同人僉以爲然。餘擬抱此主義而盡力進行,冀以人事補天時地力之闕。五鍾始散,又至西城根祝蔣年伯母壽。前接上海葉鞠裳、王勝之兩同年書,爲潘文勤師通縣專祠事,餘糾合京兆諸同鄉具呈通縣李鳳九邑尊,請爲保存,勿爲官產處收歸國有(名爲國有,實攘奪也),因函覆兩同年。唐昭卿在會中談及大順廣三府素稱充足。餘答曰,此語誠然。觀於三府之人,做官謀差者,素來極少,即可徵其生計之不惡。
蓋人不土著,競出而爲高等流氓,決非鄉土之福。諸君皆擊節嘆爲名言。
十一日(二日)。乙亥晴。至潘家河沿王河屏,滙豐洋行吳幼齡,東四牌樓八條寶湘石,大茶葉衚衕李姓,豐盛衚衕卓芝南,西拴馬莊顧子言六家診疾。十二鍾出,八鍾始歸,周流幾五十里。在益錩夜餐。幼齡雖患氣痛甚劇,然非兇險證也。義國醫生儒拉施以六針,立時殞命,迨餘至已不救矣。儒拉近日殺人甚多,而信之者猶不悟也。
十二日(三日)。丙子晴,晨微雪。飯後至顧處複診。又至楊蔭北處診疾,見南田公山水巨幅,十餘年前曾敬觀,嘆爲絕作,坐對一時許不忍離者,今又得靜對細觀,真半生目中稀見之物(二十年前價銀八百兩,亦稀有之價也)。又漁山、石谷、圓照三幅,均精品。六鍾至恆裕赴頌耆之約。
十三日(四日)。丁丑晴。立春節。宣統皇上萬壽,辰初偕寶惠蟒袍補褂入神武門,
在舊軍機處茶憩。巳正升乾清官受賀,王公文武約百餘人,熟人甚多。自入神武門後,儼然舊時氣象,升殿時淨鞭鳴贊,曲傘雙麾,樂奏鈞天,爐焚柏子,鏗鏘拜跪,不復知門外別爲一國矣。歸途到瀾翁處,以衣冠炫耀之。飯後至李處複診。量能自香河來京。接隱公信並蠔肉、海蔘一包。
十四日(五日)。戊寅晴。莊世兄來見(雲圃年丈之孫)。飯後至東交民巷吳宅,爲鄧君翔診疾。又至嚴練如處,爲其世兄診疾。兒、女、兒媳設筵爲夫人暖壽。
十五日(六日)。己卯晴,北風,甚寒。採澗夫人四十四歲生日,花好月圓人壽。餘昨宵失眠,清晨又爲茶房驚覺,憊極,覓靜室休息。來客均由寶惠接待。兒女七人醵錢演夜戲以娛其母,餘未便禁之。子後四鍾始散。典婿、丙女晚車來京。小松丈延診未往。酉初祀先。請侗將軍演《空城計》。
十六日(七日)。庚辰晴。華胥一覺,已逾午正矣。飯後至民強報館診疾。入城視小松丈,已愈,座客縱博甚豪。餘獨坐爲陶鉢民作武則天大周國寶玉璽跋,未待夜餐即歸。
接大兄信。
十七日(八日)。辛巳晴。飯後至恆裕。至滙豐爲吳世兄診疾(號恆蓀)。歸與夫人、兒媳、二、三女作葉子戲。晚飯後,又至李稚蓮、楊蔭北兩處診疾。聞上海劫殺盛行,白晝在四馬路竟敢聚衆開槍。滬上姦淫蕩詐,萬惡所萃,萬非士大夫所宜居。況宣統之季,構亂之奸徒,煽亂之報館,議和遜位之奸謀,皆聚於此。清室之亡,實亡於上海,尤非遺老所忍居。而吾兄弟俱視爲樂土,將終老焉,餘所不解,又況大禍將發於眉睫邪?曾函勸大兄歸毘陵,未必聽也。惠、襄兩兒早車赴寧。接北岸管二叔岳母信。
十八日(九日)。壬午晴。稍和。發嘉應蕭隱公信。傍晚至稚蓮處複診。至大觀樓赴覲楓之約。餐畢看電影。
十九日(十日)。壬午(原文如此,與昨日重複,以下均誤。一一整理者注。)陰。
至李生甫處複診,敘及生甫之尊人名祉,乙卯年伯,以通參致仕,與梁伯乞年丈同以癸酉磨勘著名也。至北城祝衡子忠生日。六鍾赴舊刑部街曲會,謝會中同人十五之局也。雪花亂飛,頃刻鋪地寸許,坐人力車冒雪而歸。
二十日(十一日)。癸未晴,大風。伯葭自杭州來。未刻至江蘇館爲李嘯溪同年開追悼會,餘與小松丈,劉葆良、朱任庵兩同年,思緘弟同發起也。依古禮,發起之朋友原可受吊,適嘯老從子仲權來自徐州,遂作喪主。弔客不甚多,四鍾散。因至轎子衚衕祝何表嫂壽。又至蔭北處診疾。伯葭待於益錩,同餐後又回簃暢談,夜分始去。
挽李嘯溪同年抱沉淪不返之志,曳杖歸田,正相思慄裏停雲,杜陵落月;稟清剛絕俗之姿,填詞度曲,猶想見鄭公嫵媚,廣平梅花。
是日,輓聯甚多,頗有佳制。葆良、思緘兩祭文,均可誦。
二十一日(十二)。甲申晴。量婿、大女同回香河。至方壺齋複診。因東馳十餘裏至隆安寺爲吳恆蓀複診,已近廣渠門城腳矣。歸寓夜餐,復換騾車至吳印臣處爲其令嬡診疾,印臣出所得新出土隋唐石志,辨其真贗。自汴洛敷設鐵路,掘出北朝碑碣甚多,有精審可考史書者,亦有粗劣下工、文理不通、筆畫俗謬者,因而作僞紛紛以欺世而射利。其實鑑別匪難,不特佳美者難以入古,即劣謬者亦未易近似也。夜深始歸。慶親王奕劻,皇室予諡曰“密”。按諡法,能悔前過曰“密”。是“密”雖惡諡,然“悔過”二字,恐老慶尚不足當之。本朝諡“密”者已有三王:理親王(即聖祖之廢太子)、顯親王、諴親王(系瑤華道人之父)。陳先生開館。
二十二日(十三日)。乙酉晴。至楊、李、吳三處複診。晚飯後,又換騾車至東城爲吳繹之診疾,自醫自誤,病已不可爲。樹先生開館。
二十三日(十四日)。丙戌晴。至實錄館校書。代寶惠恭領所分萬壽回賞銀十二元。
至溝沿李處複診,諸恙俱平,而津液過虧,元氣不足自持,頗覺危險。今日敘及,始知病者之夫名桂森,系丁卯年伯,以舉人官山東知府,早卒。伯葭來夜談。張先生自薊縣來,明日開館。車中看《宋鑑》百○八卷畢。順承郡王訥勒赫薨,皇室予諡曰“質”。
二十四日(十五日)。丁亥晴,東風稍和。飯後至李處複診,元氣下陷,甚危。赴蠶校常會。丙辰年度經費五千元,已由張敬軒在津領回。出城至楊、王兩處複診。邀伯葭、瀾老在小茶館夜餐,偕回簃暢談。
二十五日(十六日)。戊子陰。至滙豐爲吳引之診疾。出城至同興堂吊張耕農同年太夫人之喪。至實錄館補校前日未完書。歸寓略進飲食,復僱馬車赴東城中德協會祕密會議。因德國將以潛水艇在海面恣擊中立國商船,斷英國接濟,以坐困之。美國首先反對,與德決裂,並勸中國亦加入協約國(英、法、日、俄、意、比諸國爲協約國;德、奧、土、勃爲同盟國,乃此次世界區別之名詞也)。政府唯與國務員二三政客率爾定議,通牒德國,抗議潛艇恣擊之非,請其收回此令,否則與美一致,加入協約一方面,與德斷絕邦交。中國積弱,加以數年之內鬨,豈可捲入戰雲之中?故協會特開祕密研究會,主張出而調停,擬以意見書上之政府,共推餘起草,會員四十餘人鹹拍掌無異詞,德國官、商皆與餘鄭重握手,致感佩之意(中國若與德決裂,則在京德人男女,皆爲俘虜,失其自由,而德使辛慈須下旗回國,出中國境一步,他國即得而拘囚之。四面皆協約國,竟無路可以歸柏林)。散會已九鍾,復繞地安門至西城北溝沿爲李年伯母複診,脾陷肝傷,大便下瘀衃無數,勢已束手。姑本長沙黃土湯法應之。歸已十鍾餘,始進夜膳,真苦極矣。大風陡起,屋瓦皆震。禮親王諴薨,皇室予諡曰“敦”。半月中連隕三王,亦奇事也。
二十六日(十七日)。已醜晴。飯後至楊、吳複診。晚在家設筵請兩先生,約同鄉劉仲魯、史康侯、郭琴石、聶獻廷、張展雲、韓秀冬、張潤澤作陪,散後久談始去。半夜又大風。
二十七日(十八號)。庚寅晴。晨起即至東城王、祝兩家診疾。過益錩午餐,時已三鍾,換騾車至李稚蓮、李生甫兩家診疾。到家進夜餐。王處以馬車來迓,爲之再往,疾決不可爲,辭之而出(王即女伶金剛鑽也。本系感寒小恙,爲庸醫誤治,石膏、白朮、荊芥穗、大黃並用,莫明其妙,連服五劑,以致熱邪內陷,直犯心包。此等無刃殺人,直當論抵)。又順至鄭處診疾,十鍾始歸。冒風犯寒,疲睏不堪言狀。吾處之道,唯以不動心爲主。排定家數,授與輿人,吾則坐車中,或手一捲默誦,或閉目靜坐,不煩不躁,任其所之,故形雖勞而神不病。至於遊觀之娛,朋友過從之樂,割棄殆盡,未免太苦。然以醫濟時,歲活百人,於世不無小補,較之終日徵逐於爭權攘利,酒食嫖賭,神魂顛倒,醉生夢死,則吾之所得者多矣。
二十八日(十九日)。辛卯晴。爲李稚蓮複診。至實錄館校書半卷。傍晚赴中德協會。出城至悅賓樓赴延澄老之約,客已將散矣。張景韓、陳桐甫來見。桐甫攜致洪述之炭敬五十元。
二十九日(二十日)。壬辰晴。杜門謝客,作中德協會上政府書,設爲不必加入戰團者三端,不可加入者四端,籌補救之法三端,凡一千四百餘言。三鍾握管,六鍾脫稿。
伯葭來談。夜飯後至莊處爲仲複診疾。
三十日(廿一日)。癸巳晴。雷韻山、周鳳介來談,攜稿去,推吾領銜。飯後至溝沿李處複診,大有起色。又爲蘇漢喬夫人診。又至實錄館校完前卷。
二月初一日(廿二日)。甲午晴。飯後至弓弦衚衕爲趙李卿夫人診。巽圃、景韓、嗣伯均來談。
初二日(廿三日)。乙未晴。至鄭、李、蘇複診。詣報子街偕瀾老至同興堂赴伯葭及徐養吾之約,與林畏廬同年劇談。易實甫邀看鮮靈芝《自由寶鑑》(新排戲),未往。
初三日(廿四日)。丙申晴。何海鳴來拜,癸丑南京抗袁首領也,守城三月而敗於張少帥,亡命海外,去歲來京辦《寸心雜誌》,恂恂儒雅,頗不似革黨中人,年才二十八歲。自言從前客氣用事,悔之無及,此後當親近名賢碩德,求安身立命之方。夙聞先生道德文章,特來求教。餘亟獎許之,果踐斯言,成就未可量也。作霖亦來談。德華贈餘四川黑石插屏,雕刻山水,甚精雅。至北城趙處複診。順至吉甫處爲其夫人改方。歸寓寫屏三幅。又赴曲會,與瀾翁、子敬偕回報子街,久談始返。江、浙、皖、鄂地震,隕大星有聲如雷。
初四日(廿五日)。丁酉陰。寶惠自南歸,言江水清已七八日,自東西梁山至龍潭長約一千數百里。許苓西來談,話及時局,相對悲憤。傍晚至嚴處複診。約伯葭飯於益錩,回寓暢談。寶惠又言常州劉仙師廟,現由先師陸文端公主壇,由乩開方治病。仙師名雲山,明時人,生爲名醫,歿後常示夢爲人醫病,屢著神效。鄉人就其故宅築祠祀之,香火甚盛。
先大雲公曾作傳記其事。據乩判,仙師擢任天醫上相,無暇司一郡事,特委陸文端代行。
正直神明,固理所有也。顧子言云,宗室隆姓有東坡集《歸去來辭》詩墨跡。餘藏鮑氏安素軒帖,曾刻有六首,乃攜帖與子言偕至太僕寺街隆宅觀之。詩乃十首,又非安素祖本(字大小同,結體落款皆不同),且墨色斑剝如煙煤印字狀(頗近從前刷印紅紙名刺),而又雜以淡墨。或雲,紙受潮後往往如此。餘莫能明也。字卻甚佳,非能僞作。聞隆姓居爲奇貨,只可置之。
初五日(廿六日)。戊戌陰。飯後至交通部拜許俊人總長,系託人來約者,所商爲北京貧民生計事,旗漢貧民垂斃,餘日夕思有以拯之,果能由當道籌建大工廠,教養兼施,而移八旗月餉於此爲久遠之計,豈不大佳。餘雖屏除一切,從事其間,亦所願也。至下斜街俞處診疾。又至蘇處複診。李幼安贈《三國志》一部,乃從同文縮印殿本鋟木者,大小字皆疏朗,勝汲古閣,兼便攜帶,得之殊快。又取來預約券《古文辭類纂》,乃蕭縣徐樹錚集評本,所集以方望溪、劉海峯、姚惜抱、吳至父、張廉卿五家爲主,兼及真西山、茅鹿門諸家。方、劉、姚、吳、張皆桐城大宗,徐氏此本又爲《古文辭類纂》一書集大成矣。
初六日(廿七日)。已亥晴。北風厲寒,較隆冬過之。以和煦之時,行肅殺之令,中國其有兵禍乎?至實錄館校書。出城至俞處複診。病系溼熱阻塞經絡,原非險症,而病家求效太急,殊不相宜。又至公度處爲馮伯母診。八十三歲老人畏熱,僅御大夾襖,浮陽外溢,須防汗脫,告公度之子,使慎護之。發季申四兄信。
初七日(廿八日)。庚子陰。何海鳴贈所著《求幸福齋隨筆》一巨冊,竭兩日之力看一遍,莊諧間作,俯拾皆是,其理想超拔,可謂絕頂聰明,不意大革命家有此文筆。
初八日(三月一日)。辛丑陰。農會例會,公事極多。許苓西來,偕至益錩夜餐,苓作主人。仍回簃,伯葭、瀾老已在此,劇談至夜分。
丁巳元日,率寶惠人神武門,恭賀正旦,感賦一律,並簡唐昭卿大理同年(此本十三日事,牽就元旦,以成吾詩)
冠裳安雅共朝天,傘影鞭聲尚穆然。欲語南狐存正朔(清史館作今上本紀,斷自辛亥宣統三年。壬子以後不知將何以處之),相逢北雁恍前緣。眼中物色兼欣戚,門外菸雲任變遷。苦憶同心唐義士,冬青哀怨自年年。(“南狐”對“北雁”頗傷纖巧,然意不忍舍也。)
附:昭卿和作。
簪筆曾經侍九天,龍墀虎衛故依然。豈知北闕鵷鸞侶,更結西臺竹石緣。元會猶瞻周禮樂,史家應續漢談遷。平生蕭瑟江南賦,腸斷蘭成射策年。
(〔眉〕以後凡診病之家,只列上方以識之。唯須有醫案者始爲詳記,以省冗復。)
初九日(二日)。壬寅晴。廣勉齋來見,議以化學制中國藥劑仿肷洲藥品爲之。餘素持此意,極贊其說,允爲作說明書。至順承郡王府行吊送庫,順訪陶叔繩。又至石老孃衚衕爲阮孝威令郎看病,不過傷風咳嗽耳。未滿週歲之小孩,臟腑未堅,不宜多服藥也。
中德協會開會未往,電告雷韻山與之同意。瀾翁來談,不覺夜已加醜。
初十日(三日)。癸卯晴。一日無事。三鍾赴吉祥園觀劇。梅蘭芳演《佳期》、《拷紅》,豔絕。譚鑫培、陳德霖演《南天門》(《走雪山》),真絕唱也。
十一日(四日)。甲辰晴,大風。十二鍾即出診。晚,赴潤田福興居之約。內閣總理段祺瑞力主加入協約戰團,與黃陂齟齬,拂袖而出,即刻赴津。內閣遁去,此爲民國第二次矣。閣員全體辭職。人心鑑於壬子正月之變,惶恐若有禍至。正談宴間,忽傳北城會源被搶,主賓失色,匆遽而散。歸後電詢警區,始知會源系三四土匪所爲,與大局無關。
驚弓之鳥,遂成鶴唳風聲。
十二日(五日)。乙巳晴。花朝氣候不異隆冬,花事杳無消息。午後出診。仲魯約泰豐樓,辭。燈下寫字。
十三日(六日)。丙午晴。驚蟄節。伯葭來午談。赴城東北隅柏林寺,昆文達師十週年忌日公祭,己丑門生列者唯餘一人。略進素餐,至北兵馬司吊吳鏡潭夫人之喪。鏡潭系杖期夫,手持白杖,蓋皖俗也,猶存古禮,他處則不然矣。在小松丈處閒談,適遇巢季仙、陶希泉。出城至明湖春赴朗存之約。聞馮副總統自至天津,邀老段回京。
十四日(七日)。丁未晴。老段回京,申明約束。從此黃陂成傀儡矣。大凡手握大權之臣,多一次齟齬,即加一層鉗制,自古然也。此番吾中國萬無加入戰團,與德斷絕邦交之理,而梁、湯、汪諸人力勸老段爲之,不惜舉中國爲孤注之擲。外間盛傳英、日以千萬元收買,雖屬無憑,然觀諸人如飲狂藥之舉措,亦予人以可疑之點也。河間初意頗正,近亦惑於鼓煽矣。傍晚至鍾秋巖處送三。偕子敬、風叔、瀾老至小茶館夜餐,惠作主人。
又同至簃中暢話而去。
十五日(八日)。戊申陰。小松丈電招密談,餘作書致德公使辛慈,介紹會晤,即得回信,約明晚相見。至鄧處複診。又爲吉甫夫婦診疾。
