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祖寶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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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太祖寶訓

卷一

論治道

戊戌十二月癸巳,闢儒士範祖幹、葉儀。既至,祖幹持《大學》以進。太祖問:“治道何先?”對曰:“不出乎此書。”太祖命祖幹剖析其義,祖幹以爲帝王之道,自修身齊家以至於治國平天下,必上下四旁均齊方正,使萬物各得其所,而後可以言治。太祖曰:“聖人之道,所以爲萬世法。吾自起兵以來,號令賞罰一有不平,何以服衆?夫武定禍亂,文致太平,悉此道也。”甚加禮貌,命二人爲諮議。儀以疾辭,祖幹亦以親老辭,太祖皆許之。

丙午三月甲辰,太祖語太史令劉基、起居注王禕曰:“天下兵爭,民物創殘,今土地漸廣,戰守有備,治道未究,甚切於心。”基對曰:“戰守有備,治道必當有所更革也。”太祖曰:“喪亂之後,法度縱弛,當在更張,使紀綱正而條目舉。然必明禮義、正人心、厚風俗以爲本也。”禕對曰:“昔湯正桀之亂而修人紀,武王正紂之亂而敘彝倫,王上之言,誠吻合於前古也。”

吳元年十月癸丑,右御史大夫鄧愈等各言便宜事。太祖覽之,謂愈等曰:“治天下,當先其重且急者,而後及其輕且緩者。今天下初定,所急者衣食,所重者教化。衣食給而民生遂,教化行而習俗美。足衣食者在於勸農桑,明教化者在於興學校。學校興,則君子務德;農桑舉,則小人務本。如是爲治,則不勞而政舉矣。今卿輩所言,皆國家之不可闕者,但非所急。卿等國之大臣,於經國之道,庇民之術,尚當爲予盡心焉。”

洪武元年正月丁丑,太祖御奉天殿大宴羣臣,宴罷,因召君臣諭之曰:“朕本布衣以有天下,實由天命。當羣雄初起,所在剽掠,生民惶惶,不保朝夕。朕見其所爲非道,心常不然。既而與諸將渡江,駐兵太平,深思愛民安天下之道。自是十有餘年,收攬英雄,征伐四克,賴諸將輔佐之功,尊居天位。念天下之廣,生民之衆,萬幾方殷,朕中夜寢不安枕,憂懸於心。”御史中丞劉基對曰:“往者四方未定,勞煩聖慮。今四海一家,宜少紓其憂。”太祖曰:“堯、舜聖人,處無爲之世,尚且憂之,矧德匪唐虞,治非雍熙,天下之民方脫創殘,其得無憂乎?夫處天下者當以天下爲憂,處一國者當以一國爲憂,處一家者當以一家爲憂。且以一身與天下國家言之,身小也,所行不謹,或致顛蹶,所養不道,或生疢疾。況天下國家之重,豈可頃刻而忘警畏耶?

戊寅,太祖諭中書省臣曰:“成周之時,治掌於冢宰,教掌於司徒,禮掌於宗伯,政掌於司馬,刑掌於司寇,工掌於司空。故天子總六官,六官總百執事,大小相維,各有攸屬,是以事簡而政不紊,故治。秦用商鞅,變更古制,法如牛毛,暴其民甚,而民不從,故亂。卿等任居宰輔,當振舉大綱,以率百寮,贊朕爲治。”

四月丙辰,太祖謂侍臣曰:“吾見史傳所書,漢唐末世,皆爲宦官敗蠹,不可拯救,未嘗不爲之惋嘆。此輩在人主之側,日見親信,小心勤勞,如呂強、張承業之徒,豈得無之?但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聖人之深戒。其在宮禁,止可使之供灑掃、給使令、傳命令而已,豈宜預政典兵?漢唐之禍,雖曰宦官之罪,亦人主寵愛之使然。向使宦官不得典兵預政,雖欲爲亂,其可得乎?”

七月辛巳,太祖與侍臣論及創業之難,太祖曰:“朕賴將帥之力,掃除禍亂,以成大業。今四海漸平,朕豈不欲休養以自娛?然所畏者天,所懼者民。苟所爲一有不當,上違天意,下失民心,馴致其極,而天惡人怨,未有不危亡者矣。朕每念及之,中心惕然。”

十月己卯,民有告富人謀反者。命御史臺臣、刑部勘問,皆不實。臺臣言:“告者事在赦前,宜編戍遠方。”刑部言:“當抵罪。”太祖以問秦裕伯,對曰:“元時凡告謀反不實者,罪止杖一百,以開來告之路。”太祖曰:“不然。奸徒若不抵罪,天下善人爲所誣多矣。自今凡告謀反不實者,抵罪。有司著爲令。”

洪武二年正月庚子,太祖御奉天門,召元之舊臣問其政事得失。馬翼對曰:“元有天下,以寬得之,亦以寬失之。”太祖曰:“以寬得之,則聞之矣。以寬失之,則未之聞也。夫步急則躓,弦急則絕,民急則亂。居上之道,正當用寬。但云寬則得衆,不雲寬之失也。元季君臣耽於逸樂,循至淪亡,其失在於縱,元實非寬也。大抵聖王之道,寬而有制,不以廢棄爲寬;簡而有節,不以任易爲簡。施之適中,則無弊矣。”

洪武四年六月庚戌,太祖御奉天門,謂吏部尚書詹同曰:“論行事於目前,不若鑑之往古。卿儒者,宜知古先帝王爲治之道,試爲朕言之。”同對曰:“古先帝王之治,無過於唐虞、三代可以爲法也。”太祖曰:“三代而上,治本於心;三代而下,治由於法。本於心者,道德仁義,其用爲無窮;由乎法者,權謀術數,其用蓋有時而窮。然爲治者,違乎道德仁義,必入乎權謀術數。甚矣,擇術不可不慎也。”

洪武十一年三月壬午,太祖謂禮部臣曰:“《周書》有言:人無於水鑑,當於民監。人君深居獨處,能明見萬里者,良由兼聽廣覽,以達民情。胡元之世,政專中書,凡事必先關報,然後奏聞。其君又多昏蔽,是致民情不通,尋至大亂,深可爲戒。大抵民情幽隱,猝難畢達。苟忽而不究,天下離合之機系焉,甚可畏也。所以古人通耳目於外,監得失於民,有見於此矣。爾禮部其定奏式,申明天下。”

洪武十二年三月己巳,太祖與禮部尚書朱夢炎論治民之道。太祖曰:“君之於民,猶心於百體,心得其養,不爲淫邪所幹,則百體皆順令矣。苟無所養,爲衆邪所攻,則百病生焉。爲君者能親君子、遠小人,朝夕納誨,以輔其德,則政教修而恩澤布人,固有不言而信、不令而從者矣。若惑於憸壬,荒於酒色,必怠於政事,則君德乖而民心離矣,天下安得而治?”夢炎對曰:“陛下所諭甚切,實帝王爲治之要。”

十一月己亥,太祖御奉天門視朝畢,顧謂翰林待制吳沉曰:“人主治天下,進賢納諫,二者甚切要事也。”沉對曰:“誠如聖諭。但求之於古,能行者亦鮮。是以亂日常多,治日常少。”太祖曰:“使其真知賢者能興其國,何有不好?真知諫者在於患己,何有不納?唯其知之不真,是以於己難入。若誠能好賢,則不待招徠,而賢者自至;誠能納諫,則不待旌賞,而諫者必來。”沉對曰:“陛下此言,誠國家興治之要。”

洪武十三年六月庚申朔,太祖謂侍臣曰:“人主能清心寡慾,常不忘博施濟衆之意,庶幾民被其澤。”侍臣對曰:“陛下此心,即天地之心也。惟人主之心無慾,故能明斷萬事。萬事理,則天下生民受其福。”太祖曰:“人之不能明斷者,誠以欲害之也。然明斷亦不以急遽苛察爲能。苟見有未至,反損人君之明。求之太過,則虧人君之量。”

洪武十四年十一月乙巳,蘇州府民有上治安六策者。太祖覽之,以示近臣曰:“此人有忠君愛國之心,但於理道未明耳。蓋人主之心,當以愛物爲主;治國之道,當以用賢爲先。致治在得人,不專恃法。今此人首言用法,不知務矣。”

洪武十七年三月甲辰,太祖諭侍臣曰:“天下無難治,惟君臣同心一德,則庶事理而兆民安矣。唐虞三代之時,君臣同心一德,故能致雍熙太和之盛。後世庸主,治不師古,君臣之間動相猜疑,以致上下相隔,情意不孚。君有所爲,而臣違之,臣有所論,而君拂之。如此欲臻至治,何可得也?朕今簡用賢能,以任天下之政,思與卿等同心一德,協於政治,以康濟斯民。卿等勉之,以副朕懷。”羣臣皆頓首謝。

七月戊戌,太祖御東閣,翰林待詔朱善等侍。太祖曰:“人君能以天下之好惡爲好惡,則公;以天下之智識爲智識,則明。”又曰:“人之常情,多矜以能,多言人過。君子則不然。揚人之善,不矜己之善;貸人之過,不貸己之過。”又曰:“萬事不可以耳目察,惟虛心以應之;萬方不可以智力服,惟誠心以待之。”善等頓首稱善。

八月丙寅朔,太祖謂廷臣曰:“治天下者,不盡人之財,使人有餘財;不盡人之力,使人有餘力。斯二者,人皆知之。至於不盡人之情,使人得以適其情,人或未知也。夫使人得以適其情者,不以吾之所欲而妨人之所欲。蓋求竭吾之所欲者,所求必得而所禁必行。如此,則人有不堪。於是求有所不得,禁有所不止,則下之奉上者其情竭,而上之待下者其情疏矣。上下之情乖,而國欲治者,未之有也。”

十一月乙丑,太祖御東閣,從容謂侍臣曰:“責難之辭,人所難受,明君受之,爲無難;諂諛之語,人所易從,昏主信之,爲易入。朕觀唐虞君臣賡歌責難之際,氣象雍容,後世以諂諛相勸,如陳後主、江總輩污濊簡策,貽譏千古,此誠可爲戒。”右春坊右贊善董倫對曰:“誠如陛下所諭,惟明主則能慎擇。”太祖曰:“責難不入於昏君,而諂諛難動於明主。人臣以道事君,惟在守之以正。若患得患失,則無所不至矣。”

洪武十八年九月庚午,太祖御華蓋殿,命文淵閣大學士朱善講《周易》。至《家人》,太祖曰:“齊家治國,其理無二。使一家之間長幼內外各盡其分,事事循理,則一家治矣。一家既治,達之一國,以至天下,亦舉而措之耳。朕觀其要只在誠實而有威嚴,誠則篤親愛之恩,嚴則無閨門之失。”善對曰:“誠如聖諭。”

洪武十九年正月己巳,太祖與侍臣論治道。太祖曰:“治民猶治水,治水者順其性,治民者順其情。人情莫不好生惡死,當省刑罰、息干戈以保之;莫不厭貧喜富,當重農時、薄賦斂以厚之;莫不好佚惡勞,當簡興作、節徭役以安之。若使之不以其時,用之不以其道,但抑之以威,迫之以力,強其所不欲,而求其服從,是猶激水過顙,非其性也。”

洪武二十二年三月壬辰,太祖御謹身殿,觀《大學》之書,謂侍臣曰:“治道必先於教化,民俗之善惡,即教化之得失也。《大學》一書,其要在於修身。身者,教化之本也。人君身修,而人化之,好仁者恥於爲不仁,好義者恥於爲不義。如此,則風俗豈有不美?國家豈有不興?苟不明教化之本,致風陵俗替,民不知趨善,流而爲惡,國家欲長治久安,不可得也。”

洪武二十五年七月庚辰朔,太祖御右順門,與侍臣論治道,因及理亂。太祖曰:“爲治之道有緩急。治亂民不可急,急之則益亂;撫治民不可擾,擾之則不治。故烹鮮之言雖小,可以喻大,治繩之說雖淺,可以喻深。”侍臣對曰:“誠如聖諭。”

洪武二十七年正月辛酉,太祖退朝,顧謂翰林學士劉三吾曰:“朕歷年久而益懼者,恐爲治之心有懈也。懈心一生,百事皆廢,生民休慼系焉。故日慎一日,惟恐弗及。如是而治效猶未臻。甚矣,爲治之難也。自昔先王之治,必本於愛民。然愛民而無實心,則民必不蒙其澤。民不蒙其澤,則衆心離於下,積怨聚於上,國欲不危,難矣。朕每思此,爲之惕然。”

三月辛丑,太祖謂侍臣曰:“人主之聰明,不可使有壅蔽。一有壅蔽,則耳目聾瞽,天下之事,俱無所達矣。”翰林學士劉三否對曰:“人君惟博採衆論,任用賢能,則視聽廣而聰明無所蔽。若信任憸邪,隔絕賢路,則視聽偏而聰明爲所蔽矣。”太祖曰:“人主以天下之耳目爲視聽,則是非無所隱,而賢否自見。昔唐玄宗內惑於聲色,外蔽於權奸,以養成安史之亂。及京師失守,倉皇出幸,雖田夫野老皆能爲言其必有今日者。玄宗雖恍然悔悟,亦已晚矣。夫以田夫野老皆知,而玄宗不知,其蔽於聰明甚矣。使其能廣視聽,任用賢能,不爲邪佞所惑,則亂何從生矣。”

敬天

洪武元年正月甲戌,太祖將告祀南郊,戒飭百官執事曰:“人以一心對越上帝,毫髮不誠,怠心必乘其機,瞬息不敬,私慾必投其隙。夫動天地,感鬼神,惟誠與敬耳。人莫不以天之高遠、鬼神幽隱而有忽心。然天雖高,所鑑甚邇;鬼神雖幽,所臨則顯。能知天人之理不二,則吾心之誠敬自不容於少忽矣。今當大祀,百官執事之人各宜慎之。”

洪武二年三月戊戌,翰林學士朱升等奉敕撰齋戒文,上曰:“凡祭祀必先齋戒,而後可以感動神明。戒者禁止其外,齋者整齊其內。沐浴更衣,出宿外舍,不飲酒,不茹葷,不問疾,不弔喪,不聽樂,不理刑名,此則戒也。專一其心,嚴畏敬慎,不思他事,苟有所思,即思所祭之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精白一誠,無須臾間,此則齋也。大祀齋戒七日,前四日爲戒,後三日爲齋。中祀齋戒五日,前三日爲戒,後二日爲齋。”既進覽,太祖曰:“凡祭祀天地、社稷、宗廟、山川等神,是爲天下生靈祈福,宜下令百官一體齋戒。若自有所禱於天地百神,不關於民者,恐百官齋戒不致專精,則不下令。”又謂省部臣曰:“朕每祭享天地、百神,惟伸吾感戴之意,禱祈福祉,以佑生民,未嘗敢自徼惠也。且齋戒所以致誠,誠之至與不至,神之格與不格,皆繫於此。故朕每致齋,不敢有一毫懈怠。今定齋戒之期,大祀以七日,中祀以五日,不無太久。大抵人心久則易怠,怠心一萌,反爲不敬。可止於臨祭齋戒三日,務致精專,庶幾可以感格神明矣。”命太常着爲令。

五月癸卯夏至,祀皇地祗於方丘。禮成,太祖御便殿,謂侍臣曰:“上天之命,朕不敢知。古人有言,天命不易。又曰天命無常。難保無常之天命,付驕縱淫佚之庸主,豈有不敗?朕嘗披覽載籍,見前代帝王,當祭祀時,誠敬或有未至,必致非常妖孽,天命亦隨而改。每念至此,中心惕然。”

十一月己巳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圜丘,奉仁祖淳皇帝配位。禮成,太祖御奉天殿,百官行慶成禮。既畢,出御奉天門,謂羣臣曰:“祭祖在乎誠敬,不在乎物之豐薄。物豐矣而誠有未至,神不享焉;物雖薄而誠至,神則享之。所謂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嘗聞以德受福,未聞以物徼福者也。昔陳友諒服袞冕,乘玉輅,豐牲帛,而行郊祀之禮。彼恣行不道,毒虐生靈,積惡於己,而欲徼福於天,可乎?朕凡致祭,其實爲國爲民,非有私求之福。苟誠意未至,徒尚禮文,而欲徼福於己,豈不獲罪於天耶?”

洪武四年十一月丙辰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圜丘。禮成,太祖謂羣臣曰:“帝王奉天以君臨兆民,當盡事天之道。前代或三歲一祀,或歷年不舉。今朕歲以冬至祀圜丘,夏至祀方丘,遵古典禮,將以報覆載之大德。惟夙夜寅威,冀精神昭格,庶陰陽和,風雨時,以福斯民。”羣臣鹹頓首曰:“陛下敬天勤民,古未有也。”

洪武十年十月壬子,觀心亭成,太祖親倖焉。召致仕翰林學士承旨宋濂語之曰:“人心易放,操存爲難。朕日酬庶務,罔敢自暇自逸,況有事於天地廟社,尤用祗惕。是以作爲此亭,名曰觀心,致齋之日,端居其中。吾身在是,而吾心即在是,卻慮凝神,精一不二,庶幾無悔。卿爲朕記之,傳示來裔。”

洪武二十年正月甲子,大祀天地於南郊。禮成,天氣清明,聖情悅豫。侍臣進曰:“此陛下敬天之誠所致。”太祖曰:“所謂敬天者,不獨嚴而有禮,當有其實。天以子民之任付於君,爲君者欲求事天,先必恤民。恤民者,事天之實也。即如國家命人任守令之事,若不能福民,則是棄君之命,不敬孰大焉。”又曰:“爲人君者,父天母地子民,此職分之所當盡。祀天地,非祈福於己也,實爲天下蒼生也。”

孝思

甲辰四月乙未,中書省臣進宗廟祭享及月朔薦新禮儀,太祖御白虎殿,覽畢退,自殿西步自戟門東,忽悲愴流涕。謂宋濂、孔克仁曰:“吾昔遭世艱苦,饑饉相仍。當時二親俱在,吾欲養而力不給。今賴祖宗之佑,化家爲國,而二親不及養,追思至此,痛何可言?”因命並錄皇考妣忌日,歲時享祀,以爲常。

吳元年四月辛亥,仁祖忌日,太祖詣廟祭畢,退御便殿,泣下不止。起居注詹同侍側,再三慰之。太祖曰:“往者吾父以是月六日亡,兄以九日亡,母以二十二日亡,一月之間,三喪相繼,人生值此,其何以堪?終天之痛,念之罔極。”愈嗚咽不勝,左右皆不能仰視。

丁卯,仁祖後忌日。太祖詣廟祭畢,退御便殿,謂侍臣朱升曰:“昔吾母終時,吾年甫十七,侍母病,晝夜不離側。吾次兄經營家事,母遣呼與偕來,囑曰:‘我今病,度不起,汝兄弟善相扶持,以立家業。’言訖而終。今大業垂成,母不及見,語猶在耳,痛不能堪也。”因悲咽泣下,羣裏莫不感惻。

洪武元年正月乙亥,追尊四代考妣。祭訖,太祖顧謂李善長曰:“朕荷先世積累之勤,慶及於躬,撫臨憶兆。今遵行令典,尊崇先代,齋肅一心,對越神靈,所謂焄蒿悽愴,若或見之。”善長對曰:“陛下誠孝感通,達於幽顯。”太祖曰:“奉先思孝,祭神如在。誠敬無間,神靈其依。苟或有間,非奉先思孝之道也。”

二月壬子,定宗廟時享之禮。既而太常又進宗廟月朔薦新禮。太祖覽畢,謂羣臣曰:“宗廟之祀,所以隆孝思也。然祭之於後,不若養之於先,朕今不及矣。嘗聞爲人子者,願爲人兄,其意謂爲兄待膝下之日,早於養之日也。朕於子爲人弟,親存而幼,不能以養。及長而富有天下,則親歿矣,雖欲以天下養,其可得乎?”因悲嘆久之,命以月朔薦新儀物著之常典,俾子孫世承之。

洪武二年四月乙亥,太祖因侍臣言及醫者吮癰事,曰:“朕嘗思人子於其親,一體而分者也。思念之篤,精誠之至,必相感通。朕思遭兵亂,母后之墳爲兵所發,朕收遺骸,失一指骨於墳近地,遍求不可得。忽得一骨,然未敢必其是。聞世有以指血驗之者,遂齧指滴血其上,果透入其中。及以他骨驗之,則血不入。乃知親之氣血相感如是,與他人自不同也。故古人有母搤臂噬指,而子即心痛,理有之矣。今人父子兄弟一遇利害,或悖戾不相顧者,獨何心哉?”

九月己酉,太祖聖誕日。朝罷,退御便殿,謂侍臣曰:“朕昔喪親,適值艱難之際,今富有天下,不能爲一朝之養,此終身之痛也。朕昨夢見客親聚處之歡,一如平生.益父母子孫,本同一氣,精神所格,有感必應,孰謂的明異達耶?”侍臣曰:“此陛下孝誠感通,形諸夢寐,非偶然也。”

洪武四年正月己巳,命建奉先殿。太祖謂禮部尚書陶凱曰:‘朕聞事死如事生。朕祖考陟遐已久,不能致其生事之誠,然於追養之道,豈敢怠忽?”復感嘆曰:“養生之樂,不足於生前,思親之苦,徒切於身後.今歲時祭享,則於太廟。至於晨昏謁見、節序告奠,古必有其所。爾其考論以聞。”

洪武八年三月丙寅,命皇太子及諸王往鳳陽祭皇陵。太祖惻然曰:“吾祖宗去世既遠,吾父母又相繼早亡,每念劬勞鞠育之恩,惟有感痛而已。今日雖尊爲天子,富有四海,欲致敬盡孝,爲一日之奉,不可得矣。哀慕之情,昊天罔極。今鳳陽陵寢所在,特命爾等躬詣致祭,以代朕行。孔子曰:‘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爾等敬之。”因悲嘆不自勝,太子諸王皆感泣。

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己丑,享太廟畢,太祖步出廟門,徘徊顧立,指桐梓謂太常臣曰:“往年種此,今不覺成林。鳳陽陵樹,當亦似此。”因感愴泣下。又曰:“昔太廟始成,遷主就室。禮畢,朕退而休息,夢朕皇考呼曰:‘西南有警。’覺即視朝,果得邊報。祖考神明,昭臨在上,無時不存。爾等掌祭祀,宜加敬慎,旦暮中使供灑掃,奉神主。恐有不虔,當以時省視,務宜齋潔,以安神靈。”

謹好尚

洪武元年閏七月丁卯,太祖謂侍臣宋濂等曰:“自古聖哲之君,知天下之難保也,故遠聲色,去奢靡,以圖天下之安,是以天命眷顧,久而不厭。後世中材之主,當天下無事,侈心縱慾,鮮克有終。至如秦始皇、漢武帝,好尚神仙,以求長生,疲精勞神,卒無所得。使移此心以圖治,天下安有不理?以朕觀之,人君清心寡慾,勤於政事,不作無益以害有益,使民安田裏,足衣食,熙熙皞皞而不自知,此即神仙也。功名垂於簡冊,聲名流於後世,此即長生不死也。夫恍惚之事難憑,幽怪之說易惑,在謹其所好尚耳。朕常夙夜兢業,圖天下之安,其敢遊心於此!”濂對曰:“陛下斯言,足以祛千古之惑。”

洪武六年正月辛酉,太祖謂儒臣詹同曰:“朕嘗思聲色乃伐性之斧斤,易以溺人,一有溺焉,則禍敗隨之,故其爲害甚於鴆毒。朕觀前代人君,以此敗亡者不少。蓋爲君居天下之尊,享四海之富,靡曼之色,窈窕之聲,何求而不得?苟不知遠之,則人乘間納其淫邪,不爲靡惑者幾人焉。況創業垂統之君,爲子孫之所承式,尤不可以不謹。”同對曰:“不邇聲色,昔成湯所以垂裕後昆。陛下此言,乃端本澄源之道,萬世子孫之法也。”

洪武十六年四月乙亥,太祖謂侍臣曰:‘“人君不能無好尚,要當慎之。蓋好功則貪名者進,好財則言利者進,好術則遊談者進,好議則巧佞者進。夫偏於好者,鮮有不累其心。故好功不如好德,好財不如好廉,好術不如好信。好諛不如好直。夫好得其正,未有不治。好失其正,未有不亂。所以不可不慎也。”

洪武二十年八月戊申朔,太祖謂侍臣曰:“人君一心,當謹嗜好,不爲物誘,則如明鏡止水,可以鑑照萬物。一爲物誘,則如鏡之受垢,水之有滓,昏翳汩濁,豈能照物?”侍臣對曰:“陛下謹嗜好,正心之道,莫過於此。”太祖曰:“人亦豈能無好,但在好所當好耳。如人主好賢,則在位無不肖之人;好直,則左右無諂位之士。如此,國無不治。苟好所不當好,則正直疏而邪佞進,欲國不亂,難矣。故嗜好之間,治亂所由生也。”

洪武二十九年四月丙申,太祖謂侍臣曰:“朕觀古人於聲色之好,亦不能無,如公劉之於貨,太王之於色,好之不過其度也。若太康之盤遊,桀紂之內嬖,秦漢以下,耽於宮室苑囿及畋獵禱祠、奇伎淫巧之類,此好之失其度也。好失其度,所以敗亡。要之不邇聲色,不殖貨利,惟成湯得其正也。”

十一月乙卯朔,太祖御武英殿。謂侍臣曰:“夫好憎者,人情所不能無也。然好得其正,憎得其實,斯不陷於一偏。至於喜怒,莫不皆然。一有所偏,則人得而中之矣。大抵人能不偏於好憎喜怒,則此心廓然大公,不爲物累,是以耳目聰明猶如神矣。”

謙德

甲辰正月丙寅朔,羣臣以上功業日隆,展表勸進。太祖曰:“戎馬未息,瘡痍未蘇,天命難必,人心未定。若遽稱尊號,誠所未遑。昔武王克商,戢干戈,橐弓矢,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大告武成,然後與民更始,曷嘗遽自稱尊?今日之議且止,天下大定,行之未晚。”君臣固請不已,乃即吳王位。

吳元年七月甲申,相國李善長勸太祖即帝位,太祖未之許。善長等力請曰:“殿下起濠梁,不階尺土,遂成大業。四方羣雄剗削殆盡,遠近之人莫不歸心,誠見天命所在。願早正位號,以慰臣民之望。”太祖曰:“我思功未覆於天下,德未孚於人心,一統之勢未成,四萬之塗尚梗。若稱大號,未愜輿情。自古帝王之有天下,知天命之已歸,察人心之無外,猶且謙讓未遑,以俟有德。常嘆陳友諒初得一隅,妄自稱尊,志驕氣傲,卒致亡滅,貽譏於後,吾豈得更自蹈之!若天命在我,固自有時,無庸汲汲也。”

十二月丙寅,宣國公李善長預進儀衛,太祖見仗內旗有“天下太平,皇帝萬歲”字,顧謂善長曰:“此誇大詞也。古者大旗之制,各有其屬,若日月、蛟龍、熊虎、鳥隼、龜蛇之類,所以昭儀物,辨等威。若‘太平’、‘萬歲’之名,此直誇耳,莫若以‘天佑邦家,海宇康寧’易之,庶幾順理。”既而復諭之曰:“此亦近誇,宜並去之。”

洪武四年二月癸巳,淮安、寧國、揚州、台州府並澤州各獻瑞麥共二十本,羣臣皆賀。太祖曰:“朕爲民主,惟思修德致和,以契天地之心,使三光平,寒暑時,五穀熟,人民育,爲國家之瑞。蓋國家之瑞,不以物爲瑞也。昔堯舜之世,不見祥瑞,曾何損於聖德?漢武帝獲一角獸,產九莖芝,當時皆以爲瑞,乃不能謙抑自損,撫輯民庶,以安區宇,好功生事,卒使國內空虛,民力困竭,後雖追悔,已無及矣。其後神爵、甘露之侈,致山崩地震,而漢德於是乎衰。由是觀之,嘉祥無徵而災異有驗,可不戒哉!”

十月甲戌,甘露降於鐘山,羣臣稱賀。太祖曰;“休咎之徵,雖各以類應,朕德涼薄,烏足以致斯。”翰林應奉睢稼對曰:“聖人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寧,中及萬靈,則膏露降。陛下恭敬天地,輯和人民,故嘉祥顯着。”起居注魏觀曰:“帝王恩及於物,順於人而甘露降。陛下寬租賦,減徭役,而百姓歡豫,神應之至,以此故也。”翰林侍讀學士危素曰:“王者敬養耆老,則甘露降,而松柏受之。今甘露降於松柏,乃陛下尊賢養老之所致也。宜告於宗廟,頒示史館,以永萬億年無疆之休。”太祖曰:“卿等援引載籍,言非無徵。然朕心存警惕,惟恐不至。烏敢當此?一或忘鑑戒而生驕逸,安知嘉祥不爲災之兆乎!告諸宗廟,頒之史館,非所以垂示於天下後世也。”羣臣皆頓首謝。

洪武三年五月丁巳,鳳翔府寶雞縣進瑞麥一莖五穗者一本,三穗者一本,二穗者十有餘本。太祖謂廷臣曰:“曏者鳳翔饑饉,朕閔其民,故特遣人賑恤。曾未數月,遽以瑞麥來獻。借使鳳翔民未粒食,雖有瑞麥何益?苟其民皆得所養,雖無瑞麥何傷?朕嘗觀自古以來,天下無金革鬥爭之事,時和歲豐,家給人足,父慈子孝,夫義婦德,兄愛弟敬,風俗淳美,此足爲瑞。若此麥之異,特一物之瑞耳,非天下之瑞也。”

八月丁丑,禮部尚書陶凱等言進膳舉樂。太祖曰:“古之帝王功業隆盛,治洽生民,上下之間,熙然太和,雖日舉樂,未爲過也。今天下雖定,人民未蘇,北征將士尚在暴露之中,此朕宵旰憂勤之不暇,豈可忘將士之勞而自爲佚樂也哉?俟大兵凱還,士卒無戰伐之勞,人民罷轉輸之苦,然後以樂侑膳,未晚也。”

洪武四年閏三月壬午,太祖閱翰林所撰《武臣誥》文,有“佐朕武功,遂寧天下”之語,即改作“輔朕戎行,克奮忠勇”。因詔詞臣諭之曰:“卿此言太過。堯舜猶病博施,大禹不自滿假,朕何敢自侈大之言乎?自今措詞,務在平實,毋事誇張。”

洪武五年六月癸卯,句容縣民獻嘉瓜二,同蒂而生。太祖御武樓,中書省臣率百官以進,禮部尚書陶凱奏曰:“陛下臨御,同蒂之瓜產於句容。句容,陛下祖鄉也,實爲禎祥。蓋由聖德和同,國家協慶,故雙瓜聯蒂之瑞獨見於此,以彰陛下保民愛物之仁,非偶然者。”太祖曰:“草木之瑞,如嘉禾並蓮、合歡連理、兩岐之麥、同蒂之瓜,皆是也。卿等以此歸德於朕,朕否德,不敢當之。縱使朕有德,天必不以一物之禎祥示之。苟有過,必垂象以譴告,使我克謹其身,以保其民,不至於禍殃。且草木之祥,生於其土,亦惟其土之人應之,於朕何預?若盡天地間時和歲豐,乃王者之禎。”故遂爲贊,並賜其民錢而遣之。

洪武八年十一月甲戌,甘露降於南郊,羣臣鹹稱賀,獻歌詩以頌德。太祖曰:“人之常情,好祥惡妖。然天道幽微莫測,若恃祥而不戒,祥未必吉;睹妖而能懲,妖未必皆兇。蓋聞災而懼,或者蒙休,見瑞而喜,可以致咎。何則?凡人懼則戒心常生,喜則侈心易縱。朕德不逮,惟圖修省之不暇,豈敢以此爲己所致哉?”

洪武十八年四月乙未,五色雲再見,禮部請率百官表賀。太祖諭之曰:“天下康寧,人無災害,祥瑞之應,固和氣所召。昔舜有《卿雲》之歌,在當時,有元愷嶽牧之賢相與共治,雍熙之治。朕德不逮,治化未臻,豈可遽以是受賀?前代帝王喜言祥瑞,臣下從而和之,往往不知省懼,以至災異之來,不復能弭。蓋誇侈之心生,則戒懼之志怠,故鮮克終,可以爲戒。”

洪武二十一年五月乙酉,五色雲見,翰林學士劉三吾進曰:“雲物之祥,徵乎治世。舜之時形於詩歌,宋之時以爲賢人之符。此實聖德所致,國家之美慶也。”太祖曰:“古人有言,天降災祥在德。誠使吾德靡悔,災亦可弭。苟爽其德,雖祥無福。要之國家之慶,不專於此也。”

洪武二十八年七月戊戌,河南汝寧府確山縣野蠶成繭,羣臣賀表。太祖曰:“人君以天下爲家,使野蠶成繭,足以衣被天下之人,朕當受賀。一邑之內偶然有之,何用賀爲?”

洪武二十九年正月乙丑,太祖罷朝,從容問左右民間事。禮部尚書閻克新對曰:“聖澤深廣,天下之民各安生業,幸蒙聖治。”太祖曰:“雖堯舜在上,不能保天下無窮民。若謂民皆安業,朕恐未然,何得遽言至治?”克新對曰:“聖德謙虛,不自滿假,則天下之民受福無窮矣。”

經國

壬寅六月戊寅,元中書平章察罕帖木兒遣使前來致書,太祖謂左右曰:“予觀察罕書,詞婉而媚,是欲餡我。我豈可以甘言誘哉?況徒以書來,而不還我使者,其情僞可見。吾觀天下事勢,若天未厭元,而彼之所爲有以厭服人心,則事未可知。今其所爲違天悖理,豈能有成?且人謀不如天從。天與人,人不得違。人貪天,天必不與。我之所行,一聽於天耳。夫天下猶器也。衆人爭之必裂,一人持之則完。今張士誠據浙西,陳友諒據江漢,方國珍、陳友定又梗於東南,天下紛紛,未有定日。予方有事之秋,未暇與較,姑置不答。”

甲辰正月戊辰,太祖還朝,謂左相國徐達等曰:“卿等爲生民計,推戴予。然建國之初,當先正紀綱。元氏昏亂,紀綱不立,主荒臣專,威福下移,由是法度不行,人心渙散,遂致天下騷亂。今將相、大臣輔相於我,當鑑其失。宜協心爲治,以成功業。毋苟且因循,取充位而巳。”又曰:“禮法,國之紀綱。禮法立,則人志定,上下安。建國之初,此爲先務。吾昔起兵濠梁,見當時主將皆無禮法,恣情任私,縱爲暴亂,不知馭下之道,是以卒至於亡。今吾所任將帥,皆昔時同功一體之人,自其歸心於吾,即與之定名分,明號令,故諸將皆聽命,無敢有異者。爾等爲吾輔相,當守此道,無謹於始而忽於終也。”

乙巳四月庚子,太祖謂孔克仁曰:“漢高祖起自徒步,終爲萬乘,何也?”克仁對曰:“由其知人,善任使。”太祖曰:“卿言漢高止此乎?”克仁對曰:“然。”太祖曰:“周室陵夷,天下分裂,秦能一之,弗能守之。陳涉作難,豪傑蜂起,項羽矯詐,南面稱孤,仁義不施,而自矜功代。高祖知其強,忍而承以柔遜,知暴虐,而濟以寬仁,卒以勝之。及羽死東城,天下傳檄而定,故不勞而成帝業。譬猶羣犬逐兔,高祖則張罟而坐獲之者。方今天下用兵,豪傑非一,皆爲勍敵。我守江左,任賢撫民,伺時而動。若徒與之角力,則猝然難定。”

五月乙亥,平章常遇春取安陸,克之。先是,太祖命遇春往取安陸及襄陽,諭之曰:“安陸、襄陽橫據上流,跨連巴蜀,控扼南北,自古所必爭之地。今置不取,將貽後憂,汝往取之。夫堅城之下,難以猝攻,緩之則頓三軍之銳氣,急之恐驅人以冒矢石。宜相機招徠,以輯寧其民。”復調江西行省右丞鄧愈爲湖廣行省平章政事,領兵繼其後。使人謂愈曰:“今遣遇春取安陸、襄陽,汝當以兵繼之。凡得州郡,汝宜駐兵以撫降附。近聞王保保集兵汝寧,彼之所爲,如築堤壅水,惟恐滲漏。汝之往也,能愛軍恤民,則仁聲義聞被於遠近。人心之歸,猶水走下,正如穿穴其堤,使所聚之水泄漏,用力少而成功多也。若襄陽未下,則令遇春分兵,半集沔陽,半集景陵。汝居湖廣,使聲援相應,以遏寇之奔軼。”愈奉命遂行。至是,遇在攻安陸,遂克其城。

丙申四月癸亥,太祖謂侍臣孔克仁等曰:“壬辰之亂,生民塗炭,中原諸將若孛羅帖木兒,擁重兵犯城闕,亂倫幹紀,行已夷滅。擴廓帖木兒挾太子以動兵,是以子抗父。且急於私讎,無敵愾之志,糜爛其民,終無成就。李思齊、張思道輩固碌碌不足數,然竊據一方,民受其敝。他如張士誠,外假元名,內實寇心,反覆兩端,情狀可見。明王珍父子據有巴蜀,僭稱大號,喜於自用而無遠謀,觀其所爲,皆不能有成。中原擾擾,孰爲拯之?予揆天時,審人事,有可定之機,令師西出襄樊,東逾淮泗,首尾相應,擊之必勝,而凡事可定。伐敵制勝,貴先有謀,謀定事舉,敵無不克矣。然中原固不難定,但民物雕喪,千里丘墟,既定之後,生息猶難,方勞思慮耳。”

庚午,太祖謁陵還邸舍,謂博士許存仁等曰:“吾昔微時,自謂緣身田野間農民耳。及遭兵亂,措身行伍,亦不過爲保身之計。不意今日成此大業。自吾去鄉里,十有餘年。今始得掃省陵墓,復與諸父老子弟相見。追思曩時,誠可感也。然吾向在軍中,見當時羣雄皆縱令其下奪人妻女,掠人財物,心常非其所爲。及吾自率兵渡江,克取諸郡,禁戢士卒,不許剽掠,務以安輯爲心。上天鑑之,幸底成事耳。”存仁等曰:“王上一念之仁,故天人爲之屬心。今歸故鄉,顧念桑梓,撫諭親故,眷眷不捨。雖漢高之待沛中父老,恩義不是過也。”

吳元年四月丁未,太祖以兵革未弭,生民未遂蘇息,顧侍臣嘆曰:“軍旅未息,供饋不休,生民之勞甚矣。”起居注王禕對曰:“主上威德昭著,遠近之人延頸徯蘇,民雖勞而無怨,正當乘勢長驅,廓清中原,乃得休息。”太祖曰:“建大事者必勤遠略,不急近功。故高山之高,非簣土可成。江河之廣,由勺水所積。天下之大,非一日可定也。自古帝王之興,皆上察天運,下順民心,從容待成,曷當急遽?予用兵征討,十有餘年,開基江左,命將四徵。今雖西平陳友諒,而擴廓帖木兒駐兵河南,王信父子竊據沂州,譚右丞貊高輩各假息州郡,若遽欲長驅,顧張士誠未下,東吳未平。靜觀元臣,依違者十八九。假恢復爲名,惟擴廓帖木兒耳。又爲諸將所沮,勢不能展,久不進兵,必生疑間。況其下皆四集之民,師老於外,人心離合之間,稍有不利,衆必瓦解,將不過一匹夫耳。而彼尚拘吾信使,撓我邊境,豈識時務者哉?中原數子吾未暇與較,姑置之度外。但所念者,彼土之民尚阻兵革,未得休息也。”

正月甲寅,諸將言:“陳友定竊據閩中,擅作威福,宜乘勢取之。若因循日久,使得自固,則難爲力矣。”太祖曰:“吾固知之,然方致力姑蘇,而張氏降卒新附,未可輕舉。且陳友定據閩已久,積糧負險,以逸待勞。若我師深入,主客勢殊,萬一不利,進退兩難。兵法貴知彼知己,用力不此,萬全之策,吾前已計之審矣。徐而取之,未晚也。”

九月壬寅,太祖謂太史令劉基、學士陶安曰:“張氏既滅,南方已平,宜致中原,平一天下。”基對曰:“土宇日廣,人民日衆,天下可以席捲矣。”太祖曰:“土不可以恃廣,人不可以恃衆。吾起兵以來,與諸豪傑相逐,每臨小敵,亦若大敵,故能致勝。今王業垂就,中原雖板蕩,豈可易視之?苟或不戒,成敗系焉。”基曰:“近滅張氏,彼聞而落膽。乘勢長驅中原,孰吾御者?所謂迅雷不及掩耳。”太祖曰:“深究事情,方知通變。彼方犄角,相爲聲援,豈得遽雲長驅?必憑一戰之功,乃乘破竹之勢。若謂天下可以徑取,他人先得之矣。且當觀之,彼有可亡之機,而吾執可勝之道,必加持重,爲萬全之舉,豈可驕忽,以取不虞也。”

十月乙己,太祖御戟門,與給事中吳去疾等論政務,因謂之曰:“吾以布衣起兵,與今李相國、徐相國、湯平章皆鄉里,所居相近,遠者不過百里。君臣相遇,遂成大功,甚非偶然。今掃除羣雄,擁有江南,人免離亂之苦。每終夜思之,不能安枕,人心難安而易動,事機難成而易壞。苟撫之失宜,施之不當,亂由是生。今中原未平,正焦勞之日,豈能坐守一方而忘遠慮乎?正當練兵選將,平定中原。諸將小心忠謹者,惟徐達聽受吾言,可任斯寄。常遇春果勇有爲,可以佐之。其餘或有偏裨,或以守城,皆有可用之才。天若輔吾,請將足以了之。”去疾對曰:“知臣莫如君。皇上知人善任使,平定之功不難矣。”

庚申,太祖將命請將北伐,謂信國公徐達等曰:“自元失其政,君昏臣悖,兵戈四興,民墜塗灰。予與諸公仗義而起,初爲保身之謀,冀有奠安生民者出。豈意大難不解,爲衆所附,乃率衆渡江,與羣雄相角逐,遂平陳友諒,滅張士誠,閩廣之地,將以次而定。念中原擾攘,人民離散。山東則有王宣父子狗偷鼠竊,反側不常。河南則有王保保,名雖尊元,實則扈跋,擅爵專賦,上疑下叛。關隴則有李思齊、張思道,彼此猜忌,勢不兩立,且與王保保互相嫌隙。元之將亡,其機在此。今欲諸公北伐,計將如何?”鄂國公常遇春對曰:“今南方已定,兵力有餘,直搗元都,以我百戰之師敵彼久逸之卒,挺竿而可以勝也。都城既克,有破竹之勢,乘勝長驅,餘皆建瓴而下矣。”太祖曰:“元建都百年,城守必固。苟如卿言,縣師深人,不能即破,頓于堅城之下,饋餉不繼,援兵四集,進不得戰,退無所據,非我利也。吾欲先取山東,撤其屏蔽。旋師河南,斷其羽翼。拔潼關而守之,據其戶檻。天下形勢,入我掌握,然後進兵元都,則彼勢孤援絕,不戰可克。即克其都,鼓行而西,雲中、九原以及關隴可席捲而下。”諸將皆曰:“善。”太祖顧謂信國公徐達曰:“兵法以廟算勝者,得算多也。卿其識之。”

洪武元年六月庚子朔,大將軍徐達自河南至行在。太祖勞之曰:“將軍率師征討,勤勞於外,古人所謂忠爾志身,國爾忘家,誠將軍之謂也。朕聞河朔之民日夕望吾師至,將軍宜與諸將乘時進取而安輯之。朕觀天道人事,元都可不戰而克,大丈夫建功立業,各有其時。揆時之會,不失事機,在將軍等勉之。”達頓首謝。既退,太祖復召問達:“今取元都,計將安出?”

