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奏議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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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元代奏議集錄

元代奏議集錄(上)

耶律阿海

諫殺掠

石抹也先

議取東京及諫屠城

王□

請禁虜掠

石抹明安

議攻金兵貴神速

諫屠城

郭寶玉

陳攻金策及頒新令

粘合重山

諫飲宴

耶律楚材

進徵西庚午元歷表

請班師

請早定宗社大計

條便宜十八事

奏定稅法及立十路課稅所

諫屠城及殺逃俘

議戶籍與分封

諫選室女及括馬漢地

諫輕系大臣

陳時務十策

奏用儒臣及考試儒士

論孔子之教

丘處機

論爲治之方長生之道

請戒不孝

諫狩獵

李守賢

請安民

張晉亨

議包銀

朮速忽裏

議攻蜀方略

高智耀

請免儒士徭役

請釋儒爲驅者

史天澤

奏民債軍籍事

治國安民疏

請解兵權

徵宋軍分二省不便

劉秉忠

陳時事所宜疏

薦邢州牧守

議朝儀

霸都魯

論都邑形勢

廉希憲

陳大計勸進

陝蜀行省奏事

請改革世官之制

言史天澤不當罷相

竇默

論治道

請用正人端士執政

請置國學

論直言

姚樞

論治道八目三十條

屯田以備攻宋策

舉教官及言朝政兵衛事

料李□叛謀

論中統政績

議徵宋宜止殺安民

張文謙

請擇官治邢州

諫殺掠

財賦宜關白中書

魏璠

論治道

李冶

論人才

論治天下難易

論地震

張德輝

論儒用、農勞、孔子廟禮、典兵宰民官

疏時務四事

議軍政

議御史臺條例

宋子貞

論不殺降

上便宜十事

議朝政等

王鶚

請立史館修史

請立提舉學校官

李昶

治國用兵之要

賀平內難表

徐世隆

議不嗜殺

請立宗廟、朝儀

楊果

請用史天澤爲相

王盤

論右丞相安童不宜三公虛位

議定朝儀

請復曲阜孔廟灑掃戶

議增國學生員使許衡施教

議緩徵日本

議撫安江南新附

論不宜罷按察司

賞功宜加散官不宜任以職位

諫徵日本

郝經

河東罪言

東師議

班師議

便宜新政

備禦奏目

立政議

許衡

時務五事至元三年

立國規摹

中書大要

爲君難六事踐言、任賢、得民心、防欺、去邪、順天道

農桑學校

慎微用晦、獨斷、重農、興學、經筵、節喜怒、省變更、止告訐、抑奔競、欲速則不達

辭中書左丞

論樞密不宜並中書疏至元七年

辭左丞疏至元八年

汰冗官疏至元十三年

論生民利害疏至元十四年

更歷疏至元十七年

時務奏議

對御

安童

諫盡殺阿里不哥叛黨

中書省奏事

諫近侍擾選法

伯顏

請乘勝取宋

穿鑿南北河渠以利通貢

玉速帖木兒(月兒魯)

御史臺奏事

相威

清御史之選

陳便民一十五事

議緩徵日本及置太子官屬

請罷幹討虜軍

博羅歡

諫募軍討江南反者

和禮霍孫(火魯火孫)

增蒙古國子學生員

議貢舉取士

禁匿名書告事

不忽木

興舉學校疏

諫用聚斂之臣

言取編民隸欽察軍事

劾桑哥

薦完澤任相

諫廢廉訪司

諫再徵交趾

議銷天變之道

完澤

奏賞賜及天下歲入歲出、懷孟竹課事

耶律鑄

節浮費

議採室女

阿魯渾薩理

諫捕宋宗室

賽典赤贍思丁

雲南宣慰司聽行省節制及州縣置令長

納速剌丁

建言云南三事

上便宜數事

昂吉兒

汰江南冗官

請罷兵息民

徹裏

劾桑哥奸貪

朵兒赤

親君子遠小人

籍南軍子弟以實西夏屯田

劉容

選端人輔翼太子

郭侃

上立政、平宋屯田策

張弘範

荒年免租稅

趙良弼

請立高麗世子爲王遣還國

議徵日本

張雄飛

請建儲

請立御史臺

諫肆赦

董文炳

請赦天下

論發河南民丁及將校無俸

諫和糴邊郡

諫括宋諸藏貨寶

董文忠

論儒學

奏事先啓太子而後上聞

諫農器官賣及徙獵戶戍郢

陳佑

三本書至元五年十月上

高鳴

議立三省不便

死囚必待論報

王恂

論太子所當務

郭守敬

議水利

言京畿水利

議開大都運糧河

論歷之本在於測驗

楊恭懿

議取士

上改歷疏

馬亨

上便宜六事

言交鈔、備荒事

魏初

論人主宜握威權防奸僞

論早定法制

論取人才

中書大政當先啓燕王而後入奏

請肅君臣之禮

諸投項人戶宜併入州縣

議襄陽軍事

論鹽貨樁配

論上都和中米糧

論支糧折鈔之弊

皇后宜行冊禮

修起居注隨付史院

請以趙璧行省北京

請以翰林管儒戶

請追贈陣亡將士

提舉交鈔官令戶部兼領

請以廉平章總西省

諫中都籤軍

諫大都免籤軍數俵散外路

請修鄒邑孟廟

論大都捕盜

議塞金口以解大都水患

按察官監察御史在任一年舉一人自代

論部令史

軍戶差發不宜科撥餘戶

官員居喪告假

議召募築城人夫

祭享太廟宜用三牲

論和僱大都修建人匠

論禁用泰和律

選大臣長御史臺

議置皇太子官屬

論河南籤軍不宜

論大都和僱和買及鹽貨等事

宜因襄陽之降乘機南進

請罷日本之役

論官吏考績黜陟

奏陳御史臺事理

王惲

論左丞許公退位奏狀

郊祀圓丘配享祖宗奏狀

上世祖皇帝論政事書

程巨夫

吏治五事

取會江南仕籍

通南北之選

置考功歷

置貪贓籍

給江南官吏俸錢

民間利病

江南買賣微細,宜許用銅錢,或多置零鈔

軍人作過甚者責其主將,仍重各路達魯花赤之權

百姓藏軍器者死,而劫盜止杖百單七,故盜日滋。宜與藏軍器同罪

江南和買對象及造作官船等,不問所出地面,一切遍行合屬,處處擾害,合令揀出產地面行下

江南諸色課程多虛額妄增宜與蠲減

建昌路分小於撫州,而雜造段匹三倍撫州,工役太不均,宜只依撫州例。諸處凡似此不均者比附施行

江南官吏家遠俸薄,又又不能皆有職田,不能自贍,故多貪殘,宜於系官田地撥與職田

議安南

學校

好人

公選

論行省

論時相

崔斌

劾阿合馬

秦長卿

劾阿合馬

劉宣

諫伐安南

諫徵日本

議鈔法

崔彧

請盡革阿合馬所用之人

御史宜從本臺選擇

言時政十八事

請緩東征

度量大都地畝等事

議桑哥弊政及賦役戶口等事

薦舉彈劾平反

議言事

論桑哥黨與罪

劾宣慰薛闍幹及擅傳聖旨使臣

復鄂州廉訪司官吏受賕赴憲司首告

劾諸貪贓官員

諫官括商船

陳天祥

論盧世榮奸邪狀

葉李

請復儒學提舉司

請用漢軍討乃顏

臺臣言事請許實封

請立太學諫徙宋宗室於北方

江南鎮守軍官宜三年遷轉

李淦

劾葉李

王忱

請早定儲貳

阿合馬

增鹽課

議行鹽鈔法於江南

立都轉運司掌課程

盧世榮

議給丐者衣食及懷孟竹園、江湖魚課等事

京師酒宜官自酤賣

論榷酤、鈔法

論市舶、鹽鐵、鈔法、市易、官牧諸法

立規措所

請減免課賦及增官吏俸等七事

立各處宣慰司兼都轉運使司增酒課

立江南行樞密院

桑哥

按察司文案從各路管民官檢核

請理算各省錢穀

增鹽、茶、酒醋稅課

議諸王印章制度

和糴、鈔法、漕運、賞賜諸事

趙天麟

論心體心用

論帝王之德貴公而不私

論法祖愛民

論宗廟之禮

論觀天文察地文來人文守聖文

論宜立法以慎刑獄

論三理四維

論東宮不當領中書樞密之職

請導宗室以學問

論宗室貴戚爵祿刑罰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恤困窮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務農桑

論行籍田公桑禮制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限田產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節服章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停淫祀

太平金鏡策論選法

論禮大賢策

論清閥閱

論束利官

太平金鏡策論考幽明

論增崇都省並於腹裏別立一行省

論重御史臺職權

論絕冗官三弊

論舉賢

太平金鏡策論絕讒諂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厚勞賞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禁奢侈

論杜絕奢風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貢獻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昭名分

論選法辨三德簡八才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采公議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察風謠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革副封

請崇置諫院

太平金鏡策請頒法典

請秋冬囚

論籍沒罪犯親屬家財

論治盜賊奸宄

請無肆赦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設武舉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偃兵戈

論將兵將將之道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詮大將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試嗣將

請立天駟監羣牧所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課義倉

論差役毋妨農時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寬逃民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薄差稅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廣屯田

論海運官賞及改修會通河

請驗戶口產業定軍役

杜利門策

論用真儒而不棄文人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同制度

論百官犯罪刑罰

請簡遊獵

請罷寺觀營繕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宥不庭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柔已服

元代奏議集錄(下)

輯點說明

王惲

元貞守成事鑑

敬天

法祖

愛民

恤兵

守成

清心

勤政

尚儉

謹令

立法

重臺諫

選士

慎名爵

明賞罰

遠慮

貢舉議

進呈世祖皇帝實錄表

陳天祥

論赦令足以長養盜賊

徵西南夷疏

李元禮

諫幸五臺

尚文

論蒲口不塞便

袁桷

進郊祀十議狀

郊祀十議序

昊天五帝議

祭天名數議

圜丘[非郊]議

后土即社議

祭天無間歲議

燔柴泰壇議

郊不當立從祀議

明堂與郊天禮儀異制議

郊非辛日議

北郊議

修遼金宋史搜訪遺書條列狀

國學議

鄭介夫

上奏一綱二十目

請去佛道疏

論邊遠狀

論抑強狀

論閱武狀

論馬政狀

因地震論治道疏

齊履謙

請去專制之盛以答天變

元永真

真定玉華宮罷遣太常禮樂議

阿沙不花

戒佚欲疏

劉敏中

奉使宣撫回奏疏

翰林院議事

又二事

皇慶改元歲奏議

月赤察兒

請安撫款徹處分降人

康裏脫脫

論爵賞不可太濫

程巨夫

進三朝實錄表

李孟

論用人之方

章閭

請行經理之法

月魯帖木兒

論太上皇之號不足慕

陳櫟

策試文

陸文圭

策

選舉

農桑

田制

流民貪吏鹽鈔法四弊

張起巖

諫譴臺臣疏

許約

建言五事

張養浩

時政書

諫燈山疏

虞集

圍海墾田疏

奏開奎章閣疏

論救關中之道

拜住

論得民心

論聽言

論敢諫之臣

吳澄

論宗廟敘次

劉致

太廟室次議

張珪

論當世得失

曹元用

論應天以實不以文

許有壬

風憲十事

取補書吏

會議還司

文案稽遲

薦舉官員

廉使頻除

遠道闕官

冗食妨政

銓除御史

贓罰賑濟

農桑文冊

封贈

丁憂

吏員

糾副使哈只等

辨平章趙世延

辨廉使劉藻

糾中丞等

遼王

鎖南

班丹等

帖木迭兒門下等事

惡黨論罪

正始十事

馬祖常

建白十五事

請慎簡宮寮疏

論秦州成紀縣等處山移事

請量移流罪

吳萊

論倭

孔思迪

請重夫婦之倫

把的于思

請停罷近侍諸臣奏請恩賜

蓋苗

諫以建康潛邸爲佛寺

諫泛舟玉泉

史惟良

請釐正不便之事以弭

張士弘

明辯賞罰疏

陳思謙

四事議

烏古孫良楨

進講經筵疏

請從漢人南人禮制

歐陽玄

策

進《遼史》表

進《金史》表

進《宋史》表

進《經世大典》表

餘闕

元統癸酉廷對策

宋褧

□異封事至元三年丁丑

□□

論人君側身修行天意必回

王思誠

論應天以實不以文

蘇天爵

建言刑獄五事

修功臣列傳

河南脅從詿誤

論不可數赦

乞增廣國學生員

請詳定朝儀班序

論臺察糾劾辨明之弊

乞續編通制

乞免饑民夏稅

□異告白十事

乞褒贈李延平

經筵進講疏

乞詳定□毆殺人罪

禁治死損罪囚

論近年無辜被害之家宜昭雪改正

山東建言三事

乞差官錄囚

建白時政五事

王喜

治河圖略

原序

禹河之圖(略)

漢河之圖(略)

宋河之圖(略)

今河之圖(略)

治河之圖(略)

河源之圖(略)

治河方略

歷代決河總論

崔敬

迎太子歸疏

鄭玉

爲丞相乞立文天祥廟表

讓官表

董摶霄

平寇議

五十九

衛京師疏

脫脫穆而

請擇精銳以守河北

張楨

十禍疏

根本之禍

徵罰之禍

陳祖仁

諫修宮闕疏

請誅樸不花橐驩疏

劉鶚

請旨益師疏

直陳江西廣東事宜疏

耶律阿海

諫殺掠

癸酉,拔宣德、德興,乘勝次北口,闍別攻下紫荊關。阿海奏曰:「好生乃聖人之大德也。興創之始,願止殺掠,以應天心。」帝嘉納焉。(《元史》卷一百五十《耶律阿海傳》)

石抹也先

議取東京及諫屠城

聞太祖起朔方,匹馬來歸。首言:「東京爲金開基之地,蕩其根本,中原可傳檄而定也。」太祖悅,命從太師、國王木華黎取東京。

………

歲乙亥,移師圍北京,城久不下,及城破,將屠之。也先曰:「王師拯人水火,彼既降而復屠之,則未下者,人將死守,天下何時定乎!」因以上聞,赦之。(《元史》卷一百五十《石抹也先傳》)

王□

請禁虜掠

乙亥,中都降。□進言曰:「國家以仁義取天下,不可失信於民,宜禁虜掠,以慰民望。」……又議:「田野久荒,而兵後無牛,宜差官瀘溝橋索軍回所驅牛,十取其一,以給農民。」用其說,得數千頭,分給近縣,民大悅,復業者。(《元史》卷一百五十三《王□傳》)

石抹明安

議攻金兵貴神速

既而帝欲休兵於北,明安諫曰:「金有天下一十七路,今我所得,惟雲中東西兩路而已,若置不問,待彼成謀,併力而來,則難敵矣。且山前民庶,久不知兵,今以重兵臨之,傳檄可定。兵貴神速,豈宜猶豫!」帝從之,即命明安引兵南進。(《元史》卷一百五十《石抹明安傳》)

諫屠城

帝覆命明安及三合拔都將兵由古北口徇景、薊、檀、順諸州。諸將議欲屠之,明安奏曰:「此輩當死,今若生之,則彼之未附者,皆聞風而自至矣。」帝從之。(同上)

郭寶玉

陳攻金策及頒新令

木華黎引見太祖,問取中原之策,寶玉對曰:「中原勢大,不可忽也。西南諸蕃勇悍可用,宜先取之,藉以圖金,必得志焉。」

又言:「建國之初,宜頒新令。」帝從之。於是頒條畫五章,如出軍不得妄殺;刑獄惟重罪處死,其餘雜犯量情笞決;軍戶,蒙古、色目人每丁起一軍,漢人有田四頃、人三丁者籤一軍;年十五以上成丁,六十破老,站戶與軍戶同;民匠限地一頃;僧道無益於國、有損於民者悉行禁止之類,皆寶玉所陳也。(《元史》卷一百四十九《郭寶玉傳》)

粘合重山

諫飲宴

【[太祖]】 使爲宿衛官必闍赤。……已而爲侍從官,數得侍宴內廷。因諫曰:「臣聞天子以天下爲憂,憂之,未有不治;忘憂,未有能治者也。置酒爲樂,此忘憂之術也。」帝深嘉納之。(《元史》卷一百四十六《粘合重山傳》)

耶律楚材

進徵西庚午元歷表

臣楚材言:堯分仲、叔,春秋謹候於四方;舜在璣、衡,旦暮肅齊於七政。所以欽承天象,敬授民時。典、謨 【指《尚書》中的《堯典》、《舜典》、《大禹謨》。】 實六籍之大經,首書其事;堯、舜爲五帝之盛主,先務厥猷。皎如日星,記之方冊。由此言之,有國家者,律歷之書莫不先也。是以三代而下,若昔大猷,遵而奉之,星曆之官,代有其人。漢、唐以來,其書大備,經元創法,無慮百家。其氣候之早晏,朔望之疾徐,二曜之盈衰,五星之伏見,疏密無定,先後不同。蓋建立都國而各殊,或涉歷歲年之寖遠,不得不差也。既差則必當遷就,使合天耳。唐歷八徙、宋歷九更者,良以此夫!金用《大明》,百年纔經一改。此去中原萬里,不啻千程,昔密今疏,東微西着,以地遙而歲久,故勢異而時殊。

庚辰,聖駕西征,駐蹕尋斯干城。是歲五月之望,以《大明》太陰當虧二分,食甚,子正時在霄中。是夜候之,未盡初更,月已食矣。而又二月五月朔,微月見於西南,校之於歷,悉爲先天。恭惟皇帝陛下德符乾坤,明並日月,神武天錫,聖智夙資,邁唐、虞之至仁,追羲、軒之淳化,冀鹹仁而底義,敬奉天而謹時,重行臺,旁求儒者。臣魚蟲細物,草芥微人,粗習周、孔之遺書,竊慕羲和之陳,俎豆之事,靡遑諸已,箕裘之業,敢忘於心!恨無命世之大才,誤忝聖朝之明詔。欽承皇旨,待罪清檯。五載有奇,徒曠蓍龜之任,萬分之一,聊陳犬馬之勞。既校歷而覺差,竊效顰而改作。今演記窮元,得積年二千二十七萬五千二百七十歲命庚辰。臣愚以爲中元歲在庚午,天啓宸衷,決志南伐,辛未之春,天兵南渡,不五年而天下略定,此天授也,非人力所能及也。故上元庚午歲天正十一月壬戌朔,夜半冬至,時加子正,日月合璧,五星聯珠,同會虛宿五度,以應我皇帝陛下受命之符也。

臣又損節氣之分,減周天之杪,去文終之率,治月轉之餘,課兩耀之後先,調五行之出沒,《大明》所失,於是一新,驗之於天,若合符契。又以西域、中原,地裏殊遠,創立裏差以增損之,雖東西數萬裏不復差矣。故題其名曰《西征庚午元歷》,以記我聖朝受命之符,及西域、中原之異也。所有曆書隨表上進以聞,伏乞頒降玄臺,以備行宮之用。臣誠惶誠懼,頓首頓首,謹言。(《湛然居士文集》卷八)

請班師

【[大軍徵西]】 行次東印度國鐵門關,侍衛者見一獸,鹿形馬尾,綠色而獨角,能爲人言,曰:「汝君宜早。」上 【太祖成吉思汗。】 怪而問公,公曰:「此獸名角端,日行一萬八千里,解四夷語,是惡殺之象,蓋上天遣之以告陛下。願承天心,宥此數國人命,實陛下無疆之福。」上即日下詔班師。(宋子貞撰《中書令耶律公神道碑》,《元文類》卷五十七)

請早定宗社大計

己丑秋,太宗將即位,宗親鹹會,議猶未。時睿宗爲太宗親弟,故楚材言於睿宗曰:「此宗社大計,宜早定。」睿宗曰:「事猶未集,別擇日可乎?」楚材曰:「過是無吉日矣。」遂定策,立儀制,乃告親王察合臺曰:「王雖兄,位則臣也,禮當拜。王拜,則莫敢不拜。」王深然之。及即位,王率皇族及臣僚拜帳下。……國朝尊屬有拜禮自此始。時朝集後期應死者,楚材奏曰:「陛下新即位,宜宥之。」太宗從之。(《元史》卷一百四十六《耶律楚材傳》)

條便宜十八事

中原甫定,民多誤觸禁網,而國法無赦令。楚材議請肆宥,以雲迂,楚材獨從容爲帝 【元太宗。】 言。詔自庚寅正月朔日前事勿治。且條便宜一十八事頒天下,其略言:「郡宜置長吏牧民,設萬戶總軍,使勢均力敵,以遏驕橫。中原之地,財用所出,宜存恤其民,州縣非奉上命,敢擅行科差者罪之。貿易借貸官物者罪之。蒙古、回鶻、河西諸人,種地不納稅者死。監主自盜官物者死。應犯死罪者,具由申奏待報,然後行刑。貢獻禮物,爲害非輕,深宜禁斷。」帝悉從之,唯貢獻一事不允,曰:「彼自願饋獻者,宜聽之。」楚材曰:「蠹害之端,必由於此。」帝曰:「凡卿所奏,無不從者,卿不能從朕一事耶?」(同上)

奏定稅法及立十路課稅所

自太祖西征之後,倉廩府庫無鬥粟尺帛,而中使別迭等僉言:「雖得漢人亦無所用,不若盡去之,使草木暢茂,以爲牧地。」公即前曰:「夫以天下之廣,四海之富,何求而不得,但不爲耳,何名無用哉!」因奏地稅、商稅、酒醋、鹽鐵山澤之利,週歲可得銀五十萬兩,絹八萬匹,粟四十萬石。上 【元太宗。】 曰:「誠如卿言,則國用有餘矣。卿試爲之。」乃奏立十路課稅所,設使副二員,皆以儒者爲之。如燕京陳時可、宣德路劉中,皆天下之選。因時時進說周孔之教,且謂「天下雖得之馬上,不可以馬上治」,上深以爲然。……中貴苦木思不花奏撥戶一萬以爲採鍊金銀、栽種蒲萄等戶。公言:「太祖有旨,山後百姓與本朝人無異,兵賦所出,緩急得用。不若將河南殘民貸而不誅,可充此役,且以實山後之地。」上曰:「卿言是也。」又奏:「諸路民戶今已疫乏,宜令土居蒙古、回鶻、河西人等與所在居民一體應輸賦役。」皆施行之。(宋子貞撰《中書令耶律公神道碑》,《元文類》卷五十七)

諫屠城及殺逃俘

汴京垂陷,首將速不遣人來報,且言此城相抗日久,多殺傷士卒,意欲盡屠之。公馳入奏曰:「將士暴露凡數十年,所爭者地土人民耳,得地無民,將焉用之?」上疑而未決。復奏曰:「凡弓矢甲仗金玉等匠及官民富實之家,皆聚此城中,殺之則一無所得,是徒勞也。」上始然之,詔除完顏氏一族外,餘皆原免。時避兵在汴者戶一百四十七萬,仍奏選工匠、儒、釋、道、醫、卜之流,散居河北,官爲給贍。……

初汴京未下,奏遣使入城索取孔子五十一代孫襲封衍聖公元措,令收拾散亡禮樂人等,及取名儒梁陟等數輩,於燕京置編修所,平陽置經籍所,以開文治。

時河南初破,被俘虜者不可勝計,及聞大軍北還,逃去者十八九。有詔停留逃民及資給飲食者皆死,無問城郭保社,一家犯禁,餘並連坐。由是百姓惶駭,雖父子弟兄,一經俘虜,不敢正視。逃民無所得食,踣死道路者踵相躡也。公從容進說曰:「十餘年間存撫百姓,以其有用故也。若勝負未分,慮涉攜貳;今敵國已破,去將安往?豈有因一俘囚罪數百人者乎?」上悟,詔停其禁。

金國既亡,唯秦、鞏等二十餘州連歲不下。公奏:「吾人之得罪逃入金國者,皆萃於此,其所以力戰者,蓋懼死耳。若許以不殺,不攻而自下矣。」詔下,皆開門出降。(同上)

議戶籍與分封

甲午,詔括戶口,以大臣忽虎領之。……朝臣共欲以丁爲戶,公獨以爲不可。……公曰:「自古有中原者未嘗以丁爲戶,若果行之,可輸一年之賦,隨即逃散矣。」卒從公議。…… 【[丙申]】 秋七月,忽虎以戶口來上,議割裂州郡分賜諸王貴族以爲湯沐邑。公曰:「尾大不掉,易以生隙,不若多與金帛,足以爲恩。」上曰:「業已許之。」復曰:「若樹置官吏,必自朝命,除恆賦外,不令擅自征斂,差可久也。」從之。是歲始定天下賦稅,每二戶出絲一斤,以供官用,五戶出絲一斤,以與所賜之家。(同上)

諫選室女及括馬漢地

侍臣脫歡奏選室女,中書省發詔行之,公持之不下。上怒,召問其故。公曰:「向所刷室女二十八人尚在燕京,足備後宮使令,而脫歡傳旨又欲遍行選刷。臣恐重擾百姓,欲覆奏陛下耳。」上良久曰:「可遂罷之。」

又欲於漢地拘刷牝馬,公言:「漢地所有,繭絲五穀耳,非產馬之地。若今日行之,後必爲例,是徒擾天下也。」乃從其請。(同上)

諫輕系大臣

有二道士爭長,互立黨與,其一誣其仇之黨二人爲逃軍,結中貴及通事楊惟忠 【楊惟忠即楊惟中,傳見《元史》同卷。】 ,執而虐殺之。楚材按收惟忠,中貴復訴楚材違制,帝怒,系楚材;既而自悔,命釋之。楚材不肯解縛,進曰:「臣備位公輔,國政所屬。陛下初令系臣,以有罪也,當明示百官,罪在不赦。今釋臣,是無罪也,豈宜輕易反覆,如戲小兒。國有大事,何以行爲!」皆失色。帝曰:「朕雖爲帝,寧無過舉耶?」乃溫言以慰之。(《元史》卷一百四十六《耶律楚材傳》)

陳時務十策

因陳時務十策,一曰信賞罰,二曰正名分,三曰給俸祿,四曰封功臣,五曰考殿最,六曰定物力,七曰汰工匠,八曰務農桑,九曰定土貢,十曰置水運。上雖不能盡行,亦時擇用焉。(宋子貞撰《中書令耶律公神道碑》,《元文類》卷五十七)

奏用儒臣及考試儒士

丁酉,楚材奏曰:「制器者必用良工,守成者必用儒臣。儒臣之事業,非積數十年,殆未易成也。」帝曰:「果爾,可官其人。」楚材曰:「請校試之。」乃命宣德州課稅使劉中隨郡考試。(《元史》卷一百四十六《耶律楚材傳》)

