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波雜誌
正文
《清波雜誌》 北宋 周煇 著
●自序
煇早侍先生長者,與聆前言往行,有可傳者。歲晚遺忘,十不二三,暇日因筆之。非曰著述,長夏無所用心,賢於博弈云爾。時居都下清波門,目爲《清波雜誌》。
紹熙壬子六月 淮海周煇識
●卷一●卷二●卷三●卷四
●卷五●卷六●卷七●卷八
●卷九●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一
○潛邸瑞應
高宗繇康邸使虜庭,開大元帥府於相州,繼登寶位,再造王室。一時霸府攀附,自汪丞相伯彥而次。建炎初,詔省記事蹟,成書來上,付之史館。其間所紀符瑞,如冰泮復凝,紅光如火,雲覆華蓋,其類不一。獨諸路文書申帥府,或曰康王,或曰靖王。有解坼“靖康”二字,乃“立十二月而立康王”,祥契昭灼如此。時識者謂本朝無親王將兵在外故事,忽付大元帥之柄於皇弟,蓋本天意雲。
○裨將善相
高宗初被命渡河,隨軍一裨將某善人倫,密語同列曰:“大王神觀甚佳,此行必成大事。舍人、觀察亦保終吉。但資政氣貌甚惡,禍只在旦夕。”資政,謂王雲也,時以資政殿學士輔行。行至磁州,果被害於應王廟。中書舍人耿延禧、觀察使高世則,時皆參謀議於幕府。
○潁川郡王
神宗初出閣,封潁川郡王。既即位,升潁州爲節鎮。久之,覺其非,遂以許州爲潁昌府,人比之“坊州生杜若”。吏部侍郎張舜民云爾。嘗考神宗嘉祐九年授忠武軍節度使,封淮陽郡王,治平元年封潁王,三年立爲皇太子,初不曾封潁川郡王。政和間,工部侍郎劉嗣明奏:“恭惟神宗皇帝自忠武軍節度使、潁王登大位,其忠武軍止緣遙領節制,已升爲潁昌府。其潁川系受封興王之地,伏望崇建府號。”遂以潁州爲潁川府,依舊順昌軍額,悉符前說。
○普安院
五代時,有僧某築庵道邊,蓺蔬丐錢。一日晝寢,夢一金色黃龍,食所取萵苣數畦。僧寤驚,且曰:“必有異人至。”已而見一偉丈夫,於所夢之所取萵苣食之,僧視其狀貌凜然,遂攝衣延之,饋食甚勤。頃刻告去,僧囑之曰:“富貴無相忘。”因以所夢告之,且曰:“公他日得志,願爲老僧只於此地建一大寺。”偉丈夫乃藝祖也。既即位,求其僧,尚存。遂命建寺,賜名普安,都人稱爲“道者院”。則壽皇聖帝王封之名已兆於此。
○新興吳安
高宗自相州提兵渡河,初程宿頓,問地名,以新興店對。幕府進言:“大王治兵討賊,行紹大統,而初宿新興,天意若曰:宋室中興,其命維新。”且以太平興國中宋捷之語爲證。紹興辛巳,視師江上。至無錫,幸惠山酌泉。泉上有汲桶,桶間書“吳安”二字。吳安,閽隸姓名也。侍衛者偶見之,皆喜謂吳地可安。或雲亦嘗達於聖聽。頃得此說於惠山主僧法??皋。普安等名雖不同,其爲佳讖則一也。
○思陵儉德
高宗踐阼之初,躬行儉德,風動四方。一日,語宰執曰:“朕性不喜與婦人久處,早晚食只面飯、炊餅、煎肉而已。食罷,多在殿旁小閣垂簾獨坐。設一白木桌,置筆硯,並無長物。”又嘗詔有司譭棄螺填倚桌等物,謂螺填淫巧之物,不可留。仍舉:“向自相州渡大河,荒野中寒甚,燒柴,借半破瓷盂,溫湯□飯,茅檐下與汪伯彥同食,今不敢忘。”紹興間,復紆奎畫以記損齋,“損之又損”,終始如一。宜乎去華崇實,還淳返樸,開中興而濟斯民也。
○建康行宮
紹興二年,修建康府行宮,以圖進呈。被旨:“可只如州治修蓋。一殿之費,雖未爲過,而廊廡亦當相稱,則土木之侈,傷財害民,何所又至。象箸之漸,不可不戒。”由是制度簡儉,不雕不斫,得夏禹卑宮室之意。
○婁寅亮請立嗣
朱弁,新安人。建炎戊申歲,副王倫使虜被留,館於雲中。紹興壬子歲,王先得還。至紹興癸亥,約和已定,朱方南歸。嘗著《曲洧舊聞》,雲:“仁宗時最先言皇嗣者,明州鄞縣尉,不記其姓名。閱歲久之,又經此喪亂,史家亦不復載,爲可惜。”輝紹興間,得婁寅亮奏札,曰:“先正有言:‘太祖舍其子而立弟,此天下之大公也。周王薨,章聖選宗室子育之宮中,此天下之大慮也。’仁宗皇帝感悟其說,詔英宗入繼大統。文子文孫,宜君宜王,遭罹變故,不斷如帶。今有天下者,獨陛下一人而已。恭惟陛下,克己憂勤,備嘗艱險,春秋鼎盛,自當‘則百斯男’。屬者椒寢未繁,前星不耀,孤立無助,有識寒心。天其或者深戒陛下,追念祖宗公心長慮之所及乎?崇寧以來,諛臣進說,獨推濮王子孫以爲近屬,餘皆謂之同姓,致使昌陵之後,寂寥無聞,奔迸藍縷,僅同民庶。臣恐‘祀豐於暱’,仰違天鑑,藝祖在上,莫肯顧歆。此二聖所以未有迴鑾之期,黠虜所以未有悔禍之意,元元未有息肩之時也。慾望陛下於子行中,遴選太祖諸孫有賢德者,視秩親王,使牧九州,以待皇嗣之生,退處藩服。更加廣選宣祖、太宗之裔,材武可稱之人,升爲南班,以備環列。庶幾上副在天之靈,下系人心之望。臣本書生,叨擢科第,白首選調,垂二十年。今將告歸,不敢終嘿。位卑言高,罪當萬死,惟陛下裁赦。”婁,初不知其出處。近聞乃溫州人,字陟明,擢政和二年進士乙科,曾任察官。屬鄉邦大浸,父子皆沒於水。或雲論事之疏,不止於此。
○赦書二本
高宗即位於南京,肆赦文有兩本,首尾皆同。如“道君發德音而罪己,退辭履位之尊。乾龍以震長而繼天,首正誤國之罪。悉捐金幣,分割膏腴。思愛惜於兩朝,忍輕加於一矢。生靈受賜,夷夏聞風。要質賢王,既驅車而北渡。連結異域,復擁衆以南侵。慨溪壑之無厭,昧蜂蠆之有毒。廷臣乏策,虜使詭和。款貔虎以退師,致金湯之失險。肆令狼子,薦食都畿”等語,與今所傳本異。蓋時有忌器之嫌也。皆太常少卿滕康行。滕後籤書樞密院,南京人。
○祖宗家法
哲宗御邇英閣,召宰執暨講讀官講《禮記》、讀《寶訓》。顧臨讀至:“漢武帝籍提封爲上林苑。仁宗曰:‘山澤之利當與衆共之,何用此也。’丁度對曰:‘臣事陛下二十年,每奉德音,未始不本於憂勤,此蓋祖宗家法爾。’”讀畢,宰臣呂大防等進曰:“祖宗家法甚多,自三代以後,唯本朝百三十年中外無事,蓋由祖宗所立家法最善。臣請舉其略:自古人主事母后,朝見有時,如漢武帝五日一朝長樂宮。祖宗以來,事母后皆朝夕見,此事親之法也。前代大長公主用臣妾之禮,本朝必先致恭,仁宗以侄事姑之禮見獻穆大長公主,此事長之法也。”上曰:“今宮中見行家人禮。”大防等曰:“前代宮闈多不肅,宮人或與廷臣相見,唐入閣圖有昭容位。本朝宮禁嚴密,內外整肅,此治內之法也。前代外戚多預政事,常致敗亂。本朝母后之族皆不預事,此待外戚之法也。前代宮室多尚華侈,本朝宮殿止用赤白,此尚儉之法也。前代人君雖在宮禁,出輿入輦。祖宗皆步自內庭,出御後殿。豈乏人力哉,亦欲涉歷廣庭,稍冒寒暑爾,此勤身之法也。前代人主在禁中,冠服苟簡。祖宗以來,燕居必以禮。竊聞陛下昨郊禮畢,具禮服謝太皇太后,此尚禮之法也。前代多深於用刑,大者誅戮,小者遠竄。唯本朝用法最輕,臣下有罪,止於罷黜,此寬仁之法也。至於虛己納諫,不好畋獵,不尚玩好,不用玉器,飲食不貴異味,御廚止用羊肉,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陛下不須遠法前代,但盡行家法,足以爲天下。”上甚恢忠,皆可書而誦也。
○元祐大婚
元祐大婚,呂正獻公當國,執議不用樂。宣仁雲:“尋常人家,娶個新婦,尚點幾個樂人,如何官家卻不得用?”欽聖雲:“更休與他懣宰執理會,但自安排着!”遂令教坊、鈞容伏宣德門裏。皇后乘翟車甫入,兩部闌門,衆樂具舉。久之,伶官輦出賞物,語人曰:“不可似得這個科第相公,卻不教用。”《實錄》具書納後典禮,但言婚禮不賀,不及用樂一節。王彥霖《系年錄》載六禮特詳,亦不書此。
○冊後典禮
宰臣呂大防等言:“昨奉聖旨宣諭:‘皇帝納後有期,已令入內內侍省檢舉施行者。’伏以塗山啓夏,渭涘興周。予娶度土之辰,親迎造舟之地。若稽盛典,適契亨期。將開前寢之模,宜謹曲臺之議。恭惟皇帝陛下,天錫仁孝,日新光明。躬親萬幾,雖稟東朝之訓。表帥九御,尚虛中壺之尊。伊欲迓於家邦,必先正其服位。太皇太后殿下,念宗祊之奉,篤風教之先。歷詢慶門,諮求淑媛。將協定祥之兆,當陳備物之嚴。嘉命惟行,體二儀之判合。舊章可舉,在六禮之親成。自納采至於告期,繇命使訖乎上禮,車服有等,幣贄有常。古今相沿,方冊具載。臣等不勝大願,伏望誕頒明詔,豫敕奉常,考沿革於前王,參節文於通禮,製爲成式,付在有司。袞冕穀圭,益重謹婚之義;金根瑰馬,悉全象物之宜。足以彰有命之自天,知得賢之配聖。善承億載,流化萬方。凡在懷生,率同大慶。”太皇亦降答詔。前輩謂元祐納後禮制,視天聖、景祐,討論特爲詳備。天祐皇家,母儀得昭慈之賢。其後撥亂返正,翊戴中興之主,功參十亂,茲謹具著焉。
○配享
國朝配享功臣於太廟橫街南,東西相向設位。太祖室:趙普、曹彬。太宗室:薛居正、石熙載。真宗室:李沆、王旦、李繼隆。仁宗室:王曾、呂夷簡。英宗室:韓琦、曾公亮。神宗室:富弼、曹瑋。哲宗室:司馬光。徽宗室:韓忠彥。高宗室:呂頤浩、趙鼎、韓世忠、張俊。視祖宗文武臣各用二人侑食,蓋中興將相勳烈之盛,不得而遺也。
○金寶牌
天聖初元,內出聖祖神化金寶牌,令景靈宮分於在京宮觀寺院及外州名山聖蹟之外。牌長三尺許,厚寸餘,文十二,曰“玉清昭應宮成,天尊萬壽金寶。”背文五,曰“永鎮福地敕。”其周郭隱應虯龍花葩之狀,精彩煥耀。封以絳囊,盛以漆匣。或雲用王居正藥金所制。凡不經兵革州郡,皆寶藏之。煇嘗見於上饒天慶觀,蓋留龍虎山。
○印文
頃見唐人官告,印文細如絲髮。本朝印文粗厚。漫泐遲速唯系官府事之繁簡,舊傳唯三司、開封爲省府,事最繁劇,所用印歲一易。今學士院印乃景德年鑄,在京百司所用無如此久者。
○赴調期限
舊制:凡罷官,三月不赴部選集者有罰。煇見耆舊雲:“承平時,州縣多闕官。得替還鄉,未及息肩,已竭蹶入京,授見次,即趣赴上。一季、半年,已爲遠闕。到國門,即入朝集院,支俸,差剩員,破官馬,事事安便,與今異矣。”
○掌書詔
政、宣間,掌朝廷書詔者,朝士常十數人。主文盟者,集衆長而成篇。靖康垂簾告天下手書,出太常少卿汪藻筆。紹興間,婉容劉氏進位貴妃,亦特命監察御史王綸草制。或雲:時宰與王同裏,欲其沾賜金,故臨期特畀權內製。
○用兵利害
蘇東坡言:少時與父並弟同讀富韓公《使北語錄》,至於說大遼國主雲:“用兵則士馬物故,國家受其害。爵賞日加,人臣享其利。故凡北朝之臣勸用兵者,乃自爲計,非爲北朝計也。”三人皆嘆其言明白,切中事機。老蘇謂二子曰:“古人有此意否?”坡對曰:“嚴安亦有此意,但不明白。”老蘇笑,以爲然。輝觀《三國志?顧雍傳》,孫權時,沿邊諸將各欲立功自效,多陳便宜,有所掩襲。權以訪雍,雍曰:“兵法戒於小利,此等所陳,欲邀功名而爲其身,非爲國也。”又讀《通鑑》,唐武德五年,突厥犯邊,鄭元璹詣頡利,說之曰:“唐與突厥,風俗不同,突厥雖得唐地,不能居也。今虜掠所得,皆入國人,於可汗何有?不如旋師,復修和好,可無跋涉之勞,坐受金幣。又皆入可汗府庫,孰與棄昆仲積年之歡,而結子孫無窮之怨乎?”頡利悅,引兵還。開元六年,吐蕃求和,忠王友皇甫惟明求奏事,從容言和親之利,明皇未然。惟明力言,邊境有事,則將吏得以因緣盜匿官物、妄述功狀,以取勳爵,此皆奸臣之利,非國家之福。乃許其和。蓋皆祖述嚴安之言也。後東坡載其說於《鄭公神道碑》之首。
○改秩
選人改秩,今當員多闕少時,須次動六七年,成六考,無玷闕,方幸寸進。戛戛乎難哉!近制:改京官,歲有定額,且減薦數。有憑藉者,亦不待求而得之。每患艱得職司,若止許用職司一員,庶俾孤寒均得應格。昔有胡宗英者該磨勘,引見日,仁宗驚其年少,舉官逾三倍。閱其家狀:父宿,見任翰林學士。乃嘆曰:“寒畯安得不沉滯!”遂降旨,止與循資。熙寧間,一選人以貴援得京削十三紙。引見日,神宗雲:“有舉狀一十三紙者是甚人?”特與改次等官。於是權勢聳然。幕職、州縣官以薦改京官者,其數如格,則移刑寺問,舉者無罪故,乃得磨勘,而注籍以待引見。至引見,又移問如初,有罪故而不足於數者,輒罷去。考功郎趙屼請勿再移問,從之,仁人之言也。屼乃清獻公之子。
○慶壽推恩
國家慶壽典禮,千古未聞錫類施澤下逮士庶,婦人、高年亦加版授。誠不世之恩也。然增加年甲,僞冒浸出,向來臺臣固已論列,而嚴保任之制。近見一文士作《溫陽老人對》,切中此弊。其辭曰:“溫陽之山有老人,行年一百二十矣。淳熙登號之三年,朝廷舉行曠世之典,有采樵者進而問之曰:‘今天子朝太上皇德壽宮,奉玉卮上千萬歲壽,肆大號,加恩區內,無問於已仕未仕之父母,第其年之如詔者而授之官。叟何爲而弗與?’老人對曰:‘吾未及其年。’樵者曰:‘叟年逾期頤,若爲而未及?’對曰:‘天有二日,人有二年,有富貴之年,有貧賤之年。富貴之年舒以長,貧賤之年促以短。吾自幼至老,未嘗識富貴之事,身不具毛褐,不知冰綃霧縠之爲麗服也。口不厭藜藿,不知熊蹯豹胎之爲珍羞也。目不睹靡曼之色,而蓬頭齞脣之與居。耳不聽絲竹之音,而蕘歌牧嘯之爲樂。今吾雖閱一百二十二年之寒暑,而不離貧賤,若以二當一,則吾之年始六十有一,與詔不相應,是以爲未及,又何敢冒其官。’曰:‘今之世有年未及,益其數,求以應詔者,朝廷亦官之,何也?’對曰:‘彼富貴者也,吾固言之矣,是所謂以一而當二者也,其學甯越之徒歟?吾儕小人,不敢求其比。’樵者笑而退。”煇既得其說,竊惟主上孝奉三宮,十年一講盛禮,鴻恩錫類,方興未艾。在位者其思有以革之。庶幾名器增重,不致冒濫,人得以爲榮。
●卷二
○蔡童罪惡
建炎元年五月一日,高宗即位赦書,“應蔡京、童貫、王黼、朱勔、李彥、梁師成、譚稹及其子孫,皆誤國害民之人,見流竄者更不收敘。”二日降手詔:“宣仁聖烈皇后,保佑哲宗,有安社稷大功。奸臣懷私,誣衊聖德,著在《國史》,以欺後世。可令國史院別差官摭實刊修,播告天下。其蔡卞、邢恕、蔡懋三省取旨行遣,仍不得用建炎元年五月一日赦。”議者謂中興新政,孰先於此,抑推原禍亂之自雲。
○王黼身任伐燕
王黼一日在相國寺行香,見蔡京以太師、魯國公揭榜,小立其下,深有羨慕之色。親厚者乘間叩之,黼曰:“無他,不謂元長有許大官職!”其人因言:“太宰若能承當一大事,元長官職不難致。”黼識其意,乃身任伐燕之責,後亦致位太傅、楚國公。且許服紫花袍,增益騶導,並張青羅蓋,塗金從物,略與親王等,寵遇埒於京。及夫事變,適開封尹聶山有宿怨,遣武吏追躡,戕於雍丘輔固村,民家取其首以獻,以遇盜聞。議者惜不與童貫輩明正典刑,顧乃回枉如此。同時蔡攸、翛亦賜死。翛聞命,曰:“誤國如此,死有餘辜,又何憾焉。”乃飲藥。而攸猶與不能決,左右授以繩,攸乃自縊而死。或以靖康刑戮爲疑,識者雲:“祖宗特不誅大臣爾,若首禍賊黨,罪惡顯著,在天之靈當亦不赦也。”
○右府太尉
五十年前,有通右府書,稱“樞密太尉”。蓋舊制,文臣爲樞密使,皆帶檢校太尉。東坡《賀文潞公正位兵府書》亦有“太尉”之稱。官稱隨時改易,不可一概論。元豐前,樞密院奏薦子弟,皆補班行。
○涼傘
京城士庶,舊通用青涼傘。大中祥符五年,唯許親王用之,餘並禁止。六年,始許中書、樞密院依舊用傘出入。近時臣寮建議士庶用皁傘者,不聞施行。政和間,亦詔非品官之家,不許乘暖轎。武臣任主兵差遣,緣邊安撫官走馬承受,並不得乘轎,亦紹聖之制。
○修書謬無賞
蒲宗孟左丞,因奏書請官屬賞,神宗曰:“所修書謬,無賞。”宗孟又引例,儀鸞司等當賜帛。上以小故未答,右丞王安禮進曰:“修書謬,儀鸞司恐不預。”上爲之笑,賜帛乃得請。率然一言,而當於理。
○疑獄
諸疑獄當奏則不奏,科罪如法。不當奏輒奏者,勿坐。此法既行,全活多矣。元豐詔大理兼鞠獄事,多上所付。大理卿韓晉卿獨持平覈實,無所觀望,人以不冤。神宗知其材,凡獄難明,及事系權貴者,悉以委晉卿。天下大辟請讞,執政或以爲煩,將劾不應讞者。晉卿曰:“聽斷求生,朝廷之心也。今讞而獲戾,讞不至矣。”議者或引唐覆奏令,欲天下庶獄悉從奏決。晉卿曰:“法在天下而可疑可矜者上請,此祖宗制也。今四海萬里,一欲械繫待朝命,恐罪人之死於獄,多於伏辜者。”朝廷皆從之。韓,密州安丘人。應天下疑獄,並具本末,奏取敕裁。此說既行,凡有奏疑,未嘗不免。迨元豐八年,詔:“自今天下州軍,勘到強盜,情理無可憫、刑名無疑慮,輒敢奏聞者,並令刑部舉駁,重行朝典,不得用例破條。”正與前說相反。
○沙門島罪人
舊制,沙門島黥卒溢額,取一人投於海,殊失朝廷寬貸之意。乞後溢額,選年深至配所不作過者移本州,神宗深然之,著爲定製。乃馬默知登州日建明也。
○馬子約陰德
馬子約之父知登州,乞以流海島溢額之卒移本州牢城,以廣好生之德,從之。馬後夢有告之者:爾本無子,且無壽,上帝以爾請貸罪人,賜一子,且益壽雲。
○扁榜
舊立扁榜,必系以亭堂齋閣之名,今或略去。嘗見黃岡所刻《東坡墨跡》,一帖雲:“新居在大江上,風雲百變,足娛老人。有一書齋名‘思無邪齋’。”若欲省文,去下一“齋”字,何不可者。蓋亦隨時所尚爾。
○紹興置衫帽
自昔人士皆著帽,後取便於戎服。紹興丙子,魏敏肅道弼貳大政,一日造朝,預備衫帽,朝退,服以入堂,蓋已得請矣。一時驟更衣制,力或未辦,及權宜以涼衫爲禮,習以爲常。乾道間,王日嚴內相申請,謂環一堂而圍座,色皆淺素,極可憎,乞仍存紫衫。至今四十年不改。前此,仕族子弟未受官者皆衣白,今非跨馬及弔慰不敢用。
○涼衫
士大夫於馬上披涼衫,婦女步通衢,以方幅紫羅障蔽半身,俗謂之“蓋頭”,蓋唐帷帽之制也。籠餅、蒸餅之屬,食必去皮,皆爲北地風埃設。舊見說汴都細車,前列數人持水罐子,旋灑路過車,以免埃??盍蓬勃。江南街衢皆??盍以磚,與北方不侔。
○表章用字
客有言表章所用字,有合回互處,若“危”、“亂”、“傾”、“覆”之類。通朝士書,如“罪出”、“憂去”,甚至以“申謝”爲“敘謝”。初以爲過,及見元祐一小說,言蘇明允作《權書》,歐陽公大奇之,爲改書中所用“崩”、“亂”十餘字,奏於朝。哲宗嘗書鄭谷《雪詩》於扇,“亂飄僧舍茶煙溼”,改“亂飄”爲“輕飄”。
○諸公前身
房次律爲永禪師,白樂天海中山。本朝陳文惠南庵,歐陽公神清洞,韓魏公紫府真人,富韓公崑崙真人,蘇東坡戒和尚,王平甫靈芝宮。近時所傳尤衆,第欲印證今古名輩,皆自仙佛中去來。然其說類得於夢寐渺茫中,恐止可爲篇什裝點之助。
○東坡八賦
東坡在海外,語其子過曰:“我決不爲海外人,近日頗覺有還中州氣象。”乃滌硯焚香,寫平生所作八賦,當不脫誤一字以卜之。寫畢,大喜曰:“吾歸無疑矣!”後數日,廉州之命至。八賦墨跡,初歸梁師成,後入禁中。煇在建康,於老尼處得東坡元祐間綾帕子,上所書《薄命佳人詩》,末兩句全用草聖,筆勢尤超逸。尼時年八十餘矣。又於呂公經甫少卿家見所書《傷春詞》。虞部文甫,少卿父也。二墨跡屢經兵火而尚存,誠宜珍祕。呂乃申公之後。
○重湖詩
紹興辛酉,煇隨侍之鄱陽。至南康揚瀾、左蠡,失舟,老幼僅以身免。小泊沙際,俟易舟。信步至山椒一寺,軒名重湖,梁間一木牌,老僧指示:“是乃蘇內翰留題。”登榻觀之,即“八月渡重湖,蕭條萬象疏。秋風片帆急,暮靄一山孤。許國心猶在,康時術已虛。岷峨千萬裏,投老得歸無”詩也。漶漫,尚可讀。僧雲以所處深險,人跡不到,故留至今。然律詩而用兩韻,叩於能詩者,曰:“詩格不一,如李誠之《送唐子方》亦兩押‘山’、‘難’字韻,政不必拘也。”而坡《歧亭詩》凡二十六句,而押六韻,或雲無此格。韓退之有《雜詩》一篇,二十六句,押六韻。
○小孤祠
煇平生四泛大江,備嘗艱險,共載生死,繫於沉浮之間。每過龍祠,薰爐瀝觴唯謹。無屋宇,但植一竿,亦致冥幣於中流。至小孤山,謁廟,見幡腳及花瓶中小青蛇盤結,舉首蜿蜒者甚衆,祝者雲神今日在廟歆享而然。歸舟,夜夢入廟如儀,且口占祝文。既覺,但記“浩若川流,倘不葬於魚腹。赫然廟貌,尚可薦於豚蹄”一聯耳。
○婦女夾拜
男子施敬於婦女,男一拜,婦答兩拜,名曰“夾拜”,古禮也。今則不然。古之男女皆跪,《詩》曰:“長跪問故夫。”或問婦跪如何,嘗聞海上之國,僧尼、婦人皆作男子拜,拜尚不以爲異,則跪宜有之。
○狄武襄像
向在建康,於鄰人狄似處見其五世祖武襄公收儂智高時所帶銅面具及所佩牌,上刻真武像。世言武襄乃真武神也。又出使相判陳州告身,皆五色金花綾紙十七張,暈錦褾袋,犀軸,紫絲網皆備。後於友人歐陽俊處得其遠祖文忠公自初進擢至贈諡綸告,一無遺者。可謂故物,不愧鄭公之笏。兩家其能終保存耶?
