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義覺迷錄

清 · 愛新覺羅胤禛 · 史藏 › 詔令奏議
章節目錄(1 段)

正文

大義覺迷錄

雍正上諭二份

一 滿清入主中原君臨天下,是否符合正統之道?豈可再以華夷中外而分論?

上諭:自古帝王之有天下,莫不由懷保萬民,恩如四海,膺上天之眷命,協億兆之歡心,用能統一寰區,垂庥奕世。蓋生民之道,惟有德者可爲天下君。此天下一家,萬物一體,自古迄今,萬世不易之常經。非尋常之類聚羣分,鄉曲疆域之私衷淺見所可妄爲同異者也。

《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蓋德足以君天下,則天錫佑之,以爲天下君,未聞不以德爲感孚,而第擇其爲何地之人而輔之之理。又曰:“撫我則後,虐我則仇。”此民心向背之至情,未聞億兆之歸心,有不論德而但擇地之理。又曰:“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惟有德者乃能順天,天之所與,又豈因何地之人而有所區別乎?

我國家肇基東土,列聖相承,保萬邦,天心篤佑,德教弘敷,恩施遐暢,登生民於衽席,遍中外而尊親者,百年於茲矣。夫我朝既仰承天命,爲中外臣民之主,則所以蒙撫綏愛育者,何得以華夷而有更殊視?而中外臣民,既共奉我朝以爲君,則所以歸誠效順,盡臣民之道者,尤不得以華夷而有異心。此揆之天道,驗之人理,海隅日出之鄉,普天率土之衆,莫不知大一統之在我朝。悉子悉臣,罔敢越志者也。

乃逆賊呂留良,兇頑悖惡,好亂樂禍,攏彝倫,私爲著述,妄謂“德佑以後,天地大變,亙古未經,於今復見”。而逆徒嚴鴻逵等,轉相附和,備極猖狂,餘波及於曾靜,幻怪相煽,恣爲毀謗,至謂“八十餘年以來,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在逆賊等之意,徒謂本朝以滿洲之君,入爲中國之主,妄生此疆彼界之私,遂故爲訕謗詆譏之說耳。不知本朝之爲滿洲,猶中國之有籍貫。舜爲東夷之人,文王爲西夷之人,曾何損於聖德乎?《詩》言“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者,以其僭王猾夏,不知君臣之大義,故聲其罪而懲艾之,非以其爲戎狄而外之也。若以戎狄而言,則孔子周遊,不當至楚應昭王之聘。而秦穆之霸西戎,孔子刪定之時,不應以其誓列於周書之後矣。

蓋從來華夷之說,乃在晉宋六朝偏安之時,彼此地醜德齊,莫能相尚,是以北人詆南爲島夷,南人指北爲索虜,在當日之人,不務修德行仁,而徒事口舌相譏,已爲至卑至陋之見。今逆賊等於天下一統,華夷一家之時,而妄判中外,謬生忿戾,豈非逆天悖理,無父無君,蜂蟻不若之異類乎?且以天地之氣數言之,明代自嘉靖以後,君臣失德,盜賊四起,生民塗炭,疆圉靡寧,其時之天地,可不謂之閉塞乎?本朝定鼎以來,掃除羣寇,寰宇安,政教興修,文明日盛,萬民樂業,中外恬熙,黃童白叟,一生不見兵革,今日之天地清寧,萬姓霑恩,超越明代者,三尺之童亦皆洞曉,而尚可謂之昏暗乎?

夫天地以仁愛爲心,以覆載無私爲量。是爲德在內近者,則大統集於內近,德在外遠者,則大統集於外遠。孔子曰:“故大德者必受命。”自有帝王以來,其揆一也。

今逆賊等以冥頑狂肆之胸,不論天心之取捨,政治之得失,不論民物之安危,疆域之大小,徒以瑣瑣鄉曲爲阿私,區區地界爲忿嫉,公然指斥,以遂其昧棄彝倫,滅廢人紀之逆意。至於極盡狂吠之音,竟敢指天地爲昏暗,豈皇皇上天,鑑觀有赫,轉不如逆賊等之智識乎?

且逆賊呂留良等,以夷狄比於禽獸,未知上天厭棄內地無有德者,方眷命我外夷爲內地主,若據逆賊等論,是中國之人皆禽獸之不若矣。又何暇內中國而外夷狄也?自詈乎?詈人乎?

且自古中國一統之世,幅員不能廣遠,其中有不向化者,則斥之爲夷狄。如三代以上之有苗、荊楚、狁,即今湖南、湖北、山西之地也。在今日而目爲夷狄可乎?至於漢、唐、宋全盛之時,北狄、西戎世爲邊患,從未能臣服而有其地。是以有此疆彼界之分。自我朝入主中土,君臨天下,並蒙古極邊諸部落,俱歸版圖,是中國之疆土開拓廣遠,乃中國臣民之大幸,何得尚有華夷中外之分論哉!

從來爲君上之道,當視民如赤子,爲臣下之道,當奉君如父母。如爲子之人,其父母即待以不慈,尚不可以疾怨忤逆,況我朝之爲君,實盡父母斯民之道,殫誠求保赤之心。而逆賊尚忍肆爲訕謗,則爲君者,不知何道而後可也。

從前康熙年間,各處奸徒竊發,動輒以朱三太子爲名,如一念和尚、朱一貴者,指不勝屈。近日尚有山東人張玉,假稱朱姓,託於明之後裔,遇星士推算,有帝王之命,以此希冀鼓惑愚民,現被步軍統領衙門拿獲究問。從來異姓先後繼統,前朝之宗姓臣服於後代者甚多。否則,隱匿姓名伏處草野,從未有如本朝奸民假稱朱姓,搖惑人心若此之衆者。似此蔓延不息,則中國人君之子孫,遇繼統之君,必至於無噍類而後已,豈非奸民迫之使然乎?

況明繼元而有天下,明太祖即元之子民也。以綱常倫紀言之,豈能逃篡竊之罪?至於我朝之於明,則鄰國耳。且明之天下喪於流賊之手,是時邊患肆起,倭寇騷動,流賊之有名目者,不可勝數。而各村邑無賴之徒,乘機劫殺,其不法之將弁兵丁等,又借征剿之名,肆行擾害,殺戮良民請功,以充獲賊之數。中國民人死亡過半,即如四川之人,竟致靡有孓遺之嘆。其偶有存者,則肢體不全,耳鼻殘缺,此天下人所共知。

康熙四五十年間,猶有目睹當時情形之父老,垂涕泣而道之者。且莫不慶幸我朝統一萬方,削平羣寇,出薄海內外之人於湯火之中,而登之衽席之上。是我朝之有造於中國者大矣,至矣!至於厚待明代之典禮,史不勝書。其藩王之後,實系明之子孫,則格外加恩,封以侯爵,此亦前代未有之曠典。而胸懷叛逆之奸民,動則假稱朱姓,以爲構逆之媒。而呂留良輩又借明代爲言,肆其分別華夷之邪說,冀遂其叛逆之志。此不但爲本朝之賊寇,實明代之仇讎也。

且如中國之人,輕待外國之入承大統者,其害不過妄意詆譏,蠱惑一二匪類而已。原無損於是非之公,倫常之大。倘若外國之君入承大統,不以中國之人爲赤子,則中國之人,其何所託命乎?況撫之則後,虐之則仇,人情也,若撫之而仍不以爲後,殆非順天合理之人情也。假使爲君者,以非人情之事加之於下,爲下者其能堪乎?爲君者尚不可以非人情之事加之人於下,豈爲下者轉可以此施之於上乎?

孔子曰:“君子居是邦也,不非其大夫。”況其君乎!又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夫以春秋時百里之國,其大夫猶不可非。我朝奉天承運,大一統太平盛世,而君上尚可謗議乎?且聖人之在諸夏,猶謂夷狄爲有君,況爲我朝之人,親被教澤,食德服疇,而可爲無父無君之論乎?韓愈有言:“中國而夷狄也,則夷狄之;夷狄而中國也,則中國之。”歷代從來,如有元之混一區宇,有國百年,幅員極廣,其政治規模頗多美德,而後世稱述者寥寥。其時之名臣學士,著作頌揚,紀當時之休美者,載在史冊,亦復燦然具備,而後人則故爲貶詞,概謂無人物之可紀,無事功之足錄,此特懷挾私心識見卑鄙之人,不欲歸美於外來之君,欲貶抑淹沒之耳。

不知文章著述之事,所以信今傳後,著勸戒於簡編,當平心執正而論,於外國入承大統之君,其善惡尤當秉公書錄,細大不遺。庶俾中國之君見之,以爲外國之主且明哲仁愛如此,自必生奮勵之心,而外國之君見是非之不爽,信直道之常存,亦必愈勇於爲善,而深戒爲惡,此文藝之功,有補於治道者,當何如也。倘故爲貶抑淹沒,略其善而不傳,誣其惡而妄載,將使中國之君以爲既生中國,自享令名,不必修德行仁,以臻隆之治。而外國入承大統之君,以爲縱能夙夜勵精,勤求治理,究無望於載籍之褒揚,而爲善之心,因而自怠。則內地蒼生,其苦無有底止矣。其爲人心世道之害,可勝言哉!況若逆賊呂留良等,不惟於我朝之善政善教,大經大法,概爲置而不言,而更空妄撰,憑虛橫議,以無影無響之談,爲惑世誣民之具。顛倒是非,紊亂黑白,以有爲無,以無爲有。此其誕幻張,誑人聽聞,誠乃千古之罪人,所謂憫不畏死,凡民罔不憝,不待教而誅者也,非只獲罪於我國家而已。此等險邪之人,胸懷思亂之心,妄冀僥倖於萬一。曾未通觀古今大勢,凡首先倡亂之人,無不身膏斧,遺臭萬年。夫以天下國家之鞏固,豈鳥合鼠竊之輩所能輕言動搖?即當世運式微之時,其首亂之人,歷觀史冊,從無有一人能成大事者。如秦末之陳涉、項梁、張耳、陳餘等,以至元末之劉福通、韓林兒、陳友諒、張士誠等,雖一時跳梁,究竟旋爲灰燼。而唐宋中葉之時,其草竊之輩,接踵疊跡,亦同歸於盡。總之,此等奸民,不知君臣之大義,不識天命之眷懷,徒自取誅戮,爲萬古之罪人而已。

夫人之所以爲人,而異於禽獸者,以有此倫常之理也。故五倫謂之人倫,是缺一則不可謂之人矣。君臣居五倫之首,天下有無君之人,而尚可謂之人乎?人而懷無君之心,而尚不謂之禽獸乎?盡人倫則謂人,滅天理則謂禽獸,非可因華夷而區別人禽也。且天命之以爲君,而乃懷逆天之意,焉有不遭天之誅殛者乎?朕思秉彝好德,人心所同,天下億萬臣民,共具天良,自切尊君親上之念,無庸再爲剖示宣諭。但險邪昏亂之小人,如呂留良等,胸懷悖逆者,普天之下不可言止此數賊也。用頒此旨特加訓諭,若平日稍有存此心者,當問天捫心,各發天良,詳細自思之。朕之詳悉剖示者,非好辯也。古昔人心淳樸,是以堯舜之時,都俞籲,其詞甚簡。逮至殷周之世,人心漸不如前,故《殷盤》、《周誥》所以告誡臣民者,往復周詳肫誠剴切,始能去其蔽固,覺其遇蒙,此古今時勢之不得不然者。每見陰險小人,爲大義所折,理屈詞窮,則借聖人之言,以巧爲詆譭,曰:“是故惡夫佞者。”不知孔子之以子路爲佞,因子路“何必讀書,然後爲學”之語而發。蓋以無理之論,而欲強勝於人,則謂之佞,所謂御人以口給也。若遇呂留良、嚴鴻逵、曾靜等逆天背理,惑世誣民之賊,而曉以天經地義,綱常倫紀之大道,使愚昧無知,平日爲邪說陷溺之人,豁然醒悟,不致遭天譴而罹國法,此乃爲世道人心計,豈可以謂之佞乎?天下後世自有公論。著將呂留良、嚴鴻逵、曾靜等悖逆之言,及朕諭旨,一一刊刻,通行頒佈天下各府、州、縣、遠鄉僻壤,俾讀書士子及鄉曲小民共知之,並令各貯一冊於學宮之中,使將來後學新進之士,人人觀覽知悉。倘有未見此書,未聞朕旨者,經朕隨時察出,定將該省學政及該縣教官從重治罪。特諭。

二 朕到底是不是謀父、逼母、弒兄、屠弟、貪財、好殺、酗酒、淫色、誅忠、好諛、奸佞的皇帝?

上諭:朕荷上天眷佑,受聖祖仁皇帝付託之重,君臨天下。自御極以來,夙夜孜孜,勤求治理,雖不敢比於古之聖君哲後,然愛養百姓之心,無一時不切於寤寐,無一事不竭其周詳。撫育誠求,如保赤子,不惜勞一身以安天下之民,不惜殫一心以慰黎庶之願,各期登之衽席,而無一夫不得其所。宵旰憂勤,不遑寢食,意謂天下之人,庶幾知朕之心,念朕之勞,諒朕之苦,各安生業,共敦實行,人心漸底於善良,風俗胥歸於醇厚,朕雖至勞至苦,而此心可大慰矣。豈意有逆賊曾靜,遣其徒張熙投書於總督嶽鍾琪,勸其謀反,將朕躬肆爲誣謗之詞,而於我朝極盡悖逆之語。廷臣見者,皆疾首痛心,有不共戴天之恨,似此影響全無之事,朕夢寐中亦無此幻境,實如犬吠狼嗥,何足與辯?既而思之,逆賊所言,朕若有幾微愧歉於中,則當迴護隱忍,暗中寢息其事,今以全無影無聲之談,加之於朕,朕之心可以對上天,可以對皇考,可以共白於天下之億萬臣民。而逆賊之敢於肆行誣謗者,必更有大奸大惡之徒,捏造流言,搖衆心而惑衆聽,若不就其所言,明目張膽宣示播告,則魑魅魍魎,不公然狂肆於光天化日之下乎?如逆書加朕以謀父之名,朕幼蒙皇考慈愛教育,四十餘年以來,朕養志承歡,至誠至敬,屢蒙皇考恩諭。諸昆弟中,獨謂朕誠孝,此朕之兄弟及大小臣工所共知者。朕在藩邸時,仰託皇考福庇,安富尊榮,循理守分,不交結一人,不與聞一事,於問安視膳之外,一無沽名妄冀之心。此亦朕之兄弟及大小臣工所共知者。

至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冬至之前,朕奉皇考之命,代祀南郊,時皇考聖躬不予,靜攝於暢春園,朕請侍奉左右,皇考以南郊大典,應於齋所虔誠齋戒,朕遵旨於齋所至齋。至十三日,皇考召朕於齋所,朕末至暢春園之先,皇考命誠親王允祉、淳親王允、阿其那、塞思黑、允、公允、怡親王允祥、原任理藩院尚書隆科多至御榻前,諭曰:“皇四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即皇帝位。是時唯恆親王允祺以冬至命往孝東陵行禮,未在京師,莊親王允祿、果親王允禮、貝勒允、貝子允,俱在寢宮外祗候。及朕馳至,問安皇考,告以症候日增之故,朕含淚勸慰。其夜戌時龍馭上賓,朕哀慟號呼,實不欲生。隆科多乃述皇考遺詔,朕聞之驚慟,皆僕於地。誠親王等向朕叩首,勸朕節哀。朕始強起辦理大事。此當日之情形,朕之諸兄弟及宮人內侍與內廷行走之大小臣工,所共知共見者。夫以朕兄弟之中,如阿其那、塞思黑等,久蓄邪謀,希冀儲位,當茲授受之際,伊等若非親承皇考付朕鴻基之遺詔,安肯帖無一語,俯首臣伏於朕之前乎?而逆賊忽加朕以謀父之名,此朕夢寐中不意有人誣謗及此者也。又如逆書加朕以逼母之名,伏惟母后聖性仁厚慈祥,闔宮中若老若幼,皆深知者。朕受鞠育深恩,四十年來,備盡孝養,深得母后之慈歡,謂朕實能誠心孝奉。而宮中諸母妃鹹美母后,有此孝順之子,皆爲母后稱慶,此現在宮內人所共知者。及皇考升遐之日,母后哀痛深至,決意從殉,不飲不食。朕稽顙痛哭,奏雲:“皇考以大事遺付沖人,今聖母若執意如此,臣更何所瞻依,將何以對天下臣民,亦惟以身相從耳。”再四哀懇,母后始勉進水漿。自是以後,每夜五鼓,必親詣昭仁殿,詳問內監,得知母后安寢,朕始回苫次。

朕御極後,凡辦理朝政,每日必行奏聞,母后諭以不欲與聞政事。朕奏雲:“臣於政務素未諳練,今之所以奏聞者,若辦理未合,可以仰邀訓誨,若辦理果當,可仰慰慈懷,並非於予政事也。”後朕每奏事,母后輒喜,以皇考付託得人,有不枉生汝,勉之莫怠之慈旨。母后素有痰疾,又因皇考大事,悲慟不釋於懷,於癸卯五月,舊恙舉發。朕侍奉湯藥,冀望痊癒。不意遂至大漸。朕向來有畏暑之疾,哀痛擗踊,屢次昏暈,數月之內,兩遭大事,五內摧傷,幾不能支,此宮廷所共知者。朕於皇考、母后大事,素服齋居,三十三月如一日,除祭祀大典,及辦理政事外,所居之地,不過屋宇五楹,不聽音樂,不事遊覽,實盡三年諒陰之禮,此亦內外臣工所共知者。至於朕於現在宮中諸母妃之前,無不盡禮敬養,今諸母妃亦甚感朕之相待,豈有母后生我,而朕孺慕之心,有一刻之稍懈乎?況朕以天下孝養,豈尚缺於甘旨而於慈親之前,有所吝惜乎?逆賊加朕以逼母之名,此更朕夢寐中不意有人誣謗及此者也。又如逆書加朕以弒兄之名。當日大阿哥殘暴橫肆,暗行鎮魘,冀奪儲位,二阿哥昏亂失德。皇考爲宗廟社稷計,將二人禁錮。此時曾有硃筆諭旨:“朕若不諱;二人斷不可留。”此廣集諸王大臣特降之諭旨,現存宗人府。

朕即位時,念手足之情,心實不忍,只因諸弟中如阿其那等,心懷叵測,固結黨援,往往藉端生事,煽惑人心,朕意欲將此輩徐徐化導,消除妄念,安靜守法,則將來二阿哥亦可釋其禁錮,厚加祿賜,爲朕世外兄弟,此朕素志也。所以數年以來,時時遣人賚予服食之類,皆不令稱御賜,不欲其行君臣之禮也。二阿哥常問雲:“此出自皇上所賜乎?我當謝恩領受。”而內侍遵朕旨,總不言其所自。及雍正二年冬間,二阿哥抱病,朕命護守鹹安宮之大臣等,於太醫院揀擇良醫數人,聽二阿哥自行選用。二阿哥素知醫理,自與醫家商訂方藥。迨至病勢漸重,朕遣大臣往視,二阿哥感朕深恩,涕泣稱謝雲:“我本有罪之人,得終其天年,皆皇上保全之恩也。”又謂其子弘皙雲:“我受皇上深恩,今生不能仰報,汝當竭心盡力,以繼我未盡之志。”及二阿哥病益危篤,朕令備儀衛移於五龍亭。伊見黃輿,感激朕恩,以手加額,口誦佛號。以上情事,鹹安宮宮人、內監百餘人,皆所目睹者。及病故之後,追封親王,一切禮儀有加,且親往哭奠,以展悲慟。其喪葬之費,動支庫帑,悉從豐厚,命大臣等盡心辦理,封其二子以王公之爵,優加賜賚。今逆賊加朕以弒兄之名,此朕夢寐中不意有人誣謗及此者也。又如逆賊加朕以屠弟之名,當日阿其那以二阿哥獲罪廢黜,妄希非分,包藏禍心,與塞思黑、允、允結爲死黨,而阿其那之陰險詭譎,實爲罪魁,塞思黑之狡詐奸頑,亦與相等。允狂悖糊塗,允卑污庸惡,皆受其籠絡,遂至膠固而不解,於是結交匪類,蠱惑人心,而行險僥倖之輩,皆樂爲之用,私相推戴,竟忘君臣之大義。以致皇考憂憤震怒,聖躬時爲不豫,其切責阿其那也則有“父子之情已絕”之旨。其他忿激之語,皆爲臣子者所不忍聽聞。朕以君父高年,憂懷鬱結,百計爲伊等調停解釋,以寬慰聖心,其事不可枚舉。及皇考升遐之日,朕在哀痛之時,塞思黑突至朕前,箕踞對坐,傲慢無禮,其意大不可測,若非朕鎮定隱忍,必至激成事端。朕即位以後,將伊等罪惡,俱行寬宥,時時教訓,望其改悔前愆,又加特恩,將阿其那封爲親王,令其輔政,深加任用。蓋伊等平日原以阿其那爲趨向,若阿其那果有感悔之心,則羣小自然解散。豈料阿其那逆意堅定,以未遂平日之大願,恚恨益深,且自知從前所爲,及獲罪於皇考之處萬無可赦之理,因而以毒忍之心肆其桀驁之行,擾亂國政,顛倒紀綱,甚至在大庭廣衆之前詛朕躬,及於宗社。此廷臣所共見,人人無不髮指者。

從前朕遣塞思黑往西大同者,原欲離散其黨,不令聚於一處,或可望其改過自新。豈知伊怙惡不悛,悖亂如故,在外寄書允,公然有“機會已失,悔之無及”等語。又與伊子巧編格式,別造字樣,傳遞京中信息,縫於騾夫衣襪之內,詭計陰謀,甚於敵國奸細。有奸民令狐士儀,投書伊處,皆反叛之語,而伊爲之隱藏。其他不法之處甚多,不可勝數。允賦性狂愚,與阿其那尤相親密,聽其指使。昔年因阿其那謀奪東宮之案,皇考欲治阿其那之罪,允與塞思黑在皇考前袒護強辯,致觸聖怒,欲手刃允。此時恆親王允祺抱勸而止。皇考高年,知伊愚逆之性,留京必致妄亂啓釁,後因西陲用兵,特遣前往效力,以疏遠之。伊在軍前,貪婪淫縱,惡跡種種。及朕即位,降旨將伊喚回,伊在朕前放肆傲慢,犯禮犯分,朕悉皆曲宥,仍令奉祀景陵。竟有奸民蔡懷璽,投書伊之院中,造作大逆之言,稱允爲皇帝,而稱塞思黑之母爲太后。允見書,將大逆之語剪裁藏匿,向該管總兵雲:“此非大事,可酌量完結。”即此,則其悖亂之心,何嘗改悔耶!允無知無恥,昏庸貪劣,因其依附邪黨,不便留在京師,故令送澤卜尊丹巴胡土克圖出口。伊至張家口外,託病不行,而私自禳禱,連書雍正新君於告文,怨望慢褻,經緒王大臣等以大不敬題參。朕俱曲加寬宥,但思若聽其閒散在外,必不安靜奉法,是以將伊禁錮以保全之,伊在禁錮之所竟敢爲鎮魘之事,經伊跟隨太監舉出,及加審訊,鑑鑑可據。允亦俯首自認,不能更辯一詞。從前諸王大臣臚列阿其那大罪四十款,塞思黑大罪二十八款,允大罪十四款,又特參允鎮魘之罪,懇請將伊等立正典刑,以彰國憲。朕再四躊躇,實不忍,暫將阿其那拘禁,降旨詢問外省封疆大臣,待其回奏,然後定奪。仍令太監數人供其使。令一切飲食所需,聽其索取。不意此際阿其那遂伏冥誅,塞思黑從西寧移至保定,交與直隸總督李紱看守,亦伏冥誅。夫以皇考至聖至慈之君父,而切齒痛心於阿其那、塞思黑等,則伊等不忠不孝之罪,尚安有得逃於天譴者乎?

朕在藩邸,光明正大,公直無私,諸兄弟之才現實不及朕,其待朕悉恭敬盡禮,並無一語之爭竟,亦無一事之猜嫌,滿洲臣工及諸王門下之人,莫不知者。今登大位,實無絲毫芥蒂於胸中,而爲報怨泄憤之舉,但朕纘承列祖皇考基業,負荷甚重,其有關於宗廟社稷之大計,而爲人心世道之深憂者,朕若稍避一己之嫌疑,存小不忍之見,則是朕之獲罪於列祖皇考者大矣。古人大義滅親,周公所以誅管蔡也,假使二人不死,將來未必不明正典刑。但二人之死,實系冥誅,衆所共知共見。朕尚未加以誅戮也。至於朕秉公執法,鋤惡除奸,原不以誅戮二人爲諱,若朕心以此爲諱,則數年之中,或暗賜鴆毒,或遣人傷害,隨時隨地皆可隕其性命,何必諮詢內外諸臣,衆意僉同而朕心仍復遲迴不決,俾伊等得保首領以歿乎?至允、允將來作何歸結,則視乎本人之自取,朕亦不能予定。而目前則二人現在也。朕之兄弟多人,當阿其那等結黨之時,於秉性聰明,稍有膽識者,則百計籠絡,使之入其匪黨,而於愚懦無能者,則恐嚇引誘,使之依附聲勢,是以諸兄弟多迷而不悟,墮其術中。即朕即位以後,而懷藏異心者,尚不乏人,朕皆置而不問。朕之素志,本欲化導諸頑,同歸於善,俾朝廷之上,共守君臣之義,而宮廷之內,得朕兄弟之情,則朕全無缺陷,豈非至願。無如伊等惡貫滿盈,獲罪於上天、皇考,以致自速冥誅,不能遂朕之初念。此朕之大不幸,天下臣庶,當共諒朕爲國爲民之苦心,今逆賊乃加朕以屠弟之名,朕不辯亦不受也。

至逆書謂朕爲貪財,朕承皇考六十餘年太平基業,富有四海,府庫充盈,是以屢年來大沛恩澤,使薄海黎庶,莫不均沾。如各省舊欠錢糧,則蠲免幾及千萬兩,江南、江西、浙江之浮糧,則每年減免額賦六十餘萬兩。地方旱澇偶聞,即速降諭旨,動帑遣官,多方賑恤,及災傷勘報之後,或按分數蠲除,或格外全行豁免。今年又降諭旨,被災蠲免分數,加至六分七分。至於南北黃運河工堤工,興修水利,開種稻田,以及各省建造工程,備辦軍需,恩賜賞賚,所費數百萬兩,皆內動支帑項,絲毫不使擾民。

夫以額徵賦稅,內庫帑金減免支給如此之多,毫無吝惜,而謂朕爲貪財,有是理乎?只因從前貪官污吏,蠹國殃民,即置重典,亦不足以蔽其辜。但不教而殺,朕心有所不忍,故曲宥其死,已屬浩蕩之恩,若又聽其以貪婪橫取之資財肥身家,以長子孫,則國法何存,人心何以示儆?況犯法之人,原有籍沒家產之例,是以將奇貪極酷之員,照例抄沒,以彰憲典,而懲貪污,並使後來居官者,知賦私之物,不能入已,無益有害,不敢復蹈故轍,勉爲廉吏,此朕安百姓,整飭吏治之心。今乃被貪財之謗,豈朕不吝惜於數千百萬之帑金,而轉貪此些微之贓物乎?

至於屬員,虛空錢糧,有責令上司分賠者,蓋以上司之於屬吏有通同侵蝕之弊,有瞻徇容隱之風,若不重其責成,則上司不肯盡察吏之道,而侵盜之惡習無由而止。是以設此懲創之法,以儆惕之。俟將來上官皆能察吏,下寮羣知奉公,朕自有措施之道。若因此而謗爲貪財,此井蛙之見,焉知政治之大乎?至逆書謂朕好殺,朕性本最慈,不但不肯妄罰一人,即步履之間,草木螻蟻,亦不肯踐踏傷損。

即位以來,時刻以祥刑爲念,各省爰書及法司成讞,朕往復披覽,至再至三,每遇重犯,若得其一線可生之路,則心爲愉快,倘稍有可疑之處,必與大臣等推詳講論,期於平允。六年以來,秋審四經停決,而廷議緩決之中,朕復降旨,察其情罪稍輕者,令行矜釋,其正法及勾決之犯,皆大逆大惡之人,萬萬法無可貸者。夫天地之道,春生秋殺。堯舜之政,弼教明刑。朕治天下,原不肯以婦人之仁,弛三尺之法。但罪疑惟輕,朕心慎之又慎,惟恐一時疏忽,致有絲毫屈枉之情,不但重闢爲然,即笞杖之刑,亦不肯加於無罪者,每日誠飭法司,及各省官吏等,以欽恤平允爲先務。今逆賊謂朕好殺,何其與朕之存心行政相悖之甚乎?

又逆書謂朕爲酗酒,夫酒醴之設,聖賢不廢。古稱堯千鍾,舜百,《論語》稱孔子惟酒無量,是飲酒原無損於聖德,不必諱言。但朕之不飲,出自天性,並非強致。而然前年提督路振揚來京陛見。一日忽奏雲:“臣在京許久,每日進見,仰瞻天顏,全不似飲酒者,何以臣在外任,有傳聞皇上飲酒之說。”

朕因路振揚之奏,始知外聞有此浮言,爲之一笑。今逆賊酗酒之謗,即此類也。又逆書謂朕爲淫色。朕在藩邸,即清心寡慾,自幼性情不好色慾。即位以後,宮人甚少。朕常自謂天下人不好色,未有如朕者。遠色二字,朕實可以自信,而諸王大臣近侍等,亦共知之。今乃謗爲好色,不知所好者何色?所寵者何人?在逆賊既造流言,豈無耳目,而乃信口譏評耶!

又逆書謂朕爲懷疑誅忠。朕之待人,無一事不開誠佈公,無一處不推心置腹,胸中有所欲言,必盡吐而後快,從無逆詐,億不信之事。其待大臣也,實視爲心膂股肱,聯絡一體,日日以至誠訓誨臣工。今諸臣亦鹹喻朕心有感孚之意。至於年羹堯、鄂倫岱、阿爾松阿則朕之所誅戮者也。年羹堯受皇考及朕深恩,忍於揹負,胸懷不軌,幾欲叛逆。其貪酷狂肆之罪,經大臣等參奏九十二條,揆以國法,應置極刑。而朕猶念其西藏、青海之功,從寬令其自盡;其父兄俱未處分,其子之發遣遠方者,今已開恩赦回矣。

鄂倫岱、阿靈阿實奸黨之渠魁。伊等之意,竟將東宮廢立之權,儼若可以操之於己。當阿其那惡跡敗露之時,皇考審詢伊之太監,比將鄂倫岱、阿靈阿同惡共濟之處,一一供出,荷蒙皇考寬宥之恩,不加誅滅。而伊等並不感戴悔過,毫無畏懼,愈加親密,鄂倫岱仍敢強橫踞傲,故意觸犯皇考之怒。當聖躬高年頤養之時,爲此忿懣恚恨,臣工莫不切齒。阿靈阿罪大惡極,早伏冥誅。伊子阿爾松阿,仿效伊父之行,更爲狡獪。朕猶念其爲勳戚之後,冀其洗心滌慮,以蓋前愆,特加任用,並令管理刑部事務。而伊逆心未改,故智復萌,顛倒是非,紊亂法律。一日審理刑名,將兩造之人,用三木各夾一足,聞者皆爲駭異。又與鄂倫岱同在乾清門,將朕所降諭旨擲之於地,其他狂悖妄亂之處,不可殫述。朕猶不忍加誅,特命發往奉天居住,使之解散其黨羽,尚可曲爲保全,豈料二人到彼全無悔悟之念,但懷怨望之心,而在京之邪黨,仍然固結,牢不可破。朕再四思維,此等巨惡,在天理國典,斷不可赦,於是始將二人正法。至於蘇努則老奸大蠹,罪惡滔天,實逆黨之首惡。隆科多則罔上欺君,款跡昭著。二人皆伏冥誅,未膺顯戮。

逆書之所謂懷疑誅忠者,朕細思朕於年羹堯、鄂倫岱、阿爾松阿三人之外,並未誅戮忠良之大臣。想逆賊即以年羹堯、鄂倫岱、阿爾松阿、蘇努、隆科多等爲忠良乎?天下自有公論也。又逆書謂朕爲好諛任佞。朕在藩邸四十餘年,於人情物理,熟悉周知,讒諂面諛之習,早已洞察其情僞,而厭薄其卑污。不若衝幼之主,未經閱歷者也。是以即位以來,一切稱功頌德之文,屏棄不用,不過臣工表文,官員履歷,沿習舊日體式,作頌聖之句,湊合成章,朕一覽即過,不復留意。日日訓諭大小臣工,直言朕躬之闕失,詳陳政事之乖差,以忠讜爲先,以迎合爲戒。是以內外諸臣,皆不敢以浮誇頌禱之詞見諸言奏,恐爲朕心之所輕。今逆賊之所謂好諛任佞者,能舉一人一事以實之否耶?

以上諸條,實全無影響,夢想不及之事,而逆賊滅絕彝良,肆行詆譭者,必有與國家爲深仇積恨之人捏造此言惑亂衆聽。如阿其那、塞思黑等之奸黨,被朕懲創拘禁,不能肆志,懷恨於心,或貪官污吏,匪類棍徒,怨朕執法無私,故造作大逆之詞,泄其私憤。且阿其那、塞思黑當日之結黨肆惡,謀奪儲位,也於皇考則時懷忤逆背叛之心。於二阿哥則極盡搖亂傾陷之術,因而嫉妒同氣,排擠賢良,入其黨者,則引爲腹心。遠其黨者,則視爲仇敵。又如阿其那,自盜廉潔之名,而令塞思黑、允、允貪賦犯法,橫取不義之財,以供其市思沽譽之用。

且允出兵在外,盜取軍需銀數十萬兩,屢次遣人私送與阿其那,聽其揮霍。前允之子供出,阿其那亦自認不諱者。又如阿其那殘忍性成,逐日沉醉。當朕切加訓誡之時,尚不知改。伊之護軍九十六,以直言觸怒,立斃杖下,長史胡什吞,亦以直言得罪,痛加楚,推入水中,幾至殞命。允亦素性嗜酒,時與阿其那沉湎輕生。允又復漁色宣淫,不知檢束,以領兵之重任,尚取青海臺吉之女,及蒙古女子多人,恣其淫蕩,軍前之人誰不知之?