論孔子之教

太原路課稅使、副以贓罪聞,上讓公曰:「卿言孔子之教可行,儒者皆善人,何故亦有此輩?」公曰:「君父之教臣子,豈欲陷之於不義,而不義者亦時有之。三綱五常之教,有國有家者莫不由之,如天之有日月星辰也,豈可因一人之有過,使萬世常行之道獨見廢於我朝乎?」上意乃解。(宋子貞撰《中書令耶律公神道碑》,《元文類》卷五十七)

丘處機

論爲治之方長生之道

太祖時方西征,日事攻戰,處機每言欲一天下者,必在乎不嗜殺人。及問爲治之方,則對以敬天愛民爲本。問長生久視之道,則告以清心寡慾爲要。太祖深契其言,曰:「天錫仙翁,以寤朕志。」命左右書之,且以訓諸子焉。(《元史》卷二百二《釋老傳》)

請戒不孝

帝問以震雷事,對曰:「山野聞國人夏不浴於河,不浣衣,不造氈,野有菌則禁其採,畏天威也。此非奉天之道。嘗聞三千之罪,莫大於不孝者,天故以是警之。今聞國俗多不孝父母,帝乘威德,可戒其。」上悅曰:「神仙是言正合朕心。」敕左右記以回紇字。師請遍諭國人,上從之。(李志常《長春真人西遊記》卷下)

諫狩獵

上獵東山下,射一大豕,馬踣失馭,豕旁立不敢前,左右進馬,遂罷獵還行宮。師聞之,入諫曰:「天道好生。今聖壽已高,宜少出獵。墜馬,天戒也;豕不敢前,天護之也。」上曰:「朕已深省,神仙勸我良是。我蒙古人,騎射少所習,未能遽已。雖然,神仙之言在衷焉。」(同上)

李守賢

請安民

庚寅,太宗南伐,道平陽,見田野不治,以問守賢,對曰:「民貧窘,乏耕具致然。」詔給牛萬頭,仍徙關中生口墾地河東。辛卯,平陽當移粟萬石輸河東,守賢奏以「百姓疲敝,不任挽載」,帝嘉納之。(《元史》卷一百五十《李守賢傳》)

張晉亨

議包銀

辛亥,憲宗即位,從忠濟入覲。時包銀製行,朝議戶賦銀六兩,諸道長吏有輒請試行於民者,亨面責之曰:「諸君職在親民,民之利病,且不知乎?今天顏咫尺,知而不言,罪也。承命而歸,事不克濟,罪當何如!且五方土產各異,隨其產而賦,則民便而易足,必責輸銀,雖破民之產,有不能辦者。」大臣以聞,明日召見,如其言以對,帝是之,乃得蠲戶額三之一,仍聽民輸他物,遂爲定製。(《元史》卷一百五十二《張亨傳》)

朮速忽裏

議攻蜀方略

憲宗即位,大舉伐宋,攻釣魚山,命諸將議進取之計。朮速忽裏言於帝曰:「川蜀之地,三分我有其二,所未附者巴江以下數十州而已,地削勢弱,兵糧皆仰給東南,故死守以抗我師。蜀地巖險,重慶、合州又其藩屏,皆新築之城,依險爲固,今頓兵堅城之下,未見其利。曷若城二城之間,選銳卒五萬,命宿將守之,與成都舊兵相出入,不時擾之,以牽制其援師。然後我師乘新集之銳,用降人爲鄉導,水陸東下,破忠、涪、萬、夔諸小郡,平其城,俘其民;俟冬水涸,瞿唐三峽不日可下,出荊楚,與鄂州渡江諸軍合勢,如此則東南之事一舉可定。其上流重慶、合州孤危無援,不降即走矣。」(《元史》卷一百二十九《來阿八赤傳》)

高智耀

請免儒士徭役

蒙哥皇帝即位,公復以儒人差役事北上奏陳:「儒者之所能,三綱五常,治國平天下。自古以來,用之則治,不可一日無者。故有國家者蠲其徭役,以養成之。」因備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道有補於世,非區區技術者所能萬一 【《元史》卷一百二十五《高智耀傳》:「帝問:『儒者何如巫醫?』對曰:『儒以綱常治天下,豈方伎所得比。』」】 。上曰:「有是乎?此至美之事也,前未有與朕言者。」遂詔漢地、河西儒戶徭役悉蠲之,無所與。(《廟學典禮》卷一《秀才免差發》條附高智耀傳)

請釋儒爲驅者

薛禪皇帝居潛藩,公因八思巴國師進見,首論佛教,帝大悅,公曰:「釋教固美矣,至於治天下,則有儒者之道。」又反覆論其所以然者。帝甚異之,有用公意。及即位,刻符印付公,凡漢地、河西儒戶悉委公鎮之,從公給文以爲驗。時漢地、淮、蜀儒人多爲驅者,公奏曰:「以儒爲驅,古無是也。帝方以古道治天下,宜除之。」上可其奏,命公奉旨以行,前後得釋爲民者幾三四千人,以此忤權勢。或愬於上曰:「高秀才所釋者多非儒也。」上詰公,公對曰:「譬之於金也,有淺深,謂之非金,不可。儒者學問亦有高下,謂之非儒,亦不可。」上爲之釋然。……久之,有權臣欲令儒戶與民給徭役者,公奏曰:「昔孟嘗君,一列國陪臣耳,尚養士三千人,至今多之。今陛下富有四海,皆爲臣妾,儒在其中萬分一耳,除之何補於政?然使之安意講習,幼學壯行,爲治理助,其效不亦多乎。陛下何惜此而不爲也?」上以爲然,權臣之議遂格。(同上)

史天澤

奏民債軍籍事

自乙未版籍後,政煩賦重,急於星火。以民蕭條,猝不易辦,有司貸賈胡子錢代輸,積累倍稱,謂之羊羔利。歲月稍集,驗籍來徵,民至賣田業、鬻妻子有不能給者。時兵民未分,賦役互重,復遇征戍,則趨辦一時,中外騷屑,殆不聊生。公憫然,詣關並奏其事,民債官爲代償,一本息而止,軍則中戶充籍,其徵賦差貧富爲定額。上 【元太宗。】 皆從之,佈告諸路,永爲定製 【《元史》卷二《太宗本紀》:「 【[十二年]】 是歲,以官民貸回鶻金償官者。歲加倍,名羊羔息,其害爲甚,詔以官物代還,凡七萬六千錠。仍命凡假貸歲久,惟子本相侔而止,着爲令。」】 。(王惲撰《中書左丞相忠武史公家傳》,《秋澗先生大全集》卷四十八)

治國安民疏

中統元年,世祖即位,首召天澤,問以治國安民之道。即具疏以對,大略謂:「朝廷當先立省部以正紀綱,設監司以督諸路,霈恩澤以安反側,退貪殘以任賢能,頒奉秩以養廉,禁賄賂以防奸,庶能上下丕應,內外休息。」帝嘉納之。(《元史》卷一百五十五《史天澤傳》)

請解兵權

天澤在憲宗時嘗奏:「臣始攝先兄天倪軍民之職,天倪有二子,一子管民政,一子掌兵權,臣復入叨寄遇,一門之內,處三要職,分所當辭,臣可退休矣。」帝曰:「卿奕世忠勤,有勞於國,一門三職,何愧何嫌!」竟不許。至是 【中統三年平李之亂後。】 ,言者或謂李之變,由諸侯權太重。天澤遂奏:「兵民之權,不可並於一門,行之請自臣家始。」於是史氏子侄,即日解兵符者十七人。(同上)

徵宋軍分二省不便

【[至元十一年八月]】 ,丁未,史天澤言:「今大師方興,荊湖、淮西各置行省,勢位既不相下,號令必不能一,後當敗事。」帝是其言,復改淮西行中書省爲行樞密院。(《元史》卷八《世祖本紀》)

劉秉忠

陳時事所宜疏 【據張文謙撰《行狀》,系庚戌(公元一二五○年)夏上忽必烈萬言書。】

典章、禮樂、法度、三綱五常之教,備於堯、舜,三王因之,五霸敗之。漢興以來,至於五代,一千三百餘年,由此道者,漢文、景、光武,唐太宗、玄宗五君,而玄宗不無疵也。然治亂之道,系乎天而由乎人。天生成吉思皇帝,起一旅,降諸國,不數年而取天下。勤勞憂苦,遺大寶於子孫,庶傳萬祀,永保無疆之福。愚聞之曰「以馬上取天下,不可以馬上治」。昔武王,兄也;周公,弟也。周公思天下善事,夜以繼日,每得一事,坐以待旦,以匡周室,以保周天下八百餘年,周公之力也。君上,兄也;大王,弟也。思周公之故事而行之,在乎今日。千載一時,不可失也。

君之所任,在內莫大乎相,相以領百官,化萬民;在外莫大乎將,將以統三軍,安四域。內外相濟,國之急務,必先之也。然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可及;萬事之細,非一心之可察。當擇開國功臣之子孫,分爲京府州郡監守,督責舊官,以遵王法;仍差按察官守,治者升,否者黜。天下不勞力而定也。

天下戶過百萬,自忽都那演斷事之後,差徭甚大,加以軍馬調發,使臣煩擾,官吏乞取,民不能當,是以逃竄。宜比舊減半,或三分去一,就見在之民以定差稅,招逃者復業,再行定奪。官無定次,清潔者無以遷,污濫者無以降。可比附古例,定百官爵祿儀仗,使家足身貴;有犯於民,設條定罪。威福者君之權,奉命者臣之職。今百官自行威福,進退生殺惟意之從,宜從禁治。

天下之民未聞教化,見在囚人宜從赦免,明施教令,使之知畏,則犯者自少也。教令既設,則不宜繁,因大朝舊例,增益民間所宜設者十數條足矣。教令既施,罪不至死者皆提察然後決,犯死刑者覆奏然後聽斷,不致刑及無辜。

天子以天下爲家,兆民爲子,國不足,取於民,民不足,取於國,相須如魚水。有國家者,置府庫,設倉廩,亦爲助民;民有身者,營產業,闢田野,亦爲資國用也。今宜打算官民所欠債負,若實爲應當差發所借,宜依合罕皇帝聖旨,一本一利,官司歸還。凡陪償無名,虛契所負,及還過元本者,並行赦免。

納糧就遠倉,有一廢十者,宜從近倉以輸爲便。當驛路州城,飲食祗待偏重,宜計所費以準差發。關市津樑正稅十五分取一,宜從舊制。禁橫取,減稅法,以利百姓。倉庫加耗甚重,宜令權量度均爲一法,使錙銖圭撮尺寸皆平,以存信去詐。珍貝金銀之所出,淘沙煉石,實不易爲,一旦以纏絲縷,飾皮革,塗木石,妝器仗,取一時之華麗,廢爲塵而無濟,甚可惜也。宜從禁治,除帝冑功臣大官以下章服有制外,無職之人不得僭越。今地廣民微,賦斂繁重,民不聊生,何力耕耨以厚產業?宜差勸農官一員,率天下百姓務農桑,營產業,實國之大益。

古者庠序學校未嘗廢,今郡縣雖有學,並非官置。宜從舊制,修建三學,設教授,開選擇才,以經義爲上,詞賦論策次之。兼科舉之設,已奉合罕皇帝聖旨,因而言之,易行也。開設學校,宜擇開國功臣子孫受教,選達才任用之。

天下莫大於朝省,親民莫近於縣宰。雖朝省有法,縣宰宜擇,縣宰正,民自安矣。關西、河南地廣土沃,以軍馬之所出入,治而未豐。宜設官招撫,不數年民歸土闢,以資軍馬之用,實國之大事。移剌中丞拘榷鹽鐵諸產、商賈酒醋貨殖諸事,以定宣課,雖使從實恢辦,不足亦取於民,拖兌不辦,已不爲輕。奧魯合蠻奏請於舊額加倍榷之,往往科取民間。科榷並行,民無所措手足。宜從舊例辦榷,更或減輕,罷繁碎,止科徵,無從獻利之徒削民害國。鰥寡孤獨廢疾者,宜設孤老院,給衣糧以爲養。使臣到州郡,宜設館,不得於官衙民家安下。

孔子爲百王師,立萬世法,今廟堂雖廢,存者尚多,宜令州郡祭祀,釋奠如舊儀。近代禮樂器具靡散,宜令刷會,徵太常舊人教引後學,使器備人存,漸以修之,實太平之基,王道之本。今天下廣遠,雖成吉思皇帝威福之致,亦天地神明陰所佑也。宜訪名儒,循舊禮,尊祭上下神祇,和天地之氣,順時序之行,使神享民依,德極於幽明,天下賴一人之慶。

見行遼歷,日月交食頗差,聞司天臺改成新曆,未見施行。宜因新君即位,頒歷改元。令京府州郡置更漏,使民知時。國滅史存,古之常道,宜撰修《金史》,令一代君臣事業不墜於後世,甚有勵也。

國家廣大如天,萬中取一,以養天下名士宿儒之無營運產業者,使不致困窮。或有營運產業者,會前聖旨,種養應輸差稅,其餘大小雜泛並行蠲免,使自給養,實國家養才勵人之大也。明君用人,如大匠用材,隨其鉅細長短,以施規矩繩墨。孔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蓋君子所存者大,不能盡小人之事,或有一短;小人所拘者狹,不能同君子之量,或有一長。盡其才而用之,成功之道也。

君子不以言廢人,不以人廢言,大開言路,所以成天下、安兆民也。天地之大,日月之明,而或有所蔽。且蔽天之明者,雲霧也;蔽人之明者,私慾佞說也。常人有之,蔽一心也;人君有之,蔽天下也。常選左右諫臣,使諷諭於未形,忖畫於至密也。君子之心,一於理義,懷於忠良;小人之心,一於利慾,懷於讒佞。君子得位,有容於小人;小人得勢,必排於君子。明君在上,不可不辨也。孔子曰「遠佞人」,又曰「惡利口之覆邦家者」,此之謂也。

今言利者,非圖以利國害民,實欲殘民而自利也。宜將國中人民必用場冶,付各路課稅所,以定榷辦,其餘言利者並行罷去。古者明王不寶遠物,所寶惟賢,如使賢者在位,能者在職,此皆一人之睿知,賢王之輔成也。古者治世均民產業,自廢井田爲阡陌,後世因之不能復。今窮乏者益損,富盛者增加。宜禁行利之人勿恃官勢,居官在位者勿侵民利,商賈與民和好交易,不生擅奪欺罔之害,真國家之利也。

笞棰之制,宜會古酌今,均爲一法,使無敢過越。禁私置牢獄,淫民無辜,鞭背之刑宜禁治,以彰愛生之德。立朝省以統百官,分有司以御事,以至京府州郡親民之職無不備,紀綱正於上,法度行於下,是故天下不勞而治也。今新君即位之後,可立朝省,以爲政本。其餘百官,不在員多,惟在得人焉耳。(《元史》卷一百五十七《劉秉忠傳》)

薦邢州牧守

又言:「邢州舊萬餘戶,兵興以來不滿數百,凋壞日甚。得良牧守如真定張耕、洺水劉肅者治之,猶可完復 【徒單公履撰《太保劉公墓誌》作「既而復言於上曰:『今天下困弊,邢爲尤甚。郡數乞官以治,儻從其請,邢民受賜多矣。』」】 。」朝廷即以耕爲邢州安撫使,肅爲副使。由是流民復業,升邢爲順德府。(同上)

議朝儀

【[至元八年十一月]】 乙亥,劉秉忠及王盤、徒單公履等言:「元正、朝會、聖節、詔赦及百官宣敕,具公服迎拜行禮。」從之。(《元史》卷七《世祖本紀》)

先是,至元六年春正月甲寅,太保劉秉忠、大司農孛羅奉旨,命趙秉溫、史槓訪前代知禮儀者肄習朝儀。既而,秉忠奏曰:「二人習之,雖知之,莫能行也。」得旨,許用十人。……秉忠復奏曰:「無樂以相須,則禮不備。」奉旨,搜訪舊教坊樂工。……秉忠及翰林、太常奏曰:「今朝儀既定,請備執禮員。」有旨,命丞相安童、大司農孛羅擇蒙古宿衛士可習容止者二百餘人,肄之期月。…… 【[七年]】 冬十有一月戊寅,秉忠等奏請建官典朝儀,帝命與尚書省論定以聞。(《元史》卷六十七《禮樂志制朝儀始末》)

霸都魯

論都邑形勢

【[世祖]】 及踐大寶,嘗曰:「朕居此以臨天下,霸都魯之力也。」蓋昔者與論形勢之地 【《元史》卷一百一十九《木華黎傳》載:「世祖在潛邸,從容語霸突魯曰:『今天下稍定,我欲勸主上駐驆回鶻,以休兵息民,何如?』對曰云雲。」】 ,武靖 【武靖,霸都魯諡號。】 曰:「帝者必居中撫八極,朝覲會同,道里惟均。中都南俯吳越,北接朔漠,左控燕齊,右挾韓,大王必欲佐天子一大統,非此不可。」至是定都於燕,故有此旨。(元明善撰《丞相東平忠憲王碑》,《元文類》卷二十四)

廉希憲

陳大計勸進

憲宗訃至,……公從世祖北還,因陳大計曰:「殿下太祖嫡孫,先皇母弟,前徵雲南,剋期撫定,暨今南伐,率先取鄂,天道可知。且殿下收召賢傑,悉從人望,子育黎庶,率土歸心。今先皇奄棄萬國,神器無主,而殿下位親望重,功德兼隆,天意人心,灼然可見 【元明善撰《平章政事廉文正王神道碑》(《元文類》卷六十五)作「且收攬英賢,政爲今日,神器所屬,非殿下而誰!」】 。」上頗然之,且命公前行審察事變。

公聞劉太平與先朝大將霍魯懷復至關右,又念先帝徵蜀,嘗留大將渾都海以騎兵四萬屯守六盤,及徵南諸軍尚散處秦蜀。太平自先朝用事,與諸將要結,素習險詐,又畏主上英果,因關中形便,扇搖民心,驚動汾晉、河南,誠非細故。及上渡河,悉以聞,奏遣趙良弼西行,假以他故,偵伺事情 【元明善撰神道碑及《元史》卷一百二十六《廉希憲傳》皆以此段爲廉希憲奏言。】 。上深然之。

歲庚申春,上在開平,諸王宗室相繼勸進,上謙讓未許。公以天時人事進言曰:「阿里不哥雖殿下母弟,彼以前嘗居守專制有年,設有奸人俾正位號,以璽書見徵,我爲後時。今若早承大統,頒告德音,彼雖遷延宿留,便名叛逆。安危逆順,間不容髮,宜早定大計。」(《元名臣事略》卷七《平章廉文正王》引高鳴撰家傳)

陝蜀行省奏事

公奏:「四川降民皆散處山谷,宜申敕軍吏無妄虜掠,違者自本千戶以下與犯人同科。又禁諸人毋販易生口。」由是四川遂安,降民益。(《元名臣事略》卷七《平章廉文正王》引高鳴撰家傳)

詔括京兆諸郡馬牛以濟河西,王奏曰:「關中兵亂,凋瘵已極,歲賦不充,尚堪此役?」奏入,特復二年馬牛免括。(元明善撰《平章政事廉文正王神道碑》,《元文類》卷六十五)

請改革世官之制

公言:「國家自開創以來,凡納土及始命之臣鹹令世守,逮今垂六十年,故其子若孫並奴視所部,而郡邑長吏皆其皁隸僮使,此在古所無。宜從更張,俾考課黜陟。」始議行遷轉法。(《元名臣事略》卷七《平章廉文正王》引高鳴撰家傳)

言史天澤不當罷相

言者訟史丞相子侄佈列中外,威權太盛,久將難制,詔王罷丞相政事待鞠。王奏曰:「知天澤深者無踰陛下,粵自潛藩,多經任使,將兵牧民,悉着治效。以其可屬大任,固使丞茲相位。小人雖實有言,陛下察其心跡,果有跋扈不臣者乎?今信臣,故臣得預此旨,他日一人訟臣,臣亦入於疑矣。臣等承乏政府,上之疑信若是,何敢自保?天澤既罷,亦當罷臣。」上曰:「卿姑去。」明日召王,曰:「昨思之,天澤無對訟者。」(元明善撰《平章政事廉文正王神道碑》)

竇默

論治道

上 【元世祖。】 在潛邸,聞其賢,召之。既至,首以三綱五常爲言。上曰:「何爲三綱五常?」公一一言之。……公又言:「帝王之學,貴正心誠意,心既正,則朝廷遠近莫敢不正。」自是敬待加禮,不令暫去左右。嘗言及治道,上問今之明治道者爲誰,公以姚樞對,遂召用之。

請用正人端士執政

【[中統]】 二年,公言於上曰:「臣事陛下十有餘年,數承顧問,有以見陛下急於求治,未嘗不以利生民、安社稷爲心。以先帝在上,奸臣擅權,總天下財賦,操執在手,貢進奇貨,衒耀紛華,以娛悅上心。其扇結朋黨,離間骨肉者,皆此徒也。此徒當路,陛下所以 【[不能]】 【據《元史》卷一百五十八《竇默傳》補。】 盡其初心,救世一念,涵養有年矣。今天順人應,誕登大寶,天下生民莫不歡忻踊躍,引領盛治。然平治天下,必用正人端士,脣吻小人一時功利之說,必不能定立國家基本,爲子孫久遠之計。其賣利獻勤、乞憐取寵者,使不得行其志,斯可矣。若夫距揣摩,以利害驚動人主之意,無它,意在擯斥諸賢,獨執政柄耳。此蘇、張之流也,惟陛下察之。伏望別選公明有道之士,授以重任,則天下幸甚。」時平章王文統用事,故公言及之。(《元名臣事略》卷八《內翰竇文正公》引李謙撰墓誌)

請置國學

公奏言 【據《元史》卷一百五十七《張文謙傳》及卷一百五十八《許衡傳》,時在至元八年。】 :「三代所以歷數長久,風俗純粹者,皆自設學養士所致。方今宜建學立師,博選貴族子弟以教之,以示風化之本。」於是拜許衡國子祭酒,教養冑子,皆公言發之。(同上)

論直言

公嘗同太保劉公、左丞姚公等侍上前,詢及治道,公言:「君有過舉,爲臣者當直言匡正,不可詭隨,都俞吁咈,此隆古所尚。今則不然,君曰可,臣亦曰可,君曰否,臣亦以爲否,莫敢少異,非嘉政也。」(同上)

姚樞

論治道八目三十條

上 【元世祖。】 在潛邸,遣故平章趙璧來徵。既至,上大喜,日客遇之,俾居衛從後列,惟不直宿,時召與語,隨問而言。久之,詢及治道。公見上聰明神聖,才不世出,虛己受言,可大有爲,感以一介見信之深,見問之切,乃許捐身軀馳宣力,盡其平生所學,敷心瀝膽,爲書數千百言。首以二帝三王爲學之本,爲治之,與治國平天下之大經,匯爲八目,曰修身、力學、尊賢、親親、畏天、愛民、好善、遠佞。次及救時之弊,爲條三十,曰:「立省部,則庶政出一,綱舉紀張,令不行於朝而變於夕。闢纔行,舉逸遺,慎銓選,汰職員,則不專世爵而人才出。班俸祿,則贓穢塞而公道開。定法律,審刑獄,則收生殺之權於朝,諸侯不得而專,丘山之罪不致苟免,毫髮之過免罹極法,而冤抑有伸。設監司,明黜陟,則善良奸窳可得而舉刺。閣征斂,則部族不橫於誅求。簡驛傳,則州郡不困於需索。修學校,崇經術,旌節孝,以爲育人才、厚風俗、美教化之基,使士不偷於文華。重農桑,寬賦稅,省徭役,禁遊惰,則民力紓,不趨於浮僞,且免習工技者歲加富溢,勤耕織者日就飢寒。肅軍政,使田裏不知行營往復之擾攘。賙匱乏,恤鰥寡,使顛連無告者有養。布屯田以實邊戍,通漕運以廩京都。倚債負,則賈胡不得以子爲母,如牸生牸牛,十年千頭之法,破稱貸之家。廣儲蓄、復常平以待凶荒,立平準以權物估,利便以塞幸塗,杜告訐以絕訟源。」各疏施張之方其下,本末兼該,細大不遺,文不具述。上奇其才,由是動必見詢。(姚燧撰《中書左丞姚文獻公神道碑》,《元文類》卷六十)

屯田以備攻宋策

公策 【元憲宗二年獻此策於忽必烈。】 :「太祖承天大命,兵取天下,功未及竟而遂陟遐。太宗平金,遣二太子總大軍南伐,降唐、鄧、均、德安四城,拔棗陽、光化,留軍戍邊,襄、樊、壽、泗繼亦來歸。而壽、泗之民盡于軍官分有,由是降附路絕。雖歲加兵淮、蜀,軍將惟利剽殺,子女玉帛悉歸其家,城無居民,野皆榛莽。何若以是秋去春來之兵,分屯要地,寇至則戰,寇去則耕,積穀高廩。邊備既實,俟時大舉,則宋可平。」上善之,始置屯田經略司於汴。(同上)

舉教官及言朝政兵衛事

公奏 【據《元史》卷四《世祖本紀》,爲中統二年九月所奏。】 :「在太宗世,詔孔子五十一代孫元措仍襲封衍聖公,卒,其子與族爭求嗣,爲訟及潛藩。帝時曰:「第往力學,俟有成德達才,我則官之。」又聞曲阜有太常雅樂,命東平守臣輦其歌工舞郎與樂色俎豆祭服至日月山,帝親臨觀,飭東平守臣員闕充補,無輟肄習。臣宣撫東平,嘗閔先聖大賢之後,詩書不通,義理不究,與凡庶等,版洛士楊庸選孔、顏、孟三族諸孫俊秀者,授之經而學夫禮。盍真授庸教官,以成國家育才待聘,風動四方之美。又詳議王鏞亦善士,練習故實,宜令提舉禮樂,庶其歲久不致崩壞。」皆從之。又具奏八事,曰:舉老成以輔皇子,重省臣以振朝綱,定法制以齊庶政,立銓選以轉百官;其四如兵衛、屯田、學校、農桑,皆所屢陳。又具四事:保民守信,強幹弱枝,修內治外,敦本抑末。於兵衛又申奏曰:「內地之民不習武事,不耐勞苦,第可使出財賦以資國用。西京、北京諸路之民習武耐勞,可盡復其差賦,充本路保甲屯田,使進有取而出有歸,可鎮內竊以御外侮。漢軍除守禦南邊,可選精勇富強三萬,燕京東西分屯置營,以壯神都。」此左右中三衛起本者。(同上)