○青沙爛
武襄赴陳州,不懌,語所親曰:“青此行必死。”問其然,曰:“陳州出一梨子,號‘青沙爛。’今去本州,青必爛死。”一時雖笑之,未幾果卒。初實戲談,適會其死耳。似雲初無此說,好事者爲之。或雲當時狄爲都人指目,故爲是無稽之言以爲笑端。判陳州,竟因疑似。熙寧改元,青子諮入對,上問青徵南有遺書否?乃上《平蠻記》及《歸仁鋪戰陣》二圖。上乃自爲文,遣使即其第祭之。其文具載《實錄》。
○書畫
信安孟王仁仲,酷嗜法書名畫,且能別真贗。帥建康日,知先人素從後湖蘇養直徵君遊,託移書求仇池故硯。蘇答雲:“抄掠之餘,所存百骸九竊耳。平生長物,豈復一毫,況仇池之尤物乎?公殆索我於昔之隱几者也。”孟見之,笑曰:“只是不肯見畀爾。”後數年,黃山谷甥洪仲本,託先人以一畫致於孟,乃枯??卉上一鷹,實山房李公擇尚書故物,補破處,龍眠筆題作鍾隱。米元章《畫史》雲李後主號鐘山隱居,疑後主筆也。而《名畫錄》自有鍾隱,南唐人,未知孰是。或謂古畫必有對,後聞並歸於孟氏。鍾隱,天台人,隱於鐘山,遂爲姓名。李方叔爲趙德麟品德隅齋畫,備書其藝之妙。
○韓魏公遇刺
韓魏公領四路招討,駐延安。忽夜有攜匕首至臥內者,乃夏人所遣也。公語之:“汝取我首去。”其人曰:“不忍,得諫議金帶足矣。”明日,公不治此事。俄有守陴者以元帶來納,留之。或曰:“初不治此事爲得體,卒受其帶,則墮奸人計中矣。”公嘆非所及。元豐間,亦有守邊者一夕失城門鎖,亦不究治,但亟令易而大之。繼有得元鎖來歸者,乃曰:“初不失也。”使持往合關鍵,蹉跌不相入。較以納帶,似得之。豈大賢千慮,未免一失乎?延安刺客,乃張元所遣。元本華陰布衣,使氣自負,嘗再以詩幹魏公,公不納,遂投西夏而用事。迨王師失律於好水川,元題詩於界上僧寺雲:“夏竦何曾聳,韓琦未是奇。滿川龍虎舉,猶自說兵機!”其不遜如此。熊子復著《九朝通略》,於康定元年書:“華州進士張源逃入元昊界,詔賜其家錢米以反間之。”卻用此“源”字。
○神御殿
嘉祐中,修睦親宅神御殿,歐陽文忠公言:“祖宗廟貌,非人臣私家所宜有。”罷之。宣和間,朱勔在蘇州,即私室建神御殿,奉御容其中。監司、郡邑吏,每朔望皆拜庭下。熙寧間,宗室魯王等亦建神御於本宮。議臣謂:“諸侯不得祖天子,公廟不設於私家。今宗室有祖宗神御,非所以明尊卑、崇正統也,宜一切廢罷。”從之。近屬王宮,尚有法禁。小臣私室,豈應得爲!
○蔡京東明讖
徽宗召天下道術之士,海陵徐神翁亦至。神翁好寫字與人,多驗。蔡京得“東明”二字,皆謂東明乃向日之方,可卜富貴未艾。後京貶死潭州城南五里外東明寺,比之六賊,獨免誅戮。或謂以其當軸時,建居養、安濟、漏澤,貧有養,病有醫,死有葬,陰德及物所致。其然乎?當是時,有司觀望,奉行失當,於居養、安濟,皆給衣被器用,專僱乳母及女使之類,資給過厚,常平所入,殆不能支,致侵擾行戶。宣和初,復詔裁立中制,未幾遂廢。
○青布條
京之卒,適潭守乃其仇,數日不得殮,隨行使臣輩稿葬於漏澤園,人謂得其報。此說止見於《靖康禍胎記》。宣和間,京師染色,有名“太師青”者。迨京之殮,無棺木,乃以青布條裹屍,茲其讖也。
○蔡京二事
京在相位,偶在告未出。有某氏,先在兩家各生一子,後二子入從,爭欲迎母歸養,未知適從。事至朝廷,執政無所處,持以白京。京曰:“此亦何難,第問其母願歸何處。”一言遂決。又一歲,戶部欠郊費若干,長、貳堂白,京唯唯。期逼,申言之,答以“徐之”。旋聞下文思院鑄錢樣,亦叵測。時富商大賈在京識事者,懲屢變鹽法之害,亟以所蓄算請鈔旁。不數日,府庫沛然。
○玉盞玉卮
徽宗嚐出玉盞、玉卮,以示輔臣,曰:“欲用此於大宴,恐人以爲太華。”京曰:“臣昔使虜,見有玉盤盞,皆石晉時物。指以示臣,謂南朝無此。今用之上壽,於理毋嫌。”徽宗曰:“先帝作一小臺,財數尺,上封者甚衆,朕甚嘉之。此器已就久矣,懼人言復興。”京曰:“事苟當於理,人言不足恤也。陛下當享天下之養,區區玉器,何足道哉。”其不能納忠,大率如此。
○呼子爲公
京懷奸固位,屢被逐而不去,王黼切忌之,百方欲其去。乃取旨,遣童貫偕其子攸往取表,京以攸被詔同至,乃置酒留貫,攸亦預焉。京以事出不意,一時失措,酒行,自陳曰:“京衰老宜去,而不忍遽乞身者,以上恩未報,此二公所知也。”時左右聞京並呼其子爲“公”,莫不竊笑。欲去宰輔取表,自京始。嘗考晁錯更漢令,諸侯喧譁,錯父聞之,從潁川來,謂錯曰:“上初即位,公爲政用事,侵削諸侯,疏人骨肉,口語多怨公,何謂也?”錯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父曰:“劉氏安矣,晁氏危,吾去公歸矣。”凡三呼其子爲“公”。史筆書之,亦以表其失言。
○失認旗
蔡攸副童貫出師北伐,有“少保節度使”與“宣撫副使”二認旗從於後。次日,執旗兵逃去,二旗亦失之,識者知爲不祥。既行,徽宗語其父京曰:“攸辭日,奏功成後,要問朕覓念四、五都知,其英氣如此。”京但謝以“小子無狀”。二人乃上寵嬪,念四者,閻婕妤也。
○表忠碑
京得東坡《表忠觀碑》,讀至“天目之山,苕水出焉”,謂坐客曰:“是甚言語?”初不知“某之山某水出焉”,酈元《水經》格也。王荊公得《表忠觀碑》,顧坐客曰:“似何人之文?”自又曰:“似司馬遷。”自又曰:“似遷何等文?”自又曰:“《漢興諸侯王年表》也。”邵溥公濟雲:“遷死,亡《景帝》、《武帝》二紀,《禮》、《樂》等書,《三王世家》,乃元、成間褚先生補作,非遷之書也。”
○《王荊公日錄》
《王荊公日錄》,八十卷。毗陵張氏有全帙,頃曾借觀。凡舊德大臣不附己者,皆遭詆譭。論法度有不便於民者,皆歸於上。可以垂耀後世者,悉己有之。盡出其婿蔡卞誣罔。其詳具載陳了齋瑩中《四明尊堯集》。陳亦自謂“豈敢以私意斷其是非,更在後之君子審辯而已。”故《神宗實錄》後亦多采《日錄》中語增修。章子厚爲息女擇配,久而未諧。蔡因曰:“相公擇婿如此其艱,豈不男女失時乎?”子厚曰:“待尋一個似蔡郎者。”蔡甚慚。王、蔡造端矯誣,雖歷千百年,衆論籍籍如新。矧同時之人,宜乎議之不置。孰謂蓋棺事始定耶?前說煇得於叔祖元仲。叔祖視政、宣諸名公爲輩行,李丞相伯紀欲以諫官薦,不就。平生所著詩篇,薌林向伯恭爲之序。
○賜進士及第期集錢
熙寧五年,詔賜新及第進士錢三千緡,諸科七百緡,爲期集費。進士諸科舊用甲次高下率錢,貧者或稱貸於人,過於浮費,至是始賜之,後以爲例。
●卷三
○景陽臺
煇居建康,春時偕一二鄰曲,至內後景陽臺臺之下一尼庵少憩。見若琉璃色一瓦羫,徑二尺許,厚三四寸,中空,用以閣盆盎。叩之,鏗然有聲。尼雲:“近墾地得之,乃李後主用此引後湖水入宮者。”雖瓦礫微物,亦有時而顯晦。又至白下門外齊安院,主僧曰:“近治地得一玉杯,已碎。銀一鋌,上刻‘永定公主爲志公和尚淨髮之資,一樣十鋌’。”“行人問宮殿,耕者得珠璣”,誠不吾欺。
○金陵風物
張文潛《雜書》有云:“餘自金陵月堂謁蔣帝祠,初出北門,始辨色,行平野中。時暮春,人家桃李未謝。西望城壁壕水,或絕或流,多鵁鶄、白鷺,迤邐近山,風物夭秀,如行錦繡圖畫中。舊讀荊公詩,多稱蔣山景物,信不誣。白公少客杭州,自言欲得守杭,卒如其言。予亦云。”與東坡跋:“秦太虛夜航西湖,至普明院,舍舟從參寥,並湖而行,出雷峯,度南屏,濯足於惠因澗。入靈石塢,得支徑,上風篁嶺,憩於龍井,始至壽聖院謁辨才。”一段奇事,景趣略相似,皆可以畫,但恐畫不就爾。煇雖未嘗夜遊南、北山,如金陵郊野,春遊良不疏。想像文潛所歷,如在目前。足不至者二十餘年,特未知今夏何似。
○鐘山唱和
煇憶年及冠從父執陳彥育序遊鐘山,陳題三四詩於八功德水庵之壁,“寒騎瘦馬度山腰,目斷青溪第一橋。盡是帝王陵墓處,野風荒草暝蕭蕭。”“十年塵土暗衣巾,亂走江鄉一病身。西第將軍成底事,北朝開府是何人?”止記其二。陳,句金人,素與先人厚善。先人嘗次其韻,“雄壓吳頭控楚腰,千峯環拱冶城橋。黃旗紫蓋旋歸漢,古剎淒涼尚號蕭。”“北嶽經行匪濫巾,相陪來現隱淪身。春蘿秋桂還吾輩,白浪紅塵付若人。”皆書於壁。二十年後再過之,皆不存矣。郗後化蟒之地鹿苑院,土人名爲蕭帝寺,寺之殿宇,猶是梁時建立者。
○上元古蹟
建康,六朝故都。葉石林少蘊居留日,嘗命諸邑官能文者搜訪古蹟制《圖經》。時石橘林敏若子邁主上元簿,考最詳,多以王荊公詩引證,號《上元古蹟》。煇嘗得其書,後史志道侍郎修《建康志》,宛轉借去。《志》成,爲助良多。
○新林名
石林至新林,因江寧尉林恪謁於道旁,忽叩新林之名,林即對乃王坦之倒執手板見桓溫之地。大喜曰:“不圖同僚中得一文士。”未幾,以《左傳》託其點抹,其見賞識如此。方欲薦用而林卒。林,開封人,紹興戊午魁特奏名。
○建康府治
建康創建府治,石林委府僚伻圖,再三不葉意。一旦,杖策自往相視,四顧指畫,遂定儀門外列六位以處倅貳職官。迨六蜚臨幸,以設廳爲三省,便廳爲樞密院,六位爲六部,次及百司,皆有攸處。其他政事精明,彼民至今能道之。石林爲從祖姑之夫,煇幼及識其風度,偉人也。
○《避暑錄》
石林爲蔡京客,故《避暑錄》所書政、宣間事,尊京曰“魯公”。凡及蔡氏,每委曲迴護,而於元祐斥司馬溫公多,何也?建炎、紹興初,仕宦者供家狀,有“不繫蔡京、王黼等親黨”一項。“今日江湖從學者,人人諱道是門生”,石林其矯一時之弊耶?
○朔北氣候
絕江渡淮,過河,越白溝,風聲氣俗頓異,寒暄亦不齊。煇淳熙丙申從使節出疆,回轅當三月中、下旬,一路紅塵漲天,熱不可耐,若江南五、六月氣候。往還經從汴都,顧瞻宗廟宮室,“不悟朝陽殿,遂作單于宮”,不獨興嘆於往古。以中原復中原,規恢洪業,信自有時。恨輝老矣,其及見諸侯東都之會耶?
○士大夫好尚
士大夫欲永保富貴,動有禁忌,尤諱言死,獨溺於聲色,一切無所顧避。聞人家姬侍有惠麗者,伺其主翁屬纊之際,已設計賄牙儈,俟其放出以售之。雖俗有熱孝之嫌,不恤也。又佩玉以屍沁爲貴,酬價增數倍,墟墓之物,反爲生人寶玩。是皆不可以理詰。
○朝士去國
四十年前,朝士遭論,徑放謝辭,蒼黃出關,親厚者亦不敢相聞。迨更化之後,稍革此風,猶未敢舒肆。叔祖繇三院御史貳春官,未幾罷斥。時王公元樞德言任小司空,趨局即請早出假。同列叩之,昌言答曰:“綸今日欲送周爲高。”爲高,叔祖字也。從列尾而至者一二耳。近時去國者,冠蓋祖餞,從容理裝,風俗歸厚,於治世豈小補哉。括蒼管銓平仲,監奏邸,坐事免官,秦丞相手封銀一笏以助其歸,恃此方敢留一二日。蓋秦早授館於其家,故特致此禮。
○日者談休咎
政、宣間,除擢侍從以上,皆先命日者推步其五行休咎,然後出命。故一時術者,謂士大夫窮達在我可否之間,朝士例許於通衢下馬從醫卜,因是此輩益得以憑依。今談天者,既出入貴人門第,揣摩時事以售其說,偶爾符合,遂名奇中。卜以決疑,封影乃驗於日後,反致人疑。死生、禍福、貴賤,各有定分,彼焉能測造化之妙!晁文元平生不喜術數之說,每謂:“自然之分,天命也。樂天不憂,知命也。推理安常,委命也。何必逆計未然哉!”
○林靈素
宣和崇尚道教,黃冠出入禁闥,號金門羽客。氣焰赫然,林靈素爲之宗主。道官自金壇郎至太虛大夫,班秩與庭臣同。靈素初除金門羽客、通真達靈元妙先生,視中大夫。後馴擢至太中大夫、沖和殿侍晨,視兩府。道官同文官,編入雜壓,仍每遇郊恩,封贈父母。一日盛暑,亭午,上在水殿,熱甚,詔靈素作法祈雨。久之,奏雲:“四瀆,上帝皆命封閉,唯黃河一路可通,但不能及外。”詔亟致之。俄震雷大霪,霪皆濁流,俄頃即止。中使自外入,言內門外赫日自若,徽宗益神之。宣和末,死於溫州。未死間,先自籍平日錫賚物,寄之郡帑,且爲治命,殮以容身之棺,棺中止置所賜萬歲藤拄杖,封窆甚固。建炎初,唯下溫州籍其貲而已。後數年,有內侍洗手劉太尉之侄,避地至長沙,於酒肆見一駝裘丈夫,負壁而坐,熟視,乃靈素也。劉叩:“先生何爲至此?”靈素曰:“吾亡命爾,向不早爲此,身首異處矣。”倏失所在。靈素狡獪,幸震一時,及勢衰事變,復以譎詐遁去,異哉!後葬永嘉黃土山,先命見石龜方下棺,開穴深數丈,果得之。
○王俊乂問道
當靈素盛時,一日,有詔兩學之士問道於其座下,且遣親近中貴監蒞。靈素既升座,首召學博士王俊乂。久而不出,既出,乃昌言:“昔吾先聖與老聃同德比義,相爲師友,豈有摳衣禮黃冠者哉!”聞者駭然,各逡巡而罷。王,海陵人,歷宰掾,分符而終。近萬元享典鄉郡,雖載姓名於《圖經?人物誌》,偶遺此一節。
○王仔昔
時又有王仔昔者,初館於蔡京第。屬大旱,徽宗焦心禱雨,每遣中使持一幅素紙,求仔昔書,皆爲禱雨也。一日,中使再持紙至,仔昔忽書一小符,仍札其左雲:“焚符,湯沃而洗之。”中使大懼,不肯受。曰:“上禱雨,今得此,大謬矣。”仔昔怒曰:“第持去!”上得之,駭異。蓋上默禱,爲寵嬪赤目者,因一沃而愈。詔封通妙先生。後以語言不遜,殺之。
○生菜
紹興丁巳歲,車駕巡幸建康。回蹕時,先人主丹徒簿排辦新豐鎮頓,物皆備。御舟過,止宣素生菜兩籃,非所辦者。官吏倉卒供進,倖免闕事。前頓傳報,生菜遂爲珍品。物有時而貴,世事奚不然。
○吳長吉
吳悊,字長吉,臨川人,後徙建康,早從王荊公學。談熙、豐間舊事,亹亹不倦,與秦丞相有硯席舊。晁共道居留日,俾鄉人舉其孝廉。孝者,當兵火擾攘之際,供母養無缺。廉者,雖在窮約,人或周之,有所不受。雖曰鄉論素與,亦未免有所迎合。繼以禮津置,赴行在所,館於太學。未幾,託疾告歸,初無恩數。爾後八行、孝廉之舉,寂無聞焉。
○瓊花
瓊花,海內無二本,唐人謂“玉蕊花”,乃比其色。許慎《說文》,瓊乃赤玉,與花色不類。煇家海陵,海陵昔隸維揚,亦視爲鄉里,自幼遊戲無雙亭,未見甚奇異處,不識者或認爲“聚八仙”,特以名品素高爾。后土祠前後地土膏腴,尤宜芍藥。歲新日茂,及春開,敷腴盛大,纖麗富豔,遂與洛陽牡丹並驅角勝。孔毅父嘗譜三十有三種,續之者才十餘種,夫豈能備,固宜有所增益。錢思公尹洛,一日,幕客旅見於雙桂樓下,見小屏細書九十餘種,皆牡丹名也。洛花久污腥羶,揚花在今日尤當貴重。
○金帶圍
紅藥而黃腰,號“金帶圍”。初無種,有時而出,則城中當有宰相。韓魏公爲守,一出四枝,公自當其一。選客具樂以賞之,時王岐公危1111珝爲屬,1111 皆在席,缺其一,莫有當之者。會報過客陳太博入門,亟召之,乃秀公也。酒半折花,歌以插之。四公後皆爲首相。後山陳師道雲。輝嘗詢於揚之故老,皆雲初不識所謂“金帶圍”者,豈花與人物亦相爲榮悴乎?
○錢塘舊景
煇祖居錢唐後洋街,第宅毀於陳通之亂,今韓蘄王府,其地也。嘗見故老言:昔歲風物,與今不同,四隅皆空響,人跡不到。寶蓮山、吳山、萬松嶺,林木茂密,何嘗有人居。城中僧寺甚多,樓殿相望。出湧金門,望九里松,極目更無障礙。自六蜚駐蹕,日益繁盛。湖上屋宇連接,不減城中。“一色樓臺三十里,不知何處覓孤山?”近人詩也。或云爲此詩者黃姓,失其名,亦嘗作《万俟丞相輓詩》,有“地下若逢秦相國,也應不說到沅湘”之句。
○廬山
天下名山福地,類因行役窮日力,且爲“姑俟回程來觀”之語所誤,竟失一往,貽終身之恨者多矣。煇頃隨侍,自番陽順流東歸,至南康阻風,留一日。乘興遊廬山,飯于歸宗,旋至萬杉,杉陰夾道蔽日。抵羅漢,觀大■。未至棲賢數里,先聞三峽噴薄激射之聲,動心駭目。凡山南佳處,領略粗遍。爾後一再經從,皆不暇訪陳跡,至今清夢猶在巖壑間。嘗有一編紀遊,今亡。
○輓詩
昭慈聖獻上賓,庭臣進輓歌辭,莫不紀垂箔事。一詩云:“飲馬驅驕虜,飛龍紀建炎。艱危三改歲,倉卒兩垂簾”云云,乃中書舍人林遹詞也,一時傳誦。輓詩自古皆五言,至嘉祐末方有爲七言者。
○東坡祠
乾道末,晁強伯子健至毗陵,祠蘇東坡於學宮。其叔少尹子止爲之記,其間言:“坡之葬也,少公銘其墓,皆非實錄。其甚者,以賞罰不明罪元祐,以改法免役懷元豐。指溫公才智不足,而謂公斥逐出其遺意。稱蔡確謗讟可赦,而謂公進用由其選擢。章惇之賊害忠良,而云公與之友善。林希之誣詆善類,而云公嘗汲引之。”子止所書如此。少公之語,志文在,可考也。其然,不其然乎?祠宇成,中置坡塑像,又遍求從壯至老,及自海外歸儀形,繪於兩廡。晁文元后,子健爲景迂生以道之嫡孫。祠堂碑後爲人磨去。東坡自海外歸毗陵,病暑,著小冠,披半臂坐船中。夾運河千萬人隨觀之,坡顧坐客曰:“莫看殺我否?”則素知彼民愛慕,坡亦眷眷此地而不忘。強伯屍而祝之之意出此。
○坡入荊溪
東坡初入荊溪,有“樂死”之語,蓋喜其風土也。繼抱疾稍革,徑山老惟琳來問候,坡曰:“萬里嶺海不死,而歸宿田裏,有不起之憂,非命也邪?然死生亦細故爾。”後二日,將屬纊,聞根先離,??林叩耳大聲曰:“端明勿忘西方!”曰:“西方不無,但個裏着力不得。”語畢而終。歸老素志,竟墜渺茫,一丘一壑,天實嗇之。淳熙己酉,周益公罷相回江右,小泊荊溪,因董氏出《楚頌帖》,乃考坡自元豐七年以後經從此地月日本末爲詳,刻石具在。《楚頌》,乃坡欲種橘名亭而不遂者也。
○乳羊
英州碧落洞乳羊,飲鍾乳澗水,體白如乳。遇刲方見,然不常有也。通、泰鹽地,麋食艾,生茸入藥,故人極力捕獵,以邀善價。士大夫求恣嗜慾,有養鉅鹿,日刺其血,和酒以飲,其殘物命如此。嘗聞宣和間,艮嶽豢鹿數百千頭,其大如驢。虜圍城中,盡殺以啖衛士,茸、角皆棄之。
○茶鹽表
族叔茂振,以正字權外製日,秦丞相俾代作《進茶鹽法表》。繼聞秦自有所改定,迨付出,所改者“不有成憲,將何靖民”八字耳。或叩本語,雲:“不逮也。”後自同知樞密院責祕書少監,分司居筠州。逾年,放還,宗族勞其歸,因言蘇黃門亦以少蓬分司居於筠州。雲不獨爾,所寓之屋亦黃門舊宅。既葬二十八年,內翰洪公景盧方誌其墓。當在樞府日,洪爲編修官。
○立皇子詔
族叔在翰苑,一日召至中書,受旨作《建立皇子詔》,曰:“朕荷天右序,承列聖之丕業,思所以垂裕於後,夙夜不敢康寧。永惟本支之重,強固王室,親親尚賢,厥有古義。普安郡王,藝祖皇帝七世孫也,自幼鞠於宮闈,嶷然不羣,聰哲端重,閱義有立。亢於宗藩,歷年滋多,厥德用茂。望實之懿,中外所聞。朕將考禮正名,昭示天下。立愛之道,始於家邦,自古帝王,以此明人倫而厚風俗也。稽考前憲,非朕敢私。”上讀之稱善,又令制字以賜,未幾遂柄用。洪具著此文於志中,仍首載當時使事,且雲效坡公所作《富碑》之體。
○宏詞取人
族叔初試宏博,以所業投湯岐公。時季元衡待制亦投文字,湯嘗師之,初許其奪魁。一日,謂季曰:“近有一週某至,先生當次其下。”既奏名,季果次焉。
○七夫人
蔡卞之妻七夫人,頗知書,能詩詞。蔡每有國事,先謀之於牀第,然後宣之於廟堂。時執政相語曰:“吾輩每日奉行者,皆其咳唾之餘也。”蔡拜右相,家宴張樂,伶人揚言曰:“右丞今日大拜,都是夫人裙帶!”譏其官職自妻而致,中外傳以爲笑。煇在金陵,見老先生言,荊公嘗謂:“元度爲千載人物,卓有宰輔之器,不因某歸以女憑藉而然。”其後蔡唯知報婦翁之知,不知掩婦翁之失,致使得罪天下後世,其於報也何有!
○行腳僧
七夫人者,一日於看樓見一僧頂笠自樓下過,問左右:“笠甚重,內有何物?”告以行腳僧生生之具皆在焉。因嘆曰:“都是北珠、金箔,能有多少!”亟使人追之,意欲厚施,其僧不顧而去。異夫巡門持鉢者。
○觴客歡洽
合堂同席以觴客,客非其人,則四座歡不洽,而飲易醉,返以應接爲苦。《選》詩:“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或欲易“從軍”爲“飲酒”,飲酒欲歡,無由自醉,得勸則沉湎,勸尤在乎勸侑辭遜之間。五十年前,宴客止一勸。今則巡杯止三,勸則無算,顛仆者相屬,不但沉湎而已,亦見風俗隨時奢儉之不侔。然一席歡洽,全在致勸辭受之際,若杯行到手不留殘,氣固豪矣,於留連光景,似欠從容。是皆少年態度,老去,夫何能爲!