十六日(九日)。已酉晴。飯後訪小松丈,談至六鍾三刻,偕詣德使館拜辛公使,漢文參贊夏禮輔爲譯人,足知其慎密矣。夏禮輔君在中國二十五年,操華語極熟。辛公使極言中國墜入東洋計中爲非策,甚不以老段逃而復返爲然。談良久,乃致殷勤而別。仍返賢良寺夜餐,又至中德協會少坐始歸。
十七日(十日)。庚戌陰,天昏日慘,大有庚子五月間氣象,恐賣國諸公亦將蹈禍首覆轍耳。衆議院表決加入戰團已通過,間有數十明於理勢之人,無如寡不敵衆也。未刻同鄉八人在鄉祠公請馮副總統,終席始去。餘與仲魯以加入事質疑副座,所答理由余百思不得其解。晚,赴鳳叔處曲會,以秋宕居喪也。
十八日(十一日)。辛亥天仍昏慘。參議院亦通過,大約一二日內即宣佈決裂矣。四媳率清孫附副總統專車之便赴江寧,黎明起身。兒輩能自立養妻子,亦甚佳。寶惠亦從副座南下。飯後至實錄館校書半卷。伯葭、苓西來夜談。孔生祥選來謁,肄業德國醫學已畢業。自視欿然,不敢遽出行醫,尚思精求進步,少年殊難得也。思緘電告,劉葆良同年猝中風甚危,馳往診視,乃中氣證,與中風不同,爲定補氣斂陽之方,以炙黃芪爲君,制南星、沉香爲臣,龍齒、牡蠣、茯神爲佐,磁石爲使,冀可挽回。辛公使來答謝。
昨見《金匱》醫金瘡方,有蒴藿葉,不詳何草,舉質菉坡給諫同年。給諫爲徵驗異同辨種,圖形詳盡數紙。詩以謝之長沙藥品籠(上聲)中儲,蒴藿烏頭性迥殊。考得神農靈草木,說詩應勝陸璣疏(菉坡謂此“疏’字應作去聲)。
儒家重理輕名物,野老分形昧性功。何似拾遺朝下潠,倚鋤披卷對春風。
十九日(十二日)。壬子天仍昏慘,黃霾塞空。飯後詣葆良複診,知其別延東醫服藥水,餘隻能袖手矣。聞瀾老吐血久不愈,特往診,知出肝血,恐是去臘跌傷所致。爲開一方,並贈以廣西真三七。復到思緘處夜飯。與燮尹久談。半夜微雪。
二十日(十三日)。癸丑陰。約燮尹、思緘益錩午餐。
二十一日(十四日)。甲寅晴。午後廣和樓觀劇,福興居夜餐,皆門人劉心齋作主人。心齋居宛平西山齋堂,理亂不知,黜陟不聞,誠有清心之樂。據言枯悶滋味,寒陋風俗,亦復不耐。
二十二日(十五日)。乙卯晴。宣佈與德斷絕邦交,吾國從此陷入險境矣。午後赴蠶校例會。晚至豐潤衚衕赴陶月如之約,飲啖過飽,夜眠殊不適。
二十三日(十六日)。丙辰晴。午後至實錄館。出城診疾。復詣瀾老問疾。陶寶如、星如約賢良寺良晚宴,辭之。去年十二月故相大同李殿林薨,皇室予諡文僖;今年二月故將軍清銳薨,諡文敏。大女爲量婿事突自香河來京。聞俄羅斯民黨革命,俄皇已遜位被幽,世界將變局矣,吾恐日本亦將效尤而起也。
二十四日(十七日)。丁巳晴。午刻謁王大京兆,商辦蠶桑森林。餘謂十年以後,吾京兆二十邑,桑麻被野,靜女攜筐,別是一種景象,庶足償吾二人經營生計之苦心乎?相與撫掌大笑。又爲量婿求交卸。至小松丈處謀午餐,張寅生亦至,快談至夕。接嘉應電雲:隱公被無賴冤辱,求爲設法保護。不知何事。隱公頻年所遇之窮,可爲浩嘆。
二十五日(十八日)。戊午晴。看《寸心三志•讀孟卮言》,深喜其眼光卓遠,與尋常學說不同。高菉坡同年有賀詩三章,謂吾詩“疏”音誤讀,用雌霓連蜷故實,極精切。
其人直諒多聞,可敬也。夜,寫字甚多。
二十六日(十九日)。己未晴。何一雁、汪聘臣來談。未刻訪小松丈並電約伯葭同談,夜深始歸。見康更生反對加入協約電,痛快淋漓,讀竟欲浮大白。接贊兒稟,眷口住四象橋,邀貴井與祁縣趙葳叔同居。
二十七日(二十日)。庚申晴。訪伯葭,電約小松丈,偕訪德友柯理爾。柯見餘等喜甚,即電告辛公使,約明午相見。至第一舞臺看夜戲。
二十八日(二十一日)。辛酉陰。大女返香河。十鍾二刻至六國飯店,與張、程二君會齊,偕訪辛公使,仍用夏參贊譯語。辛慈情意殷摯,密談一時許始鄭重握手而別,並送至使館大門外,目送余車行乃入內。昨通夕不眠,疲倦已極,勉爲鄭處診疾一行。九鍾即寢。今日春分節。寶惠蒙賞“福”字,爲寫上下款付裝。
二十九日(二十二日)。壬戌晨,大雪,到地即化,天頗寒,一日雲容黃暗,仍有釀雪意,時令不正極矣。伯葭來談。未刻赴實錄館校書一卷。聞葆良疾稍可,往視之。見其世兄淵士燈下爲諸女講唐詩《長恨歌》。
閏二月初一日(二十三日)。癸亥晴。寶惠回京。劉梅舫寄真沙田柚六枚,聞每枚值銀一元,剖而食之,甘芳肥嫩,較市品不可並論,因作書謝之。燈下寫應酬字。
初二日(二十四日)。甲子晴。劉心齋求書七里墳先塋墓表,飯後寫百餘字。許苓西邀舞臺觀夜戲,蘭芳演《木蘭從軍》後本,不甚滿意。與夫人同車而歸。
初三日(二十五日)。乙丑陰。禮拜寺阿衡王振益得三等嘉禾章,又因爲人義舉,贈
匾三方,張筵開賀,具簡特邀。十鍾往賀,與提署江、鶴、袁三堂同席。至同和堂吊徐愈齋喪偶。
初四日(二十六日)。丙寅陰,寒甚,結冰。未刻赴農會臨時會,因王大京兆欲買我土城洋槐二萬四千株,移種湯山馬路兩旁,公議樹價每株銀八分。餘即草公函覆尹署。
又園藝主任郭琴石與鹽山劉仲揚定租試驗場地契約。事畢出城,至大觀樓赴景楓之約,兼看電影。
初五日(二十七日)。丁卯陰。昨竟夕不眠,倦甚,勉至鄭處一行。歸小睡片時,上燈又至鄭處,因鄭三世兄疹後停藥,餘邪內攻,勢甚危險,用全力救之。
初六日(二十八日)。戊辰晴。昨夜復不成眠,辰刻始入夢,寒甚,重被不溫。至鄭處複診,居然大有轉機。飯後寫墓表百字,思緘來,遂擱筆。餘節高、張景韓來談。接大女信,隨手作復。與王大京兆議定每株價銀六分,共一千四百四十元,囑史小坪出城與委員交割。餘意即以此款補種洋槐於土城迤西,因函致李嗣翁,託其購買槐秧。土城在安定門外,即元朝南面城基也,可見今之京城皆郊外地矣。託思緘轉託陸督軍榮廷電致粵省長護持蕭隱公。陸督軍昨日到京也。乃電覆隱公。
先父日記自清光緒壬午始,迄民國丁巳春止,中間有間斷。其光緒庚子、辛丑、壬寅三本,不幸於惠離京後遺失,遍覓不可得。茲所有凡三十六冊。惠在江蘇原籍知有人借閱,後其人巳歿,三冊因而遺失。函責兒輩令全數寄常州。惠由常北來,又移存上海胞弟寶懿處。懍乎私人之不易保守也,遂再寄京,經由北京大學歷史系邵循正教授暨《北京大學學報》編輯部楊濟安同志介紹,以現存之三十六冊歸之北大圖書館。從此,先人遺墨永得保存,愚兄弟深爲慰幸。特附識數語。一九六○年六月惲寶惠(印)。
附錄一。
崇陵傳信錄。
自忌諱排比之法行,而國史爲官書,朝野所傳聞,其軼時時見諸野史,雖或愛憎發於恩私,是非生於黨議,而朝局真相亦頗存焉。毓鼎事先帝十九年,侍螭頭,領蘭臺,所居皆史職,起居注名記言動。第錄排日諭旨,而以懋勤殿內記注附益之。史館作本紀,根據實錄稍變其體裁。大臣列傳則綴拾邸抄公牘,不得有所採訪申己意。蓋太史南董之風墜地盡矣。緬維先帝御宇不爲不久,幼而提攜,長而禁制,終閼損其天年,無母子之親,無夫婦昆季之愛,無臣下侍從宴遊暇豫之樂,平世齊民之福,且有勝於一人之尊者。毓鼎侍左右近且久,天顏慼慼,常若不愉,未嘗一日展容舒氣也。棄臣民之後半月,衝主御法駕升正殿,行即位禮,毓鼎侍班御座前,默思先帝生平遭際困厄,心酸鼻辛,欲制淚不禁,涔涔被面矣。後之人稽光緒一朝事,所見者懿旨耳,上諭耳,奏疏耳,先帝一多病柔懦之主而已。庸詎知天挺英明,豁達大度,奮發欲有所爲,處萬難之會,遵養時晦,以求自全,有大不得已之苦衷哉。監國醇親王,以河間東乎之親,居明堂負扆之重,竊謂繼志述事,爲先帝吐氣,此其時矣。荏苒二年,東海逋臣,交章薦之而不召;西市沉冤,遺孤言之而不雪。毓鼎知其無意於先帝矣,乃始反袂吮毫,舉十九年所見所聞,纂爲此錄,無恩私,無黨議,可以告先帝而質鬼神,扃之篋笥,傳諸子孫,他日陵谷變遷,函開心史,三十四年之朝局,庶有大明之一日乎?至若赤鳳之謠,楊華之歌,怨口流傳,幾成事實,宮廷隱祕,姑從闕如。
宣統三年辛亥四月湖濱舊史惲毓鼎。
資政大夫日講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讀學士國史館提調臣惲毓鼎恭紀。
德宗景皇帝爲宣宗之孫,醇賢親王之長子,母日葉赫那拉氏,以同治十年六月二十八日誕於宣武門內西太平街醇王府之槐蔭齋。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穆宗上賓,前星未曜,慈安太后、慈禧太后宮中定策,以初六日夜半具法駕迎上入承大統,時年四歲。初七日始發喪。兩宮垂簾聽政。以每歲七月朔日孟秋時享太廟致齋三日,二十八日爲齋戒期,乃移上二日,以六月二十六日爲聖誕節。
光緒十五年正月大婚。皇后葉赫那拉氏,滿洲桂祥長女,孝欽顯皇后之內侄女也。納侍郎長敘二女,冊爲珍嬪、瑾嬪,上始親裁大政。
上讀書之所爲毓慶宮。常熟翁同龢,壽州孫家鼐,仁和夏同善、孫詒經,先後充師傅,以松溎充滿文教習。故事授清文者不名師傅,其禮亦殺。夏公出爲學政,薨於外。仁和孫公以失旨出書房。翁相國以罪去。獨孫相國恩禮始終無間雲。
惠陵上仙,實系患痘,外傳花柳毒者,非也。甲戌十二月初四日,痘已結痂,宮中循舊例,謝痘神娘娘,幡蓋香花鼓樂,送諸大清門外。是日太醫院判李德立入請脈,已報大安,兩宮且許以厚賞矣。夜半,忽急詔促入診。踉蹌至乾清宮,則見帝顏色大變,痘瘡潰陷,其氣甚惡,德立大驚,知事已不可爲,而莫解其故。未久,即傳帝崩矣。嗣後始有泄其事者。孝哲毅皇后,爲侍郎崇綺之女,明慧得帝心,而不見悅於姑,慈禧太后待之苛虐。
初四日,不知何事復受譴責。後省帝疾於乾清宮,泣愬冤苦。帝宿宮之東暖閣,屋深邃,苦寒,中以幕隔之。慈禧偵後詣帝所,竊尾之,宮監將入啓,搖手令勿聲。去履襪行,伏幕外聽之。適聞後語,帝慰之曰:“卿暫忍耐,終有出頭日也。”慈禧大怒,揭幕入,牽後發以出,且行且痛扶之,傳內廷備大杖。帝驚恐且悲,墜於地,昏暈移時始蘇,痘遂變。
慈禧聞帝疾劇,始釋後,而誣以房幃不謹,致聖躬驟危雲。德宗嗣祚,上徽號曰嘉順皇后,後悲鬱不欲生,遂於次年二月二十日吞金以殉。崇侍郎亦因此忤旨,閒廢者二十餘年。
光緒辛巳三月十一日,孝貞皇后崩。時慈禧病甚劇,慈安固健康無恙,凶信出,百官皆以爲西聖也,既而知爲東後(時兩太后分居東西,即以東太后、西太后別之,宮中則呼曰東佛爺、西佛爺),乃大驚詫。相傳兩太后一日聽政之暇,偶話咸豐末舊事,慈安忽語慈禧曰:“我有一事,久思爲妹言之。今請妹觀一物。”在篋中取捲紙出,乃顯廟手敕也。
略謂:葉赫氏祖制不得備椒房,今既生皇子,異日母以子貴,自不能不尊爲太后,惟朕實不能深信其人,此後如能安分守法則已,否則汝可出朕此詔,命廷臣傳遺命除之。慈安持示慈禧,且笑曰:“吾姊妹相處久,無間言,何必留此詔乎。”立取火焚之。慈禧面發赤,雖申謝,意怏怏不自得,旋辭去。十一日,慈安閒立庭中,倚缸玩金魚。西宮太監捧盒至,跪陳曰,外舍頃進克食(滿洲語,牛奶餅之類),西佛爺食之甚美,不肯獨用,特分呈東佛爺。慈安甚喜,啓盒拈一餅,對使者嘗之,以示感意。旋即傳太醫,謂東聖驟痰厥。醫未入宮,而風馭上升矣。慈安沉默寡言笑,守家法,知大體。同治初年,戡定海內大計,慈安主持於上,恭忠親王、文相國翊贊於下,以成中興之功。慈禧素嚴憚之。辛巳後,土木遊宴之風始盛。或傳咸豐時,大學士肅順曾密疏請文宗行鉤弋故事,故孝欽聽政,首除肅順,而摭拾跋扈罪狀,以成其獄。
德宗既理萬幾,有意右文之治。元和陸相國時值南齋,上語之曰,天祿琳琅初集之書,向儲圓明園,庚申毀於兵火。二集各書聞在宮中,汝可詣宮中藏書處試檢之。陸相往檢,書雖多,俱與二集目錄不合。覆命,上沉吟良久,曰:“昭德殿尚有書數屋,恐是矣。”昭德殿,宮中最後殿也。常熟翁師傅在側,請於上,願與陸潤庠同往。殿扃鐍久,凝塵數寸,無從措手足。二公共出銀十兩,給守殿太監爲掃除費。次日復往,則宋、元、明鐫本頗多,且有精鈔本。然以二集目錄證之,亦非也。有舊閹知其事者,謂聞諸前輩,此蓋嘉慶初欲編天祿琳琅三集而未行者。翁、陸乃擇最精數種呈上,置玉案備一覽焉。(有乾隆朝翰苑
分書袖珍《昭明文選》一部,皆詞臣工書者。第一冊首葉有純皇御容。聞德宗以此書置案頭,時展覽。頤和駐蹕,亦攜以自隨。)
癸巳、甲午間,上習聞翁師傅之說,頗究碑版目錄之學,翁亦時以新出板本進上。猶憶甲午五月初,毓鼎因考試翰詹,由編修擢贊善,召見,上首問翰林院藏書,及《永樂大典》所存冊數。又問近有新出土金石否。諭毓鼎在家宜多看書,不可專習詩賦。此足以覘聖學矣。(明修《永樂大典》凡二部,一置乾清官,一賜翰林院。明亡後,宮中一部不知存否。其儲院者,一萬二千餘冊。國初開四庫,館臣就《大典》所錄,搜輯佚書甚夥,其後漸有亡失。毓鼎初入詞館,猶見有八千餘冊。光緒庚子,兵攻使館,翰林院後牆正界英館,亦毀於火。《大典》散入英館,焚燬遺失者過半。院中所存僅八百餘冊,最後由院移送學部,則僅數十冊,金題玉躞散在好古者之家,煌煌巨編,無復能窺全豹。此亦書林一大掌故也。壬寅年,聞廠肆有《大典》十餘冊出售,每冊價三十兩、二十兩不等,毓鼎急往求之,則已爲捷足者所得。至今思之猶耿耿。)
上幼畏雷聲,雖在書房,必投身翁師傅懷中。大婚後,迄無皇嗣。或謂有隱疾,宮掖事祕,莫知其詳也。體氣健實,三十四年無疾病,未嘗一日輟朝。郊廟大祀必親臨,大風雪,無幾微怠容,步穩而速,扈從諸臣常疾趨追隨。性寬厚,侍臣或偶失儀,不究也。
故事廷試貢士,閱卷大臣擬前十本進呈,候欽定,然後拆彌封姓名宣佈,往往如所擬名次,不更動也。乙未殿試,上念國步多艱,思得氣節之士而用之。四川駱成驤名在第十,上見其卷中有“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二語,大賞之,拔置第一。
上既親政,以頤和園爲頤養母后之所,間日往請安。每日章疏,上閱後皆封送園中。
丁酉年,毓鼎附片劾太監牛姓在外招權納賄,請嚴懲以符祖制。牛姓者,頤和園親近小奄也。上謂翁師傅曰,此疏若爲太后見,言官禍且不測,朕當保全之。乃撤去附片,僅以正折呈園。翁傅後語毓鼎,感激聖慈,至於流涕。