料李□叛謀

李□召其質子彥簡竊歸,反有□矣。帝問:「卿料如何?」對曰:「使□乘吾北征之釁,留後兵寡,瀕海搗燕,閉關居庸,惶駭人心,爲上策。與宋連和,負固持久,令數擾邊,使吾罷於奔救,爲中策。如出兵濟南,待山東諸侯應援,此成擒耳。」帝曰:「若是,賊將何出?」對曰:「出下策。」(同上)

論中統政績

公行省河東、山西,明年而歸。或言中書政事大壞,帝怒天降,大臣罪有入不測者。公上言 【據《元史》卷六《世祖本紀》,至元二年閏五月以姚樞行省西京、平陽、太原等路。則此章應上於至元三年。】 :「太祖開創,跨越前古,施治未遑。自後數朝,官盛刑濫,民困財殫。陛下天資仁聖,自昔在潛,聽聖典,訪老成,日講治道。如邢州、河南、陝西,皆不治之甚者,爲置安撫、經略、宣撫三司,其法選人以居職,頒俸以養廉,去污濫以清政,勸農桑以富民,不及三年,號稱大治。諸路之民望陛下之治己,如赤子之求母。先帝陟遐,國難並興,天開聖人,纘承大統,即用歷代遺制,內立省部,外設監司。自中統至今五六年間,外侮內叛,繼繼不絕,然能使官離債負,民安賦役,府庫粗實,倉廩粗完,鈔法粗行,國用粗足,官吏轉換,政事更新,皆陛下克保祖宗之基,信用先王之法所致。今陛下於基業爲守成,於治道爲創始,正宜息聖心,答天心,結民心,睦親族以固本,建儲副以重祚,定大臣以當國,開經筵以格心,修邊備以防虞,蓄糧餉以待歉,立學校以育才,勸農桑以厚生。是可以光先烈,可以成帝德,可以遺子孫,可以流遠譽。以陛下才略,行此有餘。邇者伏聞聰聽日煩,朝廷政令日改月異,如始栽之木生而復移,既架之屋起而復毀,遠近民臣不勝戰懼,惟恐大本一廢,遠業難成,爲陛下之後憂,國家之重害。」帝恚爲釋。(同上)

議徵宋宜止殺安民

明年 【至元十二年。】 ,公又言:「由陛下降不殺虜之詔,伯顏濟江,兵不踰時,西起蜀川,東薄海隅,降城三十,戶踰百萬,自古平南,未若有此之神捷者。然自夏徂秋,一城不降,皆由軍官不思國之大計,不體陛下之深仁,利財剽殺是致。降城四壁之外,縣邑丘虛,曠土無民,國將安用?比聞揚州、焦山、淮安人殊死戰,我雖克勝,所傷亦多。宋之不能爲國審矣,而臨安未肯輕下。好生惡死,人之常情,蓋不敢也,惟懼吾招徠止殺之信不堅,詐其來耳,是用力拒。宜申遣公幹官專輔伯顏,宣佈止殺之詔,有犯令者必誅無赦。若此則賞罰必立,恩信必行,聖慮不勞,軍力不費。老氏有曰:大兵之後,必有凶年,疾疫隨之,軍雖不試,而民止得其半。今民去南畝,來歲之食將安所仰?帕首腰刀,必唱爲亂,袒臂一呼,數十萬不難集也。雖非勁軍,壁山柵水,卒未易平,是一宋未亡,復生一宋。又南方官府,以情破法,鞭背文面,或盛竹絡投諸江中。又鹽鐵酒酤,榷自漢代,其後因之不廢,今方新附,若復徵之,人必離散。」(同上)

張文謙

請擇官治邢州

邢初分隸勳臣二千戶爲食邑,歲遣人更迭監牧,類皆不知撫治。……會郡人赴愬王府 【指忽必烈藩府,時當在元憲宗元年。】 ,公與太保 【劉秉忠。】 實爲先容,合辭言於世祖曰:「今民生困弊,莫邢爲甚,救焚拯溺,宜不可緩。曷擇人往治,要其成效,俾四方諸侯取法於我,則天下均受賜矣。」世祖從之。(李謙撰《中書左丞張公神道碑》,《元文類》卷五十八)

諫殺掠

初大理之役,我師至其城下,國主高祥拒命,殺我信使,一夕遁去,世祖怒欲屠之。公入言曰:「殺使拒命者,其國主耳,非民之罪。」世祖從之,特免殺掠,所活者無算。漢鄂之役,王師方啓行,公數言:「王者之兵,有征無戰,當一視同仁,不可嗜殺。」世祖曰:「保爲卿等守此言。」(同上)

財賦宜關白中書

【[中統]】 三年,阿合馬領中書左、右部,總司財賦,每事欲專輒奏聞,不關白省府。詔廷臣議之,公昌言曰:「分制財用,古有是理,不關白中書,無是理也。且財、賦一事耳,中書不敢詰,天子將親蒞之乎?」世祖曰:「仲謙言是也。」(同上)

魏璠

論治道

大元庚戌,上徵至潛邸。條陳三十餘事,如定官號,頒俸祿,功罪有賞罰,能否有升降, 【(署)】 【[皆]】 治天下之急務。又曰:「農桑,天下之大本,不可不重,是故明君重五穀而賤金玉。告訐之俗興,罰及無辜;僥倖之門啓,官不及善。漢之常平,宋之講筵,萬世可常行也。」又薦中州名士大夫六七十人。(王惲《中堂事記下》,《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八十二)

李冶

論人才

世祖方居潛邸,歲丁巳五月,遣按忒木兒、董文用馳傳來召。……既至,帝問:「汝在河南,居官者誰最佳?」公對曰:「百餘年間,人才未易數。在今日論之,其險夷一節,則完顏仲德甚可嘉尚。」又問:「仲德讀書否?」對曰:「仲德策論進士,觀其以國忘家,以位忘身,實自讀書中來。」又問:「完顏哈達及蒲瓦何如?」對曰:「二人將略俱短,少帝任之不疑,此金所以亡也。」又問:「魏徵、曹彬何如?」對曰:「徵忠言讜論,知無不言,實爲唐朝名臣第一。彬伐江南,未嘗妄殺一人,當在方叔、召虎之列,韓、白、衛、霍在所不論。」又問:「今居官之人有如魏徵者否?」對曰:「今之人側媚成風,欲比魏徵,實多愧矣。」又問人材,對曰:「天下未嘗乏材,求則得之,舍則失之,理勢然耳。且今之儒生,如魏璠、王鶚、李獻卿、蘭光庭、趙復、郝經、王博文輩,皆可用之材,又皆賢王之所素知,已嘗聘問者也。舉而用之,何所不可,但恐用之不盡耳。夫四海之內,曷止此數子哉!誠能廣延於外,將見雲集輻輳於朝廷也。」又問:「回鶻人可用否?」對曰:「漢人中有君子小人,回鶻人亦有君子小人,但其貪財嗜利,廉謹者少,在國家擇而用之耳。」(《元名臣事略》卷十三《內翰李文正公》引《王庭問對》)

論治天下難易

又問:「天下當如何而治?」對曰:「夫治天下,欲難則難於登天,欲易則易於反掌。蓋有法度則治,按名責實則治,進君子退小人則治,如是而治天下,豈不易於反掌乎!無法度則亂,有名無實則亂,進小人退君子則亂,如是而治天下,豈不難於登天乎!且爲治之道,不過立法度、正紀綱而已。紀綱者,上下相維持;法度者,賞罰示懲勸。今則大官小吏,下至編民,皆自縱恣,以私害公,是無法度也。有功者未必得賞,有罪者未必被罰,甚至有功者或反受辱,有罪者或反獲寵,是無賞罰也。法度隳,紀綱壞,天下不變亂已爲幸矣。」(同上)

論地震

又問:「昨者地震何如?」對曰:「天裂爲陽不足,地動爲陰有餘。地道,陰也,陰太盛則變作矣。今之震動,或奸邪在側,或女謁盛行,或讒慝宏多,或刑獄失中,或征伐驟舉,五者必有一於此矣。然天之愛君,如愛其子,故出此以警之。苟能辨奸邪,去女謁,屏讒慝,減刑獄,止征伐,上當天心,下合人意,則可變咎徵爲休徵矣。」(同上)

張德輝

論儒用、農勞、孔子廟禮、典兵宰民官

上在王邸,歲丁未,遣使來召。既見,王從容問曰:「孔子沒已久,今其性安在?」對曰:「聖人與天地終始,無所往而不在。王能行聖人之道,即爲聖人,性固在此帳殿中矣。」王曰:「或雲遼以釋廢,金以儒亡,有諸?」對曰:「遼事臣未周知,金季乃所親,宰執中雖用一二儒臣,餘則武弁世爵,若論軍國大計,又皆不預。其內外雜職,以儒進者三十之一,不過閱簿書,聽訟理財而已。國之存亡自有任其責者,儒何咎焉!」王悅,乃詢以祖宗法度具在,而未施設者甚多,將若之何?公指御前銀盤曰:「創業之主,如制此器,精選白金、良匠規而成之,畀付後人,傳之無窮。今當求謹厚者司掌,永爲寶用。否則不惟缺壞,恐有竊之而去者。」王良久曰:「此正吾心所不忘也。」

王問:「農家亦勞,何衣食之不贍?」對曰:「農桑,天下之本,衣食所從出。男耕女織,終歲勤苦,擇其精美者輸之官,餘麤惡者將以仰事俯畜。而親民之吏復橫斂以盡之,民則鮮有不凍餒者矣。」

戊申,公釋奠,致胙於王,王曰:「孔子廟食之禮何居?」對曰:「孔子,萬代王者師,有國者尊之,則嚴其廟貌,修其時祀。其崇與否,於聖人無所損益,但以見時君尊師重道之心何如耳。」王曰:「自今而後,此禮不廢。」

王又問曰:「今之典兵與宰民者,爲害孰甚?」公曰:「典兵者軍無紀律,專事殘暴,所得不償其失,罪固爲重。若司民者,頭會箕斂以毒天下,使祖宗之民如蹈水火,蠹亦非細。」王默然良久曰:「然則奈何?」公曰:「莫若更選族人之賢如口溫不花者使主兵柄,勳舊如忽都虎者使主民政,則天下皆受其賜矣。」(《元名臣事略》卷十《宣慰張公》引王惲撰行狀)

疏時務四事

【[中統]】 二年春,考績於京師,爲十路最 【中統元年,置十路宣撫使,張德輝爲河東南北路宣撫使。】 。陛見,上勞之,命疏時所急務。具四事以奏,一曰嚴保舉以取人,所以絕請託而得可用之才;二曰給俸祿以養廉能,所以禁贓濫,不使侵漁於民;三曰易世官而遷都邑,所以考治績,革舊弊,而攄民之冤;四曰正刑罰而勿屢赦,所以絕幸民,息盜賊,而期於無刑。皆深切時事,上嘉納焉。(同上)

議軍政

有言沿邊將校冒功,軍士虛耗廩幣者,上怒,敕使按治,仍以其事諭公陳奏。公奏 【時爲至元五年。】 :「昔者將校備嘗艱阻,與士卒同甘苦,今年少子弟襲爵,或以微勞進用,豈知軍旅之事乎!致朝廷敕使覆按,此省、院素失約束耳。若使悉痛繩以法,則人不自安。今但易其部署,選武毅有才略者任之,則軍政自新,時委風憲官體究,庶革其弊。」(同上)

議御史臺條例

宰執傳旨命公議御史臺條例,公奏曰 【至元五年年立御史臺,當在此時。】 :「御史,執法官。今法令未明,何據而行?此事行之不易,又難中止,陛下宜慎思之。」後數日,復召公曰:「朕慮之已熟,卿當力行。」對曰:「若必欲行之,乞立宗正府以正皇族,外戚得以糾彈,女謁無令奏事,諸局承應人皆得究治.」上良久曰:「可徐行之。」(同上)

宋子貞

論不殺降

己未夏,上南伐,遣使聘至濮,虛己以問。公對曰:「本朝威武有餘,而仁恩未洽。天下之民嗷嗷失依,所以拒命者,特畏死耳。若投降者不殺,脅從者勿治,則宋之百城馳檄而下,太平之業可指日而待也。」上善其言,禮遇甚厚。(《元名臣事略》卷十《平章宋公》引李昶撰神道碑)

上便宜十事

公上便宜十事 【《元史》卷五《世祖本紀》:至元元年三月,「命尚書宋子貞陳時事,子貞條具以聞。」此章即上於至元元年。】 ,大略謂:「官爵,人主之柄,當自朝廷出,一命以上,並付吏部,以爲永制。律令,國之紀綱,今民所犯,各由所司輕重其罪,宜早刊定,明頒天下,使官知所守,民知所避。且監司總統一路之政,所用猥雜,不厭人望,乞選公廉有才德者,俾居其職。臨民官皆相傳以世,非法賦斂,困苦無告,亦宜遷轉,以革久弊。又立國學,教冑子,敕州郡提學課試諸生,凡三年一闢貢舉,中第者入仕,則人材輩出矣。」詔命中書施行之。(《元名臣事略》卷十《平章宋公》引徐世隆撰墓誌)

議朝政等

【[至元二年十二月]】 庚午,宋子貞言:「朝省之政,不宜數行數改。又刑部所掌,事幹人命,尚書嚴忠範年少,宜選老於刑名者爲之。」又請罷北京行中書省,別立宣慰司以控制東北州郡。並從之。(《元史》卷六《世祖本紀》)

王鶚

請立史館修史 【《元史》卷四《世祖本紀》:「 【[中統二年秋七月]】 癸亥,初立翰林國史院。王鶚請修遼、金二史,又言:『唐太宗置弘文館,宋太宗置內外學士院,今宜除拜學士院官,作養人才。乞以右丞相史天澤監修國史,左丞相耶律鑄、平章政事王文統監修遼、金史,仍採訪遺事。』並從之。」  王惲《中堂事記》:「 【[中統二年七月廿七日丁亥]】 是日,有詔照會立翰林國史院:『道與翰林承旨王鶚:據保奏翰林院官修國史事,准奏,收拾者。在這裏底先與職名者,外未到人員候來時定奪。』…… 【[承旨王公]】 上章言修史事雲:『自古國亡而史不亡,唐取隋史焉,宋取五代亦然。金不爲遼作史,至今天下有遺恨。我國家以神武定四方,皆太祖聖武皇帝廟謨雄斷所致,若不乘時紀錄以詔萬世,切恐歲久漸至遺亡。』又舉前朝名筆數人,於是上特降是詔焉。」】

史在。我國家以威武定四方,天戈所臨,罔不臣屬,皆太祖廟謨雄斷所致,若不乘時紀錄,竊恐歲久漸至遺忘。金實錄尚存,善政頗多;遼史散逸,尤爲未備。寧可亡人之國,不可亡人之史,若史館不立,後世亦不知有今日。」上甚重其言,命修國史,附修遼、金二史。(《元名臣事略》卷十二《內翰王文康公》引徐世隆撰墓碑)

又言:「唐太宗始定天下,置弘文館學士十八人;宋太宗承太祖開創之後,設內外學士院。史冊爛然,號稱文治。堂堂國朝,豈無英才如唐、宋者乎!」皆從之。始立翰林學士院,鶚遂薦李冶、李昶、王盤、徐世隆、高鳴爲學士。(《元史》卷一百六十《王鶚傳》)

請立提舉學校官

公又言:「學校久廢,無以作成人材。宜選博學洽聞之士提舉各路學校,嚴加訓誨,以備他日選用。」上可其奏,爲立十路提舉學校官。(《元名臣事略》卷十二《內翰王文康公》引徐世隆撰墓碑)

李昶

治國用兵之要

己未,上將伐宋,次濮陽,召公問治國用兵之要。治國則以用人、立法、賞罰、君道、務本、清源爲對;用兵則以伐罪、救民、不嗜殺爲對。上嘉納之。(《元名臣事略》卷十二《尚書李公》引李謙撰墓碑)

賀平內難表

中統二年春,內難平,昶上表賀,因進諷諫曰:「患難所以存儆戒 【李謙撰《墓碑》作「患難之作,上天所以存警戒」。】 ,禍亂將以開聖明。伏願日新其德,雖休勿休,戰勝不矜,功成不有,和輯宗親,撫綏將士,增修庶政,選用百官,儉以足用,寬以養民,安不忘危,治不忘亂,恆以北征宵旰之勤,永爲南面逸豫之戒。」世祖稱善久之。(《元史》卷一百六十《李昶傳》)

徐世隆

議不嗜殺

上在潛邸,獨喜儒士,……壬子歲,自漠北遣使來徵公,見於日月山之帳殿。上方治兵徵雲南,因問:「此行何如?」公對曰:「昔梁襄王問孟子:『天下烏乎定?』孟子曰:『定於一。』襄王曰:『誰能一之?』孟子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夫君人者不嗜殺人,天下可定,蕞爾之西南夷乎!」(《元名臣事略》卷十二《太常徐公》引徐琰撰墓誌)

請立宗廟、朝儀

【[至元]】 六年,作新大都於燕,宗廟之制未有議者。公奏曰:「陛下帝中國,當行中國事。事之大者,首惟祭祀。祭祀必有清廟。」因以圖上,乞有司以時興建。從之。(同上)

時宮闕落成,而朝儀未立。公奏曰:「今四海一家,萬國會同,朝廷之禮,不可不肅。宜定百官朝會儀。」從之。(同上)

楊果

請用史天澤爲相

【[中統二年五月十八日]】 上召前濟南宣撫宋子貞、真定宣撫劉肅、河東宣撫張德輝、北京宣撫楊果於內殿,以擢用輔弼爲問。楊果等前奏曰:「王文統材略規模,朝士罕見其比,然以驟加登庸,物論不無新舊之間。如史天澤,累朝舊臣,勳碩昭著,若使宅百揆,大厭人望,令文統輩經畫其間,則省事成矣。」上曰:「置史某相位,念之久矣,卿等所言允協朕意。」(王惲《中堂事記中》,《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八十一)

王盤

論右丞相安童不宜三公虛位

權臣阿合馬秉政,諷大臣奏言尚書省當併入中書,拜右丞相安童爲三公 【據《元史》卷七《世祖本紀》,尚書省併入中書在至元九年正月。】 ,蓋名示尊崇,實奪之相權。奉旨會議,公言:「兩省合而爲一,命右丞相總統之爲便,如其不然,則兩省姑宜依舊。三公既不與政,不宜虛設。」權臣私論爲之沮止。(《元名臣事略》卷十二《內翰王文忠公》引李謙撰墓誌)

議定朝儀

兼太常少卿。時宮闕未立,朝儀未定,凡遇稱賀,臣庶無問貴賤,皆集帳殿前,執法者厭其多,揮杖擊之,逐去復來,頃刻數次。公慮爲外國笑,上奏曰:「按舊制:天子宮門,不應入而入者,謂之闌入,由外及內,罪輕重各有差。宜令宣徽院籍兩省而下百司官姓名,各依班序,聽通事舍人傳呼贊引,然後得進。有敢越次者,殿中司糾察罰俸;不應入而入者,宜準闌入治罪,庶幾朝廷禮肅。」後遂定朝儀如公言。(《元名臣事略》卷十二《內翰王文忠公》)

請復曲阜孔廟灑掃戶

又言:「曲阜,宣聖鄉里,林廟所在,前代給百戶以供灑掃,國朝因仍,皆蠲復差賦。夫百家歲賦,爲鈔不過六百兩,僅可比朝廷一六品小官俸給。聖朝疆宇萬里,歲入財賦以億萬計,詎肯惜一六品官俸,不以待孔子哉?於府庫所益無多,於國體所損甚大。」初累朝給林廟灑掃戶百,復其家,至是尚書省臣括戶,悉收爲民,故公言及之。(《元名臣事略》卷十二《內翰王文忠公》引李謙撰墓誌)

議增國學生員使許衡施教

國子祭酒許衡將告歸,上命中書左丞張公文謙問公。公言:「自古有國家者,必與人材共治,若無學校,人材何從而得。許某教生徒有法,數年之後,皆可從政,事體所繫至大。某性廉介,意其所以求退者,得非生員數少,坐糜廩祿,有所不安而然耶?宜增益生員,使之進學,庶幾人材有成,某之受祿亦可以少安矣。」詔從之。(同上)

議緩徵日本

又將有事於日本,遣使問公,公奏言:「今方伐宋,當用吾全力,庶可一舉殄滅。若復分力於東夷,恐曠日持久,功卒難成。俟宋滅,徐圖之未晚也。」(同上)

議撫安江南新附

江南既下,盤上疏,大略言:「禁戢軍士,選擇官吏,賞功罰罪,推廣恩信,所以撫安新附,消弭寇盜。」其言要切,皆見施行。(《元史》卷一百六十《王盤傳》)

論不宜罷按察司

【[至元]】 十三年冬,朝議欲汰冗官,權臣以不便按察司,欲因之省去。公奏疏曰:「外路州郡,去京師遙遠,濫官污吏,侵害小民,無所控告,惟賴按察爲之申理。若指爲冗官,一例罷去,則小民冤死而無所訴矣。若曰京師有御史臺,足以糾察四方之事,是大不然。御史臺糾察朝廷百官,京畿州縣,尚有不及,能周外路千百城之事乎?若欲以按察司併入運司,今之運司專以營利增課爲職,與管民官恆分彼此,豈暇顧細民之冤抑哉?臣以爲存之便。」按察司由是得不罷。(《元名臣事略》卷十二《內翰王文忠公》引李謙撰墓誌)

賞功宜加散官不宜任以職位

自江南撫定,賞賜有功,但遷加職位,有至宰執者二十餘人。因議更定官制,公奏疏曰:「歷代制度,有官品,有爵號,有職位,爵號所以示榮寵,職位所以委事權。臣下有功有勞,隨其大小,酬以官爵,有才有能,稱其所堪,處以職位,此人君御下之術也。臣以爲有功之人,宜加遷散官,或賜以五等爵號,如漢、唐封侯之制可也,不宜任以職位。」(同上)

諫徵日本

【[至元]】 十九年,王師將大舉伐日本,公入諫曰:「日本島夷小國,海道險遠,勝之則不武,不勝則損威,不伐爲便。」時軍行有日矣,上以爲非所宜言,天威震怒,謂公曰:「此在吾國法,言者不赦,汝有他心而然耶?」公對曰:「臣赤心爲國,故敢有言,若有他心,曏者何爲從叛亂之地冒死歸國乎?且臣以八十之年,又無子息,有他心,欲何爲耶?」遂出。翌日,上遣侍臣以溫言慰撫,使無憂懼。(同上)

郝經

河東罪言

竊聞天所畀與而能奉承,是謂應天;畀與而弗之應,是謂棄天。天可棄乎?故凡有天下國家者,雖一民尺土莫敢忽而不治,非惟應天,亦所以奉天也。

國家光有天下五十餘年,包括綿長,數萬裏,尺棰所及,莫不臣服。惜乎綱紀未盡立,法度未盡舉,治道未盡行,天之所與者未盡應,人之所望者未盡允也。比年以來,關右、河南北之河朔少見治具,而河朔之不治者,河東、河陽爲尤甚。近歲河陽三城亦在湔濯,分裂頓滯者獨河東而已。夫河東表裏山河,形勝之區,控引夷夏,瞰臨中原,古稱州天府,南面以蒞天下。而上黨號稱天下之脊,故堯、舜、禹三聖更帝迭王,互爲都邑,以固鼎命,以臨諸侯,爲至治之極。降及叔世,五伯迭興,獨爲諸侯盟主百有餘年。漢、以來,自劉元海而下,李唐、後唐、石晉、劉漢皆由此以立國,金源氏亦以平陽一道甲天下。故河東者,九州島之冠也,可使分裂頓滯,極於困弊,反居九州島之下乎?

竊惟國家封建制度,不獨私強本幹,與親賢共享,示以大公。既分本國,使諸王世享,如殷、周諸侯;漢地諸道,各使侯伯專制本道,如唐藩鎮;又使諸侯分食漢地諸道,侯伯各有所屬,則又如漢之郡國焉。尊卑相維,強弱相制,與共有,進退比次,不敢相踰,條貫井井,如農夫之畔,分撥公賦使爲私食,則亦一代之新制,未爲失也。平陽一道,隸拔都大王,又兼真定、河間道內鼓城等五處,以屬籍最尊,故分土獨大,戶數特多。使如諸道祗納十戶四斤絲,一戶包銀二兩,亦自不困。近歲公賦仍舊,而王賦皆使貢金,不用銀絹雜色,是以獨困於諸道。河東土產,菜多於桑,而地宜麻,專紡績織布,故有大布、卷布、板布等,自衣被外,折損價直貿易白銀,以供官賦。民淳吏質,而一道課銀獨高天下,造爲器皿,萬里輸獻,則亦不負王府也。又必使貢黃金,始白銀十折,再則十五折,復再至二十、三十折、至白銀二兩得黃金一錢。自賣布至於得白銀,又至於得黃金,十倍其費,空筐篚之紡績,盡妻女之釵釧,猶未充數,榜掠械繫,不勝苦楚,不敢逃命,則已極矣。今王府又將一道細分,使諸妃王子各徵其民。一道州郡至分爲五七十頭項,有得一城或數村者,各差官臨督,雖又如漢之分王,王子、諸侯各衣食官吏而不足,自貢金之外,又誅求無藝乎!於是轉徙逃散,帝王之都邑,豪傑之淵藪,禮樂之風土,富豪之人民,荒空蕪沒,盡爲窮山餓水,而人自相食。始則視諸道爲獨尊,乃今困弊之最也。國家血戰數十年以有此土,何獨加意於陝右、河南及河陽,置河東而不問,坐視其顛連宛轉而不恤,獨非國家之赤子乎?是天畀此中土之冠而裂去不受也,可乎哉?願下一明詔,約束王府,罷其貢金,止其細分,使如諸道。選明幹通直者爲之總統,俾持其綱維,一其號令。輕斂薄賦,以養民力;簡靜不繁,以安民心;省官吏以去冗食,清刑罰以布愛利,明賞罰以奠黜陟,設學校以勵風俗,敦節義以立廉。則分裂者一,頓滯者舉,九州島之冠可正,致治之樞可以風四方而動天下,克受天之所畀,天覆萬萬無窮而畀之也。經本澤人,旅食他方二十餘年,不得一拜松楸,守先世之敝廬,故願治之心,比之他人爲尤急。天庭遼邈,漫爲瞻臆,太行山色,黯然凋瘁,引領翹首,望之而已。居位操勢,有以仁天下者,可無意乎!此非布衣所當言,故援引杜牧之例,名曰「罪言」,幹冒鐵鉞,謹附使者以聞。布衣陵川郝經言。(郝經《郝文忠公陵川文集》卷三十二)

東師議

右臣經自乙卯十一月被旨北上,丙辰正月見於沙陀,不以鄙末,問以時事,且令便宜條奏,於是奏立國規模、治安急務各數十條。佩筆束載,從扞牧圉,遂筦軍國機務,同諸執政奏事,凡出師利害,未嘗不反覆備言。及令論定植齋奏議,乃爲《七道議》七八千言,愚瞽知識亦已罄竭。近奉命宣撫江淮,以先啓行,又令有軍旅利害,具文字遣使來上。竊惟大軍已出,不能中止,向所論奏,皆爲無用。從驛騎而逾遠,望君門而日切,汲黯不難於淮陽而眷眷於李息,蓋激於中而有不能已焉者,彼有重於此也。故國家此舉,所繫重甚,存亡安危,於是乎在。既不能善其始,必當爲全其終,故不敢謹默,復爲《東師議》一篇,俾權府官武濟乘驛上進,俾諸執政番譯聞奏。

議曰:經聞圖天下之事於未然則易,救天下之事於已然則難。於已然之中復有未然者,使往者不失而來者得以遂,則尤難也。國家以一旅之奮起朔漠,斡斗極以圖天下,馬首所向,無不摧破,滅金源,並西夏,蹂荊、襄,克成都,平大理,躪轢諸夷,奄徵西海,有天下十分之八,盡元魏、金源故地而加多,廓然莫與侔大也。惟宋不下,未能混一,連兵構禍,踰二十年。何曩時掇取之易,而今日圖惟之難也?