達對曰:“臣自平齊魯,下河洛,王保保逡巡太原,徒爲觀望。今潼關又爲我有,張思道、李思齊失勢西竄,元之聲援已絕。臣等乘勢搗其孤城,必然克之。”太祖據圖指示曰:“卿言固是,然北平土曠,利於騎戰,不可無備。宜選偏裨,提精兵爲先鋒,將軍督水陸之師繼其後,下山東之粟以給饋餉,由鄴趨趙,轉臨清而北,直搗元都。彼外援不及,內自驚潰,可不戰而下。”達又曰:“臣慮進師之日,恐其北奔,將貽患於後,必發師追之。”太祖曰:“元起朔方,世祖始有中夏,乘氣運之盛,理自當興。彼氣運既去,理固當衰,其成其敗,俱繫於天。若縱其北歸,天命滅絕,彼自澌盡,不必窮兵追之。但出塞之後,即固守疆圉,防其侵擾耳。”達乃受命而還。

洪武三年十一月戊戌,太祖大宴請功臣,宴罷,因曰:“創業之際,朕與卿等勞心苦力,艱難多矣。今天下巳定,朕日理萬幾,不敢斯須自逸。誠思天下大業一以艱難得之,必當以艱難守之。卿等今皆安享爵位,優遊富貴,不可忘艱難之時。人之常情,每謹於憂患而忽於晏安。然不知憂患之來,常始於宴安也。明者能燭於未形,昧者猶蔽於已着。事未形。猶可圖,患已着,則無及矣。大抵人處富貴,欲不可縱,欲縱則奢;情不可佚,情佚則淫。奢淫之至,憂危乘之。今日與卿宴飲極歡,恐久而忘其艱難,故相戒勉也。”明日,魏國公徐達率諸將詣闕謝。太祖退御華蓋段,賜達等侍坐,從容宴語。太祖曰:“今成一統之業,皆爾諸將功勞。”達等頓首曰:“臣等起自畎畝,際風雲之會,每奉承算,出師徵代,用兵次第,如指諸掌。及其成功,不差毫髮。此天賜陛下聖智,非臣等所能與也。”太祖曰:“曩者四方紛亂,羣雄競起,朕與卿等初起鄉土,本圖自全,非有意於天下。及渡江以來,觀羣雄所爲,強者縱於暴橫,弱者不能自立,荒淫者迷於子女,貪殘者耽於貨寶,奢侈者溺於富貴,剽賊者喜於戰鬥。茲數者無救患之心,徒爲生民之患。若張士誠,尤爲巨蠹。士誠恃其財富,侈而無節。友諒恃其兵強,暴而無恩。朕無所恃,惟不嗜殺,布信義,守勤儉,所恃者卿等一心共濟艱危,故來者如歸。嘗與二寇相恃,人有勸朕先擊士誠,以爲士誠切近,友諒稍遠,若先擊友諒,則士誠先乘我後。此亦一計,然不知友諒剽而輕,士誠狡而懦。友諒之志驕,士誠之器小。志驕則好生事,器小則無遠圖。故友諒有鄱陽之役,與戰宜速。吾知士誠必不能逾姑蘇一步以爲之援也。向使先攻士誠,則姑蘇之城併力堅守,友諒必空國而來,我將撤姑蘇之師以御之,是我疲於應敵,事有難爲。朕之所以取二寇者,固自有先後也。二寇既除,兵力有餘,鼓行中原,宜無不如志。或勸朕蕩平羣寇,乃取元都,若等又欲直走元都,兼舉隴蜀,皆未合朕意。所以命卿等先取山東,次及河洛者,先聲既震,幽薊自傾。且朕親駐大梁,止潼關之兵者,知張思道、李思齊、王保保皆百戰之餘,未肯遽降,急之非北走元都,則西走隴蜀,併力一隅,未易定也。故出其不意,反旆而北,元衆膽落,不戰而奔。然後西征,李、張二人,望絕勢窮,故不勞而克。惟王保保猶力戰以拒朕師。向使若等未平元都而先與之角力,彼人望未絕,困獸猶鬥,聲勢相聞,勝負未可知也。事勢與友友諒、士誠又正相反。至於閩廣,傳檄而定,區區巴蜀,恃其險遠,此特餘事耳,若等可以少解甲冑之勞矣。”於是達等皆頓首謝。

洪武四年閏三月乙丑,命吏部定內官監等官品秩。太祖謂侍臣曰:“古之宦豎在宮禁,不過司晨昏、供役使而已。自漢鄧太后以女主稱制,不接公卿,乃以閹人爲常侍、小黃門通命,自此以來,權傾人主。及其爲患,有如城狐社鼠,不可以去。朕謂此輩但當服事宮禁,豈可假以權勢,縱其狂亂。吾所以防之極嚴,但犯法者,必斥去之,不令在左右,慎履霜堅冰之意也。”

八月庚子,太祖因與侍臣論用將曰:“秦裕伯嘗言:‘古者帝王之用武臣,或使愚使貪。’其說雖本於孫武,然其言非也。夫武臣量敵制勝,智勇兼盡,豈可謂愚?攻城戰野,捐軀殉國,豈可謂貪?若果貪愚之人,不可使也。”

洪武九年三月乙卯朔,大祖謂羣臣曰:“智力雖足以取天下,而不足以得人心。朕每憶斯言,竟夕不寐,靜觀往事,無不皆然。朕當取天下之初,論智不如張士誠之狡,論力不如陳友諒之衆。而朕一以誠心待之,未嘗以詐力加人,然二人卒爲吾所擒者,要之智力有窮,惟至誠人自不能違耳。”羣臣頓首稱善。

洪武十七年七月丁酉朔,敕內官毋預外事,凡諸司毋與內官監文移往來。太祖謂侍臣曰:“爲政必先謹內外之防,絕黨比之私,庶得朝廷清明,紀綱振肅。前代人君不鑑於此,縱宦寺與外臣交通,覘視動靜,夤緣爲奸,假竊威權以亂國家。其爲害非細故也。間有發奮欲去之者,勢不得行,反受其禍,延及善類。漢唐之事,深可嘆也。夫仁者治於未亂,智者見於未形。朕爲此禁,所以戒未然耳。”

丁未,河南吏人上書言利民事,所言卑陋,又多摭拾陳言。太祖謂羣臣曰:“謀國之道,習於舊聞者當適時宜,狃於近俗者當計遠患。苟泥古而不通今,溺近而忘於遠者,皆非也。故凡政事設施,必欲有利於天下,可貽於後世,不可苟且,惟事目前。蓋國家之事,所繫非小。一令之善,爲四海之福;一令不善,有無窮之患。不可不慎也。”

封建

洪武三年四月辛酉,以封建諸王告太廟。禮成,宴羣臣於奉天門及文華殿。太祖諭廷臣曰:“昔者元失其馭,羣雄並起,四方鼎沸,民遭塗炭。朕躬率師徒以靖大難,皇天眷佑,海宇寧謐。然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衛國家,下安生民。今諸子既長,宜各有爵封,分鎮諸國。朕非私其親,乃遵古先哲王之制,爲長久長治之計。”羣臣稽首對曰:“陛下封建諸王以衛宗社,天下萬世之公議。”太祖曰:“先王封建,所以庇民,周行之而久遠,秦廢之而速亡。漢晉以來,莫不皆然。其間治亂不齊,特顧施爲何如耳。要之爲長久之計,莫過於此。”

興學

洪武二年三月戊午,詔增築國子學舍。初,即應天府學爲國子學。至是,太祖以規制未廣,諭中書省臣曰:“太學育賢之地,所以興禮樂,明教化,賢人、君子之所自出。古之帝王。建國君民,以此爲重。朕承困弊之餘,首建太學,招徠師儒,以教育生徒。今學者日衆,齋舍卑隘,不足以居。其令工部增益學會,必高明軒敞,俾講習有所,遊息有地,庶達材成德者有可望焉。”

十月辛巳,太祖諭中書省臣曰:“學校之教,至元其弊極矣。使先主灰冠禮樂之教號爲夷狄,上下之間,波頹風靡,故學校之教,名存實亡。況兵變以來,人習於戰鬥,惟知干戈,莫識俎豆。聯恆謂治國之要,教化爲先。教化之道,學校爲本。今京師雖有太學,而天下學校未興,宜令郡縣皆立學,禮延師儒,教授生徒,以講論聖道,使人日漸月化,以復先王之舊,以革污染之習。此最急務,當急行之。”

洪武六年正月庚申,禮部奏增廣國子生。太祖曰:“須先擇國子學官。師得其人,則教養有效,非其人,增廣徒多何益?蓋瞽者不能辨色,聾者不能辨聲,學者而無師授,亦如聾瞽之於聲色。朕觀前代學者出爲世用,雖由其質美,是亦得師以造就之。後來師不知所以教,弟子不知所以學,一以記誦爲能,故卒無實。今民間俊秀子弟,可以充選者雖衆,苟無端人正士爲之模範,求其成材,難矣。故曰:‘務學不如務求師。’今祭酒乏人,卿等宜爲朕詢採天下名士通今博古、才德兼備、宜爲人師者,以名聞。”

洪武八年三月戊辰,命國史臺官選國子生分教北方,太祖諭之曰:“致治在賢,風俗本乎教化。教化行,雖閭閻可使爲君子;教化廢,雖中材或墜於小人。近北方喪亂之餘,人鮮知學,欲求方聞之士,甚不易得。今太學諸生中,年長學優者,卿宜選取,俾往北方各郡分教,庶使人知務學,人材可興。”於是選國子生林伯雲等三百六十六人,給廩食、賜衣服而道之。

洪武十五年四月丙戌,詔天下通祀孔子,賜學糧,增師生廩膳。太祖諭禮部尚書劉仲質曰:“孔子明帝王之道以教後世,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綱常以正,彝倫攸敘,其功忝於天地。今天下郡縣廟學並建,而報祀之禮止行京師,豈非闕典?卿與儒臣其定釋奠禮儀,頒之天下學校,令以每歲春秋仲月通祀孔子。”

洪武二十一年十一月壬子,命禮都給賜國子生鈔。北平、陝西、山西、山東、廣東、廣西、四川、福建之人,在監三年以上者,人五錠;二年,人二錠。俾制冬衣。覆命工部於國子監前造別室一區,凡百餘間,具竈釜、牀榻以處諸生之有疾者,令膳夫二十人給役。侍臣進曰:“陛下作興學校,推心憫下,無所不至,從古未有。”太祖曰:“諸生去鄉土,離親戚,遠來務學,日久衣必敝。或有疾,無人具湯藥。朝廷作養之,必使之得所,然後可必其成材。蓋天生人材,皆爲世用,人君育材,當有其實。惟能有以作養之,則未有不成材者也。”

洪武二十四年六月戊寅,命禮部頒書籍於北方學校。太祖諭之曰:“農夫舍耒耜,則無以爲耕;匠氏舍斤斧,則無以爲業;士子舍經籍,則無以爲學。朕嘗念北方學校缺少書籍,士子有志於學者,往往病無書讀,向嘗頒與《四書》《五經》,其它子史諸書未賜予,宜於國子監印頒。有未備者,遣人往福建購與之。”

明太祖寶訓 卷二

尊儒術

洪武元年二月丁未,詔以太牢祀先師孔子於國學,仍遣使詣曲阜致祭。使行,太祖謂之曰:“仲尼之道,廣大悠久,與天地相併,故後世有天下者,莫不致敬盡禮,修其祀事。朕今爲天下主,期在明教化,以行先聖之道。今既釋奠國學,仍遣爾修祀事於闕里,爾其敬之。”

四月戊申,元國子監祭酒孔克堅來朝。先是,大將軍徐達至濟寧,克堅稱疾,遣其子希學見達于軍門。達送希學赴京,希學奏言:“臣父久病不能,令臣先入見。”太祖乃以敕往諭之曰:“朕聞爾祖孔子垂教於世,扶植綱常。孔子非常人等也,故歷數十代,往往作賓王家,豈獨今日哉?胡元入主中國,蔑棄禮義,彝倫攸斁,天實厭之,以喪其師。朕率中土之士,奉天逐胡,以安中夏,以復先王之舊。雖起自布衣,實承古先帝王之統。且古人起布衣而稱帝者,漢之高祖也。天命所在,人孰違之?聞爾抱風疾,果然否?若無疾而稱疾,則不可。諭至思之。”會克堅亦自來朝,行至淮安,遇敕使,拜命惶恐,兼程而進。既至,召對謹身殿。太祖從容慰問:“爾年幾何?”克堅對曰:“臣年五十有三。”太祖曰:“爾年雖未耄,而疾嬰之,今不煩爾官。但爾家先聖之後,爲子孫者不可以不務學。朕觀爾子資質溫厚,必能承家,爾更加誨諭,俾知進學,以振揚爾祖之道,則有光於儒教。”克堅頓首謝。即日賜宅一區,馬一匹,月給米二十石。又明日,復召至諭之曰:“爾祖明先王之道,立教經世,萬世之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實有賴焉。故爾孔氏高出常人。常人且知求聖賢之學,況孔氏子孫乎?爾宜勉爾族人,各務進學。”因顧謂羣臣曰:“朕不授孔克堅以官者,以其先聖之後,特優禮之,故養之以祿而不從之以事也。”

洪武二年四月己巳,命博士孔克仁等授諸子經,功臣子弟亦令入學。太祖諭之曰:“人有積金,必求良冶而範之,有美玉,必求良工而琢之。至於子弟,有美質,不求明師教之,豈愛子弟不如金玉耶?蓋師所以模範學者,使之成器,因其才力,各俾造就。朕諸子將有天下國家之責,功臣子弟將有職任之寄,教之之道,當以正心爲本,心正則萬事皆理矣。苟導之不以正,爲衆欲所攻,其害不可勝言。卿等宜輔以實學,毋徒效文士記誦詞章而已。”

洪武六年九月庚戌,詔禁四六文詞。先是,太祖命翰林儒臣擇唐宋名儒表箋可爲法者,翰林諸臣以柳宗元《代柳公綽謝表》及韓愈《賀雨表》進,太祖命中書省臣錄二表,頒爲天下式。因諭羣臣曰:“唐虞三代,典謨訓誥之詞質實不華,誠可爲千萬世法。漢魏之間,猶爲近古。晉宋以降,文體日衰,駢麗綺靡,而古法蕩然矣。唐宋之時,名儒輩出,雖欲變之,而卒未能盡變。近代制誥表章之類,仍蹈舊習。朕嘗厭其雕琢,殊異古體,且使事實爲浮文所蔽。其自今凡告諭臣下之詞,務從簡古,以革弊習。爾中書宜播告中外臣民,凡表箋奏疏,毋用四六對偶,悉從典雅。”

洪武十四年三月辛丑,頒《五經》《四書》於北方學校。太祖謂廷臣曰:“道之不明,由教之不行也。夫《五經》載聖人之道也,譬之菽粟布帛,家不可無。人非菽粟布帛,則無以爲衣食。非《五經》《四書》,則無由知道理。北方自喪亂以來,經籍殘缺,學者雖有美質,無所講明,何由知道。今以《五經》《四書》頒賜之,使其講習。夫君子而知學,則道興;小人而知學,則俗美。他日收效,亦必本於此也。”

洪武十五年五月乙丑,太祖詣國子監謁先孔子,釋菜禮成,諭學官曰:“中正之道,無逾於儒。上古聖人不以儒名,而德行實儒。後世儒之名立,雖有儒名,或無其實。孔子生於週末,身儒道,行立德,教率天下後世之人,皆欲其中正。惜乎魯國君臣無能用之者。當時獨一公父文伯之母知其賢,責其子之不能從,則一國之君臣可愧矣。卿等爲師表,正當以孔子之道爲教,使諸生鹹趨於正,則朝廷得人矣。”覆命取《尚書.大禹》《皋陶謨》《洪範》親御講說,反覆開諭,羣臣聞者莫不悚悅。

十一月壬戌,太祖命禮部臣修治國子監舊藏書板,諭之曰:“古先聖賢,立言以教後世,所存者書而已。朕每觀書,自覺有益。嘗以諭徐達,達亦好學,親儒生,囊書自隨。蓋讀書窮理於日用事物之間,自然見得道理分明,所行不至差謬。書之所以有益於人也如此。今國子監舊藏書板多殘缺,其令諸儒考補,仍命工部督匠修治之,庶有資於學者。”

洪武十八年十月甲辰,太祖謂工部臣曰:“孟子傳道,有功名教,歷年既久,子孫甚微。近有以罪輸作者,朕聞即命釋之。假令朕不知之,或致死亡,則賢者之後寢以微滅,是豈禮先賢之意哉?爾等宜加詢問,凡有聖賢之後在輸作者,依例釋之。”

洪武二十年正月己未,詔修闕里孔子廟宇。太祖曰:“春秋之世,人紀廢壞。孔子以至聖之資刪述六經,使先王之道晦而復明,萬世永賴,功莫大焉。夫食粟則思樹藝之先,衣帛則思蠶繅之始,皆重其所出也。孔子之功,與天地並立,故朕命天下通祀,以致崇報之意,而闕里又啓聖降神之地,廟宇廢而不修,將何以妥神靈,詔來世?爾工部其即爲修理,以副朕懷。”

聖學

丙申五月庚寅,太祖嘗命有司訪求古今書籍藏之祕府,以資覽閱。因謂侍臣詹同等曰:“三皇五帝之書,不盡傳於世,故後世鮮知其行事。漢武帝購求遺書,而《六經》始出,唐虞三代之治始得而見。武帝雄才大略,後世罕及,至表章《六經》,開閘聖賢之學,又有功於後世。吾每於宮中無事,輒取孔子之言觀之,如‘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真治國之良規。孔子之言,誠萬世之師也。”

吳元年四月庚戌,太祖至白虎殿,見諸子有讀《孟子》書者,顧問許存仁曰:“《孟子》何說爲要?”對曰:“勸國君行王道,施仁政,省刑薄賦,乃其要也。”太祖曰:“孟氏專言仁義,使當時有一賢君能用其言,天下豈不定於一乎?”

洪武二年三月乙未朔,太祖與儒臣論《易》,至“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太祖曰:“人主職在養民,但能養賢,與之共治,則民皆得所養。然知人最難。若所養果賢,而使之治民,則國無虛祿,民獲實惠。苟所養非賢,反厲其民,何輔於國哉?故人主養賢非難,知賢爲難。”

辛丑,太祖與翰林待制秦裕伯等論學術。太祖曰:“爲學之道,志不可滿,量不可狹,意不可矜。志滿則盈,量狹則驕,意矜則小。盈則損,驕則惰,小則卑陋,故聖人之學,以天爲準,賢人之學,以聖爲則。苟局於小而拘於凡近,則亦豈能充廣其學哉?”裕伯對曰:“誠如聖言。”

洪武三年二月辛酉,太祖御東閣,翰林學士宋濂、待制王禕等進講《大學》傳之十章,至“有土有人”,濂等反覆言之。太祖曰:“人者國之本,德者身之本。德厚則人懷,人安則國固。故人主有仁厚之德,則人歸之,如就父母。人心既歸,有土有財,自然之理也。若德不足以懷衆,雖有財,亦何用哉?”

洪武五年十二月己卯,太祖謂禮部侍郎曾魯曰:“朕求古帝王之治,莫盛於堯舜。然觀其授受,其要在於允執厥中。後之儒者,講之非不精,及見諸行事,往往背馳。”魯曰:“堯舜以此道宰制萬事,如執權衡,物之輕重長短,自不能違,而皆得其當,此所以致雍熙之治也。後世鮮能此道,於處事之際,欲求其—一至當,難矣。”太祖曰:“人君一心,治化之本。存於中者無堯舜之心,而欲施之於政者有堯舜之治,決不可得也。”魯又曰:“堯舜之道,載之典謨者,無以加矣。至於修身理人,本末次第,具在《大學》一書。”太祖曰:“《大學》,平治天下之本,其可舍此而他求哉?”

洪武七年十二月甲辰,《御注道德經》成,太祖對儒臣舉《老子》所謂“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與聖人“去甚、去奢、去泰”之類,曰:“《老子》此語,豈徒託之空言,於養生治國之道,亦有助也。但諸家之注,各有異見,朕因爲注,以發其義。”

洪武十七年四月庚午,太祖謂侍臣曰:“朕觀《大學衍義》一書,有益於治道者多矣。每披閱,便有儆省,故令儒臣日與太子諸王講說,使鑑古驗今,窮其得失。大抵其書先經後史,要領分明,使人觀之,容易而悟,真有國之龜鑑也。”

洪武十八年五月辛酉朔,太祖御華蓋殿,文淵閣大學士朱善進讀《心箴》畢,太祖曰:“人心道心,有倚伏之幾。蓋仁愛之心生,則忮害之心息。正直之心存,則邪詖之心消。羞惡之心形,則貪鄙之心絕。忠愨之心萌,則巧僞之心伏。故人常持此心,不可爲情慾所蔽,則至公無私,自無物我之累矣。”

洪武十九年二月已醜,太祖坐東閣,因與侍臣論仁智。太祖曰:“聖人篤於仁,賢者不舞智。若姑息之仁,不爲愛物,奸欺之有足以禍身。”又論天人相與之際,太祖曰:“天人之理無二,人當以心爲天。”論儉,太祖曰:“不可儉者祭祀,然祭不可瀆。不可儉者賞齎,然賞不可濫。”

洪武二年五月丁卯,太祖御華蓋殿,侍臣進講,因論人之善惡感召,亦有不得其常者。太祖曰:“爲惡或免於禍,然理無可違之惡。爲善或未蒙福,然理無不可爲之善。人惟修其在己者,禍福之來,則聽於天。彼爲善而無福、爲惡而無禍者,特時有未至耳。”

洪武二十一年三月乙亥朔,太祖與侍臣觀史,因論田子方貧賤驕人之說。太祖曰:“富貴者固不可驕人,貧賤者又豈可驕人?夫驕,凶德也,富貴而驕人,則不足以得天下之士;貧賤而驕人,適足以取辱於已。要之君子當以恭敬爲本。子方之言,抑揚太過,蓋有所激而言。”侍臣對曰:“誠如聖諭。”

辛巳,太祖召考試官陳宗順等坐武英門賜食,諭之曰:“今日觀《列子》鄰人竊鈇之事,因思人之信疑皆生於心,信心必出於忠厚,疑心必起於偏私。夫信其所好,疑其所惡,乃人之常情,是故不可不察也。君之於臣,好而信之,讒言雖至而不入,惡而疑之,毀謗不召而自來。苟能以大公至正之心處己待人,則自無獨信偏疑之私,其或反乎公道而不得好惡之正,未有不流於一偏者也。惟能好其所當好,惡其所當惡,信其所當信而疑其所可疑,則人無浸潤之讒、形似之責矣。”又論五性之德,太祖曰:“小忠非仁,小節非義,足恭非禮,苛察非智,諒而不貞,不可謂之信。”遂給紙筆,令諸儒撰疑信論。

褒功臣

吳元年二月甲戌,大將軍徐達遣人自軍中來請事,太祖敕勞之曰:“古者帝王之興,必有命世之士以爲輔佐。成周伐罪,鷹揚奮興。炎漢伏義,羣策畢舉,所以克集大功,啓基隆祚者也。將軍自昔相從,忠義出乎天性,然且沉毅有謀,端重有武,故能遏絕亂略,消弭羣慝,建無前之功,雖古豪傑之士,不能過也。今剋期來,所請事悉欲稟命而行,此賢臣事君之道,吾甚嘉之。但所請事多可便宜行者,而識慮周詳,不肯造次有違,誠社稷之慶,邦家之福。然將在外,君不御,乃古道也。自後軍中緩急,將軍從宜行之。”

十月丁巳,太祖宴功臣於西樓,既罷,諭諸將曰:“自古豪傑開基創業,非用賢能,何以集事?吾起於布衣,賴諸將相,化家爲國。但累歲征伐,跋涉戎馬間,其勞甚矣。近討張氏,始不復親行陣。大將軍平章遇春等,能出死力擒王縛將,以成厥功,爲一代元勳,光着史冊,名垂不朽。吾推心腹以任之,彼竭心膂以佐吾,上下一心,故能至此。往年陳友諒既滅,惟誅其首惡,餘有才者悉用之,豈但待以不死,雖剖心與語,而終自懷疑。間有英雄,一見與語,即復輸心,出人左右,待之如一,無間新舊,使反側自安。又若張氏之臣,不思爲國盡力,惟貪金帛子女以肥其家,一旦摧敗,萬事瓦解,此近事明鑑也。及張氏既滅,惟大將軍於貨寶無所取,婦女無所近,其深謀遠略,蓋謂中原未平,民未蘇息,豈可遽恃爲安乎?爾等當如大將軍所存,共圖大勳,康濟宇內。”於是諸將皆頓首謝。

教太子諸王

吳元年八月丙寅,太祖祀山川華,出齋次,頒胙於羣臣。將還宮,顧謂諸子曰:“人情貴則必驕,逸則忘勞,夫貴而不驕,逸而知勞,智周萬物,心體衆情,斯爲人上之道。故天道下濟而歲功成,人道克敏而德業盛。歷觀往古,取法於上而治化於下者,皆由於此。今國家初定,民始息肩,汝能知其勞乎?能諳人情,則不至驕惰。今甲士中夜而起,扈從至此,皆未食。汝可步歸,庶諳勞逸,他日不至驕惰。”諸子趨至,衛士聞之,莫不感悅。

十月乙丑,太祖遣世子標、次子樉往臨濠謁陵墓,因諭之曰:“世稱商高宗、周成王爲賢君者,汝知之乎?高宗舊勞於外,知民疾苦,成王早聞無逸之訓,知稼稿之艱難。故其在位不敢暇逸,能修勤儉之政,爲商周令主。汝諸子生於富貴,未涉艱難,人情習於宴安,必生驕惰。況汝他日皆有國家,不可不戒。今使汝等於旁近郡縣遊覽山川,經歷田野,因道塗之險易,以知鞍馬之勤勞,觀小民之生業,以知衣食之艱難,察民情之好惡,以知風俗之美惡,即祖宗陵墓之所,訪求父老,問吾起兵渡江時事,識之於心,以知吾創業之不易也。”於是命中書擇官輔導以行。

十一月甲午,太祖沐浴出觀圜丘,顧謂起居注熊鼎等曰:“此與古制合否?”對曰:“小異也。”太祖曰:古人於郊,掃地而祭,器用匏陶,以示儉樸,周有明堂,其禮始備。今予創立斯壇,雖不必盡合古制,然一念事天之誠,不敢頃刻怠矣。”鼎對曰:“主上創業之初,首嚴郊丘之祀,既斟酌時宜,以立一代之制,又始終盡誠敬,此誠前代之所未及。”太祖曰:“郊祀之禮,非尚虛文,正爲天下生靈祈福,予安敢不盡其誠。”時世子從行。太祖因命左右導之,遍歷農家,觀其居處、飲食、器用還,謂之曰:“汝知農家之勞乎?夫農勤四體,務五穀,身不離畎畝,手不釋耒耜,終歲勤動,不得休息,其所居不過茅茨草榻,所服不過綀裳布衣,所飲食不過菜羹糲食,而國家經費,皆其所出,故令汝知之。凡一居處服用之間,必念農之勞,取之有制,用之有節,使之不至於飢寒,方盡爲上之道。若復加之橫斂,則民不勝其苦矣。故爲民上者,不可不體下情。”復指道旁荊楚謂之曰:“古者用此爲撲刑,蓋以其能去風,雖傷不至過甚。苟用他物,恐致殞生,此古人用心之仁,亦宜知之。”

洪武元年正月戊寅,劉基、陶安言於太祖曰:“適聞中書都督府議仿元舊制設中書令,欲奏以太子爲之。”太祖曰:“取法於古,必擇其善者而從之。苟惟不善而一概是從,將慾望治,譬猶登高岡而卻步,渡長江而回楫,豈能達哉?元氏胡人,事不師古,設官不以任賢,惟其類是與,名不足以副實,行不足以服衆,豈可取法?且吾子年未長,學未充,更事未多,所宜尊禮師傅,講習經傳,博通古今,識達機宜。他日軍國重務,皆令啓聞,何必仿彼作中書令乎?”乃命詹同取東宮官制觀之,謂同等曰:“朕今立東宮官,取廷臣勳德老成兼其職,老成舊人,動有其則。若新進之賢者,亦選擇參用。夫舉賢任才,立國之本,崇德尚齒,尊賢之道。輔導得人,人各盡職。故連抱之木,必以授良匠,萬金之璧,不以付拙工。”同對曰:“陛下立法垂憲之意,實深遠矣。”於是以李善長等皆兼東宮官,乃諭善長等曰:“朕於東宮官屬,不別議府寮,而以卿等兼之者,蓋軍旅未息,朕若有事於外,必留太子監國,若設府寮,卿等在內,事當啓聞太子,或有聽斷不明,而與卿等意見不同,卿等必謂府寮導之,嫌隙將由是而生。朕所以特置賓客、諭德等官,以輔成太子德性,且選名儒爲之賓友。昔周公教成王,告以克詰戎兵,召公教康王,告以張皇六師,此居安慮危,不忘武備。蓋繼世之君,生長富貴,泥於安逸,軍旅之事多忽而不務,一有緩急,罔知所措。二公所言,不可忘也。”

丙戌,太祖御文樓,太子侍側,因問近與儒臣講說經史何事,對曰:“昨講《漢書》七國叛事。”遂問此曲直孰在?對曰:“曲在七國。”太祖曰:“此講官一偏之說,宜言景帝爲太子時,嘗設博局殺吳王世子,以激其怒。及爲帝,又聽晁錯之說,輕意黜削諸侯土地,七國之變,實由於此。若爲諸子講此,則當言藩王必上尊天子,下撫百姓,爲國家藩輔,以無撓天下公法。如此,則爲太子者知敦睦九族、隆親親之恩,爲諸子者知夾輔王室以盡君臣之義。”

十月己未,以梁貞、王儀爲太子賓客,秦鏞、盧德明、張易爲太子諭德。太祖諭之曰:“範金礱玉,所以成器,尊師重傅,所以成德。朕命卿等輔導太子,必先養其德性,使進於高明。於帝王之道、禮義之教及往古成敗之跡、民間稼穡之事,朝夕與之論說,日聞讜言,無非僻之幹,積久以化,他日爲政,自然合道。卿等勉之。”

洪武二年五月丙午,太祖召孔克仁等賜坐。因曰:“昨到鐘山,令侍御僕從先往,中有一小僮,亦前趨,記其姓名,今日召至,以示諸子曰:此小憧與爾等年相若,已能奔走服役,爾曹不可恃年幼,怠惰不學,當朝夕勤勵可也。朕之意,惟恐居富貴、耽逸樂耳。”克仁對曰:“陛下此言,即無逸之戒也。”

九月己亥,太祖諭皇太子曰:“自古帝王以天下爲憂者,惟創業之君、中興之主及守成賢君能之。其尋常之君,不以天下爲憂,反以天下爲樂,國亡自此而始。何也?崛起帝王之初,天必授於有德者。然頻履優患而後得之,其得之也難,故其憂之也深。若守成繼體之君,常存敬畏,以祖宗憂天下之心爲心,則能永受天命。苟生怠慢,敗亡必至,可不畏哉?”

洪武三年四月丙寅,太祖召東宮官屬及王府官屬,諭之曰:“輔導之臣,猶法度之器,先必正己而後正人。蓋德義者,正人之法度,善惡者,修身之衡鑑。汝等輔導諸子,必匡其德義,明其善惡,使知趨正而不流於邪,如此,則能盡輔導之職。觀之梓匠,雖有材木,必加繩削,乃能成器。太子諸王,必得賢輔開導贊助,乃能成德。朕擇爾等爲宮僚,各宜盡心。又加經史中古人已行之事可爲鑑戒者,採摭其事,編次成集,朝夕觀覽,以廣智識,亦有助於輔導。”羣臣頓首受命而退。又諭秦王右相鄭九成等曰:“朕封建諸子,選用傅相,委託匪輕,凡與王言,當廣學問以充其行義,陳忠孝以啓其良心。事有弗善,必求其善,政有未美,必求其美,使其聰明無蔽,上下相親,庶幾道德有成,以弘長世之業,而輔相者亦克盡其職矣。”復顧劉基等曰:“朕觀古聖賢之君,雖治平之世,不忘修省,誠以富貴易至於驕奢,必至於荒縱,未有荒縱而無顛覆者。故嘗戒太子、諸王,以爲士不能正身修德,則殃及身家。爲士且然,況於爲君爲王者乎?”基頓首對曰:“陛下此言,萬世之福也。”

七月戊子,太祖謂皇太子曰:“天子之子,與公卿士庶人之子不同。公卿士庶人之子系一家之盛衰,天子之子系天下之安危。爾承主器之重,將有天下之責也。公卿士庶人不能修身齊家,取敗止於一身一家。若天子,不能正身修德,其敗豈但一身一家之比?將宗廟社稷有所不保,天下生靈皆受其殃,可不懼哉!可不戒哉!”

十二月辛巳,禮部尚書陶凱請選人專任東宮官屬,罷兼領之職,庶於輔導有所責成。太祖曰:“古者不備其官,惟賢能是用。朕以廷臣有才望勳德者兼東宮官,非無謂也。嘗慮廷臣與東宮官屬有不相能,遂成嫌隙,或主奸謀,離間骨肉,其禍非細。若江充之事,可爲明鑑。朕今立法,令省臺、都督府官兼東宮贊輔之職,父子一體,君臣一心,庶幾無相構之患也。”

洪武四年閏三月己未,太祖諭省臺臣曰:“朕諸子日知務學,必擇端謹文學之臣兼宮僚之職,日與之居,講說經史,蓄養德性,博通古今,庶可以承藉天下國家之重。但人之相與,氣習易移,與正人處,則日習於正,如行康衢,自不爲偏歧所惑。若與邪人處,則日習於邪,如由曲徑,往而不返,不覺入荊棘中矣。”省臣對曰:“知人最難,邪正未易辨。”太祖曰:“尊德樂義,斯爲正也;便佞褻慢,斯爲邪也。故驕奢淫佚,鮮不由於褻慢,而端莊中正,必皆本於好德。”

洪武六年五月壬寅朔,《祖訓錄》成,太祖因謂侍臣曰:“朕着《祖訓錄》,蓋所以垂示子孫。朕更歷世故,創業艱難,常慮子孫不知所守,故着是書,日夜以思,具悉周至,綢繹六年,始克成編。後世子孫守之,則永保天祿。苟作聰明,亂舊章,是違《祖訓》矣。”侍臣對曰:“自古創業之主,其慮事周詳,立法垂訓,必有典則。若後世子孫不知而輕改,鮮有不敗。故《詩》雲:‘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太祖曰:“日月之能久照,萬世不改其明,堯舜之道不息,萬世不改其行。三代因時損益者,其小過不及耳。若一代定法,有不可輕改,荒墜厥緒,幾於亡夏,顛覆典刑,幾於亡商。後世子孫,當思敬守祖法。”

九月己酉,以侍御史文原吉爲秦府右相,國子助教朱復爲燕府參軍。諭曰:“王今長,宜朝夕左右輔養其德,二三年後,遣王之國。汝等宜盡心所事,取鑑於古,何者爲善,何者爲不善,採摭古人仕爲王巨,孰能以正輔導,孰爲不能,編次成集,朝夕覽觀。遇有所行,則擇其善而去其不善,務引王於當道。爾等與天言,待臣下則以謙和,撫民人則以仁恕,勸耕耨以省饋餉,御外侮以藩帝室。如此,則能盡其職矣。”又曰:“汝爾職事清簡,非朝廷劇任之比。若文武全才,更可演習武事,發舒精神。若素儒生,但謹守禮法,陳善閉邪而已。苟巧詐無實,欺蔽諂諛,此招咎之道,所宜戒也。汝其慎之!”

乙卯,命諸司今後常事啓皇太子,重事乃許奏聞。太祖謂皇太子曰:“人君統理天下,人情物理,必在周知,然後臨事不惑。吾自起田裏,一至於今日,凡治軍旅,理民事,無不盡心,恆慮處事未當,故嘗思念古人爲治,必廣視聽,凡言之善者,吾即行之,不善者,吾雖不行,亦思繹至再,果不可行,然後置之。夫慮事貴明,處事貴斷,庶幾不眩。況爾生長宮掖,未涉世故,若局於見聞,則視聽不廣。且目雖能視,所見不逾於閾,耳雖能聽,所聞不越於庭。而欲區區智識決天下之務,能—一當理,難矣。汝宜親賢樂善,以廣聰明,逆己之言,必求其善,順己之言,必審其非。如此,則是非不混,理欲判然,天下之事可得而治矣。汝其敬之,毋忘朕訓。”

壬戌,太祖謂秦府右相文原吉等曰:“蓄藥所以防病,積貨所以防貧,用賢所以輔德。朕爲諸子擇賢以爲之輔,爾等居左右,宜朝夕規誨,以成其德。人情於大事或能懂之,而常忽於細微。夫細行不謹,大德必虧;姑息小過,大愆必至。故塞水者,必於其源,源塞而絕;伐木者,必於其根,根斷而木拔矣。設王有所違失,爾若日所失者小,可勿言也,則是大失將至。俟其大失將至,然後規之,救有所弗及奧。夫善雖小,可以成名,惡雖小,足以亡身。凡歷代賢王著名方冊,其巨亦皆賢者,故能同濟其美.爾等職任輔導,宜盡心所事。”

洪武七年正月乙亥,太祖召太子宮臣諭之日:“汝知所謂重器乎?”對曰:“豈非商彝周鼎乎?”太祖曰:“汝所謂商彝周鼎者,此非重器乎?太子者,天下之重器。人有彝鼎,尚知寶愛,太子承主器之重,豈得不寶愛之乎?寶愛之者,必擇端人正士以爲輔翼,朝夕與居,使其熟聞善言,不邇詖行,自然漸漬,以成其德。若惟委之於便嬖近習,是委重器於塗,而不可寶愛之矣。汝等日輔太子,講論誦說之時,必導之以正,使其道明德立,才器充廣,庶幾他日克勝重任,則可以副朕所望。”

洪武九年正月丁巳,太子諸王侍,太祖顧謂之曰:“汝等聞修德進賢之道乎?”太子對曰:“每聞儒臣講說,知其略矣,未領其要。”太祖曰:“藻率雜佩爲身之容,恭遜溫良爲德之容,見於外者,可以知其內也。古之君子,趨蹌有節,升降有數,周旋跬步而不違於矩矱者,由其德充於內而著乎外也。所以器識高明,而善道日躋,惡行不見而邪僻益遠。己德既修,自然足以服人,賢者匯進而不肖者自去。能修德進賢,則天下國家未有不治。不知務此者,鮮不取敗。夫貨財聲色爲戕德之斧斤,讒佞諂諛乃杜賢之荊棘,當拒之如虎狼,避之如蛇虺。苟溺於所好,則必爲其陷矣。汝等其慎之。”

洪武十年六月丙寅,命羣臣自今大小政事,皆先啓皇太子處分,然後奏聞。太祖語皇太子曰:“人君治天下,日有萬幾,一事之得,天下蒙其利;一事之失,天下受其害。自古以來,惟創業之君歷涉勤勞,達於人事,周於物理,故處事之際,鮮有過當。守成之君,生長富貴,若非平日練達,臨政少有不謬者。故吾特命爾日臨羣臣,聽斷諸司啓事,以練習國政。惟仁則不失於躁暴,惟明則不惑於奸邪,惟勤則不溺於安逸,惟斷則不牽於文法。凡此皆以一心爲之權度,則未有不失其當。今有人指石以爲玉,當辨之曰:‘果玉乎?果石乎?’知其爲非玉,乃石也。如此,則的然莫敢吾欺。若信其言以爲玉,則是非之心不明,失其權度矣。況人雖有明敏之資,自非歷練,臨事率意而行,未免有失,知悔而改,亦已晚矣。吾自有天下以來,未嘗暇逸於諸事務,惟恐毫髮失當,以負上天付託之意,戴星而朝,夜分而寢,日有未善,寢亦不安,此爾所親見也。亦能體而行之,天下之福,吾無憂矣。”

洪武十一年三月,是月,太祖訓諸子曰:“昔有道之君,皆身勤政事,心存生民,所以保守天下。至其子孫,廢棄厥德,色荒於內,禽荒於外,政教不修,禮樂崩弛,則天棄於上,民離於下,遂失其天下國家。爲吾子孫者,當取法於古之聖帝哲王,兢兢業業,日慎一日,鑑彼荒淫,勿蹈其轍,可以長享富貴矣。”

洪武十二年三月戊辰朔,太祖御華蓋殿,皇太子侍。太祖問曰:“比日講習何書?”對曰:“昨看書至商周之際。”太祖曰:“看書亦知古人爲君之道否?”因諭之曰:“君道以事天愛民爲重,其本在敬身。人君一言一行,皆上通於天,下繫於民,必敬以將之,而後所行無不善也。蓋善,天必鑑之,不善,天亦鑑之。一言而善,四海蒙福,一行不謹,四海罹殃。行言如此,可不敬乎?汝其識之。”

洪武十六年二月庚辰,太祖諭皇太子諸王曰:“凡聽訟貴明,不明則刑罰不中,罪加良善,人心怨諮,有傷天和。或有大獄,必當詳審,庶免構陷之非,鍛練之弊。”又曰:“凡功賞要當,則人心常服。蓋賞與罰二事,治天下之大權也。”

十一月甲午,太祖謂皇太子請王曰:“純良之臣,國之寶也。殘暴之臣,國之蠹也。自古純良者爲君造福,而殘暴者爲國致殃。何謂純良?處心公忠,臨民愷悌,雖材有不逮者,亦不至於傷物。所謂日計不足,月計有餘者也。何謂殘暴?恣睢擊搏,遇事風生,鍛鍊刑獄,掊克聚斂,雖若快意一時,而所傷甚多。故武帝任張湯而政事衰,光武褒卓茂而王業盛。此事甚明,可爲深鑑。”

洪武二十四年三月癸卯,太祖謂皇太子諸王曰:“人君之有天下者,當法天之德也。天之德,剛健中正,故運行不息。人君體天之德,孜孜不倦,則庶事日修。若怠惰侈肆,則政衰教弛,虧損天德,而欲長保天位者,未之有也。昔元世祖東征酉討,混一華夏,是能勤於政事。至順帝,偷情荒淫,天厭人離,遂至喪滅。詩曰:‘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爾等當克勤克慎,他日庶可永保基業。”

正家道

洪武元年正月乙亥,冊皇后馬氏。太祖謂侍臣曰:“昔漢光武勞馮異曰:‘倉卒蕪蔞亭豆粥、滹沱河麥飯,厚意久不報,君臣之間,始終保全。朕念皇后起布衣,同甘苦,嘗從朕在軍倉卒,自忍飢餓,懷糗餌食,朕比之豆粥麥飯,其困尤甚。昔唐太宗長孫皇后當隱太子構隙之際,內能盡孝勤,承諸妃消釋嫌猜。朕數爲郭氏所疑,朕徑情不恤,將士鹹以服用爲獻,後先獻郭氏,慰悅其意。及欲危朕,後輒爲彌縫,卒免於患,殆又難於長孫皇后者。朕或因服御詰怒小過,輒爲朕曰:‘主忘昔日之貧賤耶?’朕復爲之惕然。家之良妻,猶國之良相,豈忍忘之!”