●卷四
○借書
“借書一瓻,還書一瓻”,後訛爲“癡”,殊失忠厚氣象。書非天降地出,必因人得之,得而祕之,自示不廣,人亦豈肯以未見者相假。唐杜暹家書,末自題雲:“清俸買來手自校,子孫讀之知聖道,鬻及借人爲不孝。”鬻爲不孝,可也。借爲不孝,過矣。然煇手抄書,前後遺失亦多,未免往來於懷。因讀唐子西《失茶具說》,釋然不復芥蒂。其說曰:“吾家失茶具,戒婦勿求。婦曰:‘何也?’吾應之曰:‘彼竊者,必其所好也。心之所好,則思得之,懼吾靳之不予也而竊之。則斯人也,得其所好矣。得其所好則寶之,懼其泄而祕之,懼其壞而安置之。則是物也,得其所託矣。人得其所好,物得其所託,復何言哉。’婦曰:‘嘻,是烏得不貧!’”煇亦云。
○藏書
聚而必散,物理之常。父兄藏書,惟恐子弟不讀。讀無所成,猶勝腐爛篋笥,旋致蠹魚之變。陳亞少卿藏書萬卷、名畫一千餘軸,晚年復得華亭雙鶴,及怪石異花。作詩戒其後曰:“滿室圖書作典墳,華亭仙客岱雲根。他年若不和花賣,便是吾家好子孫。”亞死,悉歸他人。
○造請疏數
造請不避寒暑,誠可譏誚。若下位事上官,朝造夕謁,其可不循等威之分。若初非隸屬,但恃雅素,趑趄日進,懷漫刺俯首樊知客輩,固多不自愛重者。“寧使訝其不來,莫使厭其不去”,是爲名言。
○逐客
放臣逐客,一旦棄置遠外,其憂悲憔悴之嘆,發於詩什,特爲酸楚,極有不能自遣者。滕子京守巴陵,修岳陽樓,或贊其落成,答以:“落甚成,只待憑欄大慟數場!”閔己傷志,固君子所不免,亦豈至是哉!張芸叟元豐間從高遵裕闢,環慶出師失律,且爲轉運使使李察訐其詩語,謫監郴州酒。舟行,以二小詞題岳陽樓,“木葉下君山,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斂芳顏。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陽關》。醉袖撫危欄,天淡雲閒。何人此路得生還?回首夕陽紅盡處,應是長安。”“樓上久踟躕,地還身孤。擬將憔悴吊三閭。自是長安日下影,流落江湖。爛醉且消除,不醉何如?又看暝色滿平蕪。試問寒沙新到雁,應有來書”。亦豈無去國流離之思,殊覺哀而不傷也。
○張芸叟遷謫
芸叟遷流遠謫,歷時三,涉水六,過州十有五。自汴抵郴,所至留連。南京孫莘老、揚州孔周翰、泗州蔣穎叔、江寧王介甫、黃州蘇子瞻、衡州劉貢父,皆相遇焉。說詩攬勝,無復行役之勞。未離江寧日,因送人入京,及同士子數輩飲餞,遊清涼寺。抵暮回,屬營妓數人同舟,宛轉趣賞心亭。未至,聞亭上有散樂聲。逼而詢之,乃府公訝妓籍疏索,俾申刻集之。既見共載,野服披猖,但一笑而止。今日放臣逐客,容如是乎?一段勝概,宜入畫圖。府公,陳和叔也。
○碧雲騢
碧雲騢者,廄馬也。莊憲太后臨朝,初以賜荊王曦。王惡其旋毛,太后知之,曰:“旋毛能害人耶?吾不信。”留以備上閒,爲御馬第一。以其吻肉色碧如霞片,故云。世以旋毛爲醜,此以旋毛爲貴。雖貴矣,病可去乎?梅聖俞不得志於諸公間,乃藉此名著書一卷,詆譏慶曆鉅公。後葉石林於《避暑錄》嘗辨乃襄陽魏泰所著,嫁之聖俞。其略謂萬有一不至,猶當爲賢者諱。蓋亦未免置疑。邵公濟,康節孫也,亦引聖俞《聞范文正公訃詩》雲:“一出屢更郡,人皆望酒壺。俗情難可學,奏記向來無。貧賤常甘分,崇高不解諛。雖然門館隔,泣與衆人殊。”謂爲郡以酒悅人,樂奏記納諛。豈所以論文正者,以是又疑真出於聖俞也。煇舊得《??武??夫錄》一編,亦若《碧雲騢》,專暴人之短,爲人借去不
歸。
○能容於物
王荊公初見晏元獻,元獻熟視無他語,但云:“能容於物,物亦容矣。”荊公唯唯,退而思之,“此語其有所出,或自爲之言?”後識者謂荊公平日所短正在於此,何元獻逆知其然耶?
○從官薦自代
先人性坦夷,遇事即發,無一毫顧避。親戚有初除從官來見,首詢:“薦何人自代?”答以張安國。先人曰:“不易薦拔寒素。狀元及第,榮進素定,何待薦也。”退而先人復言:“且如擇婿,但取寒士,度其後必貴,方名爲知人。若捐高貲,榜下臠狀元,何難之有!”
○四六剪裁
四六應用,所貴剪裁。或屬筆於人,有未然,則當通情商確。建康王元樞初以中書舍人權直學士院,除試工部侍郎,仍直院,落“權”字。辭免奏札第及起曹,議者疑焉。託一故人草《謝表》,內一聯雲:“百工之事,蘭省遽冒於真除。一札之書,花塼復遵於故步。”王改作散句:“蘭省遽接於英遊,花塼不失於故步。”剪裁固善,然“花塼”宜貼“故步”,上句或謂似稍偏枯。
○唐子西復官表
頃年,番江初刊成《唐子西集》,時寓公曲肱熊叔雅來見先人,偶案間置此書,顧煇曰:“曾看否?第九卷第一篇《惠州謝復官表》首雲:‘始以爲夢,既而果然。’語簡而意足,可法也。”退而先人誨煇曰:“前輩觀書,不苟簡類如此,雖一覽亦記篇目,後生豈可不勉。”
○焦坑茶
先人嘗從張晉彥覓茶,張答以二小詩,“內家新賜‘密雲龍’,只到調元六七公。賴有家山供小草,猶堪詩老薦春風。”“仇池詩中識‘焦坑’,風味官焙可抗衡。鑽餘權幸亦及我,十輩遣前公試烹!”時總得偶病,此詩俾其子代書,後誤刊在《於湖集》中。“焦坑”,產庾嶺下,味苦硬,久方回甘。“浮石已乾霜後水,焦坑新試雨前茶”,坡南遷回,至章貢顯聖寺詩也。後屢得之,初非精品,特彼人自以爲重。“包裹鑽權幸”,亦豈能望“建溪”之勝!
○密雲龍
煇出疆時,見三節人或攜建茶,沿途備用,而虜中非絕品不顧。蓋榷場客販坌集,且能品第精粗。中下者彼既不售,乃齎以歸。夷狄尚爾,矧中國士大夫好事,宜乎珍尚鑑別,每相誇詡,唯恐汲泉不活,潑乳不多,啜嘗而乏詩情也。自熙寧後,始貴“密雲龍”,每歲頭綱修貢,奉宗廟及供玉食外,賚及臣下無幾。戚里貴近,丐賜尤繁。宣仁一日概嘆曰:“令建州今後不得造‘密雲龍’,受他人煎炒不得也!出來道我要‘密雲龍’,不要團茶,揀好茶喫了,生得甚意智。”此語既傳播於縉紳間,由是“密雲龍”之名益著。淳熙間,親黨許仲啓官麻沙,得《北苑修貢錄》,序以刊行。其間載歲貢十有二綱,凡三等,四十有一名。第一綱曰“龍焙貢新”,止五十餘誇,貴重如此。獨無所謂“密雲龍”,豈以“貢新”易其名,或別爲一種,又居“密雲龍”之上耶?葉石林雲:“熙寧中,賈青爲福建轉運使,取小團之精者爲‘密雲龍’,以二十餅爲斤,而雙袋,謂之‘雙角’。大小團袋皆緋,通以爲賜,‘密雲龍’獨用黃”雲。
○拆洗惠山泉
煇家惠山、泉、石皆爲几案物。親舊東來,數聞松竹平安信,且時致陸子泉,茗碗殊不落莫。然頃歲亦可致於汴都,但未免瓶盎氣。用細沙淋過,則如新汲時,號“拆洗惠山泉”。天台山竹瀝水,斷竹梢屈而取之盈甕。若雜以他水,則亟敗。蘇才翁與蔡君謨鬥茶,蔡茶精,用惠山泉。蘇茶少劣,用竹瀝水煎,遂能取勝。此說見江鄰幾所著《嘉祐雜誌》。果爾,今喜擊拂者,曾無一語及之,何也?“雙井”,因山谷而重。蘇魏公嘗雲:“平生薦舉不知幾何人,唯孟安序朝奉,分寧人,歲以‘雙井’一斤爲餉。”蓋公不納苞苴,顧獨受此,其亦珍之耶?
○館伴應對
待之以禮,答之以簡,與賓客言,或許是爲得體。呂正獻公以翰林學士館伴北使,虜頗桀黠,語屢及朝廷政事。公摘契丹隱密,詢之曰:“北朝嘗試進士,出《聖心獨悟賦》,賦無出處,何也?”虜使愕然,語塞。專對之次,雖曰合成修好,唯恐失其歡心,若彼稍乖恭順,亦宜有以折其萌,俾知有人焉。於交鄰遇客,初無忤也。
○汴都舊事
祖母太夫人,慈聖之後,暇日與子孫談京都舊事:政、宣間,以戚里,數值誕皇子,入內稱賀。盛飾,羣立於露臺,人各許攜一從婢。起居畢,自殿陛下撒包子,及成束金釵金銀錢,俾衆婢爭奪。或共得彩端,即裂爲二。俯拾次,多遺釵珥之屬,殿上觀之爲笑樂。有惠捷者重負而歸,亦有徒手無一物者。時盛暑,以一鍍金錢於御廊得水一杯。其錫賚殊不多,破費隨盡。因嘆南渡後不復見此盛事。曹氏分南、北宅,祖母,北宅也,爲武惠燕王五世孫。
○蕭注人倫
蕭注,字巖夫,臨江新喻人。熙寧中,上殿奏對罷,上問:“今臣僚中孰貴?”曰:“文彥博。”又問其次,曰:“韓琦。”又問:“王安石如何?”注曰:“牛形人,任重而道遠。”一說,裕陵問:“文彥博跛履,韓琦嘶聲,何爲皆貴?”注曰:“若不跛履與嘶聲,陛下不得而臣。”又問:“朕如何?”注曰:“龍鳳之姿,天日之表,臣無得而言。”又問:“卿如何?”注曰:“陛下以爲貴則貴矣,以爲賤則賤矣。”注累任邊要,以知人自許。上曰:“聞卿有袁、許之學。”因問韓絳、王安石、馮京,注曰:“安石牛耳虎頭,視物如射,意行直前,敢當天下大事。然不如絳得和氣多,惟和氣能養萬物。京得五行之秀,遠之若可愛,近之若廉隅。”見本傳。
○修圖經詳略
近時,州郡皆修圖志。志之詳略,系夫編摩者用力之精粗。揚州爲淮甸一都會,自唐已名?盛。向有王通叟,考古驗今,摭事千餘條,效《汴都》以爲賦,今館中及揚州有本。煇每謂建康六朝故都,又爲代邸興王之地,亦應揄揚以亞《雅》、《頌》。雖聞江寧尉崔禮者嘗有此作,而文不足記其事,後未有繼之者。煇嘗言於故人王錫老,深以爲然,且有此意。未幾,錫老去爲潭州之土。
○雁燕
世謂雁爲孤,而不曰雙。燕曰雙,而不曰孤。以雁屬乎陽,燕屬乎陰,陽數奇,陰數偶故也。然常言“雁序”、“雁行”,蓋亦有時而不孤。燕雖有“于飛”之語,古今賦詠,何嘗必及於雙。曰孤曰雙,豈止以奇偶言之耶!
○兩學人物
承平時,兩學作成之盛,不但英才輩出,爲國之華,羣居燕處,雖一時謔浪之語,人皆喜聞而樂道之。嘗見前輩說數事:元祐間,敏求齋有治《春秋》陳生與宋門一倡狎。一日,會飲於曹門,因用《春秋》之文題於壁曰:“春正月,會吳姬於宋。夏四月,復會於曹。”有繼其文戲之曰:“秋飢,冬大雪,公薨。”其意以謂財匱當有飢寒之厄也。此固知非典語,亦切中後生泆遊迷而不返之病。
○章持及第
紹聖丁丑,章持魁南省,時有詩:“何處難忘酒,南宮放榜時。有才如杜牧,無勢似章持。不取通經士,先收執政兒。此時無一盞,何以展愁眉。”紹興間,秦伯暘魁多士,汪彥章啓賀其父,以“南宮進士”對“東閣郎君”,尚疑爲譏己,其敢顯斥如前之詩乎?韓持國寶元間偕兄弟應進士舉,預南省奏名,而下第士子有“韓家四子連名”之嘲,蓋以其父忠憲公見在政路也。時殿試尚黜落,有司因故黜之,公後遂不復試,而兄弟皆再登第。故潞公薦公,謂南省曾預高薦。繼萬內外製,知貢舉,至登門下省,不更賜出身。初亦召試玉堂,不就。公之五世孫元吉尚書,特書引於《桐陰舊話》甚詳。貴遊子弟,當考其素業,不應例待以膏粱。唐李德裕初不繇科甲顯。
○賜監生酒
元豐間,駕往國子監,出起居,有旨:人賜酒二升。諸齋往往置以益之,曰:“奉聖旨得飲。”遂自肆,致有乘醉登樓擊鼓者。因是遇賜酒即拘賣,以錢均給。以是知自昔國學有酒禁也。
○倭國
煇頃在泰州,偶倭國一舟飄泊在境上,一行凡三、二十人,至郡館穀之。或詢其風俗,所答不可解。旁有譯者,乃明州人,言其國人遇疾無醫藥,第祼病人就水濱,杓水通身澆淋,前四方呼其神請禱,即愈。婦女悉被髮,遇中州人至,擇端麗者以薦寢,名“度種”。他所云,譯亦不能曉。後朝旨令津置至明州,邇便風以歸。
○茶器
長沙匠者造茶器極精緻,工直之厚,等所用白金之數。士夫家多有之,置几案間,但知以侈靡相誇,初不常用也。司馬溫公偕範蜀公遊嵩山,各攜茶往。溫公以紙爲貼,蜀公盛以小黑合。溫公見之,驚曰:“景仁乃有茶器!”蜀公聞其言,遂留合與寺僧。凡茶宜錫,竊意若以錫爲合,適用而不侈。貼以紙,則茶味易損。豈亦出雜以消風散意,欲矯時弊耶?《邵氏聞見錄》雲:溫公嘗與範景仁登嵩頂,由轘轅道至龍門,涉伊水,至香山,憩石樓,臨八節灘。凡所經從,多有詩什,自作序曰《遊山錄》。攜茶遊山,當是此時。
○呂申公茶羅
張芸叟雲:呂申公名知人,故多得於下僚。家有茶羅子,一金飾,一銀,一棕櫚。方接客,索銀羅子,常客也。金羅子,禁近也。棕櫚,則公輔必矣。家人常挨排於屏間以候之。申公,溫公同時人,而待客茗飲之器顧飾以金銀分等差,益知溫公儉德,世無其比。
○史傳是非
史傳褒貶,成是敗非,其來有素。人之行,孰先於孝悌。項羽欲烹太公,漢高祖發“分羹”之言,其於孝也何有?唐太宗以藩王奪長嫡,推刃同氣,其於悌也何有?脫使項羽、建成有分羹、推刃之惡,史冊何以書之?特高祖、太宗,功勝於德耳。
○闢置幕屬
建、紹兵興日,帥臣許闢置幕屬。既素爲知己,其於婉畫,裨助惟多。今惟四川制帥如故事,他皆命於朝。賓主邈不通情,殆與郡縣官等。閫寄兵謀,無從諮訪。川泳雲飛,豈復有相得之樂。緩急利害,既不相及,相忘於江湖,宜也。太原,名“小朝廷”,蓋以得客之多。范文正公亦有言:“幕府闢客,須可爲己師者乃闢之,雖朋友亦不可闢。蓋爲我敬之爲師,則心懷尊奉,每事取法,庶於我有益耳。”龐莊敏守鄆、守並,皆闢司馬溫公爲通判。羅致大賢亻次助,一時皆然。
○修鎖
韓魏公門人有擊關夜出者,閽吏不得賂,詰旦,以鎖損訴於公。公曰:“鎖不堪用,付市買修來。”滕達道爲范文正公客,公鎮南陽,每宴客,達道必出追妓。文正雖不樂,終不禁也。時謂非二公之賢,豈容不拘小廉曲謹之士。前哲寬厚類如此。是亦報杜書記平安之義。
○宮人斜
唐內人墓謂之宮人斜,四時遣使祭之。“唯應四仲祭,使者暫悲嗟”,令孤楚詩也。“荒涼城南奉先寺,後宮美人官葬此。角樓相望高起墳,草間柏下多石人。秩卑埋骨不作冢,青石浮屠當丘壠。家家墳上作享亭,朱門相向無人聲。樹頭土梟作人語,月黑風悲鬼搖樹。宮中養女作子孫,年年犢車來做主。廢后園陵官道側,家破無人掃陵域。官家歲給半千錢,街頭買餅作寒食”,此元豐中張文潛《留題奉先寺詩》。煇季女葬臨安北山僧舍,四五年來,每值春時往視,寺之兩廡,皆內人殯宮。徘迴次,未嘗不長哦此詩也。煇復得歷陽所刊唐《張文昌樂府》,《北邙山篇》雲:“洛陽北門北邙道,喪車轔轔入秋草。車前齊唱《薤露歌》,高墳新起白峨峨。朝朝暮暮人送葬,洛陽城中人更多。千金立碑高百尺,終作人間柱下石。隴頭松柏半無主,地下白骨多於土。寒食家家送紙錢,鴟鳶作窠巢上樹。人居朝市未解愁,請君暫向北邙遊!”古今名勝,賦詠孰工,覽者當自得之。
○獨活石脾
王右軍帖雲:“獨活無風則搖,有風不動。石脾入水則幹,出水則溼。”出水則溼可見,入水則幹何自知之?近年《夷堅戊志》序,其略雲:葉晦叔聞於劉季高:有估客航海,不覺入巨魚腹中,未能死,遇其開口吸水時,適木工在,乃取斧□斫魚。魚覺痛,躍身入大洋,舉船人及魚皆死。或戲難之曰:“一舟皆死,何人談此事於世乎?”頗類前說。
●卷五
○陳東
陳東,字少暘,太學生。所上封事主李伯紀丞相,力詆汪、黃。建炎元年,死於應天府。被逮之際,作遺書寄其家,區處後事甚悉。死生之變亦大矣,神識殊不亂。其帖今在其外孫括蒼潘景夔家。頃年,許右丞爲作哀辭,具著本末。少暘初不識李丞相,李念伯仁因我而死,祀之家廟。同時上書被行遣者歐陽徹,撫州人。高宗臨朝,嘗曰:“朕即位聽用非人,至今痛恨之。雖已各贈承事郎,與有服親迪功郎一名,猶未足稱朕悔往之意。可各贈朝奉郎、祕閣修撰,更與恩澤二名,撥賜官四十頃。”建炎三年,又詔:“張愨,古之遺直。陳東,忠諫而死。二人皆葬鎮江府界,可令本郡致祭。”嗚呼,哀恤之典至矣!少暘死之後,其家但仰給賜田。徹字德明,靖康初虜犯闕,請質二子二女而使穹廬,御親王以歸,不服。死時年三十三。又有進士徐暉,乞借官入虜奉親王歸,詔假暉通直郎往使,亦卒無聞。
○《蘭亭序》
《蘭亭序》“絲竹管絃”,或病其說。而歐陽公《記真州東園》“泛以畫舫之舟”,南豐曾子固亦以爲疑。
○文體二
“司馬遷文章所以奇者,能以少爲多,以多爲少。唯唐陸宣公得遷文體。”蘇子容魏公雲。“爲文之體,意不貴異而貴新,事不貴僻而貴當,語不貴古而貴淳,事不貴怪而貴奇。”宋元獻公序雲。
○夕陽樓
中山府有夕陽樓。煇出疆日,騎馬自樓下過。在城之隅,規制甚小。然鄭州亦有夕陽樓。臨安、潁州、漢州皆有西湖。建康有賞心亭,揚州亦有賞心亭。名雖同而顯晦異。嘗記小詞:“夕陽樓上望長安,憑欄干。”或改爲“恁欄干,望長安”,謂中山夕陽樓也。沈存中雲:“章華臺,乾溪亦有數處。”
○重刻《醉翁亭記》
淮西憲臣霍漢英奏:欲乞應天下蘇軾所撰碑刻,並一例除毀。詔從之。時崇寧三年也。明年,臣僚論列:司農卿王詔,元祐中知滁州,諂事奸臣蘇軾,求軾書歐陽修所撰《醉翁亭記》重刻於石,仍多取墨本,爲之贐遺,費用公使錢。詔坐罪。漢英遺臭萬世,臣僚亦應同科。政和間,潭州倅畢漸,亦請碎元祐中諸路所刊碑,從之。
○大觀東庫
大觀東庫物,有入而無出。只端硯有三千餘枚。張滋墨,世謂勝李庭珪,亦無慮十萬斤。
○蜂兒
蔡京庫中,點檢蜂兒見在數目,得三十七秤。黃雀鮓自地積至棟者滿三楹。他物稱是。童貫既敗,籍沒家貲,得劑成理中圓幾千斤。“胡椒銖兩多,安用八百斛”,古今所紀一律。
○徐東湖
東湖徐師川,紹興初由諫垣遷翰苑,贊機命。煇乾道丁亥在上饒,從公季子珪遊,因叩家集,雲詩已板行,他無存者。久而得奏議於殘編斷簡中,猥並錯亂,不可讀。乃爲整綴成十卷,附以雜文一卷,寫以歸之。公視山谷爲外家,晚年欲自立名世,客有贄見,盛稱淵源所自,公讀之不樂,答以小啓曰:“涪翁之妙天下,君其問諸水濱。斯道之大域中,我獨知之濠上。”及觀序《修水集》“造車合轍”之語,則知持此論舊矣。
○二道人
東坡南遷,度嶺次,於林麓間遇二道人,見坡即深入不出。坡謂押送使臣:“此中有異人,可同訪之。”既入,見茅屋數間,二道人在焉,意象甚蕭灑。顧使臣:“此何人?”對以蘇學士。道人曰:“得非子瞻乎?”使臣曰:“學士始以文章得,終以文章失。”道人相視而笑,曰:“文章豈解能榮辱,富貴從來有盛衰。”坡曰:“何處山林間無有道之士乎!”煇頃得詩話一編,目曰《漢皋》。王季羔端朝嘗借去,親爲是正,亦言不知何人作。前說,《漢皋》所書也。一小說雲:漢皋,張姓,不得其名。
○海棠詩
東坡在黃岡,每用官妓侑觴。羣姬持紙乞歌詞,不違其意而予之。有李琦者,獨未蒙賜。一日,有請,坡乘醉書“東坡五載黃州往,何事無言贈李琦”。後句未續,移時乃以“卻似城南杜工部,海棠雖好不吟詩”足之,獎飾乃出諸人右。其人自此聲價增重,殆類子美詩中黃四娘。
○朔庭苦寒
使虜者,冬月耳白即凍墮,急以衣袖摩之令熱,以手摩即觸破。煇出疆時,以二月旦過淮,雖辦錦裘之屬,俱置不用。亦嘗用紗爲眼衣障塵,反致閉悶,亦除去。然馬上望太行山,猶有積雪。同塗官屬有至黃龍者,雲燕山以北苦寒,耳凍宜然。凡凍欲死者,未可即與熱物,待其少定,漸漸甦醒。蓋恐冷熱相激。
○《秀水閒居錄》
霅川朱魯公丞相,著《秀水閒居錄》。一編之內,於南渡諸公行事,貶駁殆無全人。其公論耶,私意耶?必有能辨之者。
○名賢輩行
自昔名賢,嚴於輩行,尤篤通家之好。子弟見父執必拜,或立受,或答半禮,呼以排行,或稱小字,書問以從表兄叔自處。嘗記秦楚材內翰守宣城,一族叔見於公廳稠人中,敘至次,乃舉小字以審之。今則拜禮施於顯宦,則有佞貴之嫌,爲父執者,亦恐憑藉而爲我累,通家之契替矣。
○劣丈
王元之之子嘉祐,爲館職,平時若愚??矣,獨寇萊公知之,喜與之語。一旦,問嘉祐曰:“外人謂劣丈云何?”嘉祐曰:“外人皆雲丈人旦夕入相。”萊公曰:“於吾子意何如?”嘉祐曰:“以愚觀之,丈人不若莫爲相爲善,相則譽望損矣。”自稱爲“劣丈”,未之前聞。
○家塾
典家塾難其人,嚴則利於子弟而不能久,狎則利於己而負其父兄之託。頃一鉅公招客訓子,積日業不進,踧??欲退。鉅公覺之,置酒,泛引自昔名流後嗣類不振,且曰:“名者,古今美器,造物者深吝之。前人取之多,後人豈應復得。”士人解悟,其跡遂安。張無垢子韶雲:“某見人家子弟醇謹及俊敏者,愛之不啻如常人之愛寶,唯恐其埋沒及傷損之,必欲使之在尊貴之所。故教人家子弟,不敢萌一點欺心。其鄙下刻薄,亦爲勸戒太息而感誘之。此平生所樂爲者。今教子弟,乃以主人厚薄爲隆殺,亦可笑矣。”渾然忠厚之氣,可敬而仰之。
○發矇師
或謂童稚發矇之師,不必妙選,然先入者爲之主,亦豈宜闊略。世謂《初學記》爲“終身記”,蓋亦此意。
○渡金山
韓蘄王在鎮江,一日,抵晚,令帳前提轄王權至金山,仍戒不得用船渡。懇給浮環,偕一卒至西津,遂浮以渡。登岸,寺僧叵測,疑爲鬼神。詰得其詳,以手加額,因指適所歷處,皆黿鼉窟穴。曰:“官既不死,他日必貴。”權後果建節。
○軍中飲
蘄王每與軍官飲,用巨觥無算,不設果餚。王權一日竊懷一蘿蔔,蘄王見之,大怒曰:“小子如此口饞!”俾趨前,以手按其額,痛不可忍,隨成痕腫,既乃復與之飲。二說得於權之子處智。
○薦二帥
張循王罷兵柄,就第。一日,秦丞相召相見,言:“有少事煩郡王,建康、鎮江軍皆闕主帥,請薦其人。”唯唯而退。越旬,申言之,張辭以居閒之久,舊部曲不相聞,未有可薦者。秦曰:“教郡王薦翰林學士則難,薦將帥,職也。”張逼不得已,以劉寶、王權名上。二人皆舊隸韓王軍。
○幸第
紹興駕幸循王第,過午尚從容,循王再三趣巨榼輩乞駕早歸內,皆莫測所以。他日,有叩之者,答曰:“臣下豈不願萬乘款留私第爲榮,但幸秦太師府時,未晡即登輦。”聞者歎服識慮高遠。二說得於循王之侄子安。
○隨侍子弟
子弟隨侍父兄顯宦,不患人事不熟,議論不高,見聞不廣,其如居移氣、養移體何。一但從仕,要當痛鋤虛驕之氣。昔之照壁後訾相人物,指摘儀度,見其或被上官詆訶,進退失措者,莫不羣笑,聲聞於外。及今趑趄客次,庭揖而升,回視照壁後竊窺者,即前日之我也。
○丹砂變雉
李才元,元祐間知汝州。時辰州貢丹砂,道葉縣,遺其二篋。乃化爲二雉,斗山谷間,耕者獲之。人疑其盜,縣械送州。才元識其異,訊得實,始免耕者。砂能變化,可謂異矣。夫識其異,其誰嗣之?