夫取天下,有可以力並,有可以術圖。並之以力則不可久,久則頓弊而不可振;圖之以術則不可急,急則徼倖而難成。故自漢、唐以來,樹立攻取,或五六年,未有踰十年者,是以其力不弊而卒能保大定功。晉之取吳,隋之取陳,宋之取唐,皆經營比佽十有餘年,是以其術得成,而卒能混一。或久或近,要之成功各當其可,不妄爲而已。

國家建極開統垂五十年,而一之以兵,遺黎殘姓,遊氣驚魂,虔劉劘蕩,殆欲殲盡。自古用兵未有如是之久且多也,其力安得不弊乎!且括兵率賦,朝下令而夕出師,躬擐甲冑,跋履山川,闔國大舉,以之伐宋而圖混一。以志則銳,以力則強,以土則大,而其術則未盡也。苟於諸國既平之後,息師撫民,致治成化,創法立制,敷布綱條,上下井井,不撓不紊,任老成爲輔相,起英特爲將帥,選賢能爲任使,鳩智計爲機衡,平賦以足用,屯農以足食,內治既舉,外御亦備。如其不服,姑以文誥,拒而不從,而後伺隙觀釁以正天伐。自東海至於襄、鄧,重兵數道,聯幟接武,以爲正兵;自漢中至於大理,輕兵捷出,批亢抵脅,以爲奇兵。帥臣得人,師出以律,高拱九重之內,而海外有截矣。是而不爲,乃於間歲遽爲大舉,上下震動,兵連禍結,底安於危,是已然而莫可止者也。東師未出,大王仁明,則猶有未然者,可不議乎!

國家用兵,一以國俗爲制,而不師古。不計師之寡,地之險易,敵之強弱,必合圍把,獵取之若禽獸然。聚如丘山,散如風雨,迅如雷電,捷如鷹鶻,鞭弭所屬,指期約日,萬里不忒,得兵家之詭道,而長於用奇。自澮河之戰,乘勝下燕、雲,遂遺兵而去,似無意於取者。既破回鶻,滅西夏,乃下兵關陝以敗金師,然後知所以深取之,是長於用奇也。既而爲斡腹之舉,由金、房繞出潼關之背以攻汴;爲搗虛之計,自西和徑入石泉、威、茂以取蜀;爲示遠之謀,自臨洮、吐番穿徹西南以平大理,皆用奇也。夫攻其無備,出其不意,而後可以用奇。豈有連萬乘之,首尾萬餘里,六飛雷動,乘輿親出,竭天下,倒四海,騰擲宇宙,軒豁天地,大極於遐徼之土,細窮於委巷之民,撞其鍾而掩其耳,齧其臍而蔽其目,如是而用奇乎?是執千金之璧以投瓦石也,可不惜哉!

其初以奇勝也,關隴、江淮之北,平原曠野之多,而吾長於騎,故所向不能御。兵鋒新銳,民物稠夥,擁而擠之,郡邑自潰,而吾長於攻,故所擊無不破,是以用其奇而驟勝。今限以大山深谷,阨以重險薦阻,迂以危途繚徑,我之乘險以用奇則難,彼之因險以制奇則易。於客主勢懸,蘊蓄情露,無虜掠以爲資,無俘獲以備役,以有限之力,冒無限之險,雖有奇謀祕略,無所用之。力無所用,與無力同;勇無所施,與不勇同;計不能行,與無計同。泰山壓卵之勢,河海濯爇之舉,擁遏頓滯,盤桓而不得進,所謂強弩之末不能射魯縞者也。

爲今之計,則宜救已然之失,防未然之變而已。 【(兩)】 【[西]】 【據《元史》卷一百五十七《郝經傳》改。】 師既構,猝不可解,如兩虎相捽,入於巖阻,見之者辟易不暇,又焉能以理相喻,使之逡巡自退。彼知其危,竭國以並命,我必其取,無由以自悔,兵連禍結,何時而已!大王殿下宜遣人命於行在所,大軍壓境,遣使喻宋,示以大信,命降名進幣,割地納質。彼必受命,姑爲之和,偃兵息民,以全吾力,而圖後舉,天地人神之福也。命而不從,殿下之義盡,而後盡 【同[一],「盡」作「進」。】 吾東師,重慎詳審,不爲躁輕飄忽,爲前定之謀,而一之以正大,假西師以爲奇,而用吾正。比師南轅,先示恩信,申其文移,喻以禍福,使知殿下仁而不殺,非好攻戰闢土地,不得已而用兵之意。誠意昭著,恩信流行,然後閱實精勇,別爲一軍,爲帳下之卒,舉老成知兵者俾爲將帥,更直宿衛,以備不虞。其餘師,各畀侯伯,使吾府大官元臣分師總統,爲戰攻之卒。其新入部曲瞢不知兵,雖名爲兵其實役徒者,使沿邊進 【[築,與]】 敵郡邑犬牙相制,爲屯戍之卒。推擇單弱,究竟逃匿,編葺部伍,使聞望重臣爲之撫育,總押近裏故屯,爲鎮守之卒。使掣肘之計不行,妄意之徒屏息,內外備禦無有缺綻,則制節以進。既入其境,敦陳固列,緩爲之行。彼善於守而吾不攻,彼恃城壁以不戰老吾,吾合長圍以不攻困彼,吾用吾之所長,彼不能用其長。選出入便利之地爲久駐之基,示必取之勢。毋焚廬舍,毋傷人民,開其生路,以攜其心,亟肄以疲,多方以誤,以弊其力。兵勢既振,蘊蓄既見,則以輕兵掠兩淮,杜其樵採而遏其糧路,使血斷絕,各守孤城,示不足取。即進大兵,直抵於江,沿江上下列屯萬,號令明肅,部曲嚴整,首尾締構,各具舟楫,聲言徑渡。彼必震迭,自起變故。蓋彼之精銳盡在兩淮,江面闊越,恃其巖阻,兵皆柔脆,用兵以來未嘗一戰,焉能當我百戰之銳。一處崩壞,則望風皆潰,肱髀不續,外內限絕,勇者不能用,而怯者不能敵,背者不能返,而面者不能御,水陸相擠,必爲我乘。是兵家所謂壁堅攻瑕,避實擊虛者也。

如欲存養兵力,漸次以進,以圖萬全,則先荊後淮,先淮後江。彼之素論,謂有荊、襄則可以保淮甸,有淮甸則可以保江南。先是,我嘗有荊、襄,有淮甸,有上流,皆自失之。今當從彼所保以爲吾攻,命一軍出襄、鄧,直渡漢水,造舟爲梁,水陸濟師。以輕兵掇襄陽,絕其糧路,重兵皆趨漢陽,出其不意,以伺江隙。不然,則重兵臨襄陽,輕兵捷出,穿徹均、房,遠叩歸、峽,以應西師。如交、廣、施、黔選鋒透出,夔門不守,大勢順流,即並兵大出,摧拉荊、郢,橫潰潭、湘,以成犄角。一軍出壽春,乘其銳氣,並取荊山,駕淮爲梁,以通南北。輕兵抄壽春,而重兵支佈於鍾離、合肥之間,掇拾湖濼,奪取關隘,據濡須,塞皖口,南入於舒、和,西及於蘄、黃,徜徉恣肆,以覘江口。烏江、採石廣佈戍邏,偵江渡之險易,測備禦之疏密,徐爲之謀,而後進師。所謂潰兩淮之腹心,抉長江之襟要也。一軍出維揚,連楚蟠,蹈跨長淮,鄰我強對。通、泰、海門,揚子江面,密彼京畿,必皆備禦堅厚,若遽攻擊,則必老師費財。當以重兵臨維揚,合爲長圍,示以必取;而以輕兵出通、泰,直塞海門,瓜步、金山、柴墟河口,遊騎上下,吞江吸海,並着威信,遲以月時,以觀其變。是所謂圖緩持久之勢也。三道並出,東西連衡,殿下或處一軍,爲之節度,使我兵力常有餘裕,如是則未來之變或可弭,已然之失一日或可救也。

議者必曰:三道並進則兵分勢弱,不若併力一向則莫我當也。曾不知取國之術與爭地之術異,併力一向,爭地之術也;諸道並進,取國之術也。昔之混一者,皆若是矣。晉取吳則六道進,隋取陳則九道進,宋之於南唐則三面皆進,未聞以一旅之而能克國者。或者有之,徼倖之舉也。豈有堂堂大國,師徒百萬,而爲徼倖之舉乎!彼渡江立國,百有餘年,紀綱修明,風俗完厚,君臣輯睦,內無禍釁,東西南北輪廣萬里,亦未可小。自敗盟以來,無日不討軍實而申警之,彷徨百折,當我強對,未嘗大敗,不可謂弱。豈可蔑視,謂秦無人,直欲一軍幸而取勝乎?昔秦王問王翦以伐荊,翦曰:「非六十萬不可。」秦王曰:「將軍老矣。」命李信將二十萬往,不克,卒畀翦以六十萬而後舉楚。蓋有所必用,事勢有不可懸料而幸取者。故王者之舉必萬全,其幸舉者,無賴崛起之人也。

嗚呼!西師之出,已及瓜戍,而猶未即功。國家全盛之力在於東左,若亦直前振迅銳而圖功,一舉而下金陵、舉臨安則可也。如兵力耗弊,役戍遷延,進退不可,反爲敵人所乘,悔可及乎!固宜重慎詳審,圖之以術。若前所陳,以全吾力,是所謂坐勝也。雖然,猶有可憂者。國家掇取諸國,飄忽凌厲,本以力勝,今乃無故而爲大舉,若又措置失宜,無以挫英雄之氣,服天下之心,則荏惡懷奸之流,得以窺其隙而投其間,國內空虛,易爲搖盪。臣愚所以諄諄於東師,反覆致論,謂不在於已然而在於未然者,此也。《易》曰:「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其無人。」方今之勢也。挽回元氣,收其放心,守約實內,以建皇極,實惟殿下之事。區區瞽言,妄爲幹冒,無任戰懼之至。謹議。(同上)

班師議

右臣經奉命與諸執政會議聰書記 【即劉秉忠。】 帳中,所有陳說已令身毒和者斯譯奏。退而復恐未盡,欲更陳說。疫癘大作,不能登山。以爲今日速當退師,歸定大事,故作《班師議》,以縷前後陳說。

議曰:《易文言傳》謂:「亢之爲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蓋幹之龍德,體天行健,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時者,何當其可之謂也。故可以潛則潛,可以見則見,可以惕則惕,可以躍則躍,可以飛則飛。五位者皆當其可,聖王之德也。至於上九,則惟知進與存,不知退與亡,不當其可而違其時,是以至此。極而有悔,弗逮乎五位者,而猶謂之亢,龍德於是乎衰,不足以爲聖王矣。故古之聖王,莫不以時進退,握幹知幾。舜自耕稼、陶、漁以至爲帝,知進也;

【[以天下與人,不私其子,而以與禹,知退也。]】

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知退也;武王遂伐殷而有天下,知進也。漢高帝不與項羽校,蠖屈漢中,知退也;還定三秦以討羽,知進也。光武爲更始殺其兄齊武王而不校,展轉河朔,知退也;一旦自立,中興漢室,知進也。故上世稱聖王者,以舜爲首,其次則稱文、武;後世之稱聖王者,以高帝爲首,其次則稱光武。皆知進退存亡之理,時乘御天,卒以龍德而位天位者也。至於魏孝文,雖不逮於文、武、高、光,遷都洛陽,總幹問罪,辭順而返;齊人侵較,報之以兵,聞喪而還,進退以禮,不隕師徒,卒全龍德,爲用夏變夷之賢主,亦其次也。彼馮威恃力,以逞無疆之慾,皆亢龍之師也。秦苻堅、金海陵,亢而不悔者也;漢武帝、唐太宗,亢而有悔者也。雖皆亢龍,悔而知退,又其次也。夫舜不可及已,文、武、高、光、魏孝文、漢武帝、唐太宗,后王進退有餘師矣。

共惟大王殿下聰明睿智,足以有臨;發強剛毅,足以有斷。進退存亡之正,知之久矣。向在沙陀,命經曰:「時未可也。」又曰:「時之一字,最當整理。」又曰:「可行之時,爾自知之。」大哉王言,「時乘六龍」之道,知之久矣。自出師以來,進而不退,經有所未解者,故言於真定,於曹、濮,於唐、鄧,亟言不已,未賜開允。乃今事急,故復進狂言。

國家自平金以來,皆亢龍之師也,惟務進取,不遵養時晦,老師費財,卒無成功,三十年矣。先皇帝立,政當安靜以圖寧謐,忽無故大舉,進而不退。畀王東師,則不當亦進也,而遽進,以爲有命不敢自逸。至於汝南,既聞兇訃,即當遣使遍告諸帥各以次還,修好於宋,歸定大事,不當復進也,而遽進,以有師期。會於江濱,遣使喻宋,息兵安民,振旅而歸,不當復進也,而又進。既不宜渡淮,又豈宜渡江?既不宜妄進,又豈宜攻城?若以幾不可失,敵不可縱,亦既渡江,不能中止,便當乘虛取鄂,分兵四出,直造臨安,疾雷不及掩耳,則宋亦可圖。如其不可,知難而退,不失爲金兀朮也。師不當進而進,江不當渡而渡,城不當攻而攻,當速退而不退,當速進而不進,遷延盤桓江渚,情見勢屈,舉天下兵力不能取一城,則我竭彼盈,又何俟乎?且諸軍疾疫已十四五,又延引月日,冬春之交,疫必大作,恐欲還不能。

彼既上流無虞,呂文德已並兵拒守,知我國疵,氣自倍,兩淮之兵盡集白鷺,江西之兵盡集龍興,嶺廣之兵盡集長沙,閩、越沿海巨舶大艦比次而至,伺隙而進,如遏截於江、黃津渡,邀遮於大城關口,塞漢東之石門,限郢、復之湖濼,則我將安歸?無已則突入江、浙,搗其心腹。聞臨安、海門已具龍舟,則亦徒往;還抵金山,並命求出,豈無韓世忠之儔乎?且鄂與漢陽分據大別,中挾巨浸,號爲活城,肉薄骨並而拔之,則彼委破壁空城而去,泝流而上,則入洞庭,保荊、襄,順流而下,精兵健櫓,突過滸、黃,未易遏也,則亦徒費人命,我安所得哉!區區一城,勝之不武,不勝則大損威望,復何俟乎!雖然,以王本心,不欲渡江,既渡江,不欲攻城,既攻城,不欲並命,不焚廬舍,不傷人民,不易其衣冠,不毀其墳墓,三百里外不使侵掠。或勸徑趣臨安,曰:「其民人稠夥,若往,雖不殺戮,亦被踐蹂,吾所不忍。若天與我,不必殺人,若天弗與,殺人何益。」而竟不往。諸將歸罪士人,謂不可用,以不殺人故不得城。曰:「彼守城者祇一士人賈制置,汝千萬不能勝,殺人數月不能拔,汝輩之罪也,豈士人之罪乎!」益禁殺人。巋然一仁,上通於天,久有歸志,不能遂行爾。然今日事急,不可不斷也。

宋人方懼大敵,自救之師雖則畢集,未暇謀我。第吾國內空虛,塔察國王與李行省肱髀相依,在於背脅;西域諸胡窺覘關隴,隔絕旭烈大王;病民諸奸各持兩端,觀望所立,莫不覬覦神器,染指垂涎。一有狡焉,或啓戎心,先人舉事,腹背受敵,大事去矣。且阿里不哥已行赦令,令脫裏赤爲斷事官、行尚書省,據燕都,按圖籍,號令諸道,行皇帝事矣。雖大王素有人望,且握重兵,獨不見金世宗、海陵之事乎!若彼果決,稱受遺詔,便正位號,下詔中原,行赦江上,欲歸得乎?

昨奉命與張仲一觀新月城,自西南隅抵東北隅,萬人敵,上可並行大車,排槎串樓,締構重複,必不可攻,祇有許和而歸爾,復何俟乎?願殿下以祖宗爲念,以社稷爲念,以天下生靈爲念,奮發幹剛,不爲需下,斷然班師,亟定大計,銷禍於未然。先命勁兵把截江面,與宋議和,許割淮南、漢上、梓夔兩路,定疆界、歲幣。置輜重,以輕騎歸,渡淮乘驛,直造 【[燕]】 【據《元史》卷一百五十七《郝經傳》補。】 都,則從天而下,彼之奸謀僭志,冰釋瓦解。遣一軍逆蒙哥罕 【《元文類》卷十三所收《班師議》作「大行皇帝」。】 靈舁,收皇帝璽。遣使召旭烈、阿里不哥、摩哥及諸王駙馬會喪和林。差官於汴京、京兆、成都、西涼、東平、西京、北京,撫慰安輯;召太子鎮燕都,示以形勢。則大寶有歸而社稷安。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以退爲進,以亡爲存,飛龍在天,利見大人,無亢龍之悔矣。十一月二日臣經昧死上進。(同上)

便宜新政

臣經言:臣昨承和者思得聖旨,令臣條奏當今急務,付執政聞奏者。臣謹裁新政便宜十六事上進,不勝惶恐戰越之至。條例如左:

一、大有爲以定基統。自古帝王之興,莫不以有爲而後可以無爲。故舜去四凶,格有苗;成王伐三監,誅管、蔡,而後致無爲垂衣之治,刑措頌聲之美。宋太祖初即位,未有以厭人心,趙普曰:「陛下新登寶位,必光耀神武,有以挫英雄之氣,服天下之心。」於是親平三叛,海內以寧。今日之勢,不可謂無事,政大有爲之時也。當大起師徒,以討不庭,明其逆順,使天下知所向。如因仍苟且,爲人所先,則釁亂一生,不可猝定矣。

二、嚴備禦以防不虞。國家以雄武自勝,故歷朝疏於備禦。今日之事,尤非前日,當密會軍旅,嚴爲之備,以待不虞。且即位之初,兵衛不徹警也。昔周康王即位,當無事之時,齊侯以虎賁逆子釗於南門之外。先皇帝有備,昔剌木無備,故掩而取之。至於他日無虞,京師宿衛之兵亦當留數萬,非平日之勢乎。

三、定都邑以示形勢。今日於此建都,固勝前日,猶不若都燕之愈也。燕都東控遼、碣,西連三,揹負關嶺,瞰臨河朔,南面以蒞天下。和林置一司分,鎮御根本;北京、豐、靖各置一司分,以爲二輔;京兆、南京各置一司分,以爲藩屏。夫燕、雲王者之都,一日緩急,便可得萬,雖有不虞,不敢越關嶺踰諸司而出也。形勢既定,本根既固,則太平可期。

四、置省部以一紀綱。今之執政,各各奏事,莫相統一,皆令陛下親。雖聖明有餘,亦不能處置皆當,故奸人得以營惑自私。若省部既立,名分既定,大總其綱,小持其要,天下事雖,猶無事也。

五、建監司以治諸侯。諸鎮諸侯各握兵民,不可猝罷,當置監司以收其權,制其所爲,則兵民息肩而政可立矣。

六、誅兇渠以示勸懲。從來亂政害民之人,須誅其尤者。不然,則懼死逃去,必爲國生事。

七、親諸王以庇本根。諸王既共推戴,當加之以恩,而勸之以義,使尊榮過於前日則可。

八、行寬政以結人心。從來宿弊,可爲盪滌,至於今歲絲包銀,宜分數減免;一切逋負,皆蠲除之。

九、赦罪戾以去舊污。自來新君即位,必赦天下。且今西北疑阻,人情反側,諸路打算,重爲紛擾,宜行大赦,並罷打算,以慰安元元。

十、罷冗官以寬民力。諸州縣管民官員數可爲限定,小處可合併,如樂人、打捕鷹房諸科目名色官吏,皆合罷歸,分付管民官。諸色匠人頭目尤多,有管三五戶者,亦稱總管,帶金牌,皆合罷去,祇一路立一頭目,總領造作。天下百姓及匠人祇養官吏亦不能也,此最爲急務。如罷去此等好家門戶計,補添軍民氣力,爲益甚大。

十一、總錢穀以濟國用。天下差發、宣課、交鈔、諸色糧,可置一大司分以總之,無入諸路手,不令買撲,則所得皆可爲國家用。罷諸路宣課、鹽鐵官冗員,罷常平倉。雖曰常平倉,實未嘗有益於民,但養無用官吏數千百人。

十二、減吏員以哀良民。諸路及州縣吏員不限數目,把持官府,結爲黨與,苦刻良民,縱橫爲害。合明降一詔旨,大小州縣限員數,必令保舉;尤污暴者,重罪而黜之。

十三、堅凝果斷以成中興。王者初政,莫不銳意,往往不能自堅,鮮克有終。必凝天衷,奮幹剛,羣議不能移,斷然必行,而莫之沮,故能保大定功。漢元帝以優遊不斷,卒亡漢祚;唐憲宗以果斷,破蔡中興,此其效也。

十四、擴充誠明以絕猜阻。夫逆詐意不信,聖人所譏,推誠待物,王者之明也。一切小數以幹聖聽者,皆宜罷絕。

十五、明賞罰以定功過。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堯、舜不能以善治。天子無他職事,只分別君子、小人,定其功過而賞罰之,此其職也。

十六、定儲貳以塞亂階。國家數朝,代立之際,皆仰推戴,故近世以來,幾致於亂,不早定儲貳之失也。若儲貳早定,上下無所覬覦,則一日莫敢爭者。且使朝夕視膳,或出而撫軍,守而監國,練達政事,此盛事也。庚申年四月十七日臣經上進。(同上)

備禦奏目

臣經言:臣初離闕廷,未知朝廷用兵次第,雖條奏新政,不敢遽言,但舉備預大略一條而已。今聞西北阻命,朝廷處置,自遼東至於豐、靖以及河西,其關隘備禦,必無缺綻,未知西域回鶻諸國,及土波、大理繞出西南,嘗爲備禦否?其土地廣遠,兵力豪勁,且其酋長多變詐,懼乘虛作變,與西北連衡,遏截旭烈大王,在所議聚,轉相營惑,使有反顧之憂。又西蜀兩川新集,或爲搖盪,便有意外之變。宜遣一大官知兵者,選集回鶻諸國、土波、大理一帶軍馬,於好水草險要處駐札,與關西宣撫司肱脾相應,是斷西北右臂,且張聲勢,以接應旭烈大王軍馬,則國勢日張,西北日沮,諸國不敢覬覦,兩川得以倚重。如不爲備,或有透漏,則數千騎可以突出關西,河南無結草之拒,中原震動矣。

臣又切見江上退師以來,宋人頗有輕中國之心。蓋彼瘡痍未完,不敢窺伺,然國家不可不爲之備。四川、河南、京東、山東當置四總帥:四川自成都至興元,接上均州,置一帥;河南自唐、鄧至陳、潁,置一帥;京東自睢、亳至宿、泗,置一帥;山東自邳、徐、沂、海並東北海口,置一帥。於陝西、河南酌中處置一大行臺,總統東西,以壯國家藩垣。便使宋人請和,邊備亦當如此。臣愚微爝火之見,不敢自蔽,且即入宋,不勝戀闕,故又及此,伏取聖裁。中統元年六月七日上進。(同上)

立政議

臣經言:前歲從扞牧圉,至於武昌,聞先皇帝上仙,以爲天命歷數在於陛下,至治可期,於是欲有所言,而遽旋旆。臣經亦以負薪之憂,道路匍匐,今年三月始達順天。而陛下應天飛龍,詔令使宋,倉卒入對,陛辭而出。和者斯傳聖旨,令條奏當今宜行事理,倚馬起草《便宜新政》,畀仲謙、和者斯等使譯奏。所欲言者猶有未盡。今既渡淮入宋,引領北望,顧瞻魏闕,每爲自誦:有君如此,可遂無言乎?於是作《立政議》,雖尸祝代庖,極爲僭越,有所不計。

臣聞所貴乎有天下者,謂其能作新樹立,列爲明聖,德澤加於人,令聞施於後也,非謂其志得意滿,苟且而已也。志得意滿,苟且一時,與草木並朽而無聞,是爲身者也,於天下何有?有志於天下者不貴也。爲人之所不能爲,立人之所不能立,變人之所不能變,卓然與天地並,沛然與造化同,雷厲風飛,日星明而江河流,天下莫不貴之,而己不以爲貴,以爲己所當爲之職分也。古之有天下者莫不然,後之有天下者亦莫不當然。