是時權操於上,亦頗有通內營進者。玉昆者,木廠商人也,以入資助園工,得道員,忽授四川鹽茶道。召見日,上見其舉動粗鄙,心惡之。因詢其曾否讀書,玉對曾讀《百家姓》及《大學》。上授以筆,命書履歷,良久,僅能成玉昆二字。上怒斥出,即日罷之。一日,蘇松太道缺員,樞臣列單請簡,上海道兼莞海關,膏腴甲天下。上命授魯伯陽,且申之曰,是李鴻章所保。樞臣聞命,相顧錯愕。遍稽舊籍,始得其人,嘗以微勞列保案,李所奏也。先是,魯以道員需次金陵,制府及司道皆輕之。魯頗不平,乃輦巨金輸幸門,期必得斯缺。既有成說,揚揚意得甚,預誇示同僚,鹹嗤其妄。命下果然。制府劉坤一大驚詫,奏改常鎮通海道,旋劾降爲通判。方請謁之言得人也,未嘗不以人才可用欺上,迨覺其不稱,立斥之而不稍一護前。此如日月之食,何足爲聖明之累耶?甲午遼東喪師,上憤外難日迫,國勢阽危,銳欲革新庶政致富強。環顧樞輔大臣,皆選耎玩愒,無動爲大,無足與謀天下大計者。南海康有爲,甲午公車,一再上書,上固心識之。戊戌四月,常熟罷去,朝局漸變,張閣學百熙、徐學士致靖先後疏薦有爲。召見,以日本改制維新之說進,上大悅。是時二品以上大員黜陟,皆須詣頤和園取進止,上不得自專,故康僅以工部主事在總理事務衙門行走。其門人舉人梁啓超,僅領譯書局,而樞輔閣部大臣,固無力去之也。其時廣開言路,庶民皆得實封言事。禮部主事王照疏陳四事,請上游歷東西洋各國。尚書懷塔布、許應睽等抑不爲代奏,堂司交鬨,事聞於朝。上正思借事黜一二守舊大臣,以厲威而風衆,聞之震怒,特詔革禮部六堂職,破格拔少詹事王錫蕃、翰林院侍讀學士徐致靖署左右侍郎。舉朝知上意所在,望風而靡。懷之妻素侍頤和宴遊,哭訴於太后,謂且盡除滿人。太后固不善上所爲矣。會上特擢譚嗣同、楊銳、劉光第、林旭參贊軍機事,專理新政,時謂之四貴,樞輔鹹側目。譚、楊憤上之受制,頗有不平語,上手詔答之,大略謂頑固守舊大臣,朕固無如之何,然卿曹宜善調處其間,使國可富強,大臣不掣肘,而朕又上不失慈母之意。否則朕位且不保,何有於國?(此詔宣統元年楊銳
之子繳呈,監國命付實錄館。)於是蜚語寖聞西朝。御史楊崇伊、龐鴻書揣知太后意,潛謀之慶親王奕劻,密疏告變,請太后再臨朝,袖疏付奕劻轉達頤和園。八月初四日黎明,上詣宮門請安,太后已由間道入西直門,車駕倉皇而返。太后直抵上寢宮,盡括章疏攜之去。召上,怒詰曰:“我撫養汝廿餘年,乃聽小人之言謀我乎?”上戰慄不發一語,良久囁嚅曰:“我無此意。”太后唾之曰:“痴兒,今日無我,明日安有汝乎?”遂傳懿旨,以上病不能理萬幾爲辭,臨朝訓政,凡上所興革,悉反之。(政變各節,凡已見官書及外間記載者,概略之。以此錄非政紀也)。
譚、楊、劉、林及康廣仁之死,御史黃桂鋆實促之,疏謂該員罪狀已明,可無事審訊。
說者謂桂鋆恐對簿時牽及聖躬也。於是士大夫畏新政如虎,談之色變。八月前內外所保人才,不能不入都,至者猶召見,見後皆報罷雲。
兩宮之垂簾也,帝中坐,後蔽以紗幕,孝貞、孝欽左右對面坐。孝貞既崩,孝欽獨坐於後,至戊戌訓政,則太后與上並坐,若二君焉。臣工奏對,上嘿不發言,有時太后肘上使言,不過一二語止矣。遷上於南海瀛臺,三面皆水,隆冬冰堅結,傳聞上常攜小奄踏冰出,爲門者所阻,於是有傳匠鑿冰之舉。上嘗至一太監屋,幾有書,取視之,《三國演義》也。閱數行,擲去,長嘆曰:“朕並不如漢獻帝也。”
己亥十月,毓鼎自江南迴京,銷假日,召見於儀鸞殿。太后偶語及豫省疏報雹災事,而忘其縣名,顧上曰:“皇帝記爲何處?”上即應曰:“鞏縣也。”時馬家埠抵永定門新設電車,太后問及焉,復顧上曰“此何國所爲?”上應曰:“德使海靖也。”因嘆雖一循例報災之折,數年前所興之工,上猶留心不忘如此。
常熟罷相爲四月二十七日,常熟誕辰也。黎明尚入朝,寂無消息。上衝齡典學,暱就翁師傅,或捋其髯,或以手入懷撫其乳。故常熟在書房廿五年,最爲上所親。嘗乞假回虞山省墓,上雅不願其去,不得已,始允一月假。陛辭日,堅與約曰:“下月今日,朕與師傅相見於此矣。”先是,錢塘汪侍郎(鳴鑾)奏對當聖意,屢召見,有所陳,太后聞而惡之。忽傳懿旨,以跡近離間褫汪職。因此尤忌翁,猝用硃筆逐之。蓋不欲其在上左右也。
八月政變,復坐以舉康有爲之罪,下詔編管。是年四月二十四日,新進士傳臚,狀元爲貴州夏同龢,恰與常熟同名,未三日而常熟罷,亦異事也。
懋勤殿在乾清宮西廊,屋五楹,列聖燕居念典處。咸豐中葉,湖南主事何秋濤以進《朔方備乘》(原名《北徼彙編》,文宗賜今名),詔在懋勤殿行走。同治後,殿久虛,惟南書房諸臣時就其中應制作書,以其與南齋毗連也。戊戌六月,上有意復古賓師之禮,將開懋勤殿,擇康有爲、梁啓超、黃紹箕等八人待制,燕見賜坐,討論政事,聞者謂爲二千年未有之盛舉,竟未及開而罷。
八月以後,內外籍籍,謂將有桐宮之舉。每日造脈案藥方,傳示各衙門,人心悃懼。
於是候選知府經元善在上海聯合海外僑民,公電西朝,請保護聖躬。雖奉嚴旨名捕元善,而非常之謀竟寢。次年己亥,上春秋三十有九矣,時承恩公崇綺,久廢在私第;大學士徐桐,覬政地綦切;尚書啓秀在樞廷,與徐殊洽:鹹思邀定策功。而大學士榮祿居次輔,雖在親王下,最爲孝欽所親信,言無不從,大權實歸之。三公者,日夕密謀,相約造榮第,說以伊霍之事。崇、徐密具疏草,要榮署名,同奏永寧宮。十一月二十八日,啓朝退,先詣榮,達二公意,榮大驚,佯依違其詞,速啓去,戒閽者毋納客。二公至,閽者辭焉。次日朝罷,榮相請獨對,問太后曰:“傳聞將有廢立事,信乎?”太后曰:“無有也。事果可行乎?”榮曰:“太后行之,誰敢謂其不可者。顧上罪不明,外國公使將起而干涉,此不可不慎也。”太后曰:“事且露,奈何?”榮曰:“無妨也,上春秋已盛,無皇子,不如擇宗室近支子,建爲大阿哥,爲上嗣,兼祧穆宗,育之宮中,徐纂大統,則此舉爲有名矣。”太后沉吟久之,曰:“汝言是也。”遂於二十四日召集近支王貝勒、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南上兩書房翰林部院尚書於儀鸞殿,上下驚傳將廢立,內廷蘇拉且昌言曰:“今日換皇上
矣。”迨詔下,乃立溥亻雋爲大阿哥也。
康熙末年,諸皇子陰謀奪嫡,理密親王再立再廢,諸子各樹黨羽,互相傾軋,聖祖因此憂憤而殂。泰陵既以智數登大寶,有鑑於前,遂垂永不建儲之諭,臣下有請者立斬。晚年金盒緘嗣皇帝名,藏“正大光明”匾上,憑几末命,乃啓鐍,傳遺詔立之。繼此傳爲家法。穆宗之崩,不嗣子而立弟,光緒戊寅,惠陵奉安,吏部主事吳可讀在陵次疏言,異日今上生有皇子,當後穆宗。草疏後,即仰藥死。懿旨下廷臣,即當日所稱大禮議也,且予可讀恤贈。德宗儲貳久虛,至是乃立大阿哥,兼祧穆宗,以符前議。溥亻雋者,宣廟之曾孫,惇慎親王之孫,父爲端郡王載漪。其時恭親王溥偉,貝子溥倫,依倫次皆可當璧,而載漪平日得太后歡心,故立其子,年十五矣,入居阿哥所(在景運門外,即青宮也)。闢弘德殿使讀書,西苑則在萬善殿。命崇綺充師傅,召陝西陝安道高賡恩入京,與翰林院侍讀寶豐、崇壽俱授讀,命徐桐照料弘德殿。大阿哥素不說學,有所喜二犬,次日即宣索入宮,識者早有以慮其不終。徐相是日適考校八旗官號,遽以“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命題,蓋隱寓推戴之意雲。
義和拳之爲邪教,即八卦白蓮之支與流裔,勞玉初京卿考證最詳。顧朝廷所以信之者,意固別有所在。邵陵、高貴之舉,兩年中未嘗稍釋,特忌東西鄰責言,未敢倉卒行。載漪又急欲其子得天位,計非借兵力懾使臣,固難得志也。義和拳適起,詭言能避火器,以仇教爲名,載漪等遂利用之以發大難,故廷臣據理力爭,謂邪術不足信,兵端未可開,皆隔靴搔癢之談也。甲午之喪師,戊戌之變政,己亥之建儲,庚子之義和團,名雖四事,實一貫相生,必知此而後可論十年之朝局。
京師演拳,始於三月間,不一月,其勢漸盛。淶水至戕彈壓武官楊福同。朝廷雖屢嚴諭拿辦,覆命樞臣趙舒翹往涿州,名爲宣旨解散,實隱察其情勢也。舒翹見其皆市井無賴、乞丐窮民,殊不足用,回京,揣太后意向之,不以實對。五月十五日,戕日本使館書記員杉山彬於馬家埠。日日毀教堂,殺教民,株連無辜。二十日,復縱焚正陽門西,火及城樓,二百年精華,一朝而盡。其時使館街西兵擐甲實槍,嚴守東西街口,如臨大敵。午刻,忽傳旨召王大臣、六部九卿入見於儀鸞殿東室,約百餘人,室中跪滿,後至者乃跪於檻外。
殿南向,上及太后背窗向北坐,樞臣禮親王、世鐸、榮祿、王文韶、趙舒翹跪御案旁,自南而北,若雁行。諸臣皆面南。樞臣剛毅則出京察看拳民未歸。既跪,行一叩禮。上首詰責諸臣不能彈壓亂民,色甚厲。翰林院侍讀學士劉永亨跪在後,與毓鼎相接,默語毓鼎:“適在提督董福祥處,許董自任,可驅拳匪出城外。”毓鼎促其上聞。永亨膝行而前,奏雲:“臣頃見董福祥,欲請上旨令其驅逐亂民。”語甫半,端王載漪伸大指厲聲呼曰:“好!此即失人心第一法。”永亨懾,不能畢其詞。太后默然。太常卿袁昶在檻外,高呼“臣袁昶有話上奏”。上諭之入,乃詳言拳實亂民,萬不可恃,就令有邪術,自古及今,斷無仗此成事者。太后折之,曰:“法術不足恃,豈人心亦不可恃乎?今日中國積弱已極,所仗者人心耳,若並人心而失之,何以立國?”太后又曰:“今京城擾亂,洋人有調兵之說,將何以處之?爾等有何見識,各攄所見,從速奏來。”羣臣紛紛奏對,或言宜戰,或言宜撫,或言宜速止洋兵,或言宜調兵保護。隨面派侍朗那桐、許景澄出京勸阻洋兵,一面安撫亂民,設法解散。遂麾羣臣出。毓鼎與光祿卿曾廣漢、大理少卿張亨嘉、侍讀學士朱祖謀,見太后意仍右拳匪,今日之議未得要領,亂且未已也,乃行稍後,留身復跪曰:“臣等尚有所言。”亨嘉力言拳匪之當剿,但誅數人,大事即定。張閩人,語多土音,又氣急,不盡可辨。祖謀言皇太后信亂民敵西洋,不知欲倚何人辦此大事。太后曰:“我恃董福祥。”祖謀率然對曰:“董福祥第一即不可恃。”太后大怒色變,厲聲曰:“汝何姓名?”對曰:“臣爲翰林院侍讀學士朱祖謀。”太后怒曰:“汝言福祥不足恃,汝保人來!”祖謀猝不能對。毓鼎應聲曰:“山東巡撫袁世凱忠勇有膽識,可調入京鎮壓亂民。”曾廣漢曰:“兩江總督劉坤一亦可。”軍機大臣榮祿在旁應曰:“劉坤一太遠。袁世凱將往調矣。”毓鼎復言:“風聞
鑾輿有西幸之說,根本重地,一舉足,天下搖動矣。”太后力辨並無此說。四臣遂起。太后於祖謀之出,猶怒目送之。
二十一日,未刻,復傳急詔入見。申刻,召對儀鑾殿,上先詰問總理事務衙門大臣尚書徐用儀,用儀奏辨,語細不可聞,惟聞上厲聲拍案曰:“汝如此搪塞,便可了事耶?”太后隨宣諭:“頃得洋人照會四條:一指明一地,令中國皇帝居住;一代收各省錢糧;一代掌天下兵權。今日釁開自彼,國亡在目前。若竟拱手讓之,我死無面目見列聖。等亡也,一戰而亡,不猶愈乎?’’羣臣鹹頓首曰:“臣等願效死力。”有泣下者。唯既雲照會有四條,而所述只得其三。退班後,詢之榮相,其一爲勒令皇太后歸政,太后諱言之也。其時載漪及侍郎溥良力主戰,語尤激昂。太后復高聲諭曰:“今日之事,諸大臣均聞之矣。我爲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戰,顧事未可知,有如戰之後,江山社稷仍不保,諸公今日皆在此,當知我苦心,勿歸咎予一人,謂皇太后送祖宗三百年天下。”羣臣復叩首言:“臣等同心報國。”玉音一則曰“諸大臣”,再則曰“諸公”,羣臣鹹震動。於是命徐用儀,立山、聯元往使館,諭以利害,若必欲開釁者,可即下旗歸國。立山以非總理衙門辭。上曰:“去歲各國使臣瞻仰頤和園,非汝爲之接待乎?今日事亟,乃畏難乎?”太后怒曰:“汝敢往,固當往;不敢往,亦當往。”三臣先出。即諭榮祿以武衛軍備戰守。復諭曰:“徐用儀等身入險地,可派兵遙護之。”羣臣既退,集瀛秀門外,以各國照會事質之譯署諸公,皆相顧不知所自來。或疑北洋督臣裕祿實傳之,亦無之。嗣乃知,二十夜三鼓,江蘇糧道羅某遣其子扣榮相門,雲有機密事告急。既見,以四條進。榮相繞屋行,旁皇終夜,黎明遽進御。
太后悲且憤,遂開戰端。其實某官輕信何人之言,各國無是說也。故廿五日宣戰詔,不及此事。
二十二日申刻,復傳入見,籌議和戰,少頃即退。二十三日未刻,再召見於儀鸞殿。
太后決定宣戰,命許景澄等往告各國使臣,限二十四點鐘內出京,派兵護行。上雅不願輕開釁,搴景澄手,曰:“更妥商量。”太后斥曰:“皇帝放手,毋誤事!”侍郎聯元諫曰:“法蘭西爲傳教國,釁亦啓自法,即戰,只能讎法,斷無結怨十一國之理。果若是,國危矣。”言且泣,額汗如珠。聞有與辨論者。即派載潤等加意扞衛宮牆,備不虞。賞內膳房飯食,不必下班。諸臣皆退。旋傳諭二十四日辰刻更入見。次晨,俱集瀛秀門外。使臣來照會,要慶、端二王往議。召二王及樞臣先入見。剛毅適還朝,亦召入。二王旋出,命譯署復使臣:有言,但以書來,二王不能往也。須臾,樞臣下,傳旨撤全起(內呼召見曰“叫起”),蓋戰議成,無事諮謀矣。是爲庚子御前四次大會議。方事之興,廟漠蓋已預定,特借盈廷集議,一以爲左證,一以備分謗。始也,端王主之,西朝聽之。厥後勢寖熾,雖西朝亦無可如何。親暱如立山,視其駢誅,莫能阻也。當宣戰之日,固逆計異時之必歸於和,使館朝夷,皇位夕易矣。大事既成,盲風怪雨不轉瞬而月星明穊,雖割地以贖前愆,亦所不恤。無如一勝之不可幸邀也,天也。
廿五日,下詔罪狀各國,宣佈戰事。軍機章京連文衝之文也。
六月,詔莊親王載勳、大學士剛毅提督義和團,褒團爲義民,月賜太倉粟,在虎坊橋湖廣館發米。拳民益發舒,紅帕首腰刀,遊行街市,莫敢誰何。一紙書可啓內城門,王公府第皆設壇,勢張甚。擒翰林院侍讀學士黃思永,囚莊王府三日,送刑部獄。殺編修劉可毅。京朝官紛紛南遁,曹部闃無人。武衛軍大掠東城,入東單牌樓頭條衚衕壽州相國宅,剽劫一空。相國衣一短衣舁出,居安徽會館。侍郎陳學棻朝回,馬驚而馳,甘軍一槍擊之,彈穿車中過,輿夫立斃。榮相遣材官持令箭彈壓,兵以槍擬之,跳而免。