○《茶山詩》
“似病元非病,求閒方得閒。殘僧六七輩,敗屋兩三間。野外無供給,城中斷往還。同行木上座,相與住茶山”,乃曾吉甫侍郎詩。茶山,上饒名剎也。煇在上饒三四年,日從寓士遊,遍歷溪山奇勝。廖明略、徐師川、呂居仁、鄭顧道、曾宏甫諸公,風流未遠,邦人類能道之。煇嘗欲裒集賦詠爲一編,目爲《玉溪唱酬》,以侈一時人物之盛,因循不克成。
○封妾
“白屋同愁,已失鳳鳴之侶。朱門自樂,難容烏合之人。”唐鄭光鎮河中,宣宗欲封其妾爲郡夫人,上表辭焉,書記田絢之辭也。宣宗大喜,曰:“誰教阿舅作此好文?”左右以絢對,便欲以翰林召之,以不由進士,遂止。今士大夫肆情暱愛,恨無自以致其上僭????洗淺麖?乎?頃年見長上說元符間章子厚作相,宗室請再娶,乃以嬖妾出之於外,而託言仕族女。事聞,重黜之。得不有愧於鄭光乎?
○定器
煇出疆時,見虜中所用定器,色瑩淨可愛。近年所用,乃宿泗近處所出,非真也。饒州景德鎮,陶器所自出,於大觀間窯變,色紅如硃砂,謂熒惑躔度臨照而然。物反常爲妖,窯戶亟碎之。時有玉牒防禦使,年八十餘,居於饒,得數種,出以相示,雲:“比之定州紅瓷器,色尤鮮明。”越上祕色器,錢氏有國日供奉之物,不得臣下用,故曰“祕色”。又嘗見北客言:耀州黃浦鎮燒瓷,名耀器,白者爲上,河朔用以分茶。出窯一有破碎,即棄於河,一夕化爲泥。又汝窯,宮禁中燒,內有瑪瑙末爲油,唯供御,揀退方許出賣,近尤艱得。
○辛巳擾攘
紹興辛巳冬,胡馬飲淮,煇在建康城中。南北既交兵,捷音日馳,後生輩喜躍,獨老成人有憂色。言頃歲擾攘,三鎮失守,何嘗不日報捷於外路。一日,傳虜酋有來日早飲玉麟堂之語,聞者震駭。且日見俘獲系路,氣象不佳。未晡,坊巷皆執兵扞衛,如是者一月。未幾,遂有“鳴鏑”之變。爲夷狄戒,天意也。孔常甫雲:“石氏時,胡王死,其母囚,後又助北漢拒周,諸部力諫,而虜主強之,燕王述軋因衆心弒虜主而自立。”幹紀妄動,其報如此,與完顏亮之事同。
○李寶海道立功
李寶海道與虜人戰,見其舟皆以油纈爲帆,舒張如錦繡。未須臾,噴濤怒浪,卷聚一隅。此以火箭環射之,箭之所及,煙焰隨發。既敗,走捷以聞。遣使錫賚甚渥,賞功建節,御書“忠勇李寶”四字於金纏幹旗上以寵之。
○脩敬祠堂
方務德侍郎,受知於張全真參政。後每經毗陵,必至報恩院張之祠堂祭奠,修門生之敬,祝文具在。洪慶善嘗入梁企道閣學幕府,後守番陽,企道夫人尚在,歲時亦以大狀稱“門生”以展賀。士大夫併爲美談。張文節在桑贊幕下,桑識其必貴。祥符中,文節爲京西漕,桑已死,葬濟州。奏乞每遇寒食至桑墓拜掃,詔可之。狄武襄受範忠獻之知,每至範氏,必拜於家廟,入拜夫人甚恭,以郎君之禮事其子弟。狄乃武將,能知義不忘恩,可書也。先人云:“前輩聞知己訃音,必設位以哭。”東坡詩:“白酒真到齊,紅裙巳放鄭。”謂有香泉一壺,爲樂全先生服,不作樂。
○壽酒
洪守番江日,先人爲郡幕。時祖母留鄉里,洪每值正、至,必以書送壽酒,外題“狀上太夫人”,凡僚屬有親者皆然。先人既以書謝,翌日再展狀謝。此等禮數,度前哲常行之,特今爲創見。
○貫休羅漢
向見蘇後湖之子扶攜古畫羅漢十有六入關,出以相示,且雲:“家世珍藏,殆百餘年。大父昔在廬山下,一日,聞山谷先生在山中,亟攜畫謁之,求題尊者名號。時死心禪師住歸宗,一見笑曰:‘夜來夢十六僧來掛搭。’命灑掃新浴室陳焉。死心偈之,山谷書之。”扶又言:家有瑪瑙盂,用以日飯一尊者。一失具飯,太夫人夜必夢求齋。其靈異如此。嘗與友生葛慶長力贊其藏去,以俟識者,後聞歸京尹趙渭師矣。繼聞趙復有所獻。慶長恐此畫不再覿也,乃約韓體作《羅漢畫記》。煇在上饒玉山,見貫休所畫十六羅漢像。世傳有三本,獨此爲真。煇不識畫,未敢爲然。貫休初畫古羅漢止十五尊,或以爲問,乃以己貌足之。
○清曉圖
米元暉善畫,能以古爲今,蓋妙於薰染縑素。先人在丹徒,米嘗以自畫《寒林》見予,爲好事者袖去。先人復得於元暉:“少年所作《楚山清曉圖》,嘗上於御府,今猶可想像爲之。病懶,未暇也。”
○牧牛影
元暉尤工臨寫。在漣水時,客鬻戴松《牛圖》,元暉借留數日,以模本易之,而不能辨。後客持圖乞還真本,元暉怪而問之,曰:“爾何以別之?”客曰:“牛目中有牧童影,此則無也。”江南徐諤得畫牛,晝齧草欄外,夜則歸臥欄中。持以獻後主煜,煜獻闕下。太宗問羣臣,俱無知之者。惟僧贊寧曰:“南倭海水或減,則灘磧微露,倭人拾方諸蚌,臘中有餘淚數滴,得之和色着物,則晝隱而夜顯。沃焦山時或風撓飄擊,忽有石落海岸,得之滴水磨色,染物則晝顯而夜晦。”牧童影豈亦類此而祕其說?
○王右軍帖
老米酷嗜書畫,嘗從人借古畫日臨拓,拓竟,並與真贗本歸之,俾其自擇而莫辨也。巧偷豪奪,故所得爲多。東坡《二王帖跋》雲:“錦囊玉軸來無趾,粲然奪真疑聖智。”因藉以譏之。舊傳老米在儀真,於中貴人舟中見王右軍帖,求以他畫易之,未允。老米因大呼,據舷欲赴水,其人大驚,亟畀之。好奇喜異,雖性命有所不計,人皆傳以爲笑。
○唾硯
曾祖殿撰,與元章交契無間,凡有書畫,隨其好即與之。一日,元章言:“得一硯,非世間物,殆天地祕藏,待我而識之。”答曰:“公雖名博識,所得之物真贗居半,特善誇耳。得見乎?”元章起,取於笥。曾祖亦隨起,索巾滌手者再,若欲敬觀狀,元章顧而喜。硯出,曾祖稱賞不已,且雲:“誠爲尤物,未知發墨如何?”命取水。水未至,亟以唾點磨研。元章變色而言曰:“公何先恭而後倨?硯污矣,不可用,爲公贈。”初,但以其好潔,欲資戲笑,繼歸之,竟不納。陳通亂後,偕古大悲、雷琴莫知所在。米老嘗有題跋雲:“侍講仁熟攜顧陸真跡、保大琴會於米老庵。”即此畫,並《女孝經》是也。曾祖字仁熟,時守京口。唾硯事,吳虎臣《漫錄》誤書爲東坡。
○世德碑
曾祖視王荊公爲中表,既幹撰上世墓誌數種,託元章書之。凡書三本,擇一以入石,號《周氏世德碑》,置於杭州西湖上,文並書名“二絕”。紹興初,某人尹京,欲磨治改刻他文。偶族叔祖元仲與之素厚,爭之力,責以大義。尹曰:“初不知是公家物。”叔祖曰:“脫非某家物,介甫之文,元章之字,可毀乎?”尹謝焉。不然,幾不免金石之厄。今在南山滿覺院,客打碑而賣者無虛日。
●卷六
○不書溫成碑
仁宗御製《元舅隴西郡王碑》文,詔蔡襄書之。其後命學士撰《溫成皇后碑》文,復詔以書。辭不奉詔,曰:“此待詔職也。”蔡京政和間以師臣之重撰《明節皇后墓銘》並《記》,書與題蓋皆出於己而不知辭。近方見其墨跡於士友處,雲得於鬻書者。時歷七八十年尚存,許久無採取者。豈憎人憎及儲胥耶?
○榷酤
榷酤創始於漢,至今賴以佐國用。羣飲者,唯恐其飲不多而課不羨也,爲民之蠹,大戾於古。今祭祀、宴饗、饋遺,非酒不行。田畝種秫,三之一供釀財麴櫱,猶不充用。州縣刑獄,與夫淫亂殺傷,皆因酒而致。甚至設法集妓女以誘其來,尤爲害教。龜山楊中立雖有是說,徒興嘆焉,曾無策以革其弊。
○經總制錢
創比較酒務及收頭子、牙契等錢,號“經制錢”,以助軍費,宣和末陳亨伯起請也。後至紹興五年,仿此亦收“總制錢”。初,陳經制兩浙、江東,屬杭州陳通亂後,州縣一切調度,悉資移用。乃增添糟酒及牙契等費,充經制移用錢,至今行之。陳後知中山府,死於兵。《陳亨伯傳》書收“總制錢”自翁彥國始,熊子復所著《通略》辨其誤。
○元祐諸公日記
元祐諸公皆有日記,凡榻前奏對語,及朝廷政事、所歷官簿、一時人材賢否,書之惟詳。向於呂申公之後大虯家得曾文肅子宣日記數巨帙,雖私家交際及嬰孩疾病、治療醫藥,纖悉毋遺。時屬淮上用兵,擾擾不暇錄,歸之。後未見有此書。
○北郊齋宮
紹聖北郊齋宮告成,卜日乘輿出觀,宰執奏:“臣等願預一觀。”翊日,從駕幸北郊,儀衛兵仗如金明。凌晨,微風霾,即開霽。進食,召兩府、親王入受福殿。既升殿,上由東朵殿,步過東西廡,行自西朵殿還御座,宰臣以下從行。降殿,召賜茶,又賜香藥、小團茶,衛士以下皆賜花。晚召宰執、從官賜茶於明禋殿。退,升輦還內。北郊齋宮即會聖園爲之。殿門與殿皆曰明禋,明禋之後乃受福殿。受福殿凡九間,東、西兩朵殿,各三間,又兩挾屋三間。旁各有兩閣,東曰司衣,曰司飾。西曰司寢,曰司仗。後有坤珍殿,嬪御在焉。坤珍後又有水殿、池沼、園囿,皆臣僚所不到也。其西又有觀谷殿,曰登成。後又有更衣殿,有便門連齋宮後。一日,宰執奏事,因言北郊特恩宣召,獲與榮觀。上笑曰:“殿宇亦別無華飾。”上又云:“外議謂使了多少金薄也!”故事:郊宮無屋,旋施幄帟,風雨不除。上命繕營。章惇以爲齋宮金碧相照,非所以事天地也。上曰:“三歲一郊,次舍費縑帛三十餘萬,又倍之,易以屋宇,所省多矣。且齋明以事天地,而爲浮侈,朕豈不知之。宮近在城外,耳目所接,何嘗有此。”於是臨幸,引惇遍視,上曰:“有金碧之飾乎?”惇慚謝。
○賣卦陳
徽宗在潛邸,密使人持誕生年月,俾術人陳彥論之。彥一見,問:“誰使若來?”再三詰之,乃告以實。彥曰:“覆大王:彥即今閉鋪,六十日內望富貴。”後以隨龍,官至節鉞,其驗如此。都人目曰“賣卦陳。”時又見郭天信者,亦以術顯。靖康之禍,其有以炎正中否之兆告上者乎?時識者皆知必致夷虜亂華,不謂如是之速,如是之酷!
一說:端邸聞相國寺陳彥明數學,談祿命如神,令人持生年密問之。彥乃屏人,告以大橫之兆,且雲事應在兩月後,至期果驗。初欲官以京秩,繼乃補西班,積官至節鉞。政和全盛時,或雲彥嘗以運數中微密告於上,徽宗爲作石記,埋宣和殿下。又云,彥亦有兄爲辟雍士。前後二說不同,乃並書之。
○上元二詩
東坡《上元詩》:“前年侍玉輦,端門萬枝燈。璧月掛罘罳,珠星照觚??夌。去年中山府,老病亦宵興。牙旗穿夜市,鐵馬響春冰。今年江海上,雲房寄山僧。亦復舉膏火,松間見層層。散策桄榔林,林疏月有害鬅鬙。使君置酒罷,簫鼓轉松陵。狂生來索酒,一舉輒數升。浩歌出門去,我亦歸瞢騰。”王初寮履道《象州上元詩》:“三年白玉堂,揮翰供帖子。風生起草臺,墨點澄心紙。三年文昌省,拜賜近天咫。紅蓼朌御盤,金幡嫋宮蕊。晚爲日南客,環堵隱烏幾。朝來聞擊鼓,土牛出城市。幽懷不自開,欲逐春事起。安得五畝園,種蔬引江水。”二篇之詩,先後而作,何語意切類如此。??軍在番江,於初寮孫稷處得公自監大名倉,洎被遇登兩地、建節帥燕遺文未板行者,如《睿謨殿曲宴》及《賞橘》律詩各百韻,鋪張太平盛事,皆在焉。亦嘗見《立春詩》墨跡於洪成季尚書家。
○初寮《曲宴》百韻
初寮進《曲宴詩》,序雲:“臣比蒙聖恩,召赴禁殿曲宴。其日,垂拱奏事。退俟於睿謨外次,花巾絲履,進自東序,促武再拜,升即坐席。女樂數千,陳於殿延南端,袍帶鮮澤,行綴嚴整。酒行歌起,音節清亮。樂作舞入,聲度閒美,俱出於禁坊法部之右。於時臘雪新霽,風日妍暖,已作春意。御榻之前有寶檻,植千葉桃花。陛下指示羣臣曰:‘杪冬隆寒,花已盛開。’於是皆頓首曰:‘陛下神聖,能回造化,草木實被生成之賜,乃先時呈瑞,以悅聖情。’日既中仄,甫畢初筵。有旨,許登景龍樓,由穆清廡外閣道以升。東望艮獄,松竹蒼然,南視琳宮,雲煙絢爛。其北則清江長橋,宛若物外。都人百萬,遨樂樓下,歡聲四起。尤足以見太平豐盛之象。羣臣頌嘆久之。既夕,復詔觀燈於穆清,遂侍宴於成平。萬炬層出,彌望不極,如星掛空,而光彩動搖於雲海濤波之上。戶牖、屏柱、茶牀、燎爐,皆五色琉璃,綴以夜光、火齊,照耀璀璨;縱觀環繞,則又睹合宮蕭臺,崇樓傑閣,森羅布濩。羣臣心目震駭,莫有能測其機緘製作之妙。已而陪從天步,至會寧殿。瓊鋪珠箔,合沓炳煥,其所陳則虞、夏鼎,商盤紀甗,龍文夔首,雲雷科斗,真若邃古三代之物。陛下既御黼坐,親取寶器,酌酒臨勸,命宮嬪奏細樂於前。玉食嘉果,南珍海錯,手自分賜。載色載笑,雍容無間。羣臣飲德,莫不沾醉。夜分乃散,歸路觀者如堵。他日稱謝,陛下申諭一二輔臣,俾作詩以紀,而臣安中預焉。臣猥以凡材,蒙陛下親擢,備位政府,曾未閱月,有此非常之遇。形容頌述,雖無詔旨,猶當自效。惟是鈞天帝所,昔人夢寐或有形開而悟,想象莫及。而臣今者身歷邃嚴,目擊奇勝,顧嘗以文字誤被聖獎,且面命之,其榮至矣。”後尚有二十餘字,常詞也,書之以見國家閒暇,湛露惠慈之盛。《賞橘》之序亦若是焉。曾端伯得於李漢老之子,《曲宴詩》乃其父所作,劉季高雲乃王履道也,曾亦疑焉。以此序考之,何疑之有。
○符離府庫
隆興改元夏,符離之役,王師入城,點府庫,有金一千二百兩,銀二萬兩,絹一萬二千匹,錢二萬五千貫,米、豆共六萬餘石,布袋十七萬條。見《符離記》。
○外國章表
外國表章類不應律令,必先經有司點視,方許進御。寶元間,遣屯田員外郎劉渙奉使唃廝囉。番中不識稱朝廷,但言“趙家天子及東君趙家阿舅。”蓋吐蕃與唐通姻,故稱“阿舅”,至今不改。政和間,從於闐求大玉。表至,示譯者,方爲答詔。其表有云:“日出東方、赫赫大光、照見西方五百里國、五百國內條貫主黑汗王,表上日出東方、赫赫大光、照見四天下、四天下條貫主阿舅大官家:你前時要者玉,自家甚是用心,只爲難得似你底尺寸,自家已令人兩河尋訪,才得似你底,便奉上也。”元豐四年,于闐國上表,稱“于闐國僂儸大福力量知文法黑汗王,書與東方日出處大世界田地主漢家阿舅大官家”云云。如此等語言,恐藩服自有格式。
○瑪瑙
政和三、四年間,府畿、汝蔡之間所出瑪瑙,尚方因多作寶帶、器玩之屬。至宣和以後,御府所藏往往變而爲石,成白骨色,悉爲棄物,民間有得之者。竟莫測所以,特紀異爾。
○不除太常卿
紹興間,張扶少持繇右正言除太常卿。翌日,宰執奏太常卿班高,故事不除,改國子祭酒。時祭酒虛位亦久,前騶接呼,赴監供職。學前居民驚懼,曰:“官來捕私酒!”傳以爲笑。元豐改官制,諫議大夫換太中大夫,前呵曰:“太中來!”都人駭避,曰:“大蟲來!”則知前已有此說。
○養生修身
“神慮澹則血氣和,嗜慾勝則疾疹作”,唐處士張皋雲。是爲養生之要。範忠宣公親族間子弟有請教於公者,公曰:“惟儉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是爲修身之要。皆可銘於坐右。
○掘藏
煇僦居毗陵,居後臨河,地無尺許。俾僕治籬,方埋柱去浮土,見成貫小錢,止露四環於外。僕亟手之,僅得十三,餘隨縮入地。僕復運鋤,了無一物。信知無妄之財,不容輒取。十三錢,置於佛室,尋失所在。昔洛中第宅求售,評直外復索掘屋錢,蓋其下多有宿藏。張文孝右丞買宅,既償其賈,復隨所索與之。迨入宅,掘地得一石匣,刻鏤甚工巧,中有黃金數百兩,正酬售屋貍薄*?
○大理僞貢
曾祖侍紹聖經筵,至政和五年,以右文殿修撰知桂州。時歸明人觀察使黃璘措置廣西邊事,招徠大理國進奉。朝廷疑之,下本路帥臣究實。曾祖抗章言僞冒,忤蔡京意,乃落職宮祠。宣和改元,事白,黃璘得罪。御筆:“周首言其僞,責命改正,與理元斷月日。”紹興三年,宰執進呈廣西宣諭明橐奏大理國進奉及賣馬事,高宗曰:“遐方異域,何由得實?彼雲進奉,實利於賈販。進奉可勿許,令賣馬可也。”宰臣奏:“異時廣西奏大理入貢事可爲鑑,當日言者深指其妄,黃璘以是獲罪。”蓋謂是也。當亦載於《國史》。
○送鄒道鄉
右正言鄒公因言事貶謫,蔡卞奏乞治浩親舊送別之罪,哲宗不從。三次堅請,乃置獄。諫議龔公雲:“周某與方天若私論鄒浩事,某以爲難,天若非之,遂以語蔡京。京遽以聞,由是某等得罪。自爾,附會之人肆爲攻訐,立起犴獄,多斥善士,天下冤之。皆京與天若爲之也。蓋某與京始善而終睽,故京私慾報之。”龔之諫疏,大略如此。以是知曾祖忤京,大理事特其一耳。故當京、卞用事日,一斥不復,而終外補雲。
○御爐炭
南渡後,有司降樣下外郡,置御爐炭,胡桃紋、鵓鴣色者若干斤。知婺州王居正論奏,高宗曰:“朕平居,衣服飲食且不擇美惡。隆冬附火,止取溫暖,豈問炭之紋色也。”詔罷之。宣和間,宗室圍爐次索炭,既至,訶斥左右雲:“炭色紅,今黑,非是!”蓋常供熟火也。以此類推之,豈識世事艱難。
○江岸
錢唐江邊土惡不能堤,錢氏以薪爲之,水至即潰。皇祐中,工部郎中張夏出使,置捍江兵五指揮,專採石增修,衆賴以安。邦人爲之立祠。朝廷嘉其功,封寧江侯。有功於民則祀之,吳兒奉嘗,其有替乎?
○竹籠石
又一說:“以竹籠石,丁晉公主之。易以薪土,陳文惠公之議,丁黜其說,徙公他官。而籠石爲堤,歲功不成,民力大困。卒用公議,堤乃立。文惠在滑州,亦嘗築長堤以御決河,人德之,號“陳公堤”。
○丙午年入吳蜀
煇嘗過庭,聞祖父奉直得於陸農卿左丞,歐陽文忠公有一記事冊子,親題“丙午年不入蜀則入吳”。後見洪成季文憲公之孫,言文憲嘗問邵澤民:“康節知數,公所聞如何?”曰:“無他語,臨終但云:丁未歲子孫可入蜀。”然建炎初吳地亦不免被兵,獨西蜀全盛,迄今爲東南屏蔽,益信斯言。康節先天之數,世可希萬一耶?