天下,一大器也,用之久則必弊窳殘缺,甚則至於破碎分裂,置而不修,則委而去之耳。生民萬物者,器之所中者也,器弊而委,則其中者亦必壞爛而不收。有志於天下者,則爲之倡,率其羣而修之,追琢而俾之完,扶持而置之安,藻飾而新之,滌盪而潔之,使其中者可以食,可以藏,可以積而豐,可以饜而飫,爲器之主,而天下王之,安富尊榮而享天下。彼志得意滿,苟且一時者,見器之所有,而不見器之殘缺,染指垂涎,放飯流歠,始則枵然,終則哆然,既飫而足,並其器與其餘,舉而棄之,不知餒之復至矣。至於神器乏主,中藏盡亡,而天下餒者,於是羣起而爭其餘,天下亂矣。夫綱紀禮義者,天下之元氣也;文物典章者,天下之命也。非是則天下之器不能安。小廢則小壞,大廢則大壞,小爲之修完則小康,大爲之修完則太平,故有志於天下者,必爲之修而不棄也。以致治自期,以天下自任,孳孳汲汲,持扶安全,必至於成功而後已,使天下後世稱之曰:天下之禍至某君而除,天下之亂至某君而治,天下之亡者至某君而存,天下之未作者至某君而作,配天立極,繼統作帝,熙鴻號於無窮,若是則可謂有志於天下矣。

由漢以來,尚志之君六七作,於漢則曰高帝,曰文帝,曰武帝,曰昭帝,曰宣帝,曰世祖,曰明帝,曰章帝,凡八帝;於三國則曰昭烈一帝;於晉則曰孝武一帝;於元魏則曰孝文一帝;於宇文周則曰武帝一帝;於唐則曰高祖,曰文皇,曰玄宗,曰憲宗,曰武宗,曰宣宗,凡六帝;於後周則曰世宗一帝;於宋則曰太祖,曰太宗,曰仁宗,曰高宗,曰孝宗,凡五帝;於金源則曰世宗,曰章宗,凡二帝。是皆光大炳烺,不辱於君人之名,有功於天下甚大,有德於生民甚厚。人之類不至於盡亡,天下不至於皆爲草木鳥獸,天下之人猶知有君臣父子夫婦昆弟,人倫不至於大亂,綱紀禮義典章文物不至於大壞,數君之力也。嗚呼,上下數千載,有志之君僅是數者,何苟且一時者多,而致治之君鮮也!雖然,是數君者,獨能樹立,功成治定,揄揚於千載之下,豈不爲英主也哉。其視壞法亂紀,斁彝倫,毒海內,覆宗社,碌碌以偷生,孑孑以自蔽,甘爲慵懦者,可爲憫笑也。

國家光有天下,綿歷四紀,恢拓疆宇,古莫與京,惜乎攻取之計甚切,而修完之功弗逮,天下之器日益弊,而生民日益憊也。蓋其幾一失,而其弊遂成。初下燕、雲,奄有河朔,便當創法立制,而不爲;既並西域,滅金源,蹂荊、襄,國勢大張,兵力崛阜,民物稠夥,大有爲之時也,苟於是時正紀綱,立法度,改元建號,比隆前代,使天下一新,漢唐之舉也,而不爲。於是法度廢則綱紀亡,官制廢則政事亡,都邑廢則宮室亡,學校廢則人材亡,廉廢則風俗亡,紀律廢則軍政亡,守令廢則民政亡,財賦廢則國用亡,天下之器雖存,而其實則無有。賴社稷之靈,祖宗之福,兵鋒所向,無不摧破,穿徹海嶽之銳,跨凌宇宙之氣,騰擲天地之力,隆隆殷殷,天下莫不懾伏。當太宗皇帝臨御之時,耶律楚材爲相,定稅賦,立造作,榷宣課,分郡縣,籍戶口,理獄訟,別軍民,設科舉,推恩肆赦,方有志於天下,而一二不逞之人投隙抵罅,相與排擯,百計攻訐,乘宮闈違豫之際,恣爲矯誣,卒使楚材憤悒以死。既而牽連黨與,倚迭締構,援進宵人,畀之以政,相與割剝天下,而天下被其禍,荼毒宛轉十有餘年,生民顒顒,莫不引領望明君之出。先皇帝初踐寶位,皆以爲致治之主不世出也,既而下令鳩括符璽,督察郵傳,遣使四出,究核徭賦,以求民瘼,污吏濫官,黜責殆遍,其願治之心亦切也。惜其授任皆前日害民之尤者,舊弊未去,新弊復生,其爲煩擾,又益劇甚,而致治之幾又失也。

今皇帝陛下統承先王,聖謨英略,恢廓正大,有一天下之勢。自金源以來,綱紀禮義文物典章皆已墜沒,其緒餘土苴,萬億之能一存。若不大爲振澡,與天下更始,以國朝之成法,援唐、宋之故典,參遼、金之遺制,設官分職,立政安民,成一王法,是亦因仍苟且,終於不可爲,使天下後世以爲無志於天下,歷代綱紀典刑至今而盡,前無以貽謀,後無以取法,壞天地之元氣,愚生民之耳目,後世之人因以竊笑而非之,痛惜而嘆惋也。昔元魏始有代地,便參用漢法,至孝文遷都洛陽,一以漢法爲政,典章文物粲然與前代比隆,天下至今稱爲賢君。王通修《元經》即與爲正統,是可以爲監也。金源氏起東北小夷,部曲數百人,渡鴨綠,取黃龍,便建位號,一用遼、宋制度,收二國名士,置之近要,使藻飾王化,號十學士。至世宗與宋定盟,內外無事,天下晏然,法制修明,風俗完厚。真德秀謂金源氏典章法度在元魏右,天下亦至今稱爲賢君。燕都故老語及先皇者,必爲流涕。其德澤在人之深如此,是又可以爲監也。今有漢、唐之地而加大,有漢、唐之民而加多,雖不能便如漢、唐,爲元魏、金源之治亦可也。

恭惟皇帝陛下睿仁慈,天錫勇智,喜衣冠,崇禮讓,愛養中國,有志於爲治,而爲豪傑所歸,生民所望久矣。但斷然有爲,存典章,立綱紀,以安天下之器,不爲苟且一時之計,奮揚幹剛,應天革命,進退黜陟,使各厭伏,天下不勞而治也。今自踐祚以來,下明詔蠲苛煩,立新政去舊污,登進茂異,舉用老成,緣飾以文,附會漢法,斂江上之兵,先輸平之使,一視以仁,兼愛兩國,天下顒顒莫不思見德化之盛,至治之美也。但恐害民餘孽,扳附奸邪,更相援引,比佽以進,若不辨之於早,猶夫前日也。以有爲之姿,據有爲之位,乘有爲之勢,而不爲有爲之事,與前代英主比隆,陛下亦必愧怍而不爲。《書》曰「罔不在厥初」,《易》曰「履霜堅冰至」,《詩》曰「如彼雨雪,先集維霰」,《春秋》書「元年春王正月」,皆謹之於初,辨之於早也。有有爲之志而不辨奸邪於早而之,則鑠剛以柔,蔽明以晦,終不能以有爲。蓋彼奸人易合難去,誘之以甘言,承之以怡色,賂之以重寶,便辟迎合,無所不至,不辨之於早而拒之,皆墮其計,授之以柄而隨之耳。昔王安石拜參政,呂獻可即以十罪章之,溫公謂之太早,獻可曰:「去天下之害不可不速,異日諸君必受其禍。」安石得政,宋果以亡。溫公曰:「呂獻可之先見,範景仁之勇,吾不及也。」夫月暈而風,礎潤而雨,理有所必然,雖天地亦可先見,於人乎。方今之勢在於卓然有爲,斷之而已。去舊污,立新政,創法制,辨人材,綰結皇綱,藻飾王化,偃戈馬,文致太平,陛下今日之事也。毋以爲難而不爲,毋以爲易而不足爲,投幾挈會,比隆前王,政在此時。毋累於宵人,不惑於羣言,兼聽俯納,賁若一代,號爲英主,臣之所願也。

臣草木愚昧,既被知遇,而又遠離軒陛,日以隔越,迫於事幾,故不避斧鉞,冒觸神威,庶奸黨少,綱紀粗立,雖萬死無恨。中統元年八月附報入宋奏目上進。(同上)

許衡

時務五事 【至元三年】

臣某誠惶誠恐,謹奏呈《時務五事》。伏念臣性識愚陋,學術荒疏,不期虛名偶塵聖聽。陛下好賢樂善,捨短取長,雖以臣之不才,亦叨寵遇,自甲寅至今十有三年,凡八被詔旨,中懷自念,何以報塞。又日者面奉德音,叮嚀懇至,中書大務,容臣盡言。臣雖昏愚,荷陛下知待如此其厚,敢不罄竭所有,思益萬分。但迂拙之學,本非求仕,言論鄙直,不能回互,矯趨時好。孟子以責難於君,陳善閉邪,爲恭敬;孔子謂以道事君,不可則止。臣之所守者,其大意蓋如此也。伏望陛下寬其不佞,察其至懷,則區區之愚,亦或有少補雲。

立國規摹

爲天下國家,有大規摹。規摹既定,循其序而行之,使無過焉,無不及焉,則治功可期。否則心疑目眩,變易紛更,日計有餘而歲計不足,未見其可也。昔子產處衰周之列國,孔明用西蜀之一隅,且有定論,而終身由之,堂堂天下,可無一定之論而妄爲之哉!古今立國規摹雖各不同,然其大要在得天下心。得天下心無它,愛與公而已矣。愛則民心順,公則民心服,既順且服,於爲治也何有?然開創之始,重臣挾功而難制,有以害吾公;小民雜屬而未一,有以梗吾愛。於此爲計,其亦難矣,自非英睿之君,賢良之佐,未易處也。勢雖難制,必求其所以制;雖未一,必求其所以一。前慮顧,因時順理,予之奪之,進之退之,內主甚堅,外行甚易,日戛月摩,周旋曲折,必使吾之愛、吾之公達於天下而後已。至是則紀綱法度施行有地,天下雖大,可不勞而理也。然其先後之序,緩急之宜,密有定則,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也,是之謂規摹。

國朝土宇曠遠,諸民相雜,俗既不同,論難遽定。考之前代,北方奄有中夏,必行漢法可以長久,故後魏、遼、金歷年最多,其它不能實用漢法,皆亂亡相繼。史冊具載,昭昭可見也。

【[後魏拓拔氏,改姓元,都雲中,遷洛,十六帝,一百七十一年。】

【遼耶律,改劉氏,都臨潢,徙無常處,九帝,二百一十八年。】

【金完顏氏,都上京,遷燕,九帝,一百一十八年。】

【前趙劉元海,據平陽,三主,二十五年。】

【後趙石勒,都襄國,六主,三十二年。】

【前燕慕容皝,都薊,遷鄴,三主,三十四年。】

【前秦苻堅,都長安,五主,四十四年。】

【後秦姚萇,都長安,三主,三十四年。】

【南燕慕容德,據廣固,二主,十二年。】

【南涼禿髮烏姑,據廣固,三主,十八年。】

【西秦乞伏國仁,據金城,四主,四十七年。】

【後燕慕容垂,據中山、鄴,四主,二十五年。】

【夏赫連勃勃,據朔方,三主,二十五年。]】 【據《元文類》卷十三所收《時務五事》補。】

國家仍處遠漠,無事論此,必如今日形勢,非用漢法不宜也。陸行資車,水行資舟,反之則必不能行;幽燕以北,服食宜涼,蜀漢以南,服食宜熱,反之則必有變異。以是論之,國家當行漢法無疑也。然萬世國俗,累朝勳貴,一旦驅之下從臣僕之謀,改就亡國之俗,其勢有甚難者。苟非聰悟特達,曉知中原實歷代帝王爲治之地,則必諮嗟怨憤,喧譁其不可也。竊嘗思之,寒之與暑固爲不同,然寒之變暑也,始於微溫,溫而熱,熱而暑,積百有八十二日而寒氣始盡。暑之變寒,其勢亦然。山木之根,力可破石,是亦積之之一驗也。苟能漸之摩之,待以歲月,心堅而確,事易而常,未有不可變者。然事有大小,時有久近,期小事於遠,則遷延虛曠而無功,期大事於近,則急迫倉惶而不達,此創業垂統所當審擇也。以北方之俗,改用中國之法也,非三十年不可成功。在昔金國初亡,便當議此,此而不務,誠爲可惜 【《元文類》作「孰爲可務」。】 。顧乃宴安逸豫垂三十年,養成尾大之勢,祖宗失其機於前,陛下繼其難於後,外事征伐,內撫瘡痍,雖曰守成,實如創業,規摹之定,又難於向時矣。然尾大之勢,計聖謀神筭已有處之之道,非臣區區所能及也。此外唯當齊一吾民之富實,興學練兵,隨時損益,稍爲定製,如臣輩者皆能論此,在陛下篤信而堅守之,不雜小人,不營小利,不責近效,不惑浮言 【「惑」,《元文類》作「恤」。】 ,則天下之心庶幾可得,而致治之功庶幾可成也。

中書大要

中書管天下之務,固不勝其煩也,然其大要在用人、立法二者而已。近而譬之,發之在頭,不以手理而以櫛理, 【[又譬之]】 【據《元文類》補。】 食之在器,不以手取而以匕取,手雖不能自爲,而能用夫櫛與匕焉,是即手之爲也。上之用人,何以異此。不先有司,直欲躬役庶務,將見日勤日苦而日愈不暇矣。古人謂得士者昌,自用則小,意正如此。夫賢者識治之體,知事之要,與庸人相懸,蓋十百而千萬也;布之周行,百職具舉,宰職總其要而臨之,不煩不勞,此所謂省也。然人之賢否,未能灼知其詳,固不敢輕用。或已知其孰爲君子,孰爲小人,復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坐視其弊而不敢進退之,徒曰知人,而實不能用人,亦何益哉!人莫不飲食也,獨膳夫爲能致氣味之美;莫不睹日月也,獨術者爲能步虧食之數。得法與不得法,固難一律論也。有馬不能習,必使人乘之 【《元文類》作「必借人乘之」。】 ;有玉不能治,必求玉人雕琢之。小物尚爾,堂堂天下神器之重,可使不得法者爲之耶?古人謂爲山必因丘陵,爲下必因川澤,意正如此。夫治人者法也,守法者人也,人法相維,上安下順,而宰執優遊廊廟之上,不煩不勞,此所謂省也。里巷之談,動以古爲詬戲,不知今日口之所食,身之所衣,皆古人遺法而不可違者,豈天下之大,國家之重,而古成法反可違邪?其亦弗思甚矣。用人立法,今雖未能遽如古昔,然已仕者便當頒降俸給,使可養廉,未仕者且當寬立條格,俾就敘用,則失職之怨少可舒矣。外設監司,糾察污濫,內專吏部,考定資歷,則非分之求漸可息矣。再任三任,抑高而舉下,則人才爵位略可平矣。舍此則堆積壅塞,參差謬戾,苟延歲月,莫知所期也。俸給之數,敘用之格,監司之條例,先當擬定。至於貴家世襲,品官任子,驅良抄數之便宜,續當議之,亦不可緩也。此其大要。須深探古人所以用人立法之意,推而衍之,則何難見之有?若夫得行與不得行,在上之委任者何如,而能行與不能行,又在執政者得人不得人爾,此非臣之所能及也。

爲君難六事 【踐言、任賢、得民心、防欺、去邪、順天道】

民生有欲 【「民生」,《元文類》作「生民」。】 ,無主乃亂。上天眷命,作之君師,必與之聰明剛斷之資,重厚包容之量,使之首出庶物而表正萬邦。此蓋天以至難任之,非予之可安之地而娛之也。堯、舜以來,聖帝明王,莫不兢兢業業,小心畏慎,日中不暇,未明求衣,誠知天之所畀,至難之任,初不可以易心處也。知其爲難而以難處,則難或可易;不知爲難而以易處,則它日之難有不可爲者矣。孔子謂人之言曰:「爲君難,爲臣不易。」則其說所由來遠矣。爲臣不易,臣已告之安童,至爲君之難,尤陛下所當專意者,臣請舉其切而要者,款陳於後。

踐言 人君不患出言之難,而患踐言之難。知踐言之難,則其出言不容不慎矣。昔劉安世見司馬溫公,問盡心行己之要可以終身行之者,公曰:「其誠乎。」劉公問行之何先,公曰:「自不妄語始。」劉公初甚易之,乃退而自檃栝日之所行與凡所言,自相掣肘矛盾者多矣,力行七年而後成,自此言行一致,表裏相應,遇事坦然,常有餘裕。臣按劉安世一士人也,所交者一家之親也,一鄉之也,同列之臣不過數十百人而止耳,然以言行相較,猶有自相掣肘矛盾者,天下之大,兆民之,事有萬變,日有萬機,而人君以一身一心酬酢之,欲言無失,豈易能哉?故有昔之所言,而今日不記者;今之所命,而後日自違者。可否異同,紛更變易,紀綱不得布而法度不得立,臣下雖欲黽勉,而竟無所持循,徒汩沒於瑣碎之中,卒於無補。因之爲弊者又日新月盛而不可遏,在下之人疑惑驚眩,且議其無法無信一至於此也。此無他,至難之地不以難處而以易處之故也。苟從古者大學之道,以修身爲本,凡一事之來,一言之發,必求其所以然與其所當然,不牽於愛,不蔽於憎,不因於喜,不激於怒,虛心端意,熟思而審處之,雖有不中者,蓋鮮矣。奈何爲人上者多樂舒肆,爲人臣者多事容悅。容悅本爲私也,私心盛則不畏人矣;舒肆本爲欲也,欲心熾則不畏天矣。以不畏天之心,與不畏人之心,感合無間,則其所務者皆快心事耳。快心則口欲言而言,身欲動而動,又豈肯兢兢業業,以修身爲本,一言一事熟思而審處之乎?此人君踐言之難,所以又難於天下之人也。

防欺 人之情僞,有易有險,險者難知,易者易知。易知者雖談笑之頃,几席之間,可得其底蘊;難知者雖同居共事,閱月窮年,猶莫測其意之所向。雖然,此特系夫人之險易者然也。又有寡之辨焉,寡則易知,則難知。難知非不智也,用智分也;易知非多智也,合小智而成大智也。故在上之人難於知下,而在下之人易於知上,其勢然也。處難知之地,御難知之人,欲其不見欺也蓋難矣。昔包孝肅剛嚴峭直,號爲明察。有編民犯法當杖脊,吏受賕,與之約曰:「今見尹,必付我責狀,汝第呼號自辯,我與汝分此罪,汝決杖,我亦決杖。」既而包引囚問畢,果付吏責狀,囚如吏言分辯不已。吏人厲聲訶之曰:「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包謂其市權 【「市權」,《元文類》作「恃權」。】 ,捽吏於庭,杖之十七,特寬囚罪,止從杖坐,以沮吏勢,不知乃爲所賣,卒如素約。臣謂此一京尹耳,其見欺於人,不過誤一事,害一人而已。人君處億兆之上,所操者予奪進退賞罰生殺之權,不幸見欺,以非爲是,以是爲非,其害可勝既耶?人君唯無喜怒也,有喜怒則贊其喜以市恩,鼓其怒以張勢;人君惟無愛憎也,有愛憎則假其愛以濟私,藉其憎以復怨。甚至本無喜也,誑之使喜;本無怒也,激之使怒;本不足愛也,強譽之使愛;本無可憎也,強短之使憎。若是則進者未必爲君子,退者未必爲小人,予者或無功,而奪者或有功也,以至賞之罰之,生之殺之,鮮有得其正者。人君不悟,日在欺中,方仗若曹擿發細隱以防天下之欺,欺而至此,欺尚可防耶?大抵人君以知人爲貴,以用人爲急,用得其人則無事於防矣。既不出此,則所近者爭進之人耳,好利之人耳,無之人耳。彼挾詐用術,千蹊萬徑,以蠱君心,於此欲防其欺,雖堯、舜不能也。

任賢 賢者以公爲心,以愛爲心,不爲利回,不爲勢屈,置之周行,則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澤。賢者之於人國,其重固如此也。然或遭時不偶,務自韜晦,有舉一世而人不知者;雖或知之,而當路之人未有同類,不見汲引,獨人君有不知者。人君雖或知之,召之命之,泛如廝養,而賢者有不屑就者。雖或接之以貌,待之以禮,而其所言不見信用,有超然引去者。雖或信用,復使小人蔘於其間,責小利,期近效,有用賢之名,無用賢之實,賢者亦豈肯尸位素餐,徒費廩祿,取譏誚於天下也。雖然,此特論難進者言也,又有難合者焉。人君位處崇高,日受容悅,大抵樂聞人之過,而不樂聞己之過,務快己之心,而不務快民之心。賢者必欲匡而正之,扶而安之,使如堯舜之正、堯舜之安而後已,故其勢難合。奸邪佞婞,醜正惡直,肆爲詆譭,多方以陷之,將見罪戾之不免,又可望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澤耶?自古及今,端人雅士所以重於進而輕於退者,蓋以此爾。大禹聖人,聞善即拜,益戒之曰:「任賢勿貳,去邪勿疑。」貳之一言,在大禹猶當警省,後世人主宜如何哉!此任賢之難也。

去邪 奸邪之人,其爲心險,其用術巧。惟險也,故千態萬狀而人莫能知 【[如以甘言卑辭誘人於過失,然後發之之類]】 【據萬曆二十四年怡愉江學詩刻本《魯齋遺書》補。】 ;惟巧也,故千蹊萬徑而人莫能御 【[如勢在近習則諂近習,勢在宮闈則諂宮闈之類]】 【據萬曆二十四年怡愉江學詩刻本《魯齋遺書》補。】 。人君不察,以諂爲恭,以訐爲公,以欺爲可信,以佞爲可近。喜怒愛惡,人主固不能無,然有可者有不可者。而奸邪之人一於迎合,竊其勢以立己之威,濟其欲以結主之愛,愛隆於上,威擅於下,大臣不敢議,近親不敢言,毒被天下,而上莫之知。此前人所謂城狐也,所謂社鼠也,至是而求去之,不已難乎?雖然,此由人主不悟,誤至於此,猶有說焉。如宇文士及之佞,太宗灼見其情,而竟不能斥;李林甫妒賢嫉能,明皇洞見其奸,而卒不能退,邪之惑人有如此者,可不畏哉!

得民心 上以誠愛下,下以忠報上,有感必應,理固宜然。然考之往昔,有不可以常情論者。禹抑洪水以救天下,其功大矣;啓賢,能敬承繼禹之道,其澤深矣。然一傳而大康,才畋於洛,萬姓遽仇而去之,籲!可怪也。漢高帝起布衣,天下之士雲合景從。其困滎陽也,紀信至捐生以赴急,人心之歸可見矣。及天下已定,而相聚沙中,有謀反者,此又何邪?竊嘗思之,民之戴君,本於天命,初無不順之心也,特由使之失望,使之不平,然後怨望生焉。禹、啓愛下既如赤子矣,民之奉上亦如父母矣。今大康尸位,以逸豫滅厥德,非所以爲父母也,是以失望。秦、楚殘暴,故天下叛之;漢政寬仁,故天下歸之。今高帝用愛憎行誅賞,非所以爲寬仁也,是以不平。推是二者,參較古今,凡有恩澤於民而民怨且怒者,莫不類乎此也。大抵人君即位之始,多發美言,詔告天下,天下悅之,冀其有實;既而實不能副,遂怨心生焉。一類同等,無大相遠,人君特以己之私好,獨厚一人,則其不厚者已有疾之之意,厚其有罪,而薄其有功,豈得不怒於心耶!失望之怨,不平之怒,鬱而不解,雖曰愛之,惡在其爲愛之也。必如古者大學之道,以修身爲本,凡一言也,一動也,舉可以爲天下法;一賞也,一罰也,舉可以合天下公。則億兆之心,將不求而自得,又豈有失望不平之累哉!奈何此道不明,爲人君者不喜聞過,爲人臣者不敢盡言,合二者之心以求天下之心,則其難得也固宜。

順天道 三代而下,稱盛治者無若漢之文、景。然考之當時,天象數變,如日食、地震、山崩、水潰、長星、彗星、孛星之類,未易遽數。前此後此,凡若是者,小則有水旱之應,大則有亂亡之應,未有徒然而已者,獨文、景 【「文景」,原作「文帝」,據《元文類》改,與下文「四十年間」合。】 克承天心,消彌變異,使四十年間海內殷富,黎庶樂業,移告訐之風爲醇厚之俗,且建立漢家四百年不拔之基,猗歟偉哉,未見有此也 【「有此」,《元文類》作「其比」。】 。秦之苦天下久矣,加以楚、漢之戰,生民糜滅,戶不過萬。文帝承諸呂變故之餘,入繼正統,專以養民爲務,其憂也不以己之憂爲憂,而以天下之憂爲憂;其樂也不以己之樂爲樂,而以天下之樂爲樂;今年下詔勸農桑也,恐民生之不遂;明年下詔減租稅也,慮民用之或乏。懇愛如此,宜其民心得而和氣應也。臣竊見前年秋孛出西方,彗出東方,去年冬彗見東方,復見西方,議者鹹謂當除舊佈新以應天變。臣謂:與其妄意揣度,曷若直法文、景之恭儉愛民,爲理明義正而可信也。天之樹(樹,立也,封也。) 【據萬曆刻本《魯齋遺書》補。】 君,本爲下民,故孟子謂「民爲重,君爲輕」,《書》亦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以是論之,則天之道恆在於下,恆在於不足也。君人者不求之下而求之高,不求之不足而求之有餘,斯其所以召天變也。變已生矣,象已着矣,乖戾之幾已萌而不可遏矣,猶且因仍故習,抑其下而損其不足,謂之順天,不亦難乎!