使館皆在東交民巷,南迫城牆,北臨長安街,武衛軍、甘軍環攻之,竟不能克。或雲榮相實左右之,隆隆者皆空炮,且陰致粟米瓜果,爲他日議和地也。法國天主教堂在西安門內西什庫,剛相嘗督兵攻之,亦不能破。拳實不敢前,譁噪而已。拳匪既不得志,無以塞後意,乃噪而出永定門。鄉民適趨市集,七十餘人悉縶以來,僞飾優伶冠服、兒童戲物,
指爲白蓮教,下刑部一夕,未訊供,駢斬西市。有婦人寧家,亦陷其中雜誅之,兒猶在抱也。是日風霾晦冥,見者冤痛。毓鼎上疏力爭之,謂謀亂當有據,羸翁弱婦,非謀亂之人,優裝玩具,非謀亂之物,而不分首從,不分男女,尤非我皇上好生如天之德。應飭刑部詳讞,分別以聞。疏入,獄已具。時趙舒翹長秋官,未慮囚,遽結,正附成其獄。法司爲失職矣。
二十日,下戶部尚書立山於獄。先是立山眷西城口袋底一妓,莊親王載勳爭之,不能得。立山久長內務府,家豪於財,載勳貸巨資,亦不能得,積忿,遂誣奏立山家有地道通西什庫,潛爲接應,故教堂久不下。矯詔率拳匪至酒醋局第中大索,無所獲,乃囚之。詔文荒誕鄙俚,官文書所不載,特錄存之,以爲此詔非出宮廷之證。其文曰:“欽命義和團王大臣奉懿旨,聞戶部尚書立山藏匿洋人,行蹤詭祕,着該大臣查明辦理。該大臣至該尚書宅搜查,並無洋人。當將該尚書拿至壇中,焚香拜表,神即下壇,斥以勾通洋人,行蹤詭祕。該尚書神色倉皇。着即革職,交刑部牢圈監禁,倘有疏虞,定唯該王大臣是問。”孝欽顧立山厚,雖下獄,猶諭趙舒翹曰:“立山素吸洋菸,汝其善視之。”故立山不自意遽死也。七月初三日,逮吏部左侍郎許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初四日,詔數其辦理洋務,各存私心,莠言亂政,語多離間,大不敬,斬西市。袁太常詆拳匪最力,致書慶親王奕劻,請其勸載漪勿爲禍首。中有云:“端郡王所居勢位,與醇賢親王相同,尤當善處嫌疑之地。”
書爲載漪所得,遽上聞。諭旨所謂離間,指此也。外傳太常有諫止信拳開釁三疏,或雲疏雖草,爲儕輩所阻,實未上。許侍郎則帝黨也。十七日辰刻,逮兵部尚書徐用儀、內閣學士聯元,申刻,並立山皆斬於市。徐以辦理洋務貽患甚深,立、聯皆以離間罪之。自十五日至是日,沉陰慘霧,微雨時作。正陽、崇文、宣武三門俱晝閉,氣象蕭條,士民愀然知大禍之將至矣。徐、許、袁皆浙人。立山,內務府旗人,本姓楊。聯閣學既廷阻戰事,退與朝臣言,激昂不平,往往流涕,又爲帝所信,故及於禍。先是,載漪力主外攘,累攻戰不得逞,欲襲桓溫枋頭故智,多誅戮大臣,以示威而逼上,將以次及大學士王文韶、尚書廖壽恆、侍郎那桐等。諸大臣鹹岌岌自危。未三日而聯軍陷京師,乃免。復矯詔殺已革侍郎張蔭桓於新疆。蔭桓,廣東人,因小吏致位九卿,才捷有機變。有清沿明制,吏、禮二部漢堂上官,非科甲不得預,蔭桓獨以監生貳宗伯。戊戌新政,康有爲時主其家,密疏藉以上達。孝欽深恨之,謫戍伊犁。初,蔭桓嘗以西藥進御,事頗聞於外,至是載漪訟言上奉天主教,宮閹多入教者,率大師兄(拳匪呼團長曰大師兄)入宮大索,幾及聖躬,卒無左證。追坐蔭桓罪,賜死。(按庚子御前會議及殺五大臣事,公私記載皆不得其詳,餘故悉著其實,備後世秉史筆者取材焉。)
拳匪攻使館,久無功,法亦不效,日妄言乾字團將至,或謂山東老團且至,以誑上而欺衆,太后寖厭之。六月十七日,天津失守,寇氛日迫,朝廷始有講和意。廿二日,詔保護教堂教士。除戰事外,所殺洋人及焚燬房屋什物,均俟查明辦理。以全權大臣畀李鴻章。
詔已具,會有言李秉衡自清江入援,待其至,徐議和戰者,後意稍移。七月初一日,李督師到京,朱學士祖謀、馬編修吉樟先要諸途,述京師亂象,宗社之危如累卵,公入見,當力爲太后言拳匪恣謾狀,苟議和,大禍紓矣。督師深以爲然。迨入朝,徐相首迎之,大聲曰:“鑑翁,萬世瞻仰,在此一舉。”鑑翁者,督師字鑑堂也。復見剛相,知太后旨所在,意遂變,奏言:“外國多,不可滅,異日必趨於和,然必能戰而後能和,臣請赴前敵決一戰。”太后大喜,命統率武衛全軍及陳澤霖各營。武衛軍實不成軍。十五日始出都,至通州,聞敵將至,師潰,督師吞金自盡,隨員王編修廷相投河死之,皆稿葬通州東關外。
二十六日,上三旬萬壽,猶御乾清官受賀。東華門不啓,羣臣皆入神武門,冠裳寥落,僅成朝儀。紅巾滿都市,服飾詭異,持刃忷忷殺人。諸臣入賀者,鹹有戒心。
七月二十日,英軍陷京師。翌日,聯軍繼之。兩宮黎明倉皇乘民車出德勝門。甫出門,白旗遍城上矣。太后御夏衣,挽便髻。上御青綢衫。皇后及大阿哥隨行。妃嬪罕從者。瀕
行,太后命崔閹自三所出珍妃(三所在景運門外),推墮井中。初,珍妃聰慧得上心,幼時讀書家中,江西文廷式爲之師,頗通文史。廷式以庚寅第三人及第,妃屢爲上道之。甲午大考翰詹,上手廷式卷授閱卷大臣,拔置第一,擢侍讀學士,充日講官。廷式感奮,驟言事。遼東敗問亟,廷式合朝臣聯銜上疏,請起恭親王主軍國事。太后素不善恭王所爲,上力請而用之。丙申,或構蜚語譖妃干預外廷事,太后怒,杖之,囚三所,僅通飲食。妃兄禮部侍郎志銳謫烏里雅蘇臺。上由是悒悒寡歡。聯軍入,日本軍官護禁城,內庭晏然,乃出妃屍於井,淺葬京西田村。朱學士祖謀、王給諫鵬運賦《落葉詞》紀其事。餘亦賦詩云:“金井一葉墮,淒涼瑤殿旁。殘枝未零落,映日有輝光。溝水空流恨,霓裳與斷腸。何如澤畔草,猶得宿鴛鴦。”
徐相宅在使館街,與法館對宇,兵事起,毀焉,遷居故相國寶文靖園中。聯軍入城日,徐相謂其子承熊曰:“我爲首輔,遭國難,當死。汝三兄位卿貳,當知所以自處。我死,汝可歸隱易州丙舍,課子孫耕讀,勿仕也。”三兄,指刑部侍郎承煜也。老僕於屋樑繩兩結,一左一右。徐相就其左,既承頸,猶以目視右結,意固在承煜。承煜竟不死,且不敢行服,草草殮其父。承煜刻深矯情,五大臣之死,承煜實主之。徐尚書等刑西市,承煜監斬有得色。或請用誅大臣禮,怒斥曰:“此漢奸,殺之猶輕,何恤爲!”數姓孤兒銜之甚,或告日本軍官發其奸,與尚書啓秀同被囚。啓秀憤自經,承煜呼人救之。次年議和條約懲禍首,詔俱斬西市。就刑日,西人用快鏡攝影去。
京師既陷,承恩公崇綺走保定,其子葆初在宅作大坑,自瘞死,並老母、幼子皆生葬土中。崇公聞變,自縊於蓮池書院,竟絕嗣。兵部主事安徽王鐵珊跌宕有奇氣,憤時事危亂,七月十八日賦絕命詩,自縊於所居六安會館,遺書曰:“吾不忍見白旗也。”御史江蘇宋承庠,廿一日睹北城火發,疑爲宮禁,旁皇終夕,亦縊死。前侍郎景善朝服將投井,徘徊井闌旁,子恩某自後推之墮,或謂將以邀恤蔭也。事爲日本軍官所聞,槍斃之。祭酒山東王懿榮投井死。祭酒熙元,大阿哥師傅寶豐、崇壽皆自經死。熙祭酒直隸總督裕祿子,父子俱死國難。崇公諡文節,王諡文敏,熙諡文貞,寶諡文潔,崇諡文勤,。城內旗官恐受戮辱,闔門自焚者頗多。
戊戌新政,各國盛稱上英明剛斷。拳匪之亂,皆知非出帝意,使聯軍入時,上獨留,出而與西帥相見,治首禍諸臣罪,事當易了。孝欽慮帝留之不爲己利也,挾之俱西。既達西安,惴惴然恐天下不直其所爲,頗有意復辟。已而鄂督張之洞,在籍侍郎盛宣懷,貢使首至,所以媚茲者甚備,太后乃大悅,知天下未予叛也,意潛輟。然上視在京曰稍發舒矣。
議和締約,用平原函首故事。剛毅已病死中途。遣尚書葛寶華誅莊親王載勳於蒲州。載勳讀詔訖,從容再拜謝罪負,闔戶自經。命布政使何福堃殺毓賢於長安市。命巡撫岑春煊賜趙舒翹自盡。舒翹固健實,吞金不死,服洋藥不死,春煊迫待復旨,有老刑卒獻策,以桑皮紙浸燒酒,閉口鼻,氣始絕。安置端郡王載漪於寧夏,鎮國公載瀾於安西。載漪既謫,大阿哥法不當立,遂宣詔廢之,襆被出宮門,居八旗會館,士民無憐之者。時辛丑四月也。
蓋至是而戊己之局始結。
辛丑和議成,中外交章請回鑾,太后躊躇未敢歸。召尚書敬信赴行在,詢知宮廷無恙。
十月始啓鑾,駐蹕開封者十餘日。十一月二十一日,入永定門。正陽門經拳匪縱火後,樓堞殘缺,垣棟傾頹,無復承平舊觀。太僕少卿陳璧筦將作,皆粉塈而新之。識者謂雖足安聖母之心,而河北蕪蔞之意則唏矣。次日,上告謝太廟,三品以上進名起居。先是車駕在保定,詔詢禮部謁廟服色,曹郎議當素服,而尚書徐郙主朝服,上閱奏怒,擲諸地,乃改常服行事。樂設而不作,並祀太廟後殿。上還宮,即召見乾清官。太后曰:“我不意猶能見爾等。”失聲哭。諸臣伏地痛哭。太后歷數出都日途中艱苦狀,淚與聲俱。又曰:“予聞爾等在危城中,多有損失,不知爾等近狀如何,家口均平安否。”諸臣對曰:“皇太后、皇上垂詢及此,真天地父母之恩。臣等托賴宏福,得保餘生,感激無可言報。”上覆溫諭數
語而退。隨傳諭給事中御史暨各衙門實缺司官排日入見。見之日,諸臣輒先哭數聲,若舉哀焉,慈顏則稍霽矣。
(〔眉〕此條几二千言,洋洋灑灑,作一筆書,頭緒雖繁,爐錘在手,歸熙甫評《史記》所謂大塘打纖,千船萬船不相礙也。)光緒初年,承穆廟中興之後,西北以次戡定。海宇無事,想望太平,兩宮勵精圖治,彌重視言路。會俄人渝盟,盈廷論和戰,惠陵大禮議起,一時棱棱具風骨者,鹹有以自見。吳縣潘祖蔭、宗室寶廷、南皮張之洞、豐潤張佩綸、瑞安黃體芳、閩縣陳寶琛、吳橋劉恩溥、鎮平鄧承修尤激昂喜言事,號曰“清流”,而高陽李文正公當國,實爲之魁。疏入,多報可,彈擊不避權貴。白簡朝入,鞶帶夕褫,舉朝爲之震竦。松筠庵諫草堂,明楊椒山先生故宅也,言官欲有所論列,輒集於此。赤棒盈門,見者驚相傳,次日必有文字。南皮畏見客,惟同志四五得入門。豐潤喜着竹布衫,士大夫爭效之。侍郎長敘、布政使葆亨以國忌日嫁娶,鎮平素服往賀,座客疑且詫。俄而彈章上,兩親家罷官矣。尚書賀壽慈演皇槓、過琉璃廠寶名堂茗話,諸公合數人之力傾之,至摭拾曖昧爲罪案,卒罷去。二張蒙眷注特厚,南皮以閣學撫晉,豐潤以庶子攝都堂,知癸未科貢舉,駸駸大用矣。當是時,法蘭西窺安南,中朝懷柔藩服,銳用兵。豐潤以欽差大臣視師福建,閩縣會辦南洋,鎮平使桂定邊界。豐潤過上海,中外人士仰望丰采。既而海疆不競,豐潤主持重,爲敵所乘,聞炮聲先遁,狼狽走鄉村。賴海軍學生炮擊法帥孤拔,殲之,敵始退。豐潤猶疏辨,朝廷震怒,削職戍新疆。閩縣、鎮平相繼謝病去。寶侍郎典閩試,歸途納江山船女爲妾,上疏自劾,罷官。言路名望銳減。孝欽知諸臣好大言,實不足用,自此遂輕視言官矣。(〔眉〕以上元年至十年之朝局。)甲申以後,羣臣務爲慎重,以奉公守職爲賢,論事更張者多報罷。自聖祖提倡理學,持宋明諸儒學說範圍天下,名臣多出其中,士重廉恥知自愛,女子葆名節,風俗蓋蒸蒸焉。常熟輔政,紹明漢學,號復古。吳縣潘文勤、錢塘汪侍郎治之尤勤。場屋士不明小學不能中程式,鄙夷程朱之學,斥爲迂陋,屏不談,道德之防漸弛。歲甲午,日本攘我朝鮮,當是時,國家練海軍垂二十年矣,歲糜金錢無算。孝欽修復圓明故事,營頤和園,水衡錢不供,醇賢親王乃移海軍費奉之,戎實大虛。遼事起,常熟用遊客言,力主戰。合肥李文忠久鎮北洋,知海軍軍容雖盛,實窳弱不可恃,力主和,顧無如樞輔何,不得已而戰。羣帥渡鴨綠江,莫相統一,又不戢士卒,韓人離心。日本窺朝鮮久,地理、軍謀皆夙備,大軍屢挫,總兵左寶貴死之。湘撫吳大澂早官詞林,有才名,負大志,心慕李合肥,欲以邊功邀封拜,上疏請纓,常熟力薦之,命領一軍出關助戰。吳攜書畫古玩自隨,日與掾屬雅歌投壺示整暇。提督宋慶兵敗田莊臺,吳軍望風潰,軍資輜重盡棄之,槍械有未啓封者。吳遁入關,詔仍回湘任。軍法不舉蓋如此。恭王起當國,授兩江總督劉坤一督師,盡護諸軍。劉耄而怯,久之始出關。時海艦皆熸,沿海城島戒嚴,道員龔照璵守旅順。旅夙稱天險,水雷炮臺甚嚴備。照璵悉毀之而遁,日人不自意得之。旅順爲北洋門戶,京師大震。時十月初十日,正孝欽後六旬萬壽也。遼瀋盡失,王師不能軍,烽火迫三輔,乃棄朝鮮,割臺灣,以銀三百兆兩議和,度支大困。
中國無海軍,處列強間,貧弱幾不國,於是有心者視爲奇辱,知閉關自封不足以自立也,稍稍講救亡之策。而公卿大臣猶姝姝守敝法,視日影朝暮,假息圖存。上乃毅然伸乾斷,更新庶政矣。上雅不善八旗所爲,頗思黜滿人倚漢人。又欲革舊習,冠漢姓,融洽無間,爲子孫久遠計。滿人多怨之,萎菲之言日聞。改制才數月,遽遘仲秋之變,上幾蹈不測禍,新政悉廢閣,鉤稽黨人,朝野諱言西學,時局爲之一變。當丁戊之際,士大夫講改革者,類學具根柢,有士君子之行,一二激烈者流,憤淪胥之日深,亦皆志在救亡而已。誅鋤之後,或逋伏海外,或戢影荒江,俊彥宿儒摧折殆無生氣。厥後步趨東瀛,以新政之名揭櫫天下,而黨錮諸賢終帝世不復召,論者不能不爲人才悲也。(〔眉〕以上十一年至廿四年之朝局。)孝欽後當同治時,倚漢大臣削平大難,故特重漢臣,敬禮有加,而滿臣則兒子畜之,相親也。恭忠親王重漢人,醇賢親王則反之。章皇初入關,朝廷大政事皆範文肅、
洪文襄所定。懲奇渥溫氏以蒙古色目人壓漢人之害,製爲滿漢雙行之法,閣部卿寺分缺若鴻溝,不相侵越,惟將軍都統專屬焉,而王公不親吏事,陽尊之,陰爲漢人保登進之路。
辛丑迴鑾,孝欽內慚,始特詔天下議改革,定新官制。少年新進不深維祖宗朝立法本意,第覺滿洲人士以八旗區區一部分,與我廿一行省漢人對掌邦政,其事太不平,欲力破此局以均勢。滿漢之界既融,於是天潢貴冑,豐沛故家,聯翩而長部務,漢人之勢大絀,乃不得一席地以自暖。先是諸皇子讀書之所,曰上書房,選翰林官教之。其制較弘德、毓慶稍殺。光緒中葉,師傅闕不補,書房遂無人。近支王公年十五六,即令備拱衛扈從之役,輕裘翠羽,日趨蹌於乾清、景運間,暇則臂鷹馳馬以爲樂,一旦加諸百僚上,與謀天下事,祖制盡亡,中外側目,於是革命排滿之說興矣。二十年前,嘉定徐侍郎致祥嘗語毓鼎曰:“王室其遂微矣。”毓鼎請其故,侍郎曰:“吾立朝近四十年,識近屬親貴殆遍,異日御區宇握大權者,皆出其中,察其器識,無一足當軍國之重者。吾是以知皇靈之不永也。”其言至是而信。綜計光緒三十四年,朝局凡四變,而甲午、庚子,尤爲變局所從出。夫垂裳萬里,束手於三島,樓櫓十重,不能以一戰,臨朝發憤,烏能已乎?南宮坐錮,骨肉之情益乖,相激相乘,遂構滔天之禍,蒙塵之恥中於上,歲幣之繁窮於下。大勢所趨,立憲之名以立。孝欽自顧倦勤,畏後世之議己,姑以塗飾耳目,倖免及身,豈真爲子孫苞桑計哉!