○舅姑
《春秋傳》曰:“秦、晉二國繼世通婚,所娶之女非舅即姑,故曰舅姑。”《白虎通》曰:“尊之如父,非父,舅也;恭之如母,非母,姑也。”廣川王去疾幸姬陶望卿歌曰:“背尊章,嫖以忍。”“尊章,猶言舅姑也。”見《前漢書》。
○郎潛
“郎潛”,出張平子《思玄賦》:“尉厖眉而郎潛兮,逮三葉而遇武。”紹興間,某自郎遷卿。久次,以啓投秦丞相,有“郎久潛於省闥,卿尚少於朝班”之句。秦雖極稱賞,竟不克入從。
○貧富受賜
“貧人、富人併爲客,受賜於主人,富人不慚,貧人常愧者,富人有以效之,貧人無以復也。”以此論之,自昔交際之禮,亦貴夫往返。見王充《論衡》。
○蘇林交情兇終
林文節子中,以啓賀東坡入翰苑曰:“父子以文章名世,蓋淵、雲、司馬之才;兄弟以方正決科,邁晁、董、公孫之學。”其褒美如此。後草坡責惠州告詞雲:“敕縣位軾:元豐間,有司奏軾罪惡甚衆,論法當死,先皇帝赦而不誅,於軾恩德厚矣。朕初即位,政出權臣,引軾兄弟以爲己助。自謂得計,罔有悛心,忘國大恩,敢肆怨誹。若譏朕過失,何所不容,乃代予言,誣詆聖考,乖父子之恩,害君臣之義。在於行路,猶不戴天。顧視士民,復何面目。以至交通閹寺,矜詫倖恩,市井不爲,搢紳共恥。尚屈彝典,止從降黜。今言者謂某指斥宗廟,罪大罰輕,國有常刑,朕非可赦。宥爾萬死,竄之遠方。雖軾辯足以飾非,言足以惑衆,自絕君親,又將奚憝?保爾餘息,毋重後愆。可責授寧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極於醜詆如此。坡初擢右史,白宰相,謂林同在館,年且長,除不當先,林乃繼除記注。後又爲杭州交承,有三帖論開湖賑荒,浙東倉司石刻在焉。
○遺留物
顯仁上仙,遣使告哀北虜,並致遺留禮物;金器二千兩,銀器二萬兩,銀絲合十面,各實以玻璃、玉器、香藥,青紅捻金錦二百匹,玉笛二管,玉觱篥二管,玉簫一攢,象牙拍板一串,象牙笙一攢,縷金琵琶一副,縷金龜筒嵇琴一副,象牙二十株。時宗樞持節以往,次燕之二日,中貴人至館,密餉金瀾酒二尊,銀魚、牛魚各一盤。尊、盤皆金寶器,並令留之。伴使致詞竦賀,館人以手加額上,謂前此未有,爲特禮也。
○虜庭玉錢
宣和五年,既從金人乞盟之請,明年,遣祕書省校書郎衛膚敏假給事中,往賀虜酋生辰,竣事而旋。常贐外,別贈使介各一玉錢,虜主即宴坐起,離席躬奉之。左右傳觀,皆驚愕太息。錢之制如今之大者,其文皆蕃書,不可識,不知爲何禮重如此。時虜已萌寒盟,開兵端,豈虞我或覘其國,故外示厚禮,俾叵測歟?錢今藏衛氏。
○審察
監司、郡守,歲薦所部吏關升磨勘,朝廷視爲常式,第付銓曹施行,初不加省。間有特薦者,未即召對,及有升擢,則降審察之命。所謂審察者,審其人才,察其行誼。施於其職,可也。若山林隱遁之士,當路或以名聞,其肯冒昧而來,待人進退乎?紹興三年,徐東湖以遺逸薦蘇後湖,詔俾赴中書審察,蘇力辭,乃得請。蘇既辭審察之命,乃降“以禮遣赴行在引見上殿”指揮,卒辭之。
○正身出頭
後湖公隱居求志,高蹈一世。紹興初,屢徵不起。僕輩見使者沓至,竊相語曰:“官中須要秀才正身出頭。”
○冷茶
強淵明帥長安,來辭蔡京,京曰:“公至彼且喫冷茶。”蓋謂長安籍妓步武小,行遲,所度茶必冷也。初不曉所以,後叩習彼風物者方知之。又文勳除福建漕,陛對。翌日,上問輔臣:“記得有藝?”蓋記其工篆學也。章申國對雲:“會舞旋。”上遽雲:“如此豈可使一路!”遂罷。“冷茶”、“舞旋”,皆非國論所宜及。頃得一小說,書王黼奉敕撰《明節和文貴妃墓誌》雲:“妃齒瑩潔如水晶,緣常餌絳丹而然。”又云:“六宮稱之曰‘韻’。”蓋時以婦人有標緻者爲“韻”。煇曾以此說叩於宣和故老,答曰“雖當時語言文字間或失持擇,恐不應直致是褻黷。”然“韻”字蓋亦有說,宣和間,衣着曰“韻纈”,果實曰“韻梅”,詞曲曰“韻令”,乃梁師成爲鄆邸倡爲此讖。時趙野春帖子亦有“複道密通蕃衍宅,諸王誰似鄆王賢”,亦迎合之意也。
○闞亡投刺
正、至交賀,多不親往。有一士令人持馬行,每至一門撼數聲,而留刺字以表到。有知其誣者,出視之,僕雲:“適已脫籠矣。”呂滎陽公言:“送門狀習以成風,既勞於作僞,且疏拙露見爲可笑。”司馬溫公自在臺閣時不送門狀,曰:“不誠之事,不可爲也。”“脫籠”,亦爲京都虛詐閃賺之諺語。
○禁苑花竹
宣和間,鈞天樂部焦德者,以諧謔被遇,時藉以諷諫。一日,從幸禁苑,指花竹草木以詢其名,德曰:“皆芭蕉也。”上詰之,乃曰:“禁苑花竹,皆取於四方,在塗之遠,巴至上林,則已焦矣。”上大笑。亦猶“鍬、澆、焦、燒”四字之戲,掘以鍬,水以澆,既而焦,焦而燒也。其後毀艮嶽,任百姓取花木以充薪,亦其讖也。
○東西園
蔡京罷政,賜鄰地以爲西園,毀民屋數百間。一日,京在園中,顧焦德曰:“西園與東園景緻如何?”德曰:“太師公相,東園嘉木繁陰,望之如雲。西園人民起離,淚下如雨。可謂‘東園如雲,西園如雨’也。”語聞,抵罪。或雲:一伶人何敢面詆公相之非,特同輩以飛語嫁其禍雲。
○遇郊任子
正郎初遇郊,止得蔭子,不及他親,法也。元祐中,黃魯直應任子,特請於朝,舍子而先侄,後遂爲例。東坡薦黃自代之詞:“瑰琦之文,妙絕當世;孝友之行,追配古人。”今士夫當郊,該蔭補而累奏其子者有之。
●卷七
○生日押賜
王荊公當國,值生日,差其子雱押送禮物。雱言:“例有書送物,閣門繳,申樞密院取旨,出札子許收,乃下榜子謝恩。緣父子同財,理無饋遺,取旨謝恩,一皆作僞。竊恐君臣父子之際,爲禮不宜如此。乞自今應差子孫弟侄押賜,並不用此例。”從之。至當之論,後皆遵行。頃見老先生言:“此出荊公意,奏檢亦公筆,特假雱名爾。”雱字元澤。大觀元年詔:“賜使相以上生日器幣,故事止差親戚,殊失寵遇大臣之意,自今取旨差官。”
○洮河開邊
元澤年十三,得秦州卒言洮、河事,嘆曰:“此可撫而有也。使夏人得之,則吾敵強而邊受患博矣。”其後王韶開熙河,蓋取諸此。靖康滄海橫流之變,萌於熙寧開邊。書生輕銳談兵,貽天下後世禍患,可勝既哉。
○丈人
《蜀先主傳》載漢獻帝舅車騎將軍董承之語,裴松之注:“按:漢靈帝母董太后之侄,於獻帝爲丈人。蓋古無丈人之名,故謂之舅也。”後呼丈人爲“外舅”,其本此乎?然《漢書?匈奴傳》書且??是單于雲:“漢天子,我丈人行。”若曰此語止爲尊老言,非專指妻之父則可。若謂古無丈人之名,後學竊有疑焉。
○生而富貴
生而富貴,窮奢極欲,無功無德而享官爵。又求長壽,當如貧賤者何?若又使之永年,爲造物者無乃太不均乎?履富貴者,其可不思持之以德。
○汴河遺物
靖康亂後,汴河中多得珍寶。有獲金燎爐者,以尚方物,人間不敢留,復歸官府。揚州倉卒南渡,揚子江中遺棄物尤多,後鎮江漁戶於西津沙際,有得一囊北珠者。太平興國中,鄭州修東嶽廟,穿土得一玉杵臼以獻,亦五代亂離時之物。金玉沒於地中,蓋亦有時而復出。
○恩科議姻
樸??敕翁《陶朱集》載:閩人韓南老就恩科,有來議親者,韓以一?示之:“讀盡文書一百擔,老來方得一青衫。媒人卻問餘年紀,四十年前三十三!”樸??敕,單父人,嘗宦於政、宣間。或雲陳君向也。
○曹武惠下江南
曹武惠下江南,副帥欲屠城,曹力止之,曰:“此已降,不可殺。”曹後夢一神人告之曰:“汝能全江南一城人,帝命賜汝城中人爲汝子孫。”故其後繁盛,今雖湮微,猶應出兩府。曹泳景遊嘗語此。兩府其自期耶?煇家遠祖國初知江州,屬曹翰屠城之初,遺骸遍野。乃對廬山作萬人冢,仍自爲記。德既及於枯骨,或謂後嗣當有陰報。有相先墓者,言亦當出神仙。高叔祖諱字執禮,第四十五,治《易》甚精,早魁鄉薦,一旦捨去。傳道于徐神翁,自稱赤局先生,靈異不可具述。鄉人敬之,但曰周先生,家繪其像。神翁書贊雲:“週四十五,衣破不補。土木形骸,神氣可取。”宣和詔,不起,錫守靜處士之號。羣從記其事蹟甚詳,茲不具載。虜犯淮甸,亦知守靜名,不犯其室。建炎末,尸解去。其隸仲大亦得道,有一皮篋無底,取錢常不竭。後隨先生羽化。
○陽關數條
陽關在遼西,去長安一萬里,漢將楊興敗走出此關,因以爲名。長安城東,出南頭,名霸城門。俗以其色青,名曰青門,見《三輔黃圖》。範睢曰:“秦北有甘泉宮,謂其下有甘泉水。”見《戰國策》。邯鄲,屬磁州。邯,山名。鄲,盡也,言邯山至此而盡。以城郭字皆從邑,故作鄲。見《地理志》及《寰宇記》。金城郡,一曰築城得金,一曰取其堅固,一曰以郡在京之西,金,西方之行。望都,謂登堯山見都。酒泉,謂泉如酒。並見《地理志》。此數條,皆因人有問,檢示之,非特出也。
○交印避忌
正、五、九,仕宦者不交印。俗忌牢不可破,初不知爲藩鎮開府,犒勞將佐,宰殺物命設。恐傷物命固然,何獨此三月?豈以浮屠氏謂此九十日爲齋素月耶?不經之甚。御筆除擢,無非日下供職,何嘗問日辰利不利。或曰:歷日上所書黃道,假也。君命到門,真黃道也。
○常平
常平備凶荒,立法甚嚴,而米斛有以陳易新之條,州郡恃以借兌。先人任信幕,後守不償前欠,一旦漏底,官吏並送鄰州勘鞠。先人亦坐失於催促撥還,科公罪笞,不理遺闕。二十年後,因同時坐累,該改秩,爲銓曹留難索案。煇至朝廷時,宗袞益國公參大政,從容見語:“近見先丈常平伏辯,既不曾僉書,何亦被鞠?”煇因言州郡刑獄冤濫,有司以被朝命,雖知不曾着字,蓋亦行三問,豈容不承?罪及無辜,大率類此。退而思之,先人尚無恙,或陷深文,固可雪理於今日矣。自昔初除執政,例薦所知三兩人。建康王元樞初得政,首以先人名聞,乃自臨安管庫除江東漕司幹官。見次一任,屢更使長,皆欲發文字,力辭之。竟終於選調。
○《五路墨寶》
煇嘗於鄭暘叔家得荊襄及川蜀四路金石刻目,爲《五路墨寶》。鄭既錄碑之全文,刓泐者缺焉,且附己說。歐陽《集古》考究未備者,間有辨正。類爲數巨帙,考證良備。悉上祕府。其副因借留數月歸之,第錄其目並其說。前後亦得其漢刻十數種,旋爲親黨沈虞卿取去。鄭乃同州死事驤之子,紹興間嘗歷四川監司。其子忱德雲:“在蜀日,李公仁甫及相從,於《墨寶》訂正有助焉。”且出數小紙細書,皆李訂正之語。漢碑固多,晉碑亦絕少,蓋晉制三品方許立碑。
○秦漢碑刻
曾大父喜蓄古刻,承平時蓋亦易致,士大夫不甚祕惜。兵火後,散失,一無遺者。劉季高侍郎嘗語先人:頃年蒙嘉其好古,輟贈甚多,皆秦漢間物,在今日爲難得。語次亦嘗詢其名件,歲久復忘之。
○沒字碑
紹興九年,虜歸我河南地。商賈往來,攜長安秦漢間碑刻,求售於士大夫,多得善價。故人王錫老,東平人,貧甚,節口腹之奉而事此。一日,語共遊:“近得一碑甚奇。”及出示,顧無一字可辨,王獨稱賞不已。客曰:“此何代碑?”王不能答。客曰:“某知之,是名‘沒字碑’,宜乎公好尚之篤也!”一笑而散。
○瑪瑙盤
唐裴行儉破外國,得瑪瑙盤,廣三尺,出以示諸將士。爲軍吏捧盤升階,跌而碎之。叩頭流血請罪,行儉笑曰:“爾非故爲,何罪。”國朝韓魏公得二玉杯、玉盤,觴客次,藉以錦,置於案。爲執事者觸案,碎於地。非但一時略不變色,竟無追惜之意。與夫呂文靖俾小姬擎寶器入書室,故戒及門若足踣而僕,試諸子度量。古今之事,若合符節。
○坡教作文
東坡教諸子作文,或辭多而意寡,或虛字多,實字少,皆批諭之。又有問作文之法,坡雲:“譬如城市間種種物有之,欲致而爲我用。有一物焉,曰錢。得錢,則物皆爲我用。作文先有意,則經史皆爲我用。”大抵論文以意爲主。今視坡集,誠然。
○石林三戒
葉少蘊雲:“某五十後不生子,六十後不蓋屋,七十後不作官。”然晚年以子舍之多,不免犯六十之戒,屋成而公死矣。二事得於洪慶善。
○吉陽風土惡弱
從叔其乂守吉陽。到官,書報:“此行再涉鯨波,去死一間。抵郡,止茅磵納⒋頵?十家,境內止三百八戶。無市井,每遇五七日,一區黎洞貿易,頃刻即散。僚屬一二,皆土著攝官,不可與語。左右使令輩莫非貸命黥卒,治稍嚴,則爲變不測。地炎熱,上元已衣紗。果實多不知名,瓜大如鬥瓶。但有名香異花,此外色色無之。東坡言昌化不類人境,以吉陽視之,猶爲內郡,不但飲食不具,藥石無有也。”又書雲:“一日出郊,見橫巨木於地,上有穴,覆以板,泥封甚固。叩從者,不肯言。再三詰之,方言:‘前政某歿於此,屬無周身之具,用此殮殯’。或扣:‘有巨木,何無板?’答以素無鋸匠。”後知因此感動,得疾丐歸,行至瓊管,竟殂。三女繼亡,諸喪皆寄湖廣不得歸。備書之,爲行險遠宦者之戒。《南海錄》言:南人送死者無棺槨之具,稻熟時理米,鑿大木若小舟以爲臼,土人名“舂塘”,死者多斂於舂塘中以葬。士夫落南,不幸而死,曾不得六尺之棺以斂手足形骸,誠重不幸也!
○曹王母
唐太宗立皇子明爲曹王,母楊氏,巢刺王妃也,有寵於上。文德皇后崩,欲立爲後。魏鄭公諫曰:“陛下方比德唐、虞,奈何以辰嬴爲累?”雖從諫而止,跡可掩乎?不能正之於始,其後高宗之於武后,明皇之於楊妃,顧傳家法,不以爲惡。若魏鄭公之敢諫,孰能繼之?
○唐帝像
舅氏張必用家,藏唐諸帝全身小像,乃蜀中名筆。巾裹紅袍,年祀悠遠而色不渝。獨明皇像別爲一幀,幅巾跨馬,左右侍衛單寡,有崎嶇塗路之狀,題雲《幸蜀圖》。然僖宗亦嘗幸蜀,未知孰是?
○臥榻縷金
天聖七年,詔士庶、僧道不得以朱漆牀榻。至宣和間,蔡行家雖臥榻亦用滴粉銷金爲飾,趙忠簡公親見之。其奢儉不同如此。
○葛公坐亡
先人任江東漕幕,與葛公謙問爲代,文康公孫也,魁然重厚古君子。宦情世故,皆應以無心,文采外深契禪悅。後倅毗陵,遇煇以通家子弟。一日,見語:“人生臘月三十夜,要當了了,方見平生着力處。”始意如平時舉葛藤爾。別數年,公守臨川。一日,屬微疾,忽索筆,書偈曰:“大洋海里打鼓,須彌山上聞鍾。業鏡忽然撲破,翻身透出虛空。”召僚吏,示之曰:“生之有死,如晝之有夜,無足怪者。若以道論,安得生死。若作生死會,則去道遠矣。”語畢,端坐而逝。筆勢遒勁,其家版行。超脫如此。東坡論陶淵明雲:“出妙語於纊息之餘,豈涉生死之流哉。”煇於葛亦云。葛名。
○僧譚禍福
丙午、己亥、壬戌、乙巳,煇命之八字也。頃遇一老僧談五行,見語:“若非乙巳,不至今日。若無壬戌,不致竟老窮薄。退神用事,多失機會。然福不成福,禍不成禍,所得者壽數差永。”淳熙戊申,居都下。除夕,有二輩僞傳親知言至門,出見覺非,忽言奉聖旨追對公事。時以永嘉林氏爭分,方興制獄,初不持引文,乃隨以往。中無所慊,神色泰然如常。至府治門外,坐於一室。已見燈,二輩詢扣年甲、鄉貫、來歷,往返者五六。乃雲不敢久留,再三摧謝,送出門,蓋悟其非也。一時叵測,既歸,議訴於府尹趙子和,尹雲制院謬誤。所謂總轄使臣者,亦宛轉致懇,謂已科決元所遣之吏。蓋本逮永嘉周和泰,“錯認顏標作魯公”也。親舊見曉,既京尹護失,孰信其枉?後兩日,制獄事亦已。復自念與傳記所書入冥誤追放還境界無異,特幽明殊塗耳。平生橫逆,莫此爲甚。當是時,廟堂禁從,有知己聞之,第駭愕而已。己酉終歲,災屯無所不有,特未溘然,又留殘喘。至今事定,卻有風聲鶴唳之警。雖雲氣數實使然,益信老僧禍不成禍之說,且爲官府追逮不審之戒。
○大暑去酷吏
嘗聞範魯公,暑中所執扇,偶書“大暑去酷吏,清風來故人”兩句於其上。或見之,言曰:“世之酷吏、冤獄,何止如大暑也!公他日當深究此弊。”公後見周祖,首建議律條繁廣,輕重無據,吏得以因緣爲奸。周祖特詔詳定,是爲《刑統》。州縣司刑憲者,若人人以魯公存心,尚何酷吏、冤獄之爲懼。
○僧道數
道士一萬人,僧二十萬人,乃紹興二十七年禮部見注籍之數。時未放行度牒,迨今三十餘年,其復有所損益歟?紹興間,福建大剎有申所屬,謂積下度僧錢若干,乞備申舉以獻助,乞量給度牒三兩道。蓋嘗試也。時議者謂宜依所請,第令具戒臘最深者三、五輩以聞,並與師號,以伐其謀。淳熙間,執政進呈江州置駐泊軍因依趙雄奏:“昨已準宣諭賣度牒非佳事,今湖廣總領所歲有給降度牒定數,不知紹興年間不曾給降,亦自足用。豈紹興間未有江州軍耶?”雄奏:“今契勘江州軍,自紹興三十年創置,以萬人爲額,度牒初未行也。”上曰:“待以示三省,朕不欲給降度牒,當漸革之。”張孝祥建議:“自恭人至孺人,邑號分等第立價,許貴家婦女及妾投名書填,則數百千萬不日可辦。”於以佐國用,較以度牒,生齒不削,戶口不耗,仍不爲民之蠹。雖曰得策,終以鬻爵以誘婦人,名器輕假,而不果行。
○《錢譜》
煇家舊藏《歷代錢譜》十卷,乃紹聖間李孝美所著。蓋唐人顧烜、張臺先有纂說,孝美重修也。周秦後錢之品樣,具著於帙,是特見於形似爾。親黨洪子予,收古泉幣數十百種,自虞夏以降,一無遺者。每出示坐客,道所以然,皆有依據。大抵古錢輪郭皆重厚,叩之有聲。雖王莽小錢,名徑六分、重一銖,然亦不致輕薄。豈上古鼓鑄但求精緻,初不計銅齊耶?洪死,嘗叩其子,雲:“悉舉入棺矣。”或言其家慮爲勢力者攘取,故爲之辭。
○順天得一
元豐間,龐懋賢爲主客郎,嘗着《文昌雜錄》。內一條,以不知“得一順天錢”鑄於何代爲言。書成後,又言:“近得於朝士王儀,家有《錢氏錢譜》,乃史思明所鑄,初以‘得一’非長祚之兆,乃改‘順天’。”煇於洪氏見二錢,文皆漢隸,徑寸四分,以一當“開元通寶”之百。而李譜復雲:“思明銷洛佛銅所鑄,賊平無所用,復以鑄佛。今所餘,伊、洛間甚多。”視錢之譜爲詳。以是知誠有益於未聞。好事者倘裒諸家所譜,更考近世圜法沿革,萃爲一帙,板行於世,不亦善乎。
○王言有疑
嘗得一告詞雲:“朕眷禮勳臣,既極異姓王之貴。疏恩私室,並侈如夫人之榮。以爾修態橫生,芳性和適,會膺無恤之貴,終隆絡秀之家。爰錫命書,靡拘常典。用肇封於大郡,俾正位於小君。往服寵光,益循柔履。”紹興間權外製某人行。“如夫人”及“修態橫生”,或者於王言有疑。時勳臣嫡室尚在,“正位小君”之語亦有疑。
○宰輔年甲
國朝宰相:文潞公丙午生,元祐元年平章事,未有踵其後者。範丞相己卯生,建炎四年平章事,未有處其先者。
○名公下世
自昔名公下世,太學生必相率至佛宮薦悼。王荊公薨,太學錄朱朝偉作薦文,以公好佛,其間多用佛語。東坡訃至京師,王定國及李豸皆有疏文。門人張耒時知潁州,聞坡卒,出己俸於薦福禪寺修供,以致師尊之哀。乃遭論列,責授房州別駕,黃州安置。雖名竄責,馨香多矣。山谷在南康落星寺,一日憑欄,忽傳坡亡,痛惜久之。已而顧寺僧,拈几上香合在手,曰:“此香匾子,自此卻屬老夫矣。”豈名素相軋而然,或傳之過。
○使高麗
宣和奉使高麗,詔路允迪、傅墨卿爲使介。其屬徐兢,仿元豐中王雲所撰《雞林志》爲《高麗圖經》,考稽詳備,物圖其形,事爲其說,蓋徐素善丹青也。宣和末,先人在歷陽,雖得見其圖,但能抄其文,略其繪畫。乾道間刊於江陰郡齋者,即家間所傳之本,圖亡而經存,蓋兵火後徐氏亦失元本。《雞林志》四十卷,並載國信所行遣案牘,頗傷冗長。時劉逵、吳拭並命而往,是行蓋俾面諭高麗國王顒雲:“女真人尋常入貢本朝,路由高麗。如他日彼來修貢,可與同來。”顒雲:“明年本國入貢時,彼國必有人同入京也。”海上結約,茲爲禍胎。
○劉莘老詩
劉莘老丞相工詩,《送安厚卿二人使高麗》雲:“杳杳三韓國,煌煌二使星。海神無暴橫,天子有威靈。”時以爲絕唱,後四句不傳。
○殺黿
熙寧中,侍禁孫勉,監澶州堤,見一黿自黃河順流而下,射殺之,繼而暴卒。入冥爲黿訴,當償命。殿上主者乃韓魏公,勉實故吏,乃再三求哀。公教乞檢房簿,既至陰府,如所教,以尚有壽十五年,遂放還。《韓魏公別錄》所書,其略如此。《魏公家傳》則雲:“右侍禁孫勉,監元城埽,埽多墊陷,費工料。勉詢知有巨黿穴其下,乃伺出射殺之。數日,勉方晝臥,爲吏追去:‘有黿訴,當往證之。’既至一宮闕,守衛甚嚴,吏雲:‘紫府真人宮也。’勉仰視,真人乃韓魏公也。亟俯伏訴,公微勞之曰:‘汝當往陰府證事乎?’勉述殺黿事。公取黃誥示之,謂曰:‘黿不與人同,彼害汝埽,殺之,汝職也。’遣之使去,出門遂寤。事既播揚,神皇謂輔臣曰:‘離說韓琦爲真人事否?’皆曰:‘未之聞也。’上具道所以,諮嗟久之。”二說不同,當以《家傳》爲正。又一說:政和間,方士王老志語公之子吏部侍郎粹彥曰:“紫府真人乃陰官之貴,未爲天仙。”又云:“公亦嘗爲十華真人下侍者。”粹彥曰:“然。”
●卷八
○中興頌
浯溪《中興頌碑》,自唐至今,題詠實繁。零陵近雖刊行,止會粹已入石者,曾未暇廣搜而博訪也。趙明誠待制妻易安李夫人,嘗和張文潛長篇二,以婦人而廁衆作,非深有思致者能之乎。“五十年功如電掃,華清花柳咸陽草。五坊供奉鬥雞兒,酒肉堆中不知老。胡兵忽自天上來,逆胡亦是奸雄才。勤政樓前走胡馬,珠翠踏盡香塵埃。何爲出戰輒披靡?傳置荔枝多馬死。堯功舜德本如天,安用區區紀文字。著碑銘德真陋哉,乃令神鬼磨山崖。子儀、光弼不自猜,天心悔禍人心開。夏商有鑑當深戒,簡策汗青今具在。君不見當時張說最多機,雖生已被姚崇賣!”“君不見驚人廢興傳天寶,《中興碑》上今生草!不知負國有奸雄,但說成功尊國老。誰令妃子天上來,虢、秦、韓國皆天才。花桑羯鼓玉方響,春風不敢生塵埃。姓名誰復知安、史,健兒猛將安眠死。去天尺五抱甕峯,峯頭鑿出開元字。時移勢去真可哀,奸人心醜深如崖,可憐孝德如天大,反使將軍稱好在。嗚呼!奴輩乃不能道輔國用事張後尊,乃能念春薺長安作斤賣!”頃見易安族人言:“明誠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頂笠披蓑,循城遠覽以尋詩。得句,必邀其夫賡和,明誠每苦之也。”煇嘗欲裒今昔名人所賦《廬山高》、《明妃曲》、《中興頌》,用精紙爲軸,丐工字畫者隨意各書一篇,後志姓名歲月。常常披展,爲醒心明目之玩。竟未克成。是極易辦,人必樂從,特坐因循耳。易安父文叔,元祐館職。
○板本訛舛
印板文字,訛舛爲常。蓋校書如掃塵,旋掃旋生。葛常之侍郎著《韻語陽秋》,評詩一條雲:“沈存中雲:退之《城南聯句》‘竹影金鎖碎’者,日光也,恨句中無日字爾。餘謂不然。杜子美雲:‘老身倦馬河堤永,踏盡黃榆綠槐影。’亦何必用日字,作詩正要如此。”葛之說云爾。煇考此詩,乃東坡《召還至都門先寄子由》,首雲:“老身倦馬河堤永,踏盡黃槐綠榆影。”終篇皆爲子由設,當是誤書“子瞻”爲“子美”耳。此猶可以意會,若麻沙本之差舛,誤後學多矣。
○芝山詩
劉季孫初以左班殿直監饒州酒,題小詩於治所壁間:“呢喃燕子語梁間,底事驚迴夢裏閒。說與旁人應不解,杖藜攜酒看芝山。”時王荊公任本路憲,按行見之,大加稱賞,遂檄權本州教授。後葉石林特著於《詩話》中。芝山乃饒州近城僧寺,後池陽刻本乃改“芝山”爲“前山”,一字不審,乃失全篇之意。抑見自昔右列,亦可承師儒之乏。
○垂肩冠
皇祐初,詔婦人所服冠,高毋得過七寸,廣毋得逾一尺,梳毋得逾尺,以角爲之。先是,宮中尚白角冠,人爭效之,號“內樣冠”,名曰“垂肩”、“等肩”,至有長三尺者,登車檐皆側首而入。梳長亦逾尺。議者以爲服妖,乃禁止之。煇自孩提,見婦女裝束數歲即一變,況乎數十百年前,樣制自應不同。如高冠長梳,猶及見之。當時名“大梳裹”,非盛禮不用。若施於今日,未必不誇爲新奇,但非時所尚而不售。大抵前輩治器物、蓋屋宇,皆務高大,後漸從狹小,首飾亦然。
○富春坊
成都富春坊,羣倡所聚。一夕,遺火。黎明,有釘一牌,大書絕句詩於其上:“夜來燒了富春坊,可是天公忒肆行。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乃伊洛名德之後,號道山公子者所作。又有小詞一編,皆豔語。煇嘗得其一啓,乃代其弟上週彥約侍郎,其略雲:“惟曾祖受三天子聘賢之禮數,在先朝爲九老人受道之師承。繼巢、由之高蹤、辭夔、龍之盛舉。惟君子之澤未斬,而聖人之道必傳。”文采典重如此,豈可以一時諧謔之跡而加訾議。晏叔原著《樂府》,黃山谷爲序,而其父客韓宮師玉汝曰:“願郎君捐有餘之才,崇未至之德。”前哲訓迪後進,拳拳如此,爲後進者得不服膺而書紳。賀方回、柳耆卿爲文甚多,皆不傳於世,獨以樂章膾炙人口。大抵作文,豈可不謹。
○郵亭曲
陶尚書谷奉使江南,恃才凌忽,議論間殆應接不暇。有善謀者,選籍中豔麗,詐爲驛卒孀女,布裙荊釵,日擁彗於庭。谷一見喜之,久而與之狎,贈以長短句。一日,國主開宴,立妓於前,歌所贈“郵亭一夜眠”之詞。谷大慚沮,滿引致醉,頓失前日簡倨之容。歸朝,坐此抵罪。文潞公帥成都,有飛語至朝廷,遣御史何郯因謁告俾伺察之。潞公亦爲之動,遍詢幕客,孰與御史密者。得張俞字少愚者,使迎於漢州,且攜營妓名王宮花者往,僞作家姬,舞以佐酒。御史醉中取其領巾,題詩云:“按徹《梁州》更《六麼》,西臺御史惜妖嬈。從今改作‘王宮柳’,舞盡春風萬萬條。”至成都,此妓出迎,遂不復措手而歸。二事切相類。一說:王宮花一名楊臺柳,詩首句雲“蜀國佳人號細腰”。何字聖從,亦蜀人也。
○慧林老
大觀二年詔:“大相國寺慧林禪院長老元正坐化,並無衣鉢,闕葬送之用。賜絹三百匹、錢三百貫,賜寂照之塔,仍間度一僧。”浮屠示寂,寸絲不掛,亦安用爾許縑帛。時方崇道教,詔道流敘位在僧之上。元正何人,而膺此優典?