右六者,難之目也。舉其要,則修德、用賢、愛民三者而已,此謂治本。治本立則紀綱可布,法度可行,治功可必。否則愛惡相攻,善惡交病,生民不免於水火,以是爲治,萬不能也。

農桑學校

語古之聖君必曰堯、舜,語古之賢相必曰稷、契,蓋堯、舜能知天道而順承之,稷、契又知堯、舜之心而輔贊之,此所以爲法於天下而可傳於後世也。天之道好生而不私,堯與舜亦好生而不私,若克明俊德,至黎民於變,敬授人時,至庶績鹹熙,此順承天道之實也。稷播百穀以厚民生,契敷五教以善民心,此輔贊堯、舜之實也。是義也,出《書》之首篇曰《堯典》,曰《舜典》,臣自十七八時已能誦說,爾後溫之復之,推之衍之,思之又思之,苦心極力,至年五十始大曉悟。以是參諸往古,而往古聖賢之言無不同;驗之歷代,而歷代治亂之無不合,自此胸中廓然,無有凝滯,斷知此說實自古聖君賢相平天下之要道。既幸得之,常以語人,而人之聞者忽焉茫焉,莫以爲意。察其所至,正如臣在十七八時,蓋無臣許多思慮,許多工夫,其不能領解,理固宜然。然間與一二知者相與講論,心融意會,雖終日竟夕,不知其有倦且怠也。蓋此道之行,民可使富,兵可使強,人才由之以多,國勢由之以重,臣夙夜念之至熟也。今國家徒知斂財之巧,不知生財之由; 【[不惟不知生財,而斂財之酷又害於生財也。]】 【《元文類》「不惟不知生財」以下雙行小字。】 徒欲防人之欺,不欲養人之善; 【[所以防者,爲欺也,不欺則無事於防矣。欲其不欺,非衣食以厚其生,禮義以養其心則不能也。]】 【《元文類》「所以防者」以下雙行小字。】 徒患法令之難行,不患法令無可行之地。 【[上多賢才皆知爲公,下多富民皆知自愛,則令自行,禁自止。]】 【《元文類》「上多賢才」以下雙行小字。】 誠能自今以始,優重農民,勿使擾害,盡驅遊惰之民歸之南畝,歲課種樹,懇諭而督行之,十年以後,當倉盈庫積,非今日比矣。自上都、中都下及司縣,皆設學校,使皇子以下至於庶人之子弟,皆從事於學,日明父子君臣之大倫,自灑掃應對至於平天下之要道,十年已後,上知所以御下,下知所以事上,上下和睦,又非今日比矣。能是二者,則萬目皆舉;不能是二者,則它皆不可期也。是道也,堯、舜之道也。堯、舜之道,好生而不私,唯能行此,乃可好生而不私也。孟子曰:「我非堯、舜之道不敢陳於王前。」臣愚區區,竊亦願學。

慎微 【用晦、獨斷、重農、興學、經筵、節喜怒、省變更、止告訐、抑奔競、欲速則不達 【《元文類》此則下列「安民志、崇退讓、慎喜怒、守信」四目。萬曆刻本《魯齋遺書》於此則下注:「此篇內皆非全文,所謂多削者也。」】 】

用晦則日益明,外露則日益蔽。

北辰居中星共,王者法天總大綱。

【[崇退讓]】 【據《元文類》補。】  臣聞取天下者尚勇敢,守天下者崇退讓。不尚勇敢則無以取天下,不崇退讓則無以守天下。取也守也,各有其宜,君人者不可以不審也。

【[定民志]】 【據《元文類》補,疑即原目「抑奔競」之文。】  民志定則不亂,下知分則上安。夫天下所以定者,民志定也。民志定則士安於士,農安於農,工商安於爲工商,則在上一人有可安之理。民不安於白屋,必求祿仕;仕不安於卑位,必求尊榮。四方萬里,輻輳並進,各懷無厭無恥之心,在上之人可不爲寒心哉。

【[慎喜怒]】 【據《元文類》補,原目爲「節喜怒」。】  審而後發,發無不中。否則觸事遽喜,喜之色見於貌,喜之言出於口,人皆知之,徐考其故,知無可喜者,則必悔其喜之失;無可怒者,則必悔其怒之失。甚至先喜後怒,先怒後喜,先喜是則後之怒非也,先怒是則後之喜非也。號令數變,無他也,喜怒不節之故。是以先王潛心恭默,不易喜怒。其未發也,雖至近莫能知;其發也,雖至親莫能移。故號令簡而無悔,無悔則自不中變也。人之揣君,必於喜怒。知君之喜怒者,莫如近愛,是以在下希進之人求託近愛。近愛不察,乃與之爲地,甚至無喜生喜,無怒生怒。在上獨以喜之怒之爲當理,而不知天下四方譏笑怨謗,正以爲不當理也。最宜深念,其失在於不守大體,易於喜怒也。

【[守信]】 【據《元文類》補,疑即原目「省變更」之文。】  數變已不可,數失信尤不可。周幽王無道,不畏天,不愛民,酒荒色荒,故不恤。方今無此,何苦使人不信。(《許文正公遺書》卷七《奏疏》)

辭中書左丞

【[至元]】 七年正月拜中書左丞,入見奏事畢,辭於上前,不允。大概以爲:「臣之所以不敢承受者有三。一則臣一介書生,遽當大任,非勳非舊,不足以服內外;二則無德無才,不能辦陛下責任之事;三則臣之所學迂遠,於陛下聖謨神算未盡合。陛下知臣未盡,信臣未至,直以虛名誤蒙採擢。臣若不自度,冒當聖眷,其旋至悔咎必矣。」上曰:「此事皆出朕意,無復多讓。」(《魯齋遺書》附《考歲略》)

論樞密不宜並中書疏 【至元七年】

兵之於國,在古已重,在後世爲尤重。故樞密之設,特與中書對峙,號爲二府,兵興則宰相主之,事寧則樞密任事。蓋宰相平章軍國,兵事可知也,而兵之籍則不與;樞密兼總兵馬,兵籍可掌也,而兵之符則不在。體統相維,無有偏失,制雖近代,而意實仿古。或者謂樞密並於中書,爲合古冢宰總百官之意,殊不知古者冢宰止一人,而今之爲宰輔者,動輒十數人,此而不古,而謂樞密者獨可以古邪?國家切務,止在得人,人苟未得,徒紛更於此,無益也。(《許文正公遺書》卷七《奏疏》)

辭左丞疏 【至元八年】

伏念臣草茅寒士,聞見陋狹,本非良材,學且迂遠。陛下好賢樂善,旁求隱匿,而某也偶以虛名,塵瀆聖聽,蒙陛下招聘徵延,訪問爲治之方,擢居祭酒之職。方且靦,無由以副陛下眷顧之勤,豈意非常之寵忽由天降,拔臣陪列之中,遽升臺鼎之重。承命震駭,不知所措,敬詣宸闕,懇辭再三,而陛下執之愈堅。用是惶惑畏慄,雖以孱病之軀,忘其固陋,思進一言以圖報效,輒罄竭愚誠,指陳時政,而庸戇鄙直,不能回互,矯切事情。幸陛下聖恩洪大,不惟不遽加誅責,且仍使屍居相位。任大功小,虛負寵光,愈增憂懼,以故向來之病,有加無退。竊自惟度,於國則殊無寸補,於身則日就危困,可不懼哉!毫釐有差,則寰海致弊,豈可苟叨榮寵,以妨天下之賢哉!乞復居舊職,以虛陛下待賢之地,博選周行,以揚陛下敬天之休,則臣某不勝幸甚。(同上)

汰冗官疏 【至元十三年】

國家能汰省冗官,則可以重名器,抑僥倖,厲廉能,其爲善政無疑也。然言之甚易,爲之甚難。蓋人之情大抵患於得失,故凡得則喜,凡失則怨,此所謂已奪者猶可與,已與者不可奪也。方其用之之初,正當甄別審察,不以私親,不以賄賂,不以權貴,量其限而簡用之,自無冗長。今既濫之於前,遽欲黜之於後,是恩之在私門者固無恙,而怨則歸於上矣,其可哉?往者既不可復追,繼自今後,當盡改前失,使天下之官有定員,歲取之人有定數。其科舉薦舉考課之法,具見前史,可考而知也。然又必重風憲之權,任廉能之士,使巡行天下,糾彈黜陟,無一不當,則前所謂冗官者日減,而新進者無積,庶乎可補前日之失也。(同上)

論生民利害疏 【至元十四年】

中丞傳奉聖旨:「據當今害民的公事,利民的公事,同姚承旨兩個一處文書裏寫來者。」欽此。臣等所見,謹條以奏。生民休慼,繫於用人之當否。用得其人,則民賴其利,用失其人,則民被其害。自古論治道者,必以用人爲先務。用既得人,則其所爲善政者,始可得而行之,以善人行善政,其於爲治也何有!皇帝陛下念及生民,實天下之幸。但朝廷用人,失於太寬,委任之初,不知審擇,使善惡邪正,混然無別。既授以政,而居民之上矣,中間固有暴擾侵漁之害,其勢然也。今不求其本,直欲改其事之一二,以爲便民之舉,將見一弊纔去一弊復生,後日改行之事,其害民者未必不甚於前也。徒見紛更,恐終無益。臣等伏願皇帝陛下,順考古道,簡用實材,重御史、按察之權,嚴糾彈、考覈之任,使賢者日進,不肖者日退,則天下之民何患不安乎!臣等區區拙見如此,惟聖主裁之。(同上)

更歷疏 【至元十七年】 【亦見《元史》卷一百六十四《郭守敬傳》,系守敬與諸臣同上。】

臣某等竊聞帝王之事,莫重於歷。自黃帝迎日推策,堯以閏月定四時成歲,舜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爰及三代,歷無定法,周、秦之閒,閏餘乖次。西漢造《三統曆》,百三十年而後是非始定。東漢造《四分曆》,七十餘年而儀式方備。又百二十一年,劉洪造《乾象歷》,始悟月行有遲速。又百八十年,姜岌造《三紀甲子歷》,始悟以月食衝檢日宿度所在。又五十七年,何承天造《元嘉歷》,始悟以朔望及弦皆定大小余。又六十五年,祖之造《大明曆》,始悟太陽有歲差之數,極星去不動處一度餘。又五十二年,張子信始悟日月交道有表裏,五星有遲疾留逆。又三十三年,劉焯造《皇極曆》,始悟日行有盈縮。又三十五年,傅仁均造《戊寅元歷》,頗採舊儀,始用定朔。又四十六年,李淳風造《麟德歷》,以古歷章篰元首分度不齊,始爲總法,用進朔以避晦晨月見。又六十三年,僧一行造《大衍曆》,始以朔有四大三小,定九服交食之異。又九十四年,徐昂造《宣明歷》,始悟日食有氣、刻、時三差。又二百三十六年,姚舜輔造《紀元歷》,始悟食甚泛餘差數。以上計千一百八十二年,歷經七十改,其創法者十有三家。

自是又百七十四年,欽惟聖朝,統一六合,肇造區宇,專命臣等改治新曆。臣等用創造簡儀高表,憑其測到實數,所考正者凡七事:一曰冬至。自丙子年立冬後,依每日測到晷景,逐日取對,冬至前後日差同者爲準,得丁丑年冬至在戊戌日夜半後八刻半,又定丁丑夏至在庚子日夜半後七十刻,又定戊寅年冬至在癸卯日夜半後三十三刻,己卯冬至在戊申日夜半後五十七刻半,庚辰年冬至在癸丑日夜半後八十一刻半,各減《大明曆》十八刻,遠近相符,前後應準。二曰歲餘。自劉宋《大明曆》以來,凡測景、驗氣,得冬至時刻真數者有六,用以相距,各得其時合用歲餘。今考驗四年,相符不差,仍自宋大明壬寅年距至今日八百一十年,每歲合得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刻二十五分,爲今歷歲餘合用之數。三曰日躔。用至元丁丑四月癸酉望月食既,推求日躔,得冬至日躔赤道箕宿十度,黃道箕宿九度畸,仍憑每日測到太陽躔度,或憑星測月,或憑月測日,或徑憑星度測日,立術推筭。起自丁丑正月,至己卯十二月,凡三年,共得一百三十四事,皆躔於箕,與月食相符。四曰月離。自丁丑以來至今,憑每日測到逐時太陰行度推算,變從黃道求入轉極遲、極疾並平行處,前後凡十三轉,計五十一事。內除去不真的外,有三十事,得《大明曆》入轉後天。又因考驗交食,加《大明曆》三十刻,與天道合。五曰入交。自丁丑五月以來,憑每日測到太陰去極度數,比擬黃道去極度,得月道交於黃道,共得八事。仍依日食法度推求,皆有食分,得入交時刻,與《大明曆》所差不多。六曰二十八宿距度。自漢《太初曆》以來,距度不同,互有損益。《大明曆》則於度下餘分,附以太半少,皆私意牽就,未嘗實測其數。今新儀皆細刻周天度分,每度爲三十六分,以距線代管窺,宿度餘分並依實測,不以私意牽就。七曰日出入晝夜刻。《大明曆》日出入晝夜刻,皆據汴京爲準,其刻數與大都不同。今更以本方北極出地高下,黃道出入內外度,立術推求每日日出入晝夜刻,得夏至極長,日出寅正二刻,日入戌初二刻,晝六十二刻,夜三十八刻。冬至極短,日出辰初二刻,日入申正二刻,晝三十八刻,夜六十二刻。永爲定式。

所創法凡五事:一曰太陽盈縮。用四正定氣立爲升降限,依立招差求得每日行分初末極差積度,比古爲密。二曰月行遲疾。古歷皆用二十八限,今以萬分日之八百二十分爲一限,凡分析爲三百三十六限,依垛迭招差求得轉分進退,其遲疾度數逐時不同,蓋前所未有。三曰黃赤道差。舊法以一百一度相減相乘,今依算術勾股弧矢方圓斜直所容,求到度率積差,差率與天道實爲合。四曰黃赤道內外度。據累年實測,內外極度二十三度九十分,以圓容方直矢接勾股爲法,求每日去極,與所測相符。五曰白道交周。舊法黃道變推白道以斜求斜,今用立渾比量,得月與赤道正交,距春秋二正黃赤道正交一十四度六十六分,擬以爲法。推逐月每交二十八宿度分,於理爲盡。(同上)

時務奏議 【萬曆刻本《魯齋遺書》附此則於《時務五事》後。】

臣某竊意國家自壬辰之後,便當詢求賢哲,商論歷代創業垂統之宜,參酌古今,稍爲定製,使後世子孫垂拱守成,此有國者之先務也。日習宴安,已爲不可,而其委任又多殘民蠹國之流。壬寅以還,民益困弊,至於己酉、庚戌,民之困弊極矣。困弊既極,殆將起亂。當是時,陛下有愛民之譽,好賢之名聞於天下,天下望之如旱之望雨。故先皇帝繼統,民皆欣悅,將謂信從陛下,選任善人,改更弊政,以興太平。不意仍踵前失,再用此徒,委天下之民,使之刻剝,付天下之物,使之侵欺,大爲失望。所賴者,分河南、關中,得陛下委之諸賢,不一二歲,疲民大安,恩雖未普,而天下之心已歸之矣。此曹畏避威名,不敢縱橫,但於君臣骨肉之間,陰行譖愬,將爲不利於陛下。但天命人心,皆在於此,故不得遂其所願。然委付以事,實爲不可。而其間節目又少有可不可焉。其可者已在不可之中,不得爲可;其不可者,是又不可之不可者也。淺見若此,未知是否?

臣某伏先皇帝聖旨,叮嚀懇至,其大要欲事辦民安二者而已。然所委之人,唯能刻薄官民,阿附近要,肆爲欺蔽,竊據寵權,又烏知事之所以辦,民之所以安乎?自壬寅之後,民已困苦,至於己酉、庚戌,民之困苦極矣,虐政所加,無從控告。先皇帝在潛,固知此弊,及其繼統,不惟不見黜逐,且遽復大權而委用之,於此見欺,而所命之旨,皆屬不可,不必更於其中有可不可之辨也。藉寇兵而齎盜糧,不必指其兵曰孰利孰鈍,指其糧曰孰新孰陳。(同上)

對御

至元三年二月二十有六日,檀州北李家莊後山上見上,面奉德音:「竇漢卿獨言王以道,當時汝亦知之,何爲情不言?豈孔子教法使汝若是耶?汝不遵孔子教法自若是耶?往者不咎,今後勿爾也。是雲是,非雲非,可者行,不可者勿行。我今召汝無他也,省中事前雖命汝,意猶未悉,今特面命汝也。人皆譽汝,想有其實。汝之名分,其斟酌在我也;國家所以無失,百姓所以得安,其謀謨在汝也。謂汝年老未爲老,謂汝年小非小也,正當黽勉從事,毋負汝平生所學。安童尚幼,未若更事,汝謹輔導之。汝有嘉謨,先告安童,以達於我,我將擇焉。」

對曰:聖人之道至大且遠,學者所得有深淺。臣生平雖讀書,而所得甚淺。然既叨特命,願罄所知者言之,其所不知者亦不能強也。安童聰悟,且有執持,告之古人言論,悉能領解。臣所以知者盡告之,但慮中有人間之則難行,外用勢力納人其中則難行。臣入省之日淺,淺見如此,未知是否。(《魯齋遺書》卷七)

安童

諫盡殺阿里不哥叛黨

【[中統]】 四年,反者平,執叛黨千餘人,論之如法。上問曰:「朕欲悉死此黨, 【[何如]】 ? 【此處應有發問語辭,茲據《元史》卷一百二十六《安童傳》補。】 【[王]】 時年十六,對曰:「兩主爭國,彼安知有陛下?且甫定神器,不推曠蕩之恩,顧奮私憾,殺無罪人,何以安反側?」上驚曰:「少年何以得老成語?卿言誠開朕懷。」千人皆生。(元明善撰《丞相東平忠憲王碑》,《元文類》卷二十四)

中書省奏事

【[至元三年十月]】 太廟成,丞相安童、伯顏言:「祖宗世數、尊諡廟號、增祀四世、各廟神主、配享功臣、法服祭器等事,皆宜定議。」(《元史》卷六《世祖本紀》)

【[至元四年三月]】 壬寅,安童言:「比者省官員數,平章、左丞各一員,今丞相五人,素無此例。臣等議擬設二丞相,臣等蒙古人三員,惟陛下所命。」詔以安童爲長,史天澤次之,其餘蒙古、漢人蔘用,勿令員數過多。(同上)

【[至元]】 四年春三月,公奏:「凡內外官員宜委任老成人,如姚樞等一二員可省中議事。」上曰:「此人輩雖閒,猶當優養,其令入議省事。」(《元名臣事略》卷一《丞相東平忠憲王》引元永貞撰《東平王世家》)

【[至元]】 七年夏四月,公奏:「臣近言尚書省、樞密院宣奏並如常制,其宏綱大務,從臣等議定,然後上聞,已有旨愈允。今尚書務一切徑聞,似違前奏。」上曰:「豈阿合馬以朕頗信用,故爾擅耶?不與卿議非是,如卿所言。」(同上)

八年 【據《元史》卷七《世祖本紀》,爲至元八年二月癸卯。】 ,陝西行省也速迭兒建言:「比由饑饉,盜賊滋多,若不顯戮,無以示懲。」下中書議。公奏曰:「強竊盜賊,一皆處死,恐非所宜。罪至死者,宜仍舊待報。」從之。(同上)

【[至元九年]】 三月乙丑,諭旨中書省,日本使人速議遣還。安童言:「良弼請移金州戍兵,勿使日本妄生疑懼。臣等以爲金州戍兵,彼國所知,若復移戍,恐非所宜。但開諭來使,此戍乃爲羅暫設,爾等不須疑畏也。」帝稱善。(《元史》卷七《世祖本紀》)

【[至元十年]】 十二月乙酉朔,安童等言:「昔博赤伯都謂總管府權太重,宜立運司並諸軍奧魯以分之。臣以今之民官,循例遷徙,保無邪謀,別立官府,於民未便。」帝然之。(《元史》卷八《世祖本紀》)

【[至元十年]】 【[阿合馬]】 又以其子忽辛爲大都路總管,兼大興府尹。右丞相安童見阿合馬擅權日甚,欲救其弊,乃奏大都路總管以次多不稱職,迄選人代之。尋又奏:「阿合馬、張惠挾宰相權爲商賈,以網羅天下大利,厚毒黎民,困無所訴。」阿合馬曰:「誰爲此言,臣等當與廷辯。」安童進曰:「省左司都事周祥中木取利,罪狀明白。」世祖曰:「若此者,徵畢當顯黜之。」(《元史》卷二百五《阿合馬傳》)

【[至元二十二年二月]】 帝問省臣:「行御史臺何故罷之?」安童曰:「江南盜賊屢起,行御史臺鎮遏居多,臣以爲不可罷。然與江浙行省並在杭州,地甚遠僻,徙之江州,居江浙、湖南、江西三省之中爲便。」從之。(《元史》卷十三《世祖本紀》)

諫近侍擾選法

【[至元]】 二十三年夏四月,中書列上所擬漕司官姓名。上謂公曰:「如平章、右丞等職,朕當親選擇之,餘皆卿等責也。」公因奏言:「臣比聞聖意欲倚近侍諸人爲耳目者,今臣猥承任使,或所行非法,從其舉奏,罪之輕重,惟上裁處。今近臣伺隙,援引非類,曰某居某官,某爲某職,以所署奏自付中書施行。臣謂銓選之法,自有定製,其尤無事例者,臣嘗廢格不行。慮有短臣於上者,幸陛下察之。」上曰:「卿言是也,今後若此者勿行,其妄奏者即入言之。」(《元名臣事略》卷一《丞相東平忠憲王》引元永貞撰《東平王世家》)

伯顏

請乘勝取宋

【[至元十二年]】 四月乙丑,有詔以時暑方熾,不利行師,俟秋再舉。伯顏奏曰:「宋人之據江海,如獸保險,今已扼其吭,少縱之則逸而逝矣。」世祖語使者曰:「將在軍,不從中制,兵法也。宜從丞相言。」(《元史》卷一百二十七《伯顏傳》)

穿鑿南北河渠以利通貢

至上都入見 【《元史》卷九《世祖本紀》:至元十三年「五月乙未朔,伯顏以宋主至上都」。】 ,奏言:「江南城郭郊野,市井相屬,川渠交通,凡物皆以舟載,比之車乘,任重而力省。今南北混一,宜穿鑿河渠,令四海之水相通,遠方朝貢京師者,皆由此致達,誠國家永久之利。」上可其奏。(《元名臣事略》卷二《丞相淮安忠武王》引李謙文集)

玉速帖木兒(月兒魯)

御史臺奏事

【[至元十六年二月]】 乙未,玉速帖木兒言:「行臺文卷令行省檢核,於事不便。」詔改之。(《元史》卷十《世祖本紀》)

【[至元二十一年春正月甲戌]】 御史臺臣言:「罪黜之人,久忘其名,又復奏用,乞戒約。」帝曰:「卿等所言固是,然其間豈無罪輕可錄用者?」御史大夫玉速帖木兒對曰:「以各人所犯罪狀明白敷奏,用否當取聖裁。」從之。(《元史》卷十三《世祖本紀》)

【[至元二十九年二月]】 庚辰,月兒魯等言 【此條又見《元史》卷一百七十三《崔彧傳》,爲御史中丞崔彧與月兒魯同奏者。】 :「納速剌丁滅裏、忻都、王巨濟黨比桑哥,恣爲不法,楮幣、銓選、鹽課、酒稅,無不更張變亂之。銜命江南理算者,皆嚴急輸期,民至嫁妻賣女,禍及親鄰,維揚、錢塘受害最慘,無故而隕其生五百餘人。其初士民猶疑事出國家,今乃知天子仁愛元元,而使民至此極者,實桑哥及其兇黨之爲,莫不願食其肉。臣等議,此三人既已伏辜,乞依條論坐以謝天下。」從之。(《元史》卷十七《世祖本紀》)

【[至元二十九年三月]】 壬寅,御史大夫月兒魯等奏:「比監察御史商琥舉昔任詞垣風憲、時望所屬而在外者,如胡祗遹、姚燧、王惲、雷膺、陳天祥、楊恭懿、高道、程文海、陳儼、趙居信十人,宜召置翰林,備顧問。」帝曰:「朕未深知,俟召至以聞。」(同上)

相威

清御史之選

【[至元]】 十四年,召拜江南諸道行臺御史大夫。乃上奏曰:—陛下以臣爲耳目,臣以監察御史、按察司爲耳目。倘非其人,是人之耳目先自閉塞,下情何由上達。」帝嘉之,命御史臺清其選。(《元史》卷一百二十八《相威傳》)

陳便民一十五事

繼陳便民一十五事,其略曰:並行省,削冗官,鈐鎮戍,拘官船,業流民,錄故官,贓饋遺,淮浙鹽運司直隸行省,行大司農司併入宣慰司,理訟勿分南北,公田召佃仍減其租,革宋公吏勿容作弊。帝皆納焉。(同上)

議緩徵日本及置太子官屬

【[至元]】 十八年,右丞范文虎、參政李庭以兵十萬航海徵倭。……八月朔,颶風大作,士卒十喪六七。帝震怒,覆命行省左丞相阿塔海徵之,一時無敢諫者。相威遣使入奏曰:「倭不奉職貢,可伐而不可恕,可緩而不可急。曏者師行迫期,戰船不堅,前車已覆,後當改轍。今爲之計,預修戰艦,訓練士卒,耀兵揚武,使彼聞之,深自備禦。遲以歲月,俟其疲怠,出其不意,乘風疾往,一舉而下,萬全之策也。」帝意始釋,遂罷其役。又陳:「皇太子既令中書,宜領撫軍監國之任,選正人端士,立詹事、賓客、諭德、贊善,衛翼左右,所以樹國本也。」上深然之。(同上)

請罷幹討虜軍

本院 【樞密院。】 照得,先據千戶塔不歹呈:御史臺大夫相威說:「近聞省官每交幹討虜底人每根隨忙古歹迤南出軍去,咱出軍底田地裏不曾到,沿路騷擾好投拜百姓呵,回來了也。這般幹討虜底人每,今後不宜行底一般。這般奏將來也。」塔不歹於三月十七日 【至元十六年。】 茶罕腦兒內裏有時分,對省、院官,依相威大夫說將來的言語聞奏過。奉聖旨:「樞密院家便行文字,誰行來底問將去者。今後幹討虜底人每休行者。」欽此。(《元典章》卷三十四《兵部一禁幹討虜軍人》)

博羅歡

諫募軍討江南反者

會南土多反者,詔募民能從大軍進討者,俾自爲軍,其百夫千夫惟聽其萬夫長節度,不役他軍,制命符節一與正同 【《元史》卷九十八《兵志》:「應募而集者曰答剌罕軍。」即此。又稱幹討虜軍。《元典章》卷三十四《兵部一禁幹討虜軍人》條載江南行臺御史大夫相威於至元十六年三月奏其軍危害地方事,當與博羅歡同時。】 。已行矣,公疾不能自陳,令董司徒文忠入言:「今者日所出入,勝兵何啻百萬,何假此曹無賴僥倖之徒以壯軍威。臣恐一踐南土,肆爲貪虐,斬伐平民,妾其婦女,橐其貨財,民畏且仇,反將滋,非便。」召輿疾入,帝視其色瘁然,賜坐與語,重陳董奏,可之。(姚燧撰《平章政事忙兀公神道碑》,《元文類》卷五十九)

和禮霍孫(火魯火孫)

增蒙古國子學生員

【[至元九年七月]】 壬午,和禮霍孫奏:「蒙古字設國子學,而漢官子弟未有學者,及官府文移猶有畏吾字。」詔自今凡詔令並以蒙古字行,仍遣百官子弟入學。(《元史》卷七《世祖本紀》)