今逆書之毀謗,皆朕時常訓誨伊等之事,伊等即負疚於心,而又銜怨於朕,故即指此以爲訕謗之端,此鬼蜮之伎倆也。且伊等之奴隸太監,平日相助爲虐者,多發遣黔粵煙瘴地方,故於經過之處,佈散流言。而逆賊曾靜等,又素懷不臣之心,一經傳聞,遂藉以爲蠱惑人心之具耳。向因儲位未定,奸宄共生覬覦之情,是以皇考升遐之後,遠方之人皆以爲將生亂階,暗行窺伺。及朕纘承大統,繼志述事,數年以來幸無失政。天人協應,上下交孚,而兇惡不軌之徒,不能乘間伺覺,有所舉動,逆志迫切,自知無得逞之期,遂鋌而走險,甘蹈赤族之罪,欲拼命爲疑人耳目之舉耳。殊不知實於朕無損也。又逆書雲“明君失德,中原陸沉,夷狄乘虛入我中國,竊據神器”等語。

我朝發祥之始,天生聖人起於長白山,積德累功,至於太祖高皇帝,天錫神武,謀略蓋世,法令制度,規模弘遠。是以統一諸國,遐邇歸誠,開創帝業。迨太宗文皇帝,繼位踐祚,德望益隆,奄有三韓之地,撫綏蒙古,爲諸國之共主。是本朝之於明,論報復之義,則爲敵國,論交往之禮,則爲與國。本朝應得天下,較之成湯之放桀,周武之伐紂,更爲名正而言順,況本朝並非取天下於明也。崇禎殉國,明祚已終,李自成僭僞號於北京,中原塗炭,鹹思得真主,爲民除殘去虐。太宗文皇帝不忍萬姓沉溺於水火之中,命將興師,以定禍亂。干戈所指,流賊望風而遁。李自成爲追兵所殺,餘黨解散。世祖章皇帝駕入京師,安輯畿輔,億萬蒼生鹹獲再生之幸,而崇禎皇帝始得以禮殯葬。此本朝之爲明報怨雪恥,大有造於明者也。是以當時明之臣民,達人智士,帖然心服,罔不輸誠向化。今之臣民,若果有先世受明高爵厚祿,不忘明德者,正當感戴本朝爲明覆仇之深恩,不應更有異說也。況自甲申,至今已八十餘年,自祖父以及本身,履大清之土,食大清之粟,而忍生叛逆之心,倡狂悖之論乎?

逆書雲:“夷狄異類,詈如禽獸。”夫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義存心。若僻處深山曠野之夷狄番苗,不識綱維,不知禮法,蠢然漠然,或可加之以禽獸無異之名。至於今日蒙古四十八旗,喀而喀等,尊君親上,慎守法度,盜賊不興,命案罕見,無奸僞盜詐之習,有熙寧靜之風,此安得以禽獸目之乎?若夫本朝,自關外創業以來,存仁義之心,行仁義之政,即古昔之賢君令主,亦罕能與我朝倫比。且自入中國,已八十餘年。敷猷佈教,禮樂昌明,政事文學之盛,燦然備舉,而猶得謂爲異類禽獸乎?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是夷狄之有君,即爲聖賢之流,諸夏之亡,君即爲禽獸之類。寧在地之內外哉!

《書》雲:“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本朝之得天下,非徒事兵力也。太祖高皇帝開創之初,甲兵僅十三人,後合九姓之師,敗明四路之衆。至世祖章皇帝入京師時,兵亦不過十萬,夫以十萬之衆,而服十五省之天下,豈人力所能強哉?實道德感孚,爲皇天眷顧,民心率從,天與人歸。是以一至京師,而明之臣民,鹹爲我朝效力馳驅。其時統領士卒者,即明之將弁,披堅執銳者,即明之甲兵也。此皆應天順時,通達大義,輔佐本朝成一統太平之業。而其人亦標名竹帛,勒勳鼎彝,豈不謂之賢乎?而得以禽獸目之乎?及吳三桂反叛之時,地方督撫提鎮,以至縣令武弁攻城破敵,轉餉挽糧,多半漢人也。且多臨陣捐軀,守土殉節者,國史不勝其載,歷歷可數。又如三次出征朔漠,宣力行間,贊襄蕩平之勳者,正復不少。豈不謂之忠且義乎?而得以禽獸目之乎?即如嶽鍾琪,世受國恩,忠誠義勇,克復西藏,平定青海,屢奏膚切,赤心奉主,豈非國家之棟樑,朝廷之柱石乎?如逆賊曾靜者,乃漢人之禽獸也。蓋識尊親之大義,明上下之定分,則謂之人。若淪喪天常,絕滅人紀,則謂之禽獸。此理之顯然者也。且夷狄之名,本朝所不諱。孟子云:“舜東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

本其所生而言,猶今人之籍貫耳。況滿洲人皆恥附於漢人之列,準噶爾呼滿洲爲蠻子,滿洲聞之,莫不忿恨之,而逆賊以夷狄爲誚,誠醉生夢死之禽獸矣。

本朝定鼎以來,世祖十八年建極開基,聖祖六十一年深仁厚澤。朕即位以後,早夜憂勞,無刻不以閭閻爲念,是以上天眷佑,雨$時若,奸宄不興,寰宇享昇平之福。在昔漢、唐、宋極治之時,不過承平二三十年,未有久安長治如今日者。百姓自齠齔之年,至於白首,不見兵革,父母妻子家室完聚,此非朝廷清明庶績鹹熙之所致乎?且漢、唐、宋、明之世,幅員未廣,西北諸處,皆爲勁敵,邊警時聞,烽煙不息。中原之民,悉索敝賦,疲於奔命,亦危且苦矣。今本朝幅員弘廣,中外臣服,是以日月照臨之下,凡有血氣,莫不額手稱慶,歌詠太平。而逆賊謂乾坤反覆,黑暗無光,此又犬獲鴟之吠鳴,禽獸中之最惡者矣。或逆賊之先世爲明代之勳戚,故戀戀於明乎,今昌平諸陵,禁止樵採,設戶看守,每歲遣官致祭。聖祖屢次南巡,皆親謁孝陵奠酹,實自古所未有之盛典,朕又繼承聖志,封明後以侯爵,許其致祭明代陵寢,雖夏、商、周之所以處勝國之後,無以加矣。若逆賊果心念前明,更當感切肺腑,夢寐之中,惟本朝崇奉,而猶雲:“內中國而外夷狄乎?”此逆賊也。非惟在本朝爲漢人之禽獸,即在明代,亦一禽獸,且其意非僅比本朝爲禽獸,其視明代亦一漠不相關之禽獸耳。

又云:“五六年內寒暑易序,五穀少成,恆雨恆,荊、襄、嶽、常等郡,連年洪水滔天,吳、楚、蜀、粵,旱澇時聞,山崩川竭,地暗天昏。”夫天時水旱,關乎氣數,不能保其全無,所恃人力補救耳。如堯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曾無損於一帝一王賢聖之名,但朕自嗣位以來,賴天地祖宗之福庇,陰陽和順,風雨時調,五穀豐收,農民樂業,各省之內,間有數州縣旱澇不齊,即令動帑賑濟,民獲安全。湖廣惟上年江水泛漲,有傷禾稼,即特發帑金,築堤捍禦,此天下臣民所共知者。幸六年之內,各省薄收之處不過數州縣耳。倘遇大水大旱,不知又作何幸災樂禍之說也。方今天下,凡有知識之人,以及草木昆蟲,皆居於戴高履厚之內,而云“地暗天昏”,蓋逆賊之心昏暗,入於鬼道,固不知有天地矣。至雲:“孔廟既毀,朱祠復災。”孔廟之不戒於火,唐宋皆有之。明弘治時,被災尤甚。弘治非明代之賢君乎?若以此爲人君之不德所致,則將來叛逆之徒,必藉此煽動人心,至有縱火焚燬,以及各府州縣文廟者。逆賊既稱東魯腐儒,附於聖人桑梓,而忍爲此言乎?若朱祠之焚,未知果有其事否?但朱子祠宇遍天下,偶一被火,即關君德,則諸儒之祠宇何窮,寧能保其一無回祿之災乎?至雲:“五星聚,黃河清;爲陰盡陽生,亂極轉治之機。”

夫果至亂極之時,有此嘉詳,猶可附合其說,今天下吏治雖不敢曰盡善,然已大法小廉矣,民生雖不敢曰安,然已衣食粗足矣。四方無事,百姓康樂,戶口蕃庶,田野日闢,正萬國咸寧之時,而乃雲“亂極”乎?且食草木者何人,積屍者何地,逆賊能確指之乎?昧心喪理,總不舉首仰觀於天也。昊蒼之所以恩眷本朝者,歷代未有若斯之厚,而且顯也。朕即位之初,孝陵蓍草叢生,六年之秋,景陵芝英產於寶城山上,以至雙岐五秀之嘉禾,九穗盈尺之瑞谷,五星聚於奎璧,黃河清於六省,駢實連株之應,卿雲甘露之祥,朕雖不言禎符,而自古史冊所豔稱而罕觀者,莫不備臻而畢具。而逆書則雲:“山崩川竭。”

試問此數年來,崩者何山,竭者何川,能指出一二否乎?

夫災異之事,古昔帝王未常諱言。蓋此乃上天垂象,以示儆也。遇災異而能恐懼修省,即可化災爲福矣。遇嘉祥而或侈肆驕矜,必致轉福爲災矣。朕於此理見之甚明,信之甚篤,故每逢上天賜福,昭示嘉祥,寤寐之間,倍加乾惕。並飭內外臣工,共深敬謹,若涉冰淵,所頌諭旨,已數十次,朕豈敢欺天而爲此不由衷之語耶!數十年來,凡與我朝爲難者,莫不上幹天譴,立時殄滅。如內地之三逆,外蕃之察哈爾、噶爾丹、青海、西藏等,偶肆跳梁,即成灰燼。又幺麼醜類,如汪景祺,查嗣庭、蔡懷璽、郭允進等,皆自投憲網,若有鬼神使之者。今逆賊曾靜,又復自行首露。設逆賊但閉戶著作,肆其狂悖,不令張熙投書於嶽鍾琪,其大逆不道之罪,何人爲之稽察,不幾隱沒漏網乎?而天地不容,使之自敗,朕實感幸之。昔明世嘉靖,萬曆之時,稗官野史所以誣謗其君者,不一而足。如《憂疑議錄》、《彈園雜誌》、《西山日記》諸書鹹訕誹朝廷,誣及宮壺,當時並未發覺,以致流傳至今,惑人觀聽。今日之兇頑匪類,一存悖逆之心,必曲折發露,自速其辜,刻不容緩,豈非上天厚恩我朝之明徵歟?

又云:“自崇禎甲申,以至今日,與夫德以迄洪武,中間兩截世界,百度荒塌,萬物消藏,無當世事功足論,無當代人物堪述。”夫本朝豈可與元同論哉?元自世祖定統之後,繼世之君,不能振興國家政事,內則決於宮闈,外則委於宰執,綱紀廢弛,其後諸帝,或欲創制立法,而天不假以年,所以終元之世,無大有爲之君。

本朝自太祖、太宗、世祖,聖聖相承。聖祖在位六十二年,仁厚恭儉,勤政愛民,乾綱在握,總攬萬幾,而文德武功,超越三代,歷數綿長,亙古未有。朕承嗣鴻基,以敬天法祖爲心,用人行政,無一不本於至誠。六年以來,晨夕惕厲之心,實如一日。朕雖涼德,黽勉效法祖宗,不敢少懈,是豈元政之可比哉?且元一代之製作,及忠孝節義之人物,亦史不勝書。《元史》獨非明洪武時之所編輯乎?其稱太祖則雲:“深沉有大略,用兵如神。”稱世祖則雲:“度量弘廣,知人善任,信用儒術,立經陳紀。”是明之於元帝譽美如此,而云“無當世事功足論”乎?且《元史》專傳之外,其儒學、循良、忠義、孝友諸傳,標列甚衆。而云“無當代人物堪述”乎?《元史》系明太祖所修,而逆賊云爾,是厚誣明太祖矣。乃稱欲爲明覆仇乎?夫天眷帝德,以爲保定,朕惟兢兢業業,夙夜基命,則自蒙上天嘉佑,歷世永享太平,爲內外一家之主,豈一二禽獸之吠鳴,可以惑人心而淆公論哉!人生天地間最重者莫如倫常,君臣爲五倫之首,較父子尤重。天下未有不知有親者,即未有不知有君者,況朕之俯視萬民,實如吾之赤子,朕清夜捫心,自信萬無遭謗之理。而逆賊之恣意毀謗,果何自而來乎?

夫造作蜚語捏飾誣詞,加之平等之人,尚有應得之罪,今公然加之於君上,有是理乎?何忍爲乎?朕思秉彝之良,人所同具,宇宙億萬臣民,無不懷尊君親上之心,而逆賊獨秉乖戾之氣,自越於天覆地載之外,自絕於綱常倫紀之中,可恨亦可哀矣。逆賊之所詆譭者,皆禽獸不爲之事,而忍心加之於朕,朕實不料吾赤子之內,有此等天良盡喪之人。普天率土之臣民,定不爲其所惑於萬一,但天壤間,既有此誕幻怪異之事,則天下之人情不可以常理測度,或者百千億萬人之中,尚有一二不識理道之人,聞此流言,而生幾微影響之疑者。是以特將逆書播告於外,並將宮廷之事宣示梗概,使衆知之。若朕稍有不可自問之處,而爲此佈告之詞,又何顏以對內外臣工,萬方黎庶,將以此欺天乎?欺人乎?抑自欺乎?朕見逆賊之書,坦然於中,並不忿怒,且可因其悖逆之語,明白曉諭,俾朕數年來寢食不遑,爲宗社蒼生憂勤惕厲之心,得白於天下後世,亦朕不幸中之大幸事也。特諭。

奉旨問訊曾靜口供十三條

一、大清朝的建立正是天命民心之所歸,乃道義之當然

問曾靜:旨意問你上嶽鍾琪書內雲“道義所在,民未嘗不從;民心所繫,天未嘗有違。自古帝王能成大功建大業,以參天地,而法萬世者,豈有私心成見介於其胸”等語。

我朝積德累功,至太祖高皇帝神武蓋世,統一諸國,成開創之功,太宗文皇帝,弘繼統之業,世祖章皇帝,建極綏猷,撫臨中外。此正順天命,從民心,成大功,建大業,參天地而法萬世之至道也。你生在本朝,不知列祖爲天命,民心之所歸,而云“道義所在,民未嘗不從,民心所繫,天未嘗有違”,是何所指?

曾靜供:彌天重犯這些話,是泛說自古帝王之興,與帝王之在位皆是順天命,得民心的。天命順,民心從,而興起在位,即是道義之當然。彌天重犯生長楚邊山谷,本鄉本邑,以及附近左右,並沒有個達人名士在朝,而所居去城市又最遠,所以盛朝功績,傳聞不到。直至舊年到省城,由省城以至於帝畿,見聞漸廣,方知東海龍興,列祖列聖承承繼繼,不惟非漢、唐、宋、明所及,直邁三代成周之盛。蓋天地精英日流日開,上世渾噩,人文未起,積到成周,而太和翔洽,文明大著。然天之篤生聖人以開治者,在周亦惟算文武二聖爲極,至豈若本朝疊疊相因,日遠日大,愈久愈光。自太祖高皇帝神武蓋世,開創王基;太宗文皇帝繼體弘業,統一諸國;世祖章皇帝建極綏猷,撫臨中外;聖祖仁皇帝深仁厚澤,遍及薄海;迨至我皇上,天聰明,恢弘前烈,已極禮明樂,備海晏河清。此正是天命民心所歸,乃道義之當然,參天地,法萬世,爲天運文明之隆會。從前彌天重犯實實陷於不知,不是立意要如何,以自外於聖世。

二、華夷之間、人獸之間的本質區別到底是什麼呢?

問曾靜:旨意問你書內雲“天生人物,理一分殊,中土得正,而陰陽合德者爲人,四塞傾險而邪僻者,爲夷狄。夷狄之下爲禽獸”等語。禽獸之名,蓋以居處荒遠,語言文字,不與中土相通,故謂之夷狄,非生於中國者爲人,生於外地者不可爲人也。

人與禽獸同在天地之中,同稟陰陽之氣,得其靈秀者爲人,得其偏異者爲禽獸,故人心知仁義,而禽獸無倫理。豈以地之中外,分人禽之別乎?若如你所說,則中國陰陽和合之地,只應生人之一類,不應復有禽獸並育其間矣。何以遍中國之地,人與禽獸雜然共居,而禽獸之族,比人類爲尤多。且即人類之中,還生出你這等叛逆狂悖、淪喪天良、絕滅人理、禽獸不如之物來呢,你有何說處?

曾靜供:天生人物,理一分殊,其有分別,實以理之偏,全不在所居之內外。彌天重犯讀書淺少,義理看不透徹,妄意以地之遠近分華夷,初不知以人之善惡分華夷,今日伏讀皇上諭旨,謂如你所說中國只應生人之一類,不應復有禽獸並育其間矣。義更精實,理更顯明,雖頑石無知,亦應靈動了。

況本朝之興,列聖相承,亙古所無,萬國咸寧,歷代罕睹,且開闢幅員之廣,聲教四訖。自有生民以來,到今日而極盛。又聖祖皇帝承天眷顧之篤厚,享年之久,三代以來所無。況更有幾多善政善教,緯地經天,開萬世之弘基,立百王之大法,所謂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正於今日見之矣。所以聖祖皇帝賓天詔到,雖深山窮谷,亦莫不奔走悲號,如喪考妣,即以彌天重犯冥頑無知,至此亦曾廢食輟飲,慟哭號涕,被素深山,居喪盡制。然在當時皆起於心之不及覺,發於情之不容己,非有所爲而爲也,若非聖德隆厚,皇恩浩大,何以使民至此,今日聖祖皇帝在天之靈,猶或洞鑑。只爲向見《春秋》有華夷之辨,錯會經旨,所以發出誕妄狂悖言語,其實到今日方曉得經文所說。只因楚不尊王,故攘之,而本朝之興,與經文之所指天懸地隔。

彌天重犯因思天地之內無氣不通,無理不到,華夷之辨固不可以地言,即以地言,亦無定限。天地精英之氣日散日遠,而且循環無常,今日二五之精華盡鍾於東土,諸夏消磨,蕩然空虛,是實話實理。況夷狄本是論人,亦善惡五性克全,無所虧欠爲人,五性濁雜,不忠不信,爲夷狄。孟子既稱大舜、文王爲東西夷所生,又詆楊朱、墨翟之無父無君爲禽獸,是中國豈無夷狄,要荒豈無聖人,至於有明之世,非魯、衛、齊、晉之舊,而本朝之興,直邁成周之轍,更不待言。彌天重犯識淺見小,未曾經歷,又得這些無知流言,夾雜胸中,所以有此妄言,悔罪無及。彌天重犯記得前而兩次親供,前供就人而論,看得天地精英之氣愈開愈遠,循環無常,不以地限。而後供指出,有明之世非魯衛齊晉之舊,而本朝之興,直邁成周之轍。以今看來,益覺自信無疑,悔罪無及,是彌天重犯雖昔同禽獸,今蒙金丹點化,幸轉人胎矣。

三、清朝統治八十年後,造成地塌天荒,神哭鬼號嗎?

問曾靜:旨意問你書雲“聰明睿智,仁能育萬物,義能正萬事,禮能宣萬化,智能察萬類,信能孚萬邦者,天下得而尊之親之。概自先明君喪其德,臣失其守,中原陸沉,夷狄乘虛竊據神器,乾坤反覆,地塌天荒,八十餘年,天運衰歇,天震地怒,鬼哭神號”等語。

從來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我太祖、太宗、世祖,聖聖相承,聖祖在位六十二年,深仁厚澤,浹髓淪肌。正所謂聰明睿智,仁育萬物,義正萬事,禮宣萬化,智察萬類,信孚萬邦者也。天與人歸,懋昭大德。凡有血氣,莫不尊親,蓋列祖之至德感孚,奉若天道者,爲從古之極盛。是以皇天之保佑,申命恩厚於我朝者,爲從古之極隆。若謂乾坤反覆,地塌天荒,而我朝八十餘年以來,享承平之福,凡叛逆之徒,稍萌奸回,即滅不旋踵。是豈天震地怒,鬼哭神號,皆無可奈何,而人力竟可勝天乎?此非敢於評誣稍詆我朝,乃敢於誣詆上天矣。曾靜,你有何說處?

曾靜供:彌天重犯所說必聰明睿知而兼具五性之全德,乃是尊貴天位之語。到今日看來,列祖列聖之聰明睿智,仁義禮智信之施於薄海內外者,固己共信爲聖神之極致。我皇上御極以來,聖德神功,上承列祖,尤無纖毫不愜於民心。惟彌天重犯爲謠言蠱惑,遂戴天不知天之高,履地不知地之厚,出入作息,竟忘帝力於何。有以是釀成大惡,身陷亂賊。直到舊冬,得聞欽差大人宣傳聖德之大,涵育宇宙,又伏讀聖諭諄諄,光被四表,始覺心神開豁,脫然得悟從前之非。然耳雖聞聖德,心雖服聖教,目實爲曾親見有道盛世的光景。

昨奉解來京,自湖南而湖北,以抵河南,由河南而到直隸京城,所過都邑省郡,自野及市,歷人歷境,不知凡幾萬千。但見民康物阜,風景和平,生其間者,皆氣象古茂,性習淳厚,治化休明,太和翔洽,油然共慶太平有道之世。若不是皇上聰明睿智,仁育萬物,義正萬事,禮宣萬化,智察萬類,信孚萬邦,休養撫育,勵精不倦,爲從古所未有。何以民心愛戴,休徵齊著,天眷隆篤至此,到此愈覺從前錯誤之罪大彌天,無地自容,惟日自痛悔號泣而已。至若謂“中原陸沉”以下等語,總因錯聽謠言,錯解經義,一個病根,一路直錯到底。今日雖萬死萬剮,亦所宜然,更何能稍置一喙?

四、社會出現貧富差別的原因是否可以歸咎於君王呢?

問曾靜:旨意問你書內雲“土田盡爲富戶所收,富者日富,貧者日貧”等語。自古貧富不齊,乃物之情也。凡人能勤儉節省,積累成家,則貧者可富;若遊惰侈汰,耗散敗業,則富者亦貧。富戶之收並田產,實由貧民之自致窘迫,售其產於富戶也。今你說土田爲富戶所收,其果自雍正元年以後,富者始收民之土田乎?抑康熙年間,富者已收民之土田乎?其果本朝以前,若明若宋若漢、唐之代,民間皆貧富均齊乎?抑自古以來,民間即有富者,收民之土田乎?你以富者日富,貧者日貧,俱歸咎於君上,有何理據呢?

曾靜供:此是太平日久,民間輾轉積而成弊。固自然之勢,不關君上事。亦漢唐以來的通弊,不起於本朝。但本朝歷聖相繼,承平之久,亙古少及。而皇上御極以來,德盛民化,風清弊絕,民間無絲毫煩擾,而惟田業一項,富戶安於有餘,貧民常苦不足,輾轉流弊,土田將多爲富戶所收。此際似正須裁成輔相,因妄謂斯民所仰望君上者,在酌盈劑虛,衰多益寡。聖人成能,宜不忍任物情之自流。此是彌天重犯鄙之粗見,不通世事之愚論,豈知貧以遊惰而致,富因勤儉而得。此等不齊,自天降下民已然,原非人力之所能挽。蓋天之生物不齊,因五氣雜揉,不能一致,人之昏明巧拙,才質不同,乃造化之自然,雖天亦無可如何。人之貧富,視乎作爲營辦,作爲營辦,又視乎才力之巧拙昏明,此自然之理勢也。況天道福善禍謠,要幽遠莫測,其窮困者,安知不是天厄之,其豐亨者,安知不是天相之乎?皇上以撫育爲心,舉一世而涵濡之,豈願其有此。得聖諭點化,更覺分明。

五、整個大清國的人民到處都在呼號怨恨嗎?

問曾靜:旨意問你書內雲:“到處呼號怨恨,切日喪偕亡之願”等語。這呼號怨恨的確是何人?確在何地?確有何被虐之事?確有何願喪之情?須一一據實供來。

曾靜供:這等呼號的,乃是洞庭湖濱偶被水災,不能安業之民。蓋人生疾病痛苦,飢寒勞瘁,忍耐不過,多呼天呼父母,此情之不容自己者。而小民太平日久,素享豐盈,偶爾被水,覺苦不聊生,曾不如他郡他邑之羣歌大有。皇上赤子,必帑賑濟,存留者雖沐恩惠,而散流輾轉者或遠不遍及,其逃於外的,間有呼號。彌天重犯不能廣覽遠稽,故有此語。其實寒暑怨諮,何傷天地之大,況沐恩者久,且多未遍者,暫而少不獲安業者,以湖南計之,不過百分之一,以普天下計之,尚不及億萬分之一乎。此個緣故,到今方知。

六、像嶽鍾琪一樣臣事清朝的人就是低頭屈節、效忠於匪類嗎?

問曾靜:旨意問你書內雲“戴皇祖之仇以爲君,且守死盡節於其前”,又有“俯首屈節,盡忠於匪類”等語。曾靜以嶽鍾琪之遠祖武穆王,稱爲皇祖者,是奉嶽鍾琪爲主而已,爲其臣子也。且曾靜狂言,以《春秋》大義自居。其逆書有云“人臣之擇主,如女之子從夫,爲臣者事非其主,而失身如女子已嫁於人而再醮者矣。而曾靜又臣事於嶽鍾琪,是以失身再醮”等語。嶽鍾琪假若依曾靜之說而叛本朝,是嶽鍾琪爲不能守死盡節,而再醮之人矣。曾靜以嶽鍾琪之臣事本朝爲屈節盡忠於匪類,則曾靜之願奉嶽鍾琪爲君,豈不爲匪類中之匪類乎?且逆書內以嶽鍾琪爲岳飛之後,稱功頌德,乃欽差訊問時,又盛言本朝之恩澤勳業。未知曾靜之心,仍欲臣事嶽鍾琪乎?抑願臣事本朝乎?如願臣事本朝,則曾靜不亦屈節於匪類乎?設嶽鍾琪爲曾靜鼓惑,未知曾靜此時以嶽鍾琪爲是乎?抑爲匪類也。可一一訊問,令其逐條供明。

曾靜供:彌天重犯本心毫無所爲,只爲誤聽謠言,錯解經義,故一切大義大分,都至混淆。加以聞見狹隘,不知本朝世德之隆,得統之正,深仁厚澤之久而且洽。所以上書嶽鍾琪。種種悖謬,直是痛悔無及。蓋人臣之擇主,固如女子之從夫,今嶽鍾琪以文武全材,篤生聖神之世,而事聖神之君,正如皋夔之事堯舜,伊周之事湯武,不但如正女之從賢夫而己者。固萬無可叛之義,亦決無或叛之心。而彌天重犯以誤聽流言,遂至冒昧上書,不惟自昧君臣之大義,而並勸人以不忠。是微如蜂蟻,尚知有君臣,毒如蛇虎,尚不忘恩報,而靦然人面,直匪類之不若也。迨至去冬奉欽差大人審問,傳宣聖德,已知從古盛世帝王莫與倫比;而且詳告本朝來龍興功德,事事仁至義盡,得統之正,全是天與人歸。蓋本朝來撫萬國之初,明愍帝已身殉國難,而李賊猖狂,中原塗炭,毒逾水火,世祖章皇帝不煩一兵,不折一矢,而天下感戴,率從如赤子之依父母,較之湯武,昔嘗爲夏殷諸侯,而臨時不免兵戈者,更名正言順,神武而不殺。彌天重犯得聞此義,始如墜深淵,而痛哭追悔,萬死莫及。嗣後蒙大人仰遵皇上高厚深恩,一路撫惜到京。而彌天重犯自長沙以抵京師,沿途目之所見,盡是聖世隆景,耳之所聞,莫非聖德仁聲。且當身親被,又有幾多破格恩典,而一到京師出之囹圄,居以廣廈,給食賜衣。

彌天重犯生長山陬,不知聖天子憂切民瘼,曲諒民難,哀矜民隱,竟及於極惡重囚,萬死莫赦之徒,直至如此。彌天重犯雖同草木無知,頑石無靈,亦當翻然感化。故在當時嶽鍾琪幸而怒斥,得免亂賊之名,萬一誤見聽從,不惟彌天重犯爲萬世亂賊之罪魁,而嶽鍾琪亦不免爲萬世亂賊之巨惡了。嶽鍾琪之守正,固益顯其爲聖世之良臣,而彌天重犯到此尚有何別義可以藉口?只痛恨謠言之害人,遂至陷身於大惡而莫解,然猶幸到今,尚得接天語下詰,省悟以翻身,縱不敢望苟免幸生,得爲聖世之民。然得聞大義而知前此之非,是即爲聖世之鬼,亦所甘心矣。至若奉嶽鍾琪爲君,而己爲其臣子,在彌天重犯初無此心,其稱彼遠祖爲皇祖者,乃是見得禮經,自諸侯以下,概有皇考皇伯父之號,故欲用三代以上稱呼而妄耳。蓋當時止做旁人獻義,未即輸身歸順,總之大義既錯,罪在惡極,一路皆錯,尚有何是處可言。惟千萬叩首感激隆恩盛德,自傷欲爲聖世之民,而不可得。至於臣事本朝,乃天經地義之當然,又曷嘗自即於匪類乎。

七、明朝亡於李自成之後,清兵的確是明臣請來除寇治亂的,是救億萬生靈於水火之中的仁義之師啊!

問曾靜:旨意問你書內雲“明亡之恨”等語。前明之亡國,亡於流寇李自成之手,與我朝毫無干涉。自有明之季,政教不修,綱紀廢弛,內則盜賊紛起,李自成等擾亂殘虐,淪陷京師,外則邊警時聞,各處蒙古外藩,皆爲勁敵。是蹂躪中國,消耗明之元氣,非獨本朝也。況我太祖創業以來,並無取明之天下之心。太宗皇帝曾勒兵入關徇地,直到山東臨清,周視京城,縱獵南苑,數日乃歸。明朝並不能一矢加遺。彼時若欲取明之天下,豈不易如反掌?蓋我祖宗列聖惟冀息兵安民,解仇釋忿。屢欲與明朝和好,而明之君臣總置之不問。迨李自成已陷北京,明愍帝殉國而死,明祚已絕,明位已移,始請兵我朝,來除寇亂。太宗皇帝命將興師,兵至山海關,一戰而勝。李自成二十萬之衆,望風逃竄,席捲長驅,是以我世祖皇帝君臨萬邦,廓清羣寇,救億萬臣民於水火之中,爲明朝報仇雪恥,是我朝深有德於前明,顯然著明可白萬世者也。我朝得國較之湯武徵誅,更爲名正言順,何明亡之有恨乎?以李自成之橫行中原,所過殘破,明朝糜餉百萬,曾不能少抗其鋒。賊兵一至城下,長驅直入,李自成唾手得明之天下。是明之兵力,萬萬不如流寇甚明。當李自成既陷京師之後,其志方張,精銳之鋒未嘗少挫,更增明之叛臣降卒以助其勢。而我朝兵威甫及,如摧枯拉朽,只經山海關一戰,流賊即亡魂奪魄,奔逃潰敗。由是而論,我朝之兵力聲勢,與明何啻相懸雲壤乎?設若取明之天下,已早取矣,何待流賊之摧殘乎?惟以仁義爲心,不肯代有其國。本朝之光明正大若此,今你懷叛逆之心,若在明朝,即是流寇李自成。而乃以明亡致恨爲詞,曾不反心自問乎?你還有何說?

曾靜供:這個源頭,彌天重犯從前全然不知,蓋因失父太早,獨居山僻窮陋者,已數十餘年左右。附近不惟無史冊可以借觀稽考,而鄉黨鄰里,並無知事老成傳聞,但知本朝代明而有天下,初不知有明之天下,早已失之於流寇之手。直至舊冬,聞大人之說後,又得仰讀聖諭,乃知本朝全是以仁義而興,直駕千古莫媲,其弘功偉績之在當世。不惟明之君臣感其恩,戴其力,即在當時之草木,亦莫不被德而蒙惠。蓋有明之季,上下怠慢,政教全然蕩廢不舉,綱紀頹然倒墜不整,內則任宦官把持國政,外則聽諸藩剝削民力,荒淫縱恣,無禮無學,遂致民不聊生,奔入賊黨,四起爲敵。在外官兵望風而靡,所以賊得長驅,直抵京師。當此之時,生民流離困苦,殘殺慘掠,直不啻如水火之告急。

太宗皇帝龍興東海,政舉教修,仁聲仁聞,施及薄海內外,並未萌一點取天下之心。曾勒兵入關,縱獵南苑,以期爲明解仇釋怨,息兵而安民。而明之君臣,竟置之不問,由是振旅東歸,當時若有一毫利天下之心,取明直如反掌之易耳。又何待賊陷京城,愍帝身殉國難,明祚已絕,明位已移,請求除寇安亂,而後興師命將乎?即此一舉,較之武王觀兵孟津,以冀紂惡之改悔,心事更光明正大,表裏無憾。況入關一戰而勝,李自成二十萬之衆流寇,亡魂奪魄,潰散奔逃,掃蕩廓清,當時天下之衆如出深淵,如睹父母。世祖皇帝由是發政施仁,撫臨天下,救億萬生靈之苦於水火之中,而天下之感戴者,不惟在明之君臣雪恥復仇,銜結莫報。而爲億萬生靈救死扶生,其大德直與天地同流。由是看來,湯武雖以仁興,而君臣一倫猶不能脫然無憾。所以當時成湯不免有慚德,武庚不免以殷叛。豈若本朝之有天下得於流賊之手,名正言順,明臣、漢人皆感激深切,樂爲效力致死者乎!彌天重犯從前陷於不知,任臆狂悖,妄引《春秋》以自誤,所以有“明亡之恨”等語。到今知之,痛悔流涕,幾不欲生,而且蒙恩高厚,更覺無地自容了,復有何說。

八、對於孔子的《春秋》大義,豈可以亂臣賊子之心來解釋?