三月辛未朔,命翰林儒臣修《女戒》。太祖謂學士朱升等曰:“治天下者,修身爲本,正家爲先。正家之道,始於謹夫婦。后妃雖母儀天下,然不可使干政事。至於嬪嬙之屬,不過備職事、侍巾櫛。若寵之太過,則驕恣犯分,上下失序,故歷代宮閫,政由內出,鮮有不爲禍亂者也。夫內嬖惑人,甚於鴆毒,惟賢明之主能察之於未然,其他未有不爲所惑者。卿等爲我纂述《女戒》及古賢妃之事可爲法者,使後世子孫知所持守。”

洪武十三年二月辛未,太祖諭皇太子諸王曰:“吾持身謹行,汝輩所親見。吾平日無優伶近之押,無酣歌夜飲之娛。正宮無自縱之權,妃嬪無寵幸之暱,或有浮詞之婦,察其言非,即加詰責,故各自修飭,無有妒忌。至若朝廷政事,稽於衆論,參決可否,惟善是從。或燕閒之際,一人之言,尤加審察,故言無偏聽,政無阿私。每旦星存而出,日入而休,慮患防危,如履薄冰。苟非有疾,不敢怠惰。以此自持,猶恐不及。故與爾等言之,使知持守之法。”

厚風俗

洪武四年六月戊申,太祖退朝御東閣,從容與羣臣論及禮樂之事。謂廷臣曰:“世之治亂,本乎人情風俗。故忠信行則民俗淳樸,佻巧作則習尚詐僞。京師天下之統會,萬民之瞻仰,四方所取則者也。而積習之弊,卒以奢侈相高,浮藻相誘,情日肆而俗日偷,非所以致理也。”禮部尚書陶凱對曰:“仲尼有云:‘道之以政,齊之以刑。’今欲整齊風俗,使佻巧不得作,必以政刑先之,然後教化可行。”太祖曰:“教化必本諸禮義,政刑豈宜先之?苟徒急於近效而嚴其禁令,是欲澄波而反汩之也。”凱頓首稱善。

洪武八年正月癸酉,淮安府山陽縣民有父得罪當杖,請以身代,太祖謂刑部臣曰:“父子之親,天性也。然不親不遜之徒,親遭患難,有坐視而不顧者。今此人以身代父,出於至情,朕爲孝子屈法,以勸勵天下,其釋之。”

洪武二十年閏六月甲寅,太祖謂禮部尚書李原吉曰:“尚齒所以教敬,事長所以教順。虞夏商周之世,莫不以齒爲尚,而養老之禮未嘗廢。是以人興於孝弟,風俗淳厚,治道隆平。曩者朕詔天下行養老之政,凡耆民年八十以上、鄉黨稱善、貧無產業者,月給米三鬥,肉五斤;九十以上者加帛一匹,綿一斤。若有田產能自瞻者,止給酒肉絮帛。其應天、鳳陽二府富民九十以上賜爵社士,八十以上賜爵裏士,鹹許冠帶,復其家。尚慮有司奉行不至,爾禮部以朕命諭之。”

洪武二十一年五月乙未,太平府民有兄弟相訐告者。刑部奏請罪之,太祖曰:“兄弟骨肉至親,豈有告訐之理?此一時愚昧,或因貨利,或私妻子,爭長競短,怒氣相加,遂至此耳。然人心天理未嘗泯滅,姑系之獄,待其忿息,善心復萌,必將自悔。”明日,刑部奏二人果哀求改過。太祖曰:“此彼之真情發見也,俱釋之。”兄弟和好如初。

洪武二十四年七月己巳,龍江衛吏以過罰書寫,值母喪,乞守制。吏部尚書詹徽不聽,吏擊登聞鼓訴之。太祖召徽切責之曰:“吏雖罰役,天倫不可廢,使其母死不居喪,人子之心終身有慊。夫與人爲善,猶恐其不善,若有善而沮之,何以爲勸?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乃獨不然耶?”徽大慚,吏遂得終喪。

洪武二十五年正月甲辰,天策衛卒吳英父得罪繫獄,英詣闕陳情,願沒入爲官奴,以贖父罪。太祖諭英曰:“汝之情固有可矜,但汝平時何不勸諫汝父,使不犯法。今罪不可貸,然念汝愛父之至,特曲法宥之。汝自今凡遇父有不善,當即諫止。若不聽,必再三言之,使不陷於非義,斯爲孝也。”又顧謂侍臣曰:“此卒非知書者,能如此,亦可謂難矣。故特曲法以宥其父,將以勵天下之爲人子者。”

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己丑,太祖諭戶部臣曰:“古者風俗淳厚,民相親睦,貧窮患難,親戚相救,婚姻死喪,鄰保相助。近世教化不明,風俗頹敝,鄉鄰親戚不能周恤,甚者強凌弱,衆暴寡,富吞貧,大失忠厚之道。朕即位以來,恆申明教化,於今未臻其效,豈習俗之固未易變耶?朕置民百戶爲裏,一里之間,有貧有富,凡遇婚姻、死喪,富者助財,貧者助力,民豈有窮苦急迫之憂?又如春秋耕穫之時,一家無力,百家代之,推此以往,百姓寧有不親睦者乎?爾戶部其諭以此意,使民知之。”

議禮

洪武元年十一月丙午,中書及禮部定奏:天子親祀圜丘、方丘、宗廟、社稷,若京師三皇孔子、風雲雷雨、聖帝明王、忠臣烈士、先賢等祀,則遣官致祭。郡縣宜立社稷,有司祭里社土谷之神,及祖父母、父母並得祀竈,載諸祀典。餘不當祀者,並禁之。太祖因諭羣臣曰:“凡祭享之禮,載牲致帛,交於神明,費出己帑,神明歆之。如庶人陌錢辦香,皆可格神,不以菲薄而不享者,何也?所得之物,皆己力所致也。若國家倉廩府庫所積,乃生民脂膏,以此尊醪俎饌,充實神庭,徼求福祿,以私於身,神可欺乎?惟爲國爲良禱析,如水旱、疾疫、師旅之類是也。”

癸亥,太祖欲舉行耕籍田禮,諭廷臣曰:“古者天子籍田千畝,所以供粢盛備饙饎。自經喪亂,其禮已廢,上無以教,下無以勸。朕蒞祚以來,悉修先王之典,而籍田爲先,故首欲舉而行之,以爲天下勸。”時監察御史有歷班而言曰:“耕籍田則力本者知所重矣。”太祖曰:“欲財用之不竭,國家之常裕,鬼神之常享,必也務農乎!故后稷樹藝稼穡,而《生民》之詩作。成王播厥百穀,而《噫嘻》之頌興,有國家者,其可棄是而不講乎?”遂命以來春舉籍田禮行之。

洪武二年六月庚午,太祖讀《叔孫通傳》,至魯兩生不肯行,因謂侍臣曰:“叔孫通雖雲竊禮之糠粃,然創制禮儀於煨燼之餘,以成一代之制,亦可謂難矣。如兩生之言,不無迂耶?若禮樂必待百年而後可興,當時朝廷之禮廢矣。朕聞先王之禮,因時制宜。孔子亦曰:‘期月三年必世。’蓋亦因時制宜之謂。必待百年,則迂矣。”

洪武三年正月癸巳,先是,太祖以天下初定,欲通羣下之情,日詔百官,悉侍左右,詢問民情,諮訪得失,或考論古今典禮制度,故雖小官,亦得上殿,至有逾越班次者。太祖乃謂宰臣曰:“朝廷之上,禮法爲先,殿陛之間,嚴肅爲貴。朕始欲諮訪庶事,故令百官入侍左右,至班序失次,非所以肅朝儀也。自今文武百官入朝,除侍從、中書省、大都督府、御史臺、指揮使、六部尚書、侍郎等官許上殿,其餘文武官五品以下,並列班于丹陛,違者糾儀官舉正之。”

八月庚申,大祖諭廷臣曰:“古者帝王之治天下,必定禮制,以辨貴賤,明等威。是以漢高初興,即有衣錦繡綺縠操兵乘馬之禁,歷代皆然。近世風俗相承,流於僭侈。閭里之民,服食居處與公卿無異。而奴僕賤隸往往侈肆於鄉曲。貴賤無等,僭禮敗度,此元之失政也。中書其以房舍、服色等第,明立禁條,頒佈中外,俾各有所守。”

洪武五年三月辛亥,太祖謂禮部巨曰:“禮者,所以美教化而定民志。成周設大司徒,以五禮防萬民之僞而教之中。夫制中莫如禮,修政莫如禮,齊家莫如禮。故有禮則治,無禮則亂。居家有禮,則長幼敘而宗族和。朝廷有禮,則尊卑定而等威辨。元興,以夷變夏,民染其俗,先王之禮幾乎熄矣。而人情狃於淺近,未能猝變。今命爾稽考典禮合於古而宜於今者,以頒佈天下,俾習以成化,庶幾復古之治也。”

洪武六年三月甲辰,禮官上所定禮儀,太祖謂尚書牛諒曰:“禮者,國之防範,人道之紀綱,朝廷所當先務,不可一日無也。自元氏廢棄禮教,因循百年,而中國之禮交易幾盡。朕即位以來,夙夜不忘,思有以振舉之,以洗污染之習。故嘗命爾禮部定著禮儀,今雖已成,宜更與諸儒參詳考議,斟酌先王之典,以復中國之舊。務合人情,永爲定式,庶幾愜朕心也。”

九月丙午,禮部奏定百官常朝班次及奏事等禮儀。太祖謂中書省臣曰:“朝廷之禮,所以辨上下,正名分,不以賤加貴,不以卑逾尊。百官在列,班序有倫,奏對雍容,不失其度。非惟朝廷之尊,抑亦天下四方瞻仰所在也。今文武百官朝參奏事,有未閒禮儀者,是禮法不嚴於殿陛,何以肅朝廷乎?自今凡新任官及諸武臣於禮儀有不閒習者,合侍儀司官,日於午門外演習之。且命御史二人監視,有不如儀者,糾舉之。百官入朝失儀者,亦糾舉如律。”

洪武七年十二月壬戌朔,《孝慈錄》成。先是,貴妃薨,敕禮官定喪服之制。禮部尚書牛諒等奏曰:“《周禮》、《儀禮》父在爲母服期年,若庶母,則無眠。”太祖曰:“父母之恩一也,而喪服低昂若是,其不近於人情甚矣.”因敕翰林學士宋濂曰:“養生送死,聖王之大政,諱忘忌疾,衰世之陋習。三代喪禮節文尤詳,而散失於衰周,厄於暴泰。漢唐以降,莫能議此。夫人情有無窮之變,而禮爲適變之宜,得人心之所安,即天理之所在。爾等其考定喪禮。”於是,濂等考得古人論服母喪者凡四十二人,願服三年者二十八人,服期年者十四人,奏之。太祖曰:“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今觀願服三年喪,比服期年者加倍,則三年之喪,豈非天理人情之所安乎?”乃立爲定製。

洪武十二年正月己卯,合祀天地於南郊大祀殿,禮成,敕中書省臣曰:“立綱陳紀,治世馭民,斯由上古之君立,至今相承而法則焉。凡有國者,必以祀事爲先,祀事之禮,起以古先聖王。其周旋上下、進退奠獻,莫不有儀。然儀必貴誠,而人心叵測,至誠者少,不誠者多,暫誠者或有之。若措禮設儀文飾太過,使禮煩人倦,而神厭弗享,非禮也。故孔子曰:‘褅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朕周旋祀事十有一年,見其儀太煩,乃以義更其儀式,合祀社稷,既祀,神乃歡。今十二年春,始合天地大祀,而上下悅,若有肸答於朕心。爾中書下翰林令儒臣紀其祀事,以彰上帝皇祗之昭格,而錫黔黎之福,朕與卿等尚夙夜無怠,以答神明之休祐焉。”

洪武二十年七月丁酉,禮部奏請如前代故事,立武學,用武舉,仍祀太公,建昭烈武成王廟。太祖曰:“太公周之臣,封諸侯,若以王祀之,則與周天子並矣,加之非號,必不享也。至於建武學、用武舉,是析文武爲二途,自輕天下無全才矣。三代之上,士之學者文武兼備,故措之於用,無所不宜,豈謂文武異科,各求專習者乎?即以太公之鷹揚而授丹書,仲山甫之賦政而式古訓,召虎之經營而陳文德,豈比於後世武學,專講韜略,不事經訓,專習干戈,不閒俎豆,拘於一藝之偏之陋哉?今欲循舊用武舉,立廟學,甚無謂也。太公之祀,止宜從祀帝王廟。”遂命去王號,罷其舊廟。

洪武二十一年二月甲寅,詔以歷代名臣從祀帝王廟。先是,禮官奏以風后、力牧、皋陶、夔、伯夷、伯益、伊尹、傅說、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方叔、召虎、張良、蕭何、曹參、周勃、鄧禹、諸葛亮、房玄齡、杜如晦、李靖、郭子儀、李晟、趙普、曹彬、韓世忠、岳飛、張浚、博爾忽、博爾術、赤老溫、伯顏、阿術、安童凡三十六人,皆宜從祀於帝王廟。太祖曰:“古之君臣同德者,終始一心,載在史傳,萬世不滅。國家祀典,必合公論,不可徒觀其跡而不究其實也。若宋趙普,負太祖,爲不忠,不可從祀。元巨四傑,木華黎爲首,不可以其孫從祀,而去其祖,可祀木華黎,而罷安童。既祀伯顏,其阿術亦不必祀。如漢陳平、馮異、宋潘美皆節義,兼善始終,可以廟祀。”於是定以風后、力牧、夔龍、伯益、伯夷、伊尹、傅說、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召虎、方叔、張良、蕭何、曹參、陳平、周勃、鄧禹、馮異、諸葛亮、房玄齡、杜如晦、李靖、李晟、郭子儀、曹彬、潘美、韓世忠、岳飛、張浚、木華黎、博爾忽、博爾術、赤老溫、伯顏,凡三十有七人從祀歷代帝王廟。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丁卯,命禮部右侍郎張智申肅朝儀,太祖謂之曰:“禮儀者朝廷之表,有虞之時,羣后德讓,百僚師師。卿其申諭百官,景行古人,無敗禮失度,以取咎責。”

興禮樂

吳元年七月乙亥,先是,命選道童俊秀者充樂舞生,至是始集。太祖御戟門,召學士朱升、範權領樂舞生入見,設雅樂閱試之。太祖親擊石磐,命升辨識五音,升不能審,以宮音爲徵音。太祖曰:“升每言能審音,至辨石音,何乃以宮作徵耶?”起居注熊鼎對曰:“八音之中,石聲最難和,惟後夔能和磐聲,故書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太祖曰:“石聲固難和,然樂以人聲爲主,人聲和,即八音諧和矣。”因命樂生登歌一曲。太祖復嘆曰:“古者作樂以和民聲,格神人,而與天地同其和。近世儒者鮮知音律之學,欲樂和,顧不難耶?”鼎復對曰:“樂音不在外求,實在人君一心。君心和,則天地之氣亦和。天地之氣和,則樂亦無不和矣。”

洪武四年六月戊申,吏部尚書詹同、禮部尚書陶凱制宴享九奏樂章成,上之。其曲一曰本太初,二曰仰大明,三日民初生,四曰品物亨,五曰御六龍,六曰泰階平,七曰君德成,八曰聖道成,九日樂清寧。先是,太祖厭前代樂章率用腴詞,以爲容悅,甚者鄙陋不稱,乃命凱等更制其詞。既成,太祖命協音律者歌之。謂侍臣曰:“禮以道敬,樂以宣和,不敬不和,何以爲治?元時古樂俱廢,惟淫詞豔曲更唱送和,又使胡虜之聲與正聲相雜,甚者以古先帝王祀典神祗飾爲舞隊,諧戲殿廷,殊非所以導中和、崇治體也。今所制樂章頗協音律,有和平廣大之意。自今一切流俗諠譊淫褻之樂,悉屏去之。”

洪武十四年二月丁丑,命禮部申明鄉飲酒禮。太祖謂禮官曰:“鄉飲之禮,所以序尊卑、別貴賤。先王舉以教民,使之隆愛敬,識廉恥,知禮讓也。朕即位以來,雖以舉行,而鄉閭里社之間恐未遍習。今時和年豐,民間無事,宜申舉舊章。其府、州、縣則令長官主之,鄉閭里社則賢而長者主之,年高有德者居上,高年淳篤者次之,以齒爲序。其有違條犯法之人,列於外坐同類者成席,不許雜於善良之中。如此則家識廉恥,人知禮讓,而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婦順之道,不待教而興。所謂宴安而不亂,和樂而不流者也。孔子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政謂此也。”

洪武十七年六月庚午,太祖御奉天門,諭羣臣曰:“治天下之道,禮樂二者而已。若通於禮而不通於樂,非所以淑人心而出治道。達於樂而不達於禮,非所以振紀綱而立大中。必禮樂並行,然後教化醇一。或者曰:有禮樂,不可無刑政。朕觀刑政二者,不過輔禮樂爲治耳。苟爲治徒務刑政而遺禮樂,在上者雖有威嚴之政,必無和平之風;在下者雖存苟免之心,終無格非之誠。大抵禮樂者治平之膏粱,刑政者救弊之藥石。卿等於政事之間,宜知此意,毋徒以禮樂爲虛文也。”

甲午,太祖諭禮部臣曰:“近命制大成樂器,將以頒天下學校,俾諸生習之,以祀孔子。朕思古人之樂,所以防民欲,後世之樂,所以縱民欲。其故何也?古樂之詩章和而正,後世之歌詞淫以誇;古之律呂協天地自然之氣,後世之律呂出人爲智巧之私。天時與地氣不審,人聲與樂聲不比,故雖以古之詩章,用古之器數,亦乖戾而不合,陵犯而不倫矣。手擊之而不得於心,口歌之而非出於志,人與樂判然爲二,而欲以動天地鬼神,豈不難哉?然其流已久,救之甚難。卿等宜究心於此,俾樂成而頒之,諸生得以肄習,庶幾可以復古人之意。”

崇教化

六月辛巳,令民間立義冢,太祖諭禮部臣曰:“古者聖王治天下,有掩骼埋胔之令,推恩及於朽骨。近世狃於胡俗,死者或以火焚之,而投其骨於水,孝子慈孫於心何忍?傷恩敗俗,莫此爲甚,其禁止之。若貧無地者,所在官司擇近城寬閒地爲義冢,俾之葬埋。或有宦遊遠方不能歸葬者,官給力費,以歸葬之。”

洪武十七年十一月庚午,太祖謂禮部臣曰:“近命遼東立學校,或言邊境不必建學。夫聖人之教,猶天也。天有風雨、霜露,無所不施,聖人之教,亦無往不行。昔箕子居朝鮮,施八條之約,故男遵禮義,女尚貞信。管寧居遼東,講詩書,陳俎豆,飾威儀,明禮讓,而民化其德。曾謂邊境之民,不可以教乎!夫越與魯相去甚遠,使越人而居魯久,則必魯矣。魯人而居越久,則必越矣。非人性有魯越之異,風俗所移然也。況武臣子弟久居邊境,鮮聞禮教,亦恐漸移其性。今使之誦詩書,習禮讓,非但可以造就其才,他日亦可資用。”

洪武二十三年五月己酉,播州、貴州宣慰使司並所屬宣撫司官各遣其子來朝,請入太學。太祖敕國子監官曰:“移風善俗,禮爲之本,敷訓導民,教爲之先。故禮教明於朝廷,而後風化達於四海。今西南夷土官各遺子弟來朝,求入太學,因其慕義,特允其請耳。爾等善爲訓教,俾有成就,庶不負遠人慕學之心。”

洪武二十七年三月癸亥,有儒士初授知縣,陛辭,太祖問之曰:“試官蒞民之道,何先?”對曰:“教化爲先。”曰:“教化何施?”對曰:“獎勸之。”太祖曰:“治民固以教化爲本,而身又爲教化之本。長一邑則系一邑之望,民率己以爲則,己身不正,民將何法?雖多爲獎勸,彼不見信,故曰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爾其試之。”

明太祖寶訓 卷三

任官

甲辰十一月辛酉,太祖謂中書省臣曰:“立國之初,致賢爲急。中書百司綱領總率羣屬,須擇賢者與之共理。但任人之道,小大輕重,各適其直。若委重於輕,是以栱桷而爲樑棟。委大於小,是以鍾庾而盛斗筲。”省臣對曰:“人有才者,施於任使,宜無不可。”太祖曰:“莫邪之利,能斷犀象,以之斷石,則必缺。麒麟之駛,能致千里,以之服耒,則必蹶。要必處之得其宜,用之盡其纔可也。”

丙午正月,是月,命中書省臣錄用諸司劾退官員。省臣傅瓛等曰:“今天下更化,庶事方殷,諸司官吏非精勤明敏者,不足以集事。此輩皆以迂緩不稱職爲法司劾退,豈宜複用?”太祖曰:“人之才能各有長短,故治效亦有遲速。夫質樸者多迂緩,狡猾者多便給。便給者雖善辦事,或傷於急促,不能無損於民。迂緩者雖於事或有不逮,而於民則無所損也。”

吳元年十二月,是月,太祖以山東郡縣既下,命官往撫輯之。諭之曰:“百姓安否在守令,守令之賢者以才德。有才則可以應變集事,有德則足以善治。爲治之道,亦有難易。當天下無事,民妞於奢縱,治化爲難。及更喪亂,斯民凋敝,撫綏尤難。元之所以致亂者,雖上失其操柄,亦州郡官吏不得其人。懦者不立,流於縱弛。強者急遽,發於暴橫。又皆以胡人爲之長,不惟尸位而已,反爲奸吏愚弄,假威竊權,以生亂階。今山東郡縣新附之民望治,猶負疾者之望良醫。醫之爲術,有攻治,有保養。攻治者伐外邪,保養者扶元氣。今民出喪亂,是外邪去矣,所望休養生息耳。休養生息,即扶元氣之謂也。汝等今有守令之寄,當體予意,以撫字爲心,毋重困之。”

洪武元年正月辛丑,天下來朝府州縣官陛辭。太祖諭之曰:“天下初定,百姓財力俱困,譬猶初飛之鳥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搖其根,要在安養生息之。然惟廉者能約己而利人,貪者必浚人而厚己。況人有才敏者或泥於私,善柔者或昧於欲,此皆不廉害之也。爾等當深戒之。”

四月癸亥,置山東行中書省,調江西參政汪廣洋爲山東參政。以翰林學士陶安爲江西參政。太祖因謂安曰:“朕渡江之初,卿首率父老見於軍門,爲朕敷陳王業,論當世之務,深合朕心。由是朝夕相近,幕府軍旅之事裨益良多。繼入翰林,益聞讜論。今調汪廣洋爲山東參政,而江西乃上游都會,可以代之者宜莫如卿,其爲我撫治之。”安對曰:“臣以微陋,叨蒙甄錄,俾居左右,幸望過矣。今復委以重任,恐付託不效,有負上恩。”太祖曰:“躬擐甲冑,決勝負於兩陣之間,此武夫之事,非儒生所能。至若承流宣化,綏輯一方之衆,此儒者之事,非武夫所能也。朕之用人,用其所能,不強其所不能。卿才宜膺是任,故以授卿,我豈私卿一人而不愛一方乎?”安乃頓首受命。

閏七月辛酉,廣東何真率其官屬入朝,詔授真江西行省參政。太祖諭之曰:“天下紛爭,所謂豪傑有二:易亂爲治者,上也;保民達變,識所歸者,次也。負固偷安,流毒生民,身死不悔,斯不足論矣。頃者師臨閩越,卿即輸誠來歸,不煩一旅之力,使兵不血刃,民庶安堵,可謂識時達交者矣。”真叩頭謝曰:“昔者武王代暴救民,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今主上除亂以安天下,天命人歸,四海是從。臣本蠻邦之人,始者逢亂,不過結聚鄉民,爲保生之計,實無他志。今幸遇大明麗天,無幽不燭,臣愚豈敢上違天命。”太祖曰:“夫能不賈禍於生靈者,必世享其澤。朕嘉以忠誠,念江西地近廣東,是用特授爾江西行省參政,以表來歸之誠。古云:‘令名,德之輿也。’卿令名已著,尚懋修厥德,以輔我國家。”

八月丙子,太祖謂中書省臣曰:“任人之道,因材而授職。譬如良工之於木,大小曲直,各當其用,則無棄材。夫人亦然,有大器者或乏小能,或有小能,不足以當大事。用之者,在審察其宜耳。驊騮之材,能歷險致遠,若使攫兔,不如韓盧。鉛刀之割,能破朽腐,若解全牛,必資利刃。故國家用人,當各因其材,不可一律也。不能,則人材不得盡其用,而朝廷有乏人之患矣。”

洪武二年二月庚寅,太祖謂廷臣曰:“累黍可以成寸,積善可以成德。故小善可以成大善,小惡必至成大惡。”又曰:“積善如積土,久而不已,則可以成山。積惡如防川,微而不塞,必至於滔天。卿等皆時之俊乂,與朕康濟天下,雖有小善,朕必錄之,若有不善,勿吝速改。人能改過遷善,如鏡之去垢,光輝日增。不然,則終身矇蔽,罪惡日積,災咎斯至矣。可不戒哉?”

五月癸丑,置福建行省。以福、汀、漳、泉、建寧、邵武、興化、延平八府隸之。命中書省參政蔡哲爲參政。太祖諭之曰:“君子立身行己,莫先於辨義利。夫義者,保身之本。利者,敗名之源。常人則惟利是趨,而不知有義。君子則惟義是守,而竟忘乎利,此所以異於常人者也。福建地微大海,民物富庶,番舶往來,私交者衆。往時官吏多爲利訹,陷於罪戾。今命卿往,必堅所守,毋蹈其罪。”哲對曰:“臣以菲薄,叨承恩命,敢不盡公以報。”太祖曰;“公,即無私義之謂也。私,即亡公利之謂也。要公之一字,亦未易言。此心如止水明鏡,無分毫私意累之,然後揆事度物,廓然無滯。若位胸中微有芥蒂,即不得爲公矣,卿宜勉之。”

八月己巳,太祖令吏部定內侍諸司官制。諭之曰:“朕觀《周禮》所記,未及百人。後世至逾數千,卒爲大患。今雖未能復古,亦當爲防微之計。古時此輩所治,止於酒漿、醯醢、司服、守祧數事。今朕亦不過以備使令,非別有委任,可斟酌其宜,毋令過多。”又顧謂侍臣曰:“此輩自古以來,求其善良,千百中不一二見。若用以爲耳目,即耳目蔽矣,以爲腹心,即腹心病矣。馭之之道,但當戒飭,使之畏法,不可使之有功。有功則驕恣,畏法則檢束,檢束則自不爲非也。”

洪武四年正月己卯,御史臺進擬憲綱四十條,太祖覽之,親加刪定,詔刊行。因謂臺臣曰:“元時任官,但貴本族。輕中國之士,南人至不得入風憲,豈是公道。朕之用人,惟纔是使,無間南北。風憲乃朕耳目,任得其人,則自無壅蔽之患。”殿中侍御史唐鐸對曰:“臣聞元時遣使宣撫百姓,初出之日,四方驚動。及至,略無所爲而出。百姓爲之語曰:‘奉使宣撫,問民疾苦。來若雷霆,去若敗鼓。’至今傳以爲笑。今陛下一視同仁,任官惟賢,尤重風憲,明立法度。所以安百姓,興太平,天下幸甚。臣等敢不精白一心,欽承聖意。”

四月辛卯,大祖謂中書省臣曰:“或言刑名、錢穀之任,宜得長於吏材者掌之。然吏多狡獪,好舞文弄法,故悉用儒者。且自古以來,興禮樂,定製度,光輔國家,成至治之美,皆本於儒。儒者知古今,識道理,非區區文法吏可比也。然今所用之儒,多不能副朕委任之意,何也?豈選任之際不得實材欽?朕每遇事,無不究心。近調兵北征沙漠,西取川蜀,兵未出門,連夜不寢。身雖不往,而心則往矣。惟恐委任非當,或規畫未善,不能了事。卿等爲朕股肱,於銓材授任,亦當夙夜究心,苟非其材,勿輕選任。”

五月丁巳,以李守道、詹同爲吏部尚書。諭之曰:“吏部者,衡鑑之司。鑑明,則物之妍媸無所遁。衡平,則物之輕重得其當。蓋政事之得失在庶官,任官之賢否由吏部。任得其人,則政理民安。任非其人,則瘝官曠職。卿等居持衡秉鑑之任,宜在公平,以辨別賢否。毋但庸庸碌碌,充位而已。”

洪武七年正月度午,吏部奏主事員多,欲改主事王性任戶部。太祖不許,曰:“自古設官分職,以理庶務,政有煩簡,故官有多寡,當因時制宜,豈得盡拘一律乎?況初入仕者,政非素習,事何由治,職何由稱哉?自今六部官毋得輕調,如有年老者,就本部升用。”

六月戊午,汰北方府州縣官。太祖命吏部臣曰:“古稱任官惟賢材,凡郡得一賢守,縣得一賢令,足以致治。如穎川有黃霸、中牟有魯恭,何憂不治!今北方郡縣有民稀事簡者,而設官與煩劇同,祿入供給未免疲民,可量減之。”於是吏部議減北方府州縣官三百八人。

洪武九年六月乙未,莒州日照縣知縣馬亮考滿入覲。州上其考曰:“無課農興學之績,而長於督運。”吏部以聞。太祖曰:“農桑,衣食之本。學校,風化之原。皆守令先務,不知務此,而曰長於督運,是棄本而務末,豈其職哉?苟任督責以爲能,非愷悌之政也。爲令而無愷悌之心,民受其患者多矣。宜黜降之,使有所懲。”

庚戌,山西汾州平遙縣主簿成樂官滿來朝,本州上其考曰:“能恢辦商稅。”吏部以聞。太祖曰:“地之所產有常數,官之所取有常制。商稅自有定額,何俟恢辦?若額外恢辦,得無剝削於民?主薄之職,本佐理縣政,撫安百姓,豈以辦課爲能?若止以辦課爲能,其他不見可稱,則失職矣。州之考非是。爾吏部其移文訊之。”

洪武十年七月甲申,置通政使司,掌出納諸司文書、敷奏、封駁之事。時官制初立,太祖重其任,頗難其人。刑部主事曾秉正,新擢陝西參政,未行,太祖遂命秉正爲通政使。以應天府尹劉仁爲左通政。諭之曰:“壅蔽於言者,禍亂之萌。專恣於事者,權奸之漸。故必有喉舌之司,以通上下之情,以達天下之政。昔者虞之納言,唐之問下者,皆其職也。今以是職命卿等,官以通政爲名,政猶水也,欲其常適,無壅遏之患。卿其審命令以正百司,達幽隱以通庶務。當執奏者,勿忌避。當駁正者,勿阿隨。當敷陳者,無隱蔽。當引見者,無留難。毋巧言以取容,毋苛察以邀功,毋讒間以欺罔。公清直亮,以處厥心,庶不負委任之意。”秉正等頓首謝曰:“臣等駑鈍,幸蒙聖眷,膺茲重任,敢不盡心,圖報萬一。”

洪武十一年正月,是月,徵天下布政使司官及各府知府來朝。太祖謂廷臣曰:“古者帝王治天下,必廣聰明以防壅蔽。今布政使司官,即古方伯之職。各府知府,即古刺史之職。所似承流宣化,撫安吾民者也。然得人則治,否則瘝官曠職,病吾民多矣。朕今令之來朝,使識朝廷治體,以警其玩愒之心。且以詢察言行,考其治績,以觀其能否。苟治效有成.即爲賢材。天下何憂不治。”廷臣對曰:“皇上憂民之切,任官之重,此堯舜詢事考言之道。”

三月丁丑,河間府知府楊冀安等考績來朝。太祖命吏部曰:“考績之法,所以旌別賢否,以示勸懲。今官員來朝,宜察其言行,考其功能,課其殿最,第爲三等。稱職而無過者爲上,賜坐而宴。有過而稱職者爲中,宴而不坐。有過而不稱職者爲下,不預宴,序立於門,宴者出,然後退。庶使有司知所激勸。”

洪武十六年六月辛巳,太祖與侍臣論用人之道。太祖曰:“人主以明爲治,而不自用其明,當取衆人之見以爲明。夫爝火之光,豈勝於烈炬?衆人之見,必廣於一人。故用天下之賢材以爲治,使天下之情幽隱畢達,則明無不照,而治道成矣。苟自作聰明而不取衆長,欲治道之成,不可得也。”

洪武十三年九月丙午,始置四輔官,告太廟,以王本、杜佑、龔斆爲春官,杜斆、趙民望、吳源爲夏官。敕曰:“昔之耕莘者爲政,社稷永安。築巖者在朝,君仁民康。二臣繼出於殷商,致君六百年之大業。是賢者雖處同出異,其忠君濟民之道則一。朕政有未周,化有未洽,訪近臣而求士,故召爾等來朝,命爲四輔官,兼太子賓客。位列公、侯、都督之次,必欲德合天人,均調四時,以臻至治,其敬慎之。”

十二月,是月,吏部奏,天下郡縣所舉聰明正直、孝弟力田、賢良方正、文學才幹之士至京者八百六十餘人。太祖命各授以官,因諭之曰:“人之才能,少得全備。如寬厚慈祥者,使之長民。勤敏通達者,使之集事。量能授官,庶有成績。若使纔不稱職,位不達才,國家雖有褒德錄賢之名,而無代天理物之實,非所以圖治也。爾其審之。”於是授職各有差。

洪武十四年十一月甲辰,太祖召吏部兵部臣,諭之曰:“三代學者無所不集習,故其成材,文武兼備。後世九流判立,士習始分。服逢掖者或不閒於武略,被介冑者或不通於經術。兼之者,其惟達材乎!三代而下,若諸葛孔明、羊祜、杜預、李靖輩,文武兼資,難概以一律。夫木直者可以中繩,曲者可以中矩。人有學問,則亦何事不可爲也。今武臣子弟,朕嘗命之講學,其間豈無聰明賢智有志於學者,若概視爲武人不用,則失之矣。卿等其審擇用之。”

洪武十五年四月癸卯,以儒士吳顒爲國子監祭酒。太祖諭之曰:“國學者,天下賢材所萃,而四方之所取正,必師道嚴而後模範正。師道不立,則教化不行,天下四方何所取則?卿宜崇重道義,正身率下,俾諸生有所模範。若徒以文辭爲務,記誦爲能,則非所以教矣。爲夫鐘鼓揚則聞於遠,德義著則人樂從。爾其慎之,勉副朕意。”

洪武十七年七月壬子,吏部奏考滿官二員績最當遷。太祖曰:“任官之法,考課爲重。唐虞、成周之時,所以野無遺賢,庶績鹹熙者,用此道也。若百司之職,賢否混淆,無所懲勸,則何以爲政?故鑑物必資於明鏡,考人當定以銓衡。爾等考覆,務存至公,分別臧否,必循名責實。其政績有異者,即超擢之,庶幾賢者在位,而人有所勸矣。”

洪武十八年八月丙辰,太祖御華蓋殿,與羣臣論及治天下之道。文淵閣大學士朱善進曰:“古者人主致治,重在任人。蓋擇衆賢爲耳目,則聽視周乎四海。任衆智爲計慮,則利澤施於萬民。今天下太平,惟選任賢材,宜留聖慮。”太祖曰:“然。任人之道,當嚴於簡擇,簡擇嚴,則庸鄙之人不進。當專於任使,任使專,則苟且之意不行。然必賢者乃可以專任之,非賢而專任者,必生奸也。是以任人爲難。然人亦有謹於始而怠於終者,亦有過於前而改於後者,則固不能保始終。惟終始如一者,其懷忠報國之心堅如金石,安得不任之?若臣詐似信、懷奸若忠者,決不可任也。”

洪武二十一年正月戊寅,召前諸城知縣陳允恭於雲南。太祖諭吏部臣曰:“爲國以任人爲本,作奸者不以小才而貸之。果賢者,不以小庇而棄之。奸者必懲,庶不廢法。宥過而用,則無棄人。陳允恭前任諸城,以薄書之過謫戍雲南,比有言其治縣時能愛民。夫長民者能愛民,雖有過,可用也。”於是召允恭還復其官。

洪武二十二年九月戊辰,太祖御奉天門。廷臣有言,比來儒士起自田裏,而擢用驟峻,非朝廷愛重名爵之意。太祖曰:“朝廷爵祿,所以待士,彼有卓越之才,豈可限以資格?朕但期得賢,名爵非所懷。若曰起自田裏,不當驟用,如伊尹在莘野,孔明在隴中,一旦舉之,加於朝臣之上,遂至建功立業,何嘗拘於官職?朕所患不得賢耳,誠得賢而任之,品秩非所限也。”

洪武二十三年八月辛酉,給事中有薦士者。太祖問宜何官,對曰:“宜牧民。”又問其所長,對曰:“其人才高年力少,勇於敢爲。”太祖曰:“才高者多過中,勇敢者少循理。遽使牧民,未見其可。夫素操刀者乃可使割,善制錦者乃可使裁。素未學而欲使入政,可乎?後生年少,未嘗歷練,恃才輕忽,用其血氣之勇,鮮有不生事擾民者。且令就學,以養其德性,變化氣質,俟學成用之。”

洪武二十四年七月甲寅,太祖與羣臣論治道,諭之曰:“構大廈者必資於衆工,治天下者必賴於羣才。然人之纔有長短,亦猶工師之藝有能否。善斲木者不能攻石,善斷斲輪者不能爲舟。若任人之際量能授官,則無不可用之才矣。卿等皆朕股肱耳目,宜爲朕廣求賢才,以充任使,毋求備於一人可也。”

太祖諭吏部臣曰:“用人之道,在於隨材任使,則天下無棄人矣。”又曰:“觀人之法有數等:材德俱優者,上也。材德不及者,其次也。材有餘而德不足,又其次也。苟二者俱無,此不足論也矣。若逐勢變移,好作成福,言是而行非,此小人,不可用也。”

守法

甲辰三月丁卯,太祖謂廷臣曰:“剽悍驕暴,非人之性也,習也。苟有禮法以一之,則剽悍者可使善柔,驕暴者可使循帖。若踶跂之馬,調御有道,久則自然馴熟。屬茲草創,苟非禮法,人無所守,故必當以此洗滌漸染之習。然制禮立法非難,遵禮守法爲難。人知遵禮,自無暴悍。能守法,則不至暴悍。夫三尺童子,至弱也,遇強暴而不敢欺者,以有禮法故耳。方今所當急者,此爲先務,不可後也。”

吳元年十一月壬寅,太祖謂省臺官曰:“近代法令極繁,其弊滋甚。今之法令,正欲得中,毋襲其弊。如元時,條格煩冗,吏夤緣出入爲奸,所以其害不勝。且以七殺言之,謀殺、故殺、鬥毆殺,既皆死罪,何用如此分析?但誤殺有可議者,要之與戲殺、過失殺亦不大相遠。今立法,正欲矯其舊弊,大概不過簡嚴。簡則無出入之弊,嚴則民知畏而不敢輕犯。爾等其體此意。”

十二月甲辰,太祖諭羣臣曰:“讀書所以窮理,守法所以持身。故吏之稱循良者不在於威嚴,在於奉法循理而已。卿等既讀書,於律亦不可不通。大抵人之犯法者,違理故也。君子守理,故不犯法。小人輕法,故蹈重刑。今卿等各有官守,宜知所遵。”

洪武二十八年一月戊子,刑部臣奏,律條與條例不同者,宜更定,俾所司遵守。太祖曰:“法令者,防民之具,輔治之術耳,有經有權。律者,常經也。條例者,一時之權宜也。朕御天下將三十年,命有司定律久矣,何用更定。”

求言

戊戌十二月庚辰,太祖自宣至徽,召故老耆儒,訪以民事。有偷士唐仲實、姚璉者來見。太祖問之曰:“喪亂以來,民多失業,其心望治,甚於飢渴,吾深知之。”仲實對曰:“自大軍克復,民獲所歸矣.”又問曰:“鄧愈築城,百姓怨否?”仲實對曰:“頗怨。”太祖曰:“築城以衛民,何怨之有?必愈所爲迫促,以失人心。”即命罷之。又問:“爾能博通今古,必諳成敗之跡。若漢高祖、光武、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此數君者,平一天下,其道何如?”仲實對曰:“此數君者,皆以不嗜殺人,故能定天下於一。主公英明神武,兼數君之長,驅除禍亂,未嘗妄殺,出民膏火,措之於衽席之上。開創之功,超於前代。然以今日觀之,民雖得所歸,而未遂生息。”太祖曰:“此言是也。我積少而資多,取給於民,甚非得巳。然曾爲軍需所用,未嘗以一毫奉己。民之勞苦,恆思所以休息之,曷嘗忘也。”仲實對曰:“誠如是,民之生息可待矣。”太祖曰:“有不便者,盍盡言之。”仲實等皆拜謝,乃賜諸父老布帛,撫慰之而去。

甲辰四月庚子,太祖謂徐達等曰:“人之行事,固欲盡善。然一時智慮未周,及既行之後,思之有未盡善,亟欲更之,已無及矣。與其追悔於既往,曷若致謹於初。大抵更涉世故則智明,久歷患難則慮周。近日紀綱法度粗若有緒,其間有未盡善者,諸公宜執正論,亟爲更張。庶幾上下之間,各得其便。苟有不善,豈徒予之過,亦汝等之責也。”

六月戊戌,太祖謂廷臣曰:“治國之道,必先通言路。言猶水也,欲其長流。水塞,則衆流障遏。言塞,則上下壅蔽。今予以一人而酬應上下之務,非兼聽廣詢,何以知其得失?《詩》曰:‘先民有言,詢於芻蕘。’夫芻蕘,至賤者也,古人尚取於其言。況左右、前後之人與共事者,豈無一得之長乎?諸公有所建明,當備陳之。”

戊午,太祖謂諭朝臣曰:“國家政治得失,生民之休慼系焉。君臣之間,各任其責,所行未當,速改,不宜有所隱避。若隱避不言,相爲容默,既非事君之道,於己亦有不利。自今宜各盡乃心,直言毋隱。”

洪武元年正月壬午,太祖諭羣臣曰;“忠臣愛君,讜言爲國。蓋愛君者有過必諫,諫而不切者,非忠也。爲國者遇事必言,言而不直者,亦非忠也。比來朕每發言,百官但唯諾而巳。其間豈無是非得失,而無有直言者,雖有不善,無由以聞。自今宜盡忠讜,以匡朕不逮。若但唯唯,非人臣事君之義也。”

二月己未,太祖諭侍御史文原吉等曰:“比來臺臣又無諫諍,豈朝廷庶務皆盡善,抑朕不能聽受,故爾嘿嘿乎?爾等以言爲職,所貴者忠言。忠言日聞,有益於天下國家。若君有過舉,而臣不言,是臣負君。臣能直言,而君不納,是君負臣。朕每思一介之士,於萬乘之尊,其勢懸絕。平居能言,奏對之際,或畏避不能盡其詞,或倉卒不能達其意。故嘗霽色以納之,惟恐其不盡言也。至於言無實者,亦略而不究。蓋見秦漢以來季世末主,護短惡諫,誅戮忠直。人懷自保,無有爲言者。積咎愈深,遂至不救。夫日月之行,猶有薄食,人之所爲,安能無過?惟能改過,便可成德。”原吉對曰:“陛下此心,即大禹好聞善言,成湯不吝改過之心也。言而無實,略之不究,尤見天地之量。”太祖曰:“有其實,而人言之,則當益勉於善。無其實,而人言之,則當益戒於不善。但務納其忠誠,何庸究其差謬。”

洪武七年八月辛丑,北平按察司副使劉松言,宛平驛當要道,而驛馬之數與非要道之驛同,宜減他驛馬,以增宛平驛。太祖可其奏。顧謂侍臣曰:“驛傳勞逸不均,甚爲民弊。松以爲言,民獲惠矣。朕以一身任天下之事,聞見計慮,豈能周遍?爾等宜體此,竭心爲朕訪察民間利病,何事當興,何事當革,具爲朕言。朕當行之,毋爲容默,但保祿而已。”侍臣對曰:“陛下樂從直言,天下之福也。”

洪武九年六月壬寅,太祖諭侍臣曰:“捨己從人,改過不吝,帝王之美事。故大禹以五聲聽治,爲銘於《筍簴》曰:教我以道者,擊鼓。教我以義者,擊鐘。以事者,振擇。以憂者,擊磬。以獄者,揮鞀。禹,聖人也,虛己求言,如此之切,故聞善言則拜。朕樂聞嘉謨,屢敕廷臣直言無諱,至今少有以啓沃朕心者。”侍臣對曰:“陛下聰明天縱,孜孜爲治,事無缺失。羣臣非不欲言,但無可言者。”太祖曰:“朕日總萬幾,安能事事盡善?所望者,左右之臣盡忠補過耳。如卿所言,非朕所望也。”侍臣頓首謝。

十二月丙辰,太祖諭羣臣曰:“朕每事必詳審而後行,既行而又有相妨者,以一人之智慮欲周天下之事情,固知其難當。事機叢脞,左右之人能竭盡誠意相與可否,豈不事皆盡善,人受其惠?若固位偷安,默而不言,自謂得計,殊不知百世之下,難逃清議,如張禹、孔光之徒,豈不惜哉?”羣臣皆頓首。

洪武十年六月丁巳,太祖諭中書省臣曰:“清明之朝,耳目外通。昏暗之世,聰明內蔽。外通則下無壅遏,內蔽則上如聾瞽。國家治否,實關於此。朕常患下情不能上達,得失無由以知,故廣言路以求直言。其有言者,朕皆虛心以納之。尚慮微賤之人敢言而不得言,疏遠之士欲言而恐不信,如此則所知有限,所聞不廣。其令天下臣民,凡言事者,實封直達朕前。”

洪武二十三年十一月戊午,太祖諭兵部試尚書茹瑋等曰:“朕虛心待人,汝等當思盡言,不宜容默。天下之事,一人慮之不足,衆人計之有餘。苟惟依阿承順,無所建明,非有利於天下也。”瑋等皆頓首謝。

納諫

辛丑七月甲子,太祖視事東閣。時天熱坐久,汗溼衣,左右更衣以進,皆經浣濯者。參軍宋思顏曰:“臣見主公躬行節儉,舊衣皆浣濯更進,禹之惡衣服,誠無以加矣,真可以示法於子孫也。臣思主公今日如此,而後或不然,願始終如此。”太祖喜曰:“思顏之言甚善。他人能言,或惟及於目前,而不能及於久遠。或能及其已然,而不能及於將然。今思顏見我能行於前,而慮我不能行於後,信能盡忠於我也。”乃賜之幣,以彰其直。復謂思顏曰:“汝在前朝頗有善譽,爲主者不能知汝。及歸於我,數進讜言,斯固可嘉。”思顏又曰:“近句容有虎爲害,公既遣人捕獲之,今豢養民間,飼之以犬,無益。”太祖欣然,即命取二虎並一熊皆殺之,分其肉賜百官。

甲辰三月戊辰,太祖御戟門,省臣以所定官制班次圖進。太祖覽畢,因論及選諫議之官,曰:“論道經邦,輔弼之臣。折衝禦侮,將帥之職。論思獻納,侍從之任。激濁揚清,臺察之司。此數者,朝廷之要職也。至於繩愆糾繆,拾遺補過,諫諍之臣,尤難其人。抗直者或過於矯激,巽懦者又無所建明。必國爾忘家、忠爾忘身之士方可任之。不然,患得患失之徒,將何所賴也。”

洪武元年正月己卯,太祖諭羣臣曰:“吾觀史傳所載歷代君臣,或聰明之君樂聞忠讜,而臣下循默奸、不盡其誠者有之。或臣下不欺,能抗言直諫,而君上昏愚驕暴、飭飾非拒諫者有之。臣不諫君,是不能盡臣職。君不受諫,是不能盡君道。臣有不幸言不見聽而反受其責,是雖得罪於昏君,然有益於社稷人民也。若君上樂於聽諫,而臣下善於進諫,則政事豈有不善,天下豈有不治?乃知明良相逢,古今所難。”

洪武六年三月乙卯,太祖謂羣臣曰:“昔唐太宗謂,人主自賢,臣不匡正,欲不危敗,豈可得也?朕觀湯以從諫弗咈而興,紂以飾非拒諫而亡,興亡之道,在從諫與咈諫耳。大抵自賢者必自用,自用,則上不畏天命,下不恤人言,放僻邪侈,不亡何待?從諫者則樂善,樂善,則正人日親,憸人日遠,號令政事必底於善,故未有不興者。太宗英傑之主,有見乎此,納言如流,小大必採,故能致貞觀之治。朕於卿等深有所望,勿懷顧忌而忘盡言。”

洪武八年五月庚申朔,太祖謂侍臣曰:“人君深居高位,恐阻隔聰明,過而不聞其過,闕而不知其闕。故必有獻替之臣、忠諫之士日處左右,以拾遺補闕。言而是也,有褒嘉之美;言而非也,無譴責之患。故人思盡職,竭其忠誠,無有隱諱。如此,則嘉言日聞,君德日新,令聞長世,允爲賢明。至若昏庸之主,吝一己之非,拒天下之善。全軀保祿之臣,或緘默而不言,或畏威而莫諫。塞其聰明,昧於治理,必至淪亡而後已。由此觀之,能受諫與不能受諫之異也。”

洪武九年六月甲申朔,太祖諭侍臣曰:“朕觀往古,任智自用之君,飾非拒諫,多取滅亡。成湯改過不吝,故爲三代盛王。唐太宗屈己從諫,亦能致貞觀之治。此皆後世罕及也。人君苟能虛己以受言,人臣能盡忠以進諫,則何事業不可成哉!”

洪武十五年八月己丑,山東肥城縣知縣許好問言:“報國莫知如薦賢,獻忠莫如進諫。臣既不能薦賢以報國,敢不進言以獻忠?周有天下八百年,秦並周爲正統,合四十餘年而漢興。漢有天下四百餘年。隋平陳,混一天下,甫二十九年而唐興。唐有天下二百八十八年。元起沙漠,入主中國,混一天下,八十餘年,而聖朝隆興。先儒雲,凡能混一天下,不及百年,皆爲迭興之閏位,乃知秦爲漢閏,隋爲唐閏,元爲國朝之閏,亦已明矣。伏願陛下慎刑罰,昭勸懲,緩差徭,容直諫,致中和,以丕顯文明之治,則皇祚傳之萬世,聖子神孫承繼於無窮矣,豈特八百年而已哉!”太祖曰:“治亂相因,盛衰有時,雖出於氣運一定之數,然亦由人事之所致也。其間保民致治,國祚靈長,未有不由創業垂統,爲子孫繼述之基本。其所以速致亂亡者,必反是。鑑之往古,事有可徵。要之祈天永命,固有其道,修德慎罰,亦一端耳。好問所言,頗合朕意。”

去讒佞

吳元年正月乙未,有省局匠告省臣曰:“見一老人語之曰:‘吳王即位三年,當平一天下。’問老人爲誰,曰:‘我,太白神也。’言訖遂不見。”省臣以聞。太祖曰:“此誕妄不可信也。若太白神果見,當告君子,豈與小人語邪?今後凡事涉怪誕者,勿以聞。”

九月乙未,太祖諭羣臣:“大丈夫有志於功業者,必親賢以廣德。蓋正直相親,則善日聞。讒邪相近,則惡日染。如王保保所信,多非正人。有傅穎陽者,專爲苛察細事,甚張威福,一增僧略不相禮,陰譖殺之。信讒如此,豈持久之道乎?爲人上者最忌偏聽。所謂偏聽生奸,誠有是也。信任奸邪,假聲勢以濟其愛憎之私,何所不至!使人離心離德,功業豈能成立?”