語曰:“殷憂啓聖,多難興邦。”德宗之世,固殷憂多難矣,聖非不啓,若或尼之,邦不足興,適以敝之,且虛名實禍,孝欽大漸時亦悔之矣。神器至重,遂遺大投艱於我衝主。
孝欽後爲葉赫那拉氏。天命朝,大兵定葉赫,頗行威戮,男丁罕免者。部長布揚古臨歿憤言曰:“吾子孫雖存一女子,亦必覆滿洲。”以此祖制宮闈不選葉赫氏。孝欽父任湖南副將,卒官,姊妹歸喪,貧甚,幾不能辦裝。舟過清江浦,時吳勤惠公棠宰清江,適有故人官副將者,喪舟亦艤河畔,勤惠致賻三百兩(或傳二千兩,非也),將命者誤送孝欽舟,覆命,勤惠怒,欲返璧,一幕客曰:“聞舟中爲滿洲閨秀,入京選秀女,安知非貴人?姑結好焉,於公或有利。”勤惠從之,且登舟行吊。孝欽感之甚,以名刺置奩具中,語妹曰:“吾姊妹他日倘得志,無忘此令也。”既而孝欽得入宮,被寵幸,誕穆宗;妹亦爲醇賢親王福晉,誕德宗。孝欽垂簾日,勤惠已任知府,累擢至方面,不數年督四川。勤惠實無他材能,言官屢劾之,皆不聽,薨於位,易名曰惠,猶志前事也。或傳副將嘗繫獄,孝欽以眷屬入視,故沈少司寇家本召見,太后詢獄中情狀甚悉雲。
孝欽年七十餘,望之如四十許人,發無一莖白者。聞同治年間,李閹連英曾得大何首烏,獻於孝欽,蒸制不如法,融化類粥糜,並汁啜之。相傳千年何首烏九蒸九曬,服之能延年。
歷史載僞太子事,若漢若明多有之。至出亡之建文帝,則故主也,從未有僞託萬乘者。
若庚子武昌之事,真人妖矣。己亥年,湖北有巡檢某赴內閣驗看,出東華門,誤觸中貴車,爭持久不解。倏一騎自門出,儀觀甚偉,中貴執禮維謹。其人指揮數語,立散去。巡檢心異之。逾歲,黃州忽來一男子,自詣府廨,驕倨不可一世。問姓名,不答。知府驚異莫測,傳致武昌。其時上困瀛臺,或傳有遁荒說。總督張文襄自光緒初出鎮山右,歷擁旄節,未入朝,初不識天顏,遲疑不敢決,姑羈禁江夏獄,陰囑守令善視之,遍徵各官辨識。巡檢一見則大驚,即東華門策騎人也。馳告文襄,於是各官皆入獄瞻仰。男子微示意爲光緒皇帝,避太后兇威而出。巡檢、典史深信之,日朝服往起居。男子書一紙:“巡檢可守武昌,典史可守漢陽。”此二人則詣督署傳恩命。文襄已疑之。無何男子復書一紙,諭張之洞:“吾在獄困甚,速致銀三千兩。”文襄決知其僞,會兩司嚴鞫,乃供爲御前侍衛,北京漢人也。貧甚,謀假託攫金遁耳。文襄不敢上聞,陰斃之獄中,別摭他事革巡檢、典史職。
上天表靜穆,廣額豐下,於法當壽,穎悟好學。有以聖學叩翁師傅者,則以魯鈍對,蓋知太后忌之,不敢質言也。上素儉,衣皆經浣濯縫紉。聲色狗馬之好,泊如也。孝欽嗜梨園曲,上不能不預。或傳上善撾鼓,事亦無徵。畏太后甚。上本口吃,遇責問,益戰慄不能發語。歸自西安,尤養晦不問事,寄位而已。左右侍奄,俱易以長信心腹。上枯坐無聊,日盤闢一室中。戊申秋,突傳聖躬不豫,徵京外名醫雜治之。請脈時,上以雙手仰置御案,默不出一言,別紙書病狀,陳案間。或有所問,輒大怒。或指爲虛損,則尤怒。入診者僉雲六脈平和無病也。七月二十一日。日初夕,有大星從西北來,掠屋檐過,其聲如雷,尾長數十丈,光爍爍照庭宇,至東南而隕,都市喧傳紫微星墮,羣訝其不祥。十月初十日,上率百僚晨賀太后萬壽,起居注官應侍班,先集於來薰風門外。上步行自南海來,入德昌門。門罅未闔,侍班官窺見上正扶奄肩,以兩足起落作勢,舒筋骨,爲拜跪計。須臾忽奉懿旨:“皇帝臥病在牀,免率百官行禮,輟侍班。”上聞之大慟。時太后病泄瀉數日矣,有譖上者謂帝聞太后病,有喜色。太后怒曰:“我不能先爾死!”十六日,尚書溥良自東陵覆命,直隸提學使傅增湘陛辭,太后就上於瀛臺,猶召二臣入見,數語而退。太后神殊憊,上天顏黯澹。十八日,慶親王奕劻奉太后命往普陀峪視壽宮,廿一日始返命。或曰有意出之。十九日,禁門增兵衛,譏出入,伺察非常。諸奄出東華門淨髮,昌言駕崩矣。
次日寂無聞。午後傳宮中教養醇王監國之諭。二十一日,皇后始省上於寢宮,不知何時氣絕矣。哭而出,奔告太后,長嘆而已。以吉祥轎舁帝屍,出西苑門,入西華門。吉祥轎者,似御輦而長,專備載大行,若古之轀輬車也。皇后被髮,羣奄執香,哭隨之。甫至乾清官,有侍奄馳告太后病危,皇后率諸奄踉蹌回西苑。李連英睹帝屍委殿中,意良不忍,語小奄曰:“盍先殮乎?”乃草草舉而納諸梓宮。時禮臣持殮祭儀注入東華門,門者拒不納,迨回部具文書來,乃入乾清門,則殮事久畢矣。故事,皇帝即位數年,即營壽兆,上御宇三十四年,竟無敢議及者。鼎湖既升,始命溥倫卜地。西陵附近舊有絕龍峪,孝欽曾指以賜醇賢親王爲園寢,嗣乃置之。至是倉卒擇吉壤不得,欲用之。改名九龍。有謂自世祖至德宗,恰九世,疑於數終,似不祥,遂定名金龍。上尊號曰崇陵。逾年三月十二日奉移梓宮,於去陵六里之梁格莊暫安殿,以時致祭焉。帝崩之明日,西太后乃崩。
右《崇陵傳信錄》一卷,大興惲學士毓鼎作子宣統紀元,以世家喬木之思,寓故君杜宇之戚,祕之篋笥,初未肯以示人也。今共和大定矣,即劉漢朱明延祚至今,能保其卜世卜年乎?孟軻氏君輕民重之說,深入人心矣。昔賈誼過秦,千寶論晉,文辭斐舋,意旨湛深,以今方古,何遽不相及耶?然黍油麥秀,箕子以之唏殷;慄裏桃源,陶令於茲避宋。
史官載筆,各有會心,士尚志之謂,何而奪之也。況崇陵百日維新之功,廿載拘幽之苦,極士庶不能堪之境,而萬乘親嘗之。使天假之年,將手提禹甸,公諸百姓,紹祁姚,媲華盛,又何疑焉。學士簪毫承明,掩泣罘罳,耳之所聞,目之所見,勒爲成書,自非稗官野史支離揣測者所可同日語也。今日者,玉音在耳,蓮炬餘光,回睇觚稜,徒增忉怛耳。宅鄰潛邸,旁接太平湖。春秋佳日,相與徜徉,湖上朱門潭潭,守戶延入,指揮槐蔭軒曰:此崇陵誕生處也。梧桐一株,忽化爲谷,有土阜巋然,石碣篆“玉照”二字。枯梅撐枑,蓋崇陵所摩撫也。夫今昔盛衰之感,觸於目,動於心。山陽之笛,漢上之琴,友朋尚爾,況號爲君臣者耶?騎省江南之錄,吳江烈皇之碑,得是編而崇陵瞑目矣。唯編末記帝后升遐,以餘聞諸張翼則異是。光緒戊申冬十月十日,帝力疾祝嘏,拜不能起立。孝欽諭左右扶掖,泣曰:“數日不見汝,何困憊至此?”帝退倚殿西廂御牀隱囊,氣喘不止。十九日。
後諭立今帝,監國入謁,叩頭牀下曰:“皇上有子矣。”帝曰:“信然乎?”曰:“奉懿旨。”
帝疑未宣佈,視時計曰:“日加巳矣,可購閱報章。”見之喜曰:“我不自意我有子矣,罔極厚恩無以報。”言已泣數行下。張翼者,世所稱爲色張。芑東昆季幼時,皆其所抱攜,蓋醇邸長史也。(〔惲眉〕此說甚不確。十月初十日之事,毓鼎親見之。張翼,醇邸細人也,其言烏可信?)夫幽囚野死,搢紳難言;燭影斧聲,起居誰記?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又異辭,信傳信,疑傳疑,學士以餘爲知言乎?癸丑八月二十四日,長沙饒智元跋。
附錄二。
惲毓鼎奏議選。
經濟特科敬陳管見折。
(〔光緒〕戊戌年正月二十七日)
奏爲經濟特科宜議登進之途,以展人才而收實用,敬陳管見,恭折仰祈聖鑑事。臣伏讀本月初七日諭旨,舉行經濟特科,試以所長,聽候擢用,所以破庸陋拘孿之習,求專門異等之才,以救時艱而開風氣,甚盛舉也。夫天下未嘗無才,唯上之人無以求之,斯湮沒而不見耳。今朝廷廣開薦舉,不限一途,求之不爲不備,然或特舉之而泛用之,與用之或違其才,則仍與不求者等。至於憑文字一日之短長,以定人才之優劣,臣恐其未足彌恃也。
夫所習非所用,所用非所習,在昔科舉之弊則然矣,今欲一矯其弊,使真才各得所藉手以展其長,似宜仿從前部、院觀政之例,于軍機處、總理衙門、六部特設專門之官,假如才長內政者,隸之軍機處;長外交及格物者,隸之總理衙門;其理財,則隸戶部。經武,則隸兵部及軍務處;考工,則隸工部。不必遽定品級。已仕者,以本官帶充;未仕者,則分曹學習,優其體制,豐其俸祿,遇有以上各事,皆使與議,以察其識,或使試辦,以觀其能,限以一年,真知其可用,再由各堂官切實保薦,然後量材器使擢以不次之階,如此則空談無術者不能稍售其欺,而人才以歷練而益精,國家始得收其實用。於鼓舞之中仍寓覈實之意,其視泛用而違其才者固不侔矣。夫保薦而試以策論,所謂敷奏以言也;使之觀政於各曹,所謂明試以功也;言行相符而後大用,所謂車服以庸也。此固堯舜三代之成法。
而今日所宜仿行者也。可否請旨飭下總理衙門禮部參酌施行,似於激揚之方不無少補。抑臣更有請者。立賢固貴無方,而流品亦不宜太雜。昔孔子論出使之才,必先以行已有恥,而箕子之論有猷有爲也,亦以有守要其終。自來建大功、臨大節者,必皆律身廉潔,心術光明,而才學始歸於純正。今值登進人才之始,應請特諭保薦大員,務當仰體皇上求賢至意,不得以有才無行之人濫登薦牘,斯人品正而才皆有用之才矣。臣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聖鑑訓示。謹奏。
本日奉上諭:侍講惲毓鼎奏經濟特科宜議登進之途一折,國家登進人才,必須言行相符,而後可收實效。況經濟一科,系屬特設,內外臣工尤當仰體朝廷破格旁求之意,不得以有才無行之人濫登薦牘。至該侍講所請仿照從前觀政之例,以試其能等語,着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參酌情形奏明辦理。欽此。
山東運道宜修鐵路折。
(〔光緒戊戌年〕正月二十七日)
奏爲山東運道宜擇要興修鐵路,以利漕運而備不虞,恭折仰祈聖鑑事。竊見國家定都燕京,天庾正供專恃南漕,從前運河節節阻滯,屢費籌謀,自海道暢行,國計大利,而河運猶因仍不廢,其爲謀慮至深且遠。然每年挑浚催趲,上下交疲,費巨力殫,僅而能達。
今旅順、威海、膠粵半爲外人所據,萬一海道偶艱,南漕不繼,根本重地可爲寒心。河運一途,似宜妥籌長策。自咸豐六年黃河北徙,竄截運渠,遂致中道淤梗。然壽張屬之十里鋪以南、臨清以北,猶然舟楫通行。唯陽穀縣屬陶城埠起至臨清州,其間二百里之河道,借濟於黃,即受淤於黃,旋浚旋淤,道途嗟困,勞民阻運,爲患尤大。今欲大議疏浚,既費不貲之帑,並無永逸之謀,而任其淺淤,又勞費滋甚。臣意宜於此二百里間量度地勢,創修鐵路,地段不多,費亦有限,綜其便利,厥有五端:舍舟就陸,化險爲夷,挽粟飛芻,頓形便捷,其利一也。自運河艱滯,估舶寥寥,鐵路既通,商賈利於遷轉,貨物腐來,商務必大有起色,其利二也。南北商貨流通,可於適中要路添設分卡,照章榷稅,每歲可增鉅款,其利三也。水旱偏災,盛朝不免,燕、齊、吳、豫疆理相錯,此豐彼歉,糧價往往不平,鐵路既成,居汶、衛、淮、濟之中,四通八達,移粟移民,接濟便速,其利四也。
每歲借流濟運,必開攔黃壩,倘遇黃流湍悍,稍不謹慎,上下近河之區立成巨浸,又船觸石閘,或兩舟相碰沉碎之事,無歲無之,船戶身傢俱付澤國,今若別由鐵路,則田廬性命俱可保全,其利五也。又況河運常通,南漕可恃,一旦海上有事,亦可有備無虞,其爲國家根本之計,利爲尤巨耶?今日所費者不過造路需款,養路需款,沿路增建倉廒,以備轉搬,亦需款,不知利之所在,當權其久暫重輕,與其屢浚淤河,苟且於目前,仍不免上糜國帑,何如籌一時之款,建百年久遠之規乎?現在盛宣懷督辦蘆漢一路,容閎又擬辦津鎮一路,此兩路若成,於國計誠大有裨益,唯工長費巨,非假以時日,未易告成。臣意臨清鐵路即可籌款興築,工費既輕,收效較速,將來幹路工竣,此途即作支路,可以不廢前功,而目前之益已非淺鮮。查從前鐵路濟運曾經議行,其時內地風氣未開,疆臣憚於創始,遂以地址卑薄,不能託載復奏。其實此處居天津上游,不得謂之地卑;沙田素稱腴厚,不得謂之土薄。一時推諉之詞,未可遽爲定論也。臣爲維持漕運起見,謹陳大概情形,伏乞皇上聖鑑,訓示施行。謹奏。
本日奉旨:着該衙門酌核辦理。欽此。
請下廷臣會議折。
(〔光緒戊戌年〕三月二十三日)
奏爲時局日艱,亟宜下廷臣會議,集思廣益,以圖挽救,恭折仰祈聖鑑事。竊唯狂夫之言聖人擇焉,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故芻蕘有詢,葑菲不遺,所以集衆人之心,思盡事中之利害也。況夫事機日棘,大局將危,應之稍有不詳,追悔即將無及,尤宜開張聖聽,周諮博訪,妥籌備禦之方。然則通上下之情,固救時之首務也。方今德據膠灣,俄據旅順,英、日諸國相繼效尤,門戶盡失,危兆已形。我皇上宵旰焦勞,臨朝太息,二三大臣,公忠體國,非不竭盡心力,獨任其勞,然事變無窮,而精神有限,難保無有百密一疏,爲智慮所未及,尚待羣臣之拾遺補闕者乎?臣愚以爲凡遇中外大政,皆當破除從前隱密之弊,明白宣示,令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期集內閣,各暢所欲言,或具公疏,或立異議,皇上與二三大臣擇其長者立見施行,或更召對便殿,反覆以盡其意。諸臣效忠於下,聖主折衷於上,如此則敵之狡詐以欺我者,無難立破奸謀,事之委曲而棘手者,無難妥籌善策。即興利除害之舉,經數十人經營計畫,亦可曲盡情勢,而詔令不致有反汗之時。其視疲神焦慮,以身爲怨府者,勞逸得失,固相去萬萬也,亦何憚而不爲哉?夫從前祕密之謀,無非畏敵人