○高山仰止
頃歲,兒女合巹之夕,婿登高座,賦詩催妝爲常禮,後皆略去。京師貴遊納婿,類設次通衢,先觀人物。岳母忽笑曰:“我女如菩薩,卻嫁個麻胡子!”謂其多髯也。迨索詩,乃大書曰:“一雙兩好古來無,好女從來無好夫。卻扇捲簾明點燭,待交菩薩看麻胡!”一座傳觀鬨堂,蓋婿亦不凡也。嘗得其姓名,今失記。
○西園會
煇居建康,春晚赴張德共會於西園,呼數輩爲侑。酒酣,忽有傳府命呼其人。時張安國開府方兩日,其人既去,求自解之說。衆謂但以實告,況社中二客未至,必留鈴齋。翌旦詢之,如所料。初,歌者既去,坐客駱適正即席賦詩云:“花隨春盡覓無痕,尚續餘歡索侑尊。一曲未終人已去,西園燈火欲黃昏。”煇嘗賡和,不記也,迨今一世,西園賓主無一在者,獨煇蒼顏華髮,羈寓西湖上。“舊事無人共論”,爲之一嘆。
○食料羊
淳化宰相張公齊賢,布衣時嘗春遊嵩嶽,醉臥巨石上。夢人驅羣羊於前,曰:“此張相公食料羊也。”既貴,每食數斤,猶未厭飫,健啖世無比者。此與唐贊皇、李德裕夢人謂平生合享萬羊之兆符合。以是知貴人鼎養豐厚,冥冥中自有定數,貧儒豈可不安藜藿之分。
○《唐詩選》
王荊公與宋次道同爲三司判官,時次道出其家藏唐詩百餘編,託荊公選其佳者。荊公乃僉出,俾吏抄錄。吏每遇長篇字多,倦於筆力,隨手削去。荊公醇德,不疑其欺也。今世所傳本,乃羣牧吏所刪者。歐陽公《歸田錄》未出而序先傳,神宗宣取,公時致仕居潁,以其間紀述有未欲廣者,因盡刪去。又患其文太少,則雜以戲笑不急之事。元本未嘗出。《廬陵集》所載,上下才兩卷,乃進本也。
○《宋詩選》
近時曾公端伯亦編《皇宋百家詩選》,卻取任一己之見,雖非捃摭詆訶,其間或未厭衆論。且於歐公、荊公、東坡詩皆不載。雖曰用《唐詩選》韓、杜、李不與編故事,其亦大名之下,不容有所銓擇耶?呂居仁圖江西宗派,凡二十五人。議者謂陳無己爲詩高古,使其不死,未甘爲宗派。若徐師川,則固不平列在行間。韓子蒼曰:“我自學古人。”夏均父亦恥居下列。一時品第,尚爾紛紛,矧隨好惡筆削篇章,示己鑑裁之明,豈免議論。
○水晶
京畿轉運司奏:“收到太和山水晶大小四千餘塊。邕州等處產金寶,共收到金二千四十六兩,數內採到生大黃金,不經烹煉者。汝州產瑪瑙二萬五千斤,一塊重二十一斤五兩。”並宣付史館。時政和四年也。又潭州益陽縣蓮荷場掘得金四塊,總計一千七百八兩。方崇飾祥瑞之際,地不愛寶,闡珍以表極治,其盛如此。
○四先生
鄭穆,字閎中,閩士所尊四先生,鄭其一也。元祐初,爲國子祭酒。久而請老,太學諸生數千人狀詣司業,又詣丞相府請留,不報。以待制奉祠,將行,公卿大夫多以詩贈之,三學之士皆爲詩,且出祖汴東門外。三獻酒,再拜堂下,辭訣而去,觀者嘆息。煇幼從合肥王公助學,王與鄭中表親,有一編曰《歸榮》,乃送行詩也。後未見此本。
○老人髮膚
人少則發黑,老則發白,久則黃。人少則膚白,老則膚黑,久則黯,若有垢然。發黃而膚爲垢,故曰“黃耇”。見王充《論衡》。而今《韻略》“耇”字下亦注:“老人面若垢爲耇”。
○龍驤將軍
崇寧三年,駕幸金明池,乘烏馬還內,道路安平,賜名龍驤將軍。艮嶽一石,高藣氖韯擼鳪?神運昭功。宣和五年,朱勔自平江府造鉅艦載太湖大石一塊至京,以千人舁進。勔被賞建節,石封盤固侯。
○姚解元
方務德侍郎帥紹興,赴召,士人姚某以書投誠,其略曰:“某流落江湖二十年,兄弟異立,未能成家。重以場屋蹉跌,遂失身於倡館馬慧。歲月滋久,根深蒂結,生育男女,於義有不可負者。兼渠孑然一身,無所依倚,處性不能自立。萬一有叛此盟,終身廢棄,存亡或未可保。不於侍郎還朝之日得遂脫身從良,他日必困此門戶中。不唯無以釋兒女之恨,而某亦從此銷縮。區區慾望矜憐,使魚鳶之屬,川泳雲飛,侍郎之德大矣。敢不下拜!”方書其後雲:“姚某解元,文詞英麗,早以俊稱。杯酒留連,遂致於忘返。露由衷之懇,不愧多言。遂成家之名,何愛一妓。韓公之於戎昱,既徇所求。奇章之望牧之,更宜自愛。”能從其請,可見寬厚之德,且引事切當。韓滉鎮潤州,戎昱典屬郡,暱一妓。或言於韓,韓取,戎不敢留。臨別,作小詞曰:“好在春風湖上亭,柳絲藤蔓系人情。黃鸝久住渾相戀,欲別頻啼三兩聲。”韓聞即歸之。蓋用此事。
○知和叔
從叔知和,隨侍官九江,嘗以詩見呂東萊居仁。後以書請教,答雲:“廬阜咫尺,讀書少休,必到山中,所與遊者誰也?古人觀名山大川,以廣其志意,而成其德,方謂善遊。太史公之文,百氏所宗,亦其所歷山川有以增發之也。惜其所用止在文字間,若使志於遠者、大者,雖近逐遊、夏可也。”又爲作《求諸己齋詩》,見集中。知和嘗尉吳江,作《垂虹詩話》,語煇未有序。煇言:“若以所得東萊帖冠於首,何用他求?”從之。復著《垂虹賦》,爲人稱賞,蓋得少小師尊前輩之力。惜年未及中,病廢而卒。
○宣和騎射
政和五年四月,燕輔臣於宣和殿。先御崇政殿,閱子弟五百餘人馳射,挽強精銳。畢事賜坐,出宮人列於殿下,鳴鼓擊柝,躍馬飛射,剪柳枝,射繡球,擊丸,據鞍開神臂弓,妙絕無倫。衛士皆有愧色。上曰:“雖非婦事,然女子能之,則天下豈無可教。”臣京等進曰:“士能挽強,女能騎射。安不忘危,天下幸甚。”見《從遊宣和殿記》。
○郡守畫像
近世州郡,類以名賢昔嘗臨蒞,繪像以章遺愛。數十百年後,何緣得其容貌之真,但畫衣冠,題爵位、姓名耳。東坡《送周正孺知東川詩》,落句雲:“爲君掃棠陰,畫像或相踵。”蓋蜀中太守,無不畫像者。頃王顯道守吳門日,孫仲益居毗陵,以嘗牧是邦,遣騎求其傳神,並復齊雲樓舊觀。孫謝之,有“嘗讀《國史》,錢惟演作《樞密直學士題名記》,黜寇萊公爲‘逆準’,不書,時有蔡齊斥其妄。如覿無狀,公乃肯收之”之語。此紹興間事也。錢惟演作《樞密直學士題名記》,附麗丁謂,輒去寇準姓氏,雲“逆準”。公嘗言於仁宗曰:“寇準,社稷之臣,忠義聞於天下,豈可爲奸黨所誣哉。”遂令磨去。見公《行狀》。
○範忠宣麥舟
范文正公在睢陽,遣堯夫到姑蘇般麥五百斛。堯夫時尚少,既還,舟次丹陽,見石曼卿,問:“寄此久如?”曼卿曰:“兩月矣。三喪在淺土,欲葬之而北歸,無可與謀者。”堯夫以所載麥舟付之,單騎兼程,取捷徑而歸。到家,拜起,侍立良久。文正曰:“東吳見故舊乎?”曰:“曼卿爲三喪未舉,方留滯丹陽,時無郭元振,莫可告者。”文正曰:“何不以麥舟與之?”堯夫曰:“已付之矣。”“大夢行當覺,百年特未滿。遑哀已逝人,長眠寄孤館。念我同年生,意長日月短。鹽車因騏驥,列火廢圭瓚。後生有奇骨,出語已精悍。蕭然野鶴姿,誰復識中散?有生寓大塊,死者誰不窾。嗟君獨久客,不識黃土暖。推衣助孝子,一溉滋湯旱。誰能脫左驂,大事不可緩。”此詩東坡爲李憲仲作。憲仲之子廌,坡得梁吉老十縑百絲,舉以賻之。度是詩出,當多有助之者。又作《章默詩》,意益深,辭益哀。今之人親喪未舉,豈免求哀於時。若假是名因以爲利,或廣求以侈其葬,恐失脫驂之本意也。
○六一堂
歐陽文忠公父鄭公,任綿州推官日,生文忠。後有謝固者,居是官,於治所之左葺一堂,號“六一”。唐子西賦長篇,有“即彼生處所,館之與周旋”之句。或雲司馬溫公父待制公,守浮光日生溫公,故名,取輝耀之義。自昔功施於民則祀之,矧鉅公盛德,功在社稷,百世宗仰者乎。或雲郡舊有香火之奉,今守土者得不侈大祠宇,以永其傳。若第以名勢所臨,在仕者獻諛取媚,如紹興間黃州爲時相建瑞慶堂是也。謝固一爲譚望,子西自有兩說。
○茶圖記
先人三弟,季字德紹,與煇同庚同月,煇先十三日。自幼從竹林遊,德性敏而靜,中年後文筆加進。嘗題《玉川碾茶圖絕句》雲:“獨抱遺經舌本幹,笑呼赤腳碾龍團。但知兩腋清風起,未識捧甌春筍寒。”頗有唐人風致。死已十年,遺稿失於收拾,但宗族間傳得一二。
○臺諫上殿
舊說,臺諫當上殿,未有題目,五更不寐。平生親舊,一一上心。蓋唯親舊可得其詳,庶免風聞之誤。是雖戲語,嘗親見之。紹興間,某任言責,欲論一人,未得出處不葉公議與之齊者。偶一鄉人來訪,私謂得其人矣。敘契闊,接殷勤,甚歡。其人大喜過望,意汲引可必也。越兩日,章疏上,乃同前欲論者。降旨,即日押出國門。“寧逢惡賓,莫逢故人。”又云:“故人相逢,不吉則兇。”
●卷九
○洞府投簡
天下名山洞府:河南府平陽洞、台州赤城山玉京洞、江寧府華陽洞、舒州灊山司真洞、杭州大滌洞、鼎州桃源洞、常州張公洞、南康軍廬山詠真洞、建州武夷山升真洞、南嶽朱陵洞、江州馬當山上水府、太平州中水府、潤州金山下水府、杭州錢唐江水府、河陽濟瀆北海水府、鳳翔府聖湫仙遊潭、河中府百丈泓龍潭、杭州天目山龍潭、華州車箱潭。初,朝廷以每歲投龍簡,而洞府多在僻遠處,其齎送祭醮之具,頗以爲擾。天聖間,下道錄院,定歲投龍簡凡二十處,餘皆罷之。煇四十年前,於馬當龍祠廊廡下見一碑,刻投龍處所,視此數頗有增益。碑陰載祭享牲牢、香幣、樂節爲詳,乃元豐間江州建立者。再過之,則亡。
○無垢《語錄》
張無垢貶南安,凡十有四年,寓處僧舍,未嘗出門戶。其一話一言,舉足爲法,警悟後學宏矣。其甥於恕裒集《語錄》十二卷,既已刊行,其間《論語絕句》,讀者疑焉。蓋公自有《語解》,亦何假此發明奧義?嘗叩公門人郎曄,曄雲:“此非公之文也,《語錄》亦有附會者。”
○富鄭公封駁
唐制:唯給事中得封還召書。富鄭公知制誥日,劉從願妻遂國夫人,王蒙正女也,既奪封罷朝謁,久之,復其遂國封,公乃繳還詞頭,其命遂寢。中書舍人繳詞頭,蓋自鄭公始。
○封押遺奏
事有礙於理,亦恐所傳或致訛舛。富鄭公薨,司馬溫公、範忠宣來吊哭。公之子紹庭泣曰:“先公有自封押章疏一通,殆遺表也。”二公曰:“當不啓封以聞。”既曰遺表,自有常式,恐難以元封押進御。封可也,押可乎?東坡作公《神道碑》,止雲:“手封遺表,使其子上之,世莫知所以言者。”“袖中諫草朝天去”,歐陽公固嘗議之。
○仕宦知止
“祿豈須多,防滿則退。年不待暮,有疾便辭”。仕者若守此戒,則不殆不辱,可全始終進退之節。頃見洪慶善書此語於座屏,然晚有南荒之謫,蓋亦昧於勇退。士大夫能明哲保身,以全終始者,寡矣。
○嫁女娶婦
“嫁女須勝吾家者,娶婦須不若吾家者。”或問其故,曰:“嫁勝吾家,則女之事人必欽必戒。娶婦不若吾家,則婦事舅姑必執婦道。”安定胡翼之雲。
○不受盤餐
石守道爲舉子時,寓學於南都,其固窮苦學,世無比者。交遊間嘗以盤餐遺之,石謝曰:“甘脆者,亦介之願也。但日饗之則可,若止得一餐,則明日何以繼乎?朝饗膏梁,暮厭粗糲,人之常情也,所以不敢當。”歸之。貧樂簞瓢,賢矣哉!嘗聞富鄭公辭疾歸第,以俸券還府,府受之。程伊川正叔曰:“受之,固無足議,還者亦未爲得也。留之無請,可也。”或曰:“饋食,美意也。受而不食,可也。卻之,近名也。”
○羣遊嵩山二說
歐陽公爲西京留守推官,事錢思公。一日,羣遊嵩山,取潁陽路歸。暮,抵龍門,雪作。登石樓,望都城次,忽煙靄中有車馬渡伊水者。既至,乃思公遣廚傳、歌妓,且致俾從容勝賞毋遽歸之意。思公既貶漢東,王文康公晦叔爲代。一日,訝幕客多遊,責曰:“君等自比寇萊公何如?萊公尚坐奢縱取禍,況其下者。”衆不敢對,歐公取手板,起立曰:“以某論之,萊公之禍,不在杯酒,在老不知退爾。”四座偉之。是時文康年已高,爲之動。故歐公六十五即休致,門生或有言:“公德望爲朝廷倚重,且未及年,豈容遽去?”公答曰:“某平生名節,爲後生描畫盡,唯有早退以全晚節,豈可更被驅逐乎?”以是知公未老告歸,蓋以文康公爲戒,且踐疇昔之言也。或雲歐公遊潁陽,見山中石壁上丹書“神清洞”,即此時也。一小說名《默記》,內一條雲:尹師魯性高而褊,在洛中與歐、梅諸公同遊嵩山,師魯曰:“遊山須是帶得胡餅爐來,方是遊山。”諸公鹹謂:“遊山貴真率,豈有此理!”諸公羣起而攻之。師魯知前言之謬,而不能勝諸公,遂引手扼吭,諸公爭救之,乃免。煇見前輩雲:“一時失言,有所不免。若曰愧而扼吭,無是理也。”著《默記》者亦不當書此。
○《侍兒小名》
洪駒父集《侍兒小名》三卷,王性之續一卷,好事者復益所未備。雖曰擇之不精,採摭未盡,亦足爲尊俎諧謔之助。士大夫暱裙裾之樂,顧侍巾櫛輩得之惟艱,或得一焉,不問色藝如何,雖資質凡下,必極美稱。名浮於實,類有可笑者。豈故矜炫,特償平日妄想,不足則夸爾。或謂“若把西湖比西子,澹妝濃抹總相宜”,“總宜”之名爲佳,特恐無敢承當者。
○關永堅
趙忠簡公秉政日,使臣關永堅亦西人,趨承雲久,乃丐官淮上。貧不辦行,欲質息女。公憐之,隨給所須。永堅乞納女,公卻之,請力,不得已,姑留之。後永堅解秩還,公一見,語之:“爾女無恙。”永堅謂宿逋未償,公笑不答,且助資送費,囑求良配,遂歸監平江梅里鎮宗室汝霖。女言:“雖累年日侍丞相巾櫛,及嫁,尚處子也。”汝霖與知泗州王伯路厚,語其詳。王雲:“前輩於此等優爲之,特今之人爲難能。”司馬溫公、曾魯公各有似此一事傳於世,文多不載。
○花信風
江南自初春至首夏,有二十四番風信。梅花風最先,楝花風居後。煇少小時,嘗從同舍金華潘元質和人《春詞》,有“捲簾試約東君問,花信風來第幾番”之句。潘曰:“宮詞體也,語太弱則流入輕浮。”又嘗和人《臘梅詞》,有“生怕凍損蜂房,膽瓶湯浸,且與溫存着”,規警如前。朋友琢磨之益,老不敢忘。潘墓木拱矣。
○野艇
山谷雲:“野艇恰受兩三人。”別本作“航”,“航”是大舟,當以“艇”爲正。今所謂航船者,俗名輕舠。如“航湖”、“航海”,亦爲常談。
○郴州詞
秦少游發郴州,反顧有所屬。其詞曰:“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爲誰流下瀟湘去。”山谷雲:“語意極似劉夢得楚、蜀間語。”“淚溼闌干花著露,愁到眉峯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斷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乃去。”毛澤民元祐間罷杭州法曹,至富陽所作《贈別》也。因是受知東坡。語盡而意不盡,意盡而情不盡,何酷似少遊也。乾道間,舅氏張仁仲宰武康,煇往,見留三日,遍覽東堂之勝。蓋澤民嘗宰是邑,於彼老士人家見《別語》墨跡。
○善博日勝
蘇東坡雲:“如人善博,日勝日負。”王荊公改作“日勝日貧”。坡之孫符雲:“元本乃‘日勝日貧’。”呂正獻尤不喜人博,有“勝則傷仁,敗則傷儉”之語。
○毀《通鑑》
了齋陳瑩中爲太學博士。薛昂、林自之徒爲正、錄,皆蔡卞之黨也,競尊王荊公而擠排元祐,禁戒士人不得習元祐學術。卞方議毀《資冶通鑑》板,陳聞之,因策士題特引序文,以明神宗有訓。於是林自駭異,而謂陳曰:“此豈神宗親制耶?”陳曰:“誰言其非也?”自又曰:“亦神宗少年之文耳”。陳曰:“聖人之學,得於天性,有始有卒,豈有少長遬旌?”自辭屈愧嘆,遽以告卞,卞乃密令學中敞高閣,不復敢議毀矣。毀《通鑑》,非細事也,諸公未有紀之者,止著於《了齋遺事》中。國子監舊有安定胡翼之祠,紹聖初,自爲博士,聞於朝,徹去。
○貓食
客言:蘇伯昌初筮長安獄掾,令買魚飼貓,乃供豬襯腸。詰之,雲:“此間例以此爲貓食。”乃一笑,留以充庖,同寮從而遂日買貓食。蓋西北品味,止以羊爲貴。
○莫安排
詔賜楚州孝子徐積絹三十匹,米三十石。積從胡瑗學,一見,異待之。嘗延食中堂,二女子侍立。將退,積問曰:“門人或問見侍女否,何以答之?”瑗曰:“莫安排。”積聞此言,省悟,所學頓進。此段不但見於諸公紀聞,亦載在《哲宗實錄》,乃元豐八年事也。豈警後學,要妙在“莫安排”三字,故史臣從而書焉。徐字仲車。
○仲車雜著
仲車《雜著》數十條,臨川、山陽板行。其一雲:“陳力就列,不能者止。近世拜官,徒爲飾詞,已足恥矣。而朝廷又爲之法曰:‘至某官乃得辭免。’是教人爲僞也。其兩府有除拜,未受命,必先押入,其名已不正。蓋賢者以禮進,以義退,既可押入,必可押出。”此固然矣。但立法有素,豈易頓革。柄臣爲國具瞻,既膺大拜,不應偃然即當其任,故三辭、再辭。次及從官、臺諫,一辭而已。此豈由衷,特拘以法。其不應辭者,豈官微任輕,進不繫時之重而然歟?兩府初除,固已受命,特未受告耳。凡降旨日下供職者,皆未受告也。
○說食經
食無精糲,飢皆適口。故善處貧者,有“晚餐當肉”之語。煇家與宗室通婚姻,常赴其招。家家類留意庖饌,非特調芼應律令,且三字“爛、熱、少”。爛則易於咀嚼,熱則不失香味,少則俾不屬饜而飫後品。煇頃出疆,自過淮見市肆所售羊邊甚大,小者亦度重五六十斤。蓋河北羊之胡頭,有及百斤者。驛頓早晚供羊甚腆,既苦生硬,且雜以蕪荑醬,臭不可近。若用前二說制以餉客,豈不快屠門之嚼哉!王荊公解“美”字從羊、從大,謂羊之大者方美。而東坡亦有“剪毛胡羊大如馬,誰記鹿角腥盤筵”之句。山谷《簡何斯舉治具待客》亦謂“軟爛則宜老人,豐潔則稱佳客”。今日蔬食,起《權輿》之嘆。說食經而偶及此。
○行紀
煇自四十以後,凡有行役,雖數日程,道路倥傯之際,亦有日記。以先人晚苦重聽如干蠱次序、旅泊淹速、親舊安否,書之特詳,用代縷縷之問。記向年貨田句金不遂,取塗三茅,得新刊山圖而歸。濡滯良久,殊失倚門之望。因思昔淵才久出,其家日望其歸,歸止攜一布囊,人謂其間必珍貨也。後數日會親戚,啓囊,乃歐陽公《新修五代史》稿數帙、李庭珪墨一笏而已。煇用此書於日記後,先人爲之一笑。自隆興癸未至紹熙辛亥恰一世,伏書泫然。
○投獻取知
王立之《詩話》書:張宗古自堂後官守登州,祈雪獲應,一判官以詩爲賀。宗古曰:“玩我。”欲繳進,爲人勸止。先人任饒幕,與邵武黃堅叟爲代。一日,郡宴鄱江樓,黃作《木蘭花詞》上別乘,有“監郡風流歡洽”之語,亦貽怒繳申。郡牒問“風流歡洽”實跡,黃曆考古今風流歡洽出處,辯答甚苦。嘗取吏案以觀而得其詳。要知投獻本求人知,又當視其人如何,庶不反致按劍。特未知宗古所謂“玩我”何說,其亦“錦衾爛兮”之類乎?
○池魚
張無盡嘗作一表雲:“魯酒薄而邯鄲圍,城門火而池魚禍。”上句出《莊子》,下句不知所出。以意推之,當是城門失火,以池水救之,池竭而魚死也。《廣韻》“池”字韻注云:“池,水沼也。古有姓池名仲魚者,城門失火燒死。諺曰:‘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白樂天詩有“火發城頭魚水裏,救火竭池魚失水”,初不主姓名之說。然《廣韻》所載當有所據。
○代王言
詞臣代王言,賞功罰罪,若雷風鼓舞天下。要當採公論載於訓詞,以昭示懲勸。某除某官,若其人非素所與者,必微寓詆誚於一二字中。審其人不應此除,曷不循繳還之制?顧假命令以快我之好惡,其可乎?