問曾靜:旨意問你書內雲“《春秋》大義,未經先儒講討,有明三百年,無一人深悉其故。幸得東海夫子秉持撐柱”等語。孔子成《春秋》,原爲君臣父子之大倫,扶植綱常,辨定名分。故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今曾靜以亂臣賊子之心,託《春秋》以爲說,與孔子經文判然相背,無怪乎明三百年無一人能解。不但元、明之人,即漢、唐、宋以來之儒,亦無人能解也。惟逆賊呂留良兇悖成性,悍然無忌,與曾靜同一亂賊之性,同一亂賊之見,所以其解略同耳。曾靜之惡逆大罪,肆詆朕躬,已爲自古亂臣賊子所罕見。而呂留良張狂吠,獲罪於聖祖,其罪萬死莫贖,宜曾靜之服膺傾倒,以爲千古卓識。可問曾靜,呂留良所說《春秋》大義,如何昭然大白於天下?呂留良是域中第一義人,還是域中第一叛逆之人?着他據實供來。

曾靜供:彌天重犯僻處山谷,離城甚遠,左右鄰里,無讀書士子,良師益友就正,因應試州城,得見呂留良所本朝程墨,及大小題,房書諸評。見其論題理,根本傳注,文法規矩先進大家,遂據僻性服膺,妄以爲此人是本朝第一等人物,舉凡一切言議,皆當以他爲宗。其實當時並未曾曉得他的爲人行事何如。而中國有論管仲九合一匡處,他人皆以爲仁,只在不用兵車,而呂評大意,獨謂仁在尊攘。彌天重犯遂類推一部《春秋》也只是尊周攘夷,卻不知《論語》所云“攘”者止指楚國而言,謂僭王左衽,不知大倫,不習文教,而春秋所擯,亦指吳楚僭王,非以其地遠而擯之也。若以地而論,則陳良不得爲豪傑,周子不得承道統,律以《春秋》之義,亦將擯之乎。況舜爲東夷之人,文王爲西夷之人,其說載於《孟子》,更大昭著者也。由是看來,在當時呂留良固爲背謬之極,而彌天重犯信而宗之,尤爲失之千里矣。但呂留良議論彌天重犯所見者止此。其餘文字著作,並不曾見過。惟到雍正五年,有學徒張熙,到浙江購書,到呂家傳得呂留良題《如此江山圖》及《錢墓松歌》詩。彼時聞之,不覺驚異,不敢信以爲然,隨復得謠言,疊疊惑亂,遂疑他的話是實,且妄悔當身大義之不能早聞。今奉旨將呂留良家藏舊作日記纂一本、詩集一本、日記草本四束、抄本文集四本、散詩稿一束賜看。其中不惟錯看《春秋》,罪與彌天重犯同。且竟有譏詆聖祖皇帝處。

聖祖皇帝在位六十餘年,深仁厚澤,遍及薄海,即彌天重犯生長山僻,猶知感佩,況呂留良身居浙江大地,列名膠癢,食毛踐土,亦已數十餘年,如何喪心病狂,竟至如此。彌天重犯從前不知,姿以《春秋》之義說,雖出於呂氏,旨實發於孔子,不得不信。今日解出孔子不是如此說,又深知本朝得統之正,全是天與人歸,歷聖相承,無不道隆德備。而呂留良所云,如此到今,實實見得他是兇悖成性,悍然無忌,張狂吠,得罪聖祖,萬死莫贖,誠爲盛朝叛逆之罪魁。而彌天重犯山鄙無知,坐昧當身大義,姿信而附和之,萬死亦不足以當其罪。今雖深痛無知而誤信,切恨呂說之害人。俱嗟無及矣,更有何說。但呂留良之說行世日久,如彌天重犯之爲其蠱惑者,諒復不少,今幸得因彌天重犯敗露,莫非歷聖德隆,皇天篤佑我朝,故水落石出,一至於此,此豈人力之所能與?彌天重犯今雖陷法網,由此而天下之人共知其叛逆,不爲彼說所惑,彌天重犯死所甘心矣。

九、對於一個臣民來說,到底什麼是榮辱生死的大義?

問曾靜:旨意問你書內雲“可榮可辱,可生可死,而此義必不可失墜”等語。今欽差審問之時,曾靜繕寫親供全然改變,求哀乞憐,備極稱頌。在曾靜將以爲榮乎,將以爲辱乎?又未知曾靜之心,此時願生乎,抑願死乎?其爭持大義者何在?着他據實供來。

曾靜供:彌天重犯向謂榮辱死生大義必不可失,只因錯解《春秋》,錯聽謠言耳。其實彌天重犯原是皇上的赤子,非有歷世功爵在先明難忘,素懷背叛不臣之心。今日發覺被執,只爲謠言蠱惑,錯解經義遂至狂悖若此。即在舊年狂悖蒙心之中,此心自問毫無別爲,皆是從知識聞見上差錯起。到今日解出經義,毫不相干,知得謠傳是蜚語詆誣。彌天重犯是螻蟻小民,實是心悅誠服,到此惟有痛哭流涕,自恨當身大義,自悔不能爲順則之民,其乞哀求憐,正是彌天重犯今日當身之正義,但恐求乞之誠不至不能贖補當前之罪,雖蒙皇恩浩蕩,自計於法無可生耳。至若頌德稱功,亦彌天重犯爲臣民之分,所宜然,尚得似前日之陷於不知,而姿自詆誣,惟所慮者,識淺學陋,不能仰測龍德中正之備,而頌與稱有不能至,以是死難瞑目也。蓋君之尊同天,親同父,民之稱天,子之頌父豈得爲過,況五倫從天而下,極之昆蟲草木,皆有而君臣一倫,尤爲五倫之首。彌天重犯從前錯聽流言,錯解經義,所以陷身禽獸,自咎雖生猶死,今既曉得本朝龍興,不同尋常萬萬,又親被聖德,高厚從古所無,此時雖死猶生,雖辱亦榮了。

十、那些狂肆毀謗皇帝的謠言傳語到底從何而來?

問曾靜:旨意問你,書內雲“生當今日,遭逢今世,無志於當世之利祿以自污”等語。曾靜果無志當世,則宜早爲高尚,何以應試入學,身列青衿,及考居五等,然後憤懣窮居,肆爲狂放?尚得雲無志利祿乎?又書內“與一二同志,閉門空山,養雞種瓜”等語。觀曾靜書內,見聞甚多,援據甚廣,若閉門空山之中,蜚語訛言,何因入耳?是曾靜同志之人,必非一二數也。着據實供吐,若供出何人傳說,則曾靜是誤聽傳聞,罪尚可恕,不可以身犯大逆之罪,遂拼一死以含糊了事,甘爲衆人容隱。皇上恩旨,着你據實供吐,你須將書內所云若者得自何人,若者傳自何處,逐一據實供來。

曾靜供:彌天重犯書內千錯萬錯,無一字著實者,總因錯聽謠言,誤解經義,所以釀成大惡,到今日不可疏解。今聖德光潔,毫無瑕玷,而皇恩浩蕩,不可名言。以彌天重犯如是之大罪大犯,尚如是優容寬待,另置幽閒清曠之地,且敕部給食賜衣,此誠千古未有奇典,堯舜所不到之殊恩。即此一事,彌天重犯粉身碎骨,亦不能仰酬皇恩於萬一。此時此際,若果曉得造言首犯,方欲寢食其皮肉,又豈敢容隱他人奸回,以負皇恩?所以當日在長沙,大人審問再三,不敢說者,實爲胸中不曉得個實在源頭上造言的人。而傳言的人,又實實是個忠厚守法,不惟不肯造言,並不肯亂言的人。且自計罪大咎深,自料必不能生,雖蒙大人屢宣皇上智慮神奇,聰明天縱,事事非常,法所得定,亦非常情所得擬。彌天重犯的死生,斷非事前所得決然。在彌天重犯當身自計,萬難自信,可以僥倖於不死,與其臨死而又牽累他人,不如自家一死之安爲稍愈。今感皇恩如此高厚,且奉旨意詢問,思量自家一死何足輕重,即死亦要說明白自家的心事。

赤子冒觸父母,雖當父母盛怒之下,亦要向前號泣,說個明白,況今日旨意煌煌,得許彌天重犯直吐其人乎。此在自家分上計合,該要供出人來。因思水流畢竟有源即流,或可以尋源,胸中記出有兩個偶爾傳言的人,一是安仁縣生員姓何名立忠,曾說他聽聞有個茶陵州人姓陳字帝錫,傳說朝中有人上議皇上多條,其大者如此如此。又永興縣十八都有個醫生,姓陳字象侯,也說他在一處人家行醫,聽得人說茶陵州有個堪輿姓陳字帝錫,口傳有個本章,諫議皇上如此不好,那上本的臣子姓岳名鍾琪。彌天重犯聽得二人之話符同,遂漸疑此爲實事,其實源頭造言的人,不知就是那陳帝錫,抑陳帝錫上手還遞傳有人否。且陳帝錫彌天重犯從未會面,不知其人形貌何如,即帝錫兩字,也不知是此兩字否,問何立忠便知。聽聞比人會堪輿,前兩年在安仁縣起學官,何立忠是安仁縣的秀才,或者知得他的名字。其實今日仰惟皇上如天如地,何可毀謗。天經雲隔,何傷於天,反因雲隔,而轉見天之高;地經穿鑿,何損於地,反因穿鑿,而轉見地之厚。今皇上之行,如日月經天,雖湖山萬里,莫不共見共聞。彌天重犯幸今亦如盲,得視復見天地日月了。

十一、這“山崩川竭”的傳言到底是何等之事?

問曾靜:旨意問你在湖南供稱“山崩川竭,是傳聞泰山崩四十里,至於川並未竭,因筆頭不謹,弄文致誣”等語。這泰山崩四十里之說,影響全無,你將傳說筆之於書,已極悖逆了,況川竭之事,並無傳說,而遂連類。並及這“山崩川竭”,是何等之事,竟可以筆頭播弄得麼?乃僅以“不謹”二字,輕忽戲玩之詞掩飾此罪,如何使得呢?但所聞必有所自,你須據實供出。

曾靜供:“山崩”之說,雖有傳聞,彌天重犯今日萬死,記想個人不出。“川竭”之誤,彌天重犯今日實實該死。蓋尋常說話,猶庸言之謹,一涉不實,不惟於道理有礙。於心不能無愧,抑且當面受人訶責不小。此是何等重大的事情,如何可以輕易掠過,且以庶人小民之賤,而上議國家事體,即有實據,猶不免出位冒幹之罪,況既復妄,虛中更虛。即此一項,已足粉骨莫償了。而前供猶僅以“筆頭不謹”,蓋過是身陷於罪,而竟不自知其罪之大小輕重矣,今日省悟,萬死何辭。

十二、“五星聚,黃河清”的瑞祥徵兆到底是什麼因緣?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以大事看來,五星聚,黃河清,某當此時如何死得。天不欲開治則止,天欲開治,某當此機會,畢竟也算裏面一個,求人於吳楚東南之隅,舍某其誰?等語。從古治亂之數,必上有桀紂之君,下有生世塗炭之禍,方可謂之大亂。曾靜以我朝爲夷狄,爲匪類,然必爲君者實有昏德,紀綱法度,一切廢弛,方爲否極之時。以今日海宇承平,萬民樂業,以朝廷政事而論,雖不敢謂爲至治之世,然苟有人心之識者,斷無有誣爲亂極。當治之時也。且自開闢以來,未有如曾靜禽獸不如之人,而以“五星聚,黃河清”爲“捨我其誰”。又云“當此機會”,所謂機會者,何所指?據實供來。

曾靜供:彌天重犯許多該死該剮的話,今日反覆省悟,也有個病根。蓋緣自幼以來,講解經書,講到《孟子》“滕文公問爲國”章說,那井田法制,心中覺得快活,私地暗想,以爲今日該行。由是屢去問人,卻無一人說今日行得。心下聽着人說行不得,甚不快活。後看見呂留良此章書文評語,竟以爲行得,且說治天下必要井田封建,井田封建復了,然後方可望得治平。遂不覺賞心合意,從此遂深信呂留良的話。且執着這個死法子,放肚裏。因而看輕漢、唐、宋、明之治,大不及三代,妄以爲井田不復,貧富不均,其餘言治,皆非至道,乃猥不自量,敢以經濟抱負,超越尋常。自許一聞“五星聚,黃河清”,遂疑此必是文明開始的機會,既遇文明開治的機會,必行井田復三代,欲行井田復三代,在當身自計,竭其駑駘,亦足備一時犬馬之用,因而有捨我其誰之語。即所謂當此機會者,亦是望上之人用我,故曰求人於吳楚東南之隅,非是說彌天重犯當此機會,另生個別見也。只因謠言見聞,遂深疑皇躬主德未純,所以狂悖,而有是舉。及昨自湖南一路以抵京師,所歷過之地數千裏,無不家給人足,薄海內外,無不化行俗,美道德,政教修舉,詳明較三代之井田學校,更因時損益,已精益精,正禮明樂備之極,天開文明之盛,當此如是之道隆德至,治著功成。我皇上猶求治之念孜孜不遑,不肯一時一刻少懈。伏讀諭旨,尚曰:不敢謂爲至治之世。德隆心下,聖不自聖,一至於此,此所以無人感孚,瑞呈詳見,“五星聚,黃河清”者,正爲皇上道德純全,超越千古,本朝治教休明,邁盛三代,大聖人興起在位應也。況井田疆界,自秦以來,已蕩廢二千餘年,封洫溝渠,皆不可考。而今日承平日久,平原曠土,各成舊業,以理勢論之,跡必不可行。且天下人文蔚起,不知有幾千幾萬賢良,才智深於治體,精於治法者,用之不盡,而彌天重犯山鄙無知,禽獸不如,乃謂“捨我其誰”,其不自量,一至如此,狂妄之罪,萬死何逃。

十三、被曾靜奉以爲師的呂留良到底是何許人也?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近世晚村夫子學問足,本領濟,大有爲得”。又“生非其時,在今日似恰逢其會”等語。這呂留良自以其先世爲前明之儀賓,不忘故國,而在本朝應試諸生,以天蓋樓選刻時文,將本朝制科內名人之墨卷文稿刊板求利,致富不貲,乃包藏禍心,肆行無忌。實一反覆無賴、卑污狂悖、叛逆之人,天地覆載所不容。今你乃奉爲師法,心悅誠服,以爲孔孟復生。你所謂呂留良之學問本領,從何處見得?呂留良之大有爲,從何處知道?是你與呂留良必曾會晤,親承指授,而信敬畏服,一至於此。且雲“今日恰逢其會”,又是何解?可從實供來。

曾靜供:聖人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又曰:“不知人則是非邪正莫能辨。”彌天重犯今日狂悖,一路錯到底者,總因自家僻處山谷,眼孔小,見聞隘,胸次鄙陋,錯認人故也。如這些話都是自家沒識見討人底裏不着,遂妄意心悅誠服,奉以爲師,不惟以爲師,且以他爲一世的豪傑。其實當時何曾曉得他的行徑大有不好處。不過就語句言話上,見得與自家僻性相投合,遂不覺好之深。好之深,遂不覺信之篤。當時所謂學問本領者,妄意指他的說理明,論文精。謂他大有爲者,期他得用,可行井田,復三代,從前謬妄信得他是如此。今日蒙聖恩開導點化,始曉得他的行事爲人,到處不是。不特他當身大義背謬而已。從此回想,向日之信聽他者,何啻陳相之悅許行,痛悔何及?至若謂親承指授,實實沒有。他生在浙江,彌天重犯生在湖南,近廣東界,相去有數千裏,且彌天重犯是康熙十八年生,呂留良是康熙二十一年死,彌天重犯只有四歲,實未曾與他會晤。至於“恰逢其會”等語,是彌天重犯胸中先有他一段看輕後世之心,又有他一段錯解《春秋》之意,加以元年匪類之說在耳,而又適值永興縣那兩年大雨,數月不斷,遂以爲世道有不好處。此全是山僻無知的識見。直到舊歲奉拿到長沙,今歲又由長沙到京城,見得年豐時和化行俗美,太平有道,普天薄海皆然。方知聖人在位,政教修舉,禮樂明備,直盛千古。從前滿肚疑團,始得一洗落實。而呂留良之欺世盜名,大逆不道,蠱惑人心,爲覆載難容處,彌天重犯亦瞭然明白矣。

奉旨訊問曾靜口供二十四條

一、曾靜等人各處行走,糾合叛逆之人的緣由如何?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敬卿、景叔西遊,似亦不輕。那年二月初二日五星朕珠,日月合璧。某等七月初即有是行。天上這個朕兆不應則已,若應此事,必落於我輩之手。縱不能成於我手,亦必是我家眷屬敬卿、景叔之手”等語。敬卿是張熙,所謂景叔又是何人?據你前次供雲:“胸中原無確見,但傳聞訛言,妄生疑惑,因而遣徒上書”等語。今據書中所云,是年七月,即有是行。是你於雍正三年已令張熙等各處行走,糾合叛逆之人,至六年方於嶽鍾琪處上書。你平日自命以爲上應聯珠合璧之祥,且雲:此事必落於我輩之手,則是久蓄異謀,處心積慮要叛逆。你將三年七月以後差張熙等在何處行走,糾合何人,並所謂眷屬,共有多少?景叔是何姓名,他又行住何處?逐一據實供來。

曾靜供:西遊的話,是雍正三年事,當時並有別意。因彌天重犯所住的地最狹僻,在山谷中,左右方圓十餘里,盡是耕戶山農,並沒有個讀書識字的人相接。彌天重犯的父親在日,曾嘗有個遷居的志,而不能得遂。復因近來人多田貴,家事單寒,轉移不得。後得學徒張熙、廖易在門往來,居宿安頓不得。而張熙、廖易家事亦貧寒,因見這些去四川的傳來,以爲四川田賤,乃與張熙、廖易商量,思欲去四川尋採個安靜的所在,以爲搬家安耕之計。且與張熙、廖易同往,並可以遂其讀書之志。於是打疊去四川之行。於七月二十五日起身。搭船到長沙上岸,因到長沙城中走一回。蓋彌天重犯從未出門,只因考試到過郴州,餘並未曾走動。不意到長沙竟看見有一告示,上有“五星聯珠,日月合璧”的話。彼時大喜,以爲有好世界來,畢竟會復井田封建,復井田封建,畢竟要用人,到那會用人時,我輩的行藏就不可得知。且既有井田則到處可以安身,又何必搬家帶屬,走四川做甚?於是去四川志遂灰了,就要轉身來。那時並沒有一點別樣志向,惟有心中打量,要來京城上書獻策,再三不決者,苦爲匪類一篇說話在胸中狐疑,乃轉身到長沙嶽麓山一看。由是往湘潭一路回來,並沒有會着別樣人物,說一句異話,到九月初三日歸家。唯回來有兩年,見得這兩年的收成不好,接年水荒,米貴,谷貴,百姓艱難,逃荒避水的多,乃翻疑此五星聯珠、日月合璧的兆,恐另有別應,加以傳聞日密,皆與前匪類之說相印證,於是狂悖有是話。蓋此話是雍正五年冬說的,乃追憶雍正三年事,一前一後,前面的志向,與後面所見大不相貼。其實並沒有到別處,並未曾會半個人。所謂西遊者亦是因去四川西蜀取名。景叔即今在案解到之廖易。所謂眷屬,即指張熙、廖易言。除此之外,並沒有別人。總之,彌天重犯狂舉的心肝肺腑,一絲一毫,點點滴滴,盡載於《知幾錄》、《知新錄》。此兩本書,雖有兩個名號,確不是立意著作的書、裝點的話。《知新錄》乃是仿張橫渠先生“心有開明,即便札記”之說。隨每日所知所見,不論精粗是非,寫放於此,以便自家翻閱。考其所學之得失議論,固未曾斟酌,文法亦未曾修飾,原是隨便寫出的口語。《知幾錄》不過寫出叮嚀張熙的話,明說與他,恐左右人聽聞,且慮他未必記得,因寫於紙上,到寫得多了,遂取個名號,此是暗地遞與他的話。今二書俱已搜獲,進呈御覽矣。彌天重犯當年情事何處掩藏?況皇上聖明天縱,明睿所照,絲毫盡露,並不能掩。且彌天重犯一路感戴皇恩如此高厚,自計雖粉骨碎身,亦莫能仰報萬一,到此又何忍隱?

二、大清國裏考生增多,如何說是文人趨下,無恥奔競呢?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永興童生應縣試者二千四五百人,應道試者有二千人,何曾是今文風極盛,蓋緣風俗日趨日下,無恥的多,所以奔競成習”等語。從來以人材之衆多,徵國家培養教育之功。是以《兔》之詩,言化行俗美,賢才衆多,未聞以人文日盛爲風俗趨下者。且士人求名進取,有志觀光,亦其本分當然。今曾靜謂爲無恥奔競。試問曾靜,伊既以應試爲無恥,則自己不該應試,何以從前名列青衿?考試多年,及考居劣等,方不出來應試。曾靜自問,爲有恥安靜之人乎?爲無恥奔競之人乎?着伊自評品。

曾靜供:這種狂悖說話,大病總坐於看輕舉子,所以顛倒悖謬,竟至於此。當年之意,蓋謂國家隆重師儒,養育人材,開此科舉,以爲士子榮進之階,典至重大。讀書均當仰體朝廷之意。亦須看此爲至尊至貴之路,必敦行勵節,有廉有恥,經義明曉,文理通達,然後從此應試上進,方不負朝廷取士之意。若文理全未通,經義全未解,行誼毫不加修,而唯日以應舉應試爲榮。豈不是以至重至貴之路,而反爲爭名奪利之場!所以狂悖,遂有此說。豈知我生之初應試少者,因明末喪亂之後,百姓流離困苦,不得安業讀書所致。到後來蒙世祖章皇帝休養生息,聖祖仁皇帝至德流洽,仁漸義摩,所以盛朝人材蔚起,迥不同於先明,是這個緣故。如何當年不省?至於彌天重犯當身自問,從前未睹天日,狂妄喪心,看得一切皆不入眼,到今日得聖化,一洗從前謬妄,因翻思向之所知所行,直與禽獸無異,狗彘不如,更有何人行堪問,只有愧死無地耳。

三、著述《格物集》的劉先生,其人其書是什麼情形?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劉先生所著《格物集》,他從子光鬥過寧遠縣任所,帶得一個稿本來”等語。這劉先生是何等樣人?是何名字?他的從子光鬥,於今現在何處?其所著《格物集》是何等樣書呢?

曾靜供:劉先生即今案內解到之劉之珩,從子劉光鬥,在湖南嶽州府安鄉縣住。《格物集》是劉之珩所著的,其中專言物理,並沒說別樣話。書亦不多。因劉之珩原任在永興縣做教諭,彌天重犯做生員時,曾經接見。後於雍正元年劉之珩丁父憂,遂迴歸嶽州府安鄉縣居喪去了。到服滿起復,改補永州府寧遠縣教諭。有從子劉光鬥,自安鄉縣到寧遠縣學署看問伯父劉之珩,路從永興縣過,彌天重犯見他帶得《格物集》,故寫在《知新錄》內。前在長沙,這《格物集》已經欽差大人從劉之珩家搜獲進呈矣。

四、如果皇帝只應孔、孟、程來做,那麼漢、唐、宋、元的開國皇帝都是光棍”嗎?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皇帝合該是吾學中儒者做,不該把世路上英雄做。週末局變,在位多不知學,盡是世路中英雄,甚者老奸巨猾,即諺所謂‘光棍’也。若論正位,春秋時皇帝該孔子做,戰國時皇帝該孟子做,秦以後皇帝該程朱做,明末皇帝該呂子做,今都被豪強佔據去了。吾儒最會做皇帝,世路上英雄他那曉得做甚皇帝”等語。孔孟之所以爲大聖大賢者,以其明倫立教,正萬世之人心,明千古之大義。豈有孔子、孟子要做皇帝之理乎?孔子云:“事君盡禮。”又云:“臣事君以忠。”又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看《鄉黨》一篇,孔子於君父之前,備極敬畏小心。孟子云:“欲爲臣,盡臣道。”又云:“齊人莫如我敬王者。”使孔孟當日得位行道,惟自盡其臣子之常經,豈有以韋布儒生,要自做皇帝之理!若依曾靜所說,將亂臣賊子篡奪無君之事,強派在孔孟身上。污衊聖賢,是何肺腸?且自漢唐以來,聖君哲後,代不乏人。漢高祖、唐太宗、宋太祖、金太祖、元太祖、世祖,或戡定禍亂,或躬致太平,皆天命所歸,功德丕著。今乃概目爲光棍!況曾靜時切明亡之恨,而以週末局變之後,皇帝皆系光棍,則明太祖亦在光棍之列。曾靜不但是本朝之叛臣賊子,亦即是明之叛臣賊子。且曾靜亦知光棍應得何罪,今以開創之主,皆詆爲光棍,則當時佐命冀贊之名臣,皆當治以光棍爲從之律矣。又春秋至明,數千年間,曾靜所謂合該做皇帝者,只有孔、孟、程、朱、呂留良五人。開闢至今,無此狂怪喪心之論。可問曾靜是如何說?

曾靜供:這狂怪的話,本是說做君的畢竟是聰明天,學問蓋世。如前供所說,聰明睿智,仁能育萬物,義能正萬事,禮能宣萬化,智能察萬類,信能孚萬邦,天下乃得而尊之親之,奉以爲君之意。蓋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君以職位言,師以道德言。必道德極天下之至,然後職位居天下之尊。其實君師原是一人做的,君之外,另有一種道德高出天下者爲師。所以二帝三王之世,堯、舜、禹、湯、文、武之君,皆是深於道德之至,精於學問之極,當明天下莫得而尚之,所以爲君。春秋、戰國之局變,有孔孟之道全德備,而世莫能用。在上週家天子,又未聞有道德高出於孔孟者,以唐虞三代極盛之例推之,卻似春秋時的大君,合該有孔子之道德,方足以當之;戰國時之大君,合該有孟子之仁義,乃足以當之;宋末時的大君合該有程朱的理學,方足以當之。當日之意,不是謂孔、孟必要出來做君,程、朱亦有志於臨民。乃是謂君臨天下,必有孔、孟之道德仁義,與程、朱之理學精詳耳。蓋敬君之至,莫如孔、孟,尊君之極,莫如程、朱。孔子事君盡禮,見於《鄉黨》一篇,後世人臣所少到,且不唯敬而已。推事君之誠,無所不至。爲委吏則牛羊茁壯長,爲乘田則會計當。舉凡當官之職,盡到十分處,不肯一毫苟且者,皆是看得君命重大,所以職不敢曠耳。觀孔子,則孟子、程、朱可類推矣。其所謂會做者,謂學問造到極處,成己自可以成物。《大學》講明德,必及新民;《中庸》致中和,必到位育。蓋性分中功用之全,自然貫通到此。所以說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禹爲君、稷爲相、顏子是個陋巷匹夫,如何做得君相的事,亦是一理相通,修身就可以齊家,齊家就可以治國平天下。四書五經中,無一章不言及治天下的事。

天重犯此條狂怪的話,是說出做大君的,原不是別樣人可做,乃是聰明睿智而精深於學問道德的,正是看得君至重至大,輕易不得。伏惟今日皇上撫臨天下,統一六合,神明天縱,睿智性成。性焉安焉,優入聖域,其實道德之微,無不經歷學問之精,無不透過中和並致,方得天地位而萬物育,如是豈不是聖人而精於學問,方得尊居天下之上,與堯、舜、禹、湯、文、武千載符合。他若漢高祖、唐太宗、宋太祖、金太祖、元太祖世祖,或戡定禍亂,或躬致太平,才智雖然有餘,學問未免欠缺,故其發於政治,見於事功,未見得渾乎天理之正,而不能保其無一毫人慾之私。其實天下未聞有才德駕出其上,所以得而君之。彌天重犯狂怪之說,本系以英雄比歷代諸祖,而以光棍指魏、晉篡竊之主,所云:“週末局變,在位多不知學,盡是世路中英雄。”

這三句原指漢、唐、宋、金、元諸祖說。所云甚者老奸巨猾,即諺所謂光棍。這兩句乃是指魏、晉諸篡奪者言,因辭不能達意,以致混同不明,一帶說了。而光棍兩字,亦是楚中俗語,山鄙無知,妄引以比例當時,立言大指原是如此。其實一種狂妄粗率,悍然無忌之罪,實有難容。況其中所舉呂留良,尤爲無知之極,不惟不識本朝歷聖之德與堯、舜、禹、湯無異,竟把狂悖叛逆之呂留良,當孔、孟矣。從前如在雲霧中,今得聖諭開導點化,不唯光天睹日,抑且自覺寸磔不足以抵其辜矣。

五、你曾靜真的是可以擔當“天聰明,乾之九五”的大人物嗎?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敬卿、景叔語言文字推崇過量,把某看做莫大的人物。心心念念,望世變世革,想某乘運起來複三代。”又云:“仰觀三代,天聰明,乾之九五,聖位莫乘。此等語在分上,固不敢當,只是他也不是一時躁率輕妄,信口說大話,抬高師長,確是他心中所見,實實如是”等語。這敬卿、景叔喪心病狂之語言文字,豈人所可當。而云:“不是抬高師長的大話,實實見的如是。”是你自承認擔當莫大的人物了。“天聰明,乾位九五”,這話都是你可以承認擔當的麼?且你如何乘運起來,你須將敢於擔當大話的意思,據實一一供出。

曾靜供:張熙、廖易,病狂喪心,猥以此等語,推尊彌天重犯,何異彌天重犯盲睛瞎眼,以千古人宗推尊呂留良。雖說話輕重稍有不同,其實皆是一樣無知,一樣狂妄。揆之於法,不唯萬剮莫辭,即問之於心,亦且愧死無地。但當時此話下語未清,大意謂人之知識有淺有深,有大有小,淺不能驟使之深,小不能強擴之大。隨所見到,以爲大小淺深,如蛙居井底,所見者只井底之地,初不知井之外更有地,遂妄以爲天下之地盡在於此,豈知天地間有幾多大地寬廣,山嶽湖海,無窮無盡在。然不到過,親見過,如何信得過?山鄙無知,何以異是。彌天重犯從前爲謠言所惑,亦因生平五十歲人,從未見過滿洲,從未見過京師、省城,又未親目親耳,曉得皇上道德政教如此經天緯地,所以謠言易惑,直到舊年,捉拿到長沙,見過大人,由是心中遂疑呂留良的說話有不當。復自長沙以抵京城,耳所聞,目所見,與胸中所傳聞者,不啻晝夜之相反。及至到京,又身親皇恩如此之極,心醉聖德如此之至,乃恍然大悟從前之狂悖,該死該剮莫逃,而深信皇上之道隆德盛,直駕千古,而莫敢媲。當時彌天重犯此條,本意說知有大小淺深,必要人見到方信得過,故末後所以敬卿、景叔異日見到,則必不肯說此狂悖之語。至若謂乘運起來,亦是謂如太公之遇文王,伊尹之受湯聘,此即張熙、廖易病狂喪心之意,而言之總之,皆到此處。皇上聖明天縱,天地包容,萬萬叩首,惟冀哀之憐之矜恤,其無知而已,更有何說分解得。

六、“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的道理講得通嗎?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如何以人類中君臣之義,移向人與夷狄大分上用。管仲忘君仇,孔子何故恕之?而反許以仁。蓋以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華之與夷乃人與物之分界,爲域中第一義。所以聖人許管仲之功。”

又云“人與夷狄無君臣之分”等語。君臣爲五倫之首,斷無有身缺一倫,而可以爲人之理。曾靜當日以人與夷狄無君臣之分,不知從前以何人爲君,且到今還是甘心俯首以君臣之義,移於夷狄分用乎?抑是始終以與夷狄無君臣之分乎?據實供來。

曾靜供:凡這悖逆狂妄之說,皆是雍正五年冬與雍正六年春寫載的。實因見得呂留良論孔子稱管仲之仁處,有華夷之分,大過於君臣之倫之說。以致推論到此。其實,彌天重犯平昔並無此說。豈知華夷之分,聖人原不在地上論,若以地論,則舜生於諸馮,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西夷之人也。都不通了。將謂大舜與文王不是人可乎?且更不是聖人可乎?況由舜、文以下,不知更有幾多行爲師表,道高百世,如周子、張子、陳良者,俱生於四裔之地,猶歷歷可數指者乎?彌天重犯當年中呂留良之毒深,所以不察其非,而狂悖發論至此。到今日親被皇上德化之盛,且曉得本朝之得統,全是仁義,天與人歸,渾乎天理。且我皇上道隆德盛,亙古所未見,即僻處在東海北海之隅,凡聲名所到,猶尊之親之,而無心不服。矧彌天重犯生居中土,身受撫綏之恩,而現爲赤子者乎。故彌天重犯今日之甘心俯首,如七十子之服孔子者,一爲本朝得統之正,從古所少;二爲皇上道德之大,生民未有其心悅誠服,乃是當身之至情,天地之大義。彌天重犯即是草木無知,到此亦當欣然向榮了,況有血氣者,敢不尊親乎?