洪武元年二月癸卯,太祖御奉天門,謂侍臣曰:“凡人之言,有忠諫者,有讒佞者。忠諫之言,始若難聽,然其有益,如藥石之能濟病。讒佞之言始若易聽,然其貽患,不可勝言。夫小人之爲讒佞也,其設心機巧,漸漬而入。始焉必以微事可信者言於人主,以探其淺深。人主苟信之,彼他日復有言,必以爲其嘗言者可信,將不復審察。彼讒佞者因得肆其志,而妨賢病國,無所不至。自古若此者甚多,而昏庸之君卒莫之悟,由其言甘而不道於耳故也。惟剛明者審擇於是非,信於公論,不偏信人言,則讒佞之口杜矣。”

八月甲午,有御史上言陶安隱微之過。太祖曰:“朕素知安,安豈有此?且爾何由知之?”對曰:“聞之於道路。”太祖曰:“御史但取道路之言以譭譽人,以此爲盡職乎?”命中書省臣黜之。省臣進曰:“御史當言路,言之有失,乞容之。”太祖曰:“不然。植桂木者必去螓蠹,長良苗者必芟稂莠,任正士者必絕邪人。凡邪人之事君,必先結以小信,而後逞其大詐,此人嘗有所言,朕不疑而聽之,故今日乃爲此妄言。夫去小人當如撲火,及其未盛而撲之,則易爲力,不然害滋大矣。”竟黜之。

洪武三年十二月己巳,儒士嚴禮等上書。太祖退朝,御西閣,因覽禮所上書,謂侍臣曰:“汝等知古今,達事變。且言元氏之得天下與所以失之故。”或言世祖君賢臣忠以得之,後世君暗臣諛以失之。或言世祖能用資而得之,後世不能用賢而失之。或言世祖好節儉而得之,後世尚奢侈而失之。太祖曰:“汝等所言,皆未得其要。夫元氏之有天下,固有世祖之雄武。而其亡也,由委任權臣,上下矇蔽故也。今禮所言不得隔越中書奏事,此正元之大弊。人君不能躬覽庶政,故大臣得以專權自恣。今創業之初,正當使下情通達於上,而猶欲效之,可乎?杭州白塔,乃元時佞臣所作,以餡媚朝廷,今禮欲修之。伯顏之有祠堂,因其初入臨安,市不易肆,有德於民,故廟食焉。今禮欲毀之。宋之都杭,僻居一隅,非得已也。朕都建康,撫定四方,經營方始,今禮又欲朕建都於杭,失居重馭輕之宜,皆妄言耳。朕訪求人才,欲得識時務俊傑而用之,今觀禮所奏,誠未達時務者也。”

洪武十年五月,是月,有內侍以久事內廷,從容言及政事。太祖即日斥遣還鄉里,命終身不齒。遂諭羣臣曰:“自古賢明之君,凡有謀爲,必與公卿大夫謀諸朝廷,而斷之於己。未聞近習嬖倖之人得與謀者。況閽寺之人,朝夕在人君左右,出入起居之際,聲音笑貌日接乎耳目,其小善小信,皆足以固結君心,而便僻專忍,其本態也。苟一爲所惑而不之省,將必假威福,竊權勢,以干與政事。及其久也,遂至於不可抑。由是而階亂者,多矣。朕嘗以是爲鑑戒,故立法,寺人不過侍奉、灑掃,不許干預政事。今此宦者,雖事朕日久,不可姑息,決然去之,所以懲將來也。”羣臣頓首稱善。

洪武十三年五月辛丑,侍臣有言:“近御史周某上言興利之事,此人心術不正,宜明正其罪。”太祖曰:“然。朕已命黜之。當思君子得位,欲行其道。小人得位,欲濟其私。欲行道者,心存於天下國家。欲濟私者,心存於傷人害物。夫知人爲難,而知言亦不易。故聽納之際,不可不審。”

洪武十六年六月戊子,太祖諭廷臣曰:“讒人之能害國,猶稂莠之能害苗。故善治田者必去稂莠,善治國者必去讒邪。稂莠始生似真,及其盛也,則苗不能勝矣。讒邪始言似忠,及其久也,則正人不能勝矣。讒邪勝正人,非國家美事。人君知其然,當力去之。不然,則根柢日深,爲害不淺矣。”

戊戌,太祖御謹身殿,東閣大學士吳沉等進講《周書》“國則罔有立政用憸人”。太祖曰:“甚矣。國家不可有小人,有小人必敗君子。故唐虞任禹稷,必去四凶。魯用仲尼,必去少正卯。”沉進口:“書言去邪勿疑,所以深致其戒。”太祖曰:“國家不幸有小人,如人蓄毒藥,不急去之,必爲身患。小人巧於悅上,忍於賊下,人君若但喜其能順適己意,任其所爲而不問,以爲怨將在彼。譬如犬馬傷人,人不怨畜犬馬者乎?”沉曰:“小人中懷奸邪,而其所言甚似忠信,不可不察。”太祖曰:“然小人善於逢迎,彼知人主所樂爲者,不顧非義,乃牽合傅會曰是不可不爲。知人主不樂爲者,不顧有益於天下國家,亦牽合傅會曰是不必爲。此誠國之賊也。自古以知人爲難,而知言亦不易也。”

洪武十七年四月己丑,太祖謂諫議大夫唐鐸曰:“人有公私好惡不齊,故其言有邪有正。正言務規諫,邪言務謗諛。謗言近於忠,諛言近於愛。惟不惑於謗言,則聽日聰,而讒人自去。不眩於諛言,則智益明,而佞人自絕矣。”鐸對曰:“聽言之難,從古爲善皆然。惟不爲所眩感,則讒佞自遠。陛下聖諭,深得其情。”太祖曰:“朕日總萬機,所行有得失,非資人言,何由以知?故廣開言路,以來衆言。言有善者,則獎而行之;言之非實,亦不之罪。惟讒諂面諛者,決不可容也。”

洪武二十一年三月丙申,太祖謂侍臣曰:“朕昨觀史,見前代帝王好聽讒言者,必致敗亂。蓋國有讒佞,忠賢之害也。賢者之事君,必以正,初若落落難合,終實有益。讒佞之人憸巧,善承人主之意,人主不察,多爲其所惑,始若無害,終實可畏。其妨賢病國,可勝道哉!是以人君圖治,須保賢哲而去讒佞。”

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丁未,太祖諭待臣曰:“譭譽之言,不可不辨也。人固有卓然自立,不同於俗,而得毀者。亦有諂媚睥暱,同乎污俗,而得譽者。夫毀者未必真不賢,而譽之者未必真賢也,第所遇有幸不幸耳。人主能知其毀者果然爲賢,則誣謗之言可息,而人亦不至於受抑矣。知其譽者果然不肖,則偏陂之私可絕,而人亦不至於倖進矣。問君子於小人,小人未必能知,君子鮮有不致毀。問小人於小人,其朋黨阿私,則所譽者必多矣。惟君子則處心公正,然後能得譭譽之正。故取人爲難,而知言爲尤難也。”

卻貢獻

辛丑三月戊寅,方國珍遣檢校燕敬以金玉飾馬鞍轡來獻。太祖曰:“吾方有事四方,所需者文武材能,所用者谷粟布帛。其他寶玩,非所好也。”卻其獻。

洪武元年四月辛丑朔,蘄州進竹簟。太祖謂中書省臣曰:“古者方物之貢,惟服食器用,故無耳目之娛,玩物之失。今蘄州所進竹簟,固爲用物,且未有命而來獻,若受之,恐天下聞風,皆爭進奇巧,則勞民傷財自此始矣。”命卻之。仍令四方,非朝廷所需,毋得妄有所獻。

洪武六年二月庚辰,海賈回回以番香阿剌吉爲獻。阿剌吉者,華言薔薇露也。言此香可以療人心疾,及調粉爲婦人容飾。太祖曰:“中國藥物可療疾者甚多,此特爲容飾之資,徒啓奢靡耳。”卻其獻不受。

十一月甲寅,山西汾州官上言:“今歲本處旱,朝廷已免民租。秋種足收,民有願入賦者,請徵之。”太祖謂侍臣曰:“此人蓋欲剝下益上,以覬恩寵。所謂聚斂之臣,此真是矣。民既遇旱,後雖有收,僅足給食。況朝廷既已免其租,豈可復徵之?昔孔子論治國,寧去食,不可無信。若復徵之,豈不失信乎?夫違理而得財,義者所恥。厲民以從欲,仁者不爲。”遂不聽。

己未,潞州遣官貢人蔘。太祖諭之曰:“朕聞人蔘得之甚難,豈不勞民?今後不必進。如用,當遣人自取。”因謂省臣曰:“往年金華貢香米,朕命止之。遂於苑中種田數十畝。每耕耔、刈獲之際,親往觀之,足以自適。及計所入,亦足供用。朕飲酒不多,太原歲進葡萄酒,自今亦令其勿進。國家以養民爲務,豈以口腹累人哉!嘗聞宋太祖家法,子孫不得遠方取珍味,甚得於詒謀之道也。”

洪武七年七月己卯,初,西番兆日之地舊有造葡萄酒戶三百五十家,至是其酋長勘卜監藏、羅古羅思、哺哥監藏等以所造酒來獻。太祖謂中書省臣曰:“飲食、衣服,貴乎有常。非常有而求充乎一己之慾者,則必有無窮之害。昔元時造葡萄酒,使者相繼於途,勞民甚矣,豈宜效之?且朕素性不喜飲,況中國自有秫米供釀,何用以此勞民?”遂卻之,使無復進。賜酋長文綺襲衣,遣還。

洪武二十三年閏四月乙丑,廣西布政使司奏安南國遣使入貢。太祖謂禮部尚書李原吉曰:“安南遠居海濱,率先效順,方物之貢,歲以爲常。朕念彼向幕中華,服我聲教,豈在數貢?故嘗以海外諸國歲一貢獻,轉運之煩,實勞民力,已命三年一朝。今安南不從所諭,又復入貢,爾禮部其速令廣西遣還,必三年乃來也。”

勤民

戊戌二月乙亥,遷元帥康茂才爲營田使,兼帳前總制親軍左副都指揮。太祖諭茂才曰:“比因兵亂,堤防頹圮,民廢耕耨,故設營田司,以修築堤防,專掌水利。今軍務實殷,用度爲急,理財之道,莫先於農。春作方興,慮旱潦不時,有妨農夫。故命爾此職,方巡各處,俾高無患幹,卑不病潦,務在蓄泄得宜。大抵設官爲民,非以病民。若但使有司增飾館舍,送迎奔走,所至紛憂,無益於民,而反害之,非付任之意。”

甲辰三月己卯,廷臣張閭等上疏勸太祖淵默,以怡養神氣。太祖曰:“汝等所言,知常而不達變。天下無事,端拱玄默,守道無爲,此固可以保養神氣。顧今喪亂未定,軍旅方殷,日給不暇,此豈淵默怡養之日耶?諸公之言固愛我,但未達時宜耳。”

丙午正月辛卯,太祖謂中書省臣曰:“爲國之道,以足食爲本。大亂未平,民多轉徙,失其本業。而軍國之費,所資不少,皆出於民。若使之不得盡力田畝,則國家資用何所賴焉?今春時和,宜令有司勸民農事,勿奪其時。一歲之中,觀其收穫多寡,立爲勸懲。若年穀豐登,衣食給足,則國富而民安。此爲治之先務,立國之根本。卿等其行之。”

吳元年四月,是月,應天府句容縣耆民施仁等獻瑞麥。太祖下令諭民曰:“自渡江以來,十有三載,境內多以瑞麥來獻。

丙申歲,太平府當塗縣麥生一干兩岐。丁酉歲,應天府上元縣麥生一莖三穗,寧國府寧國縣麥生一莖二穗。今句容縣又獻麥一莖二穗。蓋由人民勤於農事,感天之和,以致如斯。爾民尚盡力畎畝,以奉父母,育妻子,永爲太平之民,共享豐年之樂。”

起居注詹同進曰:“昔在成周,嘉禾同穎。漢張堪守漁陽,麥秀兩岐。今主上撥亂世而反之正,功德大矣。雖戎馬之際,亦修農務,故斯民得脫喪亂,盡力田畝,天降瑞麥,非偶然也。”太祖曰:“天不可必,人事則當盡。爲國家者,豈可待此而自怠乎?”

七月,是月,太祖諭羣臣曰:“古之賢君,常憂治世。而古之賢臣,亦憂治君。然賢臣之憂治君者,君常安。而明主之憂治世者,世常治。今土宇日廣,斯民日蕃,而予心未嘗一日忘其憂,何也?久困之民未盡蘇息,撫綏之方未盡得宜。卿等能同予之憂乎?能同予憂,庶幾格天心而和氣可致矣。若徒竊位苟祿,於生民之利病漫不加省,卒之禍敗隨至,不可得而救矣。可不懼哉!”

洪武元年二月乙丑,太祖以立國之初,經營興作,必資民力,恐役及貧民,乃命中書驗田出夫。於是省臣奏議,田一頃,出丁夫一人。不及頃者,以別田足之,名曰均工夫。遇有興作,於農隙用之。太祖諭中書省臣曰:“民力有限,而徭役無窮。當思節其力,毋重困之。民力勞困,豈能獨安?自今凡有興作不獲已者,暫借其力。至於不急之務,浮泛之役,宜罷之。”

洪武三年六月戊午朔,先是久不雨,太祖謂中書省臣曰:“君天下者,不可一日無民。養民者,不可一日無食。食之所恃在農,農之所望在歲。今仲夏不雨,實爲農憂,禱祠之事,禮所不廢。朕已擇明日詣山川壇,躬爲禱之。爾中書各官其代告諸祠,且命皇后與諸妃親執爨,爲昔日農家之食。令太子諸王供饋於齋所。”至是日四鼓,太祖素服草履,徒步出,詣山川壇,設藁席露坐,晝曝於日,頃刻不移,夜臥於地,衣不解帶。皇太子捧榼進蔬食,唯麻麥菽粟,凡三日。既而大雨,四郊沾足。

洪武五年五月戊午,夏至,祭皇地祗於方丘。禮畢,駕還乾清官。皇后妃嬪見。太祖曰:“方農時,天久不雨,秧苗尚未入土。朕恐民之失望也,甚憂之。汝等宜皆蔬食,自今日始。俟雨澤降,復常膳如故。”於是宮中自後妃而下皆蔬食。是夜大雨。詰旦,水深尺餘。

洪武十年五月乙未,登州衛奏充拓新城,請令民築之。太祖諭工部臣曰:“凡興作不違農時,則民得盡力于田畝。今耕種甫畢,正當耘耔,遽令操版築之役,得無妨農乎?且築城本以衛民,若反以病民,非爲政之道也。其令俟農隙爲之。”

洪武十二年八月丁亥,遣使齎敕諭宋國公馮勝。時勝督工建周王宮殿於開封府,將以九月興役。太祖以其時民當種麥,敕諭之曰:“中原民食,所恃者二麥耳。近聞爾今有司集民夫,欲以九月赴工,正當播種之時而役之,是奪其時也。過此,則天寒地凍,種不得入土,來年何以續食?自古治天下者,必重農時。朕封建諸子,將以福民。今福未及施而先奪農時,朕恐小民之怨諮也。敕至,其即放還,俟農隙之時赴工未晚也。”

洪武十五年一月乙亥,太祖諭羣臣曰:“朕統一天下,於今十有五年,夙夜靡寧,誠以天下之大,生齒之衆,庶事之繁,日決萬幾。苟有怠忽,或一言不當,貽四海之憂;或一事有失,爲天下之患,豈可不盡心乎?朕與卿等共理,當各勤乃事,體朕至懷。”

七月庚戌,太祖謂翰林學士宋訥曰:“朕每觀《尚書》至‘敬授人時’,嘗嘆敬天之事,後世中主猶能知之,敬民之事,則鮮有知者。蓋彼自謂崇高,謂民皆事我者,分所當然,故威嚴日重而思禮浸薄。所以然者,只爲視民輕也。視民輕,則與己不相干,而畔渙離散不難矣。惟能知民與己相資,則必無慢視之弊。故曰:‘可憂非君,可畏非民,衆非元后何戴,後非衆罔與守邦。’古之帝王視民何嘗敢輕,故致天下長久者,以此而已。”

洪武十六年正月壬申,北平按察司言高陽諸縣嘗被水,三皇廟、分司廨宇圮壞,請修治。太祖曰:“災害之餘,居官者當恤民,不可勞民。今北平水患方息,民未寧居,風紀之司正當問民疾苦以撫卹之,若有修造,俟歲豐足然後爲之,庶得先後緩急之宜。今不恤民而以廨舍祠廟爲先,失其序矣。”遂命停止。

八月甲戌,太祖諭僉都御史詹徽等曰:“民之休慼,繫於牧民者之賢否。而諮詢得失,激濁揚清,則系乎風紀之職。近來人情習於故常,政事安於苟且,上下相蒙,彼此無憚。乃至諸郡連歲不聞有所激勸,或者乃雲吏稱民安,豈知善惡貴於旌別,舉措在於得宜。今有司受牧民之寄者豈皆舉職,宜有以考察之。其令御史及按察司官巡歷郡縣,凡官吏之賢否,政事之得失,風俗之美惡,軍民之利病,悉宜究心。若徇私背公,矯直沽名,妄興大獄,苛察瑣細,遺奸不擒,見善不舉,皆爲失職。卿其宣佈朕意,令其知之。”

洪武十七年正月癸卯,陝西秦州衛奏修理城隍,請兼軍民爲之。太祖諭都督府臣曰:“修治城隍,借用民力,蓋權時宜,役之於曠閒之月耳。今民將治田之時,而欲兼用民力,失權宜之道。止用軍士修理,毋得役民。”

九月己未,給事中張文輔言:自九月十四日至二十一日,八日之間,內外諸司奏札凡一千六百六十,計三千二百九十一事。太祖諭廷臣曰:“朕代天理物,日總萬幾,安敢憚勞?但朕一人處此多務,豈能—一週遍?苟致事有失宜,豈惟一民之害將爲天下之害。豈惟一身之優,將爲四海之憂。卿等能各勤厥職,則庶事未有不理。”

洪武十八年三月辛巳,太祖諭兵部尚書溫祥卿曰:“天下所以不治者,皆由上下之情不通故也。若使君德下流,民情上達,有不利便,即與更張,天下豈有不治?近聞北方遞運車,每輛服三牛,寒冬雨雪,行路甚難,一牛有損,一車遂廢,有司責民償牛,倍增其價,民受其害。宜令每車加給一牛,以備倒死,毋重傷吾民也。”

五月戊寅,太祖謂詩臣曰:“朕夙興視朝,日高始退,至午復出,迨暮乃罷。日間所決事務,恆默坐審思,有未當者,雖中夜不寐。籌慮得當,然後就寢。”侍臣曰:“陛下勵精圖治,天下蒼生之福,但聖體過勞。”太祖曰:“吾豈好勞而惡安,曏者天下未寧,吾飢不暇食,倦不暇寢,獎勵將帥,平定禍亂。今天下已安,四方無事,高居宴樂,亦豈不可?顧自古國家未有不以勤而興,以怠而衰者。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決於是,甚可畏也,安敢暇逸!”

七月戊寅,太祖問近臣天下百姓安否。左春坊贊善劉三吾對曰:“賴陛下威德,四方無虞,盜賊屏息,歲比豐登,民皆安樂。”太祖曰:“天下人民之衆,豈能保其皆安?朕爲天下主,心常在民,惟恐其失所。故每加詢問,未嘗一日忘之。”三吾對曰:“聖心拳拳若此,恩德之及民者深矣。”太祖曰:“恩德亦非泛然,醫如臾扁,不施藥石,疾不自瘳。匠如公輸,不施繩墨,木不自正。君如堯舜,無紀綱法度之施,而曰恩德,所謂徒善不足以爲政也。”

九月,是月,太祖諭戶部臣曰:“人皆言農桑衣食之本,然棄本逐末,鮮有救其弊者。先王之世,野無不耕之民,室無不蠶之女,水旱無虞,飢寒不至。自什一之塗開,奇巧之技作,而後農桑之業廢。一農執耒,百家待食。一女事織,而百夫待衣。欲人無貧,得乎?朕思足食在於禁末作,足衣在於禁華靡。爾宜申明天下,四民各守其業,不許遊食。庶民之家,不許衣錦繡。庶幾可以絕其弊也。”

洪武十九年四月丁亥,詔遣御史蔡新、給事中宮俊往河南檢覆被水人民,有賑濟不及者補給之。太祖諭之曰:“民之被水旱者,朝夕待哺,已遣人賑濟。朕恐有司奉行不至,有賑濟不及者不得粒食,瀕於死亡,深用閔念。特命爾往彼覆實,有未賑濟者,即補給之。”又曰:“君之養民,如保赤子。恆念其飢寒,爲之農食,故曰:‘元后作民父母。’爾等其體朕至懷。”

洪武二十年二月己未,躬耕藉田,遣官享先農。禮成,宴羣臣於壇所。太祖曰:“耕藉田,古禮也,一以供粢盛,一以勸農務本也。朕即位以來恆舉行之,惟欲使民知勸,盡力于田畝,以遂其生養,非事虛文也。今禮成,與爾羣臣享胙於此,豈徒爲宴飲之樂,正欲羣臣知重農之意。”羣臣皆頓首謝。

洪武二十二年四月己亥,命湖、杭、溫、臺、蘇、松諸郡民無田者,許令往淮河迤南滁、和等處就耕,官給鈔,戶三十錠,使備農具,免其賦役三年。太祖諭戶部尚書楊靖曰:“朕思兩浙民衆地狹,故務本者少而事末者多。苟遇歲歉,即不給。其移無田者於有四處就耕,庶田不荒蕪,民無遊食。”靖對曰:“去年陛下念澤、潞百姓衣食不足,令往彰德、真定就耕,今歲豐足,民受其利。”太祖曰:“國家欲使百姓衣食足給,不過因其利而利之。然在處置得宜,毋使有司侵擾之。”

洪武二十三年四月庚子,武定侯郭英奏魯王墳塋成,惟享堂周垣未備,請築之。太祖謂工部尚書秦逵曰:“事有不急者,毋用勞民也。方當耕種之時,而英請築堂垣,此豈使民以時之道?英武人不學,惟知築垣爲急,而不知奪農時爲重也。”遂止之。

洪武二十七年三月庚戌,命天下種桑棗。太祖謂工部臣曰:“人之常情,安於所忽。飽即忘飢,暖即忘寒,不思爲備。一旦卒遇凶荒,則茫然無措。朕深知民艱,百計以勸督之,俾其鹹得飽暖。比年以來,時歲頗豐,民庶給足,田裏皆安,若可以無憂也。然預防之計不可一日而忘,爾工部其諭民間,但有隙地,皆令種植桑,或遇兇歉,可爲衣食之助。”

洪武三十年二月壬辰,太祖罷朝,因與羣臣論民間事。太祖曰:“四民之業,莫勞於農。觀其終歲勤勞,少得休息。時和歲豐,數口之家猶可足食。不幸水旱,年穀不登,則舉家飢困。朕一食一衣,則念稼穡機杼之勤。爾等居有廣廈,乘有肥馬,衣有文繡,食有膏粱,當念民勞。大抵百姓足而後國富,百姓逸而後國安,未有民困窮而國獨富安者。爾等其思佐政裕民之道,庶幾食祿無愧。”

理財

丙午四月己未,太祖謂太史令劉基、起居注王禕曰:“兵戈未靖,四方凋瘵,軍旅之需一出於民。吾欲紓其力,奈何?”基對曰:“今用師之日,必資財用,出民所供,未可紓也。”太祖曰:“我謂紓民之力,在均節財用,必也制其常賦。今國家愛養生民,正猶保抱赤子,惟恐傷之。苟無常制,惟掊斂以朘其膏脂,雖有慈父,不能收愛子之心。今日之計,當定賦以節用,則民力可以不困,崇本而杜末,則國計可以恆舒。”基對曰:“臣愚所不及,此上下兼足之道,仁政之本也。”

洪武七年正月庚午,中書省奏:“國初改鑄洪武通寶小錢,皆用廢錢及舊銅器鑄之。然廢錢銅一斤,較舊多鑄錢十五文,舊器銅一斤,較舊多鑄錢十三文。有令寶源局及各行省仿此爲例。”太祖曰:“鑄錢當以輕重爲準,豈得以多寡爲則?蓋錢輕則多,錢重則少,理勢必然。若違輕重而較其多寡,則工匠不堪,難爲定例。”

洪武十年三月戊戌,增置滁陽、儀真、香泉、六合、天長五牧監。太祖謂中書省臣曰:“自古有天下國家者,莫不以馬政爲重。故問國君之當者,必數馬以對。《周禮》六卿,夏官以司馬爲職,特重其事也。後世掌以太僕,今仍其舊,又設羣監以分其責任,庶名實相副,民不勞而孳息蕃。但恐所司不爲究心,民又怠惰,馬政不修,則督責之令行,豈不因馬而疲民?國以民爲本,若因馬而疲民,非善政也。其下太僕及諸牧監,各令修職,毋怠所事。”

洪武十二年十一月甲午朔,太祖觀《漢武帝紀》,顧謂翰林待制吳沉曰:“人君理財之道,視國如家可也。一家之內,父子不異貲,其父經營儲積,未有不爲子計者。父子而異貲,家必隳矣。君民猶父子也,若惟損民以益君,民衣食不給,而君獨富,豈有是理哉?”

洪武十四年正月丁未,近臣有言國家當理財以紓國用者,言之頗悉。太祖曰:“天地生財以養民,故爲君者當以養民爲務。夫節浮費,薄稅斂,猶恐損人,沉重爲征斂,其誰不怨諮也!”近臣復言:“自天子至於庶人,未有不儲待而能爲國家者。”太祖曰:“人君制財,與庶人不同。庶人爲一家之計,則積財於一家。人君爲天下之主,當貯財於天下。豈可塞民之養,而陰奪其利乎?昔漢武帝用東廓咸陽、孔僅之徒爲聚斂之臣,剝民取利,海內苦之。宋神宗用王安石理財,小人竟進,天下騷然。此可爲戒。”於是言者愧悚,自是無敢以財利言者。

洪武十七年九月庚申,太祖命戶部以山東之鹽召商中賣,聽民買食。尚書郭桓言:“青、萊等府局鹽,歲收課鈔,動以萬計。今若從民買食,必虧課額。”太祖曰:“天之生財,本以養民。國家禁,以制其欲、息其爭耳。苟便於民,何拘細利?求以利官,必致損民。宜從其便。”

洪武十九年三月戊午,太祖諭戶部臣曰:“善理財者,不病民以利官,必生財以阜民。前代理財竊名之臣,皆罔知此道。謂生財裕國,惟事剝削蠹餌,窮錙銖之利,生事要功。如桑弘羊之商販,楊炎之兩稅,自謂能盡理財之術,殊不知得財有限,而傷民無窮。我國家賦稅已有定製,樽節用度,自有餘饒。減省徭役,使農不廢耕,女不廢織,厚本抑末,使遊惰皆盡不此句話疑有誤力田畝,則爲者疾而食者寡,自然家給人足,積蓄富盛。爾戶部政當究心,毋爲聚斂,以傷國體。”

節儉

丙午四月乙卯,太祖閱古車制,至《周禮》五輅曰:“玉輅太侈,何若止用木輅?”詹同對曰:“昔顏淵問爲邦,孔子答以乘殷之輅,即木輅是也。孔子以其樸素、渾堅、質得中,故取焉。”太祖曰:“以玉飾車,考之古禮,亦惟祀天用之。若常乘之車,只宜用孔子所謂殷輅。然祀天之際,玉輅或未備,木輅亦未爲不可。”參政張昶對曰:“木輅,戎輅也,不可以祀天。”

太祖曰:“孔子萬世帝王之師,其斟酌四代禮樂,爲萬世之法,乘木輅何損於祭祀?況祀事在誠敬,不在儀文也。”昶頓首謝。十二月己巳,典營繕者以宮室圖來進。太祖見其雕琢奇麗者,即去之。謂中書省臣曰:“宮室但取其完固而已,何必過爲雕斫。昔堯之時,茅茨土階,採椽不斫,可爲極陋矣。然千古之上稱盛德者,必以堯爲首。後世竟爲奢侈,極宮室苑囿之娛,窮輿馬珠玉之玩,欲心一縱,卒不可遏,亂由是起矣。夫上崇節儉,則下無奢靡。吾嘗謂珠玉非寶,節儉是寶。有所締構,一以樸素,何必極雕巧以殫天下之力也。”

洪武元年八月,是月,有司奏造乘輿服御諸物,應用金者,命皆以銅代之,有司言費小不足靳。太祖曰:“朕富有四海,豈吝於此?然所謂儉約者,非身先之,何以率下?小用不節,大費必至。開奢泰之原,啓華靡之漸,未必不由於小而至大也。”

十月庚辰,太祖朝罷,召宿衛武臣,諭之曰:“朕與爾等起布衣,歷戰陣,十五六年,乃得成功。朕今爲天子,卿等亦任顯榮,居富貴,非偶然也。當四方豪傑並起,互相攻奪,朕提孤軍應敵,危亦甚矣。然每出師,必戒將士毋妄殺,毋焚民居。此心簡在上帝,故有今日。卿等亦思曩時在民間,視元之將帥輕裘肥馬,氣焰赫然,何敢望之?然彼之君臣不思祖宗創業之難,驕淫奢侈,但顧一身逸樂,不恤生民疾苦,一旦天更其運,非特不能保其富貴,遂致喪身滅名。今歷數在朕,朕何敢驕怠?常恐政事廢缺,日慎一日。自非犒賞將士,宴百官,享勞外使,未嘗設宴爲樂。爾等亦須勤身守法,勿忘貧賤之時,勿爲驕奢淫快之事,則身常榮而家常裕矣.卿等勉之,毋忘朕言。”

十二月己巳,太祖退朝還宮,皇太子、諸王侍。太祖指宮中隙地謂之曰:“此非不可起亭館臺榭,爲遊觀之所,今但令內使種蔬,誠不忍傷民之財、勞民之力耳。昔商紂崇飾宮室,不恤人民,天下怨之,身亡國滅。漢文帝欲作露臺,而惜百金之費,當時民安國富。夫奢儉不同,治亂懸判。爾等當記吾言,常存敬戒。”

洪武三年正月甲午,太祖持黃金一錠示近臣曰:“此表箋袱盤龍金也,令宮人洗滌銷鎔得之。”又出雜紵絲小片縫成如毯者,曰:“此製衣裳所遺,用緝爲被,猶勝棄遺也。”

七月丙辰,太祖閱內藏,慨然謂臣下曰:“此皆民力所供,蓄積爲天下之用,吾何敢私?苟奢侈妄費,取一己之娛,殫耳目之樂,是以天下之積爲一己之私也。今天下已平,國家無事,封賞之外,正宜儉約,以省浮費。

十月丙辰朔,朝退,雨,二內使着幹靴行雨中。太祖召責之,曰:“靴雖微,皆出民力。民之爲此,非旦夕可成。汝何不愛惜,乃暴殄如此。”命左右杖之,因謂侍臣曰:“嘗聞元世祖初年,見侍臣有着花靴者,責之曰:‘汝將完好之皮爲此,豈不廢物勞人。’此意誠佳。大抵爲人嘗歷艱難,則自然節儉。若習見富貴,未有不侈靡者也。”因敕百官,自今入朝,遇雨雪,皆許服雨衣。

洪武五年十二月庚子,內使奏增飼虎肉。太祖曰:“養牛以供耕作,養馬以資騎乘,養虎欲以何用,而費肉以飼之?”命以虎送光祿,他禽獸悉縱之。

洪武七年五月甲午,禮部尚書牛諒上所考定進膳禮,奏言:“古禮凡大祀齋之日,宰犢牛以爲膳,以助精神。”太祖曰:“太牢非常用,致齋三日,而供三犢,所費太侈。夫儉可以制欲,澹可以顧性。若無節制,惟事奢侈,徒增傷物之心,何益事神之道。”諒曰:“《周禮》是古人所定,非過侈也。”太祖曰:“《周官》之法不行於後世多矣,惟自奉者乃欲法古,其可哉?”

洪武九年五月丙寅,命中書省臣:“作親王宮得飾硃紅、大青綠,餘居室止飾丹碧。”中書省臣言:“親王居室,飾大青綠,亦無過度者。”太祖曰:“惟儉養性,惟侈蕩心。居上能儉,可以導俗。居上而侈,必至厲民。獨不見茅茨卑宮,堯禹以崇聖德;阿房西苑,秦隋以失人心。諸子方及冠年,去朕左右,豈可使靡麗蕩其心。”

洪武十六年七月庚戌,太祖謂侍臣曰:“自古王者之興,未有不由於勤儉。其敗亡,未有不由於奢侈。前代得失,可爲明鑑。後世昏庸之主,縱慾敗度,不知警戒,卒瀕於危亡。此深可慨嘆。大抵處心清淨則無慾,無慾則無奢縱之患。欲心一生,則驕奢淫佚無所不至,不旋踵而敗亡隨之矣。朕每思念至此,未嘗不惕然於心。故必身先節儉,以訓於下。”侍臣頓首曰:“陛下戒慎如此,使後世守而不替,長久之福也。”

八月辛巳,孝慈皇后小祥。先是禮部臣奏,令天下諸司致祭。太祖曰:“此固禮也,但儀物百費皆出於民,道里往來,亦甚勞煩。且皇后在時,嘗問朕曰:‘天下之民安乎?’朕曰:‘爾問甚善,然事不在爾。’後曰:‘陛下爲天下父,妾忝爲天下母,天下之民皆子女也,其安與否,豈可不知?’今言猶在耳,而欲以小祥費天下民財,甚非後心。其止之。”

明太祖寶訓 卷四

戒奢侈

甲辰三月庚午,江西行省以陳友諒鏤金牀進。太祖觀之,謂侍臣曰:“此與孟昶七寶溺器何異?以一牀工巧若此,其餘可知。陳氏父子窮奢極靡,焉得不亡!”即命毀之。侍臣曰:“未富而驕,未貴而侈,此所以取敗。”太祖曰:“既富,豈可驕乎?既貴,豈可侈乎?人有驕侈之心,雖富貴,豈能保乎?處富貴者,正當抑奢侈,弘儉約,戒嗜慾,以壓衆心,猶恐不足以慰民望,況窮天下之技巧以爲一己之奉乎?其致亡也宜矣。然此亦足以示戒,覆車之轍,不可蹈也。”

吳元年九月癸卯,新內成。太祖命博士熊鼎編類古人行事可爲鑑戒者書於壁間,又命侍臣書《大學衍義》於兩廡壁間。太祖曰:“前代宮室多施繪畫,予用此以備朝夕觀覽,豈不愈于丹青乎?”是日,有言瑞州出文石,琢之可以甃地。太祖曰:“敦崇儉樸,猶恐習奢,好尚華靡,豈不過侈?爾不能以節儉之道事予,乃導予以侈麗,夫豈予心哉?但構爲宮室,已覺作之者勞,況遠取文石,能不厲民乎?”言者大慚而退。洪武元年十月甲午,司天監進元主所制水晶宮刻漏,備極機巧,中設二木偶人,能按時自擊鉦鼓。太祖覽之,謂侍臣曰:“廢萬機之務而用心於此,所謂作無益害有益也。使移此心以治天下,豈至亡滅!”命左右碎之。

洪武四年十一月庚申,時將士居京衛,閒暇有以酣飲費貲者。太祖聞,召諭之曰:“勤儉爲治身之本,奢侈乃喪家之源。近聞爾等耽嗜於酒,一醉之費,不知其幾。以有限之資供無厭之費,歲月滋久,豈得不乏?且男不知耕,女不知織,而飲食衣服必欲奢靡。夫習奢不已,入儉良難,非保家之道。自今宜量入爲出,裁省妄費,寧使有餘,毋令不足。”

洪武八年九月辛酉,詔改大內宮殿。太祖謂廷臣曰:“唐虞之時,宮室樸素。後世窮極侈麗,習尚華夷,去古遠矣。朕今所作,但求安固,不事華麗。凡雕飾奇巧一切不用,惟樸素堅壯,可傳永久,使吾後世子孫守以爲法。至於臺榭花囿之作,勞民費財,以事遊觀之樂,朕決不爲之。其飭所司如朕之志。”

洪武九年五月壬午,太祖謂侍臣曰:“淡泊可以養心,儉素可以養德。縱慾敗度,奢侈移性,故技巧哇淫、遊幸畋獵,皆役心損德之具。是以高臺深池,庸主攸亡;卑宮陋室,聖主攸興。朕觀元世祖在位,躬行儉樸,遂成一統之業。至庚申帝,驕淫奢侈,飫粱肉於犬豕,致怨怒於神人。故逸豫未終,敗亡隨至,此近代之事,可爲明鑑。朕常以此訓諸子,使知所警戒,則可長保國家矣。”

太祖以大內宮殿新成,制度不侈,甚喜。因謂侍臣曰:“人主嗜好,所繫甚重。躬行節儉,足以養性;崇尚侈靡,必至喪德。朕常念昔居淮右,頻年饑饉,艱於衣食,鮮能如意。今富有四海,何求不遂?何欲不得?然檢制其心,惟恐驕盈不可複製,夙夜兢惕,弗遑底寧。故凡有興作,必量度再三,不獲已而後爲之,爲之未嘗過度。宮壼之間,皇后亦能儉以率下,躬服浣濯之衣,皆非故爲矯飾,實恐暴殄天物,剝傷民財,不敢不謹。”侍臣對曰:“奢侈者常情同欲,節儉者富貴所難。陛下安行節儉,無所勉強,誠宜爲萬世子孫之法。”太祖曰:“節儉二字,非徒治天下者當守,治家者亦宜守之。爾等歲祿有限,而日用無窮,一或過度,何從辦集。侵牟剝削,皆原於此。須體朕懷,共崇節儉,庶幾無悔。”

勵忠節

吳元年十月辛亥,太祖敕禮官曰:“自古忠臣義士,捨生取義,身歿而名存,有以垂訓於天下後世。若元右丞餘闕守安慶,屹然當南北之衝,援絕力窮,舉家皆死,節義凜然。又若江州總管李黼,身守孤城,力抗強敵,臨難死義,與闕同轍。自昔忠臣義士必見褒崇於後代,蓋以勵風教也。宜令有司建祠肖像,歲時祀之。”

十二月丁卯,太祖諭山東所俘楊右丞等曰:“古之忠臣良將臨大事、當大任者,身貴而愈謙,權盛而愈下,敵勝而愈戒。故能立功於當世,流芳於無窮。王保保本一孺子,承李察罕餘烈,驟得重權,恢復山東、河南北諸郡,遽襲王爵,遂萌驕縱之心,豈有豪傑之見?使其能知禮義,欲爲一代中興名將,則必盡忠於元。幾閫外生殺之權,專之可也。至於選法、錢糧,必歸之朝廷;重兵在手,攻戰守禦,必盡其心。若夫成敗利鈍,一聽於天。以此存心,足爲忠臣。使其不能出此,分兵以守要地,多任賢智,去其險邪,釋其私忿,一心公忠,凡事稟於天子,不失君臣之禮,功成名立,此又其次也。今王保保不此之務,自除官職,其麾下稱左右丞、參政、院官者,不可勝數,而各處錢糧皆收入軍中,不供國用。此與叛亂何異?名雖爲元,實則跋扈。若一旦爲敵國所敗,天下後世將謂何?如是遺臭也,古之賢哲寧如是乎?”

報功

甲辰四月丙申,命建忠臣祠於鄱陽湖之康郎山。太祖謂中書省臣曰:“崇德報功,國之大典。自古兵爭,忠臣烈士以身殉國,英風義氣,雖死猶生。予與陳友諒戰於鄱陽湖,將臣效忠死敵,昭然可數。然有功不報,何以慰死者之心而激生者之志哉!中書其議行之。”

洪武二年正月乙巳,命立功臣廟於雞籠山。敕中書省臣曰:“元末政亂,禍及生靈。朕倡義臨濠,以全鄉曲。繼率英賢渡大江,遂西取武昌,東定姑蘇,北下中原,南平閩廣,越十六載始克混一。每念諸將相從,捐軀戮力,開拓疆宇。有共事而不睹其成,建功而未食其報。追思功勞,痛切朕懷。人孰無死?死而不朽,乃爲可貴。若諸將者,生建忠勇之節,死有無窮之榮,身雖歿而名永不磨矣。其命有司立功臣廟於雞籠山,序其封爵,爲像以祀之。”

十月甲子,賞平章廖永忠所部徵南將校。太祖諭之曰:“論功行賞,國之常典。但府庫之積,皆民所供,是爲天財,君特主之以待有功者耳,不敢分毫妄用也。今爾等爲國效力,摧暴靖亂,以安天民。故出此以酬爾勞,非私恩也。爾等攻城略地,戰鬥於矢石之下,勤苦固多。然今日成功而受賞,亦可謂榮矣”

洪武三年十二月戊辰,封右丞薛顯爲永成侯,賜文綺及帛六十匹,俾居海南。時顯有專殺之罪,太祖召諸將臣諭之曰:“自古帝王有天下,必爵賞以酬功,刑罰以懲惡。故能上下相安,以致治也。朕效古帝王以制爵命,卿等明聽朕言:昔漢高祖非有功不侯,所以重封爵也,而功臣不免於誅戮。侯君集有功於唐,犯法當誅,太宗欲宥之,而執法者不可,卒以見誅。非高祖、太宗忘功臣之勞也,由其恃功驕恣,自冒於法耳。今右丞薛顯始自盱眙來歸,朕撫之厚而待之至,推心腹以任之。及其從朕征討,皆著奇績。自後破慶陽、追王保保、戰賀宗哲,其勇略意氣,迥出衆中,可謂奇男子也。朕甚嘉之。然其爲性剛忍,朕屢戒飭,終不能悛,至於妄殺胥吏、殺獸醫、殺火者。及殺馬軍,此罪難恕。而又殺天長衛千戶吳富,此又不可恕也。富自幼從朕,有功無過。顯因利其所獲孳畜,殺而奪之。師還之日,富妻子服衰絰伺之於途,牽衣哭罵,且訴冤於朕。朕以欲加以極刑,恐人言天下甫定,即殺將帥;欲宥之,則富死何辜?今仍論功封以侯爵,謫居海南。分其祿爲三:一以瞻富之家,一以瞻所殺馬軍之家,一以養其老母妻子。庶幾功過不相掩,而國法不廢也。若顯所爲,卿等宜以爲戒。”諸將巨皆頓首。

丁丑,太祖諭魏國公徐達等曰:“卿等連年征伐,犯霜露,冒矢石,臨危決機之際,死生以之。今天下既定,卿等宜少休息。可自今或三日、五日一朝,有大事,則召卿等議之。”達對曰:“臣等荷陛下威靈,仰奉成算,遂剪羣雄。顧臣等愚陋,犬馬微勞,何足齒錄。伏蒙聖恩特加優禮,揆之於心,實深愧悚,豈敢自逸。”太祖曰:“朕固知卿不忘恭敬之意,但念卿等久勞於外,思有以慰卿之勞耳。”達等復固辭,弗許。

洪武十七年四月庚寅,大祖諭兵部臣曰:“曩以雲南諸蠻憑恃險阻,弗遵聲教,擾我疆場埸,納我逋逃,邊都之民,薦罹其害。遂命將出師,討其不臣。今西南諸夷悉已平定,凡從徵將士已各加封賞,酬其勳勞。獨念死者永違鄉土,不得收葬,誠可哀憫。爾兵部即移文有司,凡徵南將士有死者,悉爲收其遺骸,具棺葬之。”

洪武十八年二月庚申,太傅魏國公徐達既薨,太祖輟朝,愴然不樂,謂羣臣曰:“朕起自徒步,大將軍爲朕股肱已膂,戮力行陣,東征西討,削平羣醜,克濟大勳。今邊胡未殄,朕方倚任爲萬里長城之寄,而太陰屢犯上將,朕不意遽殞其命。一旦至此大故,天何奪吾良將之速!朕夜來竟夕不寐,欷歔流涕,思盡心國家,爲社稷之重,安得復有斯人!乃欲有以報之,無所用其情耳。但著其勳烈,宣宇金石,永垂不朽,使後世知斯人爲國之元勳也。”

洪武二十年七月庚辰,詔凡內外武臣之家,如子孫已襲替而亡、再無應襲者,給全俸以瞻之。及有子孫坐事謫充軍者,亦宥之,令自立勳,仍給瞻其家。”兵部請以半俸給之。太祖曰:“內外武臣,昔皆捐軀相從,百戰以定天下,念其勞績,未嘗暫忘。其家有不得其所者,朕深憫之。夫厚祿所以報功,廣惠所以惇仁。故給之全俸,使有所瞻。爾心必曰:‘全祿費財,半祿節用。’夫當予而予,則費不過度,當節而節,則用爲適中。優以全祿,未爲過也。”

洪武二十九年九月乙亥,大賚天下致仕武臣。太祖諭之曰:“元末兵爭,中原鼎沸,人不自保。爾諸將臣奮起從朕,效謀宣力,共平禍亂,勤勞備至。天下既定,論功行賞。使爾等居官任事,子孫世襲,永享富貴。朕思起兵時與爾等皆少壯,今皆老矣。久不相見,心恆思之。故召爾等來,所賜薄物,以資養老。爾等還家,撫教子孫,以終天年。”諸將叩首謝。太祖因嘆曰:“同歷艱難,致有今日。顧朕子孫,保有無窮之天下,則爾等子孫,亦享有無窮之爵祿。”諸將臣無不感激,至有墮淚者。

警戒

甲辰三月戊辰,歸德侯陳理同羣臣朝,太祖深憐之。理退,因謂羣臣曰:“陳氏之敗,非無勇將健卒,由其上下驕矜,法令鬆弛,不能堅忍,恃衆寡謀,故至於此。使其持重有謀,上下一心,據荊楚之富,守江漢之險,跨像章,連閩越,保其民人,以待機會,則進足窺中原,退足以抗衡一方,吾安得而取之?舉措一失,遂致土崩,此誠可爲鑑戒者也。”

丙午八月壬子,命博士許存仁進講經史。存仁講《尚書 洪範篇》,至休徵、咎徵之應,太祖曰:“天道微妙難知,人事感通易見,天人一理,必以類應。稽之往昔,君能修德則七政順度,雨陽應期,災害不生;不能修德,則三辰失行,旱潦不時,災異迭見,其應如響。箕子以是告武王,以爲君人者之儆戒。今宜體此,下修人事,上合天道。然豈特爲人上者當勉,爲人臣者亦當修省,以輔其君。上下交修,斯爲格天之本。”

吳元年二月丙午,太祖謂侍臣曰:“吾自起兵以來,凡有所爲,意向始萌,天必垂象示之,其兆先見,故常加儆省,不敢逸豫。”侍臣曰:“天高在上,其監在下。故能修省者蒙福,不能者受禍。”太祖曰:“天垂象所以警乎下。人君能體天之道,謹而無失,亦有變災而爲祥者。故宋公一言,熒惑移次。齊侯暴露,甘雨應期。災祥之來,雖曰在天,實由人致也。”

洪武元年正月丙子,太祖謂侍臣曰:“朕念創業之艱難,日不暇食,夜不安寢。”侍臣對曰:“陛下日覽萬幾,未免有勞聖慮。”太祖曰:“汝曹不知創業之初,其功實難。守成之後,其事尤難。朕安敢懷宴安而忘艱難哉!”