○彭門會
晁無咎貶玉山也,過彭門,而陳履常廢居里中。無咎出小鬟舞《梁州》以佐酒,履常作小闋《木蘭花》雲:“娉娉嫋嫋,芍藥梢頭紅樣小。舞袖低垂,心到郎邊客已知。金尊玉酒,勸我花前千萬壽。莫莫休休,白髮簪花我自羞!”無咎雲:“疑宋開府鐵心石腸,及爲《梅花賦》,清便豔發,殆不類其爲人。履常清通,雖鐵心石腸不至於開府,而此詞清便豔發,過於《梅花賦》矣。”
○下水船詞
元豐己未,明略、無咎同登科。明略所遊田氏,姝麗也。一日,明略邀無咎晨過田氏,田氏遽起,對鑑理髮,且盼且語,草草妝掠,以與客對。無咎以明略故,有意而莫傳也,因爲《下水船》一闋:“上客驪駒至,鸚喚銀屏睡起。困倚妝臺,盈盈正解螺髻。鳳釵墜,繚繞金盤玉指。巫山一段雲委。半窺鑑,向我橫秋水。斜領花交鏡裏,淡拂鉛華,匆匆自整羅綺。斂眉翠,雖有愔愔密意,空作江邊解佩。”頃在上饒,得此說於晁族。無咎跋雲:“大觀庚寅四月十三日,伯比、季良、無咎集國東之逆旅,話此四事,季良雲可書也。”伯比、季良當是羣從,風流醞藉,寓諸樂府。雖曰纖麗,不妨遊戲於杯酒間。餘一說,乃陳襲爲錢唐妓周子文作四詩詞,洪內相已載在《夷堅庚志》,語皆合。餘一未詳。
○軍帥起復
軍帥丁憂,詔起復。迨服闋,猶以“起復”二字入銜。或曉之,答曰:“自拋了娘子,卻加得此官,二年未曾遷轉。”又一輩銜內必帶“宜差”二字,有俾除去,乃雲:“元被受差札上帶下來,怎敢擅除。”一添差酒官不釐務,堅要供職,人亦語之:“在法只合閒坐請料錢。”其人言:“朝廷令某不離務,邇辦課利,豈敢閒坐請他料錢。”三者可補《笑林》之遺。
○御府折食錢
舊制:御廚折食錢凡十一等。第一等,舊折八十餘千,紹興初減半,餘遞減有差。至第十一第,舊折三十千,亦損其半。然尚宮內人赴景靈宮酌獻,卻系臨安府依格饌造。食味每分白肉胡餅、湯肉粉雜飣、炊作、炒肉、煮菜羹飯、軟肉,所破料止羊肉十三兩,面五兩,綠豆粉二兩,米五合,薪炭之屬准此,其儉如此。或乃雲承平舊制,雖御廚末等折食則例,亦不致是之窘也。
○論帝姬
建炎初,臣僚論帝姬。或者謂非姓氏之“姬”,乃姬侍之“姬”。此尤不可,豈有至尊之女而下稱姬侍乎?若以謂避忌,政和間“主”字乃主簿、主書之“主”,非國主、家主之“主”也。先是“主”字一切除去,民間有無主之說。又言:“姬者,飢也,亦用度不足之讖。”乃詔改正。乃政和二年,蔡京三入相時,建請改公主爲帝姬,君主爲宗姬,縣主爲族姬。議者謂周姬猶齊姜、宋子也,是使國女改從周姓,故靖康初悉罷之。
●卷十
○吏文弊倖
中表張元友謂,理減年,賞於浙東鹽司。吏以賂不滿欲,實封奏狀,外封貼黃,以“謂”爲“渭”。亟往易之,度其中必不誤書,特以此一字見邀。昔州郡按酒官醞造違律,不任沽賣,吏受賄,於“任”字上加一點,遂免責罰。豈刻木輩心傳此術,以資弊倖。唐史亦載有書“漬”爲“清”者,以是知添改偏傍,有自來矣。
○不置田宅
王晉公祜不置田宅。曰:“子孫當各令自立,何必田宅。置之,徒使爭財爲不義耳。”嘗以百口保符彥卿無異志,乃植三槐於第中便座,謂其子必有任公臺者。文正公,其子也。較以田宅所得,孰爲少多?非文正之賢,其能成乃父之志?
○春帖子
“翰林書待詔請春詞,以立春日剪貼于禁中門帳。《皇帝閣》六篇,其一曰:‘漠然天造與時新,根著浮流一氣均。萬物不須雕琢巧,正如恭己布深仁。’《皇后閣》五篇,其一曰:‘春衣不用蕙蘭薰,領緣無煩刺繡文。曾在蠶宮親織就,方知縷縷盡辛勤。’《夫人閣》四篇,其一曰:‘聖主終朝勤萬幾,燕居專事養希夷。千門永晝春岑寂,不用車前插柳枝。’”春、端帖子,不特詠景物爲觀美,歐陽文忠公嘗寓規諷其間,蘇東坡亦然。司馬溫公自著《日錄》,特書此四詩,蓋爲玉堂之楷式。自政、宣以後,第形容太平盛事,語言工麗以相誇,殆若唐人宮詞耳。近時楊誠齋廷秀詩,有“玉堂着句轉春風,諸老從前亦寓忠。誰爲君子供帖子,丁寧綺語不須工”之句,是亦此意。頃得《玉堂集》,分爲八帙。或雲李漢老所編者,亦有《皇太子府春、端貼子》。
○唃廝囉
康定二年,劉渙奉使入西羌,招納唃廝囉族部。蕃法,唯僧人所過不被拘留,資給飲食。渙乃落髮僧衣以行。李復圭雲耳。煇得《劉氏西行錄》,乃渙所紀,往返系日以書,甚悉,且多篇詠。雖所至必與蕃僧接,且賴其鄉導。既仗使節,闢官屬,計事宜,結恩信,稱詔錫賚茶彩,悉用漢官威儀。蜀公《東齋記》、王聖塗《澠水燕談》皆及渙出使事,俱不言祝髮。渙字仲章,保塞人。天聖中以奉禮郎上書請撤簾還政,後爲右正言,又隨孔道輔論廢后事,以工部尚書致仕,元豐元年卒。
○爲文三易
“沈隱侯曰:‘古儒士爲文章,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事,二也;易讀誦,三也。’邢子才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深以此服之。杜工部作詩,類多故實,不似用事者,是皆得作者之奧。樊宗師爲文奧澀,不可讀,亦自名家。纔不逮宗師者,固不可效其體,劉勰《文心雕龍》論之至矣。”向傳《景文筆錄》,復得一編名《摘粹》,四十八事,如辨碑刻及字音三四條,皆互出,前所論文見於《摘粹》。爲文奧澀,公謂纔不逮者不可效其體,以是知公所修《唐書》,後學其可妄議。
○三經義
章子厚在相位。一日,國子長、貳堂白:“《三經義》已鏤板分攵行,王荊公《字說》亦合分攵行,合取相公鈞旨。”子厚曰:“某所不曉,此事請白右丞。”右丞,蔡元度也。
○捍海堰
熬波之利,特盛於淮東,海陵復居其最。紹興間,歲支鹽三十餘萬席,爲錢六七百萬緡。於以佐國用,其利博矣。自增置真州一倉,遂稍損舊數。捍海置堰,肇自李唐。國朝范文正公稍移其址,疊石外固。厥後刓缺不常,隨即補治。淳熙改元,復圮於潮汐。時待制張公守郡,益加板築,不計工費,唯取堅實。官貲不足,陰以私帑益之,迄今是賴。侍御史李粹伯記其成。煇是年適在鄉里,乃得其實。
○東坡僦宅
東坡雲:昔僦宅於眉,一日,二婢熨帛,足陷於地。視之,深數尺,有大甕,覆以烏木板。先夫人亟命以土塞之,人謂其下有宿藏物慾出也。其後坡居於岐,欲發地求藏丹,崇德君曰:“使先姑在,必不發也。”乃止。唐李景讓爲浙西觀察使,母鄭早寡,家貧子幼,居東都。因古牆壞,得錢盈船,鄭乃炷香祝之曰:“吾聞無勞而獲者,身之災也。天必以先君餘慶矜其貧而賜之,則願諸孤它日學問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命掩而築之。二事實相似,非智識賢明豈能及此?然鄭愛幼子景莊,每被黜於場屋,母輒撻景遜。景遜終以朝廷取士自有公道,不肯私囑主司。以是論之,鄭母似有損於賢明。
○張思齊詩
無錫鄉土張公尚,字思齊,三舍時爲名進士,蹭蹬至紹興戊辰,始預特奏名試。待廷對間,夢人語之:“官人往和州請衣。”既覺,叵測。有解之,和州請衣,必是食祿之地。張自念脫或僥倖,亦未應衣賜。及唱名,在末等,補和州助教。始悟,衣者,醫也,爲助教設。人勸納敕爲後圖,張曰:“神告之矣。”乃拜命。因賦四十字以自況:“老未脫場屋,揆才無寸長。九重雖射策,一命不爲郎。尚喜衫仍祿,還憐牒是黃。活人何不可,政自有良方。”竟不沾祿而卒。平日詩文皆膾炙人口,求諸鄉人而未獲。先人所著《松巒志》亦載此事,首句 雲:“不信儒冠誤,蹉跎鬢已蒼。”若夫夢兆,則煇近方得之,故今重出。不特補《志》之遺,抑亦正詩之誤。
○不事佛果
吳長文不喜釋氏,父卒,不召僧營佛果。閭巷常與父往還者,各贈二縑。韓魏公謂事親之際爲尤難。建安劉同知居留建康,薨於官,遺戒不事梵唄,其家恪遵治命。興化陳丞相當屬纊之際,亦以手筆示其子,謂追修無益於逝者。豈二公自信平生踐履,必可升濟,初不假薦助冥福,抑矯世俗溺信浮屠氏之說?長文名,嘗參機政於熙寧。
○縣尉
古治百里之邑,令拊其俗,尉督其奸。故令曰“明府”,尉曰“少府”。唐之名臣,繇尉超遷馴至公卿者,不可以數計。雖陸贄、牛僧孺、裴度、顏真卿、李絳,皆此塗出。今銓法以處試吏者,腰弓捻箭,從事鞍馬,巡警阡陌,餞迎貴宦,斂板揖於路左,類以粗官目之。“判司簿尉不可說,未免棰楚塵埃間”,不特興嘆於昌黎公。
○雪醅
醞法,言人人殊,故色、香、味亦不等。醇厚、清勁,復系人之嗜好。泰州雪醅著名,惟舊蓋用州治客次井蟹黃水,蟹黃不堪他用,止可供釀。紹興間,有呼匠輩至都下,用西湖水釀成,頗不逮。有詰之者,雲蟹黃水重,西湖水輕,嘗較以權衡得之。煇向還鄉郡,飲所謂雪醅,亦未見超勝。豈秫米日損、水泉日增而致然耶?抑醞法久失其傳?大抵今號兵廚皆有此弊,不但泰之雪醅也。
○論蛇虺
韓魏公妻弟崔公孺,持論甚正,公喜與之語。偶泛及差除,公孺忽曰:“豺狼、虎豹、蛇虺,天乃屏置於山林深僻之地者,蓋恐爲人之害也。今監司、郡守,一失選掄,置在要路,其爲民害,得不甚於豺狼、虎豹、蛇虺乎?”公默然。凡今廟堂進擬符節次,得不鑑公孺之論而益精其選。
○路巖報應
唐路巖爲相,密奏:“應臣下有罪賜死,皆令使者剔取結喉三寸以進,驗其實。”至是,巖死,乃自罹其酷。行刑之處,乃楊收死所,蓋收爲巖所陷者。
○春州
本朝盧公貶朱崖,李符知開封府,言於趙韓王曰:“朱崖雖在海外,而水土無他惡,貶者多生全。春州在內地而近,至者必斃。望追改前命,亦外示寬貸,乃置於必死之地。”趙頷之。月餘,符坐事貶宣州行軍司馬,上怒未已,令再貶嶺外。趙具述其事,即以符知春州,到郡月餘而卒。天道好還,其速如是。史傳所載,似此不一,姑舉二者以爲世戒。
○客舍留題
郵亭客舍,當午炊暮宿,弛擔小留次,觀壁間題字,或得親舊姓字,寫塗路艱辛之狀,篇什有可採者。其筆畫柔弱,語言哀怨,皆好事者戲爲婦人女子之作。頃於常山道上得一詩:“迢遞投前店,颼飀守破窗。一燈明覆暗,顧影不成雙。”後書“女郎張惠卿。”迨回程,和已滿壁。衢、信間驛名彡溪,謂其水作三道來,作“彡”字形。鮑娘有詩云:“溪驛舊名彡,煙光滿翠嵐。須知今夜好,宿處是江南。”後蔣穎叔和之雲:“盡日行荒逕,全家出瘴嵐。鮑娘詩句好,今夜宿江南。”穎叔豈固欲和婦人女子之詩,特北歸讀此句,有當於心???次其韻以誌喜耳。煇頃隨侍赴官上饒,舟行至釣臺,敬謁祠下,詩板留題,莫知其數。劉武僖自柯山赴召,亦記歲月於仰高亭上,末雲“侍兒意真代書”。後有人題雲:“一入侯門海樣深,謾留名字惱行人。夜來彷彿高唐夢,猶恐行雲意未真。”
○待遇僚屬
近年,上官遇僚屬日益簡倨,縱有從厚者,皆以失體之名歸之。頃黃徽猷爲漕江東,嘗對客言:“公廳上論職事,或未免厲辭色。若杯酒間,詎可無和氣以相接?晚會撤俎,有應循廊者,豈有竟夕相陪,笑語從容,昏夜使其偕執侍者僕僕疾趨者乎?當悉俾就席次登車。”且雲:“是亦前輩故事也。”後得一小說:韓黃門持國典藩,觴客,早食則凜然談經史節義及政事設施,晚集則命妓勸飲,盡歡而罷。雖簿尉小官,悉令登車上馬而去。黃所云前輩故事,其謂是耶?
○黃巢姬妾
唐中和四年,時溥獻黃巢及家人首並姬妾,僖宗御大玄樓受之。宣問姬妾:“汝曹皆勳貴子女,世受國恩,何爲從賊?”其居首者對曰:“狂賊凶逆,國家以百萬之衆,失守宗祧,播遷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將帥於何地乎?”僖宗不復問,皆戮於市。人爭與之酒,其餘俱悲怖昏醉,居首者獨不飲不泣,至於就刑,神色肅然。劉更生傳《列女》八篇,俱著姓氏,唐史《列女傳》亦然,而獨遺此。若非司馬溫公特書於《通鑑》中,則視死如歸、應對不屈之節,卒泯泯而不傳。惜不得其姓氏。
○王緒軍法
時又有大將王緒,令軍中無得以老弱自隨,犯者斬。王潮兄弟獨扶其母,緒責之曰:“軍皆有法,未有無法之軍。汝違吾令而不誅,是無法也。”三子曰:“人皆有母,未有無母之人,將軍奈何使人棄其母!”緒怒,命斬其母。三子曰:“潮等事母如事將軍,既殺其母,請先母死。”將士共爲之請,方舍之,亦以其辭正也。或免或不免,繫於一時。未幾,緒爲潮所擒。
○柳氏家誡
唐柳氏自公綽以來,世以孝悌禮法爲士大夫所宗。玭常戒其子弟曰:“凡門第高,可畏,不可恃也。立身行己,一事有失,則得罪重於他人,無以見先人於地下,此其所以可畏也。門高則驕心易生,族盛則爲人所嫉,懿行實才,人未之信,小有疵類,衆皆指之,此其所以不可恃也。”故膏粱子弟,學宜加勤,行宜加檢,僅得比衆人耳。古今家誡,深切著明,孰逾於此!蓋有鏤板以曉於世者。所謂子弟,千百中曷有一二顧省者。聽之藐藐,則皆是也。姑識此以示兒輩。
○宅兇
“人兇非宅兇”,古有是語。然空閒之廬,久無人跡,亦有可疑者。頃僦數椽茇舍於無錫,其屋雖多變怪,初不以爲異。一夕,忽火發於庖屋,煙坌而焰不起,亟升以撲滅,於茅次不下得尺許通紅炭。翌日再視其處,了無燒痕。蓋此舊爲神祠,初不知也。遂遷他所。後其屋卒歸煨燼。僦居去留固輕,若創建第宅,趣於落成,歲月方隅,或犯所禁,且不忖分量,唯務壯麗,不旋踵自速其恤者多矣。“爲宰相府頗隘,爲奉禮、太祝之居則有餘”,先哲所見乃如此。
○曾魯公更名
紹興初,先人爲丹徒簿,曾魯公丞相時簿領金壇,爲同僚,意好甚篤。後曾待浙西帥幹闕,權嘉禾新塍稅,復相邂逅。一日,語先人:“連夕夢有俾更名,雲名更方貴。”曾元名偶有所避,改後名,蓋三十年前已形於夢兆矣。自此參大政,再登宰席。一時僚舊無在者,深有推輓意,而先人故倦遊,但欲廟令以俟老。平生往返書尺,束如牛腰,散失殆盡,獨餘許祠祿一帖。曾素善飲,每醉則命徹俎拭案,語客曰:“請卓子喫一服感應丸”。復各舉一大白,方散。煇幼即接待,風味高勝,晉、宋間人也。
○虜程迂迴
至和三年,劉原父使契丹,檀州守李翰勞其行役,劉雲:“跋涉不辭,但山路迂曲,自過長興,卻西北行,六程到柳河,方稍南行。”意甚不快。又云:“聞有直路,自松亭關往中京,才十餘程,自柳河才二百餘里。”翰笑曰:“盡如所示。”乃初踏逐修館舍已定,至今迂曲。後範中濟出使,虜道使者由迂路,以示廣遠。範詰之曰:“抵雲中有直道,旬日可至,何乃出此耶?”虜情得,嘿然。緣二公素精地理學,故毋得而欺。煇出疆,過白溝,日行六七十里若百餘里,窮日力方到。或問:“今日之程何遠?”答曰:“此中宿食頓,地裏遠近初不定。”蓋亦取夫館舍之便。
○賜章服
嘉祐赦,敕服綠蒞事十五年改緋。光祿卿王端建議:“公卿子弟襁褓得官,未嘗從事,而錫命與年勞者等,何以示勸?請以蒞事日爲始。”遂著爲令,時以爲當。推此類而言,亦有合舉行者。
○黎洞白巾
廣南黎洞,非親喪亦頂白巾,婦人以白布巾纏頭。家有祀事,則以青葉標門,禁往來。人皆文身,男女同浴。故曰:“冒白鄉風舊,標青社酒酣。文身老及幼,川浴女同男。”近有族人自海外歸,詢之,曰:“然”。
○梅苑
紹興庚辰,在江東得蜀人黃大輿《梅苑》四百餘闋,煇續以百餘闋。復謂昔人譜竹及牡丹、芍藥之屬,皆有成詠,何獨於梅闕之?乃採掇晉、宋暨國朝騷人才士凡爲梅賦者,第而錄之,成三十卷。謀於東州王錫老:“詞以苑名矣,詩以史目,可乎?”王曰:“近時安定王德麟詩云:‘自古無人作花史,官梅須向紀中書。’蓋已命之矣。”煇復考少陵詩史,專賦梅才二篇,因他泛及者固多。取專賦,略泛及,則所得甚鮮。若並取之,又有疑焉。叩於汝陰李遐年,李曰:“詩史猶國史也,《春秋》之法,褒貶於一字,則少陵一聯一語及梅,正《春秋》法也。如‘巡檐索笑’、‘滿枝斷腸’‘健步移遠梅’之句,至今宗之以爲故事,其可遐遺?非少陵,則取專賦可也。”後在上饒,《梅苑》爲湯平甫借去。湯時以寓客假居王顯道侍郎宅,不戒於火,廈屋百間一夕煨燼,尚何有於《梅苑》哉!《梅史》隨亦散佚,雖嘗補亡,而非元本。歲當花開時,未嘗不哦其詩,歌其曲,神交揚州法曹、西湖處士,懷舊編而訴遺恨焉。
○禍延過客
乾道中,羣赴郡宴,爾日伎樂甚盛。甲年少,勇於見色。甫就席,乙以服辭,乃命徹樂。勸酬次,甲尤乙曰:“敗一席之歡者,爾也。真所謂‘不自殞滅,禍延過客’也!”賓主爲之鬨堂。五十年前,服親喪,終制不觴客,人亦不敢招致。親舊欲相款,必就寺觀具素饌,仍不置酒。時謂當然,不以爲異。
○烽火
沿江烽火臺,每日平安,即於發更時舉火一把。每夜平安,即於次日平明舉煙一把。緩急、盜賊,不拘時候,日則舉煙,夜則舉火,各三把。紹興初江東安撫大使李光所請。煇生長江南,足不涉極邊;初未識所謂烽火者。但讀陸務觀放翁記《遊梁觀塞上傳烽詩》:“月黑望愈明,雨急滅復見。初疑雲罅星,又似山際電。”亦可想像得彷彿雲。
●卷十一
○郊壇瑞應
龍圖閣直學士,提舉醴泉觀,兼侍讀,編修《國朝會要》,詳定《九域圖志》,編類御筆,禮制局詳議官蔡攸奏:“臣伏奉聖恩,差冬祀大禮升輅執綏。十一月五日,陛下御玉輅,自太廟出南薰門,至玉津園,伏蒙宣諭臣曰:‘玉津園東樓殿重複,是何處?’臣奏以城外無樓殿,恐是齋宮。陛下曰:‘此去齋宮尚遠,可回顧。’見雲間樓臺殿閣,隱隱數重。既而審視,其樓殿去地數十丈,即知非齋宮。俄頃 ,陛下又謂臣曰:‘見人物否? ’臣即見有道流,童子,持幢幡節蓋,相繼而出雲間。人漸衆,約千餘人,皆長丈餘。有輅車輿輦,多青色,駕者不類馬,狀若龍虎。及輦後有執大枝花數十相繼,雲間日色穿透,所見分明。衣服眉目,歷歷可識。人皆戴冠,或有類今道士冠而稍大者 ,或若童子狀,皆衣青、綠、紅,或淺黃、杏黃、淺碧。望之,衣上或有繪繡。或秉簡,或持羽扇,前後儀衛益衆,約數千許人 。迴旋於東方稍南,人物異常,旌旗飛翻飄轉,所持幢節高數丈,非人世所睹。移刻, 或見或隱,又頃,乃穩不見。此蓋陛下恪祗祀事,追述三代,作新禮器,上體天道,秉執元圭,齋服盛明,嚴恭寅畏,天意感昭,神明降格,示現如此。伏望宣付史館,播告天下。”太師蔡京等奏乞率百僚 ,稱慶明庭。奉御筆依奏。繼降詔曰:“朕嗣承丕基 ,夙夜祗若,惟道是憲,惟上帝是承。涓選休辰,恭修祀事,備物盡志,鹹秩無文。荷帝博臨,如在其上。旌旗輦輅,冠服儀仗 ,見於雲際,萬衆鹹睹。惟天人之感通,有形聲之相接。靈承對越,敢不祗欽!可以其日爲天應節,有端命於上帝,以昭答於神休。諮爾萬邦,其體至意。”時政和三年也。輝自省事,即見丈人行談此事,頗略,茲得其詳,因書以示欲知者。先人云:“所書亦有潤色 ,在當時已多有議之者。豈亦出神道設教乎?”
○太素脈
輝嘗見父友許志康論太素脈, 謂可卜人之休咎。因及治平中京師醫僧智緣爲王荊公診脈, 言當有子登科甲之喜, 時王禹玉在坐, 深不然之 。明年, 雱果登第。緣自矜語驗, 詣公乞文以爲寵。公爲書曰:“妙應大師智緣, 診父之脈, 而知其子有成名之喜 。翰林王承旨疑古無此, 緣曰:昔秦醫和診晉侯之脈, 知其良臣將死 。夫良臣之命, 尚於晉侯脈息見之。因父知子, 又何怪乎?”所書大略如此 。許雲:“此非荊公之文, 特其徒假公重名矜炫, 以售其術爾。”
○米芾
徽宗嘗命米芾以兩韻詩草書御屏,次韻乃押“中”字,行筆自上至下,其直如線。上稱賞曰:“名下無虛士。”芾即取所用硯入懷,墨汁淋漓,奏曰:“硯經臣下用,不敢復進御,臣敢拜賜。”又一日,米回人書,親舊有密於窗隙窺其寫至“芾再拜”,即放筆於案,整襟,端下兩拜。
○爲學三多
爲學三多,士皆知其說。孫公莘老請益於歐陽公,公曰:“此無他,唯勤讀書而多爲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懶讀書,每一書出,必求過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摘,多作自見之。”孫書於座右。
○鄭顧道除夕詩
鄭顧道侍郎居上饒,享高壽,煇不及識也。嘗見其《除夕》小詩親筆:“可是今年老也無,兒孫次第飲屠蘇。一門骨肉知多少,日出高時到老夫。”
○東坡親書
番江寓客趙叔簡編修,宣和故家,家藏東坡親書歷數紙。蓋坡爲郡日,當直司日生公事,必著於歷,當晚勾消,唯其事無停滯。故居多暇日,可從詩酒之適。“欲將公事湖中了,見說官閒事亦無”,乃秦少章所投坡詩,蓋狀其實。
○常產
煇頃侍鉅公,語及常產,公雲:“人生不可無田,有則仕宦出處自如,可以行志。不仕則仰事俯育,粗了伏臘,不致喪失氣節。有田方爲福,蓋福字從田,從衣。”雖得此說,三十年竟無尺土歸耕,老而衣食不足。福基淺薄,不亦宜乎。
○繳私書
舒亶知諫院,言:“中書檢正張商英與臣手簡,並以其婿王潙之所業示臣。商英官居宰屬,而臣職在言路,事涉幹請,不敢隱默。其商英手簡二紙並潙之所業一冊,今繳進。”詔商英落館閣校勘,監江寧酒。初,舒爲縣尉,坐手殺人停廢。無盡爲御史,言其纔可用,乃得改官。至是乃爾,士論惡之。同時呂吉甫,亦繳王荊公私書。彎弓成俗,亦何足多怪。
○府治回祿
元佑間,寶文閣直學士,中大夫李之純知開封府,廨宇遺火,降左中散大夫。近歲臨安府治偶失所戒,守臣自列,貶秩,免所居官。其亦用此故事耶?