七、清朝得天下到底是盜竊天位的強盜呢,還是驅逐流寇的主人呢?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夷狄盜竊天位,染污華夏,如強盜劫去家財,復將我主人趕出在外,佔踞我家。今家人在外者,探得消息,可以追逐得他”等語。明朝天下亡於流賊李自成之手,是強盜劫去家財,趕出明之主人者,李自成也。我朝驅逐流寇,應天順人,而得天下,是乃捕治強盜,明罰敕法之天吏也。你等爲家人者,既不能追逐李自成,索取家財,而於強盜花費家財之後,轉向捕治強盜,明罰敕法之天吏,指令賠償可乎?且由曾靜之說推之,元之主人爲明朝趕出,元人當索取家財於有明;而宋之主人,又爲元朝趕出,宋人亦當索取家財於有元。等而類之,自唐以上,至於晉、漢,皆然矣。從古有曾靜逆天背理之論否?試問曾靜,教他自己細想此段議論,是何如說?

曾靜供:大義看錯,遂總錯到底。蓋人身之主宰在心,心之所繫在知,知上一錯,凡發言行事,逆天背理,遂致不可窮詰。此等處總因錯認本朝爲夷狄,而不知聖人之生,原無分於東西也。且並不知明末之喪亂。生民受李自成殘殺之毒,逾於水火。而本朝興義師以除寇亂,功同天地,到今方知得本朝不唯不同於漢、唐之以智力取天下,而直過商、周之以仁興,而不免於徵誅者。且歷聖相承,自有生民以來所未有之盛會。彌天重犯如何誣天誣父,至於此極。由今日看來,本朝當日即實實取明,代明而有天下,亦有德者興,無德者亡,天理之當然。況有明當年與本朝原爲與國,而天下又早已亡於流賊李自成之手。本朝之來撫中國,又不是以智謀力制中國,而使之服,乃是仁義感動中國,筐篚爭迎,而心悅誠服。今彌天重犯誤聽人言,而反指以爲盜竊,將明之取元,元之取宋,宋之取周等,而上之若唐若漢,以及周之代商,商之革夏,無一而不是盜竊,無一不當索回家財矣。其背理逆天之論,自家今日也解說不出。豈止於一處窒礙而已哉。今日細思此段議論,實實無知。其無知也,總因不知本朝龍興之故,歷聖功德之隆,徒爲人言蠱惑,遂致狂悖如此,嗟悔無及,更有何說?

八、到底是中華之外,四面皆是夷狄”呢,還是天下一家,萬物一源”呢?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夷狄盜竊天位,染污華夏,如強盜劫去家財,復將我主人趕出在外,佔踞我家。今家人在外者,探得消息,可以追逐得他”等語。明朝天下亡於流賊李自成之手,是強盜劫去家財,趕出明之主人者,李自成也。我朝驅逐流寇,應天順人,而得天下,是乃捕治強盜,明罰敕法之天吏也。你等爲家人者,既不能追逐李自成,索取家財,而於強盜花費家財之後,轉向捕治強盜,明罰敕法之天吏,指令賠償可乎?且由曾靜之說推之,元之主人爲明朝趕出,元人當索取家財於有明;而宋之主人,又爲元朝趕出,宋人亦當索取家財於有元。等而類之,自唐以上,至於晉、漢,皆然矣。從古有曾靜逆天背理之論否?試問曾靜,教他自己細想此段議論,是何如說?

曾靜供:大義看錯,遂總錯到底。蓋人身之主宰在心,心之所繫在知,知上一錯,凡發言行事,逆天背理,遂致不可窮詰。此等處總因錯認本朝爲夷狄,而不知聖人之生,原無分於東西也。且並不知明末之喪亂。生民受李自成殘殺之毒,逾於水火。而本朝興義師以除寇亂,功同天地,到今方知得本朝不唯不同於漢、唐之以智力取天下,而直過商、周之以仁興,而不免於徵誅者。且歷聖相承,自有生民以來所未有之盛會。彌天重犯如何誣天誣父,至於此極。由今日看來,本朝當日即實實取明,代明而有天下,亦有德者興,無德者亡,天理之當然。況有明當年與本朝原爲與國,而天下又早已亡於流賊李自成之手。本朝之來撫中國,又不是以智謀力制中國,而使之服,乃是仁義感動中國,筐篚爭迎,而心悅誠服。今彌天重犯誤聽人言,而反指以爲盜竊,將明之取元,元之取宋,宋之取周等,而上之若唐若漢,以及周之代商,商之革夏,無一而不是盜竊,無一不當索回家財矣。其背理逆天之論,自家今日也解說不出。豈止於一處窒礙而已哉。今日細思此段議論,實實無知。其無知也,總因不知本朝龍興之故,歷聖功德之隆,徒爲人言蠱惑,遂致狂悖如此,嗟悔無及,更有何說?

九、大清王朝八十多年沒有國君嗎?臣民也禽獸不如嗎?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君臣之義,一日不可無。天下豈有無君之國哉?孟子曰:‘無父無君,是禽獸也。’禽獸亦有君臣,蜂猶如依從。如今八十餘年沒有君,不得不遍歷域中,尋出個聰明睿智人出來做主”等語。傳雲:“君,天也,天可逃乎?”曾靜既知君臣之義不可一日無,本朝君天下八十餘年,曾靜之祖、父,皆是大清之子民,曾靜年紀不過四十餘歲,即其逆亂之謀,蓄無君之念,不過四十餘年。其四十餘年以前,伊祖伊父之心中,有君乎,無君乎?而云:八十餘年沒有君,是加其祖、父以無君之罪矣。孟子所謂無父無君,是禽獸者。言不知有君有父也。曾靜現在食毛踐土,而云沒有君,且加祖、父之罪,此實孟子所謂無父無君之禽獸。又曾靜雲:禽獸亦有君長,而云:“八十餘年沒有君”,是又禽獸不如矣。且孟子之所謂無君者,謂不知有君,而曾靜以爲沒有君,不更誣聖賢之言乎?曾靜又云:“不怕利害辛苦,要從遍域中尋出個聰明睿智之人主來”,伊如何尋遍域中,可曾尋得個人來?曾靜到今日還是要另尋個聰明睿智之人乎?抑將此尋遍域中之心歇息乎?或其心以夷狄禽獸、元兇巨惡感戴爲君乎?着他據實供來。

曾靜供:無君之說,實非彌天重犯的本意,因呂留良《錢墓松歌》上有云:“其中雖有數十年,天荒地塌非人間。”彼時聞得此說,如墜深谷,語雖爲元朝而發,而引例未嘗不通於本朝。始而疑,因思彌天重犯世受國恩,祖、父皆列名膠庠,而當身亦現在食毛踐土五十年,如何駕閣漏空八十餘年沒有得君,並不算人間得?反覆思索,解此緣故不得。既而言,以爲呂留良是大地人宗,他的學問海內通行,畢竟他的說話有所見。彌天重犯僻處山谷,有何知識,如何曉得這種義理,加以謠言疊疊滿耳,遂妄以爲人在天地間,君臣爲五倫之首,今既不見得有君,如何安然自立得住。乃孟浪定志,不辭辛苦,不計利害,思想遍歷域中,尋出個聰明睿智,能盡其性的人來做主。所以狂悖,激而有是舉。非是當時心下另藏有別樣不好意見,而甘爲此謀反叛逆,以自取死地。其實此舉原是妄爲當身大義起見,原是錯聽人言,不知本朝得統之正,不知皇上道德之隆起見,但所見一錯,則無所不錯。既身犯大逆之罪,而爲禽獸,又誣祖、父以無君之罪,並誣及聖賢立言之旨。種種悖謬,皆因山鄙無知見錯來,豈知本朝聖德神功,垂於兩間,與天地同大,而皇上道德隆盛,更爲亙古所未有。彌天重犯從前妄意所云:尋個聰明睿智,能盡其性,以爲當身之主者。當時雖極十分過望,亦夢想不得到這樣田地,夢想不到今世有此聖明的君,而今日恭逢盛會,得近聖天子之清光,正與當年孟浪,遍歷域中,不辭辛苦,不怕利害,誠懇尋君之始念相合而慶幸。且更出於望外,到此實實歡喜倒地,不惟爲一身一家幸,實爲天下蒼生之大幸,大快事焉。得不極其尊親愛戴之誠。至若當身從前見錯,萬死之罪,惟有痛哭自咎自悔而已,更有何說。

十、科舉制度僅僅是講名講利、卑污苟賤而不知恥的方法嗎?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科舉詞章之習,比陽明之害更大更廣。陽明之教,雖足以害道,尚依傍道理來;科舉之習,公然講名講利,卑污苟賤,而不知恥,直把道理一筆勾消,人類盡滅”等語。朝廷用人,所以設立科舉者,以科舉之人,所習皆四書五經,誦法聖賢之道,講求聖賢之義理故也。人能讀書明理,其造詣底蘊,皆見之於舉業文章。是以朝廷設立科舉,以期多得讀書明理之人,爲國家之用。今曾靜以科舉之爲害,直到得把道理一筆勾消,人類盡滅,這是何說?且若不設科舉,更有何法可以發明聖人之道理乎?至人之賢愚不一,科舉內卑污苟賤之人,原世間所有。惟在朝廷辨別此等卑賤之人,而不用耳。非可廢科舉之制,而後禁人之卑污苟賤也。況無恥之人,即使不設科舉,而別開用人之途,如或鄉舉裏選,或徵辟聘薦,或改詩賦策論,則講名講利者,又必於別途行其卑污苟賤之事矣。曾靜又有何術,可以禁人之講名講利,着據伊所見供來。

曾靜供:朝廷設立科舉,以四書五經取士者,蓋以修己治人之道盡備於四書五經,欲人童而習之素,講明其理,理通然後發爲文章。而朝廷即以考察其淺深得失,擇其優者而升舉之。其立法之意,原盡美盡善,無毫髮可議。但在下之人,實能仰體朝廷之意者少,矇昧不知者多。是以積之又久,不免忘其本而徒事其末。以爲朝廷取士,取文字,只要文字說得尖雋,即可以中有司之選。初不知文字之上,原有一層義理,當學當講也。因妄謂文字可以乖巧習得來,於是設立方便法門,擬定程課,日以講文爲事。其講文也,又只是以臨場描摹填湊,襲取割截,及賣弄筆頭爲計。而聖賢道理,當身行誼,遂置之高閣不論。且人身既有血氣,營名圖利,乃其常情。況鄉人無知者多,能有幾個曉得朝廷立法之意,原是要人通經明理,以備國家之用。只謂科場之設,乃是生人取名取利之途。是以一有子弟,未嘗不使之讀書,問讀書何爲,則曰取科名、獲祿利而已。自少小時,即橫這個俗鄙識見,在胸漸長漸大,名利之心日深,而從事於文字。到文字中式得選時,越發營名圖利,而毫無忠君愛民,力圖報效之心。此彌天重犯在山僻無知,不通世務,妄據蠢見,遂有是把道理一筆勾消之說。其實到今日看來,全不如是。舉業何曾無人,幾多奇勳偉烈,大半多是舉業家做就。且皇上天聰明,無法不精,無弊不徹。即如聖諭,謂無恥之人即使不設科舉,而別開用人之途,則講名講利者,又必於別途行其卑污苟賤之事。此皆洞徹人情,深悉世務,智能察萬變方得見及於此。由是看來大半總要得人,何法無弊,唯得其人而行之,弊斯可免。如今養士之法,平昔總要教官得人,教官之品雖小,而所職之事甚大,必須擇道明行修者,專使之教育其子弟。以聖賢中正之道,孝弟忠信之行,聚講日專,丁寧反覆,其或有行誼不修者,則即許責懲。如此三年教成,然後教官具文行優劣之冊,申詳學政,學政核考其實而高下之,並以其果否驗教官之誠僞明暗。是教官勸其行於平日,而不徒以文。學政考其文於一時,而兼察其行,文行交備而真才以得,積弊庶幾得減。抑近讀聖諭,而知本朝用人,原不專恃科舉一途。除科舉之外,尚有選孝廉、優生、實學等法,有此諸法,庶幾足以盡天下之才,而裕國家之用。便選舉亦要得選舉之人,方能無弊。若臨考,學政獨憑教官之薦舉,苟教官非人,只取平日與己情文相接、酒食相徵逐者,薦之舉之,而閉戶守正之士,仍終不得有聞,恐亦無補。故在今日國家取士用人之際,固超出千古,然欲歷久成化,似當參用程明道所議宋熙寧間取士法,損益斟酌行之,方爲更善。彌天重犯山鄙無知,不與人數,感佩皇恩,深重自計,銜結無由,仰承旨問,敢不剖心直供。

十一、你曾靜爲何尊敬悅服一個行走於市井江湖的呂留良呢?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程子、朱子、呂子,如今人做官一樣。程子是世襲蔭補出身,朱子是由科甲出來,呂子是市井江湖鑽刺打點作來底”等語。你平日推尊呂留良及其崇奉,心悅誠服,如何又說他是市井江湖鑽刺的人呢?且如爲官,亦未有市井江湖之人,可以鑽刺而得的道理。何況,這做聖賢也可以鑽刺打點得麼?且呂留良系一鑽營打點的人,從前曾靜如何尊敬悅服之誠,一至於此?今曾靜還是尊敬此鑽營打點之呂留良乎?抑忿恨此鑽營打點之呂留良乎?務將心上實話供來。

曾靜供:彌天重犯以呂留良爲市井江湖鑽刺打點作用來的者,是個譬喻的話。當時心下見得程明道先生天資純和,道德粹美,渾然無一毫圭角,令人摹擬得,是天生下來德器就如此純全,人學他不得。恰似做官的樣,他是個蔭補世襲官,生下來是他受用的;朱子天資未甚高,生質亦未甚美,然他從持敬致知,循循做法,由下學而直造上達,今日成法俱在,令人可學而至。恰如做官的,由科舉正路來,是他辛苦讀書讀出的,人人可以學得他。若呂留良,觀他文字所傳,少年本不是正路學人,下學工夫並未拈起,東剽西掠,無事不攬,到中年只以批評文字爲事。因批評文字,遂得窺探程朱之奧。所以當時說他是市井江湖鑽刺打點來的。蓋謂他本無臨政治民之學,只是辦得閒雜事好,效用有功,朝廷憫其勞,亦把個閒雜的職與他做樣。此雖是當時妄意推崇他的話,其實心中天理髮見,大是不滿足他。可惜當時無人指破他的失處,且並未曾看過他的遺稿殘編有許多大逆不道的說話,所以終爲他所迷陷。此全是自家識見淺陋,窺他不破,而一時學人文士,多以他爲文章宗匠,羣然嚮慕他。所以山鄙無知,被他枉誤,竟至於此。今日若不恭逢皇上聖德合天,洞悉致罪之有由,憫念陷罪之無知,彌天重犯之磔屍碎骨,滅門赤族,俱因呂留良之逆兇毒禍之所致也。今日使呂留良而在,彌天重犯當食其肉而寢其皮,豈但忿恨而已。此是心肝上的實話,天鑑在茲,如何欺罔得?

十二、春秋戰國時期的封土建邦、割據而治真的適合大清國情嗎?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封建是聖人治天下之大道,亦即是御戎狄之大法”等語。三代以前,封建之制,原非聖人以爲良法美意,萬世無弊,而行之也。古者疆域未開,聲教未通,各君其國,各子其民。有聖人首出庶物,而羣然向化,雖不欲封建,而封建之勢已定。是故聖人即因其地而封建之,衆建親賢,以參錯其間。此三代以前之制,封建所以公也。後世干戈相尋,禮樂征伐之權下移於諸侯大夫,而亂臣賊子益多,至戰國七雄併吞,而生民之禍極矣。其勢雖欲封建,而封建之勢必不可久。是以秦人乘便因勢,混一天下而郡縣之。封建之變爲郡縣者,其勢不得不然也。自是以後,遂爲定製。豈有去三代二千餘年,而可復行封建之理乎?如欲復行封建,則三代以來,帝王苗裔,諸侯遺胄,皆湮失不可復知,而後世之勳臣,孰可以享茅土;後世之懿親同姓,孰可以保萬民。即分疆畫界,置爲萬國,又何從得人而封建之乎?且以塞外蒙古言之,昔者各蒙古自爲部落,亦互相戰伐,至元太祖之世,而統於一。越有明二百餘年,我太祖皇帝神武奮興,遐邇歸誠,而復統於一。我朝幅員廣大,中外一家。爲千古所莫倫,蓋悉惟天時人事積漸使然也。至若封建以御戎狄,則尤爲不通之論。曾靜僻處東南,距邊塞爲遠,妄意西北、中州各自爲守可作藩蔽,爲東南諸處假息偷安之計耳。不知前明之時,西北諸邊各蒙古皆爲勁敵,以天下之全力備禦,而所在蹂躪,況以封建諸國,地方僅百餘里,兵甲不滿萬人,遂能支拄門戶,遏戎馬之南牧乎?西北、中州諸處,既至離析殘破,無以自存,則東南之人,雖欲安枕,亦何可得也?此其言至爲愚陋無知,迂妄之甚者也。而叛逆之徒,動以封建爲說者,蓋自知奸惡傾險,不容於鄉國,意謂封建行,則此國不可即去之他國,殊不知狂怪逆亂之人,如曾靜輩,天地所不容,雖之海外何益?可問曾靜,伊言封建之利是此意否?再如,曾靜如此叛逆,天下可有容得他的國否?着他一一供來。

曾靜供:彌天重犯生處窮鄉陋谷,胸次極狹,眼界極小,往昔狂妄無知,依稀影響,孟浪自信,以爲窺探得管中之天。到今日蒙聖化所被,反思從前五十年發言行事,不惟如此經國大計,毫無當於事理,即尋常日用一言一動,亦不見一毫是處。是前頭五十年,今已除落,不算人了。感皇恩浩蕩,破格寬宥,做人當自今茲始。是前頭的行,原不算人行;前頭的話,亦不算人話。只爲旨意問及當初立言之意,不敢不說明其實耳。,彌天重犯所云,封建是聖人治天下之大道,亦是御戎狄之大法者,只見得天下之大,一人耳目所及,心思所繫,海隅之遠,必有遙隔不到之處。而天生人材,有聖有賢,有賢之大者,有賢之小者,類皆有治民之責。以聖統賢,以大統小,錯壤以居,事雖分於衆賢,政實頒於一人,此古之王者,所以有封建之制。且其中禮樂征伐,雖出自於天子,而撫民之任,治民之責,則永屬各國諸侯之長。非若郡縣之此去彼來,彼此可以推委,且在任不久,視民常多泛而不親,即有極意爲民,立爲法制,然政隨人轉,新舊交遷,實不免於朝張暮弛之嘆。所以妄謂郡縣不如封建之好,其實當時何曾窮源究委,曉得自家看錯事理,不是如此。直到今日伏讀旨意,乃知古聖人之製爲封建者,因當時疆域未開,聲教未通,各君其國,各子其民,封建之勢已定,聖人不過因其地,順其勢,而封建之。初非以爲良法美意,萬事無弊,而行之也。後世禮樂征伐之權,下移於諸侯大夫,干戈相尋,至戰國併吞而封建之勢必不可久。秦人所以乘便因勢,混一天下,而郡縣之。是封建之變爲郡縣者,勢不得不然也。況今日欲復封建,亦實無許多勳舊懿親,可以保萬民,享茅土,又從何得人而封建之乎?且封建之變,爲郡縣本積漸所至,今既爲郡縣矣,豈有復爲封建之理。而我朝幅員之廣,中外一家,亙古未有。實因百年之內,聖德神功,亦亙古未有。所以天與人歸,大成一統,無外之盛,是以今日之不可封建者,理也,勢也,天命也,民從也。至若彌天重犯謂封建以御戎狄,當日愚陋無知之論,誠如聖鑑,所謂妄意西北、中州各自爲守,可作藩蔽,爲東南諸處假息偷安之計之說。豈知西北諸邊,各蒙古皆爲勁敵,當明以天下全力備禦,而所在蹂躪,況以封建之地小兵少,而能支拄門戶,遏戎馬之南牧乎?彌天重犯到此乃得如夢而初覺,深愧從前妄論,極爲愚陋無知。而且感服我皇上聰明首出,神睿無微不昭,天下之大,何理不透;古今之遠,何義不精;學問精神,卓識超越,雖極帝堯之欽明,大舜之睿哲,不是過也。彌天重犯從前狂怪逆亂,雖蒙聖朝寬宥,稍緩寸磔之死。然自知負罪彌天,無顏得立於世,久爲天地所不容,尚有何地何國可以潛處,所不敢自就死地者,恐以螻蟻之命,負天地浩大之恩,思欲留餘息以圖報無疆之大德於萬一耳。

十三、邊地民族全是無恥無狀的小人,難道沒有像堯舜一樣的聖人嗎?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中國人之詭譎反覆無恥無狀者,其行習原類夷狄。只是惡亦是人之惡,天經地義,究竟不致掃滅。若是夷狄,他就無許多顧慮了,不管父子之親,君臣之義,長幼之序,夫婦之別,朋友之信”等語。中國之人既有行習類乎夷狄者,然則夷狄之人,豈無行同聖人者乎?你說中國之人雖惡,究竟天經地義不致掃滅,今你這等逆亂君臣,上下之義蕩然無存,且身罹重罪,有衰老之母,而毫不相顧;犯赤族之誅,門無噍類而不恤,殃及子孫,害及朋友,尚得謂之有君臣、父子、長幼、夫婦、朋友之倫理乎?曾靜將天經地義,盡情掃滅,是禽獸不如之類,亦還有顧慮乎?着曾靜迴心細想,據實供來。

曾靜供:彌天重犯此等狂悖的說話,總因生平未到外面走過,並未接見一個外境人,兀坐山谷中,意想中外華夷之分,大約是如此,遂不覺狂悖,寫放紙上。直至舊年到長沙,今年奉解來京,一路見得政教美盛,萬物得所;復又伏讀聖諭諸書,章章經天緯地,句句理精義透,不覺驚魂奪魄。始知天地之大,一理一氣,無處不到。而近代之精英盡聚本土,所謂“東海有聖人出,此心同,此理同;西海有聖人出,此心同,此理同”者,今日方實信得。東海之聖人,其心理果與堯舜同世。若中國人物,則久已淪落不堪問。如彌天重犯生聖明之世,而竟不知有聖明之君在上,乃聽信謠言逆說,大肆詆譭,雖聖人量同天地,包容羣醜怨嗟而不計。然當身實已陷於極惡大罪而莫解。且不惟當身陷罪,君臣上下之倫,蕩然無存,而堂有七十歲之老母,而不能顧,犯赤族之誅,門無噍類而弗知恤。若非皇上裕天地好生之德,開生民未有之典,將彌天重犯老母幼子寬宥釋放,當此炎暑氣候,必禁斃獄中,而莫能顧此。彌天重犯萬死萬剮,粉骨難償當身之極罪。亦彌天重犯萬死萬剮,粉骨難報未有之洪恩。迴心細想,到此實實天經地義,盡情掃滅,直禽獸不如了。尚得有人氣乎?尚得謂之有顧慮乎?尚有君臣父子長幼夫婦朋友之倫理乎?萬死萬剮,罪尚何辭。

十四、對於夷狄入主中原,難道一定要誅戮討伐,而不能和睦相處、共圖大業嗎?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夷狄侵凌中國,在聖人所必誅,而不宥者,只有殺而已矣,砍而已矣。更有何說可以寬解得”等語。曾靜今日稱功頌德,極口讚揚,可問你還是要殺,還是要砍,還是可以寬解,據實供來。曾靜供:今日仔細檢點,彌天重犯當身狂悖之舉,狂悖之言,該死該剮的罪,盡是呂留良之說所陷。即如此等萬剮不足以蔽其辜的說話,原不是從彌天重犯本心上說出來的,實因呂留良批《射不主皮》文,有云“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聖人何故制此不祥之物?蓋有所用也”句,推出這個說話,遂信以爲實,而有是說。總之,彌天重犯識見淺小,學力不到,受他的著作語言蠱惑最深。所以到今日,當身受他的害更大。今日默自計來,凡旨意摘出所問的話,盡是彌天重犯當初錯信呂留良的說話之所致。彌天重犯自己亦解說不出如何,誤信至於此極,到今日親見聖天子道德隆備,與天爲一,學問高深,亙古未有,尊之如天,親之如父,猶不足以愜其愛戴之誠,而萬剮不足以蔽其辜的說話,尚敢萌之於心乎?尚忍萌之於心乎?此時此際,惟有稽顙流血,哀懇皇上終始垂憐山野無知,誤受蠱惑而已,尚有何說?

十五、大逆不道的呂留良真的能和孔子相提並論嗎?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開蒙書,敘道統,只該敘到呂子止”等語。曾靜以孔子比呂留良,推尊誦法,心悅誠服之至,確是何見?曾靜還是隻就呂留良之著述文章因而信服,或是別有他故?今又極口痛斥呂留良之奸逆大罪,與前敘道統之意,迥然不侔。未知是真心痛斥呂留良之大逆乎?抑僞爲怨恨而始終悅服推尊乎?據實供來。

曾靜供:彌天重犯從前之所以心服呂留良者,實無他爲,因山野僻性,未有見聞。讀書只心服三代的治體治法,盡美盡善。遂謂三代君德之大,是個體天;三代立政之本,是個爲民。一切政治,皆是推本天心,爲民籌畫。其教養之大者,則有井田、學校之制,然世儒多以爲不可復,唯呂留良的著述文章內以爲可復,與僻性相合,遂不覺心悅誠服,推尊他直接孔孟之統者以此,實無他故。是當日之推尊呂留良者,原是爲他的著述文詞蠱惑之所致。今日明目張膽,極口痛斥呂留良者,實因得見他的遺稿殘篇內,有大逆不道之語,甚而至於良心喪盡,天理全無,竟忍於譏詆聖祖。凡爲赤子者見之,焉有不切骨痛恨之理。此又彌天重犯今日當身之大義,發乎天理,本於至情,合該如此,到此豈尚有一點僞爲怨恨之心乎?在彌天重犯今日之當身大義,固當如是,但若非彌天重犯親見皇上之聖德、聖治、聖度,如此亙古未有,從前即使見得呂留良之殘稿遺篇,亦未必至於如此之極口痛斥也。然使不得見他譏詆聖祖皇帝處,又未得至於極口痛斥,如是之甚也。引彌天重犯心肝中吐出的實語,無一字欺隱。

十六、你曾靜自命爲濟世英才,你真的有“宰相之量”,還是心懷異謀,圖爲不軌呢?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湘灣陳梅鼎,識見氣節,鄉人中罕見。某爲他侄婿,一日某到,他迎接某,吾嶽翁出見,乃大聲指某曰:‘此詩禮大家,方正君子。’又曰:‘吾老三生平作事,惟擇婿一椿,眼力高過天下。’又曰:‘賢婿有濟世之德,宰相之量。’又生平極鄙薄當今,屢嘆先朝衣冠文物,最喜茶陵陳元章,以爲大丈夫奇男子”等語。據此,則曾靜平昔以濟世自命,心懷異謀,圖爲不軌已久矣。可問曾靜,伊叔嶽陳梅鼎與岳丈是何等樣人?茶陵陳元章又是何等人?此三個人,如今現在何處?可供來。至若衣冠文物之語,最爲謬妄。蓋衣冠之制度,自古隨地異宜,隨時異制,不能強而同之。亦各就其服習,便安者用之耳。其於人之賢否,政治之得失,毫無關涉也。向聞無知愚妄之徒,輕詆本朝衣冠,有云“孔雀翎,馬蹄袖,衣冠中禽獸”之語,其說至爲鄙陋。夫以冠言之,則周有雀弁、鹿弁,漢唐有獬豸冠、貂蟬冠、冠之類,以衣言之,則《尚書》雲:“山、龍、華、蟲作繪。”漢、唐以來,有羽衣、鶴氅,以及雉頭裘、獅蠻帶之類,不可勝數。皆取禽獸之名狀,以爲服飾之光華,豈有自古以來,用此等衣冠之人皆爲禽獸可乎?若夫治天下之道,惟在政教之修明,紀綱之備舉,從來帝王全盛之時,君明臣良,朝野寧謐,萬民安生樂業,不問爲何代之衣冠,皆足以爲文明之治。如其不然,則桀紂時之衣冠,即禹湯時之衣冠也。豈以衣冠之相似,而遂可以文明不墜,禮樂不廢,不至於亂乎?如元代混一之初,衣冠未改,仍其蒙古舊服,而政治清明,天下又安。其後改用中國衣冠,政治不修,遂致禍敗。即此可見衣冠之無關於禮樂文明、治亂也。且如故明之末年,衣冠猶是明之衣冠也,而君臣失德,綱紀廢弛,寇盜蜂起,生民塗炭。區區衣冠之制,禮樂文明何在世?可能救明代之淪覆乎?我世祖皇帝統一區夏,戡定禍亂,救民於水火之中。聖祖皇帝繼天出治,久道化成,海內承平,恩周萬類。凡我朝之仁育義正,鴻猷善政,不及往古者何事?豈容以我朝之衣冠而有妄議乎!蓋我朝起自東土,誕膺天命,本服我朝之衣冠,來爲萬國臣民之主。是上天大命集於我朝祖功宗德者,即天心降鑑在於我朝之衣冠,謂可表中州而式萬方也。夫衣冠既爲天心降鑑之所在,則奕世相傳,豈容擅爲改易乎!且如曾靜以山野窮僻、冥頑無知之人,尚因妄逆之見,心念故明之衣冠,況我朝席祖宗之鴻業,奉列聖之成規,歷世相承,已有百餘年,豈有捨己而從人,屈尊而就卑,改易衣冠之理乎?又如今之外藩各國,衣冠之制皆多不同,我朝受其職貢,亦不必強易其衣冠也。況我朝一統之盛,撫有萬邦,其衣冠安可輕議乎!着並問曾靜,屢嘆先朝衣冠文物之語,是何意見呢?

曾靜供:陳梅鼎是安仁縣的百姓,於康熙五十二年老死。彌天重犯的岳父名國衡,是陳梅鼎之弟,亦是個百姓,於康熙四十六年病死。其子貧不能自立,於康熙五十七年搬往四川去了。陳梅鼎之子,今不知其在否。陳元章是茶陵州人,不知是士,是民,不在已四十多年矣。陳梅鼎是彌天重犯的嶽伯,彌天重犯十七歲娶他的侄女陳國衡之女,十八歲到他家中有是話。彌天重犯之所以記說此話者,亦是因見得呂留良詩“稚子詫衣冠”之句,所以言得此處。這話皆是雍正五年丁未歲,因張熙至浙江,傳得呂留良的詩看見,序有此話。其實當年與陳梅鼎說話時,並未有別意。陳梅鼎本是個農家鄉人,未曾讀書學問,如何曉得別樣說話!其所稱許彌天重犯爲“詩禮大家,方正君子”者,是因見彌天重犯在他家中比常兒厚重敦篤,不佻達耳。許彌天重犯有“濟世之德,宰相之量”者,爲心多慈愛而量能容受。因彌天重犯原同居有個兄嫂,因夫妻不睦,兄將嫂改嫁到陳梅鼎鄰家,陳梅鼎與是婦語言之間,婦稱言彌天重犯處待得他好,所以說有宰相之量。婦復說彌天重犯屢勸兄不得嫁妻。陳梅鼎聞得此話,所以說彌天重犯有濟世之德。至於陳梅鼎屢嘆先朝衣冠文物者,彼時有七十餘歲,大抵他服過先朝衣冠來,所以嘆其好。喜陳元章以爲大丈夫、奇男子者,彌天重犯不知得陳元章的底裏,亦不知陳元章是個什麼樣人,相隔有五百多里。當時只聞得茶陵州有個陳元章,因得罪州官,州官要捉拿處治他,他隨聚衆圍城,幾乎起變,當即被捉伏誅。陳梅鼎之所以稱他者,大抵是喜他以匹夫而不受制於官長之故。此是陳梅鼎反常異俗狂怪的說話。彌天重犯見得呂留良前詩句,所以記憶到此。至若謂衣冠文物之說,在彌天重犯有何知識定見,能剖決其中道理絲毫不易而有是說,此乃聽得這些俗儒鄙陋議論,不察其理,遂妄有是說。今伏讀旨意,廣大精深,驚天動地,乃知本朝衣冠之制,原是隨地異宜,隨時異制,全以道爲歸,初未嘗有意立異,亦未嘗強以求同。此正所謂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而無私者也。觀此則知本朝一切禮樂刑政,經天緯地之制,無一不順天因地,因物付物,宜乎冠百王而超千古。彌天重犯得聞斯義,不惟當身喜極快極,冰釋霧開,且私幸此說一出,竟足以破千古愚陋疑團。因思從前幾多誤聽謠言處,皆是爲心中愚闇,窺探義蘊理奧不到之所致。當時若有高明指示,當前妙理精義之所在,心中未有不喜悅誠服者。如今衣冠之說,從前未嘗不因人言而心疑,今得旨意如此煌煌指示,雖木石也會動心點頭,彌天重犯到此更有何說!只有叩首,叩首,幹萬叩首!將此段議論記於心,口傳於當世,以解陋儒之疑。若得蒙恩寬宥,德教所被,期以數年,當身學問覬有寸進,筆傳於萬世,以爲百王立政之準而已。

十七、程顥提出的選拔人才方法在宋代已經證明行不通,難道能夠在本朝實行的通嗎?