悉我底蘊,及無識者之梗阻耳。豈知中國一舉一動,外人何事不知,甚至刊諸報章,傳播海外,所瞞者特我廷臣耳。唯其廷臣懵然,無從匡救,故往往墮人術中,安可反慮其梗阻,而受上下壅蔽之患乎?譬之人身血脈不通,百病因而叢心,醫者不此之治,徒紛紛於醫頭醫足之爲,非唯無益,而治病適以增病故。微臣區區之懷,所欲陳者甚多,而今日救亡之策,必自通上下之情始。上下之情既通,而後利無不興,弊無不革,皆得從容籌措於其間,而無復壅蔽之患。臣所謂集思廣益,以圖挽救者,此也。謹披瀝上陳,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聖鑑,訓示施行。謹奏。
糾參順屬貪吏片。
(〔光緒戊戌年〕三月廿三日)
再,時勢多艱,尤以固人心爲第一義,乃不肖官吏復從而侵漁之,是爲叢驅雀也。吏治之壞,至今已極。姑以近畿言之。現任西路廳同知謝裕楷,前在大興縣任內,政以賄成,幾無一案不恣婪索,甚至反將原告及幹證羈押,勒取重資。贓案累累,通國共悉。東路廳同知劉仲瑊,前在房山查賑,闔縣罷市。今年辦理昭信股票,該廳乘知州許元震州考之際,拘集商民,勒令認捐鉅款,事爲通永道所聞,始行釋放。劣幕朱左泉,曾在謝裕楷大興縣署充理刑名,嗣改名朱鳳藻,捐主簿,分發直隸,仍在順天作幕。光緒廿一年在三河縣陳澤醴任內,賣放逆倫重案,後陳澤醴因此案革職,而該幕依然無恙。又在東路廳與劉仲瑊狼狽爲奸。伏思該二員均管轄一路,督率屬員,乃貪黷著聞,安能禁各州縣之紛紛尤效乎?臣見聞既確,不得不據實上陳,爲民請命,相應請旨,將謝裕楷、劉仲瑊嚴行懲辦,並將劣幕朱鳳藻即朱左泉革職,驅逐回籍,以儆官邪。抑畿輔見聞至近,該二員猶敢明日張膽,肆行貪婪,則外省吏治之污因之可想。虎狼當道,民何以堪,伏乞皇上明降諭旨,飭各督撫嚴察屬員,如劣跡彰聞,立即參革懲治,庶貪官污吏聞風驚懼,吏治清而民心安,民心安而元氣固,於時局似不無少補。謹附片上陳,伏乞聖鑑。
閏三月十二日奉上諭:前據侍講惲毓鼎奏參順天西路廳同知謝裕楷等贓劣各款,當諭令胡燏棻確查。茲據查明覆奏,原參各節,或事出有因,或早經奏結。唯謝裕楷前在大興縣任內,頗滋物議,着開缺另補。朱鳳藻即朱左泉,前在三河縣幕,聲名甚劣,旋以河工候補人員仍充幕友,殊屬有違例章,着即行革職,驅逐回籍,不準逗留。東路廳同知劉仲瑊誤用朱鳳藻爲幕友,亦有不合,着交部照例議處,該部知道。欽此。
(〔眉〕尋部議劉仲瑊革職。)
請嚴飭近侍片。
(〔光緒戊戌年〕三月廿三日)
再,我朝懲前明之弊,痛抑宦官,宮禁之嚴,爲從古所未有。乃近年頗有在外指差買缺,招搖撞騙,戲場酒館,恃強行兇情事。近又聞太監牛錫五,於去年十月問在雞鴨市及東安門外九和興飯館,與西札魯特巴林西翁牛特三旗蒙員珠爾剛阿等,兩次過付重資,意圖吞騙。人言籍籍,恐非無因。語云:“木必先蠹而後蟲生之。”又云:“涓涓不塞,將成江河。”可否請皇上嚴密查辦並飭近侍人等,此後各宜束身安分,勤慎當差,不得在外招搖生事,致滋物議。是亦防患未形之一道也。臣備員侍從,理宜知無不言,謹附片具陳,伏乞聖鑑。
請速籌濟江南米荒折。
(〔光緒戊戌年〕五月三十日)
奏爲江南米缺糧貴,搶劫公行,請旨飭下地方官設法運糶,以蘇民困而消隱患,恭折仰祈聖鑑事。竊維大江南北產米素豐,江北之米取資於襄下河各州縣,江南之米取資於土產,上供天庾,旁濟鄰封,自非凶年皆足自給。本年淮徐大水,而他府尚未歉收,平日米價每石率不過三千餘文,有時偶至五千,民心已大爲惶惑。乃自入春以來,市米頓缺,米價一律驟漲,每石制錢八千餘文,較之從前不啻三倍,而民間尚無從得米,常州府城僅存半月之糧,他處亦復仿此,人心惶惶,如不終日,本月江寧府城遂有搶米之事。十三日城中鳴鑼聚衆,幾及千人,從北門橋起直至南門新橋六七十家大小米行俱罹其害。十四、十五兩日復搶及城外。經大吏督兵彈壓鎖拿,始暫解散,然訛言揭帖尚洶洶未已。地方官非不先期出示定價平糶,無如市米缺乏,平無可平。伏思浙江寧紹各府,因鬧米聚衆,幾釀事端。今江寧復有此亂,各郡效尤,恐激鉅變。江南本多伏莽,難保不乘釁而起,弭患之謀,勢難再緩,伏乞皇上諭飭地方官速籌補救:一面剴諭本省存米富室盡數出糶,並令各米行盡出囤積,減價出售;一面弛鄰省米禁以通有無,再委妥員會同商人赴存米地方採買來江,於各府立局平糶。從前曾由江西採辦委員誤買水滲之米,全成廢棄。故必由商兼爲經營,以期妥實。更乞明降諭旨宣示江省,先安人心,庶幾比戶周知,有所冀幸,不致驟生他變,於綏靖之方實非淺鮮。臣原籍江蘇,既有所聞,不敢壅於上達。謹繕折具陳,伏乞皇上聖鑑,訓示施行。謹奏。
本日奉電旨:江南米缺糧貴,亟宜速籌補救,着劉坤一、奎俊飭屬設法平糶,一面飛諮鄰省即弛米禁,毋使災民滋生事端。欽此。
敬陳管見折。
(〔光緒戊戌年〕六月十七日)
奏爲敬陳管見,仰祈聖鑑事。臣伏見皇上整齊庶務,百度維新,其於轉弱爲強,一破向來委靡拘孿之習,智勇天錫,朝野同欽。臣忝侍講帷,以論思爲職,幸遇聖明之世,奮然欲有所爲,敢殫竭愚忱,就時事謹擬當推行者二條,當變通者一條,當裁革者一條,縷悉上陳,以備土壤涓流之助。唯聖主裁擇焉。
一,宜廣譯泰西政治家言,以資考鏡也。近來譯學盛行,外洋之書浸入中國,我皇上覆特設書局以爲之倡。蓋欲知其情形,必先通其文字而徵諸記載,較之耳聞口說,爲尤真誠要圖也。唯是各處所譯多其君臣紀傳之跡,算學格致之書,固可廣見聞而開智慧,然此特考古習藝之末耳。若列邦之所以立國,國政之所以治民,與夫興衰治亂所關,可資法戒者,官藏私記必有專書,苟於此得其綱維,尤足以覘其利弊,語其切要,當十倍於藝學諸書,而自來譯書概置不求,臣所未解也。竊見明詔改定科舉,於二場特設五洲政治,聖明洞鑑,卓越尋常,應請飭下翻譯各局廣購外洋政治要書,如食貨、學校、職官、法律、軍政、商務之類,以次譯成,流傳各省,於覘國之方當有裨益。
一,八旗駐防內外蒙古,急宜策劃,以資捍衛也。臣恭讀上諭,神機營及滿、蒙、漢各營一併改用新法挑選演練,以成有用之兵。仰見皇上整軍經武,不拘故常,轉弱爲強,端在此舉。竊謂京營固當精練,而中外守禦尤貴及時講求。當國初定鼎,八旗滿、蒙、漢除拱衛京畿外,復分防各省,馬步甲各有定額,歲給銀米,恩澤不爲不厚,迄今二百數十年,生齒益繁,而甲不加增,定例不準遠出謀食,有一家八九口而只含甲一二分者,衣食不周,情形困苦。純良者安心忍受,桀驁者不免流於匪僻。臣之愚見,與其歲靡巨帑,棄之於無用之地,而仍不免飢寒,何如就而練之,化無用爲有用乎?擬請飭下各將軍督撫核
議,將原定額甲,以一半之額挑取少壯,加足口糧,統練洋操;以一半之額仍食舊餉,作爲留後。其餘蘇拉餘丁,準其遠出貿易,其有願入行伍效力者,一律與漢人報兵入冊挑選。
我朝以武功行天下,從龍後裔必有傑出之才,足備干城之選。口外蒙古,向稱強盛,聖朝中外一家,彼此不復設備。騎射日漸生疏,亦請旨飭下理藩院行文內外各蒙古王旗,將壯丁挑選成軍,練習槍炮。本旗王公臺吉能捐資購備槍炮者,加銜獎賞;如力有不及,奏請由神機營酌量撥給。並飭各王旗挑選俊秀子弟,送入內省武備學堂學習戰陣之事。成軍之後,仿照各省三年大閱之例,欽派王大臣分旗校閱。以邊疆現有之兵,一加整頓,便成勁旅,有備無患,尤籌邊之要務也。
一,各衙門則例當刪改畫一,以輕胥吏之權也。文法之密,至今已極。一應公事,既有一定之例,復有無定之例。有同中之異,有節外之枝,頭緒繁多,情事歧互,所差毫釐,相去千里。堂官既無從遍悉,司官亦難以勾稽,胥吏乃得上下其間,爲玩法營私之計:吏所欲準,則檢可合之例以呈堂;吏所欲駁,則檢不合之例以藉口。堂司固以爲公事如是,依然循法奉公也,不知吏已售其奸矣。何也?官暫吏久,官生吏熟,官暗而吏明也。此胥吏之權所以重也。欲祛其弊,唯有簡明一法,使上下皆得周知,既無歧出之端,即不能從而畸輕畸重,可否請旨飭各部院堂官,於司宮中選擇資望較深、公事明白數員,令將則例詳細校覈。凡情形相近,彼此可混之案,概與裁併,以歸劃一,取最後議行之例,著爲定章,務使綱舉目張,一覽可悉,則內外皆易遵守,胥吏自難鬻其權。或謂如是則法太疏。
臣意法所不盡之處,由堂司隨時斟酌,以底於行。是操縱之權常在上也,不猶愈於官無權而使胥吏得竊以爲資乎?此固事之無可疑耳。
一,速停捐納,以勸學校真才也。臣竊見皇上改科舉,建學堂,側席求賢,唯恐不及。
天下之士當無不爭自磨勵,以上應國家之求。然捐納之途不停,人才終無由而奮。夫學堂之制,有普通之學,有專門之學,三年業成,始作生員,又三年始作舉人,又三年始作進士,然後引見而授之以官。養之如此其詳,用之如此其慎也。今捐納者,不必識一字,成一功,朝上重金,夕即授職。既無用工之苦,復無累歲之遲,乳臭之夫皆得挾富貴以驕士類,則凡家有餘資,性耽安逸者,其孰肯身入學堂爲迂途之獲乎?夫朝廷既特設學堂,以待英賢,而又別留方便之門,任其可以弋獲,慾望人才之奮,蓋亦難矣。又況捐納既濫,各省常患官多,大吏固其太多也,不得不廣設局差,以爲安頓閒員之地,故明詔屢議裁併,而疆臣輒以無可裁併爲言,計每歲各局薪水委員中飽之款,何止十萬!統計戶部捐輸所得,不過二百餘萬金,而民間脂膏入貪吏之橐,以償其本者,則無限矣。其爲害不甚深乎?又,天下差缺只有此數,捐納人員佔其大半,將來學堂所用將何以處之?破格求才,而仍使厄於捐班,不免積壓之嘆,豈鼓勵人才之道哉!今如將捐例停止,士之穎異者,不得以他途進,不能不盡出於學校,以試其才,而得官既難,將來萬一有水旱兵革之警,偶一開捐,則來者必踊躍爭先,而巨資易集,其爲利也大矣。如謂當此款項支絀,何堪再減二百萬金,臣意此不足慮也。各省厘金,經委員中飽者,一年少有十餘萬,多且三十餘萬,若地方官秉公綜覈,皆使和盤托出,應可抵捐款而有餘。近來浙省所辦已有成效,伏乞皇上宸衷獨斷,特旨停罷,使天下曉然,知聖天子慎名器、勵學校之盛心,人才自益加奮勉矣。
以上四條,臣爲裨助時政起見,謹縷悉上陳,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聖鑑,訓示施行。
謹奏。
請密籌戰備折。
(〔光緒〕己亥四月二十五日)
奏爲外侮日逼,請密籌戰備,以防隱患,而折敵謀,恭折仰祈聖鑑事。中國自日本議和以來,割地賠款,內外交困,情見勢絀,益啓戎心。德無端而據膠州,俄無端而據旅大,
近且膠州不已,浸及山東,旅大不已,浸及遼瀋。區區意大利亦攘臂於其間,而英俄連盟,勢且欲爲保護中國之舉。以列祖列宗二百餘年之深仁厚澤,我皇太后、皇上數十年之宵旰憂勤,而社稷之危竟有不忍言者,臣中夜拊膺,淚下如雨。夫以中國地大物博,人心猶固,國勢猶尊,彼即狡焉思逞,何至肆無忌憚?靜思其故,我亦有以致之。昔年臺灣之割,二萬萬之畀,雖雲過巨,然在開釁戰敗之後猶可言也;若膠州、旅大則索之無因,許之太易,而當時主謀之臣又以中國此後必不開戰一語,昌言於外國公使之前。夫不費一兵,不糜一餉,但以空言恫喝,即可坐獲膏腴,彼審知中國之決不開兵端也,則亦何憚而不爲哉!從前每圖息事,故不惜格外遷就,以求旦夕之安。今則遷就愈深,相逼愈甚,戰亦危,不戰亦危,然戰事雖危,尚有挽回之望,若猶堅忍不戰,則有束手待盡而已。又況及今圖之,尚可籌餉蒐軍,以求自立,再遲數年之後,藩籬盡撤,敵入益深。利權巳亡,人心漸散,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伏乞皇太后、皇上乾斷,特伸與二三大臣早籌戰備。海上決勝雖未易言,若整頓陸軍,激勵團練,沿海一帶如何嚴密設防,似當斟酌情形妥爲佈置。各國相輕已久,見我規模粗立,或可隱戢狡謀。倘竟凌逼無理,萬難遷就,亦可有備無患。
臣久受聖恩,蒿目時艱,心存報國,無任迫切待命之至。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鑑。謹奏。
疏上,特蒙召見。慈聖深以爲然。訓示數百言,溫語獎勵甚至。
由籍回京言事折。
(〔光緒己亥年〕十月廿九日)
奏爲微臣由籍回京,謹就見聞所及,粗陳數端,恭折仰祈聖鑑事。竊臣蒙恩賞假,回江蘇原籍,順道至浙江省親。兩省秋收,頗屬豐稔,而米價反致大貴,民心不免惶惶,地方官吏大半因循,只知自便私圖,無有肯爲國家實心辦事者,臣實憤之。昨日回京,謹就見聞最真數端,連夜繕成章疏,特塵聖聽,冀上副皇太后、皇上軫恤民隱之盛心,下盡微臣昕夕難安之愚悃,唯俯賜採擇焉。
一,蘇、松、常三府加收米捐,急宜停止,以蘇民困也。本月初,兩江督臣因松滬釐捐八十萬兩抵撥洋款,月短銀四萬兩,乃建議將米穀雜糧一併抽取卡釐落地各捐,以資抵解。伏查此項米捐,當中日起釁時餉項奇絀,不得已暫爲此舉,迨事平之後,即於廿四年閏三月特諭停止。商民感戴皇仁,無不歡欣鼓舞。乃甫隔一載,無故復令加捐。忽停忽徵,成何治體!由無錫至上海,應過釐卡有十三道之多,米一石每卡抽五十文,統計便須六百餘文。豆麥雜糧所收類是。如此巨數,實駭聽聞。又況司事巡丁弊端百出,留難船隻,訛索銀錢,給票不遂所求,任意以多填少,種種患害,不可勝言。臣聞蘇松一帶,遊手之人,已有籌措巨資謀充扦手者,其所貪何事,不言可知。故此令一行,米商相率詣局稟陳,籲求減免;中途商販聞風裹足,即有來者,或被局卡扣留,或繞越無捐省分出售。上海米舶不敢開倉,各行店收斛罷市,閉門待變。居民無所得米,異常驚惶。上下交持,已逾旬日,若不立予停緩,誠恐事急變生。又查上海米行,有洋人經紀,萬一出而干預,勢必仍議停徵,則是怨歸朝廷,德歸外國。莠民心本浮動,豈可再爲淵驅魚,關係非輕,尤當逆慮;或再鋌而走險,求外國保護,懸外國船旗,不識捐局將何以處之?伏乞明降諭旨,即日加恩停徵。臣知此詔一下,江蘇商民無不聞而感泣。民困既蘇,民心益固。萬一將來偶有急難,必將踊躍以報國家矣。至若近年釐捐忽爾短收,其中豈無弊竇?督臣不索逋於分肥之官吏,反取償於無告之商民,信捐局小人蠱惑之邪言,而忘國家東南根本之大計。大臣謀國,夫豈其然!應請飭下督撫臣嚴飭所屬覈實稽查,力杜中飽,裁汰冗費,涓滴歸公,釐捐自當日有起色,必不致如此短絀,何必病商病民而專利貪官蠹吏乎哉?一,各省陋規牽混欺飾,不肯和盤托出也。臣恭讀本年六月諭旨飭各直省將軍督撫裁