○蟾芝
政和二年,待制李譓進蟾芝,上曰:“蟾,動物也,安得生芝!聞大相國寺市中多有鬻此者,爲玩物耳。譓從臣,何敢附會如此!”命以盆水漬之,一夕而解,竹釘故楮皆見。於是責譓以罔上,安置焉。又,己亥冬祀南郊,方登壇,樂作,使人推數小車,載火出於遠林。左右爭獻言爲異,指點鬨然。大司樂田爲押登壇歌,壇上大呼曰:“田爲先見!”而上亦不責也。時所謂祥瑞,亦有類此者。而蔡絛尚有“山產碼瑙水晶,地布醴泉芝草”,誇大其父相業。父子之罪通天,亦何辱書。
○樂語
蔡忠懷持正,初任邠州理掾,屬韓康公宣撫陝西,喜其所撰樂語全用韓氏事,薦之。康公弟持國尹開封,闢主左廂公事。後尹劉公責蔡庭參,蔡曰:“此禮起於藩鎮闢除掾屬,輦轂之下,比肩事主,雖有故事,亦不可用。”劉不能屈。神宗聞而嘉之,劉乃補外。忠懷爲小官,所守如此。今縣吏見長官,典竭以例告,違背理制者多矣。
○善能出身
紹興十一年,程克俊進呈,乞以貢院所考合格宗室善能,特令附正奏明殿試,以示勸獎。從之。高宗曰:“天族之貴,溺於燕安,往往自陷非法,若以綁典繩之,則非所以敘睦之恩。置而不問,又無以立國家之法。唯擇其好學從善者,稍加崇厲,以風其餘,是亦教化之術也。”宗室取應賜出身自此始。善能居無錫惠山,與煇居爲鄰,其後三、四任州縣,以選終調。
○臺評
蘇丞相子容因臺評去位,時左司諫虞策言:“蘇頌罷相,臣備言職朝廷進退宰相,宜有論列。而臣竊自念頌於元豐年曾薦舉臣,在臣之心,誠恐近薄,有犯風誼,以此不敢入文字,臣之失職,無所逃誅。”議者謂奏疏自列,略無隱情。當是時風俗忠厚如此。《夷堅庚志》書謝城莆任南牀日,論趙忠簡公不遺餘力,而謝爲趙之上客,豈逼於言責,不暇顧私恩,所見與虞異矣。
○書札過情
大父有手札藥方,乃用舊門狀紙爲策饋繢。見元佑間雖僧道可刺,亦大書“謹祗候某官起居某官,伏聽處分”,或雲“謹狀”,官稱略不過呼。紹興初,士大夫猶有以手狀通名,止用小竹筆親書,往還多以書簡,莫非親筆,小官於上位亦然。自行札子,禮雖至矣,情則反疏。司馬溫公常言:“與貴官書簡,有采紙數過三,皆不謹。”又云:“居處隨用所出紙札,未嘗他求。”所書止一二幅,世多石本,可見也。
○九僧詩
歐陽文忠公《詩話》:“國朝浮屠,以詩名子世者九人,故時有集號《九僧詩》。今不復傳矣。餘少時,聞人多稱其一曰惠崇,餘八人忘其名。”煇昔傳《九僧詩》:劍南希晝、金華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州簡長、貴城惟鳳、淮南惠崇、江南宇昭、峨眉懷古,並淮南惠崇,其名也。《九僧詩》極不多,有景德五年直史館張亢所著序,引惠崇《到長安》“人遊曲江少,草入未央深”之句,皆不載,以是疑爲節本。崇非但能詩,畫亦有名,世謂惠崇小景者也。“畫史紛紛何足數,惠崇晚出吾最許”,荊公詩云耳。
○屬筆
數十年前,僚屬有能文者,監司、郡守委作箋記,遇有所囑,必親作簡致叩。教官被公牒撰應用文字,亦親署名封達。近時此禮俱廢,但書司作承受傳導公牒 ,則若常程行移,至有“牒請照會,不請有違”之語。上官體貌益崇,士大夫浸失自重,此其一也。紹興間,先人官鎮江時,錄參王敏功告殂,帥守李茂嘉寶文率僚屬往其廨哭之。近年豈復有此氣象。
○昭達縱龜
舍弟昭達,淳熙壬寅丞長洲。沿檄往海鹽,回程次吳江,見岸旁漁舟取龜板,用銛刀剜其肉,最爲殘酷。小人牟利,忍於物命,不恤也。詢之,一枚才直一二錢。惻然動心,以一千得大小五百六十餘枚,貯於竹籮。度去漁舟差遠,以數枚置於版。舟行,旋取旋放,蓋恐僕隸輩用力拋擲,或墮沮洳中,反傷其生。半日方竟事。到家,其婦唐迎謂曰:“昨夢甲士數百人入門,雲荷官人見宥,各聲喏而去,殊不可曉。”初不知曾縱龜也。告以故,相與嘆息。自爾後,凡遇鱗介鮮活者,常取以善價,俾相忘於江湖,迄今毋怠。
○道昌相
無錫鄉僧道昌,蚤歲周遊諸方。在廬山雲居,因與人鬥毆,損左目。值同袍授以相術,久乃得出藍之譽。旋至都下,出入貴人之門,語多奇中。族叔樞密方官正字,昌一日語之:“旦夕當權法從。”時當國者深忌先傳除目,力止之,且雲:“勿爲我累。”又言最下館職,無攝禁近之理。昌執益堅,且刻只在今日。方付一笑間,兼權中書舍人命下。叔祖侍郎婺倅滿秩造朝,未暇幹堂,且歸嘉禾。忽得召命,叵測。入國門,昌曰:“通判必任言責。”亦痛詆其妄,來日入對,方知爲副端湯致遠薦。對畢,還寓舍,昌先在焉,理前語曰:“倘或不然,則相書不可用也。”語未既,報除察官。先人罷饒幙,有以敕局薦者。議已定,拘親嫌,改乞江東干官。往叩昌,昌曰:“必無成,後三四年方得之。”札子上,而所主執政報罷。後三年,竟得江東漕幹。有孫願者,赴部乞磨勘,已放散矣。昌曰:“以目下氣色觀之,非但改官參差,且恐折本。”孫大怒,欲治之。伺引見間,部吏有所邀,不從。乃擿曾過房,後歸宗,在法合追所授恩澤。有爲道地者,與補初等官,繼從孫道夫少從之闢,竟失志而卒。前三說皆親見之,孫又先人交承也。昌後莫知所往。
○瑞鶴仙
“櫻桃抄乳酪。正雨厭肥梅,風忺吹籜。鹹瞻格天閣。見十眉環侍,爭鳴絃索。茶甌試瀹。更良夜、沉沉細酌。問間生、此日爲誰,曾向玉皇、案前持橐。龜鶴。從他祝壽,未比當年,陰功堪託。天應不錯。教公議,細評泊。自和戎以來,謀國多少,蕭曹衛霍。奈胡兒自若,惟守紹興舊約。”閩士朱耆壽字國箕,爲秦伯和侍郎壽。朱久游上癢,博洽能文,一時諸公皆知之。以累舉得官,監臨安赤山酒,年八十餘而終。
○鄭俠封事二說
監安上門光州司理參軍鄭俠,上疏言:“去年大蝗,秋冬亢旱,今春不雨,麥苗乾枯,黍慄麻豆,皆不及種,五穀蛹貴,民情憂惶,十九懼死,逃移南北,困苦道塗 。方春斬伐,竭澤而漁,大營官錢,小營升米。草木魚鱉,亦莫生遂。夷狄輕肆,敢侮君國。皆由中外之臣,輔佐陛下不以道,以至於此,臣願陛下開倉廩,賑貧乏,有司掊斂不道之政,取一切罷去。庶幾早召和氣,上應天心,延天下蒼生垂死之命。君臣際會,貴乎知心。以臣之愚,深知陛下愛養民庶如赤子,故自即位以來,一有利民便物之事,無不毅然主張行之。陛下之心,亦願人人壽富,而中外之臣,略不推明陛下此心,乃恣其叨 懫,劓割生民,侵肌及骨,使之困苦而不聊生。夫陛下所存如彼,羣臣所爲如此。臺諫之臣,默默具位而不敢言事,至於規避百爲,不敢居是職事。凡百執事,又皆貪猥近利。使懷道抱識之士,皆不欲與之言。不識時然耶?陛下有以使之然耶臣?又見南征西伐,皆以其勝捷之勢,山川之形爲圖而來,無一人以天下憂苦,貨妻賣女,父子不保,遷移逃走, 困躓於藍縷,拆屋伐桑,爭貨於市,輸官黍慄,遑遑不給之狀爲圖而獻。臣謹以安上門日所見,繪爲一圖,百不及一,已可諮嗟涕泣。而況於千萬裏之外哉!謹隨狀呈奏。如陛下觀臣之圖,行臣之言。自今以往,至於十日不雨,乞斬臣於宣德門外,以正欺君謾天之罪。如少有所濟,亦乞正臣越分言事之刑。”
初不得即達,乃作邊檄,夜傳入禁中。時永洛失律,上方四顧,檄至不敢遏,燭啓封見圖畫饑民累累然。莫測,繼知爲諫疏,乃詔鄭俠勒聽,編管汀州。視當時諸公所上封事。雖語言太訐,使人主有不能堪,而自取譴斥,亦何補於事。漢元帝欲御樓船 ,薛廣德諫從橋,曰:“陛下不聽臣,臣自刎,以血污車輪,陛下不得入廟矣。”元帝不悅。先驅張猛進曰:“乘船危,就橋安,聖主不乘危。”元帝曰:“曉人不當如是邪?”以是知諫有取諷也。俠字介夫,福州人。書既上,或謂中有主之者,故興詔獄。俠改徙英州,辭連馮京、王堯臣、丁諷等,亦及王安國,除毀,放歸田裏。皆繇呂惠卿與安國兄有隙,故入其罪。熙寧十年手詔:“英州編管人鄭俠,元犯無上不道,情至悖逆,岱與之生,已爲大惠,可永不量移。”以有司用赦,應量移鄂州故也。於是刑房官吏皆被責罰。
又一說,上覽俠書,逐詔學士承旨韓維、知開封府孫永體量免行錢,三司使曾布體量市易,又發常平倉及放商稅,而青苗、免役亦全罷催。凡一十八事。繼下詔曰:“朕於政治,政失厥中,自冬迄春,愆陽爲滲。四海之內,被災者廣。意朕之聽納不得於理歟?獄訟非其情,賦斂失其節,忠謀讜言鬱於上聞,而阿諛壅蔽以成其私者謬陟?中外臣僚,直言闕政。”初,司馬光自判西京留臺以歸,絕口不論時事。 至是,讀詔泣下,乃復陳六事:一,青苗。二,免役。三,市易。四,邊事。五,保甲。六,水利雲。
●卷十二
○上饒古冢
先人罷信幕,暫寓法曹廨房。室間忽地陷尺許,微露棺和,亟遷避他宇。扣於州之耆舊,皆言下乃古冢,素多影響。向有法曹黃姓者,具牲酒,自作數語祭之。方圖擇高爽地以改卜,是夕,夢一偉丈夫來致謝,且雲:“陵谷變遷何常,業久處此,望相安存。”煇因思自謝惠連祭冥漠君之後,多仿其體。曾文昭子開亦有《瘞瓦棺文》,上饒寓公尹少稷諫議常稱高妙可配東坡《徐州祭枯骨》之作。“元祐七年正月,南京氵睿南湖,得瓦棺五,長者才三尺餘,闊不逾尺,厚不及寸。瓦有從文,初若堅緻,觸之皆壞。留守曾肇既往視之,命遷瘞於湖之東南若干步高阜之地,祭以酒果。按《禮》:有虞氏瓦棺,夏后氏堲周,商人棺槨,周人牆置翣。周人以商人之棺槨葬長殤,以夏后氏之堲周葬中殤、下殤,以有虞氏之瓦棺葬無服之殤。此棺其葬殤者歟?乃吊之曰:虞耶夏耶?商、周之人耶?勢耶富耶?抑賤而貧耶?生於何鄉幾晦朔,瘞於此地幾春秋耶?夭壽歸於共盡,老聃、彭祖與子其均耶?瓦爲藏而水爲宅,豈不復子之真耶?改卜高原,既深且固,於子爲戚,抑爲欣耶?有知也耶?無知也耶?尚有知也,其肯舍故而從新耶?”亦載在《曲阜集》。
○朱墨本
淳化五年,翰林學士張洎獻《重修太祖紀》一卷,以朱墨雜書,凡躬承聖問,及史官採摭事,即以朱別之。神宗正史,類因詆誣而非實錄,厥後刪改,亦有朱墨本傳於世,其用淳化故事歟?
○司馬田宅
邵康節居洛陽,宅契,司馬溫公戶名。園契,富鄭公戶名。莊契,王郎中戶名。若使今人爲之,得不貽寄戶免科調之譏乎?或謂田宅乃三公所予者,特未知王之名,當亦是元祐間人。
○職名三等
貼職初止有集賢殿修撰、直龍圖閣、祕閣三等耳。政和間,詔謂天下人才富盛,赴功趨事者衆,官職寡少,不足褒延多士,乃增置集英、右文、祕閣修撰三等。龍圖至祕閣凡六等,仍入雜壓。自昔直祕閣,例過稱龍圖。蓋直閣之名,舊纔有二,集英即集賢也。
○飼飢虎
端拱二年鋆幽細鯈裕呵佰麨荽淌紡卵彖埃??園狊鈾潰萴輝幹罥莂汯砣肷攪炙嵌齷喪明尤天,古雖有之,此則世未嘗有也。見《太宗實錄》。
○張守性
頃年,朝廷遣使投龍於茅山燕洞,石門自開,廣二尺餘,得古銅錢百餘,及金、銀環各一。按《茅山記》:梁普通中,晉陵女子錢妙真,年十九,辭親學道,誦《黃庭》七言。積四十年,道成,佩白練入洞,洞門自啓。至是,再開。煇母舅張守性,棄從事郎爲黃冠,受業茅山崇禧觀,師號尋真見素。時山中有高道劉蓑衣,喜其朴茂,常留在左右,因有所得。一向佯狂。嘗導煇遊燕洞,且俾窮探。以其語素不倫,謝之。仍說:“近入至裏,見仙人對弈,以新蓮相啖。方徘徊次,忽念恐知宮相尋,不覺身從後戶出。”知宮,其師也。後十餘年,以度牒寄其姊家。飄蕩至今,不知蹤跡。先人以其終日浪走,若有所營,因即其師號,戲易曰“尋魂見鬼”,親舊傳以爲笑。是乃五十年前事。一時人凋零殆盡,獨煇知之,並識於此。
○膽水膽土
信州鉛山,膽水自山下注,勢若瀑布,用以浸銅,鑄冶是賴。雖幹溢系夫旱澇,大抵盛於春夏,微於秋冬。古傳一人至水濱,遺匙鑰,翌旦得之,已成銅矣。近年水流斷續,浸銅頗費工力。凡古坑,有水處曰膽水,無水處曰膽土。膽水浸銅,工省利多。膽土煎銅,工費利薄。水有盡,土無窮。今上林三官,提封九路,檢踏無遺。膽水、膽土,其亦兼收其利。
○張懷素
張懷素,舒州人,自號落魄野人。崇寧元年入京師,至大觀元年事敗。牽引士類,一時以輕重定罪者甚衆。呂吉甫、蔡元度亦因是責降。蔡嘗語陳瑩中:“懷素道術通神,雖蜚禽走獸能呼遣之。”至言:“孔子誅少正卯,彼嘗諫以爲太早。漢、楚成皋相持,彼屢登高觀戰。不知其幾歲,殆非世間人也。”自古方士,怪誕固多有之,示有如此大言者。士大夫何信之篤、惑之深耶?後又有婦人虞,號“仙姑”,年八十餘,有少女色,能行大洞法。徽宗一日詔虞詣蔡京,京飯之。虞見一大貓,拊其背,語京曰:“識此否?乃章惇也。”京即詆其怪而無理。翌日,京對,上曰:“已見虞姑邪?貓兒事極可駭。”《熙寧日錄》亦載賜蔡州尼惠普號廣慈昭覺大師,惠普有妖術,朝士多問以禍福,富鄭公亦惑其說。
○火葬
浙右水鄉風俗:人死,雖富有力者,不辦蕞爾之土以安厝,亦致焚如。僧寺利有所得,鑿方尺之池,積涔蹄之水,以浸枯骨。男女骸骼,淆雜無辨,旋即填塞不能容,深夜乃取出,畚貯散棄荒野外。人家也。範忠宣公純仁帥太原,河東地狹,民惜地不葬其親。公俾僚屬收無主燼骨,別男女,異穴以葬。又檄諸郡仿此,不可以萬數計。仍自作記,凡數百言,曲折致意,規變薄俗。時元祐六年也。淳熙間,臣僚亦嘗建議:“柩寄僧寺歲久無主者,官爲掩瘞。”行之不力,今柩寄僧寺者固自若也。
○牜羊牱
至道元年,西南牜羊牱諸蠻貢方物。牜羊牱在宜州之西,累世不朝貢,至是始通。上問其吏寵光進地裏風俗,譯代對曰:“去宜州陸行四十五日,土宜五穀,人多食秔稻,持木弩於林木間射獐鹿。每三二百戶爲一州,州有長。殺人者不死,以其家財爲贖。王居有城郭,官府無壁壘,止短垣而已。”因遣令作本國歌舞,一人捧瓢笙而吹,如蚊蚋聲。須叟,數十輩連袂宛轉,以足頓地爲節。上笑令罷。牜羊牱使十數輩,從者百餘人,皆蓬髮黧面,狀如猿猱。使者衣虎皮氈裘,以虎尾加於首爲上飾,他悉類此。煇頃從使節出疆,抵燕,與渤海使先後入見。當少頃,於次際見其過前,服飾詭異,殆不可名狀。皆忍笑不禁,雖虜人在傍,亦失聲而笑。是誠可笑也!
○行蟲飛蟲
元豐六年冬祀,中書舍人朱服導駕。既進輦,忘設扆褥,遽取未至。上覺之,乃指顧問他事。少選褥至,乃登輦,以故官吏無被罪者。又一日,羣臣方奏事垂拱殿,見御衣有蟲自襟沿至御巾,上既拂之至地,視之,乃行蟲,其蟲善入人耳。上亟曰:“此飛蟲也。”蓋慮治及執侍者,聖德寬大如此。
○攔灘網
江上取魚,用攔灘網,日可俯拾。濱江人家得魚,留數日,俟稍敗方烹。或謂:“何不擊鮮?”雲:“鮮則必腥。”海上有逐臭之夫,於此益信。茲謂神奇化臭腐。又見故老言:承平時,淮甸蝦米用席裹入京,色皆枯黑,無味,以便溺浸一宿,水洗去,則紅潤如新。又歲久佩香,以虎子覆一夕,芬馥仍舊。茲謂臭腐化神奇。或雲無是理,答曰:“藥物中秋石何自而出?”
○王荊公墓
王荊公墓在建康蔣山東三里,與其子雱分昭穆而葬。紹聖初,複用元豐舊人,起呂吉甫知金陵。時待制孫君孚責知歸州,經從,呂燕待之,禮甚厚。一日,因報謁於清涼寺,問孫:“曾上荊公墳?”蓋當時士大夫道金陵,未有不上荊公墳者。五十年前,彼之士子,節序亦有往致奠者,時之風俗如此。曾子開亦有《上荊公墓詩》,見《曲阜集》。
○虜改沃州
虜改吾趙州爲沃州,蓋取以水沃火之義。識者謂沃字從“天”、“水”,則著國姓,中興之讖益章章雲。建炎初,從臣連南夫奏札言:女真號國曰金,而本朝以火德王,金見火即銷,終不能爲國家患。
○兩學記
政和三年,溫陵呂榮義著《兩學雜記》,凡七十二條,所書皆太學、辟雍事也。內一條:侯彭老,長沙人,建中靖國以太學生上書得罪,詔歸本貫。綴小詞別同舍:“十二封章,三千里路。當年走遍東西府。時人莫訝出都忙,官家送我歸鄉去。三詔出山,一言悟主。古人料得皆虛語。太平朝野總多歡,江湖幸有寬閒處。”雖曰小挫,而意氣安閒如此。??軍頃得於故老:此詞既傳,各齋厚贐其行。亦傳入禁中,即降旨令改正,屬同獲譴者不一,乃格。後繇鄉貢,竟登甲科。紹興十三年,再興太學,榮義尚在,累舉得光州助教。乃摭舊記,益未備,爲八十一條,更名《上庠錄》投進。而唱和詩《影妻椅妾》四篇,疑後來附入者。《上庠錄》嘗奏御,理不應褻。迨今五十餘年,庠均之士,未聞祖是編紀事實以廣賢關嘉話者,似爲缺典。
○範文正複姓
范文正公復元姓,用陶朱、張祿事,世皆傳誦。大中祥符五年,潯陽陶嶽作《五代史補》百餘條,蓋補王元之內相《五代史闕文》未備者。其書梁事,中有鄭準,性諒直,長於箋奏。成汭鎮荊南,闢爲推官。汭嘗殺人亡命,改姓郭氏,既貴,令準草表,乞歸本姓。其略曰:“臣門非冠蓋,家本軍戎。親朋之內,盱睢爲人報怨。昆弟之間,點染無處求生。背故國以狐疑,望鄰封而鼠竄。名非伯越,乘舟難效於陶朱。志切投秦,入境遂稱於張祿。如此,則前已有此聯,特文正公拈出尤爲切當雲。
○聚香鼎
毗陵士大夫有仕成都者,九日藥市,見一銅鼎,已破缺,旁一人贊取之。既得,叩何用,曰:“歸以數爐炷香環此鼎,香皆聚於中。”試之,果然,乃名“聚香鼎”。初不知何代物而致此異。
○船舫立名
頃年,西湖上好事者所置船舫,隨大小皆立嘉名。如“泛星槎”、“凌風舸”、“雪蓬”、“煙艇”,扁額不一,夷猶閒曠,可想一時風致。今貴遊家有湖船,不患制名不益新奇,然紅塵膠擾,一歲間能得幾回領略煙波?但閒泊浦嶼,資長年三老閉窗戶以適晝眠耳。園亭亦然。
○互送不歸己
鄰郡歲時以酒相饋問,有所不免。孫公之翰典州日,獨命別儲以備官用,一不歸於己。紹興間,周彥約侍郎爲江東漕,諸司所餉不欲卻,乃留公庫。迨移官,悉分遺官屬。仍以緡錢買書,以惠學者。
○響字
李公受<虛己>爲天聖從官,喜爲詩,與同年曾唱酬。曾謂曰:“子之詩雖工,而音韻猶啞爾。”李初未悟,後得沈休文所謂“前有浮聲,後有切響”,遂精於格律。煇在建康,識北客杜師顏,嘗言少陵《麗人行》“坐中八姨真貴人”,數目中“八”字最響。覓句下字,當以此類求之。杜早從陳子高學,此說蓋得於陳雲。
○惠民局
神宗朝創置賣藥所,初止一所,崇寧二年增爲五局,又增和劑二局。第以都城東西南北壁賣藥所爲名,議者謂失元創藥局惠民之意,歲得息錢四十萬以助戶部經費。今行在所置局,歲課雖視昔有損,意豈在夫羨贏,其於拯民瘼、施實惠,亦云博矣。
○四川茶馬
紹興四年,復置茶馬司,買到四尺五寸以上堪坡帶馬,每一千匹與轉一官。舊有主管茶馬、同提舉茶馬、都大提舉茶馬三等,今並廢,止留其一。高宗留意馬政,因韓世忠獻一駿馬,詔:“朕無用此,卿可自留,以備出入。”世忠曰:“今和議已定,豈復有戰陣事?”上曰:“不然。虜雖講和,戰守之備,何可少弛?朕方復置茶馬司,若更得西馬數萬匹,分撥諸將,乘此閒暇,廣武備以戒不虞。和議豈足深恃乎?”後又詔:“吳璘軍以川陝茶博馬價珠及紅髮之類,艱難之際,戰馬爲急。”又曰:“以茶博易珠玉、紅髮、毛段之物,悉痛朕心。”議者謂一西馬至江浙數千裏遠,在塗除倒斃外,及至,飼養調習久之,可充披帶用者能有幾?不知費縣官幾許財用。若夫官吏論賞增秩,抑末耳。
○《山陰圖》
煇頃於池陽一士大夫處見紙上橫卷《山陰圖》,乃葉石林家本。人物止三寸許,已再三臨寫,神韻尚爾不凡,況龍眠真筆邪。前有序、贊各八句,詞翰皆出石林。石林文集,世不見其全,此贊尚慮散逸,矧墨妙之雅玩乎。當時嘗錄其文,恐好奇之士雖不見畫,而欲想像高勝。今乃著於是:“龍眠李伯時畫許玄度、王逸少、謝安石、支道林四人像,作《山陰圖》。玄度超然萬物之表,見於眉睫。逸少藏手袖間,徐行若有所觀。安石膚腴秀澤,著屐,返首與道林語。道林羸然,出其後,引手出相酬酢。皆得其意。俯仰步趨之間,筆墨簡遠,妙絕一時。碧林道人梵隆,少規模伯時,爲餘臨寫,真僞殆不辨。更三十年,世當不知有兩伯時也。”此序也。贊曰:“揚眉軒然,意軼萬里。亦將焉往?”而竟斯止。日遠遊者,以是爲遊。疾走息陰,彼將安休?”其二:“翰墨之娛,以寫萬變。不償一姥,笑戢山扇。袖手縱觀,我行故遲。豈以懷祖,樂此逶迤?”其三:“韞玉于山,煒然不枯。我觀此容,非山澤儒。卻顧何爲?東山之陟。如何淮淝,乃折此屐?”其四:“一世所驅,顛倒衣裳。是身何依?獨委支郎。從容三人,亦躡其後。人所無言,聊一舉手。”後又見一本,摹益失真,第書四贊而亡其序。本,摹益失真,第書四贊而亡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