議貢舉取士

至 【[至元]】 二十一年九月,丞相火魯火孫與留夢炎等言,十一月中書省臣奏,皆以爲天下習儒者少,而由刀筆吏得官者多。帝曰:「將若之何?」對曰:「惟貢舉取士爲便。凡蒙古之士及儒吏、陰陽、醫術,皆令試舉,則用心爲學矣。」帝可其奏。……事雖未及行,而選舉之制已立。(《元史》卷八十一《選舉志》)

禁匿名書告事

【[至元二十年春正月乙丑]】 和禮霍孫言:「去冬中山府奸民薛寶住爲匿名書來上,妄效東方朔書,欺罔朝廷,希覬官賞。」敕誅之。

又言:「自今應訴事者,必須實書其事,赴省、臺陳告。其敢以匿名書告事,重者處死,輕者流遠方;能發其事者,給犯人妻子,仍以鈔賞之。又阿合馬專政時,衙門太冗,虛費俸祿,宜依劉秉忠、許衡所定,並省爲便。」皆從之。(《元史》卷十二《世祖本紀》)

不忽木

興舉學校疏

至元十三年,與同舍生堅童、太答、禿魯等上疏曰:臣等聞之《學記》曰:「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爲先。蓋自堯、舜、禹、湯、文、武之世,莫不有學,故其治隆於上,俗美於下,而爲後世所法。降至漢朝,亦建學校,詔諸生課試補官。魏道武帝起自北方,既定中原,增置生員三千,儒學以興。此歷代皆有學校之證也。

臣等今復取平南之君建置學校者,爲陛下陳之。晉武帝嘗平吳矣,始起國子學。隋文帝嘗滅陳矣,俾國子寺不隸太常。唐高祖嘗滅梁矣,詔諸州縣及鄉並令置學。及至太宗數幸國學,增築學舍至千二百間,國學、太學、四門學亦增生員,其書、算各置博士,乃至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蕃諸國酋長亦遣子弟入學,國學之內至八千餘人。高宗因之,遂令國子監領六學:一曰國子學,二曰太學,三曰四門學,四曰律學,五曰書學,六曰算學,各置生徒有差,皆承高祖之意也。然晉之平吳得戶五十二萬而已,隋之滅陳得郡縣五百而已,唐之滅梁得戶六十餘萬而已,而其崇重學校已如此。我堂堂大國,奄有江嶺之地,計亡宋之戶不下千萬,此陛下神功,自古未有,而非晉、隋、唐之所敢比也。然學校之政,尚未全舉,臣竊惜之。

臣等向被聖恩,俾習儒學。欽惟聖意,豈不以諸色人仕宦者常多,蒙古人仕宦者尚少,而欲臣等曉識世務,以任陛下之使令乎?然以學制未定,朋從數少,譬猶責嘉禾於數苗,求良驥於數馬,臣等恐其不易得也。爲今之計,如欲人材多,通習漢法,必如古昔立學校然後可。若曰未暇,宜且於大都弘闡國學。擇蒙古人年十五以下、十歲以上質美者百人,百官子弟與凡民俊秀者百人,俾廩給各有定製。選德業充備足爲師表者,充司業、博士、助教而教育之。使其教必本於人倫,明乎物理,爲之講解經傳,授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其下復立數科,如小學、律、書、算之類,每科設置教授,各令以本業訓導。小學科則令讀誦經書,教以應對進退事長之節;律科則專令通曉吏事;書科則專令曉習字畫;算科則專令熟閒算數。或一藝通然後改授,或一日之間更次爲之。俾國子學官總領其事,常加點勘,務要俱通,仍以義理爲主,有餘力者聽令學作文字。日月歲時,隨其利鈍,各責所就功課,程其勤惰而賞罰之。勤者則升之上舍,惰者則降之下舍,待其改過則復升之。假日則聽令學射,自非假日,無故不令出學。數年以後,上舍生學業有成就者,乃聽學官保舉,蒙古人若何品級,諸色人若何仕進。其未成就者,且令依舊學習,俟其可以從政,然後歲聽學官舉其賢者、能者,使之依例入仕。其終不可教者,三年聽令出學。凡學政因革、生員增減,若得不時奏聞,則學無弊政,而天下之材亦皆觀感而興起矣。然後續立郡縣之學,求以化民成俗,無不可者。

臣等愚幼,見於書、聞於師者如此。未敢必其可行,伏望聖慈下臣此章,令諸老先生與左丞王贊善等,商議條奏施行,臣等不勝至願。(《元史》卷一百三十《不忽木傳》)

諫用聚斂之臣

【[至元]】 二十一年,召參議中書省事。時榷茶轉運使盧世榮阿附宣政使桑哥,言能用己,則國賦可十倍於舊。帝以問不忽木,對曰:「自昔聚斂之臣,如桑弘羊、宇文融之徒 【姚燧撰不忽木神道碑(《元名臣事略》卷四《平章魯國文貞公》引)作「漢唐聚斂之臣,如桑弘羊、劉宴」。】 ,操利術以惑時君,始者莫不謂之忠,及其罪稔惡着,國與民俱困,雖悔何及 【神道碑作「及後賦國病民,怨歸於上,而始加誅,雖足少謝天下,而亦貽議千古」。】 。臣願陛下無納其說。」帝不聽,以世榮爲右丞,不忽木遂辭參議不拜。(同上)

言取編民隸欽察軍事

戰將某 【指土土哈,《元史》卷一百二十八有傳。】 有功北陲,求欽察之奴人者皆良爲兵,隸已麾下,制可,乃多取編氓入籍。中書遣籤行省臣王國用核之,爲所釐正什七。遂讒其專行不奉詔,帝怒欲斬之,刑曹受成命矣,公入陳:「敕惟以欽察之奴人者出而爲兵,未聞以編氓奴籍欽察。或西域、河西諸人例此,雜取編氓以益其軍,則天下之戶耗矣。國用之忠宜旌,何事而誅!」譬解數四而免。(《元名臣事略》卷四《平章魯國文貞公》引姚燧撰神道碑)

劾桑哥

【[至元]】 二十八年春,世祖畋於漷北,也裏審班及也先帖木兒、徹裏等劾奏桑哥專權黷貨。時不忽木出使,三遣人趣召之至,覲於行殿,世祖以問,不忽木對曰:「桑哥壅蔽聰明,紊亂政事,有言者即誣以他罪而殺之。今百姓失業,盜賊起,召亂在旦夕,非亟誅之,恐爲陛下憂。」(《元史》卷二百五《桑哥傳》)

薦完澤任相

【[至元]】 二十八年……罷尚書省,復以六部歸於中書,欲用不忽木爲丞相,固辭。……不忽木曰:「朝廷勳舊,齒爵居臣右者尚多,今不次用臣,無以服。」 【姚燧撰神道碑作「丞相惟國人義爲」。】 帝曰:「然則孰可?」對曰:「太子詹事完澤可。曏者籍沒阿合馬家,其賂遺近臣,皆有簿籍 【姚燧撰神道碑作「獲黑簿,盡疏入賄其家主名」,與本傳文意全反。】 ,唯無完澤名;又嘗言桑哥爲相,必敗國事,今果如其言,是以知其可也。」帝曰:「然非卿無以任吾事。」乃拜完澤右丞相,不忽木平章政事。

……

有譖完澤徇私者,帝以問不忽木。對曰:「完澤與臣俱待罪中書,設或如所言,豈得專行。臣等雖愚陋,然備位宰輔,人或發其陰短,宜使面質,明示責降。若內懷猜疑,非人主至公之道也。」言者果屈。(《元史》卷一百三十《不忽木傳》)

諫廢廉訪司

時方改提刑按察爲肅政廉訪,上都留守司木八剌沙不便之,入言:「同知西京臣言,河東山西廉副受賕楮泉爲千者五十。」欲因以廢諸司。帝召問,公奏曰:「是事誠有,彼何爲不陳省臺?上都留司何與而知?此必告者得罪,其司爲此誣言緩其事耳。設廉副受賕,罪止其身,天下憲司何與而盡去之?」帝意乃釋。(《元名臣事略》卷四《平章魯國文貞公》引姚燧撰神道碑)

諫再徵交趾

王師徵交趾失利,復謀大舉,不忽木曰:「島夷詭詐,天威臨之,寧不震懼?獸窮則噬,勢使之然。今其子日燇襲位,若遣一介之使諭以禍福,彼能悔過自新,則不煩兵而下矣。如其不悛,加兵未晚。」帝從之。(《元史》卷一百三十《不忽木傳》)

議銷天變之道

【[至元]】 三十年,有星孛於帝座,帝憂之,夜召入禁中,問所以銷天變之道。奏曰:「風雨自天而至,人則棟宇以待之;江河爲地之限,人則舟楫以通之。天地有所不能者,人則爲之,此人所以與天地參也。且父母怒,人子不敢疾怨,惟起敬起孝。故《易震》之《象》曰『君子以恐懼修省』,《詩》曰『敬天之怒』,又曰『遇而懼』。三代聖王,克謹天戒,鮮不有終。漢文之世,同日山崩者二十有九,日食地震頻歲有之,善用此道,天亦悔禍,海內安。此前代之龜鑑也,臣願陛下法之。」因誦文帝《日食求言詔》。帝悚然曰:「此言深合朕意,可複誦之。」遂詳論款陳,夜至四鼓 【《元名臣事略魯國文貞公》引王構撰墓誌載不忽木誦漢文帝求言詔,「甫至『天下治亂,在予一人,惟二三執政猶股肱也,其悉思過失,丐以啓告,務省徭費以便民』,上拱手加額曰:『朕誠意已萌,卿其誦之。』諸大臣復進,令再誦。公奏曰:『聖人之心與天地通,不難弭。若桑哥者,素捷給,特試用之,瀰瀰奸惡,肆毒吏民,中書不敢詰,臺察未嘗糾,因一人之言,即正其罪,天下稱快。臣知聖心與天地通,而漢文有所不及。今星芒之儆,咎在臣下。』詳論款接,自四鼓逮翌早。」】 。(同上)

完澤

奏賞賜及天下歲入歲出、懷孟竹課事

【[至元二十九年冬十月]】 癸丑,完澤等言:「凡賜諸人物,有二十萬錠者,爲數既多,先賜者盡得之,及後將賜,或無可給,不均爲甚。今計怯薛帶、怯憐口、昔博赤,哈剌赤,凡近侍人,上等以二百戶爲率,次等半之,下等又半之,於下等擇尤貧者歲加賞賜,則無不均之失矣。一歲天下所入,凡二百九十七萬八千三百五錠,今歲已辦者纔一百八十九萬三千九百九十三錠,其中有未至京師而在道者,有就給軍旅及織造物料、館傳、俸祿者。自春至今,凡出三百六十三萬八千五百四十三錠,出數已逾入數六十六萬二百三十八錠矣。懷孟竹課,歲辦千九十三錠,尚書省分賦於民,人實苦之,宜停其稅。」帝皆嘉納其言。(《元史》卷十七《世祖本紀》)

耶律鑄

節浮費

【[至元十四年]】 三月庚寅朔,以冬無雨雪,春澤未繼,遣使問便民之事於翰林國史院,耶律鑄、姚樞、王盤、竇默等對曰:「足食之道,唯節浮費。靡谷之多,無踰醪醴。自周、漢以來,嘗有明禁。祈賽神社,費亦不貲,宜一切禁止。」從之。(《元史》卷九《世祖本紀》)

議採室女

【[至元十九年冬十月庚戌]】 耶律鑄言:「有司官吏以採室女,乘時害民。如令大郡歲取三人,小郡二人,擇其可者,厚賜其父母,否則遣還爲宜。」從之。(《元史》卷十二《世祖本紀》)

阿魯渾薩理

諫捕宋宗室

會有江南人言宋宗室反者,命遣使捕至闕下。使已發,阿魯渾薩理趣入諫曰:「言者必妄,使不可遣。」帝曰:「卿何以言之?」對曰:「若果反,郡縣何以不知?言者不由郡縣,而言之闕庭,必其仇也。且江南初定,民疑未附,一旦以小民浮言輒捕之,恐人人自危,徒中言者之計。」帝悟,立召使者還,俾械繫言者下郡治之,言者立伏,果以嘗貸錢不從誣之。(《元史》卷一百三十《阿魯渾薩理傳》)

賽典赤贍思丁

雲南宣慰司聽行省節制及州縣置令長

【[至元]】 十二年奏:「雲南諸夷未附者尚多,今擬宣慰司兼行元帥府事,並聽行省節制。」又奏:「哈剌章、雲南,壤地均也,而州縣皆以萬戶、千戶主之,宜改置令長。」並從之。(《元史》卷一百二十五《賽典赤贍思丁傳》)

納速剌丁

建言云南三事

【[至元]】 十七年,授資德大夫、雲南行中書省左丞,尋升右丞。建言三事:其一謂:「雲南省規措所造金簿貿易病民,宜罷。」其一謂:「雲南有省,有宣慰司,又有都元帥府,近宣慰司已奏罷,而元帥府尚存,臣謂行省既兼領軍民,則元帥府亦在所當罷。」其一謂:「雲南官員子弟入質,臣謂達官子弟當遣,餘宜罷。」奏可。(《元史》卷一百二十五《納速剌丁傳》)

上便宜數事

【[至元二十三年夏四月庚子]】 雲南省平章納速剌丁上便宜數事:一曰弛道路之禁,通民來往;二曰禁負販之徒,毋令從徵;三曰罷丹當站賦民金爲飲食之費;四曰聽民伐木貿易;五曰戒使臣勿擾民居,立急遞鋪以省馹騎。詔議行之。(《元史》卷十四《世祖本紀》)

昂吉兒

汰江南冗官

江左初平,官制草創,權臣阿合馬納賂鬻爵,江南官僚冗濫爲甚,郡守以下佩金符者多至三四人,由行省官舉薦超授宣慰使者甚,民不堪命。昂吉兒入朝,具爲帝言之,且枚舉不循資歷而驟升者數人。帝驚曰:「有是哉!」……即命……減汰之。 【《元史》卷十《世祖本紀》:至元十五年六月,「詔汰江南冗官。……時淮西宣慰使昂吉兒入覲,言江南官吏太冗,故有是命。」】 (《元史》卷一百三十二《昂吉兒傳》)

請罷兵息民

日本不庭,帝命阿塔海等領卒十萬徵之。昂吉兒上疏 【據《元史》卷二百八《日本傳》,事在至元二十年。】 ,其略曰:「臣聞兵以氣爲主,而上下同欲者勝。比者連事外夷,三軍屢衄,不可以言氣;海內騷然,一遇調發,上下愁怨,非所謂同欲也。請罷兵息民。」不從。(同上)

徹裏

劾桑哥奸貪

徹裏乃於帝前,具陳桑哥奸貪誤國害民狀 【據《元史》卷二百五《桑哥傳》,時在至元二十八年正月。】 ,辭語激烈。帝怒,謂其毀詆大臣,失禮體,命左右批其頰,徹裏辯愈力,且曰:「臣與桑哥無讎,所以力數其罪而不顧身者,正爲國家計耳。苟畏聖怒而不復言,則奸臣何由而除,民害何由而息!且使陛下有拒諫之名,臣竊懼焉。」於是帝大悟。(《元史》卷一百三十《徹裏傳》)

朵兒赤

親君子遠小人

帝 【元世祖。】 以西夏子弟多俊逸,欲試用之,召於見香閣。帝曰:「朕聞儒者多嘉言。」朵兒赤奏曰:「陛下聖明仁智,奄有四海,唯當親君子,遠小人爾。自古帝王未有不以小人而亡者,惟陛下察焉。」(《元史》卷一百三十四《朵兒赤傳》)

籍南軍子弟以實西夏屯田

因問欲何仕,朵兒赤對曰:「西夏營田,實佔正軍,儻有調用,則又妨耕作。土瘠野壙,十未墾一。南軍屯聚以來,子弟蕃息稍,若以其成丁者別編入籍,以實屯力,則地利多而兵有餘矣。請爲其總管,以盡措畫。」帝可之,乃授中興路新民總管。(同上)

劉容

選端人輔翼太子

會立詹事院 【至元十九年。】 ,容上言曰:「太子天下本,苟不得端人正士左右輔翼之,使傾邪側媚之徒進,必有損令德。」聞者是之。(《元史》卷一百三十四《劉容傳》)

郭侃

上立政、平宋屯田策

世祖即位,侃上疏陳建國號、築都城、立省臺、興學校等二十五事,及平宋之策,其略曰:「宋據東南,以吳越爲家,其要地則荊、襄而已。今日之計,當先取襄陽,既克襄陽,彼揚、廬諸城,彈丸地耳,置之勿顧,而直趨臨安,疾雷不及掩耳,江淮、巴蜀不攻自平。」

……

【[至元]】 三年,侃上言:「宋人羈留我使,宜興師問罪。淮北可立屯田三百六十所,每屯置牛三百六十具,計一屯所出,足供軍旅一日之需。」(《元史》卷一百四十九《郭侃傳》)

張弘範

荒年免租稅

【[至元]】 二年,移守大名。……是歲,大水沒廬舍且盡,租稅無從出,王輒免之。計相以專擅罪王,王請入見上前曰:「臣以爲爲朝廷儲小倉,不若儲大倉,非擅免也。」上曰:「何說也?」王曰:「歲以水不收,而必責之民,府倉雖實而民死亡盡,明年租將安出?活其民使均足於家,歲取之有恆,非陛下府庫乎?此所謂大倉也。」上曰:「知體,其勿問。」(虞集撰《元帥張獻武王廟碑》,《元文類》卷二十一)

趙良弼

請立高麗世子爲王遣還國

公言 【此爲中統元年世祖即位前所奏。】 :「高麗雖名小國,依阻山海,國家用兵二十餘年,尚未臣附。前歲高麗世子王倎來朝,適鑾輅西征,留滯者二年矣,供張疏薄,無以懷輯其心,一旦得歸,將不復來。宜厚其館穀,待以藩王之禮。今聞其父已死,誠立之爲王,遣送還國,世子必感恩戴德,願修臣職,是不勞一卒得一國也。」(《元名臣事略》卷十一《樞密趙文正公》引李謙撰墓碑)

議徵日本

詔授四川經略使,未幾 【當在至元十年秋冬間。】 ,復召議進討日本。公奏曰:「臣前歲渡海,居彼地者幾再歲,熟知其民俗兇狠驍勇,不識父子之親,不知上下之禮,蹲夷踞肆,與鳥獸無別。家置干戈,百姓皆兵。其地山水居多,可佃者極少,無桑蠶絲枲。得其人不可役,得其地不益富。且舟楫恃風而行,忽值風變,漂流觸撞,沉溺之禍莫可預防,雖賁、育之勇,良、平之智,將無所施。臣奉使時,同行三舟,爲風所漂,會集先後有相去二十餘日者。用兵無慮百舟,隨波星散,寄命滄海,欲進退齊一,協力成功,難矣。 【[是謂以有用之民力,填無窮之巨壑也。臣謂勿擊便。]】 【據《元史》卷一百五十九《趙良弼傳》補。】 」(同上)

張雄飛

請建儲

【[世祖]】 命驛召雄飛至,問以方今所急,對曰:「太子天下本,願早定以系人心。閭閻小人有升斗之儲,尚知付託,天下至大,社稷至重,不早建儲貳,非至計也。向使先帝知此,陛下能有今日乎?」帝方臥,矍然起,稱善者久之。(《元史》卷一百六十三《張雄飛傳》)

請立御史臺

他日 【按御史臺立於至元五年,張雄飛上言當在此年。】 ,與江孝卿同召見,帝曰:「今任職者多非材,政事廢弛,譬之大廈將傾,非良工不能扶,卿輩能任此乎?」孝卿謝不敢當。帝顧雄飛,雄飛對曰:「古有御史臺,爲天子耳目,凡政事得失,民間疾苦,皆得言;百官奸邪貪穢不職者,即糾劾之。如此,則紀綱舉、天下治矣。」帝曰:「善。」乃立御史臺,以前丞相塔察兒爲御史大夫,雄飛爲侍御史。(同上)

諫肆赦

【[至元]】 二十一年春,冊上尊號,議大赦天下。雄飛諫曰:「古人言:無赦之國,其刑必平。故赦者,不平之政也。聖明在上,豈宜數赦!」帝嘉納之,語雄飛曰:「大獵而後見善射,集議而後知能言,汝所言者是,朕今從汝。」遂止降輕刑之詔。(同上)

董文炳

請赦天下

中統元年,上命公宣慰燕南諸道,還奏曰:「人久弛縱,一旦遽束以法,危疑者尚多。與之更始,宜赦天下。」制曰:「可」,反側者遂安。(元明善撰《城董氏家傳》,《元文類》卷七十)

論發河南民丁及將校無俸

上召公密謀,欲大發河南民丁,公曰:「河南密邇宋境,人習江淮地利。河北耕以供需,河南戰以啓土;宋平,則河北長隸兵籍,河南削籍爲民,便。又將校素無俸稍,連年用兵,至有身爲大校出無馬乘者。臣即所部千戶私役兵士四人,百戶二人,聽其顧役,稍食其力。」上皆從之。始頒將校俸錢,以秩爲差。(同上)

諫和糴邊郡

【[至元]】 七年,改山東路統軍副使,治沂州。沂與宋人接境,鎮兵仰給內郡饟餉。有詔和糴本部,公亟命收州縣所移文,……乃遣使入奏,略曰:「敵人接壤,知吾虛實,一不可;邊民供頓甚勞,重苦此役,二不可;困吾民以懼來者,三不可。」上大悟,仍舊和糴內郡。(同上)

諫括宋諸藏貨寶

【[至元十四年四月]】 公至自臨安,……因奏曰:「臣在臨安時,阿里伯奉詔檢括宋諸藏貨寶,追索沒匿甚細,人皆苦之。宋人未洽吾德,苦之以財,恐非安懷之道。」即詔罷之。(同上)

董文忠

論儒學

【[至元]】 八年,侍講學士徒單公履欲奏行貢舉,知帝於釋氏重教而輕禪,乃言儒亦有之,科舉類教,道學類禪。帝怒,召姚樞、許衡與宰臣廷辯。文忠自外入,帝曰:「汝日誦《四書》,亦道學者。」文忠對曰:「陛下每言:士不治經講孔孟之道而爲詩賦,何關修身,何益治國!由是海內之士稍知從事實學。臣今所誦,皆孔孟之言,焉知所謂道學!而俗儒守亡國餘習,欲行其說,故以是上惑聖德,恐非陛下教人修身治國之意也。」事遂止。(《元史》卷一百四十八《董文忠傳》)

奏事先啓太子而後上聞

【[至元]】 十六年十月乙亥,還自萬壽宮祝釐所,奏曰:「陛下始以燕王爲中書令、樞密使,纔一至中書;後冊儲皇,累使明習軍國事者十有餘年,終守謙抑。非不奉明詔也,亦朝廷處之未極其道。夫事已奏裁而始啓白,爲人臣子惟有唯默,避在不敢以令可否制敕而已。以臣所知,曷令有司啓而後聞,其有未安,斷以制,則理順而分不踰,必不敢辭責元良矣。」其日,盡前省院臺臣將百人,上面諭曰:「自今庶務其聽皇太子臨,而後入聞。」(姚燧撰《僉書樞密院事董公神道碑》,《元文類》卷六十一)

諫農器官賣及徙獵戶戍郢

公嘗進言:「田器古無算,所以劭農。今冶官列肆以求贏利,至鋤鎛之屬亦皆市鬻於耕者,非便。」詔遂罷之。

又言:「職虞者將盡徙獵戶無慮數千戍郢中,往往質妻賣子,哭聲震路,或自經死。實單弱不中徙,徒紛擾無益。」詔止之。(《元名臣事略》卷十四《樞密董正獻公》引盧摯撰墓誌)

陳佑

三本書 【至元五年十月上】

嘉議大夫衛輝路總管臣陳佑,謹齋沐百拜,獻書於皇帝陛下。臣今越職言事,事曰三本,皆國家大計,非不知獲罪於時也。顧臣起身微賤,臣之先王 【謂穆哥大王也。】 拔臣於畎畝之中,進臣於陛下。陛下任臣以方面之重,錫臣以虎符之榮。臣叨居陛下之官,食陛下之祿,將踰十年矣。是以朝夕感愧,每思敷陳國計,效死以報陛下,亦所以報先王也。儻蒙陛下察臣愚忠,以臣言萬一有補於時,貰以不死,俾開言路,臣之幸也。若以臣言狂瞽,冒犯時忌,其罪當死,死於國計,臣之義也。伏望陛下賜以燕閒之暇,熟覽臣言,則臣纖芥之忠,山嶽之罪,舉無逃於聖鑑矣,惟陛下仁聖裁之。

臣聞殷、周、漢、唐之有天下也,天生創業之君,必生守文之主。蓋創業之君,天所以定禍亂也;守文之主,天所以致隆平也。昔我聖朝之興也,太祖皇帝龍飛朔方,雷震雲合,天下響應,統一四海,君臨萬邦,雖湯武之盛未之有也。天眷聖朝,實生陛下。陛下神武聖文,經天緯地,能盡守文之美,兼隆創業之基,兆民歡康,品物鹹遂,典章民物,燦然可觀。暨遐域遠方之民上古所不能臣者,陛下悉悉能臣之,雖高宗之興殷,成、康、宣王之興周,文、景、光武之興漢,太宗、憲宗之興唐,無以過也。是以海內豪傑之士翕然向風。或謂天命陛下啓太平之運者有四,民望陛下樹太平之本者有三,臣請條列而言之。陛下昔在藩邸之初,奉辭伐罪,西舉大理,勢若摧枯,南渡長江,神於反掌。此天命陛下揚萬里之威,定四方之亂,將降大任於陛下。即位之後,內難方殷,藩王之階亂者在北,逆賊之連禍者在東。然天戈一指,俱從平蕩,此天命陛下削藩鎮有釁之權,新唐虞無爲之化,將以躋斯民於仁壽之域也。臣故曰天命陛下啓太平之本者有三。