去陋規中飽,酌提外銷歸公,凡在大小官員自當激發天良,忠清報國,然以臣所聞,則諸臣之辜負聖恩爲已甚矣。夫陋規中飽者,私款也;外銷者,雖不報部,實公款也。私者宜悉數充公;公者宜酌量提解。朝廷分別較然甚明,乃諸臣巧爲彌縫,唯於外銷各項中東移西並,集爲成數,以備提解之需,看似頓增巨資,其實以彼杯之水注之此杯,在朝廷所得原系朝廷自有之財,而於輦巨金以歸私室者,仍絲毫未損也。又況外銷各項本備各省緩急之需,正有不可悉索罄盡者乎?即如九月中廣東復奏一折,於釐務善後局鹽務、稅收諸項臚列無遺,而陋規則一字不提,中飽則輕輕揭過,試思繁富如廣東而謂任事各員一無陋規中飽,其誰信之?庫款待用孔殷,復奏依然欺飾。任事者果皆若此,國計何賴焉?應請嚴旨再與申明,務將實任差使,所有陋規中飽,每年應擠出若干外銷各款,每項可酌減酌解若干,詳細分析,不準含糊牽混合爲一途,庶於度支不無補益。
一,浙江撫臬不和,亟宜諭令和衷,以求共濟也。查海防新添十餘營,海口太多,無扼總之處,督辦李光久駐紮前敵,先後共募六營,尚在訓練,營哨官皆其父叔舊部,久歷戎行,浙營推此爲冠。李光久初到時因罷撤石浦統領李福興,與撫臣頗有齟齬。劉樹堂亦因該臬司遇事獨斷獨行,惡其專擅,積不相能。此時但設防營,尚可敷衍,設使海疆有事。
彼此意見不化,恐難成功。東南大局關係非淺,可否諭令李光久,凡事與撫臣和衷商辦;劉樹堂亦應將軍事責成李光久,不得因爭權之故,稍存芥蒂,庶幾師先在和,可期有濟矣。
以上三項,皆臣所目擊,用敢覙縷上陳,稍抒微悃。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鑑,訓示施行。謹奏。
是日特蒙召見。慈聖詢示數百言。
請分別辦理教匪折。
(〔光緒〕庚子七月初十日)
奏爲懲辦白蓮教匪,宜飭刑部分別首從,按律辦理,以慎國法而重民生,恭折仰祈聖鑑事。竊見近日白蓮教匪蔓延畿甸,搜拿正法,自丁壯以及男婦老幼已數十人。此輩造爲邪說,煽惑愚民,予以駢誅,誠屬情真罪當。唯鄉民無識,難免脅從,而人數既多,更恐有株連之處,若不論首從,一概駢首市曹,在今日懲警亂民,固當略用重典,然我皇太后、皇上好生之德,或亦有可矜全。臣愚欲請此後拿到此項教匪,特諭刑部逐加研鞫,分別首要脅從,酌量按律辦理,庶於嚴伸國法之中,仍寓慎重民命之意。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鑑,訓示施行。謹奏。
復陳新政折。
(〔光緒辛丑年〕正月二十五日送內閣,二月初十日達行在。)
奏爲敬抒愚見,恭折仰祈聖鑑事。去年七月二十一日之變,城內外消息不通,訛言四起,臣於二十七日始知皇太后、皇上倉猝西巡,其時臣全家十餘口俱陷危城,敵騎縱橫,亂兵充斥,西望行在,徒切涕零。迨慶親王回京,因地方官權未復,委臣辦理南城綏輯事宜。當兵火劫掠之後,間裏蕭條,臣與刑部主事喬樹楠、董康,國子監學正學錄賈景仁,直隸候補知府王權隨事商同五城御史,維持補救,戢奸禁暴,招撫流亡,半載有餘,漸次復業。今洋兵雖未全撤,而京師元氣稍復,足以上慰宸廑。恭讀上年十二月初十日上諭,着中外臣工各就現在情形,參酌中西政要,各舉所知,各抒所見,通限兩個月詳細條議以聞等因,欽此。仰見皇太后、皇上惕厲憂勤,集思廣益之至意。臣受國厚恩,當此主憂臣辱之時,具有天良,何忍自甘緘默?雖愚見未衷乎至當,而狂言可擇於聖人。謹略舉所知,
以應明詔。
夫中國今日時勢益貧益弱,幾致難以圖存,臣竊籌目下之要圖,其根本在用人,其維持在理財,而總歸於事求實際。必有人有財而後百廢可以俱舉。必事有實際而後自強,非託空言,臣請縷晰陳之。
蓋用人之道約有四端:一、請簡近支王公分年出洋遊歷,以周知外事。而今六部九卿公舉僚屬以爲之輔,使其隨同外出,周諮考覈,相與有成。一,軍機大臣、總理衙門大臣,宜改爲專官,令其專意輔政,勿以他事分其精神。現在朝廷廣開言路,其投匭獻新法者,必輻輳而來,軍機爲出政之本,尤恃一二大臣權衡衆說,毗佐聖明,持之以堅定,不爲異議所搖;行之有次第,而無操切之患,庶幾折衷至當,久道化成。一,六部堂官宜久任遞升,以專責成,勿數有遷調,致有官生吏熟之弊。部院例案叢雜,吏胥窟穴其中。此次兵火之餘,公私文字掃地赤立,宜因此時令堂官精選練達習員,考覈舊章,參以新法,別纂簡明則例,使之覯若畫一,堂司皆可週覽而知,勿再假手吏胥,以收廓清之效。一,請於京師省會府州縣皆立學堂,令督撫舉經明、行修、通達事務者爲教習,定爲實職,正其名曰“教習官”,優其俸祿。教有成效者破格擢用之,尸位者黜之。各項教職宜斟酌裁汰,移其任於學堂,爲監院官。縣學堂先選少年聰俊之士,錄爲學生,課以經史時務實學。學有進,則縣教習舉而升諸府,府學堂復課之,學更有進,則府教習舉而升諸省,謂之秀才。
省學堂集而試之,拔其尤者謂之舉人,匯其名貢於京師,然後皇上仿拔貢優貢之制,特加朝考,第其優劣,優者則別授京外官,即爲進士出身;其下第者回省學堂再課,以待下科錄送,其拔貢優貢則盡廢之。如此師有專職,則盡心於課程;學生有出身則專心於學業。
本三代學校之制,參泰西學堂之規,三年之後必有俊秀有用之纔可爲國家用矣。至科舉爲取士之途,一時未可遽停,八股與策論亦不相上下,應俟學堂成效昭然,用人有方,然後議裁議改可也。此臣所謂用人之道也。
今天下之貪極矣,即無意外之虞,度支猶憂不繼,又重以數萬萬之賠款,國計將何自而籌?以臣愚見,計之理則之道亦有四端:一,在開礦。近年以來,戶部以度支匱竭,舉凡廣捐輸,增釐稅,重徵菸酒,鹽斤加價,有是以益餉源者,早已無微不至,然秋毫分析,竭澤而漁,其源易窮,其款仍難有濟,然則籌款要着,唯有飭各省一律招商開礦。據西人之精於勘驗者言之,中國礦產最富,十八行省多至一百二十五萬七千方里有奇。其說未經考驗,雖不知其信否,然以漠河一隅言之,當開辦時每年報效軍餉僅九千兩,至光緒二十二年突增至三十萬兩。此後增訂新章,每二十成報效國家十二成,歲不下數十萬兩。若准此推廣,經理得人,一礦有數十萬,百礦即得數千萬,何憂於貧!或謂泰西各國將從事其間,慮多妨礙。臣料此次定餉之後,必不能禁西人之從事其間,即使招集洋股,而我收地主自然之利,每年所獲當亦不貲,不愈於封蘊無用乎?應請飭下各疆臣,妥籌辦法,或分設督辦礦務大臣,專司其事,數年之後必有成效可觀。一,在裁釐加稅。去年春間,曾命盛宣懷、聶緝槼與各使臣會商加稅事宜,其議未定,而拳匪難作。今事事受制於人,似無可加之望矣。然臣聞各國公議,僉謂此次和約告成,必當重訂稅則,中國若以賠款過巨,欲加稅值百抽十,原屬自有之權,唯必裁撤釐捐,始能加徵關稅,是外人之於稅則猶有可加之機,而其病釐捐也,則甚於加關稅。夫釐捐之營私舞弊至今已極矣。層層設卡,處處抽釐,上自委員、司事,下至門役、巡丁,無不視爲優差,倚爲利藪,而總計實數上解者不過十之三四,最旺時僅得一千五六百萬金,而飽官吏之橐者,兩倍於是。今若裁撤厘金,加徵關稅,以曏者值百抽五之稅例之,每年約二千餘萬,苟加至值百抽十,則關稅可增至四千五百萬兩有奇,較之抽五之時加收二千餘萬,以抵厘金所入尚覺有餘。又況鐵路通行,商情踊躍,其所收將不止此。而商旅便利,百貨暢行,市面豐盈,更有藏富於民之益。是一舉而國與商交利也。應請飭下盛宣懷,俟和約定後重申前議,與各公使加意磋磨,倘此舉可成,其有裨度支,誠非淺鮮。一,修鐵路以通商。查二十四年各關稅鈔徵收關平銀二
千二百六十萬兩有奇,至二十五年則增至二千六百七十五萬兩有奇,二十六年春季報單收數又旺於上年,則鐵路通行,商市日盛之故也。今京津鐵路外人修補業已通行,不曰可以贖回。蘆津鐵路所差尚遠,應請飭下盛宣懷迅速設法辦理。其他粵漢、川漢各路,似亦可一律借貸洋款,逐漸接修。鐵路愈多,商貨愈暢,而稅則愈增,富國大端無逾此者。至借款之國,以臣詳詢默揣,唯美國爲宜。美與我最無爭競,地遠而情甚親。若借美款修路,暫時以路抵押,較無流弊。乞密諭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盛宣懷體量辦理。一,設公司以保商。中國土產出口,以絲、茶爲大宗,即細而如豬鬃、羊駝毛、草帽緶之類,估值亦不下數百萬兩,利源不爲不廣。去年絲利猶能暢銷,茶葉則竟成弩末。其餘雜貨往往因摻雜不淨,以致滯銷。推原其故,一由於商人只貪目前小利而不顧將來,一由於商本不充,商心不齊,每爲外人勒掯,致成折耗。商務減色,則國家失其利源,故泰西皆以保商爲要務。今已特設商務大臣,若令權衡百貨,各立公司,劑其盈虛,辨其真僞,務使外人樂購,權自我操,則銷路自暢,商利自饒,富庶之機蒸蒸日上矣。此臣所謂理財之道也。
抑臣更有進者,官吏向來奉行諸事,率皆因循粉飾,罔利營私,上下相蒙,久成積習。
議裁議變,無非紙上文章;設局設官,但領公中薪水。事無實際,成效終虛。今我皇太后、皇上一意更新,勵精圖治,綸音所布,薄海歡欣,然使曏者之弊不除,則政令仍歸無濟,是在我皇太后、皇上堅持於上,嚴定賞罰,以策其功,中外大臣仰體於下,綜覈名實,以期其效。用一人,必求得一人之益;行一事,必求獲一事之功。轉危爲安,因禍得福,自強之機,未始不基於此,唯聖主留意焉。臣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鑑。
謹奏。
奉旨交政務處核議。欽此。
敬陳蘇淮分省四弊折。
(〔光緒〕乙巳二月初九日主稿)
奏爲敬陳管見,公折仰祈聖鑑事。伏讀光緒三十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上諭政務處奏議復裁改漕運總督一折,江北地方遼闊,宜有重鎮,順治年間改設漕運總督,原兼管巡撫事。
現在河運全停,着即改爲江淮巡撫,以符名實而資治理,即以原駐地方爲行省,江寧布政司所屬之江、淮、揚、徐四府暨通、海兩直隸州全歸管理,乃着兩江總督兼轄,各專責成。
餘依議。欽此。仰見朝廷於裁汰員缺之中,仍寓慎固封守之意,欽悚奠名。唯臣等鰓鰓過慮,竊以爲蘇淮分省之舉,事關建置,審慎爲宜。請爲我皇太后、皇上縷晰陳之。
江蘇跨江爲省,論富庶則以蘇松爲首,規形勝則以淮徐爲先,一旦畫江而治,則江淮無江蘇,勢必易富而爲貧,江蘇無江淮,亦必轉強而爲弱。況江蘇爲海疆要地,長江爲輿圖中心,江海各軍全賴號令專一,分省而後,萬一督撫拘於畛域,意見紛歧,必致貽誤事機,動搖全局。此其宜審慎者一也。江蘇攤派之款計數百萬,其由部指撥者日益加增,嗣後如視爲兩大省,則攤派之數加倍,視爲兩中省,則攤派之數加半。江淮瘠苦之區固不堪此,即以江蘇而論,向來籌款之法,以淮鹽爲大宗,今既以鹽務歸於江淮,挹注之源立窮,攤派之累愈重,籌餉無計,養兵無資,竭澤而漁,揭竿可慮。此其宜審慎者二也。沿江省份,若皖,若楚,若蜀,無不跨江而治。鎮江、揚州兩府夾江對峙,與漢陽、武昌對峙形勢相同,誠以兩省交界之區往往爲盜賊淵藪,事權歸一,防範易周。今長江上下兩遊,梟匪出沒無定,若蘇淮畫分兩省,水陸諸營各分界限,互相諉卸,此拿彼竄,盜匪轉得藉以藏身。此其宜審慎者三也。又況多設一省,各國多生一窺伺之端,江淮屬在一隅,以江蘇教堂既多,各國遂不復措意,今若別爲省會,則設領事、建商埠、增教堂之舉,勢必紛至而沓來,徐海民所悍強,少見多怪,交涉棘手,事件將因之而日生。此其宜審慎者四也。
臣等籍隸江蘇,粗知形勢,熟思審計,不敢視爲已成之局緘默不言,謹略舉四端,用備採擇,倘蒙飭下前署兩江督臣張之洞,署督臣周馥,就臣等管窺所及,詳加籌度,據實復陳,蘇淮幸甚,大局幸甚。所有臣等公折緣由,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鑑。謹奏。
日講起居注官二品頂戴翰林院侍讀學士臣惲毓鼎日講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讀臣延清日講起居注官四品銜翰林院侍讀臣翁斌孫日講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講臣於齊慶日講起居注官侍講銜翰林院撰文臣吳蔭培三品銜兵科掌印給事中臣徐士佳四品銜京畿道監察御史臣汪風池本日片交政務處,奉旨:着並陸潤庠等前折交政務處,按照奏定章程會議,再由政務處具奏。欽此。
三月十七日經政務處復奏,奉上諭:政務處奏復會議蘇淮分立行省一折,蘇淮分省於治理既多不便,着即毋庸分設,江淮巡撫即行裁撤,所有淮揚鎮總兵着改爲江北提督,以資鎮懾。餘依議。欽此。