問曾靜:旨意問,前曾靜供內有“國家取士之法,宜當參用程明道所議宋熙寧間取士,損益斟酌行之方爲更美”之語。查程子熙寧取士札子云:“宜先禮命近侍賢儒,各以類推及百執事、方岳州縣之吏,悉心推訪,有篤志好學,材良行修者,皆以名聞,命州縣敦遣。”朕於雍正元年,即有舉賢良方正之恩詔。邇年以來,有令各省州縣延訪孝友端方,纔可辦事,而文亦可觀者,每歲各舉一人之諭。又有六年選拔貢生,不拘考試名次,務取經明行修者之諭。又有令滿漢內外文武諸臣,將有猷、有爲、有守者,各舉一人之諭。又有令中外諸臣,在京主事以上,在外知縣以上,各舉所知,或舉貢生員,或山林隱逸,送部引見之諭。是程子所議,皆騰已行之事也。無如舉賢良方正,則各省舉者寥寥。惟福建巡撫黃國材薦彭鵬之孫二人,皆童稚無知,學識淺陋,不堪任用。至浙江巡撫李馥所舉賢良方正,竟系積惡巨棍,夤緣薦舉,後經地方大吏察出糾參,贓私累累,款跡狼藉。觀此,則賢良方正之舉,可盡信乎?自三代至漢,用鄉舉裏選之法。迨其後,刺史守相,得專辟召之權;九品中正,得司人物之柄。用人之權不在上而在下,其勢不可復行,於是改爲糊名易書,以文藝科目取士。蓋言爲心聲,人之文章,先由積學深造而成,尚可以略知其人之蘊蓄。若專取行誼,則必有僞爲塗飾以欺世而盜名者。且心術至難窺測,每見曲謹自好之徒,一旦改塗易轍,即可無所不爲。是以《漢書》史臣之論,謂“直言獨行,高節沉隱之屬,榮路既廣,遂有竊名僞服,浸以流競,權門貴任,請謁繁興”者,可知前代德行之選,已不足爲銓衡之準則,何如科場文藝之稍有憑據乎!

宋臣鄭樵謂“科甲一途,雖非古人德行之舉,而猶可以得才能之士”。其言信而足徵也。且朕用人之道,並未嘗限於科甲一途,乃多方鑑拔,惟日孜孜,冀獲賢才,以爲蒞政臨民之選。用心甚苦,而其事甚難。此在廷諸臣所共知者,又豈程子奏議一格,所能盡朕求材之意乎!至於程子所云,取材能明達之士,受業於成德之士,其學業大明者爲太學之師,其次分教天下,由州郡而縣,以次而用。三歲賓興,優者自縣而州郡,自州郡而太學,以此遞遷;劣者以此遞降。欲以化成天下,其說迂遠而難行,是以當熙寧之時,已不能見諸實用,況數百年以後乎!且今之選拔,即古貢士之法,而朕數年以來,用人之道,亦可謂詳且盡矣。曾靜以爲當參用熙寧取士之法。試問曾靜,熙寧取士之法果有實效否?今當何如斟酌損益,方爲盡美?可詳悉供來。

曾靜供:彌天重犯本山野愚民,從前謬發狂言,固是井蛙之見,無當事理,然亦因平昔不知我皇上之所以因時立政致治政策敷猷者,其中損益變化,既詳且盡,不惟非今人之謀慮所得及,並非從古聖賢之籌畫所能備。直到今日,方知神化廣運,無處不到。生天地之內,只有順天地之化而已,又焉知天地之高厚哉!天地之高厚且不知,又焉知天地之大,造化之所以然哉!況當此極惡重罪之會,雖屢蒙皇上如天之仁,欽恤無知,沛生民未有之殊恩,寬宥重典。然在彌天重犯自悔自愧,惶恐戰慄,自是無時無刻可釋於懷,豈但感恩戴德,昊天罔極而已!又焉敢妄抒蟻見於經國大計萬分中之一乎!不意我皇上宵旰圖治,孜孜爲民,既無一時少懈,復無一處不到,今明旨下頒,竟以前供取士之法,如何斟酌損益方爲盡美,許彌天重犯詳悉再供。自古算君德之備,君道之盡,以堯舜爲極。然孔子稱舜爲大智,在不自用而取諸人,其言曰“舜好問而好察邇言”,其所問察世,亦只曰邇言而已,未聞察及於深囚重犯,不足齒數之人言也。況彌天重犯之山野窮僻、冥頑無知更甚者乎!於此可見我皇上虛中之極,用中之精,視當年大舜更進而上無疑矣。是不惟寬宥彌天重犯之重典,爲沛生民未有之殊恩,即今日許彌天重犯之再供,亦屬生民未有之大德。由是看來,我皇不特爲明君、聖君,纘往古聖賢之緒而已,直繼天立極,開萬世之君統,立百王之大法,於天運再闢再造之中世。彌天重犯雖自量愚頑,本無說可以敷奏,然當此生民未有之盛會,焉敢不竭一線之明,因前供所未詳悉者而直供之,以仰副我皇上好問好察、勤求不倦之至意。因思前供所謂程子取士之法者,彼時無知,妄謂古昔帝王治天下之道,皆是爭先一著之法。如欲禁民爲盜,不在盜上禁,要推其爲盜之源,或是爲飢起念,或是爲寒生心,如何設法安置,使之農桑不失業,衣食飢暖,則盜自止。又如欲士習善行,亦不專在行上引,要先使之通道德、明理義,道德通,理義明,則人自樂於爲善,雖強之爲惡,亦不去矣。以此推之,事事皆要爭先一著,雖極之日用尋常、百工末技、農圃醫藥之小,亦必要從原本上做來,方得妥貼,況治天下之大乎!所以當時妄意謂要取士,必以教士爲先,教土又必以明理義、通道理爲要。然欲教士明理義,通道德,必先擇教官之理義明、道德通者,方可以當其職。此彌天重犯前供謬妄,謂當參用程子所議熙寧取士之法者,大意謂先要教士得法,教士得法,繫於教官,又先要教官得人。

今伏讀旨意,方知我朝取士之典,除科舉外,有舉賢良方正之恩詔;有令各省州縣延訪孝友端方,纔可辦事而文亦可觀者,每歲各舉一人之諭;有選拔貢生,不拘考試名次,務取經明行修者之諭;有令滿漢、內外、文武諸臣,將有猷、有爲、有守者,各舉一人之諭;有令中外諸臣,在京主事以上,在外知縣以上,各舉所知,或舉貢生員,或山林隱逸,送部引見之諭。猗欽!何其盛歟!此不惟當年程子所議熙寧取士一格所不能盡,且自古隆盛之朝取士之典所不能備。彌天重犯至此,因感念我皇上一種憂民圖治之苦心,體天求賢之至意,不覺泣下,移時不能言。其所以爲我輩赤子撫綏謀者,亙古來有如是之我後乎!況監前代德行之選,不足爲銓衡之準,勘出科舉文章之發,尚由積學深造而成,尤無弊不徹,無隱不燭,皆歷歷如數家珍,若分黑白。以是思我皇上之用心甚切甚周,抑且良苦矣。

夫以取士之方,如是之廣,得人之念,如是之篤,宜賢才匯登,多士濟濟。而天下所薦舉,間多不能仰副我皇上之深願者,固是人才難得,然亦無乃在下之有司,以他政爲急,視此薦舉爲稍緩歟!豈知我皇上治天下以得人爲先,堯以不得舜爲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爲己憂。自古政治之休明,生民之樂利,全視乎在上之得人,即爲微末之邑宰,亦必以得人爲先。所以子游爲武城宰,聖人不問其他必先問其得人與否。誠以人才所關於政教風俗爲至大而且重也。所以諭旨煌煌,廣開仕路,立賢無方者,正爲得人爲治天下所必選之政。而今日之少能薦舉與薦舉而不實者,無乃有司視爲泛常,而各省督撫亦少以此爲事,而責望於所屬之有司,所以至此。若使督撫以及有司執事知得爲政必得人爲先,仰體聖心,認真職分,在外早夜不遑,悉心推訪,何患人才不得!自然千中選百,百中選士,可以仰副我皇上惟日孜孜,冀獲賢才,以爲蒞政臨民之選之德意。至若謂程子所云,取材能明達之士,受業於成德之士,其學業大明者爲太學之師,其次分教天下,由州郡而縣,以次而用,三歲賓興,以此爲黜陟。欲以化成天下,其說迂遠而難行。今日得明旨剖分,反覆看來,果是迂遠難行。然我朝取士之法至矣,盡矣,無以復加矣。惟養士之典,稍有未備。彌天重犯因古法貢士,必本於鄉里,而風俗適與人材相通。曾見有藍田呂氏鄉約,經朱子斟酌增損者,其綱領甚切,其節目甚密,其聯絡督率之法更精詳美備,有關於德教風化甚大而遠。大綱有四:一曰德業相勸;二曰過失相規;三曰禮俗相交;四曰患難相恤。每綱之下,類分節目,節目所載,準古酌今,更爲盡善。鄉中擇一老成有齒德者爲都約正,其次者爲副約正,更擇子弟中之端方正直、通道義而能文辭者爲直月。直月每歲十二人,輪流掌其事。立三籍。願入約者,書一籍;有善,書一籍;有過,書一籍。近者每月一會,遠則每季一會。擇四達之處立一約所。直月先期循環糾察同約中之善行與過行。臨約之日,行禮讀約畢,約正及同約以次就坐,酒三行,直月舉約中之善與過,告於約正。約正當衆詢其實狀,無異詞,然後書於籍。善則約正率同約獎勵之,過則約正率同約規戒之,仍將善、過兩籍遍傳在坐者觀省,然後許各人就約所質疑問事,講辨道理,區畫家計,以及論文習射,至脯乃退。其中綱張目舉,儀文度數,最爲精密。

彌天重犯妄謂今日於科舉取士之中,似當取此全文,懇祈我皇上天聰,參以時宜,斟酌損益,頒行天下。敕令督撫責委有司,每縣視地之大小遠近,多立約所。不拘士農工商,居其土者,皆許其入約。讀約之會,先將聖祖皇帝上諭十六條及我皇上聖諭廣訓宣讀畢,然後取此約大綱細目,依其儀節,次第讀過,講解一遍。或並列祖聖德神功及前後所頒政令,凡有關於風俗民事者,俱着令有司行文到鄉約中宣示。

蓋小民不知上之德教者,由於居鄉之日多,到縣城之日少,或又不通文義,不能仰會上意。今各鄉有約,每月一會,得約正,直月等講明,心下自無疑團,各知上意,且記善有籍,記過有籍,民固知勸懲,而樂於爲善。即異日有司薦舉,亦必先察此二籍,必有善而無過,與過而能改者,然後試之以文藝,文藝可觀,然後得蒙薦舉。如此則不惟薦舉本於鄉里,善惡無毫髮之爽,可絕欺罔清託之弊。而且情文密而壅睦洽,教化明而禮樂興,道德同而風俗一,人人相勉於善。他年科甲舉子之從鄉約中歷練來者,豈不更有可觀者乎?夫鄉約本朝廷所已頒行之典,但聯絡無方,約束無法,彼此善惡之行不著,友朋規勸之義不行,早晚情誼不關,往來督率無人。甚至山州草縣只行之於城而不行之於鄉,講之於官而不遍通於民。不唯善惡無人糾察勸戒,即宣講亦多不能依期奉行,在官固視爲泛常,而民之聽之亦或作或輟,有來有不來。況居鄉者多,在城市者少,鄉民離遠,無人督率,雖有講宣,如何聽見?即如彌天重犯所居,離城市遠,縣中講約讀法之事,生平並未撞逢一次。如所頒聖諭廣訓及我皇上斟酌取士之法,從前不惟不曾目見,並未曾耳聞。直至近日,伏讀皇上聖諭,中間有聖諭廣訓序文,持以問人方知。

從前只曉得聖祖皇帝上諭十六條而已。況鄉人中之全不通文理者,如何曉得?似此法亦簡易易行,但要責令有司實心奉行。若能天下之大,縣縣如此奉行,每縣之中,到處如此宣講行習,道德齊禮,其治效豈有極哉!況此規制既成於各縣各鄉之中,凡有善政善教,皆可照此儀節,遍曉民間。不惟無上行而下不效之患,且君民一體,呼吸竟可相通矣。彌天重犯山野冥頑,本不知是非可否,但管見及此,不敢不盡情直供。伏祈聖明,取此約全文,詳覽規制,裁奪可否爲幸。

十八、雍正錢發行不久,不能普遍流通,你便造謠“雍正錢,窮半年”,是居何用心?

問曾靜:旨意問你,所著逆書《知新錄》內雲“即觀鑄錢一事,自癸卯到今六年,尚鑄個錢不順。勉強鑄就的,糊糊塗塗,不明不白,民間無人肯受。謠曰:‘雍正錢,窮半年。’若身上有一個雍正錢,即投之溝壑”等語。制錢爲民間日所必需,務宜輕重適均,流通無弊,方於民生有益。錢文字畫之清楚與否,皆關銅鉛之多少,此人人所知者。向年聖祖皇帝時所鑄制錢,以銅六鉛四搭配,雖錢文字畫清楚,而銅多於鉛,遂有奸民銷燬制錢改造器皿者,因而錢價日昂。康熙四十五六年間,每銀一兩僅可兌錢七八百文。朕在藩邸時,深悉其弊,是以令錢局以鉛銅各半搭配鼓鑄,使奸民無銷燬之利。又嚴黃銅器皿之禁,方得錢價漸平。今銀一兩,可兌制錢一千,小民並受其利。其錢文字畫雖未甚精工,然惟銅鉛相半,方能禁止銷燬,而制錢可得流通便民,並非吝惜銅斤而多加鉛兩也。且鑄錢由模範而成,其樣錢謂之祖錢,輪廓勻厚,字畫完整。由祖錢套出,謂之母錢,即遜於祖錢。再由母錢套出,是謂鑄錢,今民間日用之官錢也。較之祖錢,更不逮矣。蓋即一板之內,所鑄二枝之錢,下沉者必重,在中者適均,在上者必輕,而字畫亦因之而不能一式完美。此從來鑄錢皆然,非獨今日之雍正錢爲然也。乃曾靜不知錢法,信狂妄之說,遂肆譏議,任意蠱惑咒詛,何殊昏夢中之囈唔乎!

至雲投之溝壑,尤爲可笑。民間所有之錢,必以銀兩兌易而來,豈有以銀易之物而委之溝壑乎!至於貿易之人,當其受錢之時,必細視錢文而後交易,若以雍正錢爲不祥之物,孰肯收受!況既以貨物售賣,人雖至愚,孰肯以銀與貨物換得之錢而輕棄之溝壑也!今直省內外,果不肯用雍正錢文乎?即如曾靜之家,至爲貧薄,然囊篋中亦必有制錢收貯,然後可以易米買薪,何以不投而棄之乎?

江南地方,因雍正錢文尚少,元年、二年間,有以舊錢十文易一雍正錢以爲寶玩者。其重雍正錢文何以又如此?向湖南之人情與江南迥別乎?至於鑄錢未能流通普遍,此則事理之常,明而易見者。聖祖皇帝在位六十餘年,康熙鑄錢尚有流行未到之處。又如廣東高、雷、廉等府,至今尚用宋時舊錢,並元、明代之錢亦流通未至。自雍正元年以來,甫及七年,所鑄錢文,欲令遍及天下並荒僻之處,亦有是理乎!曾靜所聞謠言,確係何人傳說?曾靜果否親見投錢溝壑之人?其人系何姓名?確在何處?可據實供來。

曾靜供:此等狂悖說話,彌天重犯當時無知,聽得人言如此,遂不窮究其事理,信以爲實,隨手寫記放在紙上。其實到今日看來,無論人言己言,皆該殺該剮,尚有何說分解得!蓋緣彌天重犯所住之地離城市遠,無交易買賣,即間有買賣,亦是用稻穀,不惟不使錢,竟少有用銀子。窮民無所出息,亦無處交易得銀子,所用者只有谷耳。惟富戶積得稻穀多,方以谷去賣得銀子用。至若錢,則無論康熙錢,雍正錢,皆未用。皇上御極之初,雍正元年、二年、三年,雍正錢流通未遍楚疆。彌天重犯彼時心下常想求雍正錢一看,以爲此是新天子的通寶,以此去問人,而人間有自城市中來者,遂妄傳以爲雍正錢鑄不成。

後又逾年,心下實要想求雍正錢看而不可得,又去隨使問人,謠傳遂以爲如今新皇帝因鑄錢不成,殺了幾多鑄匠。彌天重犯此話固不肯信,然無奈鄉愚小民,不通錢法,每多如是說。後彌天重犯偶得一二雍正錢,細驗其錢文字畫,果不十分清楚。先疑以爲模範新制,恐是初鑄,所以未甚精工,後來再看,亦復如是。那會雍正錢少,到街市上用康熙錢熟識,又見得雍正錢文字畫不完美,不知從何處遂造出這個謠言來。無知小民聽得此言,遍傳於鄉里,彌天重犯心中漸次受了謠言悖論之毒,又加以不通錢法,解這錢文字畫不清楚的緣故不出,遂不察而信以爲實。直至雍正六年春,狂悖將萌,竟把此事做一個驗證。

其實到今日伏讀我皇上旨意,方曉得錢文字畫之清楚與否,原關銅鉛之多少。康熙錢文字畫清楚者,由於銅六鉛四,銅多於鉛;雍正錢文字畫未甚精工者,由於鉛銅各半。其銅多於鉛,則致奸民銷燬制錢,改造器皿,而錢價日昂;其銅鉛各半,則奸民無銷燬之利,而制錢可得流通便民。細思到此,全是我皇上一段愛民苦心,經天緯地的學問,方能鑑別物理之所以然,察照民間之積弊,直從源頭整理下來,此豈尋常之智慮所能窺測萬一!況錢有祖錢、母錢、鑄錢,即一板之內,所鑄二枝之錢,下沉者必重,在中者適均,在上者必輕,而字畫亦因之不能一式完美。小民不知其由,竟以錢文字畫未甚精工,遂從此妄生議論。而彌天重犯不知錢法,亦妄信而附和之,萬死萬剮,自如何辭!但念小民雖頑,天性亦難泯絕,未有不知愛戴君親者。其所以狂悖如此者,實由於心中無知,不知聖天子之德意。其所以不知聖天子之德意者,又由於宣傳之未遍。即如我皇上禁取黃銅一事,彌天重犯耳聞,亦有幾多說話。山野無知,不解取銅禁銅之故,甚有謂我皇上欲取盡中國之銅,解往滿州地方,熔鑄以爲宮殿者。彌天重犯雖心知謬傳,然亦無話可解答。離縣城遠,未見衙門所張掛告示如何說,在外只有取銅禁銅之令,中間並未說出取銅禁銅之由。小民無知,焉得不妄生擬議!擬議出於一二人之口,傳者遂遍遞於千百人之耳。直至今日伏讀聖諭,方曉得禁銅爲防奸民銷燬制錢,改造器皿,錢價日昂;禁銅不用,則錢無所毀,而價可漸平,民得利用。是我皇上幾多深仁厚澤,爲民善政,遠鄙百姓,皆爲心中不知,糊塗浪過。此彌天重犯前供鄉約內,所以說到朝廷所頒政令,凡有關於風教民事者,須要在鄉約中宣示,正爲此類也。至若謂投之溝壑,從前不深究其事理,遂誤聽以爲果有是說。今得明旨,反覆推勘,而復心下思索,不惟信得無是理,且天地間並無是事,何其誕妄一至於此極耶!

總之,愚民類多無知而悖謬,實非有心以肆妄。況毀謗譏議出於小民無知者之口,本無損於聖天子明德,而御極初年之毀謗,尤是以聖德神功之遠大。蓋有非常之主,必有非常人所得知之猷謀。衆見未嘗不驚,不知者未嘗不疑,驚疑交集,此謗之所由生也。是以帝堯承帝嚳之後,自唐侯而陟踐帝位,始三年而謗作,又三年而頌興,又三年而謗頌悉泯,乃得“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況我皇上初潛之時,韜光養晦,無求無慾,只盡己性分之當然,並未嘗稍露一毫聲光於人間。龍德中正,不惟非天下所得知,並非在廷諸臣所能識。惟我聖祖皇帝聰明未縱,本父子之親,以聖知聖。早知我皇上天稟貴重,蘊蓄美富,爲能聰明睿智,足以有臨。然亦只以是存之於心,而不肯揚之於衆。直至聖躬不豫,委以南郊大禮,方知我皇上聖德神謀久爲聖祖皇帝所深契。所以當我皇上御極之初,一切政治,經天緯地,天下莫能仰測高厚之所以然,加以阿其那、塞思黑等久蓄奸謀,散佈流言于山陬海隅,小民無知誤聽而起疑生謗者。

以今看來,實屬理勢之所必至。如此等說錢的話,亦是二年、三年事,到雍正五年、六年來,實無人如此說,今若究問傳說的姓名,此是深入鄉愚,只聽人如此說,亦依口學舌如此說,原是不識不知,隨聲妄和,今日如何記得哪一人說?指得哪一人姓名出?在彌天重犯固冥頑無知,然尚稍識得一兩個字,稍通得絲毫義理,且不免以訛承訛,傳妄踵妄,按其罪過,該殺該剮。其實在今日就殺就剮,渾身寸磔,亦抵當彌天重犯許多罪過不得;況蚩蚩之衆,較彌天重犯之無知更甚乎!我皇上德量同天,明睿並日,今日實是彌天重犯萬死萬剮罪不容諉。其餘傳說,同在覆冒涵育之內者,惟懇矜之恤之,憫念小民之無知陷罪而已,如何妄扯得別人!

十九、爲什麼山西百姓爭先恐後爲國效力,忠誠愛戴朝廷,而湖南竟有你這樣猖狂悖逆之徒?

奉上諭:據山西巡撫石麟奏稱:“晉省紳士百姓,願將軍需應用之駝屜、苫氈、繩索三萬副,從本地自備車騾運送,至歸化城交收。臣等遵旨,令地方官給價僱送。而各屬士民,挽車策騾,爭先裝載,給以腳價,感激涕零,稽首稱謝,不肯領取。急公效力,曠古所稀”等語。着將此折令杭奕祿發與曾靜看,並訊問曾靜:湖南、山西同在戴天履地之中,何以山西之民踊躍急公,忠誠愛戴,實能視朕爲後;而湖南之民,乃有猖狂悖逆、肆惡擾亂之徒如曾靜等,至於視朕如仇?此朕所不解。着訊取曾靜口供具奏。

曾靜供:彌天重犯稟性愚頑,不知天高地厚。然聖人在上,恩深德大,感化到至處,雖木石亦知傾向起舞。是以數月以來,感恩被化之深,白晝對人,雖是無言可以稱述,然夢寐恍惚,對人言及皇恩聖德,驚惶感泣,幾次流涕痛號至醒,猶有不能自止者。以是知秉彝之良,原未嘗盡絕,特從前偶爲外誘浮言所惑亂,不知聖德高深萬一之所致,非本性與人異也。今蒙恩旨,以山西巡撫所奏,奉旨動用正項錢糧,製造駱駝繩屜等以備軍需。撫臣遵旨,動銀給發通省。而通省士民鹹稱我皇上宵旰勤民,愛養百姓,直如赤子,安享昇平。無以爲報,情願自備騾車,各從本地運送,期效犬馬之勞,感激涕零,稽首稱謝,不肯領受腳價摺奏等情,命彌天重犯閱看。彌天重犯因思君臣一倫,至大至重,分雖有尊卑之別,情實同父子之親,本於天命之自然,無物不有,無時不在,通古今,遍四海而未嘗有異也。民之乖戾,不供順其上,固是民之無良,然亦半由在上者不以民爲子,或子焉而德惠偶有未洽於民,或及民而有司不能宣揚上意,以致民或不能以君爲後,即或後戴其君,而不能至誠赤忠,實盡我赤子之道者,往往有之。若果能以民爲子,食思民飢而爲之謀其飽,衣思民寒而爲之謀其暖,一體,每念不忘其民。則君民一體,民自不敢有其身,不敢私其財,不敢恤其力。雖赴湯蹈火,亦不肯避矣。然此雖有其理,從古未見有其事,不惟漢、唐、宋、明如文景、貞觀、熙寧極盛之時所無,即三代郅隆之世,亦所少見。惟文王上承十五王之積累,下開八百年之太平,太和融洽,至德深仁,淪肌浹髓,見於經者,方有“庶民子來”之事。不然,以堯舜之德,亦難期此聖神功化之極救也。

今我皇上子惠元元,時時刻刻以愛養撫綏爲念,至德深仁,無隱不入,無處不到。所以天和萃聚,豐稔頻登,民心愛戴,頂踵思捐,以期踊躍爭先報效萬一者,將遍宇內而皆然矣。何況山西省近京都,感德被化,尤爲最先而更親者乎!惟有湖南隔遠,民習又夙澆漓,加以奸黨犯罪充發廣西,往來通衢,佈散流言,傳聞道左。致使聖德聲稱,湮鬱未洽,然到今雲開日麗,快爽歡欣,輿情諒是不同尋常愛戴。況我皇上治化,已幾刑措而道德齊禮之教,猶時軫念遠方,已蒙差使往湖南觀風整俗矣。今又蒙恩旨,着彌天重犯往湖南觀風整俗使衙門聽用。彌天重犯雖愚陋不堪,然數月以來,被我皇上德教,耳聞目見京都風景,亦頗粗知聖教之萬一。縱不能有所贊助裨補於觀風整俗使之前,然以當身所感我皇上之德,被我皇上之恩,盡心竭力,以直道實,逢人說項,亦得期贖重罪之毫末。但念犯罪螻蟻,自揣不足取信於人。所賴者,惟我皇上大德至誠,既可感召天和,屢奏成效,必能孚及豕魚,而四方風動,從欲以治。自是家喻戶曉,人人鹹思尊君親上,民情必不減山西愛戴之隆矣。

二十、有人誣衊你的父親有盜竊的劣跡,母親有淫亂的行爲,你能不加審查便將父母唾罵一番,甚至著書立說到處宣揚嗎?

奉旨訊問曾靜:你看了山西巡撫石麟奏摺,供稱“君臣一倫,情同父子,四海未嘗有異,湖南民習澆漓,奸黨犯罪,充發廣西,往來通衢,佈散流言,致使聖德聲稱,湮鬱未洽”等語。夫“扶我則後,虐我則仇”,古有是語,朕於普天之下,一視同仁,湖南、山西之民,固皆撫之如子也。山西民俗醇良,感召天和,連年豐稔,無待朕之大加恩澤。湖南民俗澆悍,乖戾之氣,上幹天譴,以致浸間作,荒歉屢告。朕疊沛恩膏,所以子惠而撫綏者,不一而足,尚不得爲撫我之後乎!朕揣山西之民,所以趨事赴功者,蓋因聖祖仁皇帝六十餘年深仁厚澤,浹髓淪肌,是以一遇國家公事,即輸誠效力,踊躍爭先,如此肫切。試問湖南之民,獨不受聖祖六十餘年之恩澤乎!即據曾靜前供,聖祖賓天之時,亦嘗哭泣盡哀,持服拜祭。夫既感聖祖之深恩,顧不念及朕躬乎!人情於親戚朋友,素相契厚者,或聞其子孫有過失,則必曲爲之掩護;或聞其子孫被謗議,則必力爲之辨白。況於君臣之間乎!伊之於朕躬,萬無忍於排斥之理,況以毫無影響之流言,不察真僞而便肆爲誣衊,敢行悖逆,尚得謂有人心者乎!伊既知君臣之倫,情同父子,今有人誣曾靜之父有盜名,捏其母有淫行,曾靜聞之,忍不與之辨乎?忍不察其言之虛實乎?抑不問其虛實,遽將其父母醜詆唾罵,且著書立說以揚播之乎!伊稱往來奸黨佈散流言,被其煽惑。夫奸黨充發往來之所,不止湖南一省也,即山西地方豈無此等逆黨之流言!乃從無一人被其搖惑煽動者。獨湖南奸民如曾靜之輩,一聞奸徒之蜚語,即起叛逆之心,謂非其性與人殊者乎!且“撫我則後,虐我則仇”之語,亦非正論。夫君臣、父子皆生民之大倫,父雖不慈其子,子不可不順其親;君即不撫其民,民不可不戴其後。所謂撫我則後,虐我則仇者,在人君以此自警則可耳,若良民必不忍存是心,唯奸民乃是以借其口。然人雖甚無良,亦斷無有以撫爲虐者,朕於湖廣已實盡其撫民之道,而不意曾靜輩猶視朕如仇也。至曾靜蠱惑於華夷之辨,此蓋因昔之歷代人君,不能使中外一統,而自作此疆彼界之見耳。朕讀洪武寶訓,見明太祖時時以防民防邊爲念。蓋明太祖本以元末奸民起事,恐人襲其故智,故汲汲以防民奸;其威德不足以撫有蒙古之衆,故兢兢以防邊患。然終明之世,屢受蒙古之侵擾,費數萬萬之生民膏血,中國爲之疲敝。而亡明者,即流民李自成也。自古聖人感人之道,惟有一誠,若存籠絡防範之見,即非誠也。我以不誠待之,人亦以不誠應之,此一定之情理。是以明代之君,先有猜疑百姓之心,而不能視爲一體,又何以得心悅誠服之效!先有畏懼蒙古之意,而不能視爲一家,又何以成中外一統之規!雖當時蒙古之人,亦有入中國者,然皆閒散不足數之輩耳。若因此遂謂蒙古之人臣服於中國,則當時中國之人,亦有入蒙古者,是中國亦曾臣服於蒙古矣。至於我朝興自東海,本非蒙古,向使明代之君果能以至誠之道,統御萬方,使我朝傾心歸往,則我朝入中國而代之,亦無解於篡竊之名矣。乃我朝自太祖、太宗以來,浸昌浸熾;明代自萬曆、天啓而後,浸微浸熄。明代久已非我朝之敵,彼自失天下於流民,上天眷佑我朝爲中國主。世祖君臨萬邦,聖祖重熙累洽,合蒙古、中國一統之盛,並東南極邊番彝諸部俱歸版圖,是從古中國之疆域,至今日而開廓。凡屬生民皆當慶幸者,尚何中外,華夷之可言哉!曾靜有何辨說?據實逐一供來。欽此。

曾靜供:彌天重犯山野無知,於人事無一得通,自犯罪以來,只有惶恐戰慄,萬死待罪而已,更有何說可以分辨?今承高厚之恩,復降諭旨語問。反覆細讀,字字句句皆發從古聖賢所未發,義蘊精深弘博,已到至處極處。在彌天重犯實無一言可以分疏、解免其罪,但自計當初狂舉之念,處處皆從不知聖德高深,錯執人言起見。因念人之五倫,雖有人合、天合之分,其實皆本天而出,根性而具,所以聖人謂之達道。惟其謂之達道,所以通古今、遍四海而不異。五倫之中,又惟君臣、父子爲更大。君臣雖從義生,而以人合;父子雖從仁出,而以天合。其實君臣之倫,大過父子之親。蓋以父則對子,其尊只在子一身之上;君乃天下萬物之大父大母,其尊與天配,在萬物之上,故五倫以君臣爲首。而所以處之者,彼此有當然各盡之道,本不相期待。在君之職以天自處,所以一切寒暑怨諮有不屑計;而爲臣爲民者,一身之生殺,唯君所命,不敢以私怨生懟叛之心。雖聖人說:“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兩邊平放,其實不相期待。臣之忠君,乃天命之自然,不是因君使臣以禮而後臣得事君以忠,所以朱子注云:“二者皆理之當然,各欲自盡而已。”玩“理之當然”四字,見得臣之忠君,原從天出,不是報答君恩。君加恩於臣,在臣固當忠君,即不加恩於臣,而臣亦當忠。誠如聖諭所示:“父雖不滋其子,子不可不順其親;君即不撫其民,民不可不戴其後。”蓋臣之忠君,乃天命之當然,所性之自然,豈計君恩之輕重哉!試看文王遭紂之昏亂而不改小心服事之節,聖人稱爲至德。曾子作《大學》傳,釋“止至善”章,引文王作榜樣,以爲止善之極則,曰:“爲人臣,止於敬”,而不及湯武者,正爲此個緣故。今諭旨謂“撫我則後,虐我則仇”非正論,正合文王、孔、曾之旨。蓋“撫我則後,虐我則仇”,乃武王將伐紂而誓師之權詞。湯武之事,本非聖人之得己,但所遇之時不同,究其極而仍合於義耳。初非其所樂爲,而可以爲法於天下後世也。故必有湯武之至德深仁,而又遇桀紂之昏亂失德,以湯武而遇桀紂,又要看天命,驗民心,方可行得。然在聖人心中,終是不滿,終不免以此爲慚,豈後世莽、操等所得藉口乎!蓋聖人處此,只爲常經到此穿絕,理勢不得不變,所以就時地上裁製,不得已而爲古今之通義,以持續天理耳。故此一種道理,非大聖人不能用。所以聖人說個未可與權,虛懸此理於天地間,而未敢輕以許人耳。今我皇上因父子之親則剖析分示,推出此理,兼使彌天重犯得以聞所末聞,此誠不幸中之大幸事也。

因回思我皇上子惠元元,盡六合而皆然,所以撫綏我輩赤子者,本元間于山西、湖廣,而山西之民醇良,湖廣民俗澆悍,幾煩聖慮,疊沛皇恩,以盡撫我之道。今聖德謙光,聖教誠篤,深仁厚澤,歸美聖祖。於此見湖南之民,不唯沐我皇上之深恩,當思忠順,以事其上,即推想聖祖至德,亦無不當輸誠盡分以竭其忠。況爲民當身正義,處覆冒之下,既食毛而踐土,君即不撫其民,民不可不仰戴其君者乎!思量到此,彌天重犯雖粉身碎骨,不足以償萬剮之罪,更有何說可以解脫!況彌天重犯既知感聖祖之深恩而持服盡哀,獨不思推聖祖大德於我皇上而思忠孝順?今明旨詰問及此,雖木石亦當動心,況彌天重犯身帶血氣,有不割肝泣淚者乎!所痛恨者,只爲自居山谷,我皇上御極初年,大德尚未遍洽,即爲奸言先入,以此遞遞疊聞,遂爾步步生疑。唯其有元年之流謗在心,是以後此之謠傳得以入耳。而奸黨造謗之大,皆與聖祖皇帝爲仇爲敵之事。以彌天重犯當日看得君父之倫重大,痛當身受聖祖皇帝四十餘年撫綏之恩,喫緊此義,不覺透骨徹髓,只思報效於聖祖,思爲聖祖皇帝之忠民義士,於義合當爲聖祖皇帝捨身致死,以是妄萌悖逆之念,甘蹈赤族之誅而不辭耳。即謂惑於呂留良之悖論,在當時尚屬第二、第三義。逆書雖有其說,然亦是看得君父之倫重,故以是勸嶽鍾琪耳。其實多爲感聖祖皇帝之深恩大德起念,所以聖祖賓天,彌天重犯持服盡哀,發於至性。在當時悲思,竟有不堪對人者,每暗地流涕拭淚,在己亦不自知其何以至是。原無意於人知,以爲忠孝是讀書人本分事,爲各人自盡之道,豈敢希冀人知!一著人知之念,即爲僞矣。尚得有忠孝乎!