丁丑,太祖御奉天殿大宴羣臣,三品以上者皆升殿,餘悉列宴于丹墀。宴罷,因召羣臣諭之曰:“朕本布衣,以有天下,實由天命。當羣雄初起,所在剽掠,生民惶惶不保朝夕。朕見其所爲非道,心常不然。既而與諸將渡江,駐兵太平,深思愛民安天下之道。自是十有餘年,收攬英雄,徵代四克,賴諸將輔佐之功,尊居天位。念天下之廣,生民之衆,萬幾方殷,朕中夜寢不安枕,憂懸於心。”御史中丞劉基對曰:“往者四方未定,勞煩聖慮。今四海一家,宜少紓其憂。”太祖曰:“堯舜聖人,處無爲之世,尚猶憂之。矧德匪唐虞,治非雍熙,天下之民方脫於創殘,其得無憂乎?夫處天下者當以天下爲憂,處一國者當以一國爲憂,處一家者當以一家爲憂。且以一身與天下、國家言之,一身小也,所行不謹,或疢疾。況天下、國家之重,豈可頃刻而忘警戒哉!”

丁亥,太祖御東閣,御史中丞章溢、學士陶安等侍。因論前代興亡之事,太祖曰:“喪亂之源,由於驕逸。大抵居高位者易驕,處逸樂者易侈。驕則善言不入而過不聞,侈則善道不立而行不顧。如此者,未有不亡。今日聞卿等論此,深有儆於予心。古者今之鑑,豈不信歟?”

四月戊申,太祖命畫古孝行及身所經歷艱難、起家戰伐之事爲圖,以示子孫。謂詩臣曰:“朕家本業農,祖父偕祖母世承忠厚,積善餘慶,以及於朕。今圖此者,使後世觀之知王業艱難也。”詹同等頓首曰:“陛下昭德垂訓,莫此爲切。”太祖曰:“富貴易驕,艱難易忽,久遠易忘。後世子孫生長深宮,惟見富貴,習於奢侈,不知祖宗積累之難。故示之以此,使朝夕覽觀,庶有所警也。”

洪武三年六月壬申,百官上表賀平沙漠,太祖諭之曰:“卿等試言元之所以亡,與朕之所以興。”劉基進曰:“自古夷狄未有能制中國者,而元以胡人入主華夏,幾百年腥羶之俗,天實厭之。又況末主荒淫無度,政令墮壞,民困於貪殘,烏得不亡?陛下應天順人,神武不殺,救民於水火,所何無敵,安得不興?”太祖曰:“當元之季,君宴安於上,臣跋扈於不,國用不經,征斂日促,水旱災荒頻年不絕,天怒人怨,盜賊蜂起,羣雄角逐,竊據州郡。朕不得已起兵,欲圖自全。及兵力日盛,乃東征西討,削除渠魁,開拓疆宇。當是時,天下已非元氏有矣。向使元君克畏天命,不自逸豫,其臣各盡乃職,罔敢驕橫。天下豪傑曷得乘隙而起?朕取天下於羣雄之手,不在元氏之手。今獲其遺胤,朔漠清寧,非天之降福,何以致此?《詩》曰:‘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天命如此,其可畏哉!”

洪武四年七月辛亥朔,《存心錄》成,太祖覽之,謂諸儒臣曰:“朕觀歷代賢君事神之道,罔不祗肅,故百靈效祉,休徵類應。及乎衰世之君,罔知攸敬,違天慢神,非惟感召災譴,而國之禍亂亦由是而致。朕爲此懼,每臨祭。必誠必敬,惟恐未至。故命卿等編此書,欲示鑑戒。夫水可以鑑形,古可以鑑今。是編所以彰善惡,豈惟行之於今,將俾子孫永爲法守。”

壬子,太祖謂丞相汪廣洋曰:“朕觀前代人君,多喜佞諛以飾虛名,甚至臣下詐僞瑞應以恣驕誣,至於天災垂戒,厭聞於耳。如宋真宗亦號賢君,初相李沆,日聞災異,其心猶存警惕,厥後澶淵郎盟,大臣首啓天書以侈其心,羣臣曲意迎合,苟圖媚悅,致使言祥瑞者相繼於途,獻芝草者三萬餘本。朕思凡事惟在於誠,況爲天下國家而可以僞乎!爾中書自今凡祥瑞不必奏,如災異及蝗旱之事,即時報聞。”廣洋叩首曰:“陛下敬天勤民,孰大於此?非惟四海蒼生蒙福,誠爲聖子神孫萬世之謨訓也。臣謹奉詔者。”

洪武五年九月丁巳,靖海侯吳禎自遼東遣人送故元平章高家奴、知秫密高大方、同僉高希古、張海馬、遼陽路總管高斌等至京。太祖謂羣臣曰:“昔元都既平,有勸朕即取遼陽者,朕謂力不施於所緩,威不加於所畏,遼地雖遠,不必用兵。天下平定,彼當自歸。已而元遼陽行省平章劉益果以其地來降,尚存一二桀驁徘徊顧望,朕亦不問。今高家奴等又相繼而至,不勞寸兵,坐底平定。朕思彼皆故元之臣,天運已革,故來納款。然自古興亡之道,與治亂相尋。《書》雲:與治同道罔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元末君臣荒怠,紀綱廢墜,造亂之徒,相煽而起。一旦天命不保,此輩遂爲朕臣僕。向使其君知天命可畏,兢兢業業,夙夜罔懈,何至淪喪?卿等宜鑑前軌,小心慎德,以匡朕不逮。凡朕有所爲,勿以事小不言,使朕忽於所警也。”羣臣皆頓首曰:“陛下敬天勤民,聖德日新,而拳拳不忘警戒,誠宗社萬世之福。”

十一月辛未,靖海侯吳禎還京師。先是,禎督餉定遼,因完城練卒,盡收遼東未附之地,至是乃還。太祖曰:“海外之地,悉歸版圖,固有可喜,亦有可懼。”禎曰:“陛下威德加於四海,夫復何憂?”太祖曰:“自古人君之得天下,不在地之大小,而在德之修否。元之天下,地非不廣,及末主荒淫,國祚隨滅。由此觀之,可不懼乎!”禎對曰:“聖慮深遠,臣愚不及此。”

洪武六年三月癸卯朔,制中都城隍神主成。太祖自爲文,遣兵部尚書樂韶鳳奉安之。太祖謂宋濂曰:“朕立城隍神,使人知畏。人有所畏,則不敢妄爲。朕則上畏天,下畏地,中畏人,自朝達暮,恆兢惕以自持。夫人君父天母地而爲民父母者也,苟所爲不能合天地之道,是違父母之心,不能安斯民於宇內,是失天下之心。如此者,可不畏哉!”濂頓首曰:“願陛下終始此心,則天下幸甚。”

是日《昭鑑錄》成,以頒賜諸王。太祖謂秦王傅文原吉等曰:“朕於諸子常切諭之,一舉動戒其輕,一言笑斥其妄,一飲食教之節,一服用教之儉。恐其不知民之飢寒也,嘗使之少忍飢寒;恐其不知民之勤勞也,嘗使之少服勞事。但人情易至於縱恣,故令卿等編輯此書,必時時進說,使知所警戒。然趙伯魯之失簡、漢淮南之招客,過猶不及,皆非朕之所望也。”

洪武七年九月己卯,翰林院奏進《迴鑾樂歌》。先是,太祖以祭祀還宮宜用樂舞前導,命翰林儒臣選樂章以致敬慎監戒之意,諭之曰:“古人詩歌辭曲,皆寓諷諫之意;後世樂章,惟聞頌美,無復古意。夫常聞諷諫,則使人惕然有警。若頌美之辭,使人聞之意怠,而自恃之心生。蓋自恃者日驕,自警者日強。朕意如此,卿等其撰述,毋有所避。”

洪武九年十一月辛巳朔,太祖與侍臣論及古之女寵外戚、宦官權臣、藩鎮夷狄之禍。侍臣曰:“自古末世之君至於失天下者,常於此。然所以啓之者有漸也。女寵之禍,常始於干政。外戚之權,常始於矇蔽。至於國勢不振,漢、唐以下覆轍可鑑矣。”太祖曰:“木必蠹而後風折之,體必虛而後病乘之,國家之事,亦猶是已。漢無外戚閹宦之權,唐無藩鎮夷狄之禍,國何能滅?朕觀往古,深用爲戒。然制之有其道。若不惑於聲色,嚴宮闈之禁,貴賤有體,恩不掩義,女寵之禍何自而生?不牽於私愛,惟賢是用,苟干政典,裁以至公,外戚之禍何由而作?閽寺便習,職在掃除,供給使令,不假其兵柄,則無宦寺之禍。上下相維,大小相制,防耳目之壅蔽,謹威福之下移,則無權臣之患。藩鎮之設,本以衛民,使財歸有司,兵必合符而調,豈有跋扈之憂?至於御夷狄,則修武備,謹邊防,來則御之,去不窮追,豈有侵暴之虞?凡此數事,常欲著書,使後世子孫以時觀覽,亦社稷無窮之利也。”侍臣頓首曰:“陛下此言,誠有國之大訓,萬世之明法也。願著之常典,以垂示將來。”

洪武十年九月戊寅,太祖謂侍臣曰:“前代庸君暗主,莫不以垂拱無爲藉口,縱恣荒寧,不親政事。孰不知天下者,無逸然後可逸。若以荒寧怠政爲垂拱無爲,帝舜何爲曰耄期倦於勤,大禹何以借寸陰,文王何以日膳不食?且人君日理萬幾,怠心一生,則庶務壅滯,貽患不可勝言。朕即位有年,常以勤勵自勉,未旦即臨朝,晡時而後還宮。夜臥不能安席,被衣而起,或仰觀天象,見一星失次,即爲憂惕。或量度民事,有當速行者,即次第筆記,待旦發遣。朕非不欲暫安,但只畏天命,不敢故爾。朕言及此者,但恐羣臣以天下無事便欲逸樂,股肱既惰,元首叢脞,民何所賴?《書》雲‘功崇惟志,業廣惟勤’爾。”羣臣皆頓首受命。

洪武十二年八月丁卯,太祖御華蓋殿,與侍臣論治身之道,太祖曰:“人之害莫大於欲。欲非止於男女宮室、飲食服飾而已,凡求私便於已者皆是也。然惟禮可以制之。先王制禮,所以防欲也,禮廢則欲肆。爲君而廢禮縱慾,則毒流於民,爲臣而廢禮縱慾,則禍延於家。故循禮可以寡過,肆欲必至滅身。”

十一月丁酉,太祖與翰林侍制吳沉論持身保業之道,太祖曰:“人無所不謹。事雖微而必慮,行雖小而必防。不慮於微,終貽大患,不防於小,終虧大德。謹小行而無已者,則可以成大善。忽細事而不戒者,則必至成大惡。常人且然,況人君乎!”沉對曰:“聖慮及此,誠社稷永安之道。”太祖曰:“安生於危,危生於安。安而不慮,則能致危。危而克慮,則能致安。安危治亂,在於能謹與否耳。”

洪武十八年五月戊子,太祖覽輿地圖,侍臣有言今天下一統,海外蠻夷無不向化,輿地之廣,誠古所未有。太祖曰:“地廣則教化難周,人衆則撫摩難遍。此正當戒慎。天命人心,惟德是視。紂以天下而亡,湯以七十里而興,所繫在德,豈在地之大小哉!”

十一月甲子,太祖諭侍臣曰:“保國之道,藏富於民。民富則親,民貧則離。民之貧富,國家休慼系焉。自昔昏主恣意奢欲,使百姓睏乏,至於亂亡。朕思微時兵荒饑饉,日食藜藿。今日貴爲天子,富有天下,未嘗一日忘於懷。故宮室器用一從樸素,飲食衣服皆有常供,惟恐過奢,傷財害民也。”

洪武二十二年六月庚子,太祖退朝,與侍臣論及守成之道。太祖曰:“人常慮危乃不蹈危,常慮患乃不及患。車行於峻坂而僕於平地者,慎於難而忽於易也。保天下亦如御車,雖治平,何可不慎。”

洪武二十四年十二月辛巳,太祖御武英殿觀《書》,至“惠迪吉,從逆兇”,顧謂學士劉三吾曰:“凡人遭罹兇咎,皆己有以取之。及事窮勢迫,則僥倖百端,冀求苟免於患害,何益?”三吾對曰:“如此者,亦嘗聽命於天。”太祖曰:“心無所愧,可聽之於天;若其自取,於天何預?”

洪武二十七年四月癸未,太祖謂太子少保唐鐸曰:“帝王之於天下,體天道、順人心以爲治,則國家基業自然久安。朕每思前代亂亡之故,未有不由於違天道、逆人心之所致也。天之愛民,故立之君以治之,君能妥安生民,則可以保天眷。卿與朕共事者久,夙夜左右,資弼良多。凡朕之事天子民有弗至者,卿即以爲言,使知有所警。苟謂已安,不以爲意,治亂系焉。”鐸頓首曰:“陛下敬天恤民之心拳拳如此,臣雖老悖,敢不盡心!”

洪武二十八年十一月癸亥,侍臣進講《尚書 無逸篇》。太祖曰:“自昔有國家者,未有不以勤而興,以逸而廢。勤與逸,理亂盛衰所繫也。人君當常存惕厲,不可少怠,以圖其終。成王之時,天下晏然,周公輔政,乃作是書,反覆開諭。上自天命之精微,下至民生稼穡之艱難,以及閭里小民之怨詛,莫不具載。周公之愛君,先事而慮,其意深矣。朕每觀是篇,必反覆詳味,求古人之用心。嘗令儒臣書於殿壁,朝夕省閱,以爲鑑戒。今日講此,深愜朕心,聞之愈益警惕。”

弭災異

吳元年六月戊辰,大雨。先是,太祖因久旱,日減膳素食,宮中皆然,俟天雨復膳。既而雨,羣臣請復膳,太祖曰:“亢旱爲災,實吾不德所致。今雖得雨,然苗稼焦損必多,縱肉食,奚能甘味?”廷臣對曰:“昔武王克商,屢獲豐年,詩人頌之曰:‘綏萬邦,屢豐年。’主上平海內,拯生靈,上順天心,下慰民望,而憂勤惕厲,感茲甘雨,豐年之祥,其有兆矣。”太祖曰:“人事邇,天道遠,得乎民心,則得乎天心。今欲弭災,但當謹於修己,誠以愛民,庶可答天之眷。”乃詔免民今年田租。

洪武元年八月壬申,太祖謂中書省臣曰:“近京師火,四方水旱相仍,朕夙夜不遑寧處。豈刑罰失中,武事未息,徭役屢興,賦斂不時,以致陰陽乖戾而然耶?卿等同國休慼,宜輔朕修省,以消天譴。”參政傅瓛對曰:“古人有言:天心仁愛人君,則必出災異以譴告之,使知變自省。人君遇災而能警懼,則天變可弭。今陛下修德省愆,憂形於色,居高聽卑,天實鑑之。顧臣等待罪宰輔,有戾調燮,貽憂聖衷,咎在臣等。”太祖曰:“君臣一體,苟警懼,天心可回。卿等其盡心力,以匡不逮。”

洪武四年十月庚辰朔,太祖謂省臣曰:“祥瑞災異,皆上天垂象。然人之常情,聞禎祥則有驕心,聞災異則有懼心。朕嘗命天下勿奏祥瑞,若災異即時報聞。尚慮臣庶罔體朕心,遇災異或匿而不舉,或舉而不實,使朕失致謹天戒之意。中書其行天下,遇有災變,即等同國休慼,宜輔朕修省,以消天譴。”參政傅瓛對曰:“古人有言:天心仁愛人君,則必出災異以譴告之,使知變自省。人君遇災而能警懼,則天變可弭。今陛下修德省愆,憂形於色,居高聽卑,天實鑑之。顧臣等待罪宰輔,有戾調燮,貽憂聖衷,咎在臣等。”太祖曰:“君臣一體,苟警懼,天心可回。卿等其盡心力,以匡不逮。”

洪武四年十月庚辰朔,太祖謂省臣曰:“祥瑞災異,皆上天垂象。然人之常情,聞禎祥則有驕心,聞災異則有懼心。朕嘗命天下勿奏祥瑞,若災異即時報聞。尚慮臣庶罔體朕心,遇災異或匿而不舉,或舉而不實,使朕失致謹天戒之意。中書其行天下,遇有災變,即以實上聞。”

洪武十四年九月丙午,太祖諭四輔臣王本等曰:“天道福善禍淫,不言而見,君有德則降祥以應之,不德則降災以警之。故天之於君,猶父之於子,子不善而父警之,安敢不懼?蓋謹懼無違,猶慮有非常之災;若恣肆不戒,豈能免當然之禍!朕與卿等皆當慎之。”

屏異端

洪武元年正月癸巳,太祖與諸儒臣論學術,翰林學士陶安對曰:“道之不明,邪說害之也。”太祖曰:“邪說之害道,猶美味之悅口,美色之眩目,人鮮不爲所惑。自非有豪傑之見,不能即去之也。戰國之時,縱橫捭闔之徒肆其邪說,遊說諸侯。當時諸侯急於功利者多從其說,往往事未就而國隨以卞亡,此誠何益?夫邪說不去,則正道不興,正道不興,天下焉得而治?”安曰:“陛下所言,深探其本。”太祖曰:“仁義,治天下之本也。賈生論秦之亡,不行仁義之過。夫秦襲戰國之餘弊,又安得知此。”

太祖頗聞公侯中有好神仙者,悉召至,諭之曰:“神仙之術,以長生爲說,而又謬爲不死之藥以欺人。故前代帝王及大臣多好之,然卒無驗,且有服藥以喪其身者。蓋由富貴之極,惟恐一旦身歿,不能久享其樂,是以一心好之。假使其術信然,可以長生,何故四海之內,千百年間曾無一人得其術而久住於世者?若謂神仙混物,非凡人所能識,此乃欺世之言,切不可信。人能懲忿窒欲,養以中和,自可延年,有善足稱,名垂不朽,雖死猶生。何必枯坐服藥,以求不死!況萬無此理。當痛絕之。”

洪武五年五月己卯,中書右丞建昌王溥遣人來言,近督工取材木建昌蛇舌巖,衆見巖上有衣黃衣者歌曰:“龍蟠虎踞勢岧嶢,赤帝重興勝六朝。八百年終王氣復,重華從此繼唐堯。”其聲如鍾,歌已忽不見。太祖曰:“明理者非神怪可感,守正者非讖諱緯可幹。漢之文成五利,足以爲戒。事涉妖妄,豈可信耶!”

洪武二十八年七月戊午,有道士以道書獻,太祖卻之。侍臣請留觀之,或有可取。太祖曰:“彼所獻書,非存神固氣之道,即煉丹燒藥之說,朕焉用此?朕所用者聖賢之道,所需者治術,將躋天下生民於壽域,豈獨一己之長生久視哉!苟一受其獻,迂誕怪妄之士必爭來矣,故斥之,毋爲所惑。”

評古

甲辰四月甲午朔,太祖退朝與孔克仁等論前代成敗,因曰:“秦以暴虐,寵任邪佞之臣,故天下叛之。漢高起自布衣,能以寬大駕馭羣雄,遂爲天下主。今天下之勢不然,元之號令紀綱已廢弛矣,故豪傑所在蜂起,然皆不知修法度以明軍政,此其所以無成也。”因感嘆久之。又曰:“天下用兵,河北有孛羅帖木兒,河南有擴廓帖木兒,關中有李思齊、張良弼。然有兵而無紀律者河北也,稍有紀律而不振者河南也,道途不通饋餉不繼者關中也。江南則惟我與張士誠耳。士誠多奸謀而尚間諜,其御衆尤無紀律。我以數十萬之衆固守疆土,修明軍政,委任將帥,俟時而動,其勢有不足平者。”克仁頓首曰:“主上神武,當定天下於一,今其時矣。”

壬戌,太祖與起居注詹同等論三國時事,因言孫權題諸葛子瑜於驢面,與其子恪諧謔。太祖曰:“君臣之間,以敬爲主。敬者,禮之本也。故禮立而上下之分定,分定而名正,名正而天下治矣。孫權蓋不知此,輕與臣下戲狎,狎其臣而褻其父,失君臣之禮。恪雖機敏有口才,不能正言自處,招辱於父,失孝敬之心。一諧謔,而君臣父子之道虧。舉動如此,何以示圳?大抵人君言動之際,不可不謹。”

五月丙子,太祖朝罷,退御白虎殿閱《漢書》,侍臣宋濂、孔克仁等在側,太祖顧謂濂等曰:“漢之治道不能純乎三代者,其故何也?”克仁對曰:“王霸之道雜故也。”太祖曰:“高祖創業之君,遭秦滅學之後,干戈戰爭之餘,斯民憔悴,甫就蘇息,禮樂之事,固所未講。獨念孝文爲漢令主,正當制禮作樂,以復三代之舊。乃逡巡未遑,遂使漢家之業終於如是。夫賢如漢文,猶不爲,將誰爲之?帝王之道,貴不違時。有其時而不爲與無其時而爲之者,皆非也。三代之王,蓋有其時而能爲之,漢文有其時而不爲耳,周世宗則無其時而爲之者也。”

九月戊寅,太祖坐便殿,問侍臣:“石勒、苻堅孰優?”詹同對曰:“石勒雖不學,而豪爽脫略,料敵制勝,舉無遺策。苻堅窮兵黷武,不量己力,淝水敗後,身爲俘虜。以此言之,石勒爲優。”太祖曰:“不然。石勒當晉室初亂,不逢勍敵,故易以成功。苻堅當天下爭戰日久,智勇相角,故難以爲力。夫親履行陣,戰勝攻克,堅固不如勒;量能容物,不殺降附,勒亦不如堅。然堅聰察有餘而果斷不足,故馴致石季龍之禍;勒聰敏不足而寬厚有餘,故養成慕容氏父子之亂。俱未再世而族類夷滅,所謂匹夫之勇,婦人之仁也。”

乙巳正月壬申,太祖問起居住詹同曰:“孫武殺吳王二寵姬以教兵,其事何如?”同對曰:“此事載太史公書,或有之。”太祖曰:“夫以吳國之衆,豈無數十百人與武習兵,乃出宮人與之試,此闔閭之非也。當時武欲試其能,何必婦人哉!且其教吳王兵法,取勝之道果何在?”同對曰:“《春秋》載柏舉之戰,楚一敗之後,遂有吳入郢之師,此其效也。”太祖曰:“不然。太宰嚭、伍員皆楚人,先已在吳,其欲報怨於楚者非一日矣。故有入郢之師,豈孫武教兵之效哉!若謂入郢之師爲武之功,何故不旋踵秦救楚,而有稷之敗?要之殺寵姬之事,亦司馬遷好奇之論也。至其十三篇,恐非自武作,抑亦有所授也。”

八月辛卯,太祖御左閣,觀《宋史》至趙普說太祖收諸將兵權,謂起居注詹同曰:“普誠賢相,使諸將不早解兵權,則宋之天下未必不五代若也。史稱普多忌刻,只此一事,功施社稷,澤被生民,豈可以忌刻少之!”

丙午三月戊戌,太祖與國子博士許存仁等論用人,太祖曰:“一代之興,必有一代之臣。嘗觀漢高之興,首資三傑;光武之興,寇、鄧、耿、賈以爲之佐。歷代以來,莫不皆然。天之生才,以爲世用,甚不偶也。孟子言:‘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古之帝王,君聖臣賢,可以當之。漢、唐以下,君臣可以當之否?”起居注詹同對曰:“三代以下,稱漢、唐、宋,其間名世之臣,亦可以當之。”太祖曰:“三代而上,純乎道德;三代而下,雜乎霸術。其間雖有名世之臣,要之如皋、夔、稷、契、伊尹、太公者鮮矣。吾方有事海內,憑賴英賢,輔翼成功,天下紛紛,未定於一者,何也?”存仁對曰:“主上聖智神武,天生不世之資,以平禍亂。今羣賢畢出,佐隆大業,稽之於歷,自宋太祖至今,正當五百年之數,定天下於一,斯其時矣。”

九月乙巳,太祖問侍臣曰:“漢高祖、唐太宗孰優?”侍臣對曰:“太宗雖才兼文武,而於爲善未免少誠。高祖豁達大度,規摹弘遠。先儒嘗論漢大綱正,唐萬目舉。以此觀之,高祖爲優。”太祖曰:“論高祖豁達大度,世鹹知之。然其記丘嫂之怨,而封其子爲羹頡侯,內多猜忌,誅夷功臣,顧度量亦未弘遠。太宗規摹雖不及高祖,然能駕馭羣臣,及大業既定,卒皆保全。此則太宗又爲優矣。”

吳元年十一月戊寅,太祖閱《漢書》,謂侍臣曰:“漢高以追逐狡兔比武臣,發蹤指示比文臣,譬喻最切,而語則偏重矣。朕謂建立基業,猶構大廈。剪伐斫削,必資武臣;藻繪粉飾,必資文臣。用文而不用武,是斧斤未施,而先加黝堊;用武而不用文,是棟宇已就,而不加塗塈。二者均失之。爲天下者,文武相資,庶無偏陂。”

丙申,太祖御戟門,與侍臣論及郊祀,因言:“慕容超郊祀之時,有赤鼠大如馬之異。太史成公綏佔之,以爲信用奸佞、殺害賢良、賦斂太重所致。是則妖孽之召,實由人興。我嘗以此自警。如公孫五樓之輩,吾安肯用之。”起居注熊鼎等頓首曰:“慕容超信用奸佞,故賢良退而奸佞附之。今主上明聖,所用皆賢良。公孫五樓之徒何從至哉?”太祖曰:“汝等宜勉之,苟有所見,毋隱也。”

洪武元年閏七月戊辰,太祖與侍臣觀古帝王畫像,因歷論其賢否得失。至漢高祖、唐太宗、宋太祖,則展玩再三,諦視久之。至隋煬帝、宋徽宗,則速閱而過。曰:“亂亡之主,不足觀也。”至後唐莊宗,笑曰;“所謂李天下者,其斯人歟?上下之分瀆至於此,安得不亡?”

洪武二年二月壬辰,太祖謂翰林侍讀學士詹同曰:“以仁義定天下,雖遲而長久,以詐力取天下,雖易而速亡。鑑於周、秦可見矣。故周之仁厚可以爲法,秦之暴虐可以爲戒。若漢、唐、宋之政治,亦互有得失。但當取其所長而舍其所短。若概曰漢、唐、宋而不審擇於是非取捨,則得失混淆矣。”

洪武四年九月甲寅,太祖與侍臣論《孫子》,或曰武之書自易以及難,其法先粗而後精,其言約而要,故叩之而不窮,求之而益隱。或曰武之術,其高者在於用常而知變,若實在彼則變而爲虛,虛在此則變而爲實,機妙莫測,此用武之權衡,千古不可易也。或又曰武之術以詭道勝,至於終篇而用間;曰計以情而生,情以間而得,苟遇不可間之君,無可乘之隙,將何以得其情哉?人各持其說。太祖曰:“以朕觀之,武之書雜出於古之權書,特未純耳。其曰‘不仁之至,非勝之主’,此說極是。若虛實變詐之說,則淺矣。苟君如湯武,用兵行師,不待虛實變詐而自無不勝。然虛實變詐之所以取勝者,特一時詭遇之術,非王者之師也。而其術終亦窮耳。蓋用仁者無敵,恃術者必亡。觀武之言,與其術亦有相悖。蓋武之書,必有所授,而武之術則不能盡如其書也。”

九月丙辰,太祖觀《大學衍義》至晁錯所謂“人情莫不欲壽,三王生之而不傷”,真德秀釋之曰:“人君不窮兵黷武,則能生之而不傷。”顧謂侍臣曰:“晁錯之言,其所該者廣,真氏之言,其所見者切。古人云:‘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朕每臨行陣,觀兩軍交戰,出沒於鋒鏑之下,呼吸之間,創殘死亡,心甚不忍。嘗思爲君恤民,所重者兵與刑耳。濫刑者陷人於無辜,黷兵者驅人於死地。有國者所當深戒也。”

洪武十六年二月己亥,太祖觀唐太宗《帝範》謂侍臣曰:“此十二篇者,雖非帝王精微之道,然語意備至,曲盡物情,使唐之子孫克守其言,亦足爲訓。自後女主竊柄,有乖君體;骨肉少恩,有乖建親;諂諛並進,有失求賢。忠諫者忌之,讒佞者悅之,驕奢縱佚,罔知戒懼。賞罰政令不行於天下,閹豎小人朋比於國中,卒召藩鎮之禍,而唐祚遂衰。有國家者,其可不守祖宗之法乎!”

三月庚戌,太祖與侍臣論歷代創業及國祚修短,侍臣皆曰:“前代祚運之長,莫逾成周,其次莫如漢。”諫議大夫唐鐸進曰:“三代以後,起布衣而有天下者,惟漢高帝及陛下而已。陛下祖宗積德累善,至於陛下,遂膺天命。以臣觀之,非漢高所及。漢高除秦苛法,雜伯道而不純。陛下去胡元弊政,一復中國先王之舊,所謂撥亂世反之正。漢高帝不事詩書,陛下留心聖學,告諭萬方,自爲制命,卓然與典謨訓誥相表裏。漢高初欲都洛陽,聞婁敬之言,始都關中。陛下一渡江,即以金陵爲定鼎之地,萬世之基固肇於此。故非漢高所及。”太祖曰:“周家自公劉、后稷,世積忠厚,至文王三分有二,武王始有天下。若使其後君非成、康,臣非周、召,益修厥德,則文、武之業何能至八百歲之久乎?《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使吾後世子孫皆如成康,輔弼之臣皆如周、召,則可以祈天永命,國祚繇昌。”侍臣頓首曰:“陛下之言,宗社萬年之福也。”

洪武十八年三月癸亥,太祖與侍臣論漢之諸帝,侍臣有言明帝亦聰明之主。太祖曰:“人主不以獨見爲明,而以兼聽爲聰,通於人情,明於是非,則聰明得其正矣。若屑屑於細故,則未免苛察。上苛察則下急迫,反有累於聰明也。”

六月庚戌,太祖閱《漢書》,謂詩臣曰:“漢文恭儉玄默則有之矣,至於用人,蓋未盡其道。初將相大臣迎文帝立之,自代邸入即位,首拜宋昌爲衛將軍,張武爲郎中令,而將相列侯、宗室大臣不先及之,非以示至公也。有一賈誼而不能用,至使憂鬱憤懣而死;竇廣國賢有行,欲相之,以其皇后弟不可,曰恐天下以吾私廣國。夫以廣國之賢,其纔可任爲相,何避私嫌乎!此皆有未盡着。人君之於天下,當示人以至公,不可存一毫私意也。”

八月己酉,以賜進士出身方升、同進士出身梁德遠凡六十七人爲六科給事中、六部試主事。太祖諭之曰:“忠良者國之寶,奸邪者國之蠹。故忠良進則國日治,奸邪用則國日亂。觀唐太宗之用房、杜,則致鬥米三錢、外戶不閉之效;玄宗之用楊、李,則致安史之亂,有蒙塵播遷之禍。此可鑑矣。”

洪武十九年八月己酉,太祖覽《宋史》,見太宗改封樁庫爲內藏庫,顧謂侍臣曰:“人君以四海爲家,因天下之財供天下之用,何有公私之別?太宗宋之賢君,亦復如此,他如漢靈帝之西園,唐德宗之瓊林、大盈庫,不必深責也。宋自乾德、開寶以來,有司計度之所缺者,必藉其數以貸於內藏,俟課賦有餘則償之。凡有司用度,乃國家經費,何以貸爲?缺而許貸,貸而復償,是猶爲商賈者自與其家較量出入。及內藏既盈,乃以牙籤別名其物,參驗帳籍。晚年出籤示真宗曰:‘善保此足矣。’貽謀如此,何足爲訓?《書》曰:‘慎厥終,惟其始。’太宗首開私財之端,及其後世,困於兵革,三司財帛耗竭,而內藏積而不發,間有發緡錢數十萬以佐軍資,便以爲能行其所難。皆由太宗不能善始故也。”

洪武二十四年二月丙寅,太祖閱《漢書》賜民爵之令,謂侍臣曰:“漢高帝立社稷,施恩惠,賜民之爵,子孫相承以爲法。或遇有事,輒賜民爵至二級者,又聽民轉移與子,甚無謂也。夫爵所以命有德。《禮》曰:‘以賢制爵。’爵豈可濫及乎?且天下之人,無賢不肖,概賜以爵,則賢人君子何以爲勸?高帝貽謀若此,誠未盡善。”

八月乙卯,太祖與侍臣論漢高帝聽張良之言,即銷六國印,太祖曰:“高祖聞一善言即能感悟如此者,安得不興?後之爲君者少有及之。”侍臣曰:“漢高以後,若唐太宗亦能從善,故其爲治亦有可稱。”太祖曰:“凡人有善,不可自矜,自矜則善日削;有不善不可自恕,自恕則惡日滋。太宗常有自矜自恕之心,此則不如漢高也。”

洪武二十七年六月癸酉,太祖燕閒與侍臣論古。太祖曰:“昔楚莊王謀事而當,羣臣莫能逮,朝而有憂色。魏武侯謀事而當,羣裏莫能逮,朝而有喜色。夫一喜一憂,得失判焉。以此見武侯之不如楚莊也。夫喜者矜其所長,憂者憂其不足。矜其所長則志滿,志滿則驕,驕則淫佚,敗日至矣;憂其不足者則志下,志下必能虛心以受人,則人孰不樂告以善道?故莊王卒伯諸侯以興楚國,武侯侵暴鄰國而魏業日衰。以此觀之,人君當遜志以納善,人臣當直道以事君。君臣之間各盡其道,則天下之事無不濟矣。”

洪武二十八年六月辛卯,太祖謂侍臣曰:“論禮樂者必原於德,此至論也。蓋德盛者禮樂明備,否德則禮樂不興。三代之德盛,故禮樂達於天下,後世德不如古,禮樂有其名而無其實。王通雲:‘如有王者出,三十年而後禮樂可稱。’此本孔子必世而後仁之說。朕居位已三十年矣,禮樂之文粗備,而政治不能如古,揆德涼薄。”侍臣對曰:“陛下武定禍亂,文致太平,天下翕然同風,鹹蒙至化。所謂十年平之,十年當之,十年和之,真有其效矣。而聖德謙沖,不有其有,此其跨越於前代也。”

洪武二十九年丙寅,太祖觀《唐書》,至宦者魚朝恩恃功翫忽無所憚,謂詩臣曰:“當時坐不當使此曹掌兵政,故肆恣暴橫。然其時李輔國、程元振及朝恩數輩勢皆極盛,代宗一旦去之,如孤雛腐鼠。大抵小人竊柄,人主苟能決意去之,亦有何難?但在斷不斷爾。”又曰:“漢末之時,宦官雖號驕縱,尚無兵權,故凡所爲,不過假人主之名以濁亂四海。至唐世以兵柄授之,馴至權勢之盛,劫脅天子,廢興在其掌握。大抵此曹只充使令,豈可使之當要路,執政操權,擅作威福?朕深鑑前轍,自左右服役之外,重者不過俾傳命四方而已。彼既無威福可以動人,豈能爲患?但遇有罪,必罰無赦,彼自不敢驕縱也。”

仁政

甲辰八月,是月,平章常遇春兵至贛州,熊天瑞固守不下,太祖令平章彭時中以兵會遇春等共擊之。又命中書右司郎中汪廣洋往參謀遇春軍事,諭廣洋曰:“汝至贛,如城未下,可與遇春等言,熊天瑞困處孤城,猶籠禽阱獸,豈能逃逸?但恐破城之日殺傷過多,要當以保全生民爲心,一則可爲國家用,一則可爲未附者勸。且如漢鄧禹不妄誅殺,得享高爵,子孫昌盛,此可爲法。曏者鄱陽湖之戰,陳友諒既敗,生降其兵,至今爲我用。縱有逃歸者,亦我之民。我前克湖廣,禁軍士毋入城,故能全一郡之民。苟得郡無民,何益?”廣洋至贛,見遇春等,傳太祖命。時天瑞拒守益堅,遇春乃浚濠立柵以困之。

正月己巳,太祖聞遇春克贛不殺,喜甚,遣使褒之曰:“予聞仁者之師無敵,非仁者之將不能行也。今將軍破敵不殺,是天賜將軍隆我國家,千載相遇,非偶然也。捷書至,予甚爲將軍喜。雖曹彬之下江南,何以加之?將軍能廣宣威德,保全生靈,予深有賴焉。”

丙午五月壬午,太祖還自濠州,諭中書省臣曰:“吾昨往濠州,所經州縣,見百姓稀少,田野荒蕪。由兵興以來,人民死亡,或流徙他郡,不得以歸鄉里,骨肉離散,生業蕩盡,此輩寧無怨嗟?怨嗟之起,皆足以傷和氣。爾中書其命有司遍加體訪,俾各還鄉土,仍復舊業,以遂生息,庶幾斯民不致失所。”

洪武元年正月乙酉,太祖謂劉基曰:“曩者羣雄角逐,生民塗炭,死亡既多,休養難復。今國勢已定,天下次第而平,思所以生息之道何如?”基對曰:“生息之道,在於寬仁。”太祖曰:“不施實惠而概言寬仁,亦無益耳。以朕觀之,寬仁必當聚民之財而息民之力,不節用則民財竭,不省役則民力困,不明教化則民不知禮義,不禁貪暴則民無以遂其生。如是而曰寬仁,是徒有其名而民不被其澤也。故養民者必務其本,種樹者必培其根。”基頓首曰:“陛下盡心如此,民其有不受惠者乎?《傳》曰:‘以仁心行仁政。’實在於今日。天下之幸也。”

三月甲申,徵虜大將軍徐達等奏所下山東州縣。時近臣因進言山東舊有銀場,可興舉者。太祖曰:“銀場之弊,我深知之,利於官者少而損於民者多。況今凋瘵之餘,豈可以此重勞民力?昔人有拔茶種桑民獲其利者,汝豈不知?”言者慚而退。

四月丁未,博興等縣民人高翼等五十二人來謝恩。先是,詔免山東郡縣租稅,至是翼等來謝。太祖召至前,諭之曰:“朕以爾民勞困,且逢饑饉,艱於衣食,故免租稅三年,欲爾民安也。今若等遠來,跋涉良苦,是以所安爾者反勞爾也,豈朕之本心?爾歸見鄉里長老,其以朕意告之,但心在朝廷足矣,不必來謝。”命禮部各給道里費而遣之,仍止其未來者。

七月辛卯,太祖將發汴梁,大將軍徐達等自陳橋入辭,太祖諭之曰:“朕與公等率衆渡江,誓除禍亂,以安天下。今士卒舍父母妻子,戰鬥於矢石之間,百死一生,久未休息。朕每念之,惕然於心,然非得已也。中原之民久爲羣雄所苦,死亡流離,遍於道路,天監在茲,朕不敢怠。故命爾等帥師北征,廓清中原,拯民艱苦。昔元起沙漠,其祖宗有德,天命人主中國,將及百年。今其子孫怠荒,罔恤民艱,天厭棄之。君則有罪,民復何辜?前代革命之際,兵戈相加,視如仇讎,肆行屠戮,違天虐民,朕實不忍。爾諸將帥當以爲戒,克城之日,毋虜掠,毋焚蕩,毋妄殺人。必使市不易肆,民安其生。凡元之親戚,皆善待之。庶幾上答天心,下慰人望,以成朕伐罪救民之志。有不遵命者,必罰無赦。”諸將皆感激拜辭而退,相謂曰:“主上愛民若此,吾屬敢不敬承。”

八月壬午,大將軍徐達克元都表至,羣臣上表稱賀。禮畢,侍臣進曰:“自昔革命之際,以臣取君者多。惟漢高祖取秦,起自民間。今陛下不階尺土一民,以定天下,元主遁歸沙漠,兵不黷武,跨越千古。”太祖曰:“朕思三代及漢、唐、宋歷年多者,皆其祖宗仁厚,結於人心,植本深固,人不能忘故也。元自世祖混一天下,寬恤愛人,亦可謂有仁心矣。但其子孫無承籍之德,不能以仁愛守之,故至於此。他日吾子孫能持仁厚之心,守而不替,社稷之福也。”

洪武二年三月丙午,太祖謂翰林侍讀學士詹同、待制秦裕伯等曰:“往者四方鼎沸,生民之禍極矣。天道厭亂,人心思治,故作難者皆底滅亡。今疆宇雖定,然中原不勝凋弊,東南雖已蘇息,而錢穀力役又皆仰之,果何時可以休息也?”同對曰:“陛下撫念創殘,憂勞於心,誠天下蒼生之福也。”太祖曰:“苦寒者思溫,執熱者思濯。今民之思治甚於寒之思溫,熱之思涼,正當有以濟之。”

五月己巳,太祖幸鐘山歸,由獨龍同步至淳化門,始騎而入,謂侍臣曰:“朕久不歷農畝,適見田者冒暑而耘,甚苦,因憫其勞,從步不覺至此。農爲國本,百需皆其所出,彼辛勤若是,爲之司牧者亦嘗憫念之乎?且均爲人耳,身處富貴而不知貧賤之艱難,古人嘗以爲戒。夫衣帛當思織女之勤,食粟當念耕夫之苦。朕爲此故,不覺惻然於心也。”

洪武三年二月壬戌,太祖行後苑,見巢鵲卵翼之勞,喟然嘆曰:“禽鳥劬勞若是,況人母子之恩乎?”乃令羣臣有親老者許歸養。時故元鎮撫陳興被俘來京,恩待甚厚,興言有母在嵩州,年八十餘,欲求歸養。即賜白金、衣帽遣之。興辭,太祖顧謂侍臣曰:“孝弟之性,天下皆同。陳興雖武夫,聞朕言,即愴然思歸。朕始不知其有母,若知之,肯令其違遠耶?人壽不過百歲,今其母年已八十餘,萬一不得相見,興有無窮之痛。興歸,母子相見,其樂宜何如!”侍臣曰:“陛下以孝治天下,推惻人情,無微不燭,非惟一家之老者得所,天下之煢獨鰥寡皆蒙其惠矣。”太祖曰:“人情莫不愛其親,必使之得盡其孝。一孝而衆人皆趨於孝,此風化之本也。故聖王之於天下,必本人情而爲治。”

八月乙酉,太祖謂中書省臣曰:“往者四方爭鬥,民不得其死者多矣。中原草莽,遣骸遍野,朕聞之惻然於心。宜遣人循歷水陸,悉收瘞之。”中書省臣曰:“陛下仁及朽骨,聖王之善政也。”太祖曰:“先王之世,人得以養生送死者,上得其道,下無夭閼。元季政荒,民困干戈,加以飢饑饉相尋,故死亡者衆。朕荷天命爲億兆主,顧茲失所者,豈忍使之暴露哉!”