請經營新疆折。
(〔光緒乙巳年〕十一月廿八日)
奏爲規畫西北,以重邊防,恭折仰祈聖鑑事。竊維新疆一省,屏蔽甘涼,雖隔沙漠,而礦產富饒,水土肥美,實西域之上腴,是以英、俄兩國覬覦已久,近者俄不得志於東方,難保不謀西略,經營措注,此實其時。臣觀國家自得新疆,歲縻內地協餉數十萬金,曾不得絲毫之利,由於但知鎮守,未謀屯墾之方,生聚難期,膏腴坐棄。臣每遇西來官幕,詳問邊情,又證以圖史所言,邸報所載,實覺治新之策必以開墾爲先,而因墾屯兵,即寓實邊之計。伊犁距烏魯木齊二千餘裏,國門以外即非我有,將軍駐此不足有爲,可設提督或總兵一員率兵鎮守,而移軍府於阿克蘇,兼屯墾大臣,專理墾荒、練兵之事。阿克蘇距關較近,聲勢足以相接,其地素稱膏腴,重鎮可成。巡撫仍駐烏魯木齊,統轄各郡縣。新疆遠在邊徼,人才消乏,吏治不興,宜開揀發之途,妙選樸實強壯之員,特旨發往,以備任使。至於屯墾辦法貴在因地制宜,宜令長庚相度形勢,創建宏規。臣聞天山以南各城,民間唯沿官道略加開闢,金銀等礦,南北皆是,亦未開採,地利坐廢,談者惜之。若能加意經營,數年之間,富強可致。不特可省內地協餉,建威銷萌,無逾此者。擬請飭下政務處、伊犁將軍、新疆巡撫詳議施行。臣管窺所及,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鑑。謹奏。
本日奉旨:着政務處議奏。欽此。
請設新陝總督折。
(〔光緒〕丙午二月初五日)
奏爲西北邊防萬分重大,軍府事權不一,成效難期,請旨斟酌舊制,特設新陝總督,節制新疆、甘肅、陝西三省,以專責成而維大局,恭折仰祈聖鑑事。竊維大局阽危,政隨時變,非常巨事,非重權不能勝。俄不得志於東,必轉謀我西北,中外目矢鹹集新疆,我皇太后、皇上洞燭機先,簡長庚爲伊犁將軍,特旨加予重權,新疆文武歸其節制,仰見聖明因時建置,慎固封守,欽佩莫名。長庚生長西陲,情形熟習,秉性忠實,公而忘私,當今邊將實罕其匹,策西事者鹹爲得人。然以今之職,無改今之制,倚畀雖隆,終難策效,請爲聖主詳陳之。
國家所設將軍有二等,一曰大將軍,爲明經略之制,從前如兆惠、福康安,皆大將軍,
冠以威名,其秩極高,其權極重。關內自督撫以下皆屬僚,奉令唯謹,故於事無不集,功無不成。此外,經制將軍與督撫平行,而權實遜之。將軍所治曰駐防,爲軍府之制;督撫所治曰行省,爲統部之制。行省者,元制也,國朝因明之舊而俗稱之。將軍之職,不過鎮守地方,不調漢士官兵,不問民事,地方文武一切不稟將軍,雖欲節制而無從。督撫之職,則以部臣、尚書、侍郎出總布政使司兵事,緣民事而立,二百年來勳膺迭著,軍興而後督撫削平大難,辦理內政外交,尤爲克盡厥職。近因總督管兵,巡撫管民,總督可兼巡撫,軍民合一,爲易效故,於督撫同城之地,均裁撫而留督,以維新政。良以總督近大將軍,爲經略之實職。九牧二伯,古侯所以專征,揆之殖民統帥,中外亦復相同,故論者謂中國八總督得人,富強可致,從無有責及將軍者。新疆自乾隆以後,大將軍之制改爲經制將軍,駐紮伊犁。其時南北兩路東歸伊犁將軍總統,猶存大將軍之意,與駐防將軍本自不同。然當時軍府之制不備,諸政草創,規制未宏,以無化民成俗之功,故鮮安邊定疆之效。道鹹之際,回亂披猖,同治中興乃思變計。光緒初年,左宗棠以陝甘總督督師西征,平定新疆,議設行省,劉錦棠繼之奏設郡縣,於是新疆將軍軍府遂變而爲督撫統部,奏定伊犁將軍無庸總統全疆,滿營駐防久與各省一律。唯左宗棠原奏謂烏魯木齊宜設總督,阿克蘇宜設巡撫,欲以新疆一省督撫並建屹然重鎮,老成灼見,慮遠憂深,而督撫同省,立議不免稍贅;劉錦棠則謂關內爲關外根本,新疆之平賴甘肅爲後濟,當合新、甘爲一省,使表裏脣齒輔車相依。實以新疆孤懸絕域,勢難自存,故巡撫坐名猶兼甘肅,則新疆之歸陝甘總督節制,隱隱可知。而當時總督不議移駐關外,名實遂兩無所見。從來總督不駐之省,公事向非所問,兩湖之於湖南,兩廣之於廣西,雲桂、江皖皆然,何況新疆!此則劉錦棠之疏又不如左宗棠之密矣。是新疆不設總督,總督不駐新疆,新疆總督不兼轄陝甘,徒責伊犁將軍,終無以重西北邊防之任,斷斷然矣。長庚刊刻關防,文曰“伊犁將軍節制新疆文武”,公牘久已諮行。謂爲規復舊制乎,則新疆設立郡縣已久,伊犁不過新疆之一鎮耳,平時伊犁府受治巡撫,即不受治將軍,舊制萬不能復。謂爲畀重權行新政乎,則伊犁將軍不問陝甘之事,而陝甘總督又可謝新疆之責,新疆巡撫左顧總督,右顧將軍,勢必彼此牽掣,互相推諉,一事不辦而後已。此則無益而有損也。且將軍、都統、督、撫爵秩相等,素不相轄,牽制互忌,自昔皆然。同治中成祿以烏魯木齊提督督辦西路軍務,奪糧勒捐,幾釀鉅變。
左宗棠復奏謂向來提督應歸陝甘總督節制。成祿自以欽差總統,凡事徑奏請旨。折中所言何事而臣不知,以左宗棠奇才重望,成祿猶將地方要事不使聞知,可知欽差大臣督師與督撫向不相能。十三年,景廉爲欽差大臣督辦,是時關外諸軍皆隸景廉,幫辦都統金順即與不合。左宗棠爲陝甘總督,籌兵籌餉奏由景廉、金順自辦,因是糧缺兵阻,累旨責令通籌,景廉亦奏請飭左宗棠將後路糧臺妥爲籌畫,不得意存推諉。左宗棠一代賢臣,景廉猶議其推諉,可知督軍大臣辦事無地方之責,呼應必不通靈。前事非遙,可爲明鑑。今西北危重,十倍往時,先不早圖,後將追悔,擬請特旨兼採左宗棠、劉錦棠二議,斟酌並用,設立新陝總督駐紮新疆,節制新疆、甘肅、陝西三省,裁撤陝甘總督,另置甘肅巡撫專轄地方,關內關外連爲一氣,保新疆以保蒙古、西藏,保蒙古即保京師,保西藏即保川滇,而後中國大勢乃可翕然自立矣。夫新甘督撫本舊制,並非別事更張,總督雖駐新疆,仍可不時巡閱甘肅。國初總督原不定駐一省,唯不準長駐關內,免致偷安,其甘肅糧臺轉運後路重鎮,用人行政概歸撫督奏明自置。明時布政使司原管行省之事,新疆既有布政使,不設巡撫掣肘,佈政即可舉職,總督但責其效,而亦無庸下侵其權,凡事悉照定章,亦不必更新制度。
長庚以重臣出鎮,朝廷倚以籌邊,若重其事權,責其專任,必能恢張偉略,使國家無西顧之憂。臣前疏略發其端,已蒙發交政務處,今籌思至再,實覺安邊之策無過於斯,謹再披瀝愚忱,上塵聖聽。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鑑施行。謹奏。
本日奉旨:政務處議奏。欽此。
奏陳南昌教案辦法折。
(〔光緒〕丙午二月十三日)
奏爲江西教案,禍由激成,辦法宜爭先着,庶足抑強鄰而紓隱患,恭折仰祈聖鑑事。
竊見江西南昌縣教堂誘戕知縣江召棠一案,該神甫恣橫不法,駭人聽聞,以致激成民間暴動,焚教堂,殺教士。臣聞法公使要求懲辦官吏,查拿首要,其兵輪駛入鄱陽湖,意在恫喝。夫地方官固有不能弭亂之責,然首縣猝被戕斃,事出情理之外,民間舉由義憤,勢難兵迫威凌,防範之疏,彈壓之不力,俱不任咎也。平民聚衆鬧教,其不辨是非,波及英國,固難逃倡亂之誅,然百姓坐視父母官爲教士兇殺,而漠然無動於中,安得爲國民?猶之子弟目擊其父兄爲盜所戕,而袖手不爲報仇,安得爲孝子悌弟?且江召棠素得民心,該神甫膽敢誘殺縣官,其平日魚肉華民不言可見。此次暴動,實有激而成,是故辦亂民以謝英人則可,更誅我民以媚行兇之法人則大不可。該神甫兇悖無理,不特爲我國自有教案以來所未見,亦爲各國自有交涉以來所未聞。若再辦官吏、殺良民,以討罪雪恥所當行,反爲息事求和之遷就,辱國體,失民心,臣不知國將何以爲國也。嗣後各國效尤,皆將施其野蠻手段,民間義憤所積,勢將一決難收,教案之多,必有倍於今日者。臣愚以爲,敵釁固忌輕開,國勢亦不可過弱;邦交固當兼顧,民心尤不可重違。處置之方,切宜審酌。此案英國一面須認誤傷之過,申飭地方官不善保護,查拿倡亂匪徒,以謝英人而分英法合從之勢。
撫卹賠償,酌量辦理。法國則責其誘殺縣官,令將該神甫王安之交出,按律懲辦。其英國損傷事,由法國而起,撫卹賠償之款,似應索諸法國,乃得其平。夫同一懲辦、賠償。爲英人言之,則不失敦睦友邦之體;爲法人言之,則啓寵納侮,不特無以示各國,亦無以平江民之心。蓋未經焚殺之先,直全在我;既經焚殺之後,而又波及英國,則不能不苦心分別曲折,以劑其平。臣既憤法人之橫,又恨愚民無知,逞一時之忿,上累朝廷。此亦事之可痛者。臣旁徨數日,難已於言。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鑑。謹奏。
本日奉旨:外務部知道。欽此。
附錄三。
誥授資政大夫贈頭品頂戴。
原任日講起居注官二品銜。
翰林院侍讀學士惲府君墓誌銘。
曹允源。
歲戊午七月二十七日,前日講起居注宮、翰林院侍讀學士惲府君,以疾終於京師邸舍。
遺言命長子寶惠丐餘爲銘幽之文。寶惠,餘女夫也,誼不得辭。
府君諱毓鼎,字薇蓀,一字澄齋。順天大興縣人。先世籍江蘇陽湖。曾祖諱煜,直隸河工主簿。祖諱光宸,道光戊戌進士,歷官至江西巡撫。考諱彥瑄,同治丁卯舉人,內閣候補侍讀,有子四人,府君其長也。生而穎異,讀書目數行下,舉光緒壬午順天鄉試。己丑,會試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甲午,大考翰詹,列高等,以贊善升用。其歷官爲詹事府右贊善、左贊善、右中允、左中允、司經局洗馬,翰林院侍講、侍瀆、侍講學士、侍讀學士。其歷職爲國史館協修、纂修、總纂、提調,文淵閣校理,鹹安宮總裁,起居注總辦,編書處總校、總纂、總辦,功臣館總纂,講習館總辦,憲政研究所總辦,乙
未、癸卯會試同考官。官洗馬時,充日講起居注官。
故事,翰林非侍講幄,不得具折言事。府君夙講求經世之學,致力司馬《通鑑》,歷代理亂興衰得失之故,能洞悉本末而詳言其所以然。自以世受國恩,不可無所建白,既任講官,則益感激奮發,冀得一當,以報國家。拜命之日,即疏陳大江南北,盜賊蜂起,勾結鹽梟遊勇,所在剽掠,莫敢誰何,請飭地方官嚴密查輯。未幾,江南米貴乏食,會垣莠民勾數百人劫米於市。疏請速籌運糶補救,弛鄰省米禁,以通有無。皆寄諭飭行。戊戌,詔開經濟特科,疏言朝廷登進人才,必言行相符,而後可蘄實效。請飭內外臣工,不得以有才無行者,濫登薦牘,並援從前觀政例,分曹學習,以試其能。明諭嘉納。當是時,德宗銳意圖強,一切變更成法,破向來委靡拘攣之習。於是疏言近日譯學盛行,宜廣譯泰西政治家言,以備考鏡。八旗駐防內外蒙古旗丁,宜簡練洋操,以資捍禦。各部則例,宜刪改畫一,以杜胥吏鬻權骫法。捐納宜永遠停止,以厲學校真才。所言次第採用。其明年,意大利國欲租借三門灣,益獨居憂憤,以爲比年以來,德據膠、澳,俄據旅、大,今意又思逞,外侮日逼,密請繕修戎備,以折敵謀。疏入,召見,溫語獎勵。是日,並舉人才繆彝等,先後得優旨。凡京朝官非尚書、侍郎,外吏非督、撫,保薦人員,多不報。茲疏乃邀特允,舉朝皆指目焉。初,侍講學士員缺,吏部具題請旨,府君次居三,越次擢用。文學侍從之臣,以建言承優眷,近世未嘗有也。
庚子,拳匪之役,八國聯軍長驅闖京師,車駕倉皇西狩,人心洶懼。府君獨偕吏部尚書敬信公單車入使館,與各國使臣商保衛地方之策,力爭主權。創協巡公所,令司坊官蒞所,判決民事,民遂安堵。會事平,特疏籲請迴鑾。詔行新政,條陳用人理財之道甚備。
厥後,新政耗財,疏言宜節用,以規畫軍事外交。吏治日窳,疏言州縣宜久任,不宜數數更調。請明定公費,以杜趨避。停止刑訊,疏言重案久懸,波累無辜,宜申明承審定限。
其於農政:有諫止清丈疏,諫罷江蘇加賦疏。於財政:有印花稅不應由官經售疏,農工商部議設富籤彩票必不可行疏。於荒政:有請免振災運糧車費及釐稅疏,整頓直省倉谷疏。
於邊防:陳廣西軍務,有疏,經營新疆,有疏。於交涉:南昌教案辦法,有疏,晉礦利權,關係過巨,請始終堅持,有疏。前後封章數十上,其非甚切要,此不著,著其尤關國計者。
嗚呼,以府君之才,坐言可以起行。所論奏,兩宮未嘗不稱善,駸駸大用矣,乃迴翔二十年,而僅止於是,豈所謂命邪?非邪?抑有陰沮之者邪?生平博綜羣籍,爲學不分漢、宋門戶。治詩古文辭,皆有心得。善書,神似東坡。邃醫理,爲人治病輒效。所著有《勵學語》一卷,《澄齋奏議》四卷,《雜鈔》十卷,《金匱瘧病篇正義》一卷,《詩文集》若干卷。生於同治癸亥八月初十日,春秋五十有六。配管夫人,前卒。生子一,即寶惠,鑲黃旗漢軍副都統,公府顧問。女一,適常熟翁之銓,京兆昌平縣知事。繼配董夫人,生子四:寶懿,內務部任用薦任職,寶晟、寶潤、寶愉。女五:一適天津李寶訓,一適吳縣鄒應菘,一適滿州完顏世賢,餘未字。側室王,生子三:寶襄、寶綸、寶寬。女三,一適嘉興沈瀛,餘未字。孫十人。孫女二人。寶惠等將以已未年十月二十四日,卜葬於京師西直門外大柳樹村新阡主穴,亦府君遺命也。銘曰:函夏鼎沸,莫莫紛紛。闒茸庸顯,魁碩湮淪。猗與府君,純終令聞。納忠效信,輔主惠人。謂道不行,上嘉鯁直。謂學克顯,靡補袞職。爲政於家,孝友雍熙。介弟三人,懷才孕奇。中道殂喪,揮淚如絲。教養諸孤,嚴而兼慈。學《易》知幾,投紱歸林。遂遘國變,昊天難諶。理亂不聞,蒔花種竹。莽莽中原,何人逐鹿。積善餘慶,賢嗣濟濟。我銘不欺,昭告萬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