前供所以說到此處者,只爲彌天重犯犯此大罪,心事未易明白,故緣此以爲證據耳。其實當日一片赤心肫切並未說到。故在當時,非彌天重犯全然死心,只爲譖言流毒,多切緊聖祖皇帝身上。豈意我皇上大孝大德,爲聖祖皇帝同德嫡體而更有光者乎!倘若彌天重犯以毫無影響之流言,不察真僞,而使肆爲誣衊。揆以君臣之義,情同父子之親,彼人有誣彌天重犯之父以盜名,捏彌天重犯之母淫行,在彌天重犯情必不安,必察而辨之,且爲之掩護之。而人於我皇上之誣捏,則遽信以爲實,漠不加察,較之父子之情,相去懸絕,彌天重犯萬死之罪,實無所逃。但當初之狂舉妄動,而誤信以爲實者,亦以聖祖皇帝之恩德在人者深,爲民者無不冀聖子聖孫之繼其統。當時心中所期,以爲處今日,即皇上偶有德不及聖祖處,在民間亦必爲之掩護,不忍宣揚。今所聞如此,且以爲言出於京城往來道路人口,並非起於民間,因妄疑聖祖皇帝非有仇於人者,而今日所聞如是,必有其因。況天子本四海之共主,人只有愛戴頌揚,誰甘不良而肯造言訕謗!是以彌天重犯當日,一爲從未歷過世路傾險,識透人情有此變詐;二爲從未到過京師,得聞奸黨如此陰毒;三爲聖德高深,湖山萬里,未得驟聞。因此三事未諳,以致譖謗流言得以亂聽。況阿其那、塞思黑、允等之奸黨,流佈民間,本非一處一種。除充發廣西外,尚有詭名變跡,借遊學爲名者,而其所詆誣聖德,多由談文論學引入。山野螻蟻,從何窺測其底裏?因此不覺爲之搖惑煽動。若奸黨充發,所過省郡極多,不止湖南一省,即山西地方,豈無此等逆黨流言?獨不能惑人之聽,而唯湖南奸民一聞蜚語,即起叛逆之心?夫奸人有心造謗,每乘人之虛而避人之實,誠以虛則吾言易入,實則吾言易識。故其不肯在山西、河南等近處傳佈者,以山西、河南等省離帝都近,往來者多,皇上之至德聲稱,人人所習聞,心中實而有主故也。惟湖南離帝都遠,往來者少,我皇上之至德聲稱,未得遍洽,山谷知之者少,心中虛而易惑故也。非山西與湖南之民全異,實所處之地有不同也。

至若諭旨以華夷之辨,推原於昔之歷代人君不能中外一統,而自作此疆彼界之見。且謂明祖以元末奸民起事,恐人襲其故智,故汲汲以防民奸;其威德不足以撫有蒙古之衆,故兢兢以防邊患;以及先有猜疑百姓之心,而不能視爲一體,又何以得心悅誠服之效?先有畏慎蒙古之意,而不能視爲一家,又何以成中外一統之規?大哉皇言!既與天地同體,復與天地同用。於穆天也,而我皇上配對之,不見其不足;我皇上也,而天全體之,不見其有餘。況見透漢、唐、宋、明幾多英主隱曲作用,直同兒戲。不唯德量同天,心公到至處;而且眼界高出日月之上,明察到極處。此等境界,自古帝王所少到,而此等議論,自古聖人所未發。苟非我皇上身親歷到,焉能辨別到此至處,焉能包容到此極處,焉能闡發到此至微至細處!況復以感人之道,總歸一誠,尤儼然活露天體之大矣。蓋惟天至誠,惟其至誠,所以覆冒無外,感而遂通。故《中庸》言:“誠”,必推極於天,惟其誠能合乎天,所以高明光大,博厚悠久,與天無異世。此我皇上所以合蒙古,中國成一統之盛,凡天所覆冒者,俱歸版圖,凡屬民生,皆當慶幸,豈有華夷中外之間哉!理到至處,行到極處,雖堯舜復起,亦不能贊一詞。而我皇上不惟規模弘遠,開中天之隆會;抑且道德廣大,立萬世之成規。人君不能修身配天,強分中外華夷,到此直堪恥無地矣。況欺世盜名,假竊聖言餘唾以混理學之正者,逆天不亦甚歟!至是而益信我朝名義之正,德業之隆,誠極生民所未有世。猗歟盛哉!

二十一、自稱忠民義士的曾靜,你爲什麼要甘願赴蹈滅族死罪而謀反呢?

奉旨訊問曾靜:你供稱“身居山谷,我皇上御極初年,大德尚未遍洽,即爲奸言先入,遂爾步步生疑,後此入耳謠傳,皆與聖祖皇帝爲仇爲敵之事。因身受聖祖皇帝四十餘年撫綏之恩,思爲忠民義士,是以妄萌悖逆之念,甘蹈赤族之誅”等語。你自雍正元年以來,訛傳逆黨之言,是朕之失德備聞於耳,而阿其那賢孝之名,及聖祖皇帝欲傳位於允之事,亦入於耳。你既感聖祖皇帝之恩,即以朕爲君父之仇敵,不克纘承大統,則亦當勸嶽鍾琪世受國恩,當仰承先帝之志,輔佐阿其那、允等以以繼先帝之基業。何以竟將叛逆之事,掀動嶽鍾琪?況你逆書內分別華夷,直指聖祖皇帝爲夷狄,如何尚說感戴聖祖皇帝四十餘年撫綏之恩,思爲忠民義士乎?可據實供來。

曾靜供:彌天重犯狂悖之舉,按其罪,觸處皆是,本無一線可生。苟非大聖人在上,德量同天,精明並日,本大公無我之懷,虛心體察,使頑逆隱情畢露,雖磔屍磨骨亦不足以償當身莫大之罪,尚有何說可以疏解!今承恩旨訊問,前供所稱身受聖祖皇帝四十餘年撫綏之恩,思爲忠民義士,則當勸嶽鍾琪仰承先帝之志,輔佐阿其那、允等,以繼先帝之基業,何以竟將叛逆之事,掀動嶽鍾琪?況逆書分別華夷,直指聖祖皇帝爲夷狄,如何尚說感戴聖祖皇帝四十餘年撫綏之恩,思爲忠民義士?究問及此,彌天重犯惶恐戰慄,萬死何逃!不惟無說可以仰答天聰,即自問亦無說可通了。今親觀聖德之高深,極生平所未有,感被皇恩之浩蕩,徹骨髓而融洽。此所以心悅誠服,而痛悔當年狂悖之舉,切齒於阿其那、塞思黑、允等之奸黨造言流謗者以終天也。然苟非我皇上之德量同天,精明並日,亦只有殺而已矣,剮而已矣。今承旨問,從肝滴出一字一淚,實無半語隻字可以仰答天聰,理屈辭窮,自如萬死萬剮莫償,只有惶恐戰懼而已矣。

二十二、山西嘉祥兆瑞迭現,湖南連年水災,這些說明什麼?

奉旨訊問曾靜:前因山西紳士庶民運送軍前駱駝鞍屜,自備車騾,不肯領價,踊躍急公,爭先恐後,已將晉民情節諭你。今不旬日間,晉省保德州等處,遂有慶雲呈獻之瑞。據巡撫、學政、布政使三處奏報前來,特將奏摺發與你看。朕從來不言祥瑞,但天人相感之理,實捷於影響。晉民懷尊君親上之心,是以連年豐稔,今又蒙上天特錫嘉祥,以昭示福佑萬民之象。可見從前湖南地方屢被水災者,實因民風澆薄,又有你與張熙輩心懷悖逆,以致乖戾之氣上幹天和。此理顯然昭著。但朕涼德,不能化導湖南百姓,亦不能辭其咎。你從此更當猛醒,知天之不可欺矣。你今仍怨謗朕一人乎?

曾靜供:自古稱聖王勵精圖治,雖不言祥瑞,然到治定功成,而祥瑞自然協應;必到祥瑞協應時,而後稱得治定功成。此《中庸》推學問之極功,聖神之能事,而必歸到“天地位,萬物育”上去者,此誠以大君之身,與天相配,其精神運量,與天相通。君能心與天心融通無間,而克符合一,則和氣致祥,自然雲日輝煌,藻彩繽紛,以及河清海晏,萬物順成,百福駢集。若君心稍有一點與天心不相符合,則戾氣致異,一切反是,此理之大致一定不易者。但其中不能盡同,亦微有辨。蓋有君盡其道,而臣庶不能仰體君心,此又以君爲天,君心爲天心,臣庶之心不能仰體君心,即與天心相違,所以亦能致異。此普天之下,所以有嘉祥災異之不能盡同也。恭惟我皇上克體天心,克肖天德,勵精圖治,仁恩厚澤,遍浴寰宇。其效至於薄海內外,物阜民康,皆歌樂育,禮陶樂淑,共被洪鈞。惟聖心與天心合一,君德與天德無間,所以天和見彩,地靈垂祥,大者如五星聚、黃河清,嘉穀蓍芒,百瑞疊呈。我皇上天人感孚,成自古未有之治功,以只褡怨盼醇、鷲鰨、死碇、縈謨跋摶燒咭?

至於近者晉省慶雲捧日,外繞三環,光華四射,藻彩繽紛,與湖南數年歉收,旱澇疊聞,災異間見,其理復異者,何也?誠以晉省民心醇厚,知恩感戴,民心能仰體君心,一切輸誠奉公之事,無不踊躍爭先。故於辦理駝屜之會,而天垂祥瑞,以協人心之順。若湖南雖同處覆冒之下,而民俗澆滴,不能仰體我皇上之心,加恩而不以爲恩,被德而竟忘其德。加以彌天重犯等之狂悖喪心,不惟不知我皇上之大德合天,而竟不能安業順化。是湖南庶兆之心多與我皇上之聖心相違。即與天違,所以厲氣致異,而災寢獨屢見於湖南也。但此理甚顯示甚微,非我皇上精通性命之源,素能默契乎天,而復能與天合一,焉能知之!彌天重犯到今日讀所報聞諸嘉祥奏摺,並我皇上所訊問諭旨之理觀之,不惟信我皇上之至德毫無瑕累,實實與天合一。在彌天重犯將插翅遍飛遍傳,破譖除謗之不暇,豈尚復爲譖謗所惑之理!抑且自痛悔當年狂悖之舉,誠得罪於天,而不意今日戴天廣大之德,推原致罪之由,寬宥以至於此極也。

二十三、雲貴兩地民風淳厚,服教樂善,以至感召豐收大稔,正是天人感應昭著啊!

奉旨問曾靜:湖南地方,人心詐僞,風俗澆滴,而督撫大吏又不能宣朕之威德,化導愚民,以致風雨不時,災屢作。雲貴總督鄂爾泰實能體朕之心,教養百姓,而民風淳厚,又能服教樂善,以此感召天和。雲南連歲大稔,而貴州今年通省豐收,所產嘉穀,岐穗繁多,科粒碩大,爲從來所未見。今將貴州巡撫張廣泗奏本,及所進嘉穀圖樣與你看,天人感應之理,顯然昭著如此,你再有何說?

曾靜供:天人感應之理,捷於影響,彌天重犯已曾供過,不敢復贅。今觀貴州巡撫所進獻瑞圖,共四十六種。稻穀粟米之多,有一莖兩穗至十五六穗不等;稻穀有每穗四五百粒至七百粒數之多者;粟米有每穗長一尺八九寸至二尺有奇者。不惟從來目所未見,實從古耳所未聞。此必貴州人民被服聖教,革面滌心,輸誠向化,熙樂利,一團忠順太和之氣,上應我皇上勵精圖治之苦心,於我皇上之大德無不洽,至教無不通,道德齊禮之化,無不順應協從。所以與雲南、山西等省同一尊親愛戴之誠,上召天和,是以或垂天錦以示祥,或著地靈以呈瑞。其事雖異,其理則一也。惟湖南雖與山西、貴州、雲南等省同居覆冒之下,同受生成之恩,而數年以來災異屢見者,何也?實因阿其那、塞思黑、允、允等之奸黨將聖德詆誣,造言惑亂,而湖南之民無知輕聽,妄以我皇上之德,果如奸人之謗,各懷不平而怨諮嗟議,反以數年災爲皇德之虧所致。豈知我皇上以亙古未有之至德深仁而湮鬱遠鄙,是以上天震怒,屢示災異,以遺責湖南之民。則湖南之民乃不知省,反聽信奸黨之謗而致怨乎上,故怨愈深而災愈厲。蓋湖南之多災與貴州、雲南、山西等省致祥,其事雖殊,其理實同,同一上天眷佑我皇上之大德所致。貴州、山西、雲南等省之致祥,是貴州、山西、雲南等省之民,能仰體我皇上之大德,各盡忠順之道而樂業安化,皇上至德舒暢四達而無隔礙,所以和氣融通而能致祥。 湖南之多災,是湖南之民不能仰體我皇上之大德,胸存悖逆之念,不肯安業樂化,皇上至德間隔湖山而多鬱結,所以戾氣否塞而能致災。所謂同一上天眷佑我皇上之大德,實因我皇上之大德亙古未有,所以既有此等應處,又有此等異處。今彌天重犯得見阿其那、塞思黑、允、允等及伊等平日所蓄養之匪類等所供謗議,恰與湖南百姓所聞無異,於此見得奸黨上誤國家,下害生民,蓄心狠毒,一至於此。若非我皇上仁孝誠敬之至,上細於天,素孚於祖,感通默相,焉能使諸奸盡行敗露,惡跡如此昭彰!而我皇上之大德,轉因此光明顯爍,耀中天。所謂“仲尼,日月也,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此理至今日而益驗矣。到此實實信得我皇上之德,超越古今,與天、與聖祖一而二,二而一,並無毫髮彼此之間,故能爲聖祖所篤愛,上天所眷佑,而天理響應如是,報驗如是。

二十四、孔廟失火和慶雲出現是禮樂制度遭受厄運的災異呢,還是文明光華的祥瑞呢?

奉旨訊問曾靜:你從前逆書內雲“於今正值斯文厄運,是以孔廟焚燬”。今據督修廟工之通政使留保奏報:“十一月二十六日午刻,正當孔廟大成殿大梁之前二日,慶雲現於曲阜縣。形若芝英綵鳳,五色繽紛,正南、東、西三面拱日朝陽,歷久益加絢爛。萬目共睹,無不稱慶”等語。今將留保所奏之折及慶雲圖發與你看,還是斯文厄運之災異?還是文明光華之祥瑞?你今又如何說?

曾靜供:道之在天下,本無處不有,無人不備,特凡民爲氣稟所拘,物谷所蔽,是以有的不適如其有,備的不能果見其備。故聰明睿智之資,氣稟清明,義理昭著,生知安行,千萬人中無一見焉,甚或數千年無一遇焉。然一有之,則天必命之以爲億兆之君師,所謂“稟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又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是君與師原屬一道,並未嘗有岐,此堯舜、禹湯、文武之世,所以只有君之重,並無師之名,蓋以君職原兼師職故也。唯至春秋戰國,二帝三王之道熄,時有孔子生安之聖,厄而在下,當時仁義之風微,功利之習興。一時功名之士,以治天下爲另有一種權謀術數之學。於是羣指孔子爲師道,而稱君德者,視此則有彼此之分。而孔子之所謂仁義道德者,每多置而不講。歷漢及唐以至於明,二千餘年,孔道晦塞,未有能明能行。孔道不明不行,又安望其有虞、夏、商、周之治效乎!惟我朝聖祖皇帝得堯舜、孔子之心傳,是以六十餘年,深仁厚澤,遍及薄海內外,已媲美於虞、夏、商、周。我皇上以天之聰,生安之資,加以初潛四十餘年,研深味道之功,其於堯、舜、孔子之道,合聖祖家學精蘊而久已集其大成。不惟與堯、舜、孔子之心傳無二,抑且於聖祖一切政治而更有光矣。此所以天人感應,隨時隨地莫不信而有徵。蓋有亙古未有之道德,自能成亙古未有之治功;有亙古未有之治功,斯能備亙古未備之休徵,此理之一而不易者。茲因山東孔廟大成殿廟上樑之前二日,而慶雲五彩捧日,光華融露於曲阜縣,此蓋孔子之聖,渾全一團天理,孔子之心即天心。今聖心與孔子之心爲一,即是與天心爲一。而祥瑞見於曲阜,適在興修聖廟之會者,乃上天所以嘉予聖心與孔子之心爲一處,比泛見於雲、貴、山西等省,其慶幸爲更大,其盛德之合於孔子,而感孚上天者爲更極其至。此所以爲一無之中,文明光華極盛之會,而爲生民所未有也。彌天重犯從前無知,並不知天之高,地之厚,所以以爲流言搖惑,而爲是萬剮之說,悔恨無及。今既含生被化於天高地厚之中,自驗知之比他人更深,信之比他人更篤,到此只有尊之親之,愛之戴之,傳頌以爲亙古未有此文明光華之聖德神功而已,更有何說。

曾靜供詞五條

一、皇上嗣位以來,是五穀豐登,人民樂業?還是四時易序,五穀少成?

問曾靜:你書內雲“五六年之內,四時寒暑易序,五穀耕作少成,恆雨恆旱,荊、襄、嶽、常等郡,連年洪水,吳、楚、蜀、粵,到處旱澇時聞”等語。皇上嗣位以來,陰陽和順,風雨時調,五穀豐收,人民樂業。各省之內,間有數州縣旱澇不齊,即動帑賑濟,民獲全安。今你所說四時易序,五穀少成,確是何年、何月、何地呢?吳、楚、蜀、粵到處旱澇,確有何見呢?至於荊、襄、嶽、常之地,有你這樣狂背逆亂之人,伏藏匿處其間,秉幽險乖戾之氣,致陰陽愆伏之幹,以肆擾天常爲心,以更棄人理爲志,自然江水泛漲,示儆一方。災禍之來,實因你一人所致。你知道麼?有何說處?

曾靜供:這是彌天重犯僻處山谷,正如坐井議天模樣,不知天壤內如許廣大,見偶爾一處旱澇,遂謂旱澇時聞,不知時序調和,豐收樂業,不旱不澇者,此外遍地皆是。此正不得事體之實,而其根實由眼孔小,不通世事之故也。且當時實不知皇上深居九重,視民間疾苦直如赤子,一遇偶爾旱澇,即動帑賑救,且免其賦供。彌天重犯今日始知聖恩高厚,雖堯舜不過如此,則愚頑無知之罪,實所甘受。一民狂背,皆足致災,此則非精通天人之故者不能知,彌天重犯聞之,豁然如大寐初醒,雖朝聞夕死,亦實幸矣。

二、雍正皇帝是勵精圖治,愛撫百姓,還是謠言所傳的虐待百姓呢?

問曾靜:你書內雲“撫我則後,虐我則仇”等語。我皇上夙夜孜孜,勤求治理,愛養百姓之心,無時不切於寤寐,無事不備其周詳。屢年來大沛恩澤,薄海黎庶,莫不均沾。舊欠錢糧,蠲免幾及千萬,江浙等處浮糧,每年減免六十餘萬;至於賑恤蠲除,以及豁免之處,其數至多;南北黃、運河工、堤工,興修水利,開種稻田,察吏安民,弭盜除奸,一切實心實政,日昃不遑。其所以撫天下之百姓者,洵乃養育誠求,如保赤子,所以撫之者至矣。海宇內外,無不深元后之戴。今你不以爲撫,而以爲虐;不以爲後,而以爲仇。此是何肺腸?且虐民者何事?你將所見實說。

曾靜供:皇上至德深仁,遍及薄海內外,其用意於民,固可謂亙古少媲。彌天重犯住在遠方,不曉世事,不知天高地厚之恩,但見承平歲久,生齒繁多,遠方之民,富者田多,而貧者或至無田。皇上屢年大沛恩澤,蠲免舊欠,減免浮糧,動計幾百萬,扶養非不極其至,然只有田業者,飽飫其惠,而無田業的,多致憾於雨露之不均。直至舊年到省,今年來京,方知皇上有幾多愛養善所,有幾多扶綏經畫,端拱深宮,憂勤惕厲,無事不周,無微不到,且無時無刻不以天下蒼生爲念。功德昭然在目,傳頌鬨然滿耳。自古聖帝賢君,用意加惠於民,稱元后,頌父母,載之史冊,垂之經典。以今準古,實所罕聞。此今日海宇內外,所以共深元后之戴。以彌天重犯如此狂詆,如此觸冒,尚有幾多欽恤,幾多寬仁,恩惠頻施,被服愧悔,直不啻如天如地之感。則天下之大,四海九州之廣,無一發一物不在涵育生成之內,尤不等言矣。彌天重犯前之所以不以爲撫,而以爲虐者,總爲謠言所掩隔,遂使帝德難名,食其力者忘其力,王道同天,蒙其化者自不知其化耳。

三、皇上調撥糧食是平抑物價,還是倒賣糧食做生意?

問曾靜:據你在湖南供稱,有“皇帝使人從四川販米至江南蘇州發賣”,又云“廣東、廣西發賣水銀”等語。這賣米事情,乃外省督撫條奏:江浙地方人多米貴,請動帑項於產米省份,採運平糶以濟民食。此是古人移粟之道,且此項運到米石,皆減價糶賣於民,於正項錢糧尚有虧折。如何說販米石爭小民之利呢?至水銀之事,乃因原任貴州巡撫金世揚虧空庫帑,不能完交。署巡撫石禮哈奏稱:金世揚有動帑收貯水銀,可以變價完公。皇上允其所請,令於廣東發賣,乃系保全金世揚身家性命,實出寬大之特恩。你如何說爲爭民之利呢?但此二事皆有其因,你在何處聽來?須將傳說之人供出。

曾靜供:彌天重犯於這些事,當時都不曉得皇上神奇作爲,經緯妙用。從四川販米至江南蘇州發賣的事,這等謠傳,是這些往來搬家去四川的百姓回來說;廣東發賣水銀,是因走廣東往永興縣過,彌天重犯是永興縣人,雖住居離縣城百數十里,而鄉間常有人在縣來往,傳得此說,並非遠方人說。豈知賣米是移此就彼,乃酌盈濟虛,聖人裁成輔相之能事,而平糶與減價尤一視同仁,萬物各得其所之獻謀。至變賣水銀完公,則又體恤羣臣,使法無犯而事得濟,且有以見天地含弘之量,物各因物,而無傷於其中也。此皆帝王之運量,小民不知皇上苦心,遂至妄傳,以爲賣米、賣水銀。而彌天重犯彼時莫知聖慮高深,遂誤信以爲爭民之利,不知此乃利民之大者也。誣上之罪何逃!

四、雍正皇帝是有好生之德,還是草菅人命,濫殺無辜?

問曾靜:你在湖南供內有“極好殺人,京城凜凜”等語。我皇上如天好生,自元年以來,凡矜恤民命之案,不可枚舉。即今四月十一日以後,現有督撫及刑部擬定之案,如雲南之黑夜殺人八十二歲老婦何氏一案;廣東之毆傷服叔謝伯達一案;江西之不知情姦婦劉氏一案;安慶之誤傷兄命郭國正一案;浙江之誤傷妻命曹道生一案;山西之父爲代首之劫盜查聲聞一案。凡有一線可生者,皆令九卿詳議,從寬減等。又逃縱之竊盜趙玉等一案,私鑄錢文之張仙等一案。或以愚人未知定例,或情罪稍輕,俱從寬減。至同毆庶母之曹一案,以情罪尚輕,不忍處以極典,命確查定議。其廷臣所議,如定捕役治罪之例,符咒作奸之例,皆以未曾議及通行曉諭,及與以遵奉之期,敕部另行詳議。此數日之內,成讞具在,可逐件與你詳看。難道曾靜未到之先,皇上預知你來,特爲此詳刑之事,以示寬大之恩麼!這傳說紛紛,“極好殺人”之說,確有何人枉殺?確於何年何月日濫殺一人?並傳說何人?你須一一據實說來。

曾靜供:彌天重犯始以不知人情世事,誤聽謠言,發狂作悖,而身陷極惡大罪。自事發到長沙,及今大半年,旁聽市井傳頌,歷睹當世休嘉,乃知聖德淵深,光被四表,原無絲毫瑕類,久爲普天所共仰。到京以來,無一時一刻不痛悔感泣,惶愧悚慄,不惟無面見人,抑且無地自容,加以皇恩屢頒,更覺受恩愈重,罪過愈深。古今來有這樣聖天子撫綏萬方,直及於禽獸不如之重罪者乎!復蒙諭旨下問,於本月十一日,大人仰承旨意,恭捧皇上御批九卿所奏民間重案,國典條例,彌天重犯跪伏階前,敬讀感服,不覺慌恐汗背。雖聖慮高深,不能仰測毫末,而一種體天好生之德,焦勞愛養之念,盎然見於御批之下,實足令人感泣無窮。

如雲南所奏之黑夜殺人,以主謀造意,歸於八十二歲之老婦,擬斬。復將其子何汪、何世逵、何永傑爲同謀加功擬絞。蓋婦人夫死,義當從子,何汪何故不諫止其母,而輕從八十餘歲之老母以殺人,且開場下手打傷,何汪已有明供,似難更扯別人擬抵罪,而黑夜抱草燒屍,尤非八十餘歲之婦人所能,今以何氏擬斬,復以三子擬絞,似傷民命太多。

又廣東之毆傷服叔,此因爭祭田,縣斷銀田,兩未交清,謝日習亦不合持棍至謝伯逵門首詈罵,與平昔越分無禮,強悍而毆尊屬致死者,必竟不同。

又江西之不知情姦婦,此通姦在前,謀殺在後,兩事不相涉。光離居又已多年,劉氏夫妻之義未絕,且有子八歲,豈肯棄夫以從奸!律之所謂“姦夫自殺其夫,姦婦雖不知情,絞而監候”者,此正就通姦時看,非若劉氏之別居有年,此時並無奸意萌發也。此三條聖慮通微,照及民隱,所以不肯依擬,而敕九卿議奏也。

又江西之誤傷兄命,此郭國正、郭國賓兄弟相好,素無嫌隙,因催丁錢小事,拂意生怨,且先是郭國賓以酒壺擲國正不中,而郭國正拾原壺反擊郭國賓,以致殞命。初非立意殺兄,執兇向前毆擊致死,是以改應斬監候。又曹道生之妻汪氏不循婦道,夫索茶不與,嗔責不受,反拾石還擊,以頭撞夫。道生氣忿,乃用柴片連毆,以致殞命。此是汪氏自失三綱大義,非本無犯而道生有意欲殺,律當擬絞也。皇上從寬枷責完結,不惟使夫婦之義正,而欽恤之恩,益覺有加而無已矣。又查聲聞雖盜首,實非本意行劫,乃誤聽李瞎子之言,志在焚燬契券,以圖復佔。此愚民無知,情有可原,所以一經伊父代首,聖心之念切,意許原例從寬免死,此皆一線可生,我皇上不忍置之死地也。

又如趙玉、田羣、劉五以犯盜監禁逃縱,例當加倍治罪。聖慮謂此本系行竅愚人,未必知有逃縱加倍治罪之例,其所犯罪,仍照舊擬。且敕部頒飭天下衙門,將新例張示禁門,使犯罪囚人,入監即知。又私鑄錢文,律斬立決。張仙等私鑄,睿照分出張仙以造賣銅器爲業,因禁止黃銅器皿,遂將所存之銅私鑄錢文,其罪與公行私鑄者有間,着改爲應斬監候,秋後處決。是不惟欽恤民命到至處盡處,並分出小民犯科到公私之極處,所謂繭絲牛毛辨析精微,竟至如此。

又如曹同毆庶母,照律擬凌遲,似亦當罪。御批乃謂當孫氏挑唆曹霍檉,共毆狄氏之時,曹先不在旁,孫氏差使女小春喚至。曹聽從父母之命,助毆狄氏,而狄氏至九日殞命,是曹雖行毆擊,原無致死之心。曹著改應斬監候,秋後處決。蓋因案呈有“孫氏差使女小春往喚曹”句,從此一句,遂推原曲諒,恰當其情,恰合其事。我皇上神明照燭,無微不到,又至如此。又如周元伯與周見南比屋而居,因舂米爭碓,彼此詈罵,而周見南遂爲周元伯毆傷。部議應斬立決,而旨下九卿議奏,不忍遽爾依議。看來皇上撫育天下蒼生,純是以道,並無一點用法之跡。蓋道無定體,隨時隨地,變易無常,非大聖人之智慮精微,明聰天縱者不能用;法雖從道出,然一落乎法,就拘泥執滯,不能活變了。所以先儒謂三代以道治世,後世以法把持天下。如後世賢君算漢文、景,然文、景得黃老之術,全是以法,故謂黃老清靜,流於慘刻。如犯死者,依法即以死抵,並不肯留心於其中推原曲諒其致死犯罪之由,任天下事來,皆以成法成例斷之,所以得以清靜無爲。豈若皇上仁心懇至,全副精神盡用在民身上,宵衣旰食,至勞至勤,有幾多斟酌裁製,權度時中,大用在其中,卓然與堯舜、禹湯同歸一致。

又如御批捕役治罪之例,符咒作奸之例,必須通行曉喻與以遵奉之期。凡有改定科條,俱寬其期限,悉令家喻戶曉,如此而猶有不率教者,加以嚴懲,始爲不枉。今法司更定律例,而不示以遵行之期,則彼無知之人,冒昧而犯重闢,是謂不教而殺,於心忍乎!看到此處,覺得一種念切生民之隱,此文王之視民如傷,更切更篤,惟恐民之無知,而自陷於法,這就是個天了。蓋皇上宸宮,渾同天體,天之元氣流行,直貫四時,故當秋肅,未嘗不寓春生之機於其間,所以皇上用刑,亦有幾多寬仁慈惠的苦心流貫於其中。故未事之先,既有許多善政善教,以移民惡而遷於善;萬一偶入於刑,所以體恤而原諒之者,又無所不極其至。即今四月十一以後,數日之內,略舉數端,莫非“肫肫其仁”之發。況前乎此者,不知幾萬千;所經綸裁製神運無方,常情不可得知者,又不知幾萬千。由是看來,皇上之好生德洽,施及薄海,固難以數計矣。

況皇上勤民之下,敬天之念,尤無一時少懈,一時放過。如御批衍聖公孔傳鐸之奏賀卿雲本章,江南學院李鳳翥之奏賀瑞芝本章,一字未安,一義未當,亦所不受,皆不肯以臣工頌揚之詞略過。而聖諭所頒,謂“朕之事天,亦猶臣之事君也。臣之視君也,以爲九重之尊;而以人君視天,其相越之分,又不啻九重而已也。設以屬員頌其上官,而稱爲‘上所崇奉’,或稱爲‘福與君齊’,彼爲上官者,能安受而不戰慄乎!今以‘效靈齊天’等語見諸奏章,其背理慢神,何以異是?”細玩此段,雖皇上德隆心下,謙光自賁,其實理正義大,至精至當,至實至透,爲自古聖君哲後所少到,自當永爲萬世之法程。況皇上敬德之至,心細之極,一字之訛落,皆爲睿鑑所洞照。如李鳳翥賀本內,訛“賚”字的“齎”字,總督示其倬題參蔡國駿本,案呈內有“勒索官兵餉銀二三兩”句,落“兩”字,經歷多少衙門對過,多少大臣用心看過而不及,到今皆爲皇上摘出、指出。自古帝王一日萬機,多聽內閣分理,即所閱覽臣工本章,亦只看貼黃,貼黃尚慮不能周,何暇及於案呈!況案呈已經許多官員查照不出,而能知之乎!即此不惟見皇上留心國政,至周至密,撫育蒼生,至勞至苦,而且見聖學主敬之純。蓋所謂敬者,無一毫苟且,無一事輕忽,神聚到極處,心細到至處,無一不極其精,無一不盡其詳而已矣。故帝堯稱聖以欽德爲先,孔聖修己以持敬爲本,而《中庸》歸宿學問到盡頭處,亦曰“篤恭而天下平。”今我皇上細密如此,正所謂“先聖後聖,同揆合符”者也。

彌天重犯山野庸鄙,毫無知識,豈能仰測天地之大!但今日蒙旨下問,直據所見而心悅誠服如此,其實皇上經緯大用,參贊弘謨,彌天重犯何人何物?從何得知?況從前僻處深山,全未識睹天日,即有意見,亦屬螻蟻度天,何處測其高深?所以謠言一入於耳,即信以爲實。今承大人捧出本章,有說馬廷錫訛傳說:皇上因欽天監啓奏,紫微星落在福建地方,爲此特差大人赴閩,凡三歲以上,九歲以下男子,盡行誅滅。現有巴蘭泰一同聽見可據。若使彌天重犯當日聽聞,一定以爲實事而筆之於書矣,小民無知,大率多同,況彌天重犯尤處深山窮谷中,爲小民無知中之無知者!必到今日,一路所聽聞如此,所目見如此,身親被皇恩如此,今日又親目看見皇上用意於民如此,焦勞於治政如此,方實實信得皇上德同天地,明並日月。

從前在長沙,蒙三位大人屢將聖德宣傳,心下雖亦信服,而猶未脫夫舊惑之深也,至今方撥雲霧而睹青天,朗然日月之當心,自是知之明、見之切矣。但憾身陷法網,不能旋歸故里,宣傳皇上大德遍覆,如天如地;聖哲精明,如日如月;洪慈愛養,如父如母。使親戚故舊,鄰里鄉黨以及沿途所過市井都邑,共傳聖神文武,共慶有道天子,共歌太平盛世。且使山陬海,共憤共惡造言流謗者之奸,而憾不共食其肉而寢處其皮,未免死難瞑目,深痛無以報皇上之萬一耳。

五、雍正皇帝是霸嫂爲妃,還是按照慣例讓她們居在別宮呢?