洪武四年三月戊申,贛州民有止宿逃囚者,初不知其囚,刑部逮問,坐之罪。太祖曰:“刑者,聖人設防於天下耳。深文重法,仁者不爲。故凡斷獄,貴得其情,緣情而論罪,則刑當而民服。彼不知其爲囚,舍宿者,人情之常也,何爲罪之?如汝議,行路之人將無止宿矣。”遂命釋之,給道里費遣歸。

五月辛巳,太祖與廷臣論刑法,御史中丞陳寧對曰:“法重則人不輕犯,吏察則下無遁情。”太祖曰:“不然。法重則刑濫,吏察則政苛。鉗制下民,而犯者必衆。鉤索下情,而巧僞必滋。夫壘石之岡,勢非不峻,而草木不茂;金鑯之溪,水非不清,而魚鱉不生。古人立法置刑,以防惡衛善。故唐虞畫衣冠、異章服以爲戮,而民不犯;秦有鑿顛抽脅之刑、參夷之誅,而囹圄成市,天下怨叛。所謂法正則民愨,罪當則民從。今施重刑而又委之察吏,則民無所措其手足矣。朕聞帝王平刑緩獄而天下服從,未聞用商韓之法可致堯舜也。”寧慚而退。

洪武五年六月壬寅,太祖以徵西將軍馮勝等師徵甘肅,命中書省臣預送戰襖三萬、鞋六萬八千輛以給之,因諭之曰:“甘肅苦寒,未冬而雪,非南方之比。朕居京師,每當隆冬時,衣重裘尚覺體寒,況軍士暴露邊庭,衝冒風雪,有裂膚墮指之患,豈能堪也?衣鞋宜預給之。”

十月丁酉,太祖念驛傳重繁,故元之民有役馬伕而至破家者,乃諭兵部臣曰:“善治者視民猶己,愛而勿傷;不善者征斂銖求,惟日不足,殊不知君民一體,民既不能安其生,君亦豈能獨安厥位乎?譬之馭馬者,急銜勒,厲鞭策,求騁不已,鮮不顛蹶,人獨能無傷乎?元之末政,寬者失之縱,猛者失之暴,觀其驛傳一事,盡百姓之力而苦勞之,此與馭馬者何異也?豈可蹈其覆轍耶?自今馬伕必以糧富丁多者充之,庶幾其力有餘無損,有司務加存撫,有非法擾害者罪之。”

十二月甲申,時修浚京師城濠,太祖幸三山門觀之,見有役夫裸行水中,若探物狀。太祖令人問之,則督工吏擲其鋤水中,求之未得。太祖命別取償之,且復問之曰:“此類汝鋤乎?”對曰:“類。但比所擲者差短耳。”因命壯士赴水求得之,果如所言。太祖曰:“農夫供役月餘,手足皴裂,亦甚勞矣,尚忍加害乎?”即捕吏杖之。顧謂丞相汪廣洋曰:“今日衣重裘,體猶覺寒,況役夫貧困無衣,其苦何可勝道?”命罷其役。仍命臨濠行工部,惟留窯冶及燒石灰匠,其餘匠悉遣還家。

洪武六年三月乙卯,廣西衛卒王升因差遣還沂州,受親舊私遺,衛官以違法並逮其親舊三十四人,送都督府奏罪之。太祖曰:“人歸故鄉,孰無親故?慰勞饋贈,人情之常。”命皆釋之。因謂侍臣曰:“近來諸司用法,殊覺苛細。如大河衛百戶姚旺,因運糧偶見舊日僮僕,收之,至濟寧,民有言是其甥,不見已十年,百戶即以僕還之,因受絹一匹。此皆常情,法司亦以論罪。用法如此,使人舉動即罹刑網,甚失寬厚之意。”

九月丙辰,賜臨濠造作軍士七千五百人衣米。太祖諭中書省臣曰:“憂人者常體其心,愛人者每惜其力。朕嘗觀軍旅,備知其疾苦。凡有興造,未免資軍民之力。土木之工,亦甚難集。朕每進一膳,即思天下軍民之飢;服一衣,即思天下軍民之安。今臨濠營造之宜,各給米五石、衣一襲,庶不至飢寒也。”

十月癸巳,太祖謂兵部臣曰:“攘外者所以安內,練兵者所以衛民。凡中國之民安於畎畝衣食而無外侮之憂者,有兵以爲之衛也。因思邊地八、九月中天已雨雪,況今十月,其寒可知。朕爲天下主,每聞一夫之飢,食嘗爲之不美,一民之寒,衣嘗爲之不安。其塞上士卒,宜趣軍裝以給之,勿緩也。”

洪武八年正月癸酉,命中書省令天下郡縣訪窮民無告者,月給以衣食;無所依者,給以屋宇。仍諭之曰:“天下一家,民猶一體。有不獲其所者,當思所以安養之。昔吾在民間,目擊其苦,鰥寡孤獨、飢寒困踣之徒常自厭生,恨不即死。如此者宛轉於溝壑,可坐而待也。吾亂離遇此,心常惻然。故躬提師旅,誓清四海,以同吾一家之安。今代天理物已十餘年,若天下之民有流離失所者,非惟昧朕之初志,於天之工亦不能盡也。爾等爲輔相,當體朕懷,不可使天下有一夫之不獲也。”

洪武九年五月壬戌,命工部給物故工匠槥櫝。太祖諭之曰:“今所作宮殿,但欲樸素堅固,不事華飾,不築苑囿,不建臺榭。如此經營,費已鉅萬,乘危負重,工匠甚勞。有不幸而死者,憂懸朕心。爾工部可各給槥櫝,令國子生送致其家,賜鈔以葬,蠲其家役三年。”復爲文遣官即龍光山祭之,曰:“昔君天下者務在安民。然有不得已而勞民者,營造之類是也。比者營建宮殿,工匠有因疾而死者,有被傷而死者,有冒危險而死者,已敕官爲槥櫝,送至於家。今復壇遣官以牲醴賜祭。爾等有知,鹹諭朕意。”仍賜見役工匠鈔,凡六萬三百六十餘錠。

洪武十年二月辛酉,太祖敕兵部臣曰:“天下衛所軍士皆四方之人,鄉里既遠,貧乏者多,月給廩米,僅足自給。其有死亡,棺斂之費不能舉者必多。使其死無所歸,或至暴露,甚非憫下之道。朕聞文王埋朽骨,天下歸仁。況吾之壯士嘗宣力效勞,豈可使之失所乎?自今凡軍士死亡,家貧不能舉者,爲給棺葬之。所司著爲令。”

五月丙午,人有誣山西之民從故元四大王爲寇者,捕獲至京,法司以聞。太祖曰:“刑罰所以威惡,施之必當其罪,則刑不濫而人心服。彼四大王以元之遺孽竄匿山谷,聚逋逃以爲民患,山西之民邊其巢穴者,往往被其驅掠,迫脅爲盜,皆不得已,豈真爲盜者?古人云:‘得其情則哀矜勿喜。’此之類也。今民相捕獲,將延蔓不已,是助之立黨而激之爲亂也。其釋之,各給道里費遣還鄉里。”

洪武十五年四月庚辰,廉州巡檢王德亨上言:家本階州,界於西戎,有水銀坑冶及青綠紫泥,願得兵取其地,以歸於朝。太祖謂戶部臣曰:“盡力求利,商賈之所爲;開邊啓釁,帝王之深戒。今珍奇之產,中國豈無?朕悉閉絕之。恐此塗一開,小人規利,勞民傷財,爲害甚大。況控制邊境,貴於安靖,苟用兵爭利,擾攘不休,後雖悔之,不可追矣。此人但知趨利,不知有害,豈可聽也!”

四月癸巳,工部尚書趙俊奏飾東宮殿宇及公主府,所用青綠,請令民採辦。太祖曰:“姑隨所有用之,勿勞民也。”俊曰:“庫藏所貯,恐不足用。且令其採納,以價值給之,亦不傷民。”

太祖曰:“青綠產於深山窮谷,民豈能自採?必待販鬻而後得之。爾但知給以價值,不知有司急於取辦,所費此下疑有缺文。況貨殖之人乘時射利,高價以售,民受驅迫者急於應辦,轉相借貸,其弊百端,爲害滋甚。豈可以彩飾之故而重擾民乎!”

五月丙子,廣平府吏王允道言:磁州臨水鎮地產鐵,元時嘗於此置鐵冶都提舉司,總轄沙窩等八冶爐丁萬五千戶,歲收鐵百萬餘斤,請如舊置爐冶鐵。太祖曰:“朕聞治世天下無遺賢,不聞天下無遺利。且不在官則在民,民得其利,則利源通,而有益於官;官專其利,則利源塞,而必損於民。今各冶鐵數尚多,軍需不乏,而民生業已定。若復設此,必重擾之,是又欲驅萬五千家於鐵冶之中也。”杖之,流海外。

洪武十六年九月甲辰,敕諭戶部曰:“數年以來,頗致豐稔。聞民間尚有衣食不足者,其故何也?豈徭役繁重而致然歟?抑吏緣爲奸而病吾民歟?今歲豐而猶如此,使有荒歉,又將何如?四民之中,惟農最苦,有終歲勤謹而不得食者。其令有司務加存撫,有非法苛刻者重罪之。”

洪武十七年十月壬申,廣東都司械送蠻寇餘黨九十餘人至京,法司請治其罪。太祖曰:“蠻夷之人,相煽爲非,一時詿誤。若悉治其罪,情有可矜。然既戮其首惡者,脅從之人不必躬窮治。其宥之。”又曰:“南人不耐寒。”命悉給冬衣而遣之。

洪武十八年三月壬戌,太祖諭戶部臣曰:“善爲政者,賦民而民不困,役民而民不勞,故民力紓,財用足。今天下有司能用心於賦役,使民不至於勞困,則民豈有不足,田野豈有不安,爭訟豈有不息,官府豈有不清?如此,則民豈有不受其福者乎?民既受福,爲官長者亦得以享其福矣。近來有司不以民爲心,動即殃民。殃民者禍亦隨之。苟能憂民之貧而慮民之困,使民得以厚其生,此可謂善爲政者。爾等勉之。”

洪武二十年正月丙子,府軍前衛老校丁成言:河南陝州地有上絞、下絞、上黃塘、下黃塘者,舊產銀礦,前代皆嘗採取,歲收其課。今錮閉已久,若復採之,可資國用。太祖謂侍臣曰:“君子好義,小人好利。好義者以利民爲心,好利者以戕民爲務。凡言利之人,皆戕民之賊也。朕嘗聞故元時,江西豐城之民告官採金,其初歲額猶足取辦,經久民力消耗,一州之民卒受其害。蓋土地所產,有時而窮,民歲課成額,徵取無已,有司貪爲己功而不以言,朝廷縱有恤民之心,而不能知。此可以爲戒,豈宜效之!”

四月丁酉,工部右侍郎秦逵言:寶源局鑄錢,請令郡縣收民間廢銅以資鼓鑄。太祖曰:“鑄錢本以便民,今欲取民廢銅以鑄錢,朕恐天下廢銅有限,斯令一出,有司急於奉承,小民迫於誅責,必至毀器物以輸官,其爲民害甚矣。姑停之。”

四月壬寅,北平布政使司請以菽折鹽糧,而每鬥加五升。太祖謂戶部臣曰:“以菽代谷者,爲其輕可以便民。然菽亦谷也,而又加之,益損民矣。夫權變者當究其實,拯弊者當探其源,不知權變而昧其源,不幾於救跛而成瘻乎!”

五月癸酉,太祖謂兵部臣曰:“軍士月給米一石,僅可充食。身亡之後即罷給,或父母老無所依,或兒女幼無所賴,將何以自存?困而不恤者匪仁,勞而不報者匪義。爾兵部悉閱軍衛,凡軍士死亡,父母年老、兒女幼小無所依者,並優給之,毋令失所”

九月癸未,太祖諭左軍都督府臣曰:“前所遣囚徒往充遼東驛卒者,今天氣尚寒,恐道途凍餒,此輩本宥之以全其生,若不免死,是徒宥耳。且令就濟寧暫住,待春暖遣行。”

洪武二十二年正月丁亥,太祖御奉天門,退朝,召五軍都督府臣諭之曰:“軍士有從徵亡死者,有疾病而死者,其父母妻子老弱無依,雖已優給,然遠違鄉里,終無所託。其有願還鄉依親者,悉遣其去,人給鈔五錠爲道里費。”

十一月乙丑,太祖御謹身殿,翰林院學士劉三吾侍,因論治民之道,三吾言南北風俗不同,有可以德化,有當以威制。太祖曰:“地有南北,民無兩心。帝王一視同仁,豈有彼此之間?汝謂南方風氣柔弱,故可以德化;北方風氣剛勁,故當以威制。然君子小人何地無之?君子懷德,小人畏威,施之各有攸當,烏可概以一言乎!”三吾驚服頓首而退。

洪武二十三年正月戊子,中軍都督僉事蕭用、左都御史詹徽等奏:湖廣茶陵衛城庫隘,周圍四里,宜循城西排柵舊址開拓之,以壯一方形勢。太祖曰:“凡事有可已而不必爲者,有不得已而必須爲者,要皆合于時宜。今茶陵城池足以容衆,軍民相安,亦事之可已者,何用開拓?倘隳壞必須修理,亦俟秋成。”

洪武二十四年四月癸亥,太原府代州繁峙縣奏逃民三百餘戶,累歲招撫不還,乞令衛所追捕之。太祖諭戶部臣曰:“民窘於衣食,或迫於苛政則逃。使衣食給、官司無擾,雖驅之使去,豈肯輕遠其鄉土?今逃移之民不出吾疆域之外,但使有田可耕,足以自瞻,是亦國家之民也。即聽其隨地佔籍,令有司善撫之。若有不務耕種,專事末作者,是爲遊民,則逮捕之。”

七月戊申,禁罪人誣引良善。太祖謂刑部尚書楊靖曰:“善與惡異趨。廉者必不同貪,公者必不濟私。然惡或誣善,事雖可白,不免受辱,必嚴禁之,使有所勸懲。繼今犯法者,不許誣引良善。違者,所誣雖輕,亦坐以重罪。爾刑部其榜諭之。”

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庚戌,太祖御右順門,有近臣奏廄馬暴斃,請罪主典者。太祖曰:“凡有血氣者,必有死也。今廄馬自斃,何可罪人?得無輕人而重馬乎?其勿問。”

洪武二十七年三月甲子,陝西有士人上仁政書,太祖覽之,謂侍臣曰:“既言仁政,則必當愛民。何故所言皆勞民傷財之事,自相悖戾。彼山林儒生,不深究事體。然亦言有嘉也。不必指摘瑕疵,以杜言路。”

十月己丑,罷建岷王宮殿。太祖諭工部臣曰:“邊境土木之工,必度時量力,順民情而後爲之。時可爲而財不足,不爲也;財有餘而民不欲,不爲也。必有其時、有其財而民樂於趨事,然後爲之,則事易集。今雲之土曠民稀,軍餉轉輸,民力甚勞。若復加以興造之役,非惟時力未可,於民情亦有所不欲。岷府姑爲棕亭以居,俟十五年後民富力紓,作之未晚。”

明太祖寶訓 卷五

求賢

甲辰十二月丁巳,太祖謂廷臣曰:“元本胡人,起自沙漠,一旦據有中國,混一海內。建國之初,輔弼之臣率皆賢達,所進用者又皆君子,是以政治翕然可觀。及其後也,小人擅權,奸邪竟進,舉用親舊,結爲朋黨,中外百司,貪婪無恥。由是法度日弛,紀綱不振。至於土崩瓦解,卒不可救。今創業之初,若不嚴立法度以革奸弊,將恐百司因循故習,不能振舉。故必選用賢能,以隆治化。爾等有所薦引,當慎所擇。”

吳元年十一月戊戌,太祖謂侍臣曰:“吾昨觀輿地圖,所得州縣,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得材識賢俊之士佈列中外,佐吾致治,吾以一心統其紀綱,羣臣以衆爲贊襄庶政,使弊革法彰,民安物阜,混一之業,可以坐致。古語云:國無仁賢則國空虛。爾等其各舉賢才,以資任用。”

洪武元年十一月己亥,遣文原吉、詹同、魏觀、吳輔、趙壽等分行天下,訪求賢才。太祖諭之曰:“天生人材,必爲世用。然人之材器有不同:明銳者質或剽輕,敦厚者性或迂緩,辨給者行或不逮,沉默者德或有餘。卿等宜加精鑑。”同對曰:“陛下昭德四海,正賢俊丕應之日,臣等敢不盡心。”太祖曰:“人材不絕於世。朕非患天下無賢,患知人之難耳。苟所舉非所用,爲害甚大。卿等慎之!”於是各賜白金遣行。

洪武二年九月壬辰,太祖謂廷臣曰:“知人固難。今朕屢敕百司訪求賢才,然至者往往名實不副,豈非舉者之濫乎?”廷臣對曰:“請自今百司薦舉,必具其人已行之善,庶無冒濫之失。”太祖曰:“觀人之法,即其小可以知其大,察其微可以見其著,視其所不爲,可以知其所爲。但嚴舉措之法,則冒濫自革矣。”

洪武六年四月辛丑,命吏部訪求賢才於天下。太祖曰:“世有賢才,國之寶也。古之聖王恆汲汲於求賢,若高宗之於傅說,文王之於呂尚,二君者,豈其智之不足也,而遑遑於版築鼓刀之徒。蓋賢才不備,不足以爲治。鴻鵠之能遠舉者,爲其有羽翼也;蛟龍之能騰躍者,爲其有鱗鬣也;人君之能致治者,爲其有賢人而爲之輔也。今山林之士,豈無德行文藝之有稱者?宜令有司採舉,備禮遣送至京,朕將任用之,以圖至治。”

洪武八年七月庚申,太祖御右順門,謂侍臣曰:“舉大器者不可以獨運,居大業者不能以獨成。是故擇賢任能,列布庶位,安危協心,盛衰同德。昔殷周之興也,用伊尹、周公諸賢,故卜世永久,歷祚靈長。秦、隋之季,棄羣策於漢高,委英雄於唐主,獨任其智,未幾而亡。蓋根疏者易拔,源淺者易涸。人君欲弘其德,惟當廣覽兼聽,博達羣情,則治益盛隆,道益光大矣。”

二月丙辰,太祖御奉天門,與侍臣語及用人之道。太祖曰:“金石之有聲,擊之而後鳴;舟航之能運,操之而後動;賢者之有才,用之而後見。然人之才智,或有長於彼而短於此者,若因其短而並棄其長,則天下之才難矣。今令天下求才,其長於一藝者皆在選列,俟至而觀之。其廉讓也,可以知其仁;其善謀也,可以知其智;其果斷也,可以知其勇。左右唯見其人之小節,未睹其大端,而輒置之,乃有天下無賢之嘆。雖有稷契之才,亦難見矣。”

洪武十二年十二月,是月,徵天下博學老成之士,皆應詔至京師。先是,太祖謂禮部臣曰:“爲天下者譬如作大廈,非一木所成,必聚材而後成。天下非一人獨理,必選賢而後治。故爲國得寶,不如薦賢。朕自臨御以來,十有二年,思得賢士以熙庶績。然山林幽遠,博學老成之士匿德藏光,甘於窮處,非招徠之,不肯輕出。宜下有司悉心推訪,禮送於朝,朕將顯用之。”

洪武十三年四月己丑,命羣臣各舉所知。太祖諭之曰:“天下賢才,未嘗乏也。謂皋、夔、稷、契不復生,方叔、召虎不再出,是薄天下之士也。但世有升降,故纔有等差。爲人上者能量才授職,則無施不可。蓋士之進退系乎國之治否。吾以一人之智,豈足以盡理天下?必賴天下之賢,然後足以有爲。爾等宜體此意,各舉所知以聞。”

十月戊辰,太祖諭吏部臣曰:“天下之務,非賢不治;求賢之道,非禮不行。故湯致伊尹,由於三聘;漢徵申公,安車束帛。近朝臣爲朕舉賢,朕皆徵用之。所舉者多名實不稱,徒應故事而已。夫披沙將以求金,掘井在於獲泉,薦士期於得賢。今所舉皆非,豈昧於識人耶?抑賢才之果難得也?爾吏部其以朕意再諭天下有司盡心詢訪,必求真材,以禮敦遣。”

洪武十五年正月庚戌,命天下朝覲官各舉所知一人,太祖諭之曰:“古之薦舉者以實不以名,後世薦舉者徇名而遺實,故往往治不如古。朕效仿古制,舉用賢才,各因其器能而任使之,庶幾求其實效。今爾等來朝,其各舉所知。凡有一善可稱、一纔可錄者,皆具實以聞,朕將隨其才以擢用之,無有所隱。”

八月己卯,有廣東儒士上治平策者,太祖覽之,顧謂侍臣曰:“此人不識道理,豈有涉數千年論治平而不及用賢?天下之大,欲朕一人自理之乎?雖有至聖之君,猶以用人爲重,曷嘗謂人無足用也!蓋獨智自用,所見者狹;資賢而任,則所及者廣。”學士宋訥對曰:“誠如聖諭。但賢才之在天下,在上豈能周知?必賴羣臣薦舉。然得賢與否,系乎舉之者何如耳。”太祖曰:“小人所舉,未必爲君子,君子所舉,未必爲小人。故觀其舉者,即可知其人之賢否矣。”

九月戊申,吏部以徵至天下儒士,選其經明行修者,列其等第上聞。太祖曰:“賢才固不乏也。今賢人君子出爲時用,大小器使當隨其能,毋使有其才而不盡用也。”

洪武十七年十二月己亥,太祖諭侍臣曰:“孔子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朕屢敕有司薦舉賢才,而所薦者多非其人,豈山林巖穴真無賢者乎?特在位者弗體朕意,濫舉以塞責耳。昔常何薦馬周,唐太宗喜其有知人之明。今薦舉者若能致一馬周,朕豈愛爵賞?惜無以副朕望者。是以延佇之心,朝夕不忘。”

洪武十九年七月癸未,詔經明行修練達時務之士年七十以下者,郡縣禮送京師。太祖諭禮部郎中鄭居貞曰:“古之老者雖不任以政,至於諮詢謀謨,則老者閱歷多而見聞廣,達於人情,周於物理,有可資者。”居貞對曰:“人至六十,精力衰耗,則不能勝事。請六十以上者不遣。”太祖曰;“政爲比來有司不體朕意,士有耆年,便置不問。豈知老成古人所重,文王用呂尚而興,穆公不聽蹇叔而敗,伏生雖老,猶足傳經,豈可概以耄而棄之也!若年六十以上、七十以下者,當置翰林,以備顧問;四十以上、六十以下者,則於六部及布政司、按察司用之。”

洪武二十五年十二月丙辰,安慶府知事周昌言:臣見士人或因小過罷斥,然其纔有堪用,而於例不得舉。宜垂寬宥,令有司得薦起之。”吏部奏言:“有罪複用,無以示懲。昌言不可聽。”太祖曰:“良工琢玉,不棄小玼。朝廷用人,必赦小過。故改過遷善,聖人與之,錄長棄短,人君務焉。苟因一事之失而棄一人,則天下無全人矣。昌之言誠是。其令有司凡士人因小過罷黜及遷謫遠方者,知其才德果優,並聽舉用。”

恤刑

戊戌三月己酉,命提刑按察司僉事分巡郡縣錄囚。凡笞罪者釋之,杖者減半,重囚杖七十,其有贓者免徵。有司有所稽遲,重者從輕典,輕者原之。武將征討有過者皆宥之。左右或言去年釋罪囚,今年又從末減,用法太寬,則人不懼法,法縱弛無以爲治。太祖曰:“用法如用藥,藥本以濟人,不以弊人。服之或誤,必致戕生。法本以衛人,不以殺人。用之太過,則必致傷物。百姓自兵亂以來初離創殘,今歸於我,正當撫綏之。況其間有一時誤犯者,寧可盡法乎!大抵治獄以寬厚爲本,少失寬厚,則流入苛刻矣。所謂治新國用輕典,刑得其當,則民無冤抑。若執而不通,非合時宜也。”

吳元年六月甲戌,太祖謂憲臣曰:“任官不當,則庶事不理;用刑不當,則無辜受害。譬之薅草萊者,施鎛不謹,必傷良苗;繩奸慝者,論法不當,必傷善類。故刑不可不慎也。夫置人於箠楚之下,屈抑頓挫,何事不伏?何求不得?古人用刑,蓋不得已。懸法象魏,使人知而不敢犯。夫水火能焚溺人,狎之則必傷,遠之則無害。水火能生人,亦能斃人。刑本以生人,非求殺人也。苟不求其情而輕用之,受枉者多矣。故欽恤二字,用刑之本也。”

九月戊寅,太祖謂中書省臣李善長、傅瓛、楊憲等曰:“法有連坐之條,謂侵損傷人者。吾以爲鞫獄當平恕,非大逆不道,則罪止及其身。先王之政,罪不及孥,罰弗及嗣,忠厚之至也。自今民有犯法者,毋連坐.”參政楊憲對曰:“先王用刑,世輕世重。自元政姑息,民輕犯法,非重治之,則犯者益衆。”太祖曰:“民之爲惡,譬猶衣之積垢,加以瀚濯,則可以復潔。污染之民,以善導之,則可以復新。夫威以刑戮而使民不敢犯,其爲術也淺矣。且求生於重典,是猶索魚於釜,欲其得活,難矣。”

十月甲寅,命中書省定律令。初,太祖以唐、宋皆有成律斷獄,惟元不仿古制,取一時所行之事爲條格,胥吏易爲奸弊。自平武昌以來,即議定律。至是,臺諫已立,各道按察司將巡歷郡縣,欲頒成法,俾內外遵守。乃命丞相李善長等詳定,諭之曰:“立法貴在簡當,使言直理明,人人易曉。若條緒繁多,或一事而兩端,可輕可重,使奸貪之吏得以夤緣爲奸,則所以禁殘暴者反以賊良善,非良法也。務去適中,以去煩弊。夫綱密則水無大魚,法密則國無全民。卿等宜盡心參究,凡刑名條目逐日來上,吾與卿等面議斟酌之,庶可以爲久遠之法。”

十月乙卯,太祖謂臺憲官劉基、章溢、周禎等曰:“紀綱法度,爲治之本。所以振紀綱、明法度者,則在臺完。凡揭紀綱法度以示百司,猶射者之有正鵠也;百司庶職,操弓矢以學射者,以臺憲乎取法。故審己不可以不慎。苟不知其本,察於小物而昧於大體,終非至正之道。爾等執法,上應天象,少有偏曲,則紀綱法度廢壞,而民不得其安。況或深文以爲能,苛察以爲智,若寧成、郅都、周興、來俊臣之徒,巧詆深文,恣爲酷虐,終亦不免。若於公陰德子孫,乃致貴顯,天道昭然,深可畏也。”

十一月己亥,中書參政傅瓛言,應天府有滯獄當斷決者。太祖曰:“淹滯幾時矣?”曰。“逾半歲。”太祖惕然曰:“京師而有滯獄,郡縣受枉者多矣。有司得人,以時決遣,安得有此!”瓛頓首曰:“臣等不能統率庶寮,是臣罪也。”太祖曰:“吾非不愛其民,而民尚爾幽抑。近且如此,遠者何由能知?自今獄囚審鞫明白,須依時決遣,毋使淹滯。”

洪武元年正月辛丑,太祖謂宰臣曰:“朕每燕居,思天下之事,未嘗一日自安。蓋治天下猶治絲,一絲不理,則衆緒紛亂。故凡遇事,必精思而後行,惟恐不當,致生奸弊,以殃吾民,以此不敢頃刻安逸。至於刑法,尤所關心。然此非一人所能獨理,卿等皆須究心,庶幾民無冤抑,刑獄清省。漢宣帝言:獄者,所以禁暴、止奸、養育羣生。甚得用法之意。卿等宜體之無忽也。”

洪武二年八月戊子,監察御史睢稼言:“《周官》有懸法象魏之文,《禮經》載鄉飲讀法之說,皆導民知禮法而遠刑辟也。今新律頒佈天下,鄉井細民猶有不通其說者,宜仿古人月吉讀法之典,命府州縣長吏,凡遇月朔,會鄉之老少,令儒生讀律,解析其義,使之通曉,則人皆知畏法而犯者寡矣。”太祖曰:“威人以法者,不若感人以心,敦信義而勵廉恥,此化民之本也。故羞惡之心生,則非僻之私格,外防之法密,則苟免之行興。卿言讀律,固可禁民爲非,若謂欲使民無犯,要當深求其本也。”

十二月己酉,復以廣東行省參政周禎爲刑部尚書。太祖諭之曰:“刑以輔治,唐虞所不免。觀舜命皋陶之辭,始雖曰明刑,終期於無刑。皋陶告舜,亦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當時君臣莫不以恤刑爲重,而民亦自不犯,所以能致雍熙之治。朕嘗觀此,深有所契,而其體之。”

洪武四年二月戊午,以刑部郎中劉惟謙爲尚書。太祖諭之曰:“膏粱所以充飢,藥石所以療病,使無病之人舍膏粱而餌藥石,適足以害身。仁義者,養民之膏粱也;刑罰者,懲惡之藥石也。故爲政者若舍仁義而專務刑罰,是以藥石毒民,非善治之道也。今擢爾爲刑官之長,爾於用法之際,常體古人欽恤之意,則張釋之、於定國皆可爲矣。爾其勉之。”

洪武六年正月辛酉,江西行省商民坐沮壞鹽法,刑官擬以亂法,罪當死。太祖曰:“愚民無知而犯法,猶赤子無知而入井,見者莫不怵惕,豈宜遽以死罪論之。”法司執奏不已,太祖曰:“有罪而殺,國之常典。然有可以殺,可以無殺。彼愚民沮壞鹽法,原其情,不過爲貪利耳,初無他心。”乃悉免死,輸作臨壕。

洪武八年二月甲午,敕刑官:“自今凡雜犯死罪者,免死,輸作終身;徒流罪,限年輸作;官吏受贓及雜犯私罪,當罷職役者,謫鳳陽屯種;民犯流罪者,鳳陽輸作一年,然後屯糧。”太祖復諭刑官曰:“天道好生,人情惡死。朕御天下,夙夜靡寧,常懼刑罰失中,以乖天道。所以特降寬宥之典。凡雜犯死罪,皆令輸作屯種,以全其生,且冀其悔罪改過,復爲善人。爾等宜體朕此意,務求公平,使刑罰得中,下無冤抑,則不負朕委任矣。”

洪武九年十月辛酉,太祖覽《大明律》,謂中書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汪廣洋等曰:“古者風俗厚而禁綱疏,後世人心漓而刑法密。是以聖王貴寬而不貴急,務簡而不務煩。國家立法,貴得中道,然後可以服人心而傳後世。昔蕭何作《漢律》九章,甚爲簡便,後張湯猶得以私意亂之。況未盡善,其能久無弊乎?今觀律條,猶有議擬未當者,卿等可詳議更定,務閤中正。仍具存革者以聞。”於是惟庸、廣洋等復詳加考訂釐正者凡十有三條。

洪武十四年五月丙申,刑部奏決重刑。太祖諭之曰:“朕嘗命汝等,凡有重獄,必三覆奏。以人命至重,恐不得其情,則刑罰濫及,而死者不可復生也,故必欲詳審。今汝等概以重刑來奏,其間固有瀆倫亂法、罪不可原者,亦有一時過誤、情有可矜者,必當分別。若一概言之,則輕重不分矣。自今凡十惡非常赦所原者則雲重刑,其餘雜犯死罪許聽收贖者,毋概言也。”

九月辛丑,敕刑部尚書胡禎等曰:“帝王撫臨百姓,皆欲其從化,至於刑罰,不得已而用之。故唐虞之法,罪疑惟輕,四凶之罪,止於流竄。今天下已安,法令已定,有司既不能宣明教化,使民無犯,及有小過,或加以苛刻,朕甚憫焉。夫上有好生之德,則下有爲善之心。改過者多,則輕生者少。自今惟十惡真犯者決之如律,其餘雜犯死罪,皆減死論。”

洪武十五年五月乙卯,御史雷勵坐失入人徒罪,太祖責之曰:“朝廷所以使頑惡懾伏、良善得所者,在法耳。少有偏重,民無所守。爾爲御史,而執法不平,何以激濁揚清、伸理冤枉?且徒罪尚可改正,若死罪論決,可以再生乎?”命法司勵罪以戒深刻者。

十月丙申,命刑部、都察院斷事等官審錄囚徒。太祖曰:“錄囚務在情得其真,刑當其罪。大抵人之隱曲難明,獄之疑似難辨,故往往有經審錄,尋復反異,蓋由審刑者之失,以至此耳。故善理獄者,在推至公之心,擴至明之見,則巧僞無所隱,疑似無所惑,自然訟平理直,枉者得伸,系者得釋。苟存心不公,聽斷不明,是猶舍衡以求平,揜鑑以索照,獄何由得理?事何由能直?今命爾等審錄囚徒,務以公破私,明辨惑,毋使巧僞繁滋而疑讞不決。生者拘幽於囹圄,死者受冤於地下非惟負朕慎刑之心,實違上天好生之意。凡錄囚之際,必預先稽閱前牘,詳審再三,其有所訴,即與辨理,具實以聞。”

洪武十六年正月庚戌,民有子犯法當死,其父以財求免。事覺,監察御史奏欲並置於法。太祖曰:“生死,人之大故;父子,人之至親。彼愛根於心,但知求其子之生,不顧理之所不可。爾論法欲並罪其父,然於情可恕,其赦之。”

正月壬子,太祖諭刑部尚書開濟、都御史詹徽等曰:“凡論囚,須原其情,不可深致人罪。蓋人命至重,常存平恕之心,猶恐失之,況深文乎!昨民有子犯法當死者,其父行賄求免,御史執之,並欲論罪。朕以父子至親,其死而救,人之情也。故但論其子而赦其父。自今凡有論決,必再三詳讞覆奏而行,毋重傷人命。”

四月庚寅,刑部尚書開濟議法巧密,太祖覽而惡之曰:“刑罰之設,本以禁民爲非,使之遠罪耳,非以陷民也。汝張此密法,以罔加無知之民,無乃用心太刻。夫竭澤而魚,害及鯤鮞;焚林而田,禍及麛鷇。巧密之法,百姓其能免乎?此非朕所以望於汝也。”濟大慚。

六月甲戌,刑部尚書開濟等官議定五六日旬時三審五覆之法。太祖曰:“天下之事,不可徇名而失實,當因名而責實。近聞審覆之法,但應旬時之名,無曰今是昨者,其父行賄求免,御史執之,並欲論罪。朕以父子至親,其死而救,人之情也。故但論其子而赦其父。自今凡有論決,必再三詳讞覆奏而行,毋重傷人命。”

四月庚寅,刑部尚書開濟議法巧密,太祖覽而惡之曰:“刑罰之設,本以禁民爲非,使之遠罪耳,非以陷民也。汝張此密法,以罔加無知之民,無乃用心太刻。夫竭澤而魚,害及鯤鮞;焚林而田,禍及麛鷇。巧密之法,百姓其能免乎?此非朕所以望於汝也。”濟大慚。

六月甲戌,刑部尚書開濟等官議定五六日旬時三審五覆之法。太祖曰:“天下之事,不可徇名而失實,當因名而責實。近聞審覆之法,但應旬時之名,無曰今是昨非;但謂大同小異,審覆者未必盡其心,告訴者未必盡其情。朕深知其弊。爾宜戒之”

七月辛亥,遣監察御史往浙江等處錄囚,陛辭,太祖諭之曰:“古人有言,議獄緩刑。又曰:無敢折獄。人命至重,必在詳審,不敢輕也。夫刑當其罪,猶在可務矜。若濫及非辜,豈可復侮?草木微物,有仁心者方長不折,況於人,而可忽乎!爾往慎之。”

洪武十七年閏十月癸丑,命天下諸司刑獄皆用刑部、都察院詳議平允,又送大理審覆,然後決之。其直隸諸府州刑獄,自今亦准此令,庶幾民無冤抑。因謂刑官曰:“刑者,人君用之以防民。君之於民,如天之於物,天之道春生秋斂,而論天之德,則曰生。君之道仁育義制,論君之德,則曰仁。夫王良善御,豈在於策?周公善治,豈在於刑?所謂刑者,輔治之具,是以用之不可不詳。故每令三審五覆,無非求其生而已。”

洪武十九年十二月戊申,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上言:“陛下之於刑獄,每存欽恤之意,蓋故期於無刑,而頑民狎玩,犯者不止。臣愚以爲,莫若嚴刑以制之,使知所畏而重犯法。”太祖覽之,曰:“刑不可使縱弛,亦不可使過嚴。縱弛則爲惡者無所畏,過嚴則爲善者或濫及。用刑之道,但貴得中,則刑清,失中則刑亂,刑亂而政衰矣。如爾所言,恐流於濫。其可哉!”

洪武二十年四月己酉,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奏:“有軍人犯罪當杖。其人嘗兩得罪,幸宥免矣。今復不悛,信非良善,宜並論前罪誅之,以懲餘者。”太祖曰:“前罪既宥,今復論之,則不信矣。用刑而不信,使人何所措手足?且其罪至死而縱之,則爲縱惡;不至死而誅之,則爲濫刑。今罪未至於死而輒欲殺之,在爾有故入之罪,在朕無恤刑之仁,皆不可也。仍杖而遣之。”

洪武二十三年十二月癸亥,太祖諭刑部尚書楊靖等曰:“自今惟犯十惡並殺人者論死,餘死皆令輸粟北邊以自贖。力不給者,或二人,或三人,併力輸運,仍令還家,備貲以行。”翰林學士劉三吾等曰:“聖心仁恕,垂念及此,罪人受更生之恩矣。”太祖曰:“愚民犯法,如啗飲食,嗜之而不知止。設法以防其犯,而犯者益多;推恕以行吾仁,而仁或可濟。”三吾曰:“三代而上,刑罰常簡,本仁恕也。三代而下,刑罰常濫,以嚴刻也。”太祖曰:“善爲國者,惟以生道樹德,不以刑殺立威。”

洪武二十四年六月壬午,升大理寺丞周志清爲卿。太祖諭之曰:

“大理之職,即古之廷尉。歷代任斯職者,獨漢稱張釋之、於定國,唐稱戴胄。蓋有由其處心公正,議法平恕,獄以無冤,故流芳後世。今命爾爲大理卿,當推情定法,毋爲深文,務求明允,使刑必當罪。庶幾可方古人,不負朕命也。”

洪武二十六年十月乙亥,大理寺奏:四川民以輸糧違期及移易者,坐法當誅。太祖曰:“四川水陸險峻,輸輓良難,故有失期。彼移易者,或兩取便利,求無逋欠可矣,豈得遽論以死?甚非愛民之心。其悉宥之,仍給道理費遣還。病不能至者,遣內官就道給賜。稅糧未足者,令就本處輸之。”

賞罰

甲辰三月辛未,太祖御西摟,有軍士十餘人自陳戰功,以求升賞。太祖諭之曰:“爾從我有年,爾才爲勇怯,我縱不知,將爾者必知之。爾有功,予豈遺爾?爾無功,豈可妄陳?有功不賞是謂吝,無功求賞是謂貪。吝則失衆,貪則逾分。夫有超人之才能者,必有超人之爵賞。爾曹不見徐相國耶?今貴爲元勳,其同時相從者猶在行伍,予亦豈忘之乎?以其才智止此,弗能過人故也。今爾曾自陳戰功,以求升賞,國家名爵烏可幸得耶?爾曹苟能繩澠勉立功,異日爵賞我豈爾惜?但患不力耳!”於是皆慚服而退。自是無有復言者。

乙巳三月辛巳,常遇春平贛州,軍還,太祖御戟門頒賞,勞之曰:“將軍勤勞於外,南平諸郡,兵不失律,民無所擾,自嶺以南,望風降附。是能奉揚威武,克定邦家。報功之典,予奚敢後?今錫以布帛、文綺,用彰厥功,以答三軍之用命。夫賞以酬功,爵以旌德。俟海宇寧謐,恩數有加。將軍其獎率三軍,更圖後舉,茂建偉烈,益著耿光,以副予所託。將軍其勖之哉!”遇春曰:“臣奉主上成算,所至輒克,非臣所能。”太祖善其對。

吳元年九月辛丑,平吳師還,論功行賞。太祖諭諸將曰:“自兵興以來,天下豪傑紛起,予將兵渡江,賴上天之靈,將士之力,拓地開疆,削平敵國。如陳友諒兵衆地大,已先摧滅,張士誠兵強積富,今亦就擒。非爾將士用命,何以致此?今論功行賞,以報勞勩。如王國寶等歿於王事而不得與,吾甚惜之。自古帝王多以征戰而得天下,皆有名世之將以佐輔之。爾等今日之功,亦何忝於古之名將乎!但從軍在外,與經營佈置在內者任雖不同,其勞則一。馮宗異留守京城,軍府之事,獨任其勞,亦宜受賞。然江南既平,當北定中原,以一天下,毋狃於暫安而忘永逸,毋足於近功而昧遠圖。大業垂成,更須努力。”達等頓首曰:“臣等叨承主上成算,幸獲成功,敢不益盡心力,以圖尺寸。”明日,達等入謝。太祖語之曰:“公等還第置酒爲樂否?”對曰:“荷主上恩德,皆置酒相慶。”太祖曰:“吾寧不欲置酒與諸將爲一日之歡?但中原未平,非宴樂之時。公等不見張氏所爲乎?終日相與酣歌逸樂,今竟何如?宜深戒之。”

洪武二年七月癸丑,監察御史謝恕巡按松江,以欺隱官租逮繫一百九十餘人至京師,多有稱冤者。治書侍御史文原吉等以其事聞。太祖命召數人親問之,曰:“悉得其情。”乃責恕曰:“御史,耳目之官,當與民辨是非、明曲直,不使冤抑,方爲稱職。今爾爲御史,不能爲民伸冤理枉,反陷民於無辜,朝廷耳目將何賴耶?”於是盡釋其人,以恕下交。原吉等能不敢蔽聰明,賞彩幣有差。

洪武五年正月乙丑,太祖召魏國公徐達、曹國公李文忠、宋國公馮勝,各賜交阯弓五十、彤弓百,因謂之曰:“古者諸侯有四夷之功,則歸之弓矢,卿等宣力四方,克著勳勞,故有此賜。”達等謝曰:“臣等賴陛下威靈,獲效微勞,豈足齒錄。而寵恩屢降,何以當之?”太祖曰:“古人有言:善有章,雖賤,賞也;惡有釁,雖貴,罰也。況卿等開國之臣,其章大矣,故賜以此,不爲過也。”

洪武七年三月乙亥,蘭州捌裏麻民郭買的叛,誘番兵人寇,詔立賞格購捕之。蘭州衛遣其兄着沙與其弟火石歹往招之,郭買的不從,着沙、火石歹夜斬其首以歸,本衛以其事聞,請賞之。太祖曰:“買的罪固當死,然爲兄弟者,告之不從,執之而已。手自刃之,有乖天倫,若賞之,非所以令天下也,但以其所獲牛馬給之耳。”

洪武十年五月戊寅朔,太祖謂侍臣曰:“賞罰者,國之大權。人君操賞罰之權以御天下,一本於至公。故有功者,雖所憎,必賞;有罪者,雖所愛,必罰。賞以當功,上不爲德;罰以當罪,下不敢怨。不以小嫌而妨大政,不以私意而害至公。庶有以服天下之心。”

洪武十三年正月乙巳,太祖謂侍臣曰:“人言天子居至尊之位,操可致之權,賞罰予奪,得以自專。朕則不然。凡出一言、行一事,兢兢業業,惟恐上違天命,下拂人情。況賞罰予奪,國之大柄,一有愛憎忿戾於其間,則非大公至正之道。是以此心斯須不敢忽也。”侍臣對曰:“陛下持心若此,太平長久之道也。”

洪武十四年正月丙申,太祖諭禮部臣曰:“人若操賞罰之柄以御天下,必在至公。無善而賞,是謂私愛;無過而罰,是用私罰惡。此不足以爲勸懲。朕觀漢高帝斬丁公、封雍齒,唐太宗黜權萬紀、李仁發而賞魏徵之直,皆至當可以服人,所謂賞一君子而人皆喜,罰一小人而人皆懼。朕於賞罰未嘗敢輕,若一時處分或有未當,卿等宜明白執論,寧使賞厚於罰,但不可濫及,使小人僥倖耳。”

洪武二十三年十一月己丑朔,人有上書言申明善惡以勸懲天下。太祖覽之,以示廷臣曰:“好善惡惡,人之常情,彼上書者言此,亦知爲政之道。夫旌善則善人勸,懲惡則惡人息。朕往令天下立申明旌善亭,正爲此也。數年以來,有司奉行不謹,致令廢弛,甚失勸懲之意。今言者深合朕心,宜再申明,使天下遵守。”

寬賦

吳元年正月戊戌,太祖謂中書省臣曰:“予嘗親歷田野,見人民凋弊,土地荒蕪,失業者多。蓋因久困兵革,生息未遂。譬之觸熱者思得清涼,冒寒者思就溫燠,爲之上者固當念之。且如太平、應天、宣城諸郡,乃吾渡江開創之地,供億先勞之民,其有租賦,宜與量免,少蘇民力。”省臣傅瓛對曰:“恤民,王者善政。主上念之及此,真發政施仁之本也。民之受賜,如大旱之時霖雨,其喜當何如!”太祖因嘆曰:“吾昔在軍中,嘗乏糧,空腹出戰,歸得一食,雖甚粗糲,食之甚甘。今尊居民上,飲食豐美,心未嘗忘之。況吾民居於田野,所業有限,而又供需百出,豈不重困?”於是免太平府租賦二年,應天、宣城等處租賦一年。

洪武元年正月甲申,詔遣周鑄等一百六十四人往浙西覈實田畝。謂中書省臣曰:“兵革之餘,郡縣版籍多亡,田賦之制不能無增損。征斂失中,則百姓諮怨。今欲經理,以清其源,無使過制,以病吾民。夫善政在於養民,養民在於寬賦。今遣周鑄等往諸府縣覈實田畝,定其賦稅。此外無令有所妄擾。”復諭鑄等曰:“爾經理第以實聞,毋踵襲前弊,妄有增損,曲徇私情,以病吾民。否則國有常憲。”各賜衣帽與遣之。洪武十一年二月辛未,太祖謂中書省臣曰:“人君視天下猶一家。一家之內,一人不安,則事爲之廢。天下之廣,尺土不寧,則君爲之憂。近者雷州府海康、遂溪二縣田地爲潮水所漬,斥鹵不收,租稅從何而出?其令有司覈實免之。”

洪武十三年三月壬辰朔,命戶部減蘇、松、嘉、湖四府重租糧額。太祖謂之曰:“天地生物,所以養民,上之取民,不可盡其利也。夫民猶樹也,樹利土以生,民利食以養。養民而盡其利,猶種樹而去其土也。比年蘇、松各郡之民衣食不給,皆爲重租所困。民困於重租,而官不知恤,是重賦而輕人,亦猶虞人反裘而負薪,徒惜其毛,不知皮盡而毛無所傅,豈所以養民哉!其賦之重者,宜悉減之。”

六月戊寅,太祖諭戶部臣曰:“曩者奸臣聚斂,深爲民害,稅及天下纖悉之物,朕甚恥焉。自今如軍民嫁娶喪祭之物,舟車絲布之類,皆勿稅。爾戶部其榜示天下,使其周知。”

恩澤

己亥三月丁巳,方國珍遣郎中張本仁以溫、臺、慶元三郡來獻,且以其子關爲質。太祖曰:“古者慮人不從,則爲盟誓。盟誓變而爲交質子。此衰世之事,豈可蹈之!凡人之盟誓交質者,皆由未能相信故也。今既誠心來歸,便當推誠相與,當如青天白日,何至懷疑而以質子爲哉?”乃厚賜關而遣之。關後改名明完。

丙午四月戊辰,太祖幸濠州,父老經濟等來見,太祖與之宴,謂濟等曰:“吾與諸父老不相見久矣。今還故鄉,念父老鄉人遭罹兵難以來,未遂生息,吾甚憫焉。”濟等對曰:“久困兵爭,莫獲寧居。今賴主上威德,各得安息,勞主上憂念。”太祖曰:“濠,吾故鄉,父母墳墓所在,豈得忘之。”諸父老宴飲極歡。太祖又謂之曰:“諸父老皆吾故人,豈不欲朝夕相見?然吾不得久留此。父老歸,宜教導子弟爲善,立身孝弟,勤儉養生。鄉有善人,由家有賢父兄也。”濟等頓首謝。太祖又曰:“鄉人耕作交易,且令無遠出,濱淮都諸郡尚有寇兵,恐爲所抄掠。父老等亦宜厚自愛,以樂高年。”於是濟等皆歡醉而去。