問曾靜:你在湖南供內,有“將二爺的妃嬪收了”等語。當日密親王之妃,於康熙五十七年內已經病故。其餘宮人等,密親王病故之後,皇上念理郡王難以養贍多人,或至少有失所,於密親王甚有關係。是以特降諭旨,令理郡王之生母分別區處,並傳旨詢問諸人,若有仍願居宮中者,悉如聖祖皇帝之老妃居守壽宮之例。於時宮人有願居宮中者,皇上令其另居別宮,厚加廩給以贍養之。此是皇上加恩密親王宮人之盛德,凡宮中之人及廷臣所共知者。今你這話從何處來?又你以密親王爲三爺,語雖訛傳,必有亂說的人,你可據實供出。

曾靜供:收妃嬪的話,是雍正五年五六月內,往來路上人傳說,衡州路上押解一個犯官過,他如此說。彌天重犯聽得此話不察,妄以爲此話自犯官說出,畢竟是實事。其實到今日,萬萬記想個傳說的人不出,亦不知是個什麼犯官,查朝中那年那時月,有什麼犯官往衡州過就曉得。直至舊年到長沙,所得輿論,方知皇上清心寡慾,勵精圖治,至勤至勞,非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者,那得如此精明爲國,如此焦勞爲民!後復聞欽差大人宣傳聖德無瑕,又伏讀聖諭,表裏無憾,恰與在長沙輿論符合。彌天重犯到此,益信得從前傳聞,全無影響,況加恩宮人,厚賜贍養,乃聖主仁民愛物,發政施仁,必自親親託始之意,而謠言竟傳以爲收宮妃,豈不深可痛憾!凡此十餘供,非彌天重犯畏死幸生,故爲此語,實因奉拿出谷,見聞漸廣,實見得皇上道德政教,從來未有,感戴奮興,自愧不得爲聖世之良民,故痛憾至此。其實自供自吐處,內多理屈詞窮,義失氣餒,所以語言無序,不成說話,且山野愚夫,從未知拜奏陳詞,體式不免乖訛錯謬之失。而自到京以來,又愧悔切心,感泣耗神,四肢整頓不起,惶恐戰慄,手指顫震,點畫並不成字,千萬叩首,仰請聖照。

雍正上諭

忠誠報國、公正無私的嶽鍾琪與叛逆曾靜有鮮明的對照

雍正七年六月初二日,內閣奉上諭:朕從前所批嶽鍾琪奏摺,偶檢幾件,發與曾靜看。朕與嶽鍾琪,君臣之際,一德一心。在嶽鍾琪之忠誠報國,公正無私,實自古大臣中所罕見;而朕以至誠御下,恩眷大臣,亦極倚任之優崇。洵爲上下交孚,明良盛事。且朕所批嶽鍾琪奏摺甚多,此不過百分中之一分,而折內加恩嶽鍾琪之處,亦不過百分中之一分,而曾靜乃欲上書勸之謀反,豈非醉生夢死,冥頑無知之人乎!此乃天道不容,令其自行敗露也。查曾靜逆書內,有傳聞嶽鍾琪兩次進京陛見,俱不允行,嶽鍾琪深自危疑,因而上書等語。曾靜平昔夷狄之見,橫介於胸中,又聞此無根之語,不覺其逆心之愈熾,遂爲此孟浪之舉。但此傳聞之說,必有所自來,著曾靜確實供出。以曾靜之所犯如此大罪,今尚蒙朕之寬宥,則傳說浮言者,若能悔改,亦必從寬貸,況傳說者未必即爲造言之人,若由曾靜供出之人,轉究造言之緣起,則此事可得歸結。着杭奕祿、海蘭詳悉宣示曾靜。欽此。

曾靜、張熙供詞二條

一、我曾靜這個文弱書生是怎樣成爲彌天重犯的?

曾靜供:彌天重犯幼承父訓讀書,粗知仰體朝廷作養人材之意,不肯虛度歲月,自了其生。平常有志於聖賢《大學》之道,期勉強躬行實踐,以副朝廷之望。無奈身處幽僻山谷,名人文士足跡不到,而慈父棄世又早,且家貧力單,勢不能出外遠遊,就正有道。直到中年,得知呂留良爲文人所宗,而其議論,亦間有幾處與本心相合者,遂不覺好之,妄引爲修身之助。其中有論《論語》上問管仲兩章,以爲此乃論聖賢出處節義之大,且有說華夷之分,大過於君臣之義等語。遂妄聽其說,以爲士子立身,必先從出處起腳。初不知本朝列聖相承,備極禮樂文明之盛,亙千古所未有,與《論語》當時所指,何啻天懸地隔。因先錯看此文在胸,適值雍正四、五兩年,湖廣、廣東等處百姓搬家到四川,往還間有從彌天重犯門前過者,傳說西邊有個嶽公,甚愛百姓,得民心,西邊人最肯服他。那傳說的百姓也不知道嶽公是什麼名字,是甚官職。後到雍正五年冬,彌天重犯前次所供何立忠,傳說陝西有個總督,其肯盡忠愛民,當今皇帝每每過疑他,防他權重,屢次召他進京,要削奪他的兵權,殺戮他。那總督畏懼,連召幾次不敢進京,皇上見得他守死不肯進京,轉疑得深了。繼而因這總督原是朝中大臣朱軾保舉的人,皇上隨遣大臣朱軾親到陝西召那總督,那總督不得已,同朱軾一齊進京陛見,奏說皇上用人莫疑、疑人莫用等語。皇上聽說如此,也就如此輕帶過,又見他親身來了,前疑稍釋,乃復遣他回陝西去。那總督不肯去,要人保他方肯去。皇上問朱軾,朱軾不肯保,又問九卿大臣,九卿大臣亦不敢保,皇上乃親自保他去了。出京門方四日,又有個大臣奏本,說那總督與大臣朱軾,內外陰結黨援,觀皇上屢次召那總督進京,那總督不肯進京,則他目中無君命可知。乃朱軾到他任上,他又不疑,而欣然進京,則他與朱軾爲心腹又可知。今日迴歸陝西,朱軾是原保舉的人,理應保他,乃又不保,此是朱軾脫身之法,明曉得那總督將來必有變志,所以不保他,期後日皇上責備他不得。於是皇上翻悔無及,前疑愈堅,乃差姓吳名荊山的朝官去趕追那總督,那總督不肯轉身,這朝官吳荊山就在路上自刎了。於是這總督到任,隨上本章,說皇上有如許不是處。此是何立忠在永興縣十九都石梘村,低聲獨自告訴彌天重犯的話。在何立忠當日,竟記不得那總督的姓名,他也只聽說有此事。彌天重犯聞得此話,以爲那上本的總督,畢竟曉得宮中事情的確,方敢如此直言。後又聞得彌天重犯前次所供陳象侯說,茶陵州有個陳帝錫,傳說有個本章,其上本的臣子,姓岳名鍾琪。彌天重犯到此方知前所傳甚愛百姓之嶽公者,即嶽鍾琪也,嶽鍾琪即何立忠所傳之陝西總督也。其實當時發狂作悖,因先喫緊呂留良華夷之謬論在胸,復聞得何立忠、陳象侯傳說陳帝錫所說有個本章如此,又適值四、五兩年收成不好,遂孟浪有是舉。誰知事事與所聞如寒暑晝夜之相反,而身徒犯一個極惡莫大的罪過。

到今日彌天重犯伏讀皇上硃批嶽鍾琪奏摺,方知皇上之至誠御下,並無一點疑貳之心,而大德感人,恩禮又復兩極其至。而嶽鍾琪之仰體聖心,委身報國,亦無一點避嫌之跡,而其赤忠血誠,一片敬事之念,到此也無以復加。即此處張熙一事而論,夫論道義到至精至當,不可毫髮移易,而其謹慎周密,小心精詳,不動聲色,不露形跡,而自然使人獻誠抒悃於其前。此非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不能到,況其聰明睿智,更多神武而不殺者乎!此所謂君聖臣賢,元首股肱,同稱一體;而上下交孚,一德一心,不啻如父之視子,子之事父之切。且於此有以見得我皇知人之明,用人之當,委人之專,任人之誠,淵衷至虛至明,處事至中至正,亙千古而罕覯。此天下之賢良才俊,抱道蓄德之儒,焉得不共聚一朝而樂爲之用,各致其力,各致其身哉。彌天重犯到此,翻思從前以犯悖之舉,獻議於嶽鍾琪,實爲醉生夢死,冥頑無知,更有何說!但當時雖是彌天重犯罪大惡極,天道不容,所以自行敗露至此;其實彌天重犯此舉,莫之爲而爲,覺得有個人在身後催促之使動一樣,此不是今日方敢如此說,當時《知幾錄》上亦略言及此意,難逃聖明洞鑑。所不解者,彌天重犯自反,當身雖爲禽獸,其實平日並無半點過惡得罪於天,而祖父以來,歷世積善,常言三代行善人家,在彌天重犯的祖父,可稱得一句十代積善人家,不知如何流到彌天重犯的身上,竟犯一個赤族磔屍的大罪。且事發奉拿之會,彌天重犯聞得此信,自料當身固不免於寸磔萬剮,而且遺禍於家門,憂憤填心,決計自盡。此時思慾望火投火,望水投水,以求速死,以免誅連,然竟不能得死,彼時解此緣故不得。

到今日想來,若使彌天重犯當時即死,不惟皇上不得洞鑑彌天重犯致罪之由,且皇上深居九重,又何由知得外面許多奸回造謗,有許多悖義興譏?且事到今日,以彌天重犯如是之罪,蒙皇恩如是之寬宥,今又傳旨釋放彌天重犯之老母幼子,並憫念彌天重犯等炎暑過傷,命醫調和,惟恐不得其所。

然若彌天重犯生民未有之大罪,亦無以顯皇上生民未有之大德。由是看來,彌天重犯無爲而爲,當年有此狂悖之舉,求死不死,今日得蒙寬宥之典。皆因皇上道隆德盛,以天理言之,不當妄詆;本朝名正言順,以天道方之,不可輕議。所以皇天篤佑,故默使彌天重犯之山鄙無知,冒昧上書於皇上一德同心之大臣,以顯皇上之大德如天于山陬海,表本朝得統之正於地久天長。不然,湖山萬里之外,奸黨之流謗,何由得知?窮鄉陋儒之胸,呂留良之逆說,何由得解?豈不全是個天在此主持默使!至若謂傳言之人,彌天重犯以如是之罪,尚蒙皇上寬赦之典,則傳說浮言者,若能悔改,亦必從寬貸。況傳說者未必即是造言者,諭旨煌煌,早已體恤及隱,彌天重犯何所顧慮?而敢於隱匿,忍於隱匿,以負我皇上天高地厚之恩乎!除前此所供外,實實別未有人傳說。

二、我張熙久居僻壤窮鄉,怎麼會誤入歧途,隨師造反呢?

張熙供:重犯愚闇淺陋,生長山隈,如蛙囿井。但身處光天化日之下,少小頗知以讀書從學爲大,然竟不知讀書之錯,從學之誤,其害一至於此也。蓋因重犯家世寒微,人文科第,寂寞無聞;僻外窮鄉,無緣得見賢士大夫,以正其趣而發其蒙。迨後年二十五,始見有郴州永興縣曾靜入學文字,原評爲湖南第一卷,心竊慕之,遂欲負芨從遊几席之下。在重犯只知學問是務,並不知有所謂人間事;彼時犯師曾靜亦閉門掃軌,甘窮守寂,惟日以前言往行及近世文章道德指授。後因鄉窮無書可讀,於前歲承犯師曾靜命,以四書五經之大全,以及朱子語類文集,隔於河山之險阻,要重犯往各省購求。因至浙江呂留良家買書,偶見其家有詩稿一本,重犯素聞犯師曾靜說,呂留良評選時文論頭批語,說理據章句集註,爲近世名儒。因此即以其詩爲必高,遂求取以歸。犯師曾靜看見其中有《錢墓松歌》及《題如此江山圖》,始而怪,即而疑,繼而信。以爲呂留良生長江浙大地,其議論文章爲天下人宗,夫豈有差?又限於素來不識本朝得統之正遠邁商、周之盛,因此華夷之見橫介於中心,加之當今皇帝之龍德賢於堯舜者,無由得知於雲山萬里之僻壤。而犯師曾靜,初以錯會華夷之分,而誤聽謠言蠱惑,既以誤聽謠言蠱惑,而大昧夫君臣之大倫。是以於去歲戊申之秋,忽有犯師書,命上陝西總督嶽鍾琪。重犯無知,屬在弟子,遂誤聽師命,冒然前往。及到投遞後,嶽公始而嚴審。重犯以受犯師曾靜“只去獻議,不必告以姓名里居”之命,且彼時無知之見,誤信師說,尚固執爲事關天經地義之所在,捨生可以取義,所以寧受三木之重刑,至暈絕不變。嶽鍾琪知重犯死不肯供,不能改移,旋即放夾,許重犯爲好漢子,且慰之謝之,以賓客禮待之。於逆書所言事理,無不盛稱以爲實,復告以其家亦有《屈溫山集》,議論無不與逆書相合。既見重犯堅不告犯師姓名,乃呼天以示之信,乃言當身所處之危險,甚至垂淚以示其誠;且具書具儀時,告以必欲聘請曾靜以輔己。命侄整裝,即欲與重犯同行,更以長安縣李知縣扮作親信之家人王大爺時刻相陪伴。無一不極其機密而渾然無跡。以重犯當時之固執師說,雖死不肯搖奪者,卒乃使重犯實情畢露,然後具摺奏聞。

由今看來,事固屬上天篤愛皇上,故冥漠中默使此逆舉敗露於重犯之手,然使嶽鍾琪不備極其智慮之周密,則重犯之冥頑,只知拼一死以全義信於犯師曾靜,則逆情亦未輕易得顯著。凡此,皆嶽鍾琪之忠赤貫日,精誠動天,出其素蘊經濟弘猷,爲國家攘除奸兇,是以頑鈍者莫逃其鑑,奸宄者自獻其誠。然嶽鍾琪之盡心爲國,而能至於此極者,實由我皇上知人之明,用人之當,虛公下應,至誠感孚之所致也。重犯從前毫不解其故,直至今日得蒙皇上之高厚洪恩,深被德化,又見旨意發出所批嶽鍾琪奏摺數十通,重犯跪讀越日,仰見皇上惟以至誠恩眷大臣,備極禮際之隆盛,恩意之周密不啻如父之視子,誠爲亙古之所未有;而嶽鍾琪赤忠圖報,不避嫌怨,只知有國,不知有身,不啻如子之事父,亦爲自古名臣所罕見。以此回想,重犯前此之妄承犯師使令,冒昧上書者,實實醉生夢死,冥頑無知之極也。當此益覺愧死無地,痛恨追悔之莫及,敢不剖析隱曲,輸情服罪,哀懇皇上之矜恤於萬一乎!重犯之背逆心肝,實盡於此。至於傳說浮言之人,俱在犯師曾靜所供內,重犯實另無見聞。若稍有傳聞,重犯當此時深沐皇上千古未有之殊恩,雖粉身碎骨,亦不足以仰報,何敢忍心昧理,爲他人諱罪,以負我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哉!

曾靜供詞二條

一、皇上不是有意遵循守孝三年的古制,不過是爲了盡心盡孝才安心罷了

曾靜供:經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又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是古之帝王治天下,其大本大根,必在於孝。誠以孝爲百行之源,萬化所從出之地,所謂“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如木之有根,水之有源,必根盛而後望得葉茂,源深而後可得流長,必親親無虧,而後德足以仁民,仁民量滿,而後功足以覆物。是德教加於百姓,樂利普遍環區者,皆由一孝所致,即《論語》所謂:“孝悌也者,其爲仁之本與”是也。然理雖一定而不易,其實躬行實踐者少。至於三年之喪,雖曰“自天子達於庶人,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然新主當萬機綜理之下,苟非仁孝誠敬之至,實有難行。此不唯三代以下罕見,即三代以上之聖君哲後,從頭算來,亦未聞歷歷有幾。古稱大孝,首推虞帝,然當上世渾噩,風氣未開,禮制未備,三年之喪,未經記載,其詳不可得知。繼算武王爲達孝,禮制略述於《中庸》。其中喪葬之制,春秋祖廟之修,繼志述事之績,與夫追王之禮,享帝之儀,可謂千古鬱郁之盛。然在當時,武王亦不能獨成其美備,大事多資周公之力,定於周公之手。其餘只有高宗,書載諒陰三年,所以卒推商朝中興賢聖之首君。然在當時,孔門高弟亦疑其勢有難行,後儒註疏亦多疑諒陰之製爲心喪,未必能實居廬被素也。後世以日易月,雖自漢文帝,然戰國時,滕文公欲行三年之喪,訪於孟子,父兄百官,皆不欲,謂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則是短喪之制,自春秋戰國時,已視爲泛常矣,豈獨自漢始乎!即在諸侯素稱秉禮之國,亦不能行,況無子乎!自是以來,歷代帝王固無有能行者,即向有一二好禮之君,仁孝之主,則有欲行而勢不能行者,有勉強行之者,而不終者;有徒循其名,而不能盡其實者,求其實能盡禮盡制,出於至情,發於本心,表裏無間,始終如一日者,則絕無焉。

我皇上至孝至仁,至誠至敬,超越萬古帝王。自聖祖仁皇帝升遐之後,繼以孝恭仁皇后賓天,共歷三十五個月,悲哀極至,感慕之誠,久而彌篤。撫時生悲,觸緒增傷,見愾聞,追思永慕,無時或釋於懷。每朝夕共奠,朔望殷祭,哀痛迫切。至扶送梓宮,贍拜山陵,慘怛號呼,一時萬衆感泣,不能仰視。即聽政臨朝,總理萬機之下,偶有感觸,輒欷流涕,哀情所發,忘不自勝。羣臣日侍左右,仰瞻天顏,無不吞聲哽咽。因諸王大臣援引古典,再三奏請,於天地宗廟之大祀,恭行典禮。皇上雖勉從所請,仍於養心殿齋居素服,以盡思哀思慕之誠,三年諒陰,恪遵古制。乃聖德謙讓,卻而不居,屢下諭旨,謂情不容以自禁,心不能自覺,遑論其合於古制否乎!細恩旨意,正得制禮之意,適合禮制之至,非精通性命之微者不能到。且當聖祖仁皇帝服闕之時,將近孝恭仁皇后大祥之侯,羣臣奏請釋哀即吉,我皇上諭以“臣民固有不同,朕於所生,何有二視!朕非有意遵循古制,但行其心之所安而已。”逮後諸王大臣屢疏懇慰,而明旨屢頒,反覆曉諭,不允所請。仍素服齋居,觸物生悲,感念孝恭仁皇后,即復追思聖祖仁皇帝,怙恃交慕,歷久彌深。

夫喪服本以期斷,三年爲加隆,所出古人制禮儀節以漸而減,誠以歷時既久,人子之孝思,有所易匱故也。至若前喪未除而遭後喪,三年有加,爲日益長,非仁孝誠敬之至,安能持久而不懈!況兼服行之母后,歷三年始終如一日者,尤爲僅見之事。此無論自古帝王所未有,即史冊所載,士大夫中,秉禮之家,篤行之士,亦未聞有盡哀盡禮,初終不逾如是者也。況自古帝王,當喪則多廢政之累,而臨政又不免忘哀之咎。而我皇上於齋居永慕之中,孝思所及,無一事不體聖祖之心以爲心。是以敬天法祖,大孝至誠,旰食宵衣,勤求民隱,揚清激濁,整飭官員,蠲數百萬惟正之輸將,開億萬年無疆之樂利;推繼志述事之孝思,行存亡興廢之盛典;事事默契天心,念念感通聖祖。豈但徽號之議,協萬世之人心;配天之典,冠百王之隆會。與夫晨昏之瞻拜,朔望之祭享,守陵之致敬,廟寢之告虔,無一時不思哀思敬,無一事不盡禮盡誠而已。此所以至誠至孝,感通天地。當聖祖仁皇帝袷祭之時,合璧聯珠,即懸象於蒼昊;迨孝恭仁皇后祥之候,一莖九穗,覆呈瑞於郊圻。域中河清四省,孝陵蓍草叢生。非仁孝誠敬之至,與天無間,曷克臻此!此豈三代以下之賢君,所得彷彿其萬一!進而上之,雖極虞帝之大孝,武王之達孝,其精詳亦未聞是過也。

彌天重犯從前僻居山谷,以謠言惑亂,何知聖德萬分之一!今伏讀《大禮記注》,不唯信從前之聽聞出於誹謗,如墜深谷,而且信得我皇上之至孝純仁,亙萬古之聖帝明天子所不到。是以數日以來,不覺痛心割肝,刻刻泣流溼襟。一面感聖德之純誠,思得法以宣傳於窮鄉海隅,並及故鄉間裏;一面痛老母之衰獨遠離,期遂志復親音容,得詳告聖天子如是之大恩大德,俾臨年得以歡喜瞑目。夫以彌天重犯冥頑無知之極,今聞見聖主之至仁聖孝,至誠至敬,如此極至弗加,尚有以感動其天良,觸發其至性,泣流溼襟,不覺欣欣戚戚,有歸厚之思。況天下聞之,焉有不大昭於變之休,鹹登比戶可封之域乎!

二、雍正皇帝勤政愛民,與天理渾然一體,神功偉德實在是頂天立地

曾靜供:彌天重犯讀書淺少,如何曉得天地高厚?況屬山鄙狹陋,負罪彌天。一旦身近聖天子之光,忽睹廣大精深,膽寒心裂,愈覺竅口難開。只有聖德神化,感通於變,其效甚速。是以彌天重犯昔雖冥頑,同於禽曾,今得被化,幸轉人胎。以此心下猶具蟻知蚊見,稍得窺於高深於萬一。竊聞天以好生爲德,而好生中有無限因時制宜,至當不易之法。在天不能運量裁製以成其能,盡舉而畀之於聰明睿智,能盡其性,合其德者爲之。是君之心即天之心,君之德即天之德。凡天所欲爲者,君體天之心爲之;天所欲行者,君體天之德行之。君未嘗參一毫己意於其中,事事仰承天命而已。所以大君之號曰天子,言善繼善述,與天不分兩體,實一氣貫注,如子之承父也。但天隱而難見,其本體之流露者,惟理而已。故先儒曰:“天即理也。”人君政刑德禮,渾然從一,理運量發,露於兩間,斯方稱得是天踐形合德的肖子,而爲大君當身之職分。以是粵稽歷代帝王,雖代不乏英偉賢智,而求其運量裁製,渾乎天理之公,而無一毫人慾之私,得天之有子者,歷數千載而罕見。今伏讀聖諭,而知我皇上渾然一理,泛應曲當,其施之於政刑,見之於德禮者,無一處不知之極其精,無一事不處之極其當。神明盡化,化裁盡變,推行盡通,聖德神功,蟠際天地。而究其歸,皆因物付物,初未嘗稍存一毫成見,介於虛明應物之天也。只見得念念從民設想,處處體天定趨,所以無事無時不以聖祖皇帝爲懷。蓋聖祖皇帝乃天篤愛之肖子,聖祖皇帝之心即天心,聖祖皇帝之德即天德,一而二,二而一,懷想聖祖皇帝即是體天地。況敬天之至,至誠肫懇,本於性生,而儆戒乾惕之切,尤天一時或釋於懷。所以天人交孚,呼吸相通,而感應之理,不惟見之最深最切,抑且屢試屢驗,捷如影響。自是以敬天之念勤民,深宮幾多經緯天地的籌畫,神運無方的猷謀,無一時一刻,不以愛養天下蒼生爲念,爲斯萬物各得其所而後即安。是以憂勤惕厲不遑寧處,凡可以利生民之安,除生民之若者,思無不到,到無不行,行無不實。知民之艱難在食,蠲租減賦之典,無年不頒;賑災救患之澤,無處不遍。偶聞一處旱澇,即憫念憂形,不惟減膳,甚或飲膳不御,彈竭精誠,爲民祈禱,多修人事,以格天心。率至禱雨雨通,祈晴晴應。復以食乃民天,農爲食本,每歲躬耕藉田,以重農事。而老農之勤勞儉樸者,亦歲舉給以品秩榮其身。思明刑原以弼教,而羣德期於好生。法雖一定,心本寬仁,稍有一線可生,則因事原情,時生惻隱之念。誠以民命至重,寧過乎仁,毋過乎義也。知察吏所以安民,而懲貪兼得以養廉,宵旰憂勤,無非爲國計民生,思久安長治之策,所以隱微之中,疑似之間,辨晰精詳,秋毫不爽。如諭公私二字,關係甚重,不可不辨。而公中有私,私中有公者,尤不可不時時警戒。與夫論因循苟且,一味求悅於人,稱讚之者甚多,即如阿大夫之譽言日至也;杜絕私情,不肯取悅於衆,謗議之者甚多,即如即墨大夫之毀言日至也。又如辨武斷鄉曲者非是武斷,攬權者實非攬權,此毫釐千里之間,帝堯亦以爲難,今皆剖決明晰,如絲過扣,毫髮不混。此所以用賞用罰,忽用忽舍,無往而不得其公正之至者,爲淵衷虛而權度精明也。

蓋皇上淵衷爲止水,如明鑑,萬物之過其前者,妍自然畢露而不容掩。原非鑑與水留戀於當前之物,而後得照見,若稍留一毫意見去照物,則鑑與水虛明之本體,反爲此意見所掩蔽,而照物不見了。必渾乎天理之公,而不雜一毫人慾之私,方有此種境界。故舉凡用人理財,養老恤幼,崇師訓士,以及揆文奮武,皆開千古所未開之盛典,而實極千古所未到之至善。且詔誡所頒,反覆丁寧,區畫詳密。內自大臣羣僚,外及軍民童叟,務期天下羣登樂利之域,共享昇平之福。其中旨意周切,理熟義精,一言一字,皆可與二典三謨並垂天地而不朽。是不惟仁天下之心,安天下之學,超越天下之才識,亙萬古之聖君哲後莫與媲。而即比自朝至暮,一日萬機,件件御覽,字字御批。一應上任官員,無論內外大小,每日必逐一引見,諄諄告誡以愛民扶綏之至意,事至物來,隨到隨應,不留一毫不周不密、不精不當之憾。直至二三更,方得覽批各省督扶奏摺,竟不用一人代筆,其焦勞如此。此種歷練天下之精神,亦亙古勵精圖治的至君哲後所不到。尚猶聖不自聖,每以爲君難爲慮,並以不及聖祖之聖德神功爲憂。是以德合天地,至誠感孚。數年以來,諸瑞齊見,萬福駢臻,而且道不拾遺,藹然成周太和之盛,唐虞熙之隆,亙千古而再覯者。

彌天重犯身犯寸磔之典,自痛生聖人之世,竟生不得爲聖人之氓,庶幾死爲聖世之鬼。豈料聖德同天,生民未有之殊恩,既超禁處廈,復給食賜衣,今蒙恩旨,又復開鎖,皇德皇恩已極蕩蕩難名。彌天重犯搶地呼號,痛心挖髓,此時即置之極刑,亦王法人情所當然,死亦知思感德,甘心瞑目。況螻蟻百姓,當此皇恩無涯,何敢言報?只願插翅遍飛宇內,凡人力所能到、足跡所可及,逢人逢地,宣揚聖德同天之大,無間內外,申明本朝得統之正,直近商周,一洗從前謠言之謗,共知呂留良爲聖世之逆賊,共歌太平之世,共祝有道天子,萬壽無疆,以贖補當身萬死蒙赦之罪,斯幸耳。深情結胸,重義透髓,一字一泣。謹供。

內閣九卿奏本曾靜等即使是一失足鑄千古恨,也應該殃及九族入牢獄刑部等衙門奏爲遵旨復加訊問事。上諭:“曾靜一案,前命侍郎杭奕祿、副都統海蘭詳加審訊。據曾靜逐款回供,俱是悔過感恩之語,此等奸險之徒,語言詐僞,或畏懼誅戮,故勉強作此認罪之詞;抑伊自知罪大惡極,愧恥悔恨,出於本心。著大學士、九卿詹事、翰林、科道,將從前詰問各款,逐一再加訊問,確取口供具奏。欽此。”

臣等將杭奕祿等遵旨審訊曾靜口供,逐款復訊,據曾靜供出,與從前口供俱各相符,俯首認罪,甘服上刑。又據供:“彌天重犯罪案,今日蒙知大人逐款勘訊,自知萬死萬剮,更有何法可解!所痛恨者,實因住在深山窮谷,愚昧無知,是以呂留良之逆說情論,得以迷心。惟其有呂留良之悖論在心,所以阿其那、塞思黑、允之黨羽匪類,併發遣廣西人等之奸謀流謗,得以惑聽。抑惟其有阿其那等之流謗在心惑聽,而呂留良之邪說悖論,愈得以固志。二者交乘,相因爲害,遂致釀成亙古未有之極惡而不自知。直到後來,實見得我皇上之至德同天,與我朝得統之正,直邁商周,方知從前之錯謬,自悔自愧,自咎莫及。

“蓋我皇上之大德,彌天重犯自舊歲到今,飽飫已週年矣。不惟目睹耳聞,深仁厚澤之在天下,爲自古所未有,即彌天重犯以螻蟻之微,冒犯九五之尊,萬死不足蔽辜,而當親皇恩,尚容留苟延殘生以到今日。雖堯舜之對,亦未見有此出格殊恩至於如此,又豈漢高之寬,唐太之明,所能擬似於萬一!況我朝得統之正,治化之隆,並非泛說‘遠邁商周’。一語所能盡。蓋我朝龍興,不由中土而起於滿州,由滿州而至中國,地之相去數千餘里,而德化之盛,及於中土,薄海內外,無不傾心愛戴。由是天與人歸,使大統一朝而成,不勞而得,並非湯武之居中漸化,而後民心樂從,始有天下者可比。其規模更大更遠,所以爲亙古莫及。

凡此皆是彌天重犯舊歲一路來,親被我皇上的德化,親見熙景象,頌德歌功,歡聲載道,不覺傾心悅服至此。則前之狂悖,由於無知,後之愛戴,出於有見。前後雖異,其實皆發於本心。此固不是巧說以偷生,亦非旁人所能代爲指撥開導而有是說話,實字字句句皆從一片良心發出。且彌天重犯從頭一路細思,實由列祖列聖之功德,在天地間極其大,我皇上之聖仁,邁古今而極其至。故皇天默使彌天重犯傳其害道悖義之論,露其奸黨謗毀之行,以顯聖德於深山窮谷,申名義於千秋萬世,使天下之大,萬世之遠,人人悅服,處處傾心耳。“所以彌天重犯到今日感德被化之餘,願置身極典,以求其心之所安。且使天下萬世,共知我皇上至德深仁,透民骨髓,即在無知悖逆之民,猶切被化改過,自願伏罪以至如此。所以彌天重犯到今日,惟有仰懇衆大人轉奏,將彌天重犯速正刑典而已,更有何說!”等語。

該臣等看得曾靜狂逆兇狡,罪大惡極,妄信逆賤之悖論及奸黨之流言,膽肆凶逆,輒敢詆譭本朝,誣衊君上,編造逆書。從湖南至陝西,勸封疆大臣以反叛,欲構亂於昇平之世。核其情罪,法無可寬。且曾靜以一山野細民,戴高履厚五十餘年,忽謀爲叛逆之事,從古以來,亂臣賊子中無有其比。臣等審訊之下,無不切齒恨憤,鹹願食肉寢皮,雖寸磔族誅,不足以蔽其辜。

查律內謀反大逆,但共謀者,不分首從,皆凌遲處死;正犯之祖父、父、子、孫、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男十六以上,不論篤疾、廢疾皆斬;男十五以下,及正犯之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給付功臣之家爲奴;正犯財產入官;若女許嫁已定,歸其夫;正犯子孫過房與人,及正犯聘娶未成者,俱不追坐等語,曾靜應照此律,即凌遲處死。行文湖南巡撫,查明曾靜之祖父、父、子、孫、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男十六以上,照律皆斬立決;男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解部,照律付功臣之家爲奴。所有財產,查明入官,伏乞皇上允臣等所請,將曾靜立正典刑,以彰國法,以快人心。至張熙與曾靜共謀不軌,聽從曾靜指使,赴陝投送逆書,思欲構亂。亦應照“共謀者皆凌遲處死”律,即凌遲處死。爲此,合詞謹奏。請旨。

雍正上諭

一、我雍正是將遺詔的“十”改成“於”字而謀取皇位的嗎?