洪武元年正月戊寅,方國珍至京師,太祖諭之曰:“汝獻款已久,何爲反側,復勞征伐?”國珍頓首曰:“臣遭時多艱,逃死海上,終期歸附聖明,以全首領。不意又勞王師,然此非出臣心,實爲羣小所誤,是以至此。惟陛下哀其愚昧,赦其死罪。”太祖曰:“草昧之時,英雄角逐,人孰不欲有爲?亦誰能識帝王之有真者!其爲去就,不能無所齟齬。爾之所爲,亦何足責!朕推赤心待人,汝其自安,勿用懷疑。”國珍頓首謝,進賜第居京師。

十一月丙寅,太祖謂中書省臣曰:“吾念將士征戰而死者,其父母妻子尤可念也。死者既不可見,所可見者,惟生存者耳。其即爲優恤之。凡遇時節,預給薪米錢物,使其死者受祭,生者有養,則吾君臣於歲時宴樂,心亦少安。”省臣對曰:“陛下推廣仁愛,遍及於下,而存歿鹹蒙恩惠。”太祖曰:“始者將士皆從,皆望成功以取富貴。今天下已定,生者既膺爵賞,而死者不可復作,吾未嘗忘之。故優恤其家,以見不忘同濟艱難之意。”

洪武四年正月癸卯,太祖謂中書省臣曰:“今日天來,有甚於冬。京師尚爾,況北邊荒漠之地?冰厚雪深,吾守邊將士甚艱苦。爾中書其以府庫所儲布帛,制綿襖,運赴蔚、朔、寧夏等處,以給將士。”省臣對曰:“守邊將士衣襖,歲有常供,無庸再運。”太祖曰:“將士有常供,朕固知之,特以今天寒異於常時,故命加給耳。古人一夫不獲,引咎在躬,況守邊將士,尤朕所知深切者,其給之無緩。”

洪武七年三月己丑,燕山都衛獲元故官及來降之人送至京師,有中途逃竄者。太祖曰敕諭邊將曰:“元運既終,天命歸我中華。凡其遺民,皆吾赤子。今既來歸,又輒逸去,蓋彼生長之日深,而此撫綏之意淺,故去之耳。自今凡有來歸者,爾等善撫綏之。有欲就彼住者,擇善地以居之,便其畜牧。有欲來京者,擇善人以送之,毋令失所。”

洪武十八年七月丙子,時州縣父老有詣闕上言縣官善政,當罷任而舉留者。太祖賜手敕獎勵復職,加賜衣幣。侍臣曰:“縣令撫民,職所當然,陛下加以厚恩,待之至矣。”太祖曰:“郡縣之治自守令始。朕向在民間,常見縣官由儒者多迂而廢事,由吏者多奸而弄法,蠹政厲民,靡所不至。遂致君德不宣,政事日壞。加以凶荒,弱者不能聊生,強者去而爲盜,此守令不得其人之故也。今縣官能爲吾拊循百姓,達吾愛養斯民之意,得其歡心,豈不深可嘉尚?且爲政以得民心爲本,以得民心,則其去也,民豈得不愛而留之?不才者民疾之如仇讎,惟恐其去之不速,豈肯留也?即此可以知其人之賢否矣。使守令皆能撫民,天下何憂不治?賞而勸之,非濫恩也。”

賑貸

洪武元年七月庚寅,太祖謂中書省臣曰:“中原兵難之後,老稚之孤貧者多有所失,宜遣人賑恤之。”省臣以國用不足爲對。太祖曰:“得天下者,得民心也。夫老者民之父母,幼者民之子弟,恤其老,則天下之爲子弟者悅,恤其幼,則天下之爲父母者悅。天下之老幼鹹悅矣,其心有不歸者寡焉。苟視其困窮而不之恤,民將憮然曰:惡在其爲我上也。故周窮乏者,不患無餘財,惟患無是心。能推是心,何優不足?今日之務,此最爲先。宜速爲行之。”

洪武三年正月丁巳,西安、鳳翔二府飢,耆民宋升等來言,太祖即命戶部往賑之。戶部奏彼民飢,須運粟以濟之.太祖惻然曰:“民旦暮待哺,如涸魚之慾水。若待運粟濟之,死者多矣。況今東作方興,民無食而廢耕,將見其患益甚。”即令戶部主事李亨馳驛往賑之。戶給粟一石,計三萬六千八百八十九石。太祖謂戶部侍郎楊靖曰:“夫代天理民者,君也;代君養民者,守令也。今使者還言,青州民飢,有司不以聞,是豈有愛民之心哉?亟遣人馳驛往賑之,就違治其官吏。”於是,所賑人戶凡二十一萬四千六百,爲鈔五百三十六萬錠有奇。

保全功臣

甲辰四月乙巳,太祖聞諸功臣家僮僕多有橫肆者,乃召徐達、常遇春等諭之曰:“爾等從我,起身艱難,成此功勳,匪朝夕所致。比聞爾等所育家僮,乃有恃勢驕恣,逾越禮法,此不可不治也。小人無忌,不早懲治之,他日或生釁隙,寧不爲其所累?我資將臣共濟大業,同心一德,保全始終,豈宜有此?故與爾等言,此輩有橫肆者,宜速去之。如治病當急去其根,若隱忍姑息,終爲身害。”

洪武三年十二月甲子,太祖退朝,從容與諸將論興兵以來征伐之事,謂中山侯湯和等曰:“朕賴諸將,佐成大業。今四方悉定,征伐休息。卿等皆爵爲公侯,安享富貴。保此祿位,傳子孫,與國同休。然須安分守法,存心謹畏,則自無過舉。朝廷賞罰,一以至公,朕不得而私也。昔尉遲敬德見唐太宗危迫,單騎入王世充陣中,與單雄信力戰,翼衛太宗以出,其功大矣。及太宗宴羣臣,敬德與任城王道宗爭長,擊其目幾眇。太宗怒,欲置之法。非羣臣力諫,太宗肯惜其功而貸其罪乎?又如長孫無忌,文德皇后親弟也。嘗佩刀入禁門,監門者失於覺察,請治以法,太宗特命釋之。帝室親姻有罪,猶不可免,況其他乎?卿等能道其所守,則終身無過失矣。”

洪武四年十一月壬申,太祖御武樓下,指揮使郭英等侍側。太祖顧謂英等曰:“朕嘗思保天下,汝能思保身與家乎?”英曰:“臣性至愚,嘗念及此。”太祖曰:“朕命軍士往臨漾造宮殿,汝等又役之爲私室,豈保身與家之道哉?”英等駭愕,頓首請罪。太祖曰:“朕未忍加罪,汝當內省於心。朕與汝等分雖君臣,恩同父子。一子被責,而衆子知懼,則家可保矣。如楊廉等,其罪當死,朕雖宥之,亦竄之遠地,使衆人知懼,不至廢法傷恩。朕思所以保汝輩之道,汝乃不思保其身,誠愚也。”既又曰:“昔朕皇考嘗言,凡人守分植財,如置田地,稼穡收穫,歲有常利,用之無窮。若悖理得財,如貪官汙吏,獲利雖博,有喪身亡命之憂。今汝俸祿,有如力田,歲享其利,無有已時。比於貪饕所得,用之有盡,猶潢汙之水,朝盈而夕竭矣。汝等有勳於國,朕既酬以爵祿,能守而勿失,則子孫永有所賴。汝其識之!”英等頓首謝曰:“陛下訓飭臣等切至,銘刻不敢忘也。”

十二月甲申,時諸勳臣所賜公田莊佃多倚勢冒法,凌暴鄉里,而諸功臣不禁職戢。太祖乃召諸勳臣諭之曰:“古人不虧小節,故能全大功,不遺細行,故能成大德。是以富貴終身,聲名永世。今卿等功成名立,保守晚節,正當留意。而所有莊佃常倚汝之勢,挾威以凌鄉里,卿等何可不嚴戒約之?彼小人耳,戒之不嚴,必漸自縱;自縱不已,必累爾之德也。”

禮前代

洪武二年六月丁卯,左副將軍李文忠遣人送故元諸孫買的裏八刺等至京師,及以其寶冊來獻。省臣楊憲等請以買的裏八刺獻俘於廟,寶冊令百官具朝服進。太祖曰:“寶冊貯之庫,不必進也。古者雖有獻俘之禮,武王伐殷,曾用之乎?”憲曰:“武王事殆不可知,唐太宗嘗行之矣。”太祖曰:“太宗是待王世充,若遇隋之子孫,亦恐不行此禮。元雖夷狄入主中國,百年之內,生齒浩繁,家給人足,朕之祖父亦預享其太平。雖古有獻俘之禮,不忍加之,只令服本俗衣以朝。朝畢,賜以中國衣冠,就令謝。”復謂憲曰:“故國之妃朝於君者,元有此禮,不必效之,亦令衣本俗服於中宮朝見。見畢,賜之中國服,亦令就謝。”

己巳,買的裏八刺朝見。太祖謂省臣曰:“朕見前代帝王革命之際,獲其後妃,往往不以禮遇,欺孤虐寡,非盛德所爲,朕甚不取。今元脫忽思後在此,北狄但知食肉飲酪,且不耐暑,其飲食居第,務適其宜。若其欲歸,當遣還沙漠。”

洪武四年正月庚寅,太祖謂侍臣曰:“推誠心以待人,路人可使如骨肉;以嫌猜而御物,骨肉終變爲仇讎。朕遇前元親族,如高昌岐王等,皆授以顯職,仍令帶刀侍衛,一無所疑。朕待之如此,彼豈肯相負哉!”侍臣對曰:“陛下此心,實古帝王一視同仁之心也。”

洪武七年九月丁丑,太祖謂廷臣曰:“草木無心,遇春而長茂,通秋而零落,氣之所感,猶如榮悴,況於人乎?崇禮侯買的里人刺南來已五載,今既長成,豈無父母鄉土之思?宜遣之還。”於是厚禮而歸之,選老成宦者鹹禮、袁不花枯木兒二人送其行。復遺其父愛猶識理達臘織金文綺及錦衣各一襲。買的裏八刺辭,太祖諭之曰:“爾本元君子孫,國亡就俘。曩即欲遣爾歸,以爾年幼,道里遼遠,恐不能達。今既長成,朕不忍令爾久客於此,故特遣歸,見爾父母親戚,遂骨肉之愛。”又謂二宦者曰:“此是故元之嗣也,不幸至此,長途跋涉,爾善視之。”

洪武十一年六月壬子,遣使致祭故元幼主於沙漠。太祖命禮部臣曰:“曩者元運既終,其末帝能知天命,遁歸沙漠。今聞其子愛猶識理達臘沒於彼,可遣使弔祭。”禮部臣對曰:“道里遼遠,使者難至。況彼久離中華,已變異俗,非典禮所加。”太祖曰:“帝王以天下爲一家,彼不出覆載之外,何遠之有?彼雖異俗,其愛憎之情未嘗不同。敬其主則其臣悅,況典禮所加,其孰得違德舍禮哉!”於是自爲文祭之。

禮臣下

洪武元年七月丙子,敕諭新授北方守令曰:“牧民之任,當愛其民。況新附之邦,生民凋癠,不有以安養之,將複流離,失所望矣。爾宜體朕意,善撫循之,毋加擾害。簡役省費,以盡其生;勸孝勵忠,以厚其俗。能如朕言,不但民受惠於汝,汝亦獲循良之名矣。”乃命中書給賞以厲其廉恥。

諭將士

己亥春正月乙巳,太祖既撫定甯越,欲遂取浙東未下諸郡,集諸將諭之曰:“仁義足以得天下,而威武不足以服人心。夫克城雖以武,而安民必以仁。吾師比入建康,秋毫無犯,故一舉遂定。今新克婺城,民始獲蘇,政當撫卹,使民樂於歸附。則被未下郡縣,亦必聞風而歸。故取天下以不殺爲本,吾每聞諸將下一城、得一郡,不妄殺人,輒喜不自勝。蓋師旅之行,勢如烈火,火烈則人必避之,故鳥不萃鷹鸇之林,獸不入網羅之野,民必歸寬厚之政。爲將者能以不殺爲心,惟國家之利,在己亦蒙其福,爲之子孫者亦必昌盛。爾等從吾言,則事不難就,大功可成矣。”

癸卯九月壬申,太祖平陳友諒還,告廟飲至,論功行賞,賜常遇春、廖永忠田,餘將士金帛有差。因與諸將論鄱陽之戰。諸將請曰:“自古水戰,必得天時地利,乃爲可勝。若周瑜之破曹操,因風水之便,乃能勝之。陳友諒兵據鄱陽,先處上流而待我,是得地利矣。況我勞而彼佚,今勝之,誠未喻也。”太祖曰:“汝不聞古人所謂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陳友諒兵雖衆強,人各一心,上下猜疑。矧用兵連年,數敗而無功,不能養威俟時。今日適勞於東,明日又馳騖於西,失衆心也。夫兵貴時動,動則威,威則勝。我以時動之師威不震之虜,將士一心,人百其勇,如鷙鳥搏擊,巢卵俱覆。此所以爲吾破也。”諸將皆歎服。

十二月戊午,太祖閱武於雞籠山,還,坐西苑,召指揮華雲龍等諭之曰:“今日所閱騎士,汝能知其數否?”對曰:“不知。”太祖曰:“陣勢或圓或方,或縱或橫,斂合佈散,悠往忽來,使人莫測。善用兵者,以少爲衆,以弱爲強,逸己而勞人,伐謀而制勝。運乎陰陽,行乎鬼神,雖有勇者莫能施其力,智者莫能用其謀,斯爲妙矣。大抵兩敵相對,在審其強弱,識其多寡,以正應以奇變,奇正合宜,應變弗失,百戰百勝之道也。汝等其識之。”

甲辰二月己巳,句容儒土戎簡見太祖,與語及陳氏之事,簡曰:“主上曏者敗陳氏於九江,其衆既潰,何不乘勝直抵武昌,而乃引還?今雖克之,費力亦多矣。”太祖曰:“汝儒者,豈不聞覆巢之下有完卵乎?況事有緩急,兵貴權宜。當陳氏兵敗,我豈不知乘勝以蹴之?《兵法》曰:窮寇勿追。若乘勝急追,彼必死鬥,殺傷必多,吾故縱之,遣偏師綴其後,防其奔逸。料彼創殘之餘,人各偷生,喘息不暇,豈復敢戰?我以大軍臨之,故全城降服。一者我師不傷,二者生靈獲全,三者保全智勇,所得不亦多乎?”簡大悅服。他日,太祖與諸將論用兵方略,因謂請將曰:“汝等非不善戰,然臨事決機,智或不足,宜親近儒者,取古人之書,聽其議論,以資智識。前者戎簡所言,吾雖非之,然當時將校亦有勸我邀之下流,而以全師蹙之武昌,賊衆可以全獲。軍中皆以爲奇謀,不知簡亦能言之。然皆非吾意也。汝等當思之,勿以吾不用簡言而遂輕儒者。”

甲辰五月丙寅,太祖諭諸將曰:“汝等所統軍士,雖有衆寡不同,要必皆識之,知其才能勇怯何如?緩急用之,如手足相衛,羽翼相蔽,必無喪失。若但知其名數。不識其能否,猝臨戰陣,何以應敵?且人家有僮僕,亦須知其能否。矧爲將率而不知士卒,可乎?夫能知人,則勇者效力,智者效謀,鮮有不盡心者。苟一概視之,則勇者退後,而智者韜策矣。汝等其識之。”

乙巳春正月乙酉,太祖將經理淮甸,親閱試將士,命鎮撫居明率軍士分隊習戰,勝者賞銀十兩,其傷而不退者亦勇敢士,賞銀有差。且遍給酒饌勞之,仍賜傷者醫藥。因諭之曰:“刃不素持,必致血指;舟不素操,必致傾溺;弓馬不素習,而欲攻戰,未有不敗者。吾故擇其汝等練之,今汝等勇健若此,臨敵何憂不克?爵賞富貴,惟有功者得之。”顧謂起居注詹同等曰:“兵不貴多而貴精,多而不精,徒累行陣。近聞軍中募兵多冗濫者,吾特爲戒之,冀得精銳,庶幾有用也。”

辛丑,命千戶夏以松守臨江,張信守吉安,單安仁守瑞州,悉屬江西行省節制。將行,太祖召以松等諭之曰:“汝皆吾親故有功之人,故命以專城之寄。夫守一郡,必思所以安一郡之民,民安則汝亦安矣。昔者喪亂,未免有事於徵戰。今既平安,在於安輯之而已。凡守城者,譬之守器,當謹防損傷。若防之不固,致使缺壞,則器爲廢器,守者亦不得無責矣。吾不以富貴而忘親故,汝等勿以親故而害公法。庶幾上下之間,恩義兼盡,生民享安全之福,汝等亦有無窮之美矣。”

九月丙辰,太祖諭諸將校曰:“近平章常遇春克襄陽,軍還之日,極稱先鋒張煥勇智兼人,小心畏法,

予聞甚喜。若其始終如一,不易所守,異日用將一軍,未嘗不可。大抵人有才能者,不失於粗鄙,則失於驕蹇。若煥既有如是之能,而小心畏法,此其所以可喜也。汝等當壯盛之年,正當發奮以取功名,豈可碌碌,隨衆進退?我之用人,一善皆錄,不掩其能。毋謂雜處於衆人之中而我不汝知。譬如良金在沙,而淘者識之;美玉在璞,而琢者取之。若果能建立奇勳,即有超人爵賞。苟畏怯無能而希慕賞功,猶不稼穡而慾望有秋,其可得乎?”

丙午四月癸亥,淮安降將梅思祖等至建康,太祖諭之曰:“汝等多故趙均用部曲,往往皆授重名。繼歸張氏,復食其祿。今來歸我,寧無舊主之思乎?”諸將對曰:“草昧之際,誠欲擇豪傑以自附。今幸去彼而從主上,猶出昏暗睹天日,豈敢有反覆耶?”太祖曰:“汝豈真知我之可附哉?”

諸將曰:“臣觀主上豁達大度,英明果斷,推赤心以任人,輟衣食以賞士,令行禁止,真命世之主。臣等誠得所歸。”太祖曰:“爾等既無二心,當戮力建功,以保富貴。”諸將皆頓首謝。

七月丁未,太祖以淮安諸郡既平,遂議討張士誠,召中書省及大都督府臣,謂曰:“張士誠據姑蘇,數侵擾吾,近皆爲吾境內之寇,不可不討。諸公其熟計之。”右相國李善長對曰:“張氏宜討久矣。然以臣愚觀之,其勢雖屢屈,而兵力未衰,土沃民富,又多儲積,恐難卒拔,宜候隙而動。”太祖曰:“彼昏淫益甚,挑釁不已,今不除之,終爲後患。且彼疆域日蹙,長淮東北之地皆爲吾有,吾以勝師臨之,何憂不拔?況彼敗形已露,何待觀隙?”徐達進曰:“張氏驕橫,暴殄奢侈,此夭亡之時也。其所任驍將如李伯升、呂珍之徒,皆齪齪不足數,徒擁兵衆爲富貴之娛耳。其居中用事者,黃、蔡、葉三參軍輩,迂闊書生,不知大計。臣奉主上威德,率精銳之師,聲罪致討,三吳可計日而定。”太祖喜顧達曰:“諸人局於所見,獨爾合吾意,事必濟矣。”

八月辛亥,命中書左相國徐達爲大將軍、平章常遇春爲副將軍,帥師二十萬伐張士誠。太祖御戟門,集將佐諭之曰:“古人立大功於天地間者,必因其時以立其志,如伊尹佐湯以伐桀,呂望佐武王以剪商,皆得其時,而志在於天下蒼生也。自大亂以來,豪傑並起,所在割據稱名號者不可勝數。江南亂雄,西有陳友諒,東有張士誠,皆連地千里,擁衆數十萬。吾介乎二人之間,相與抗者十餘年。觀二人所爲,其志豈在於民?不過貪富貴、聚淵藪、劫奪寇攘而已。友諒敗滅,獨士誠據有浙西,北連兩淮,恃其強力,數侵吾之疆場。賴諸將連歲往討,克取兩淮之地,今惟浙西姑蘇諸郡未下,故命卿等討之。卿等宜戒飭士卒,毋肆虜略,毋妄殺戮,毋廢丘隴,毋毀廬舍。聞張士誠母葬姑蘇城外,慎勿侵毀其墓。汝等毋忘吾言,諸將帥務在輯睦,勿縱左右欺凌軍士。凡爲將之功,必資士卒,善撫卹之。大抵克敵者必以成功爲效,樹德者必以廣恩爲務。卿等勉之。”諸將皆再拜受命。

吳元年七月戊寅,太祖諭諸將曰:“兵以地亂,非爲亂也。若假兵以逞志,仁者所不爲。曩者元季兵興,羣雄角逐,恃威憑陵者非止一人。其間有以貨財而貪戾者,有以聲色而淫暴者,有因仇讎而報復者,有因忿怒而加誅者。提兵奮旅,求快意於一時,而不知傷人害物,有不勝其荼毒。朕往往行師之際,必申嚴號令,以戢貪暴。汝等從事征討,宜體此意。若曹彬、曹翰之事,可爲勸戒矣。吾嘗以此諭徐達爲將之道,雖務威嚴,要之以仁愛爲本。達能聽吾言,攻城下邑,不肆殺戮,可謂善將矣。汝等其勉效之。”

九月甲戌,命參政朱亮祖帥浙江衢州、金華等衛馬步舟師討方國珍。太祖曰:“方國珍魚鹽負販,呰窳偷生,觀望從違,志懷首鼠。今出師討之,勢當必克。彼無長策,惟有泛海遁耳。三州之民疲睏已甚,城下之日,毋殺一人。”於是亮祖頓首受命而行。

戊子,太祖御戟門閱試將士,因諭千戶趙宗等曰:“軍士行伍不可不整,進退不可無節。雖營廬舍,亦必部伍嚴整,遇有調發,易於呼名,不致失次。自今居營者必以總旗爲首,小旗次之,軍人又次之,列屋而居。凡有出征,雖婦女在家,亦得互相保愛。臨敵之時,亦如前法。居則部伍不亂,行則進退有節。加之將有智謀,不戰則已,戰則必勝。”復簡閱騎士弓弩,各爲部分,諭之曰:“汝等知弓力乎?其力但能至百步,百步之外,又加五步焉,不能入矣。故善射者求中於百步之內,則弓無敗折之患。馭馬亦然。其力能至百里,百里之外,加十里焉,則馬力疲矣。故善馭馬者,常使其力有餘而不盡,則馬無蹶傷之失。況攻戰之際,馬力居多,平原曠野馳騁,上下無不從志,克敵追奔,所向無前,皆在馬力。若不善於調養,使其力乏,則臨陣之際必至敗事,無以成功矣。”因下令將士不得私乘戰馬及載他物,違令者罪之。

十月甲子,命中書右丞相信國公徐達爲徵虜大將軍、中書平章掌軍國重事鄂國公常遇春爲徵虜副將軍,率甲士二十五萬,由長淮入大河,北取中原;中書平章胡廷瑞爲徵南將軍、江西行省左丞何文輝爲副將軍,率吉安、寧國、南昌、袁、贛、滁、和、無爲等衛軍,由江西取福建;以湖廣參政戴德隨徵湖廣;平章楊璟、左丞周德興、參政張彬,率武昌、荊州、益陽、常德、潭、嶽、衡、沙等衛軍取廣西。太祖召諸將諭之曰:“征伐所以奉天命、平鍋亂、安生民,故命將出師,必在得人。今諸將非不健鬥,然能持重,師有紀律,戰勝攻取,得爲將之體者,莫如大將軍達;當百萬之衆,勇敢先登,摧降陷陣,所向披靡,莫如副將軍遇春。然吾不患遇春不能戰,但患其輕敵耳。吾前在武昌,親見遇春才遇數騎挑戰,即輕身赴之。彼陳氏如張定邊者何足稱數?尚據城指揮,遇春爲大將,顧與小校爭能,甚非所望,切宜戒之。若臨大敵,遇春須領前鋒,或敵勢強,則遇春與參將馮宗異分爲左右翼,各將精銳以擊之。左丞薛顯、參政傅友德,皆勇略冠諸軍,可各領一軍,使當一面。或有孤城小敵,但遣一將有膽略者,付以總制之權,皆可成功。達則專主中軍,策勵羣帥,運籌決勝,不可輕動。古云:將在軍,君不與者勝。汝等其識之。”又謂達曰:“門外之事,汝實任之。茲行必自山東次第進取。山東,古云十二山河之地。師行之際,須嚴部伍,明分數,一衆心,審進退之機,適通變之宜。使戰必勝,攻必取。我虛而彼實則避之,我實而彼虛則擊之。將者,三軍之司命,立威者勝,任勢者強。威立則士用命,勢重則敵不敢犯。吾嘗與諸豪傑並,觀其取敗者,未有不由威不立而勢輕也。汝其慎之。”諭友德曰:“此行汝當努力。昔漢高祖與項羽爭衡,彭越宣力于山東,今用師自山東始,汝其勉之。”諭廷瑞曰:“汝以陳氏丞相來歸,事吾數年,忠實無過,故命汝總兵往取福建。何文輝爲爾之副,湖廣參政戴德從汝調發。二人皆吾親近之人,勿以此故廢軍政。凡號令征戰,一以軍法從事。吾昔微時在行伍中,見將帥統御無法,心竊鄙之。及後握兵柄,所領一軍,皆親附之士,一日驅之野戰,有二人犯令,即斬以徇,衆皆股慄,莫敢違吾節度。人能立志,何事不可爲?聞汝往年嘗攻閩中,必深知其地理險易。今總大軍進往,凡攻圍城邑,必擇便利可否爲之進退,無失機宜。克定之功,全賴於汝。”於是達等辭出。

是日,大將軍徐達等與諸將各率兵啓行。太祖復大召諸將士諭之曰:“今命爾諸將各率所部以定中原,汝等師行,非必略地攻城而已,要在削平禍亂,以安生民。凡遇敵則戰,若所經之處,及城下之日,勿妄殺人,勿奪民財,勿毀民居,勿廢農具,勿殺耕牛,勿掠人子女。民間或有遺棄孤幼在營,父母親戚來求者,即還之。此陰騭美事,好共爲之。”復諭楊田等曰:“南方之地皆入版圖,惟北山東尚未寧一,兩廣、八閩尚未歸附。已命丞相徐達、平章常遇春等北定中原,平章胡廷瑞等分道南征,以取八閩。俟八閩既定,就以其師航海趨廣東。故命爾等率荊湘之衆,進取廣西。兩軍合勢,何徵不克?何堅不摧?爾其務靖亂止暴,撫綏順附,使遠人畏服,懋建乃勳,毋替予命。”諸將皆頓首受命,各引兵發。

十二月辛亥,太祖遣人諭大將軍徐達、副將軍常遇春曰:“聞將軍已下齊魯諸郡,中外皆慶,予獨謂勝而能戒者,可以常勝;安而能警者,可以常安。戒者,雖勝若始戰;警者,雖安若履危。夫屢勝之兵易驕,久勞之師易潰。能慮千敗,乃可以無敗;能慎於成,乃可以有成。必須周防謹密,常若臨敵,勿生懈怠,爲人所乘。慎之!慎之!”

洪武元年正月丙子,徵南將軍湯和移師進攻延平,太祖遣使賞敕諭和曰:“軍中之事,難於執一,惟當以德服人,必其負固弗順,然後威以震之。凡推德必先邇者,邇者遠之所瞻,示威必先大者,大者小之所憑。邇服則遠來,大懾則小懼。”又曰:“若欲人不違己,當使之以信;欲人成功,當任之以專。不信則令不一,不專則權有所分矣。凡此皆汝所短,故特諭之。”

三月甲戌,太祖諭武臣曰:“汝曹從朕起兵,攻城略地,多宣勞力。然近日新降附者,亦有升擢居汝輩之上,而爾反在其下,非棄舊取新。今天下一家,用人之道,至公無私。彼有智謀才略,克建功勳,故居汝輩之上。夫有兼人之才,出衆之智,乃有超人之爵賞。汝輩苟能日親賢士大夫以廣其智識,努力以建業,不患爵位之不顯也。”於是皆頓首感激。各賜繡衣以慰勉之。

乙酉,太祖御奉天門,與劉基論兵事。太祖曰:“克敵在兵,而制兵在將。兵無節制則將不任,將非人則兵必敗。是以兩軍之間,決死生成敗之際,有精兵不如有良將。”基對曰:“臣荷聖上厚思,得侍左右。每觀廟算,初謂未必皆然,及至摧鋒破敵,動若神明,臣由是知任將在陛下,將之勝不若主之勝也。然臣觀陛下常不拘古法而勝,此尤所難也。”太祖曰:“兵者,謀也。因敵制勝,豈必泥於古哉?朕嘗親當矢石,觀戰陳之事,闔闢奇正,頃刻變化,猶風雲之無常勢,要在通其變耳。亦何暇論古法耶?”

洪武二年正月丙申,太祖御奉天殿受朝賀,大宴羣臣,宴畢,太祖見諸功臣進退有禮,召前諭之曰:“朝廷之間,以禮爲主。人之有禮,如衣之有章。朕聞元世祖命伯顏、阿術二人平江南,班師之日,世祖遣儒臣許衡齋酒郊迎之,兩人推讓,莫肯先飲。伯顏曰:阿術之功當先酌。阿術曰:伯顏之功當先酌。相讓者久之。衡嘆曰:賢矣哉!古有拔劍擊柱而爭功者,視此何如?今觀卿等雖出身行陣,而進退周旋,不失禮度,朕爲之宴。卿等能始終如此,何患後世無稱道之者。”

三月丙申,命京衛將士練習武藝。是時諸將率師平定中原,入關陝,而將士之留京師者多安逸。太祖諭之曰:“凡事必預備然後有濟。先時浚流,臨旱免憂,已涸而汲,沃焦弗及。汝等當閒暇之日,宜練習武藝,不可謂無事,使可宴安也。夫溺於宴安者,必至於危亡;安而慮危者,乃可以常安。”又曰:“成功非易,保祿尤難。今國家之用人,正如用車,苟有齟齬不行,即移載他車矣。汝等其戒之!”諸將皆頓首謝。

戊戌,太祖諭指揮同知袁義曰:“爾所統軍士,多山東健兒,勇而好鬥,若加訓練,悉是精兵。然當推恩意以懷之,嚴號令以一之,庶幾臨敵之際得其死力。今新升武職者多,不知訓練之法,不思今日富貴皆自戰功得之。且智超百人,爲百人之長,智超千人,爲千人之長;智超萬人,爲萬人之長。昔平章俞通海與陳氏戰鄱陽湖,陳氏以鉅艦壓通海舟,勢危急,其所統軍士皆奮勇力,以首舟氐艦,鐵帽盡壞而後得脫。非通海訓練有素,恩威兼濟,安能得其死力若此?爾等宜效之,慎毋愈惰廢事。”

庚子,太祖諭諸將校曰:“自古帝王,居安慮危,處治思亂。今天下初定,豈可遽以爲安而忘警戒?朕觀爾等智慮多不及此,唯知享富貴,取娛樂,於所統軍士懵然不知簡練。倘一旦有警,將安用之?朕昔下金華時,館於廉訪司,有給掃除老兵數人,能言元時點兵事。使者問其主將曰:爾兵有乎?曰:有。使者曰:何在?主將舉所佩繁囊,出片紙,指其名曰:盡在此矣。其怠弛如此。及天下亂,無兵可用,乃集農夫、驅市民爲兵,至不能彎弓發一矢,駢首就戮,妻子爲俘。國之亡者,實此輩亡之矣。汝等可不戒哉!”

洪武三年六月庚辰,以大都督府都督僉事張溫兼陝西行都督府前事。溫先從大將軍攻蘭州有功,及是入謝,太祖諭之曰:蘭州之捷,可謂奇功。夫將帥之道,有功不伐則功益顯,

恃功驕恣則名益隳。是故惟仁者不矜其功,而智者克成其名。仁智兼全,所向無敵。若乏仁寡智,雖有勇敢之士百萬,不足恃也。古者仁智之將,撫摩安輯,見情達變,坐而制勝,以樹勳立名於當時者,國家莫不倚重之。功名始終,萬古不朽。其餘悍驕恣橫者,及其成功之後,即復縱肆,以致敗亡。此蓋勇力有餘而仁智不足故也。《傳》曰:高而不危,滿而不溢。又曰:功蓋天下,守之以謙。爾能守此爲戒,則可以長保富貴矣。”

十一月辛丑,太祖朝罷,退坐東閣,召諸武臣問之曰:“爾等退朝之暇,所務者何事?所接者何人?亦嘗近親儒生乎?往在戰陣之間,提兵禦敵,以勇敢爲先,以戰鬥爲能,以必勝爲功。今居閒無事,勇力無所施,當與儒生講求古之名將成功立業之後,事君有道,持身有禮,謙恭不伐,能保全其功名者何人?驕淫奢侈,暴橫不法,不能保全始終者何人?常以此爲鑑戒,擇其善者而從之,則可與古之賢將並矣。”

十二月戊午,太祖聞指揮有笞虐軍士者,乃召羽林衛指揮使葉升等諭之曰:“爾等指揮之職,乃五千人之長也。簡閱士伍,當示以恩信,撫而教之,不可恃威勢輒加凌虐。且居京師治軍,與閫外行軍之法不同。彼號令不嚴則失機誤事。在京唯當勤操練、善撫綏而已。近聞指揮多以細故箠楚軍士,爾輩獨不念所得名爵,皆軍士之力也?今天下無事,爾既各享富貴,軍士無預,乃不加撫卹,反凌虐之,大失人心。汝等其戒之。若復爾,罪必不宥!”

己未,太祖謂諸武臣曰:“治定功成,頒爵授祿。爾等享有富貴,正當與賢人君子講學,以明道理,以廣見聞,通達古今之務,以成遠大之器。豈可苟且自足,止於武夫而已?夫位隆而不知學,徒長驕傲之心,生今而不知古,豈識成敗之跡?古之良將,皆文武相資,爾等不可以爲兩途。有識者必然吾言,其次在從違之間,其下者耳若不聞。吾言諄切,爾等其勉識之。”

洪武五年十一月壬申,命賞徵甘肅京衛軍士一萬四百三十五人白金四萬四千兩。時公侯、都督、指揮、千百戶,以匿所獲馬騾牛羊不賞。太祖因諭之曰:“爲將者不私其身,況於物乎?昔祭遵爲將,憂國奉公;曹彬平南唐,所載惟圖書。汝等能法古人,則令名無窮。今之不賞汝等,當省躬以思補過。”諸將皆叩頭謝罪而退。

洪武六年三月戊申,太祖親閱武於教場。既罷,諭諸將臣曰:“畜兵所以衛民,勞民所以養兵。兵民相資,彼此相利。今爾等無耕耨之勞而充其食,無織衽之苦而足其衣,是皆出於民也。較於民之勤苦,而衣食常有不足。然無知之徒,不知捍禦之道,橫起凌虐之心,以害其民。民受其害而至於困弊者,是自損其衣食之本也。不仁甚矣!爾等勤勞建功,皆已榮顯,宜戒其縱恣之心,體朕恤下之意。且貴能思賤、富能思貧者,善處富貴也;憂能同其憂、樂能同其樂者,善體衆情也。不違下民之慾,斯能合上天之心;合乎上天之心,斯可以享有富貴矣。”

洪武七年四月壬寅,永道、桂陽諸州蠻寇竊發,命金吾右衛指揮同知陸齡率兵討之。太祖諭之曰:“蠻夷梗化,自作不靖,今命卿等討之。軍旅之事,以仁爲本,以威爲用。申明號令,不可姑息。號令明則上有勵心,姑息行則人懷怠志。士心勵,雖少必濟;人志怠,雖衆弗克。所謂仁者非姑息,所謂威者非殺伐。仁以撫衆,威以振旅,則鮮有不克。”齡受命行,皆討平之。

洪武十二年十二月丁亥,太祖御奉天門,謂左都督丁玉曰:“爾近徵威、茂諸州,幸已成功。然聞爾在軍中謀士甚少,間有之,又待之不得其心。夫爲將必先智謀,智謀必在用士。故推誠待人,則人爲我用;若待之不誠,亦孰肯盡心效用哉?蓋得士者勝,失人者弱。苟不知此,推力之是尚,何足以制敵?固有竭萬人之力以應敵而不足,有用一人之智以制敵而有餘,此用智力之殊也。既往之功,幸焉有成,後將有命,宜審於此。”

洪武二十年十且己酉,太祖與諸將論兵政。太祖曰:“國家用兵,猶醫之用藥。蓄藥以治疾,不以無疾而服藥。國家未寧,用兵以戡定禍亂,及四方承平,只宜修甲兵,練士卒,使常有備也。蓋兵能弭禍,亦能召亂。若恃其富強,喜功生事,結怨啓釁,適足以召亂耳。正猶醫家妄以瞑眩之藥強進無病之人,縱不殘軀隕命,亦傷元氣。故爲國者但當常講武事,不可窮兵黷武。爾等皆有軍旅之寄,宜深體朕意,庶幾無失。”

洪武二十一年六月,是月,太祖聞世襲武臣有苛刻不恤軍士者,特敕諭之曰:“爾今居位食祿者,豈爾之能哉?皆由爾祖父能撫卹軍士,流慶於爾也。朕觀國初諸老成將官,初起兵時,收撫士卒,或一二十人,或一百人、二百人,至四五百人,必以恩撫之,親如兄弟,愛如骨肉。故攻戰之際,諸士卒爭先效力,奮身不顧,以此所向克捷。人皆稱其善戰,而不知由其善撫士卒,故能如此。甚至疾患扶持,服勞奔走,一如子弟之於父兄,無不盡心。至論功定賞,大者爲公侯,小者爲千百戶。若以一人之身,無士卒之助,能敵幾何人哉?今爾等承襲祖父之職,自思富貴由士卒而來,或苦虐之,使強者致訟,弱者懷怨,衆心不輔,遇攻戰則先退,遇患難則棄走。上以敗國事,下以喪身家,此何異農夫種田,拔其嘉苗,致飢以死也!夫爲人之長而虐其下,不仁;敗國之事,不忠;亡先人之業,不孝。爾等何不思之?其賢父母、兄弟、妻子及鄉黨朋友知事者,亦各以朕言互相勸戒,守法度,恤軍士,則永享太平安樂之福矣。”

洪武二十一年七月丙戌,賜天下武臣《大誥》,令其子弟肄習。太祖謂兵部左侍郎沈溍等曰:“曩因武臣有違法厲軍者,朕嘗著《大誥》昭示訓戒,格其非心,開其善道。今思其子孫世襲其職,若不知教,他日承襲,撫馭軍士,或蹈覆轍,必至害車。不治則法不行,治之又非保全功臣之意。蓋導人以善行,如示之以大路;訓人以善言,如濟之以舟楫。爾兵部其申諭之。”

明太祖寶訓 卷六

諭羣臣

甲辰二月甲寅,太祖召諸將諭之曰:“諸公久從吾,勞苦者至矣。然職其勞苦,圖其安逸,若農之耕,勤苦於春夏,至秋乃獲,由其用力於前而取獲於後。今日之事正猶是也。所以必懲乎暇豫。是故勞者逸之本,否者泰之機也。吾與諸公先圖其勞而後其逸,如農之望歲,於是乎可待。至於有旱澇螫螣之不足者,此則系乎天時,有非勤怠之所致耳。”

三月丁丑,太祖諭中書省臣曰:“先王之世,不施賞而民勸於善,不施罰而民不爲非。若是何也?有仁義以爲之本也。夫聖人統馭四海而宰制萬物者,仁以居之,義以行之,故賢者樂有仁義,而不肖者有所視效焉。是故商變乎夏,周變乎商,而仁義未嘗改也。天之生民,治亂相繼,亙萬世而不易者,其惟此乎?故湯武用是而興,桀紂忽是而亡。今天下紛壇,靡有底定,彼恃夫智力之私而戕賊於民者,豈復知有仁義哉?卿等職居樞要,所以輔吾者,舍是則無以爲治國之本也。卿等勉之。”

乙巳六月乙卯,以儒士滕毅、楊訓文爲起居注。太祖諭毅曰:“吾見元末大臣門下之士多不以正是處,惟務諂諛以圖苟合。見其人所爲非是,不相與正救;及其敗也,卒陷罪戾。爾從徐相國幕下久而無過,故授爾是職。宜盡心所事,勿爲苟容。苟事有差謬,皆足爲己之累。譬之良玉,一有暇疵,即爲棄物,不能成器矣。”諭訓文曰:“起居之職,非專事紀錄而已。要在輸忠納誨,致主於無過之地,而後爲盡職也。吾平時於百官所言,有善者尋繹不已。今爾在吾左右,可不盡言?且爾素稱謹厚,當始終一致,苟易其所守,則患必生矣。譬如馳馬,能戒於險阻則不墜,肆意於平曠則顛蹶。吾每以此自警,故以勖爾等也。”他日覆命訓文、毅集古無道之君若夏桀、商紂、秦皇、隋煬帝所行之事以進,曰:“往古人君所爲善惡,皆可以爲龜鑑。所以觀此者,正欲知其喪亂之由,以爲之戒耳。”

七月丁巳,命降將元僉院張德山歸襄陽招徠未附山寨。諭之曰:“自古豪傑識察於未形,故夏將亡而終古先奔於商,殷將亡而向義先歸於周,不待其跡之著見。待其跡之著見而後來歸者,此常人,非豪傑也。汝能審存亡之幾,推誠歸我,實有可嘉。汝之才如美箭利鏃,必求善射者用之,庶不枉其才。若付之於不善射者,豈不重可惜哉!今令歸襄陽招徠未附,當曉以大義,告以成敗之由。若彼不審其幾,而恃險以爲固,終非自全之計。爾往諭之,俾知所以圖存。能全衆而來,功亦不細矣。”因厚賜而遣之。

辛酉,以王天錫爲湖廣行省都事,諭之曰:“汝往襄陽贊助鄧平章設施政治,當參酌事宜,修城池、練甲兵、樽節財用、撫綏人民。處事貴於果斷,御衆必以鎮靜。密以防奸,謹以待敵。敵至,則堅壁清野,以乘其弊,切不可輕犯其鋒。方鎮之寄,固在將帥,贊畫之助,實資幕僚,恪盡厥心,毋負吾委任之意。”

丙午正月,是月,命接察司僉事周湞等定議按察司事宜,條其憲綱所當務者以進。諭之曰:“風憲紀綱之司,惟在得人,則法清弊革。人言神明能行威福,鬼魅能爲妖禍。爾等若能興利除害,輔國裕民,此即神明。若陰私詭詐,蠹國害民,此即鬼魅也。凡事當存大體,有可言者,勿緘默不言,有不可言者,勿沽名賣直。苟察察以爲明,苛刻以爲能,下必有不堪之患,非吾所望於風憲矣。”

三月丁未,太祖諭羣臣曰:“嘗聞昔者聖人不出戶庭而天下治,蓋由政成而化洽也。治天下能使政成而化洽,故不令而民從,不施而民悅。吾甚慕之。今師旅未休,民未蘇息,政化何以能若是也?”起居注王禕對曰:“政化修否,系乎在上之人。主上此心拳拳,何憂政化之不成也!”

六月癸亥,太祖諭羣臣曰:“國家休慼,我與卿等同之。曩者羣雄並起,東西角立,孰不欲成大業?然不數年,徐氏以柔懦滅,陳氏以剛暴亡,今惟張氏存。來者鹹謂其政事縱弛,親暱奸回,上下矇蔽;民心離怨,而費用無經;士卒困敗,而徵調不息。此將亡之時也。夫察於亡者然後可以圖存,審於危者然後可以求安。彼昧乎存亡安危之機而能有成者,鮮矣。若吾之君臣傲怠不戒,亦終蹈其覆轍,豈不可懼!卿等宜竭忠宣力,以匡予不逮。欽哉毋忽。”

吳元年七月丙子,除郡縣官二百三十四人。語中書省臣曰:“新授郡縣官多出布衣,到任之初,或假貸於人,或侵漁百姓,不有以養其廉,欲其奉公難矣。”遂賜予道里費。明日,各郡縣官既受賜,入謝。太祖諭之曰:“自古生民之衆,必立之君長以統治之。不然,則強者愈強,弱者愈弱,紛紜吞噬,亂無寧日矣。然天下之大,人君不能獨治,必設置百官有司以分理之。鋤強扶弱,獎善去奸,使民得遂其所安。民得其安,然後可以盡力田畝,足其衣食,輸租賦以資國用。予今命汝等爲牧民之官,以民所出租賦爲爾等俸祿,爾當勤於政事,盡心於民。民有詞訟,當爲辯理曲直,毋惑尸位素餐,貪冒壞法,自觸憲綱。爾往,其慎之。”

八月戊申,有吏受贓,人發其事,吏赴井死。上聞之,諭羣臣曰:“彼知利之利,而不知利之害,徒知愛利,而不知愛身。人之愚孰有甚於此者?君子聞義則善,見利則恥。小人則捨生爲利,所爲相反。然其人既死,有不足恤,其事可以爲世之貪污者戒。”

九月己丑,張士誠既死,太祖謂羣臣曰:“張士誠,吾本欲生全之。但其爲人剛悻無識,天命予奪之際,豈可以力爭!吾初定建康,各守境土,未嘗有意攻伐。彼訹誘吾將士,自開兵釁,戰鬥連年,卒爲我擒。使其早能省覺,外睦鄰國,內撫百姓,豈易破之!乃驕侈自娛,不念民艱。其下又無忠良,卒以詭詐取敗。其死也,吾甚憐之。”

壬寅,太祖視朝戟門,召浙西來歸諸將諭之曰:“汝等舊事張氏,爲將領兵,計窮勢屈,始降於我。吾待以厚恩,列於將校。吾所用諸將,皆濠、泗、汝潁、壽春、定遠諸州之人,勤苦儉約,不知奢侈,非比浙江富庶,耽於逸樂。汝等亦非素富貴之家,一旦爲將握兵,多取子女玉帛,非禮縱橫。今既歸於我,當革去舊習,如吾濠泗諸將,庶可以保爵位。人莫不慕富貴,然致富貴易,保富貴難。汝等誠能盡心效職,從大軍除暴平亂,使大業早定,非獨己受富貴,子孫亦得以世享其福。若肆志一時,慮不顧後,雖暫得快樂,旋復喪敗,何足爲真富貴乎?此皆汝等所親見者,不可不戒也。”

十月壬子,以湯和爲左御史大夫,鄧愈爲右御史大夫,劉基、章溢爲御史中丞,文原吉、範顯祖爲治書侍御史,安慶爲殿中侍御史,錢用壬爲經歷,何士弘、吳去疾等爲監察御史,基仍兼太史院使。太祖諭之曰:“國家新立,惟三大府總天下之政。中書政之本,都督府掌軍旅,御史臺糾察百司,朝廷紀綱,盡繫於此。卿等當思正己以率下,忠勤以事上。蓋己不正則不能正人,是故治人者必先自治。能自治則人有所瞻仰,毋徒擁虛位而漫不可否,毋委靡因循以縱奸長惡,毋假公濟私以傷人害物。《詩》雲:剛亦不吐,桑亦不茹。此大臣之體也,卿等勉之。”

又諭御史大夫湯和曰:“聊以武臣而處文職,當求儒者講論自古人臣立身行已、事君治人之道,盡心所事,以成功業,他日名書史冊,垂耀千載,豈不美哉!”和頓首謝。十一月乙未,冬至,文武官朝賀如常儀。是日,太史院使劉基及其僚高翼進《戊申大統歷》,太祖覽之,謂基曰:“此衆人之爲乎?”基曰:“是臣一人詳定。”太祖曰:“歷數者,國之大事,帝王敬天勤民之本也。天象之行有遲速,古今曆法有疏密,一不得其要,不能無差。春秋之時,鄭國爲一詞命必裨諶草創,世叔討論,子羽修飾,子產潤色,然後用之。故少有闕失。辭命尚如此,而況於造歷乎?卿等推步,須各盡其心,必求至當,庶幾副朕敬授民時之意。”基等頓首而退。乃復以所錄再加詳較,而後刊之。

十二月癸卯,太祖御白虎設,諭羣臣曰:“自古忠賢之士,大概有三:輔國安邦,孜孜圖治,從容委曲,勸君爲善,君雖未聽,言必再三。人君感悟而聽用之,則朝廷尊安,庶務鹹理。至於進用賢能,使野無遺逸,黜退邪佞,處置當法,而人不敢怨,此上等之賢也。博習古人之言,深知已成之事,其心雖忠於輔國,而胸中無機變之才,是古非今,膠柱鼓瑟,而強人君以難行之事。然觀其本情忠鯁,亦可謂端人正士矣。屢遭斥辱,其志不怠,此亦忠於爲國,乃中等之賢也。又有經史之學雖無不通,然泥於古人之陳跡,不識經濟之權衡,胸中混然不能辯別,每揚言高論,以爲進諫,竟不知何者宜先,何者宜後,何者可行,何者不可行。凡其謀事,自以爲當,而實不切於用。人君聽之則以之自高,不聽則謂不能行其言,既無益於國家,徒使人君有拒諫之名。然其心亦無他,不識時達變耳。此下等之賢也。予今論此三者,有識者自見耳。”

戊辰,太祖諭中書省臣曰:“自古聖賢之君,不以祿私親,不以官私愛。惟求賢才,以治其民,所以示天下至公也。元朝出於沙漠,惟任一己之私,不明先王之道,所在官司輒以蒙古色目人爲之長。但欲私其族類,羈縻其民而已,非公天下愛民圖治之心也。況奸吏從而矇蔽之,舞文弄法。朝廷之上,賄賂公行。苟且之政,因循歲月。上下同風,不以爲怪。末年以來,其弊尤甚,以致社稷傾危,而卒莫之救。卿等宜以爲戒。選官之際,慎擇其人而用之,勿循其弊也。”

洪武元年正月癸未,太祖諭省府臣曰:“爾諸大臣,既受封爵,進職位,可謂尊顯矣。當同心輔國,以享祿位。朕嘗思古之君臣,居安不忘儆戒,盈滿常懼驕縱,兢兢業業,一慎一日,故能始終相保,不失富貴。大抵開基創業之主,待功臣非不欲始終盡善,如韓信、彭越,自不能保全其功,深可惜也。至承平之後,舊臣多有獲罪者,究其所以,蓋其事主之心日驕,富貴之志日淫,以致於敗。古人置欹器於坐側,正以戒其驕盈耳。汝等宜戒慎之。”又謂都督府臣康茂才等曰:“汝等今成大功,豈汝一人之能哉?非軍士同心效力,曷能致此!切不可挾功驕恣,輕忽下人。若此,則鮮有不敗者。朕故拳拳爲爾等言之。古之人主待其臣下,往往以權術駕馭,不以至誠相感,故易生猜疑。今吾以直言告汝,常相警戒,非止在於汝身,汝又當以朕意訓汝子孫,則可與國同其久長矣。”時皇太子侍側,太祖指謂之曰:“太子年幼,未歷世故,朕嘗以此意誨之。使他日汝子成立,與吾兒共享太平,常如今日,則子子孫孫有無窮也。”羣臣皆拜謝而退。

八月戊寅,太祖將復幸北京,諭六部官曰:“自古帝王肇造之初,所用人材,率資於前代,如漢、唐、宋、元,皆用隋、五代、宋、金舊人。朕始定中原,卿等多前代良材,悉歸於朕。既設六部,選用卿等,各任其事。凡銓選、錢穀、典禮、軍政、刑名、役作等事,須用心經理,勿使委人。蓋任人弗當,不能無失。朕將北巡,卿等留守京師,宜體朕意,以供厥職,毋或廢怠。”

十二月辛卯,以宋冕爲開封府知府。太祖諭之曰:“元以六事責守令,徒具虛文。今喪亂之後,中原草莽,人民稀少。所謂田野闢,戶口增,此正中原今日之急務。若江南,則無此曠土流民矣。汝往治郡,務在安輯民人,勸課農桑,以求實效。勿學迂儒,但能談論而已。”

洪武二年二月丙寅朔,詔修《元史》,太祖諭廷臣曰:“近克元都,得元十三朝實錄。元雖亡國,事當紀載。況史紀成敗,示勸懲,不可廢也。”乃詔中書左丞相、宣國公李善長爲監修,前起居注宋濂、漳州府通判王禕爲總裁,徵山林遺逸之士汪克寬、胡翰、宋禧、陶凱、陳基、趙壎、曾魯、高啓、趙汸、張文海、徐尊生、黃箎、傅恕、王錡、傅著、謝徽十六人同爲纂修,開局於天界寺。復取元《經世大典》諸書,以資參考。諸儒至,太祖諭之曰:“自古有天下國家者,行事見於當時,是非公於後世。故一代之興衰,必有一代之史以載之。元主中國,殆將百年。其初君臣樸厚,政事簡略,與民休息,時號小康。然昧於先王之道,酣溺胡虜之俗,制度疏闊,禮樂無聞。至其季世,嗣君荒淫,權臣跋扈,兵戈四起,民命顛危。其間雖有賢智之臣,言不見用,用不見信,天下遂至土崩。然其間君臣行事,有善有否,賢人君子,或隱或顯,其言行亦多可稱者。今命爾等修纂,以備一代之史。務直述其事,毋溢美,毋隱惡,庶合公論,以垂鑑戒。”

甲午,太祖諭羣臣曰:“昔元時不重名爵,或以私愛輒授以官職,名雖易得,實無益於事,徒擁虛名而巳。朕今命官,必因其才官之,所治必盡其事。所以然者,天祿不可虛費也。又嘗思昔在民間時,見州縣官吏多不恤民,往往貪財好色,飲酒廢事,凡民疾苦,視之漠然,心實怒之,故令嚴法禁。但遇官吏貪汙,蠹害吾民者,罪之不恕。卿等當體朕言。若守己廉而奉法公,猶人行坦途,從容自適。苟貪賄罹法,猶行荊棘中,寸步不可移。縱得出,體無完膚矣。可不戒哉!”

洪武三年正月癸巳,以駙馬都尉王恭爲福建行省參政。太祖諭恭曰:“國家用人,惟纔是與。使苟賢,無間於疏遠。使不肖,何恤於親暱。福建從昔富庶,元末因於弊政,朘剝尤甚,民病未蘇。今命汝往撫綏之,汝無恃親故,以生驕縱,貽患於民。國家政令,一本至公,爾不能守法,失人臣之道,朕亦豈敢縱法違天下公議?汝其欽哉!”

甲午,各道按實司官來朝,太祖因召御史臺臣並諭之曰:“風憲之任,本以折奸邪,理冤抑,糾正庶事,肅清紀綱,以正朝廷。而元末臺憲每假公法,挾私憤,以相傾排。今日彼傾此之親戚,明日此陷彼之故舊,譬猶蛇蠍,自相毒螫,卒致敗亡而後已。如此,則何以爲臺諫也?今卿等司風紀,當以大公至正爲心,揚善遏惡,辨別邪正,不可循習故常,挾公以濟私。苟或如此,不惟負朕委任,亦失其職守矣。”

洪武四年閏三月庚辰,改兵部尚書劉貞爲治書侍御史。太祖諭之曰:“臺憲之官,不專於糾察,朝廷政事或有遺闕,皆得言之。人君日理萬幾,聽斷之際,豈能—一盡善?若臣下阿意順旨,不肯匡正,則貽患無窮。今擢卿爲侍御史,居朝廷之上,當懷謇諤之風,以爲百司表率。至於激濁揚清,使奸邪屏跡,善人匯進,則御史之職兼盡矣。”

四月壬辰,太祖諭羣臣曰:“凡事勤則成,怠則廢,思則通,昏則窒。故善持其志者不爲昏怠所乘,是以業日廣,德日進。聖人初無異於常人,而常人不能如聖人者,以弗勤弗思耳。思日孜孜,禹所以成大功;不遑暇食,文王所以開王業。後人之未勤庶政,先爲優逸,若元之季世,上下晏安,驕奢淫縱,政事不理,民窮不恤,卒以此失天下,可不戒哉!”

洪武五年二月己卯,太祖諭羣臣曰:“凡居官者,任之大小雖不同,要皆盡其職而已。昔范文正公居位,凡日之所爲,必求與食相稱,或有不及,明日必補之,其心始安。賢人君子,於國家盡心如此,朝廷豈有廢事?天下安得不治?元之將亡,內外諸官皆安於苟且,不修職事,惟日食肥甘,因循度日。凡生民疾苦,政事得失,略不究心。由是紀綱廢弛,民心日離,進致土崩。此皆近事,可爲明鑑。朕每夜不安寢,未明視朝,常恐天下之事或有廢怠不舉,民受其弊。卿等當體朕懷,夙夜盡心,能修厥職,則無負國家。異日全名青史,豈不美哉!”

壬午,太祖諭羣臣曰:“朝廷設官,各有定分,上不凌下,下不諂上,恪守乃職,是爲正人。昔寇準在相位,丁謂爲參政,嘗會食,食汙準須,謂起拂之,準正色田:‘豈有身爲執政,親爲宰相拂鬚耶?’謂慚而退。是謂以諂事準,准以正待之。君子、小人可見矣。又聞前元國初,風憲體制甚嚴,嘗有憲臣寢疾,掾史往候之,憲官力疾強起,扶杖而行。因以仗授吏,拱手卻立不受。如是者再三。憲官悟其意,乃止。明日見吏,遜辭謝之。吏曰:‘然某爲吏屬,非公家僮,不敢避勞,慮傷禮體爾。’以此觀之,則憲吏亦正人也。爾等宜鑑於此,邪者戒之,正者效之,可也。”

八月戊子,太祖召諸勳臣諭之曰:“難成者功,難得者爵。卿等捐軀以從朕,百戰以有功,豈非成之難乎?然因功以定爵,高出等倫,豈非得之難乎?知成之難,則思所以保之;知得之難,則思所以守之。保守之道,惟敬謹而已,不以功大而有驕心,不以爵隆而有怠心,故能享其榮盛,延及後世。大抵敬謹爲受福之本,驕怠爲招禍之原。惟知道者可以語此。”

洪武六年正月乙巳,太祖諭來朝守令日:“朕設置百官,各司厥職,以分理庶務。惟都守、縣令爲牧民之官,凡賦斂、徭役、訴訟,皆先由縣,次方至府。若縣令賢明,則賦斂平,徭役均,訴訟簡。一縣之事既治,則府可以無憂矣。苟縣官貪虐以毒民,或怠弛以廢事,民間利病,屍坐不聞,不惟民受其殃,府亦受其弊矣。爲府官者知其弊,能繩其奸貪,去其闒茸,請更賢者而任之,則上下皆安矣。若知而不舉,上下矇蔽,雖苟且一時,終必爲其所累。智人君子,必能察於此矣。爾等勿謂身居遠外,朕不能知。異日政績有聞,必有嘉賞,顧爾等爲政何如耳。”命賜以酒食。明日陛辭,太祖復諭之曰:“慈祥愷悌,身之德也;刻薄殘酷,德之賊也。君子成其德而去其賊,故惠及於人;小人養其賊而悖其德,故殃流於衆。且人莫不有是德,君子守之不失,故天理恆存;小人舍而不爲,故私慾恆蔽。朕之任官,所用惟賢;舉廉興孝,惟欲厚俗;崇德勸善,惟欲成化。若僞爲慈祥,必無仁愛之實;僞爲愷悌,必無樂易之誠。爾等宜勉修厥職,廣施惠政,以副朕懷。”

丙辰,太祖諭御史臺臣曰:“爲人不可太剛,亦不可太柔。剛則傷物,柔則廢事,二者相濟,始克有成。往見貪饕之徒,常執謙下,不拂人意,蓋緣所守不正,恐舉劾其奸,故爲此取媚之態。人喜其媚己以爲賢,則墮其術中矣。其不貪者,自謂操守廣潔,無敢誰何,故與人言議稍有不合,輒起爭端,此雖剛強,人惡其排己以爲不肖,則失人矣。夫以中而處剛,則必無矯激之情;以正而處柔,則必無畏佞之態。修其在已,人亦豈得而是非之也。”

四月甲戌,以工部尚書黃肅、刑部尚書高萬傑爲廣西行省參政,刑部郎中高暉、磨勘司令呂宗藝爲福建行省參政。太祖諭之曰:“方面之任,貴在廉明而戒於苛察,貴在剛果而戒於急暴,貴在有利而戒於諂諛,貴在有仁而戒於姑息。凡行欲當理,事欲成功,上足以分朝廷之憂,下足以慰郡邑之望,爲一道之福星,如古之君子,垂德聲於不朽,豈不偉哉!卿等其勉之。”

戊子,太祖御謹身殿,諭省臣曰:“朕觀唐太宗言,賈胡剖身以藏珠,惟知財利,不惜性命。譬如貪官污吏,惟知好賂犯法,而不愛身命,其與賈胡剖身藏珠何異?若使官吏愛身守廉,安得有喪身之患!只爲任情恣欲,重利輕身,以致禍敗耳。”

七月丁卯,以戶部侍郎陳則爲大同府同知。陛辭,太祖諭之曰:“大同居邊塞之間,昔之有司不能自立,多爲守將迫協,以壞法廢事,而罹刑罪者比比有之。爾往,毋蹈彼覆轍,當守法奉公,不爲阿私。如邊將妄有所求,當告以朝廷法度,阻其非心,則汝可以遠罪,而邊將亦得以保全其功。”

洪武七年三月戊辰,以兵部尚書劉仁、刑部主事鄭九成爲廣東行省參政。陛辭,太祖諭之曰:“嶺海在京師數千里之外,方面之寄,必得重臣以授之,庶可以輯寧其人。茲特命卿等以往,凡政事之施,宜恩威兼濟。若爲政一以恩而無威,則寬而無制,事不立矣。若徒以威而不仁,則嚴而無恩,民不堪矣。惟恩不流於姑息,威不傷於刻暴,則政事自舉,民生自遂。使下之爲郡縣吏者轉相視效,雖海嶺之遙,朝廷可無憂矣。”

五月壬辰,以兵部員外郎楊基爲山西按察司副使,監察御史答祿與權爲廣西按察司僉事,呂本爲北平按察司僉事。太祖諭之曰:“風憲之設,本在整肅紀綱,澄清吏治,非專理刑名。爾等往修厥職,務明大體,毋徒效俗吏拘拘於繩墨之末。至於處事之際,毫忽須謹。善雖小,爲之不已,將爲全德;過雖小,積之不已,將爲大憝。豈不見幹雲之臺由寸土之積,燎原之火本一爝之微。可不慎哉!”

洪武九年九月辛巳,太祖諭羣臣曰:“水趨下則流,人法上則哲。故希賢者不已,可以齊賢;希聖者有恆,可以齊聖。古之人知成身之難,恆兢兢焉以自勉,惟恐善名之不立,故卒能顯名於天下後世。今之任官者多圖苟安,不顧清議,而甘爲碌碌之人,身沒而名隨以泯。爾等宜勉之,毋自棄也。”

十月甲寅,太祖諭羣臣曰:“《書》雲:‘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闢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君臣之分,如天尊地卑,不可逾越,故《春秋》有謹始之義,《詩》有凌分之譏。聖人著之於經,所以垂訓天下後世者至矣。爾在廷羣臣,以道事朕,當有鑑於彼,毋擅作威福,逾越禮分,庶幾上下相保,而身名垂於不朽也。”

洪武十年七月,是月,詔遣監察御史巡按州縣。入辭,太祖諭之曰:“近日山東王基言事,不務正論,乃用財利之術以惑朕聽,甚乖朕意。今汝等出巡天下,事有當言者,須以實論列,勿事虛文。凡爲治,以安民爲本,民安則國安。汝等當詢民疾苦,廉察風俗,申明教化。處事之際須據法守正,務得民情。惟專志以立功,勿要名以取進。朕深居九重之中,所賴以宣佈條章、申達民情者,皆在汝等。汝其慎之。”

十一月,是月,新除有司官,太祖諭之曰:“近者天下有司奏缺官,朝廷以時選補。比除未久,有司又復奏缺,是何犯罪罷黜者之衆也?若移其作奸之心以爲善,亦何不可?國家俸祿如井泉,汲而不竭,彼皆不思守法以保之,欺人欺天,兢爲贓利,雖積錢充屋,一旦事覺,皆非己有。夫丈夫立志爲善,功業不難矣。苟念慮一失,淪於不善,迷而不悟,遂不可救。夫不知爲善者,愚人也;能爲善者,賢人也。至於爲惡者,乃下愚無顧忌之人也。然爲善爲惡,特在人之存心何如耳。聖賢之教,率性修道而已。人能推行之,終身用之不盡。夫人幼不識事,長則知孝友,此乃天賦善。若以此道日日行之,即是率性之道。我爲善事,而他人有志者效之,是修道之教。推廣此意,則何善不立?何事不成?今汝等之官,宜鑑彼前非,勉於爲善,則永安祿位矣。”

十二月,是月,各道按察司官來朝,太祖諭之曰:“朕以天下之大,民之奸宄者多,牧民之官不能悉知其賢否,故設鳳憲之官爲朕耳目,察其善惡,激濁揚清,繩愆糾繆,此其職也。凡任鳳憲者,宜體朕此意,以至公爲心,廉潔自守。國家法律,必務精詳,用法有失,鬼神鑑焉。至於奸民犯法,吾所甚惡,必務除之,不可貸也。有司以撫治吾民爲職,享民之奉而不思恤民,惟以貪饕掊克爲務,此民之蠹也,宜糾治其罪,毋以姑息,縱其爲害。汝等安坐高堂,其視民相去遠矣。不思問民疾苦,公其聽斷,將安用汝乎?今官以九年爲考,非一日積也。汝當謹守法度,思稱其職。苟或不然,瘝厥官矣。”

洪武十三年十月,是月,吏部引選國子學生二十四人,命爲府州縣官。太祖召至前,諭之曰:“諸生皆學古入官。夫爲臣之職,事君、撫民二者而已。然能盡撫民之心,即所以盡事君之道。故賢臣之事君也,視君如親,視國如家,視民如子。苟可以安國家、利民人者,知無不爲。若避難而憚勞,則事不立矣。事不立則民失望,國何賴焉?爾等尚服朕言,必思盡其職也。”

洪武十四年正月乙巳,以國子監助教趙新等爲布政使。太祖諭之曰:“今布政司,視古之州牧,其任甚重。所以重者何?重在承流宣化、通達民情者也。若上德不下究,則鬱而不彰;下情不上達,則鬱塞而不通。爲政鬱塞,則遠邇乖隔,上下不親,得失無所聞,美惡無所見。如此,則弊政百出,民不可得而治矣。卿等所學,常懷致君澤民之志,朕所以用卿等,冀儒術之有異於常人也。尚宜勉之。”

洪武十五年二月己卯,吏部奏引除縣官五十餘人。太祖悉召前,諭之曰:“縣官之職,最親於民。古之稱循吏者,多由此出。苟有善政及民而民稱之,美名即傳於遠邇。若蠹政害民而民怨之,惡聲亦不可掩也。爲善爲惡,朝廷公論有在。爾等其慎之。苟治民而有成績,他日不患不至崇要也。”

三月乙亥,太祖諭六部、察院諸臣曰:“朕觀《書》以元首喻君,股肱喻臣。自古君臣,本同一體,若君獨用則臣職廢,臣不任則君事勞。君臣之間,貴在一德,以共濟天下。朕所以懇懇與卿等言者,以六部爲朕總理庶務,察院爲朕耳目,日與內外諸司事體相關,當思盡心贊輔,共成理道,以安生民。”

洪武十八年六月,是月,吏部引奏下第舉人除授教官,太祖諭之曰:“教學之方,非求速成。譬之爲層臺者必基於簣土,行千里者必始於跬步。但當勉其勤力,循序漸進,自有其效耳。若急遽苟且,未得於此而即求於彼,非但學者無益,爾亦徒勞矣。且爾等年方壯盛,雖職在教人,尤當自修。夫自修之道,又須常存謙抑,不可自滿。即如工人習技,常見己不若人,則所習益高;常見人不若己,則所習益下矣。汝其勉之。”

洪武十九年四月,是月,吏部奏用國子監十四人皆爲六品以下官,太祖諭之曰:“事君之道,惟盡忠不欺;治民之道,惟至公無蔽。蓋一郡一邑之民,必有飢寒不得其所者,有獄訟冤抑者,有賢才不舉者,有豪猾蠹民者。汝等到任,能不爲私慾所蔽、人言所惑,則方寸自明而諸弊可息。一牽於私慾,而惑於人言,則冥然如坐暗室,飢寒者無由獲濟,冤抑者無由伸理,賢才壅蔽而豪猾縱橫,則爲廢職矣。古人有言,人始入官,如入暗室,久而乃明,明乃治。汝等切記之,毋爲人蔽惑也。”

洪武二十年二月甲辰,御注《書洪範》成。太祖嘗命儒臣書《洪範》揭於御座之右,朝夕觀覽,乃自爲注。至是注成,召贊善劉三吾曰:“朕觀《洪範》一篇,帝王爲治之要道也,所以敘彝倫,立皇極,保萬民,敘四時,成百穀,本於天道而驗於人事。箕子爲武王陳之,武王猶自謙曰:五帝之道,吾未能焉。朕每爲惕然,遂疏其旨爲注,朝夕省覽。”三吾對曰:“陛下留心是書,上明聖道,下福生民,爲萬世開太平者也。”

四月丙申,有國子生初任陝西知縣,人告其嘗受民財,刑部逮問之,以聞。太祖謂之曰:“所難得者爵祿,所易得者貨賄。難得者守之則獲福,易得者溺之則受禍。爾以書生受民社之寄,古稱郎官,出宰百里,上應列宿,誠難得也。苟能思其所難得而保之,豈特爲一身之福,施及父母、妻子,其福莫大焉。乃不能謙潔以律己,受污辱之名,以爲父母羞。朕念爾年少,更事未多,特宥還職。爾其改過自新,力行爲善,庶有立於將來。”

洪武二十四年五月癸卯,太祖御華蓋殿,謂六部臣曰:“天下事體,皆有至當之理,但人識見不同,決斷之頃,各執一偏,故難盡善。惟揆之於理,則無此弊。自今凡有政令,必會官詳談,所論僉可,然後施行。欲事皆善,必當如此。卿等其各盡乃心,毋阿比以爲同,毋矯訐以爲異,允執厥中,以副朕所託。”

十月甲寅,太祖謂羣臣曰:“爲君爲巨,燭理貴明,處事貴斷。前唐太宗與羣臣論教化,封德彝以爲三代之後,人漸澆詭,欲化而不能。獨魏徵勸太宗行之,卒致貞觀之治,可謂燭理明。憲宗欲伐吳元濟,舉朝以爲不可,獨裴度勸伐之,卒成大功,此可謂能果斷。自古國家興衰,皆繫於此。若爲臣者優遊度日,無所建明,上無剛明果斷之主,則政日弊,國日衰,如漢元帝是已。《書》曰:功崇惟志,業廣惟勤。惟克果斷,乃罔後艱。若等事朕左右,當立功立業,以希古人。”

洪武二十九年七月庚申,太祖諭侍臣曰:“人之常情,待己厚而待人薄。己之所爲有不善,雖大亦隱忍不露;他人所爲或有過失,雖小必不能容忍。亦有過在已而咎怨他人者。若此皆不明之所致。惟明者,責己厚而責人薄。責己厚,故能成德;責人薄,故得寡怨。昧者責己薄而責人厚。責己薄,故德不修;責人厚,故人多怨。”

洪武三十年七月丙寅,太祖諭羣臣曰:“凡人所爲,不能無邊舉,但當平其心,則可以知其過矣。其心本公,所爲之事或謬,此則識見未至,致有過誤。若緣私意而所行有謬戾者,此特故爲耳。君子、小人之過,於此可見。然君子之過,雖微必彰;小人之過,雖大弗形。蓋君子直道而行,固無所回互;小人巧於修飾,固多所隱蔽。人君苟不察其微,則君子、小人莫能辯別。”又曰:“朕觀往昔議論於廷,有忤人主之意者,必君子也;其順從人主之意者,必小人也。以忤己而怒之,以順己而悅之,故小人得幸,而君子見斥矣。人主取人,權衡在己,當兼取衆論,不可以一時之喜怒爲進退爾。”

武備

戊戌十一月辛丑,立管領民兵萬戶府。諭行中書省裏曰:“古者寓兵於農,有事則戰,無事則耕,暇則講武。今兵爭之際,當因時制宜。所定郡縣,民間豈無武勇之材?宜精加簡拔,編輯爲伍,立民兵萬戶府領之,俾農時則耕,閒則練習,有事則用之。事平,有功者一體升擢,無功者令還爲民。如此,則民無坐食之弊,國無不練之兵。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庶幾寓兵於農之意也。”

甲辰正月庚午,太祖坐白虎殿,與孔克仁論天下形勢,因曰:“自元運既隳,連年爭戰,加以饑饉疾疫,十室九虛。天厭於上,人困於下。中原豪傑智均力齊,互相仇敵,必將有變,欲並而一之,勢猝未能。吾欲以兩淮、江南諸郡歸附之民,各於近城耕種,練則爲兵,耕則爲農,兵農兼資,進可以取,退可以守。仍於兩淮之間饋運可通之處,積糧以俟。兵食既足,觀時而動,以圖中原。卿以爲何如?”克仁對曰:“積糧訓兵,待時而動,此長策也。”

吳元年二月乙卯,太祖聞傅友德敗元兵於陵子村,謂大都督府臣曰:“近陵子村之捷,蓋擴廓帖木兒遊兵,彼故以此餌我,使吾將驕兵情,掩吾不備。古人之戒,正在於此,不可不知。善戰者知彼知己,察於未形,故不出廟堂,折衝千里。可語安豐、六安、臨濠、徐、邳守將嚴爲之備,常如敵至,則無患矣。”

洪武三年正月甲辰,太祖謂將臣曰:“用兵之道,必先固其本。本固而戰,多勝少敗。何謂本?內是也。內欲其實,實則難破。何謂實?有備之謂也。後世不知務此,至有戰勝之餘,遂亡武備,往往至於取敗。人孰不曰:天下平定之時,可以息兵偃武。殊不知治兵然後可言息兵,講武而後可言偃武。若晉撤州郡之備,卒召五胡之擾;唐撤中國之備,終致安史之亂。此無備之驗也。夫當天下無虞之時,正須常守不虞之戒。然則武備其可一日而忘哉!”

洪武六年三月壬子,命魏國公徐達爲徵虜大將軍,率諸將校往山西、北平等處備邊。太祖御奉天殿,諭達等曰:“創業之初,君臣同其艱難。及事平之後,豈不欲少與休息?然居安慮危,古人所慎,故常命卿等在西北防邊。既行,朕復思邊守既定,遠備勞兵,乃召卿等還。今聞胡人窺基,有入寇之意,事不可已,故再命卿等總率將士往鎮邊陲。然夷狄豺狼,出沒無常,但保障清野,使來無所得。俟其惰歸,則率銳擊之,必掩羣而獲。卿等老將,臨機制勝之道熟矣,非朕所能遙度。至邊宜先圖上方略,使朕覽之。”

洪武九年正月,是月,命中山侯湯和、潁川侯傅友德等帥師往延安防邊。太祖諭和等曰:“自古重於邊防,邊境安則中國無事,四夷可以坐制。今延安地控西北,與胡虜接境,虜人散聚無常,若邊防不嚴,即入爲寇。待其入寇而後逐之,則塞上之民必然受害。朕常敕邊將嚴爲之備,復恐久而懈情,爲彼所乘,今特命卿等率衆以往。衆至邊上,常存戒心。雖不見敵,常若臨敵,則不至有失矣。”

洪武十七年正月庚戌,太祖與翰林侍講學士李翀等論武事,翀曰:“用兵重在任將。”太祖曰:“任將之道固重,然必任之專,信之篤,而後可以成功。昔齊用司馬穰苴,魏用樂羊,可謂任之專,信之篤,故能有功。若唐肅宗用魚朝恩、憲宗用吐突承璀爲監軍,使諸將掣肘,以致敗事者,是任將不專,信之不篤故也。”翀曰:“惟陛下聖明,深知此失。”太祖曰:“將必擇有識有謀、有仁有勇者。有識能察幾於未形,有謀能制勝於未動,有仁能得士心,有勇能摧堅破銳。兼是四者,庶可成功。然亦在人君任之何如耳。”

馭夷狄

洪武二年七月丁未,中書省臣言廣西諸洞雖平,宜遷其人內地,可無邊患。太祖曰:“溪洞猺獠雜處,其人不知理義,順之則服,逆之則變,未可輕動。今惟以兵分守要害,以鎮服之。俾之日漸教化,則自不爲非。數年之後,皆爲良民,何必遷也。”

洪武四年九月辛未,太祖御奉天門,諭省、府、臺臣曰:“海外蠻夷之國,有爲患於中國者,不可不討;不爲中國患者,不可輒自興兵。古人有言,地廣非久安之計,民勞乃易亂之源。如隋煬帝妄興師旅,征討琉球,殺害夷人,焚其宮室,俘虜男女數千人。得其地不足以供給,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徒慕虛名,自弊中土。載諸史冊,爲後世譏。朕以海外諸蠻夷小國,阻山越海,僻在一隅。彼不爲中國患者,朕決不伐之。惟西北胡戎,世爲中國患,不可不謹備之耳。卿等當記所言,知朕此意。”

洪武五年三月,是月,高麗國王王顓遣密直同知洪師範、鄭夢周等奉表賀平夏,貢方物,且請遣子弟入太學。其詞曰:“秉彝好德,無古今愚智之殊;用夏變夷,在禮樂詩書之習。故我東夷之人,自昔以來,皆遣子弟入太學。不惟知君臣父子之倫,亦且仰聲名文物之盛.伏望皇仁察臣向化之誠,使互鄉之童得齒虞庠之胄,不勝慶幸。”太祖顧謂中書省臣曰:“高麗欲遣子弟人學,此亦美事。但其涉海遠來,離其父母,未免彼此懷思。爾中書宜令其國王與羣下熟議之,爲父兄者果願遣子弟人學,爲子弟者果聽父兄之命,無所勉強,即遣使護送至京,或居一年半年,聽其歸省也。”

洪武十七年十一月丙寅,江西布政司參議胡昱言:“納哈出名雖元臣,其實跋扈。然其麾下哈喇章、蠻子、阿納失裏諸將各相猜忌,又勢孤援絕,若發兵擊之,可一舉而擒也。”太祖曰:“利其弱而取之,非武也;因其釁而乘之,非仁也。納哈出之爲人,朕素知之,不過假元世臣之名以威其衆耳。然人心外合內離,亦豈能久?今姑待之。若其一旦覺悟,念昔釋歸之恩,幡然而來,不猶愈於用兵乎?不然,爲惡不悛,將自取覆。爾言雖善,然未可遽動。”

洪武十八年六月甲午,廣西都司言:頻年猺寇竊發,皆因居近溪洞之民與之相通,誘引爲患。請先捕戮此輩,棄絕其黨。太祖曰:“溪洞之民引誘猺獠爲寇,此誠有之。然其間豈無良善?若一概捕戮,恐及無辜。大抵馭蠻夷之道,惟當安近以來遠,不可因惡以累善。非實有左驗,不宜捕戮。”

洪武二十年六月己卯,廣西潯州府知府沈信言:府境接連柳、象、梧、藤等州,山溪險峻,猺賊出沒不常,實爲民患。臣愚以爲桂平、平南二縣舊附猺民,皆便習弓弩,慣歷險阻。若選其少壯千餘人,免其差徭,給以軍器衣袋,俾各團村寨置烽火,與巡檢司民兵相爲聲援,協同捕逐,可以殲之。太祖曰:“蠻夷梗化,彼習然也。使守土之官能招徠之,何用殺戮?若無事,但當謹其防禦,使不爲患耳。苟其爲意不已,民有不堪,則發兵討之,何必團寨?”

懷遠人

洪武元年八月戊寅,湖廣行省平章楊璟等還自廣西。入見,太祖問廣西兩江、黃岑二處邊務,璟言:“蠻夷之人,性習頑獷,散則爲民,聚則爲盜,難以文治,當臨之以兵,彼始畏服。”太祖曰:“蠻夷之人性習雖殊,然其好生惡死之心未嘗不同,若撫之以安靜,待之以誠意,諭之以道理,彼豈有不從化者哉?此所謂以不治治之,何事於兵也!”

洪武三年十二月戊午,中書省臣言:“西北諸虜歸附者,不宜處邊。蓋夷狄之情無常,方其勢窮力屈,則不得已而來歸,及其安養閒暇,不無觀望於其間。恐一旦反側,邊鎮不能制也。宜遷之內地,庶無後患。”太祖曰:“凡治胡虜,當順其性。胡人所居,習於苦寒。今遷之內地,必驅而南,去寒涼而即炎熱,失其本性,反易爲亂。若不順而撫之,使其歸就邊地,擇水草孽牧,彼得遂其生,自然安矣。”

洪武七年三月甲戌,戶部奏:播州宜慰司土地既入版圖,即同王民,當收其貢賦。請令自洪武四年始,每歲納糧二百七十三石,著爲令。兼其所有自實田賦,並請徵之。太祖曰:“播州,西南夷之地也,自昔皆入版圖,供貢賦。但當以靜治之,苟或擾之,非其性矣。朕君臨天下,彼率先來歸,所有田賦,隨其所入,不必復爲定額,以徵其賦。”

七月,是月,有御史自廣西還,進《平蠻六策》,內有曰立威。太祖覽畢,諭之曰:“汝策甚善,但立威之說亦有偏耳。夫中國之於蠻夷,在制馭之何如。蓋蠻夷非威不畏,非惠不懷。然一於威則不能感其心,一於惠不能懾其暴。惟威惠並行,此馭蠻夷之道也。古人有言:以懷德畏威爲強。政以此耳。”

洪武九年八月乙未,播州宣慰使楊鏗率其屬張坤、趙簡來朝貢馬,賜齎甚厚。陛辭,太祖諭之曰:“爾先世世篤忠貞,故使子孫代有爵土。然繼世非難,保業爲難。知保業爲難,則志不可驕,欲不可縱,志驕則失衆,欲縱則滅身。爾能益勵忠勤,永堅臣節,則可保世祿於永久矣。”

庚戌,思南宣慰使田仁智入覲,貢馬及方物。太祖諭之曰:“汝在西南,遠來朝貢,其意甚勤。朕以天下守土之臣皆朝廷命吏,人民皆朝廷赤子,汝歸善撫之,使得各安其生,則汝亦可以長享富貴矣。夫禮莫大於敬上,德莫盛於愛下。能敬能愛,人臣之道也。”仁智辭歸,至九江龍城驛,病卒,有司以聞。太祖命禮部遣官致祭,敕有司送其柩于思南。

洪武十七年閏十月庚申,象州土吏覃仁用言:其父景安,故元時嘗任本州巡檢,有兵獞二百人,今皆爲民,請收集爲軍。太祖不許,因諭之曰:“兵獞既爲民矣,國家之兵豈少此二百人?朕嘗下令,凡故元時士卒隸民籍者,不許相告。豈可以爾一人之言而格朝廷之令乎?”

洪武二十一年二月庚申,戶部奏:貴州宣慰使靄翠、金築安撫使密定所屬租稅,累累逋負,蠻人恃其頑險,不服輸送,請遣使督之。太祖曰:“蠻夷僻遠,其知畏朝廷,納賦稅,是能遵聲教矣。其逋負,豈敢爲耶?必其歲收有水旱之災,故不能及時輸納耳。所逋租悉行蠲免。今宜定其常數,務從寬減。”

辯邪正

洪武元年八月丁丑,有風憲官二人各訐所短於廷,其一人言甚便捷,其一人言簡而緩。太祖曰:“理原於心,言發於口。心無所虧,辭出而簡;心有所蔽,辭勝於理。彼二人者,其言寡者真,其言多者非。”遂召廷臣詰之,言寡者果直。太祖謂羣臣曰:“彼二人者皆居風憲,當持公正以糾率羣司,何致以私怨相加乎?所以賢人貴知言,能知言,則邪正瞭然自辯。區區以便佞取給者,復何所庸哉?”

洪武六年二月壬寅,命御史臺令監察御史及各道按察司,察舉天下有司官有無過犯,奏報黜陟。太祖諭臺臣曰:“古人言,禮義以待君子,刑戮加於小人。蓋君子有犯,或出於過誤,可以情恕;小人之心,奸詭百端,無所不至,若有犯,當按法去之,不爾則遺民患。君子過誤,責之以禮義,則自知愧悚,必思改爲。彼小人者不識廉恥,終無忌憚,所以不得不去之也。故朕以廉恥之官雖或有過,常加宥免。若貪虐之徒,雖小罪,亦不赦也。”

十一月壬寅,太祖諭皇太子、諸王曰:“用人之道,當知奸良。人之奸良固爲難識,惟授之以職,試之以事,則情僞自見。若知其良而不能用,知其奸而不能去,則誤國自此始矣。歷代多因姑息,以致奸人惑侮。當未知之初一概委用,既識其奸,退亦何難?《書》曰:‘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爾等其慎之。”

洪武十四年正月己丑,太祖與吏部臣論任官。太祖曰:“樹藝非其土則不蕃,授官非其纔則不任。任官當取方正之士,而邪佞者去之。”吏部臣對曰:“人之邪正,實亦難辯。”太祖曰:“衆人惡之,一人悅之,未必正也。衆人悅之,一人惡之,未必邪也。蓋出於衆人爲公論,出於一人爲私意。然正人所爲,治官事則不私其家,在公門則不私其利,當公法則不私其親。邪人反是。此亦足辯。”

洪武二十二年十一月癸未,太祖謂侍臣曰:“興治之要,當進君子、退小人也。”兵部尚書沈溍對曰:“君子、小人,猝未易識。”太祖曰:“獨行之士不隨流俗,正直之節必異庸常。譬如良玉委於汙泥,其色不變;君子雜於衆人,德操自異。何難識也?”溍又曰:“自古君子常少,小人常多,亦豈能悉去?”太祖曰:“善者進之,足以勸善,惡者去之,足以懲惡。故太陽出而羣陰消,賢者舉而不仁者遠,夫何難去哉?”

洪武二十四年三月甲午,太祖謂羣臣曰:“朕常命寺人發庫藏中古鏡十餘,以鑑容貌,多失真。召冶工數人而問之,莫能答。最後一人言曰:‘鍛鍊不至,範模不正,故鏡體偏邪,照人失真。’朕聞之,惕然感悟。夫鏡,一物耳,略有偏邪,乃不可鑑形。人君主宰天下,辨別邪正,一察是非,皆原於心。心有不正,百度乖矣。正心之功,其可忽乎!”

洪武二十五年正月丁亥,右都御史袁泰奏監察御史胡昌齡等四十一人緘口不育時政,王惟名等四人闒茸不稱職,當罪之。太祖曰:“言之非難,言而當理者爲難。昌齡輩安知其終不言乎?若闒茸不稱職者,罷之。”泰復執奏曰:“昌齡等非不能言,但心懷譎詐,不肯言耳。”太祖曰:“人臣進言於君,必有關於國之利病,民之休慼,亦豈得輕易?若遽以心懷譎詐罪之,此何異張湯腹誹之法。”於是泰不敢復言。

育人材

洪武二年六月丁卯,太祖諭國子學官曰:“治天下以人材爲本,人材以教導爲先。今太學之教,本之以德行,文之以六藝者,遵古制也。人材之興,將有其效。夫山,水之所生;川,水之所聚;太學,人材所出。欲木之常茂者必培其根,欲水之常流者必浚其源,欲人材之成效,必養其德性。苟無作養之功,而欲其成材,譬猶壅百川而欲水流,折方長而求大木,其得哉?”

庚午,太祖召國子生問曰:“爾等讀書之餘,習騎射否?”對曰:“皆習。”曰:“習熟否?”對曰:“未。”乃諭之曰:“古之學者,文足以經邦,武足以戡亂。故能出入將相,安定社稷。今天下承平,爾等雖專務文學,亦豈可不知武事?《詩》曰:‘文武吉甫,萬邦爲憲。’惟其有文武之才,則萬邦以之爲法矣。”

洪武六年五月癸卯,太祖諭中書省臣曰:“馬雖至駑,策勵可以致遠;木雖至樸,繩削可以致用;人雖至愚,勉教可使成材。故聖人之教無棄人,君子之化無鄙俗。朕觀今之爲吏者,寡於學術,惟弄文法,故犯罪者多。若得賢官長以表率之,又日聚而教之,及告以古人爲吏而致通顯者,與夫守身保家之道,豈有不化而爲善乎?自今省、臺、六部官,遇有暇時,集屬吏,或教以經史,或講以時務,以變其氣質。年終考之,視其率教與否,則可以知其賢不肖矣。”

洪武十年八月癸丑,命大都督府官選武臣子弟入國子學讀書。太祖諭之曰:武臣從朕定天下,以功世祿。其子弟長於富貴,又以父兄早歿,鮮知問學。宜令讀書,知古今,識道理。俟有成立,然後命官,庶幾得其實用也。昔霍光功非不高,身死未久,而子孫橫肆,卒致夷滅者,不學故也。郭子儀中興唐室,功蓋天下,位極人臣,而心常謙退,保全令名,而福及後嗣者,識道理也。今武臣子弟但知習武事,特患在不知學耳。”

洪武十四年四月丙辰朔,命國子生兼讀劉向《說苑》及《律令》。太祖諭祭酒李敬曰:“士之爲學,貴於知古今,窮物理。聖經賢傳,學者所必習。若《說苑》一書,劉向之所論次,多載前言往行,善善惡惡,昭然於方冊之間。朕嘗於暇時觀之,深有勸戒。至於《律令》載國家法制,參酌古今之宜,觀之者亦可以遠刑辟。卿以朕命導諸生讀經史之暇,兼讀《說苑》,講《律令》,必有所益。”

洪武二十一年九月甲午,詔更定歲貢生員例:府學歲一人,州學二歲一人,縣學三歲一人。太祖謂禮部尚書李原名曰:“昔人有言,不素養士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夫天下未嘗無賢才,顧養之之道何如耳。嘗命天下學校,凡民間子弟願遣入學者聽,復其家。今定歲貢之例,必資性淳厚、學問有成、年二十以上,方許充貢。爾禮部其申明之。”

洪武二十三年三月戊子,通政使茹璫引奏:潮州府學生陳質言其父戍大寧,已死,今有司取其補伍。自念從幼至今,荷蒙國恩教育,願賜卒業,以圖上報。太祖謂兵部尚書沈溍曰:“國家得一卒易,得一材難。此生有志於學,可削其兵籍,遣歸進學。”溍對曰:“此生學未見成效,若遽削其兵籍,則缺軍伍。”太祖曰:“國家於人材,必養之於未用之先,而用之於既成之後。譬之稼,必預耕,則有獲。若刈不待熟,則無用。且事有輕重,難拘一律。苟軍士缺伍,不過失一力士耳。若獎成一賢材,以資任用,其系豈不重乎!”

務實

丙午九月己亥,夏主明升遣使來聘。太祖因與語,使者輒自言其國東有瞿塘三峽之阻,北有劍閣棧道之險,古人謂一夫守之,百人莫過。而西控成都,沃壤千里,財利富饒,實天府之國也。太祖笑曰:“蜀人不以修德保民爲本,而恃山川之險,誇其富饒,此豈爲國長久之道耶?然自用兵以來,商賈路絕,民疲財匱,乃獨稱富饒,豈自天而降耶?”使者退。太祖因語侍臣曰:“吾平日爲事,只要務實,不尚浮僞。此人不能稱述其主之善,而但稱其國險固,失奉使之職矣。吾嘗遣使四方,戒其謹於言語,勿爲誇大,恐貽笑於人。蓋以誠示人,不事虛誕。如蜀使者之謬妄,當以爲戒也。”

吳元年正月辛丑,太祖謂中書省臣曰:“古人祝頌其君,皆寓警戒之意。適觀羣下所進箋文,頌美之詞過多,規戒之言未見,殊非古人君臣相告以誠之道。今後箋文,只今文意平實,勿以虛詞爲美也。”

四月壬子,太祖諭起居注詹同等曰:“國史貴乎直筆,是非善惡皆當書之。昔唐太宗觀史,雖失大體,然命直書建成之事,是欲以公天下也。予平日言行可紀之事,是非善惡,汝等當明白直書,勿宜隱諱,使後世觀之,不失其實也。”

洪武二年三月戊申,太祖謂翰林侍讀學士詹同曰:“古人爲文章,或以明道德,或以通當世之務。如典謨之言,皆明白易知,無深怪險僻之語。至如諸葛孔明《出師表》,亦何嘗雕刻爲文?而誠意溢出,至今使人誦之,自然忠義感激。近世文士,不究道德之本,不達當世之務,有詞雖艱深,意實淺近,即使過於相如、楊雄,何裨實用?自今翰林爲文,但取通道理明世務者,無事浮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