奉上諭:自古兇頑之徒,心懷悖逆,語涉詆誣者,史冊所載,不可枚舉。然如今日曾靜此事之怪誕離奇,張爲幻,實以古所未見,爲人心之所共忿,國法之所斷不可寬者。然朕往復思之,若伊訕謗之語,有一事之實,在朕有幾微不可問心之處,則不但曾靜當蓄不臣之心,即天下臣民,也應共懷離異之志;若所言字字皆虛,與朕躬毫不干涉,此不過如荒山窮谷之中,偶聞犬吠鳴而已,又安得謂之訕謗乎!上年此事初發之時,朕即坦然於懷,實無絲毫仇怒之意,笑而覽之。此左右大臣皆深知之。嗣令侍郎杭奕祿、副都統海蘭,前往湖南拘曾靜到案,明白曉諭,逐事開導,動以天良,祛其迷惑。而伊始豁然醒悟,悔過感恩。其親筆口供,不下數萬言,皆本於良心之發見,而深恨從前之誤聽浮言,遂妄萌悖逆之念,甘蹈赤族之誅也。蓋其分別華夷中外之見,則蔽錮陷溺於呂留良不臣之邪說;而其謗及朕躬者,則阿其那、塞思黑、允、允等之逆黨奸徒,造作蜚語,佈散傳播,而伊誤給以爲實之所致。自上年至今,已將一載。朕留心體察,並令內外大臣各處根究,今日案內著邪書、造謗言之首惡俱已敗露,確有證據,並不始於曾靜者,盡明白矣。與朕初意毫無差謬。則曾靜之誤聽,尚有可原之情,而無必不可寬之罪也。

據曾靜供稱,伊在湖南,有人傳說:先帝欲將大統傳於允緹,聖躬不豫時,降旨召允來京,其旨爲隆科多所隱,先帝賓天之日,允不到,隆科多傳旨遂立當今。其他誣謗之語,得之於從京發遣廣西人犯之口者居多等語。又據曾靜供出,傳言之陳帝錫、陳象侯、何立忠之人,昨從湖南解送來京。朕令杭奕祿等訊問,此等誣謗之語,得自何人?陳帝錫等供稱:路遇四人,似旗員舉動,憩息郵亭,實爲此語。其行裝衣履是遠行之客,有跟隨擔負行李之人,言中京師王府中來,往廣東公幹等語。查數年以來,從京發遣廣西人犯,多系阿其那、塞思黑、允、允門下之太監等匪類,此輩聽伊主之指使,到處捏造,肆行流佈。

現據廣西巡撫金奏報,有造作逆語之兇犯數人,陸續解到。訊據逆賊耿精忠之孫耿六格供稱,伊先充發在三姓地方時,於八寶家中,有太監於義、何玉柱向八寶女人談論:聖祖皇帝原傳十四阿哥允緹緹天下,皇上將“十”字改爲“於”字。又云:聖祖皇帝在暢春園病重,皇上就進一碗人蔘湯,不知何如,聖祖皇帝就崩了駕。皇上就登了位。隨將允緹調回囚禁。太后要見允緹,皇上大怒,太后於鐵柱上撞死。皇上又把和妃及其他妃嬪,都留於宮中等語。又據達色供,有阿其那之太監馬起雲向伊說:皇上令塞思黑去見活佛,太后說:“何苦如此用心!”皇上不理,跑出來。太后甚怒,就撞死了。塞思黑之母親,亦即自縊而亡等語。又據佐領華賚供稱,伊在三姓地方爲協領時,曾聽見太監關格說,皇上氣憤母親,陷害兄弟等語。八寶乃允緹管都統時用事之鷹犬,因抄搶蘇克濟傢俬一案,聖祖皇帝特行發遣之惡犯;何玉柱乃塞思黑之心腹;太監關格系允緹親給之太監;馬起雲系阿其那之太監;其他如允緹之太監馬守柱、允緹之太監王進朝、吳守義等,皆平日聽受阿其那等之逆論,悉從伊等之指使。是以肆行誣捏,到處傳播流言,欲搖惑人心,泄其私仇。昨據湖南巡撫趙弘恩等一一查出,奏稱:查得逆犯耿六格、吳守義、達色、霍成等,經過各處,沿途稱冤,逢人訕謗。解送之兵役,住宿之店家等,皆共聞之。凡遇村店城市,高聲呼招:你們都來聽新皇帝的新聞,我們已受冤屈,要向你們告訴,好等你們向人傳說。又云:只好問我們的罪,豈能封我們的口!等語。是此等鬼蜮之伎倆,一無所施,蓄心設謀,惟以佈散惡言爲煽動之計,冀僥倖於萬一而已。夫允緹平日,素爲聖祖皇考所輕賤,從未有一嘉予之語。曾有向太后閒論之旨:“汝之小兒子,即與汝之大兒子當護衛使令,彼也不要。”此太后宮內人所共知者,聖祖皇考之鄙賤允緹也如此。而逆黨乃雲,聖意欲傳大位於允緹,獨不思皇考春秋已高,豈有將欲傳大位之人令其在邊遠數千裏外之理!雖天下至愚之人,亦知必無是事矣。只因西陲用兵,聖祖皇考之意,欲以皇子虛名坐鎮,知允緹在京毫無用處,況秉性愚悍,素不安靜,實藉此驅遠之意也。

朕自幼蒙皇考鍾愛器重,在諸兄弟之上,宮中何人不知!及至傳位於朕之遺詔,乃諸兄弟面承於御榻之前者,是以諸兄弟皆俯首臣伏於朕前,而不敢有異議。今乃雲皇考欲傳位於允,隆科多更改遺詔,傳位於朕,是尊允而辱朕躬,並辱皇考之旨,焉有不遭上帝皇考之誅殛者乎!

朕即位之初,召允來京者,彼時朕垂涕向近侍大臣雲:痛值皇考升遐大故,允不得在京,何以無福至此!應降旨宣召,俾得來京以儘子臣之心。此實朕之本意,並非防範疑忌而召之來也。以允之庸劣狂愚,無才無識,威不足以服衆,德不是以感人,而陝西地方,復有總督年羹堯等在彼彈壓,允所統者,不過兵丁數千人耳,又悉皆滿州世受國恩之輩,而父母妻子俱在京師,豈肯聽允之指使,而從爲背逆之舉乎!其以朕防範允,召之來京者,皆奸黨高增允聲價之論也。及允將到京之時,先行文禮部,詢問見朕儀注,舉朝無不駭異。及到京見朕,其舉動乖張,詞氣傲慢,狂悖之狀不可殫述。朕皆隱忍寬容之。朕曾奏請皇太后召見允,太后諭雲:我只知皇帝是我親子,允不過與衆阿哥一般耳。未有與我分外更親處也。不允。朕又請:可令允同諸兄弟入見否?太后方諭允。諸兄弟同允進見時,皇太后並未向允分外一語也,此現在諸王阿哥所共知音者。後允於朕前肆其咆哮,種種不法,太后聞知,特降慈旨,命朕切責允,嚴加訓誨之,此也宮中人所共知者。允之至陵上,相去太后晏駕之前三、四月,而云太后欲見允而不得,是何論也?且何玉柱等雲,太后因聞囚禁允而崩;馬起雲向伊妹夫達色又云,太后因聞塞思黑去見活佛而崩。同一誣捏之語,彼此參差不一者如此。且塞思黑去西大同,在雍正元年二月,朕將不得已之情,曾備悉奏聞太后,太后是而遣之者,並非未請慈旨太后不知不允之事也。即允之命往守陵,亦奏聞太后,欣喜嘉許而遣之者,亦非太后不知不允之事也。雍正元年五月,太后升遐之時,允來京,朕降旨封伊爲郡王,切加教導,望其省改前愆,受朕恩眷。後伊仍回陵寢地方居住。其間阿其那在京,塞思黑在陝,悖亂之逆日益顯著。是其逆心必不可折,邪黨必不肯散。而雍正四年,又有奸民蔡懷璽投書允院中,勸其謀逆之事,朕始將允召回京師拘禁之。是允之拘禁,乃太后升遐三年以後之事,今乃雲太后因允囚禁而崩,何其造作之舛錯至此極耶!

又馬起云云,塞思黑之母親自縊而亡。現今宜妃母妃,朕遵皇考遺旨,著恆親王奉養於伊府中,而逆賊等以爲昔年自縊,真鬼魅罔談也。前康熙四十七年,聖祖皇考聖躬違豫,朕與諸醫同誠親王等,晝夜檢點醫藥,而阿其那置若罔聞。至聖體大安,朕與之互相慶幸,而阿其那攢眉向朕言;目前何嘗不好,雖然如此,但將來之事奈何?是阿其那殘忍不孝之心,不覺出諸口矣。朕曾將伊不是處,對衆宣揚羞辱之,而伊深爲愧恨。今乃以六十年之進奉湯藥,加惡名於朕,可謂喪盡天理之報復,無怪乎遭神明之誅殛也。至於和妃母妃之言,尤爲怪異莫測。朕於皇考之宮人,俱未曾有一見面者,況諸母妃輩乎!七年來,如當年皇考宮中之人,即使令女子輩,若曾有一人在朕左右,朕實不對天日以君臨兆庶也。又曾靜供稱,伊在湖南時,傳聞皇上令浙江開捐納之例,欲將銀六百萬兩修造西湖爲遊幸之地。彼時爲其所惑,今乃知皆奸黨造作,毫無影響之語,無所不至。夫西湖所有昔年地方官蓋造之行宮,朕尚皆令改作佛宇矣,而奸黨雲,欲捐納銀兩修造西湖爲遊幸之地,不知出自何論。又三姓地方,有人造播流言:皇上在蘆溝橋蓋造官房,收往來客商之飯錢等語。朕因應試士子來京者,橋上查檢行李,不免風雨露處之苦,是以特發帑金,蓋造房舍,俾其住歇。令管理稅務之人,到店驗看應試文憑,即令放行。在士子輩既有投足之地,又可免奸商冒充應試之人,致於漏稅之咎。此朕之仁政,直省舉子感恩頌德之事,而奸黨以朕爲欲收容商飯錢,作此等誣謗之語,實爲可笑,亦可怪也。

阿其那、允緹縱酒無忌,而加朕以酗酒之名。阿其那等蓄心陰險,存傾陷國家之念,懷與皇考爲仇之心,而反一一加之於朕。總因阿其那等平日之逆謀不遂,畜養匪類者久矣。播散訛言,分門立戶,各各收買黨羽,欲以蠱惑人之耳目,俾素蓄逆念之蠢動而起,然後快心,祖宗之社稷所不顧也。夫加朕以兇暴惡名,其罪猶輕,獨不念聖祖皇考六十餘年之豐功懋烈,而作如此歸結,豈爲人子者所忍爲乎!阿其那、塞思黑等之罪,實萬死不足以贖矣。伊等之奸謀若此,目今敗露者,即不勝其數,其他匪類邪黨之聽其驅使者,奚止數千百人!造作種種誣謗之語,已流散於極邊遠塞,則宇宙之內,鄉曲愚人,爲其所惑者,豈止曾靜數人而已哉!即如三姓之協領華賚,身在地方,有稽查之責,乃伊將所見所聞,俱行隱瞞,不以入告。朕在九重大內,何由而知之?何從而究之?又何自而剖晰開示,使天下臣民共曉之?今蒙上天皇考俯垂默佑,令神明驅使曾靜自行投首於總督嶽鍾琪之前,俾造書造謗之奸人一一呈露,朕方得知若輩殘忍之情形,明日張膽將平日之居心行事,遍諭荒陬僻壤之黎民,而不爲浮言所惑於萬一。亦可知阿其那、塞思黑等蓄心之慘毒,不忠不孝,爲天祖之所不容,國法之所難宥處。天下後世,亦得諒朕不得已之苦衷矣。此朕不幸中之大幸,非人力之所能爲者,即此則曾靜不爲無功,即此可寬其誅矣。從來奸宄兇醜,造作妖言,欲以誣民惑衆者,無時無之。即如從前妖言云:“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此語已流傳三十餘年矣。又如廣西張淑榮等言:欽天監奏紫微星落於福建,今朝廷降旨,遣人至閩,將三歲以上九歲以下之男子,悉行誅戮。又有山東人張玉,假稱朱姓,系前明後裔,遇星士推算伊有帝王之命,似此誕幻荒唐,有關世道人心之語,往往地方大臣官員希圖省事,目爲瘋癲,苟且掩護於一時,而未念及其迷惑之害,日月漸遠,傳播漸多,遂不能究問其所自來,轉令無辜之人,受其牽累。此皆庸碌無能,視國家利害於膜外之大臣等養癰之害也。

又如村塾訓蒙之人,本無知識,而又窮困無聊,心懷抑鬱,往往造爲俚鄙怪妄之歌詞,授於村童傳唱。而不知者遂誤認以爲童謠,轉相傳流佈。此皆奸民之慾煽惑人心,紊亂國法者。地方大吏有司,視爲泛常,不加稽察懲創,以防其漸。可乎?

前年,有人捏稱侍郎舒楞額密奏八旗領米一事,欲以搖惑旗人之心。舒楞額聞之,據實入奏。此時朕隨降旨根究,即得其造言之人,加以懲戒。凡屬流言初起之時,若地方大臣能肯悉心窮究,必得其根由,使奸宄不至漏網,庸愚無知亦不至拖累,其有裨於人心世道者,良非淺鮮。今因曾靜之事,而查出首先造謗之渠魁,蓋以此案發覺尚早,易於追尋,故可遞推而得其根源也。且朕之寬宥曾靜,非矯情好名而爲此舉也。《虞書》曰:“宥過無大,刑故無小。”

曾靜之過雖大,實有可原之情。若我皇考時時訓誨子臣曰:“凡人孰能無過?若過而能改,即自新遷善之機,故人以改過爲貴。但實能改過者,無論所犯之大小,皆不當罪之也。”朕祗承聖訓,日以改過望天下之人。蓋過大而能改,勝於過小而不改者,若曾靜可謂知改過者矣。朕赦曾靜,正欲使天下臣民,知朕於改過之人,無不可赦之罪,相率而趨於自新之路也。且朕治天下,不以私喜而賞一人,不以私怒而罰一人。曾靜狂悖之言,止於謗及朕躬,並無反叛之實事,亦無同謀之衆黨。彼跳梁逆命之人,果能束身歸命,畏罪投誠,尚且邀赦宥之典,豈曾靜獨不可貸其一死乎!

且曾靜之前後各供,俱系他親筆書寫,並非有所勉強逼勒,亦並非有人隱受意指,實由於天良感動,是以其悛悔之心迫切誠懇,形於紙筆。此及可原之情,並非以其爲諂媚頌揚之詞,而欲寬其罪也。若今日喜其諂媚而曲宥之,則從前即當怒其誣謗而速誅之矣。況曾靜今日頌揚之詞,較之從前誣謗之語,其輕重懸殊,何止千百?論其情罪,豈足相抵!若有人議朕喜曾靜之諂媚而免其罪者,則與曾靜從前之犬吠鳴無以異矣。然朕亦不論。除造作佈散流言之逆黨,另行審明正法外,著將曾靜、張熙免罪釋放,並將伊之逆書及前後審訊詰問之語,與伊口供,一一刊刻頒佈,使天下人共知之。

湖南省地方大小官員等,平日既不能宣佈國恩,敷揚朕訓,化誨百姓,盡去邪心,致有此等愚昧狂亂之人,實有鬮忝於父母斯民之責,此則深當愧恥者。今若以羞忿怨恨之心,或將曾靜,張熙有暗中賊害情形,朕必問以抵償之罪。曾靜等系朕持旨赦宥之人,彼本地之人,若以其貽羞桑梓有嫉惡暗傷者,其活罪亦然。即朕之子孫,將來亦不得以其詆譭朕躬,而追究誅戮之。蓋曾靜之事,不與呂留良等。呂留良之罪,乃皇考當日所未知而未赦者,是以朕今日可以明正其罪。若曾蒙皇考赦免之旨,則朕亦自遵旨而曲宥其辜矣,特諭。

二、朕諸兄弟不可以德化,不可以理喻,不可以情感,不可以恩結,而其悖逆妄亂,的確是百折不回

又奉上諭:“從來善惡之報,纖毫不爽。凡罪大惡極之人,雖一時寬宥,免於誅戮,而伊輾轉行回,仍復自投法網,若有驅逐之使然者。即如阿其那、塞思黑、允、允門下同惡共濟之徒,潛蓄邪謀,陰懷逆志,實國家之巨賊,貽宗社之隱憂。朕既洞燭其奸,本應將伊等置之於法,以絕根株。只以一時不忍,思古人“殲厥渠魁,脅從罔治”之意,予以寬典,發遣邊方,保其性命,以爲此輩稍有人心,或能感發天良,悛改夙惡。豈料逆天造孽之人,不可化誨,毒忍之性,愈益猖狂,上幹天地,皇考之怒。委曲婉轉,假手於曾靜輩,使奸黨匪類之罪狀一一呈露,不容漏網。天道昭著若此,能不令人毛骨悚然,倍加警惕乎。

朕即位之初,召諸兄弟於養心殿,朕以肝膈肺腑之言,痛哭向諸兄弟勸諭之曰:朕蒙皇考付託之重,於諸子之中,傳朕以大位。不比前代繼統之君,先後序立,父子之間,各成其是;非如禹湯之後而有桀紂,天下不得因其子孫之不善,而掩禹湯之功德。若朕之於皇考,則是非得失,實爲一體。朕躬若是,則皇考之付託爲是;朕躬若非,則皇考之付託爲非。以皇考六十餘年之聖德神功,超越千古,朕斷不敢苟且怠荒,甘於自棄,使天下後世,共論皇考付託之誤,致掩六十餘年功德之崇隆。朕之此心,上天、皇考實鑑臨之。

凡我兄弟,均受皇考生成顧復,數十年天高地厚之深恩,當仰體皇考之心,並思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之義,各抒忠藎,協贊朕躬。於朕所不能者,輔之助之;於朕所錯誤者,規之諫之;朕便有過失,亦當諒之隱之。同心匡弼,讓朕一個是字,使朕爲一代之令主,以成皇考之是,即諸兄弟所以報皇考罔極之鴻慈也。似此諄諄勸告,乃阿其那、塞思黑等置若罔聞,而悖逆妄亂之念,百折不回。不可以德化,不可以理喻,不可以情感,不可以恩結。即如阿其那方封親王時,伊即向人出怨望憤激之語,且向在廷大臣雲:“皇上今日加恩,焉知未伏明日誅戮之意!其目下施恩,皆不可信。”又當大庭廣衆,咒詛朕躬,則其他可知矣。朕初即位時,塞思黑謂其左右人等曰:“不料事情竟至如此,我輩生不如死。”此伊太監王應隆親口供出者。及令伊居住西寧時,伊則以多金邀買人心,以致奸民令狐士儀等人密投書札,勸其構逆。

又如允依傍景陵居住,尚有奸民蔡懷璽投書院中,稱伊爲帝,而伊藏匿之。是伊等之逆心,斷不改除;伊等之逆黨,斷不解散。朕早夜籌思,總無可以料理措置,以全頑梗,以安宗社之良法。萬不得已,將阿其那、塞思黑、允、允分別拘禁,而不料阿其那、塞思黑相繼皆伏冥誅。

朕之辦理此事,皆默告天地,虔對皇考,熟思審慎,量其輕重爲宗社國家之大計,置此身於度外之舉,此心可以對上天、皇考。至於衆口之褒貶,後世之是非,朕不問也。從前儲位未定時,朕之兄弟六、七人,各懷凱覦之心,彼此戕害,各樹私人,以圖僥倖。而大奸大惡之人,遂乘機結黨,要結朝臣,收羅羣小,內外連屬,以成牢不可破之局。公然以建儲一事,爲操權於己,垂手可成,不能出其範圍。此等關係宗社國家之大患,朕既親見而深知之,若苟且姑容,不加以懲創儆戒,則兇惡之徒,竟以悖逆爲尋常之事,其貽害於後世子孫者,將不可言矣。況古人云:“撫我則後,虐我則仇。”是君民、上下之間,有天冠地履之義,尚言施報之情,豈有臣下之分,作亂犯上,顯然昭著,只因系出宗親,遂可縱惡長奸,置宗社大計於不問乎!故以在下言之,則曰:撫我則後,虐我則仇。而以在上言之,則曰:忠我則臣,揹我則敵。此一定之情理,千古之通義也。且孟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夫與君與社稷相較君尚輕於社稷,則兄弟宗親,更不待言矣。若但務敦睦九族之虛名,而不計宗社蒼生之大患,豈不本末混淆,輕重倒置耶!今不必遠引古昔之事,即以我朝與明代近事言之,我太祖、太宗剛毅明決,預燭機先,不以私情而存姑息之見,是以成大一統之規,貽世世子孫太平之福。明之建文優柔寡斷,不知大義,不識極變,意欲保全骨肉而釀成永樂之禍,卒至國危身喪,爲祖宗之罪人。永樂雖幸而事成,祖宗天下不至落他人之手,然俯對臣庶,能不赧顏乎?傳之後世,能免譏議乎?

且擾亂海內,荼毒生靈,宗社之危,臣民之厄,未有甚於此時者。又如明宸濠之亂,亦由於姑息釀成,可爲天下後世之鑑戒也。總之,人君不幸遇此等之事,若見之既真,知之既確,則當權其利害之輕重而毅然決斷,勿存小不忍之見,顧己身之譭譽,以貽禍患於無窮。倘見之不真,知之不確,而冒昧行之,或更有所怨參乎其間,則爲天地祖宗之罪人,亦不能逃於譴責也。朕於阿其那等結黨構逆之情,知之真確,而其顯然背叛之跡,又大庭廣衆之所共見共聞者。彼時諸王大臣等屢次合詞陳奏,請將阿其那、塞思黑等即正典刑,朕召入面見墮淚,復切諭之曰:“阿其那、塞思黑、允、允乃聖祖皇帝之子,朕之親弟,骨肉手足。爾等皆受聖祖皇帝及朕深恩之人,今所奏如此,若稍有情罪不符之處,陷朕於不義,或稍有心口相違之處,抱歉於隱微,則得罪於上天、皇考者,莫大乎是。其能逃於天譴乎!”此時諸王大臣異口同聲,無不以爲阿其那、塞思黑等悖逆之情罪,斷斷不容寬宥。朕復逐一詢問,人人皆言陳奏之處,實實出於公心。朕猶降旨詢問各省督撫、提鎮等,其所奏亦復僉同。只因尚有數處未曾奏到,朕未降旨,各令拘禁,仍欲詳加斟酌而定之意。而二人乃相繼而死,朕尚未將伊等明正典刑也。此京師億萬臣民所共知之事,不待朕之曉諭者。

若天下之人,必欲以朕誅戮二人爲言,據伊等罪情、朝廷法律而論,朕也不以誅戮二人爲諱。蓋有此一番懲創,使天下後世宗親不肖之輩,知大義之不可違越,國法之不可幸逃,循理安分,以受國家寵榮,則所以保全骨肉宗親者大矣,多矣!此遵古帝王“刑以弼教”之意,實盡敦睦九族,端本之道者。觀今日阿其那、塞思黑已死,而其逆黨匪類等仍不肯歇心,更加搖脣鼓舌,到處誣捏布傳,冀惑天下民人之聽,爲構釁報復之端。若非上天、皇考俯垂默佑,使之敗露,則傳之天下後世,倘貽疑似之端,不但朕抱不白之譏,可惜皇考六十餘年際天蟠地之功勳,上天六十餘年錫福凝禧之恩眷,俱付之流水矣。朕又自幸撫躬內省,實毫無幾微瑕疵之可指摘,理直氣壯,因曾靜此案,得以明目張膽,向薄海內外億萬臣民剖析而暢言之。不然則口將言而囁嚅,豈能免於瞻顧迴護,又何顏以對廷臣左右近侍之人乎!朕蒙皇考俯鑑悃忱,於衆弟兄中,惟許朕以“誠孝”二字。

朕時時自問,不但用人行政,起居出入之間,事事效法君父,即隱微之間,偶舉一念,必思此一念果合於我君父,始敢存於胸臆,否則必屏去之。朕雖不敢自謂盡孝,然生平一片愛慕誠敬之心,實可對天地神明。是以仰蒙上天、皇考照察,保護提攜,每顯彰景象,而發奸摘伏之處,實非人力所能爲者。朕惟有以手加額,感激項戴,刻骨銘心,益加黽勉而已。朕因匪類誣捏浮言,故明白剖析前後,降旨十數道,以示臣民。倘朕言有一字虛捏,是亦如若輩之居心,必遭上天之責罰也。特諭。

三、朕之“屠弟”,正是爲了不負皇考付託之重,顧及宗社之安危

又奉上諭:前曾靜逆書,誣謗朕躬諸條,離奇荒唐,即夢寐中亦無此誕幻怪異之境,惟有加朕屠弟之名一切,朕不辯亦不受,已於前諭中述其梗概。但朕之苦衷,尚有未曾詳析宣示者。當日阿其那陰險狡獪,實逆黨之渠魁,塞思黑、允、允皆聽其指揮,願出死力,而不顧倫常之大義,其舉動甚不可測,若阿其那果肯省愆悔過,革面革心,則其他斷無有不效法悛改者。朕是以令塞思黑等分別居住,而留阿其那在京,所以加恩厚待,冀其感激醒悟者,無所不極其至。且披肝露膽,誠切勸告,至於泣下,所少者惟下跪懇求耳。豈知伊悖逆不臣之念,百折不回。前諸王大臣等所參惡跡數十條,皆舉朝共見共聞之實事。及至拘禁之後,不但不知畏懼,轉歡躍加餐,橫肆之態,不堪枚舉。是豈尚有悛改之日耶?塞思黑居住西寧,逆狀種種,無絲毫畏懼之心。及令其來保定時,豈但無儆惕之意,一路談笑自如。其解送人員,向伊稱述朕即位以來所辦政務,伊笑曰:“他從來伶俐”。全無臣弟之道,而其悖逆之念更熾,又何可望其悛改耶!允拘禁已四年有餘,至今悍傲如昔。允在拘禁之地,尚爲鎮魘之術,被伊太監出首。朕遣大臣詢問情由,並從前結黨等事,伊雲:“我若說出,只恐殺我,如果皇上免我從前重罪,則便一一實供。”所遣大臣雲:“皇上原有旨意,汝若據實供出,絲毫不隱,必寬宥汝罪”。於是伊將從前阿其那、塞思黑、允等朋比作奸,陰謀祕計,暨朕即位後所懷逆議,一一供吐,且自認鎮魘不諱。是以諸王大臣立請正法,朕仍將伊寬宥。看伊近來似稍有感愧之意。

至於阿其那、塞思黑從來之惡跡,其彰明較著,爲朕所知者,不可勝數;而其處心積慮,鬼蜮之行蹤,爲朕所不知者,不知凡幾。伊等自意爲朕必皆悉知,料無可倖免之理,是以殘毒之念,日益加深,妄亂之行,愈無忌憚,拼一死以累朕,逆志堅定,不可拔矣。似此萬無可姑容之罪情,而朕尚未忍即置之於法,仍令拘禁,以待天下督撫大臣公奏到日再行酌定。不料旬日之間,二人相繼俱伏冥誅,實奇事也。此時朕垂涕諭全朝大臣曰:“朕原欲爲十全之令主,以報答我君父之恩。今有二人之事,便黽勉十分之善,亦減去其半矣。此朕所遭之不幸,豈非朕父子前因夙劫之冤孽耶!”

總之,此等立心與國家君父爲仇之人,暗結死黨,潛蓄奸謀,不將國家至於擾亂傾危,其心不肯止息。朕既洞燭其逆情,若不先期防範,及彼謀成事就而後應之,則朕之力不能勝,彼時身死無名,爲天下後世笑,不但負皇考付託之重,而宗社之安危,正不可必,天下生靈皆遭塗炭之厄矣。幸朕每事洞燭幾先,伊等之伎倆,全無所施,惟力造作惡言,以爲煽惑報復之計,由今日之事觀之,雖渠魁數人被誅,而其同黨脅從,至微至賤之人,仍復懷藏逆志,傳佈大逆之語。以此情形觀之,然則朕之留心防範,早爲經理者,豈非上天、皇考默啓其心,使宗社蒼生享太平之福耶!從來仇敵之人,造爲謗議以泄其忿者,往往有之。朕從前未忍將逆黨悉行正法,而充發邊遠時,亦料此輩奸邪匪類,必有怨望之詞,想亦無人聽信。但不料其誣衊詆譭,怪誕奇特至於此極,亦並不料有曾靜、張熙輩遂信以爲實,而便生背叛之心也。所幸薄海之外,億人兆人,受皇考聖祖六十餘年深仁厚澤,浹髓淪肌,不爲匪類流言搖惑於萬一者,豈人力之所能哉!則皇考之留遺於朕者豈止天高地厚而已哉!今日不但雪朕不白之冤,而皇考又安宗社蒼生之功德愈加彰著矣。揮淚書此,再示臣民,天下也可以知朕之心矣。

和碩怡親王等題爲滔天之罪惡難寬,率土之同仇甚切,懇祈乾斷,明正典刑,以昭國憲,以快人心事。臣等伏讀上諭,寬宥曾靜,仰見我皇上大度包涵,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雖惡獸毒蛇,魑魅魍魎,不忍以雷霆殲滅,欲使之改面迴心。

自堯、舜、禹、湯以至於今,未聞此寬大之典也。但臣等伏思我朝創業垂統,列祖聖聖相承,聖祖仁皇帝御極六十餘年,豐功駿烈,炳耀日星,厚澤深仁,浹洽宇宙。皇上嗣統建極,大孝大德,至聖至誠,宵旰勤民,仁育義正。躬行節儉,俾藏富閭閻;廣沛恩膏,以普寒黎庶。蠲賑動盈億萬,教養溥遍遐荒。數年以來,年歲豐登,民氣和樂,嘉祥駢集,風俗阜成。舉凡含齒戴髮之儔,靡不沐浴皇風,歌詠帝德,山陬海,僻壤窮鄉,鹹順則懷恩,心悅誠服。乃有曾靜者,性與人殊,張爲幻,蠱惑於逆賊呂留良之反書悖論,複道聽阿其那、塞思黑門下之奸徒匪類散佈誣捏毫無影響之流言。輒敢編集蜚語,繕寫謗書,令其徒張熙從湖南遠至陝西,赴總督嶽鍾琪衙門投遞。雖不能爲反叛之事,實素蓄反叛之心。是以惡貫滿盈,神明驅遣,令其自行敗露,身服典刑,以消異類之邪說,以正天下之人心也。經年以來,中外臣民聞其嗥吠,皆切不共戴天之忿,思食其肉而寢其皮。

今皇上沛如天之仁,憫其始由誤聽,今已悔悟,情有可原,特加寬宥。臣等伏讀聖諭,以改過望天下之人,過大而能改,勝於過小而不改,若實能改過,則無不可赦之罪。又念跳梁逆命者,畏罪投誠,尚邀赦寬之典。大哉皇言!寬仁好生之德,度越千古。但曾靜梟獍性成,陰謀不軌,誣謗悖逆,罪惡彌天。查律例開載十惡,凡謀反叛逆及大不敬,皆常赦之所不原。是曾靜之罪在十惡,乃三宥之所不及。而張熙與曾靜共謀不軌,赴陝投遞逆書,思欲構亂,亦所難寬。仰祈皇上俯允臣等所請,敕下法司,將曾靜、張熙按律處決,碎屍懸首;查其親屬逆黨,盡與殲除;以明朝廷之憲章,慰臣民之公憤。臣等無任懇篤激切之至。爲此,謹題請旨。奉旨:寬宥曾靜等一案,乃諸王大臣官員等所不可贊一詞者,天下後世或以爲是,或以爲非,皆朕身任之,於臣工無與也。但朕再四詳慎,所降諭旨,俱已明晰,諸王大臣官員等不必再奏。倘各省督撫提鎮有因朕寬宥曾靜復行奏請者,著通政司將本發還。

雍正上諭

呂留良怎麼得罪了聖祖皇帝在天之靈,而落致戮屍梟首的下場

上諭:我朝肇造區夏,天錫人歸,列聖相承,中外景從。逮我聖祖仁皇帝,繼天立極,福庇兆民,文治武功,恩施德教,超越百王,亙古罕有。此普天率土,心悅誠服。雖深山窮谷,庸夫孺子,以及凡有血氣之倫,亦莫不尊親者。詎意逆賊呂留良者,悍戾兇頑,好亂樂禍,自附明代王府儀賓之孫,追思舊國,憤懣詆譏。夫儀賓之後裔,於戚屬至爲疏賤,何足比數。且生於明之末季,當流寇陷北京時,呂留良年方孩童。本朝定鼎之後,伊親被教澤,始獲讀書成立,於順治年間,應試得爲諸生。嗣經歲科屢試,以其浮薄之才,每居高等,盜竊虛名,誇榮鄉里。是呂留良於明毫無痛癢之關,其本心何曾有高尚之節也。乃於康熙六年,因考校失利,妄爲大言,棄去青衿,忽追思明代,深怨本朝,後以博學宏詞薦,則詭雲必死;以山林隱逸爲薦,則剃髮爲僧。按其歲月,呂留良身爲本朝諸生十餘年之久矣,乃始幡然易慮,忽號爲明之遺民,千古悖逆反覆之人,有如是怪誕無恥,可嗤可鄙者乎?自是著邪書,立逆說,喪心病狂,肆無忌憚。其實不過賣文鬻書,營求聲利,而遂敢於聖祖仁皇帝任意指斥,公然罵詛,以毫無影響之事,憑空撰造。所著詩文以及日記等類,或鐫板流傳,或珍藏祕密,皆人世耳目所未經,意想所未到者。朕翻閱之餘,不勝惶駭震悼。蓋其悖逆狂噬之詞,非惟不可枚舉,抑且凡爲臣子者,所不忍寓之於目,不忍出之於口,不忍述之於紙筆者也。今姑就其中數條,略爲宣示內外諸臣,庶天下後世共知其張,感憤之荒唐,犬吠狼嗥之忿戾。自生民以來亂臣賊子,罪惡滔天,奸詐兇頑,匪類盜名理學大儒者,未有如呂留良之可恨人也。

曾靜供詞二條

一、我是怎樣受呂留良思想毒害,而成爲彌天重犯的?

二、亂臣賊子呂留良是怎樣把我們引入歧途的?

雍正上諭

一、本朝子民嚴鴻逵追隨呂留良效顰狂吠,謾罵誹謗朝廷,是何居心?

二、曾靜痛心疾首地說:“我這過去的禽獸,如今是怎樣脫胎成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