其一曰太子國本,建立之計宜早。臣聞三代盛王有天下者皆以傳子,非不欲法堯、舜禪讓之美也,顧其勢有不能爾。何則?時俗有厚薄之殊,民情有變遷之異,苟或傳非其人,禍源一啓,則後世爭之之亂未易息也,以是見聖人公天下之憂深矣。故孟軻曰:「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夫所謂天與子者,非謂天有諄諄之言告諭人主以傳子之計也,政謂時運推移,無非天理,聖人能與時消息,動合天意,故自天佑之,吉無不利。是以三代亨祚長久,至有踰六七百年者,以其傳子之心公於爲天下,不私於己故也。伏見聖代隆興,不崇儲二,故授受之際,天下憂危。曩者建藩屏之國,授諸侯之兵,所以尊王室,衛社稷,實祖宗創業之弘規也。迨乎中統之初,頗異於是。恃其國之大也,謀傾王室者有之;恃其兵之強也,圖危社稷者有之。當是之時,賴陛下斷自聖衷,算無遺策,故總攬權綱,則藩鎮之禍銷矣;深固根本,則朝廷之計定矣。此陛下守文之善經也。何以言之?天下者,太祖之天下也;律令者,太祖之法令也,陛下豈欲變易舊章,作爲新制,以快天下耳目之觀聽哉?誠以時移事變,理勢當然,不得不爾,期於宗社之安而已矣。由此觀之,國本之議昭然甚明,不可緩也。語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年穀屢登,四海晏然,此其時矣;億兆戴德,侯王向化,此其勢矣,誠萬世一時也。夫天與不受,則違天意;民望不副,則失民心。失民心則可憂,違天意則可懼,此安危之機不可不察也。伏惟陛下上承天意,下順民心,體三代宏遠之規,法春秋嫡長之義,內親九族,外協萬邦,建皇儲於春宮,隆帝基於聖代,俾入監國事,出撫戎政,絕覬覦之心,壹中外之望,則民心不搖,邦本自固矣。陛下蘊謙光之德,縱不欲以天下傳子孫,獨不念宗廟之靈,社稷之重,生民之塗炭乎?願陛下熟計而爲之,則天下臣民之幸甚矣。

其二曰中書政本,責成之任宜專。臣伏見陛下勵精爲治,頃年以來,建官分職,綱理務,可謂備矣。曰中書,曰御史,曰樞密,曰制國用,曰左右部。夫承命宣制,奉行文書,銓流品,編齊戶口,均賦役,平獄訟,此左右部之責也。通漕運,謹出納,充府庫,實倉廩,百姓富饒,國用豐備,此制國用之職也。修軍政,嚴武備,闢疆場,肅號令,謹先事之防,銷未形之患,士馬精強,敵人畏服,此樞密之任也。若夫屏貴近,退奸邪,絕臣下之威福,強公室,杜私門,糾劾非違,肅清朝野,非御史不能也。如鬥之承天,斟酌元氣,運行四時,條舉綱維,着明紀律,總百揆,平萬機,求賢審官,獻可替否,內親同姓,外撫四夷,綏之以利,鎮之以靜,涵養人材,變化風俗,立經國之遠圖,建長世之大議,孜孜奉國,知無不爲,作新太平之化,非中書不可也。且皇天以億兆之命懸之於陛下之手,陛下父事上天,子愛下民,其道無他,要在慎擇宰相,委任責成而已。欽惟陛下元首之尊也,中書股肱之任也,御史耳目之司也。方今之宜,非中書則無以尊上,非御史則無以肅下。下不肅則內慢,上不尊則外侮。內慢外侮,亂之始也;上尊下肅,治之基也。故《虞書》載明良之歌,賈生設堂陛之論,其旨豈不深且遠哉。凡今之所以未臻於至治者,良由法無定體,人無定分,政出多門,不相統一故也。臣謂諸外路軍民錢穀之官,宜悉委中書通行遷轉,其賞罰黜陟,一聽於中書,其善惡能否,一審於御史,如此則官有定名之實,法有畫一之規矣。又大臣貴和不貴同,和於義則公道昭明,有揖讓之治;同於利則私怨萌生,起忿爭之亂,此必然之效也。誠能中外戮力,將相同心,和若鹽梅,固如金石,各慕相如、寇恂相下之義,夾輔王室,協贊聖猷,陛下臨之以日月之明,懷之以天地之量,操威福之權,執文武之柄,俾法有定體,人有定分,上之使下如身之運臂,臂之任指,下之事上如使足之承身,身之尊首,各勤厥職,各盡心,夫如是天下何憂不理,國勢何憂不振乎!雖西北諸子未覲天顏,東南一隅未沾聖化,其來庭之議,稱藩之奏,可日而待,不足爲陛下憂也。所可憂者,大臣未和,大政未通,羣小流言,熒惑聖聽,干撓庶政,虧損國威,摧壯士之心,鉗直臣之口,至使人情以緘默爲賢,以盡節爲愚,以告訐爲忠,以直言爲諱,是皆奸人敵國之幸,非陛下之福也。臣恐此弊不已,習以成風,將見私門萬啓於下,公道孤立於上,雖有夔爲臣,伊周作輔,亦不能善治矣。陛下有垂成太平之功,而復有小人基亂之釁,此臣所以爲陛下惜也。今大臣設有奸邪不忠、竊弄威柄者,御史自當言之,乃其職也,百官自當論之,乃其分也,烏在無賴小人不爲鄉黨所齒者,驟興攻訐之風於朝廷之上乎!臣知國家承平吉祥之言,必不出於若輩之口也,惟陛下遠之,則天下幸甚。

其三曰人材治本,選舉之方宜審。臣聞君天下者,勞於求賢,逸於得人,其來尚矣。蓋天地間有中和至順之氣,生而爲聰明特達之人,以待時君之用。是以聖王遭時定製,不借材於異代,皆取士於當時。臣愚以爲今之天下,猶古之天下也,今之君臣,猶古之君臣也,今之人材,猶古之人材也,賢俊經綸之士豈皆生於曩代而獨不生於當今哉?顧惟陛下求之與否爾。伏見取人之法,今之議者互有異同,或以選舉爲盡美,而賤科第,或以科第爲至公,而輕選舉,是皆一己之偏見,非古今之通論也。夫二帝、三王之下,隋唐以上,數千百年之間,明君睿主,所得社稷之臣,王霸之輔,蓋亦多矣。其豐功盛烈,章章然着於天下後世之耳目者,其從來,亦可考也。或起於耕耘,或求之於版築,或獵之於屠釣,或遇之獻言而入侍,或由薦進而登朝。至於賢良方正、直言、孝廉、貢舉之着,遭際萬殊,不可勝紀,豈一出於科第乎?自隋、唐以降迄於宋、金,數百年間,代不乏人,名臣偉器,例皆以科第進,豈皆一出於選舉乎?及乎遇合於君,聚精會神於朝廷之上,皆能尊主庇民,論道佐時,寧復有彼優此劣之間哉?夫士之處世,亦猶魚之處水,今魴之在河,鯉之在洛,人皆知之,其致之之術,固有筌罾罟釣之不同,期於得魴得鯉則一也。臣愚謂方今取士宜設三科,以盡天下之材,以公天下之用。亡金之士以第進士,並歷顯官耆年宿德老成之人,分佈臺省,諮詢典故,一也;內則將相、公卿、大夫各舉所知,外則府尹、州牧歲貢有差,進賢良則受賞,進不肖則受罰,二也;頒降詔書,佈告天下,限以其年,開設科舉,三也。三科外,繼以門蔭、勞效參之,可謂才德兼收,勳賢並進,如此則人人自勵,安敢苟且?庶幾野無遺材,多士盈朝,將相得人於上,守令稱職於下,時雍丕變,政化日新,陛下端拱無爲而天下治矣。夫天下猶重器也,器之安危,置之在人,陛下誠欲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基宗社於盤石之固,可不以求材爲急務乎?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其斯之謂歟!抑臣又聞,凡人臣進深計之言於上,自古爲難。昔漢賈誼當文帝治平之世,建言「諸侯強大將不利於社稷,譬猶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然,因謂之安,甚非安上全下之計,莫若建諸侯而少其力」,可謂切中時病矣。然當時舉皆以誼言爲過,故帝雖嘉之,而不能用。逮景帝之世,七國連兵,幾危漢室,誼之言始驗於此矣。董仲舒當武帝窮兵黷武之初,重斂苛刑之際,一踵亡秦之餘敝,唯崇尚虛文,而欲求至治,仲舒以爲更化而不更化,雖有大賢,不能善治,譬之琴瑟不調,甚者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善鼓耳。又言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臨政願治,不如退而更化,可謂深識治體矣。然當時舉朝皆以其言爲迂,故帝雖納之而不果行。逮季年之後,海內虛耗,戶口減半,帝於是發仁聖之言,下哀痛之詔,仲舒之言實驗於此矣。向若文帝用賈誼之言,武帝行仲舒之策,其禍亂之極必不至此,漢之爲漢又豈止如是而已哉。暨乎有唐馭宇,太宗皇帝清明在躬,以納諫爲心,而魏徵之倫,其君不及堯、舜,是以知無不言,言無不聽,聽無不行,故能身致太平,比功較德,優邁前主矣。臣誠才識駑鈍,不足以比擬前賢,如霄壤涇渭,固自有間,然於遭逢聖明,誠誠懇懇,志在納忠,其義一也。臣請以人身之計言之:且冬之祁寒,夏之甚暑,此天時變於上者也,在修人事以應之,故祁寒則衣之以裘,甚暑則服之以葛,非人情惡常而好變也,蓋亦理勢當然,不得不爾,期於康寧其身而已矣。或者安於循習,昧於變通,冬之裘且加於流火鑠金之夏,夏之葛苟施乎堅冰坼地之冬,將見嚴酷癘人,危在朝夕矣,又烏能答天地之正算,養喬松之上壽哉!國計安危,理亦如此。臣愚切謂,三本之策若施之於太祖用武之世,有所未遑;行之於陛下文明之時,誠得其宜矣。此是天下之公論,非臣一人之私意也。願陛下不以人廢言,力而行之,則可以塞禍亂之源,可以興太平之化,可以保子孫於萬世,可以福蒼生於無窮矣。臣猥寄外藩,不明大體,加以性識愚戇,幹冒宸嚴,不勝戰慄隕越之至。(《元文類》卷十四)

高鳴

議立三省不便

【[至元]】 七年,議立三省。鳴上封事曰:「臣聞三省設自近古,其法由中書出政,移門下,議不合,則有駁正,或封還詔書;議合,則還移中書;中書移尚書,尚書乃下六部、郡國。方今天下大於古,而事益繁,取一省,猶曰有壅,三省乎!且多置官者,求免失政也,但使賢俊萃於一堂,聯署參決,自免失政,豈必別官異坐,而後無失政乎!故曰:政貴得人,不貴多官。不如一省便。」世祖深然之,議遂罷。(《元史》卷一百六十《高鳴傳》)

死囚必待論報

川、陝盜起,省臣患之,請專戮其尤者以止盜,朝議將從之。鳴諫曰:「制令天下上死囚,必待論報,所以重用刑、惜民生也。今從其請,是開天下擅殺之路,害仁政甚大。」世祖曰「善」,令速止之。(同上)

王恂

論太子所當務

公上箋言:「太子天下本,付託之重,當延名德與之居處;加之領中書、樞密之政,聖上詔條所當覽,庶務之本亦當屢省。官吏以罪免者,毋使僥倖更進。軍官害人尤甚,改用之際,尤不可非其人。民至愚而神,變亂之餘,吾不之疑,則反側化爲忠厚,國勢增重矣。」 【真金於中統三年封燕王,以王恂爲太子贊善,此章當上於其後。】 (《元名臣事略》卷九《太史王文肅公》引墓誌)

郭守敬

議水利

中統三年,張忠宣公薦公習知水利,且巧思絕人,蒙賜見上都便殿。公面陳水利六事:「其一,中都舊漕河,東至通州,權以玉泉水引入行舟,歲可省僦車錢六萬緡。通州以南,於藺榆河口徑直開引,由蒙村跳梁務至 【(□州)】 【[楊村]】 【據《元史》卷一百六十四《郭守敬傳》改。】 還河,以避浮藭盤淺風浪遠轉之患。其二,順德達活泉開入城中,分爲三渠,引出城東,灌溉其地。其三,順德灃河東至古任城,失其故道,沒民田一千三百餘頃。此水開修成河,其田即可耕種。其河自小王村經滹沱,合入御河,通行舟。其四,磁州東北滏、漳二水合流處開引,由滏陽、邯鄲、洺州、永年下經澤,合入灃河,其間可溉田三千餘頃。其五,懷、孟沁河雖已澆溉,尚有漏堰餘水,東與丹河餘水相合,開引東流,至武陟縣北,合入御河,其間亦可溉田二千餘頃。 【[其六,黃河自孟州西開引,少分一渠,經由新、舊孟州中間,順河古岸下,至溫縣南復入大河,其間亦可溉田二千餘頃。]】 【據《元史》卷一百六十四《郭守敬傳》補。】 每奏一事,上輒曰:「當務者此人,真不爲素餐矣。」即授提舉諸路河渠。(齊履謙撰《知太史院事郭公行狀》,《元文類》卷五十)

言京畿水利

【[至元]】 二年,授都水少監。公言:「向自中興還,特命舟順河而下,四晝夜至東勝,可通漕運;及見查泊、烏梁海古渠甚多,可爲修理。」又言:「金時,自燕京之西麻峪村,分引盧溝一支東流,穿西山而出,是謂金口。其水自金口以東,燕京以北,溉田若干頃,其利不可勝計。兵興以來,典守者懼有所失,因以大石塞之。今若按視故,使水得通流,上可以致西山之利,下可以廣京畿之漕。」上納其議。公又言:「當於金口西預開減水口,西南還大河,令其深廣,以防漲水突入之患。」(同上)

議開大都運糧河 【《元史》卷六十四《河渠志一》:「世祖至元二十八年,都水監郭守敬奉詔興舉水利,因建言:『疏鑿通州至大都河,改引渾水溉田,於舊河蹤跡導清水,上自昌平縣白浮村引神山泉,西折南轉,過雙塔、榆河、一畝、玉泉諸水,至西水門入都城,南匯爲積水潭,東南出文明門,東至通州高麗莊入白河。總長一百六十四里一百四步。塞清水口一十二處,共長三百一十步。壩一十處,共二十座,節水以通漕運,誠爲便益。』從之。首事於至元二十九年之春,告成於三十年之秋,賜名曰『通惠』。」此與《行狀》所載互有詳略異同。】

【[至元]】 二十八年,有言漕事便利者。……公因至上都,別陳水利十有一事。其一,大都運糧河,不用一畝泉舊源,別引北山白浮泉水,西折而南,經甕山泊,自西水門入城,環匯於積水潭,復東折而南,出南水門,合入舊運糧河。每十里一置閘,比至通州,凡爲閘七,距閘裏許,上重置斗門,互爲提閼,以過舟止水。上覽奏喜曰:「當速行之。」於是復置都水監,俾公領之,首事於二十九年之春,告成於三十年之秋,賜名曰「通惠」。(同上)

論歷之本在於測驗

是歲 【至元十三年。】 ,立局改治新曆,……遂以公與贊善王公 【王恂。】 率南北日官分掌測驗推步於下,而忠宣、樞密二張公 【張文謙、張易。】 爲之主領裁奏於上,復共薦前中書左丞許公 【許衡。】 能推明歷理,俾參預之。公首言:「歷之本在於測驗,而測驗之器莫先儀表。今司天渾儀,宋皇佑中汴京所造,不與此處天度相符,比量南北二極約差四度,表石年深,亦復欹側。」公乃盡考其失而移置之。…… 【[至元]】 十六年,改局爲太史院,以贊善公爲太史令,公爲同知太史院事,給印章,立官府。是年,奏進儀表式樣,公乃對御指陳理致,……因奏:「唐一行開元間令南宮說天下測景,書中見者凡十三處。今疆宇比唐尤大,若不遠方測驗,日月交食分數時刻不同,晝夜長短不同,日月星辰去天高下不同。即目測驗人少,可先南北立表,取直測景。」上可其奏。(同上)

楊恭懿

議取士

侍講徒單公履請設取士之科,詔先少師文獻公 【姚樞。】 、司徒竇文正公 【竇默。】 與公雜議。公上奏 【據碑,在至元十二年春夏間。】 曰:「三代以德行、六藝賓興賢能,漢舉孝廉兼策經術,魏晉尚文辭而經術猶未之遺。隋煬始專賦詩,唐因之,使自投牒,貢舉之法遂熄。雖有明經,止於記誦。宋神宗始試經義,亦令典矣。哲宗復賦詩,遼金循習。將救斯弊,惟如明詔嘗曰:『士不治經學孔孟之道,日爲賦詩空文。』斯言足立萬世治安之本。今欲取士,宜有司,舉有行檢、通經史之士,使無投牒自薦,試以五經、四書大小義,史論,時務策。夫既從事實學,則士風還淳,民俗趨厚,國家得識治之才矣。」奏入,上善之。(姚燧撰《領太史院事楊公神道碑》,《元文類》卷六十)

上改歷疏

【[至元]】 十七年,《授時歷》成,奏曰:「黃帝迎日推策,顓頊載時象天,堯之欽若,舜在璣衡,周太史正歲年以序事,皆日官世守其業,隨時佔考,以與天合。暴秦焚書,廢古僞作,置閏歲終。兩漢因之,建歷之本必先立元,元立然後定日法,法定然後度周天以定分至。賈逵譏其守一元不與天消息,杜預謂當順天以求合,非爲合以驗天,皆確論也。臣今治歷,廢曆元日法,析舊儀六合三辰四遊而異之,省天經黃道,惟用四遊;移天常赤道遊於南軸之下,以取候視之無窒;倍八尺之表而五之,以影符進退其晷,使不失於芒忽;日日測考,積月爲歲,積歲爲世,必於曆法益精益密,非但正數十年一改之弊,且可上追黃虞三代之舊矣。」(同上)

【[至元十六年]】 九月入見,詔於太史院改歷,十七年二月,副樞領太史易、教領太史衡及公等上改歷奏曰:「臣等遍考自漢以來歷書四十餘家,精思推算,晝夜測驗。舊儀難用,而新者未備,故日行盈縮,月行遲疾,五行周天,其詳皆未精察,四方亦未測驗參考。臣等共議,權以新儀木表與舊儀所測相較,得今歲冬至晷景及日躔所在,與列舍分度之差,大都北極之高下,晝夜刻長短,參以古制,創立新法,推算成《辛巳歷》。雖或未精,然比之前改歷者附會曆元,更立日法,全踵故習,顧亦無愧。然必每歲測驗修改,積二三十年,庶盡其法。可使如三代日官,世守其職,測驗恆久,無改歲之事矣。」

又《合朔議》曰:「日行歷四時一週,謂之一歲;月踰一週,復與日合,謂之一月;言一月之始,日月相合,故謂合朔。自秦廢曆紀,漢太初止用平朔法,大小相間,或有二大者,故日食多在晦日或二日,測驗時刻亦鮮中。宋何承天測驗四十餘年,進《元嘉歷》,始以月行遲速定小余以正朔望,使食必在朔,名定朔法,有三大二小,時以異舊法,罷之。梁虞造《大同歷》,隋劉焯造《皇極曆》,皆用定朔,爲時所阻。唐傅仁均造《戊寅歷》,定朔始得行。貞觀十九年,四月頻大,人皆異之,竟改從平朔。李淳風造《麟德歷》,雖不用平朔,遇四大,則避人言以平朔間之,又希合當世,爲進朔法,使無元日之食。至一行造《大衍曆》,謂「天事誠密,四大 【(二)】 【[三]】 小何傷」 【據《元史》卷五十三《歷志》改。】 ,誠爲確論,然亦循常不改。臣等更造新曆,一依前賢定論,推算皆改從實。今十九年曆,自八月後,四月並大,實日月合朔之數也。」(《元名臣事略》卷十三《太史楊文康公》引墓誌)

馬亨

上便宜六事

亨覆上便宜六事:一曰東宮保傅當用正人,以固國本;二曰中書大政擇任儒臣,以立朝綱;三曰任相惟賢,官不必備,今宰相至十七員,宜加裁汰;四曰左右郎署毗贊大政,今用豪貴子弟,豈能贊襄?五曰六曹之職分理萬機,今止設左右二部,事何由辦?六曰建元以來,便民條畫已多,有司往往視爲文具,宜令憲司糾舉,務在必行。疏聞,帝即召見,有旨:「卿比安在,胡不早言?」亨對曰:「新自陝西來覲。」 【據本傳,馬亨於中統四年遷陝西廉訪都轉運使。又據《元史》卷六《世祖本紀》,至元二年二月,以馬亨爲戶部尚書。此章當是至元元年所上。】 帝諭曰:「卿久着忠勤,自今不令卿遠出矣。」(《元史》卷一百六十三《馬亨傳》)

言交鈔、備荒事

至元三年,進嘉議大夫、左三部尚書,尋改戶部尚書,金谷出納,有條不紊。時有賈胡恃制國用使阿合馬,欲貿交鈔本,私平準之利,以增歲課爲辭。帝以問亨,對曰:「交鈔可以權萬貨者,法使然也。法者,主上之柄,今使一賈擅之,廢法從私,將何以令天下?」事遂寢。亨又建言立常平、義倉,謂備荒之具,宜亟舉行。而時以財用不足,止設義倉。(同上)

魏初

論人主宜握威權防奸僞

【[至元]】 六年正月六日,臣初等面奉聖旨:「魏徵般人尋者,如魏徵般人無,只似魏學士般人尋者。」臣愚竊謂,天下未嘗乏才,顧人君用之者如何耳。如魏徵者,陛下必欲得之,亦非難事。且徵之所以爲徵,以太宗之能聽受也。若太宗不聽,徵雖有經國之才,抗直不屈,將何所施?今陛下將與堯、舜比隆,太宗之事臣知其優爲之也。誠能霽至尊至大之威,收至聰至明之辨,曲屈情意,勉強以制禮義,使臣下盡言不諱,魏徵將自至,尚何於尋哉!

一、生殺與奪之權,人主所司,不可使少移於臣下,一有所移於臣下,欺弄禍患可立至。此非臣之私言也。《書》曰:「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春秋》稱「君能制命爲義」,《史記》謂「能擅國之爲王」,此自古之明戒也。雖然,宰相所以代君治事者也,苟不委任責成,則何以辦治?此亦非臣之私言也。孔子嘗曰:「先有司,赦小過。」蓋不先有司則事無所統,不赦小過則下無全才。臣願生殺與奪之權持之當在陛下,而先有司赦小過之義亦不可不致論也。

一、人情奸僞,不可不防。古之治天下者,大爲防禁,民猶踰之。在朝廷而失其防,則有民不知君,如魯三桓之專;在邊境而失其防,則有尾大不掉,如唐藩鎮之亂;在諸侯而失其防,則有號令不行,如秦、楚、吳、越之僭;在百姓而失其防,則有掉臂大呼,睚殺人,如陳勝、郭解之徒。是固不可不防也。然防之得其道則可以制亂,防之失其道則適足生亂。若夫用正人,用之則當其材而不過,此朝廷之防也。兵不可不精煉,既精煉矣,必分其勢,使權不久在一人,此邊境之防也。地不可廣,民不可,且遷轉之格今已行之,此諸侯之防也。民固不可使窮困,亦不可太豪富,窮困則易以爲盜,豪富則易以驕亂,此百姓之防也。陛下必欲防奸僞,宜以此防之。若以擁蔽之故,而使之互相告訐,臣恐奸人因此厚誣大臣,以生釁端。方今已見其漸,小則恐迫財賄,大則扼其吭而奪之位,至有同列不相能,聚羣不逞之徒而啖之以利,使相爲訐發,當路者莫敢誰何,以成風俗,甚不可長。聖上明見萬里,無不昭察。臣愚欽奉聖旨,故不敢不盡愚,伏取聖鑑。(魏初:《奏議》,《青崖集》卷四)

論早定法制

【[至元]】 八年三月二十三日,監察御史言:法者,所以維持天下之具也,憲臺則守法之司也。方今無一定之法,百司無所循守,雖省府已嘗奏論,未即施行。合無從御史臺再行舉奏,早定一代之法,使有司有所守,百姓有所畏避,天下幸甚。(同上)

論取人才

【[至元八年]】 四月初二日。竊惟欲致天下之治,必求所以治天下之具。所謂治天下之具者無他,人才是也。取人之法具在方冊,三代有鄉舉裏選之制,漢有孝廉賢良之科,隋、唐以來,加以詞賦、明經,遼、金因之,亦能得人。國家有天下六七十年之間,取人之法未遑暇及。今天子神聖,百職具舉,苟取之不以法,則奔趨請託,憑籍黨與,無所不逞其私。纔有一闕,則上司所付,門下親舊之所囑,駢肩累足,莫知適從,卒之人才無所得,而賄利訐制者取之,至於污負罪而投謁有所,則已登津要而肆猾狡矣,欲其政平訟理,恐未能也。合無取近代之制,若文武舉,若試吏員,若任子等法,至於方技醫卜之術,皆以試補,則人得其才,僥倖之門塞,治安之功可期矣。(同上)

中書大政當先啓燕王而後入奏

【[至元八年]】 四月二十四日。竊見聖主即位以來,經理天下,中書省以總朝綱,尚書省以庶務,樞密院以典兵,御史臺以糾彈非違,其統而一之,能分陛下之憂者,聖慮固已定矣。竊見燕王嘗欽奉聖旨守中書令兼樞密使,名雖如是,實則未聞。當今之計,宜妙選天下賢而有德業者輔翼燕王,欽依已降聖旨領中書省,凡軍馬、刑殺、大除拜、大錢穀及應合聞奏之事,須先啓白燕王處,然後入奏。如是則政柄歸一,聖慮少安,而天下國家之大本定矣。(同上)

請肅君臣之禮

【[至元八年]】 四月二十四日。竊惟君猶天也,臣猶地也,天尊地卑,禮不可不肅。方今內有太常,有國史,有修起居注,以議典禮,紀言動;外則交趾稱臣,高麗入貢,日本、江左瞻望德化。自祖宗開國以來,其創法立制,至陛下爲最備,故外域遠方,企仰朝廷,以爲中朝禮義之國。昨聞御前食肉,負者裸形舞唱,恐非所以正朝廷、待臣下、尊天子之禮也。自今御前不可作此戲舉,務存大體,天下幸甚。(同上)

諸投項人戶宜併入州縣

【[至元八年]】 五月七日。照得近例,州縣不滿千戶者合併,又軍戶奧魯 【四庫本作「鄂囉」今改正。以下凡四庫本妄改之非漢語名、詞,原文明顯可知者,悉徑予改正,不另出注。】 、轉運司俱各併入總管府,所以省冗員、禁侵擾也。竊見目今除諸王位下戶計外,系大官數目內送納差發米糧種田等戶,如耶律丞相、南閤中書、楊中書、賈答剌罕等投項甚多,其各官頭目俱有長次及首領官、令史、催差人等。各人既無俸祿以養廉,則侵擾之弊不能不無。以此參詳,既是依例納絲銀人戶,合無照依合併州縣奧魯、轉運司體例,併入見住州縣,與民一滾通行科差。若有合回付絲銀去處,令於官庫內驗數支取,不必更爲設官。如此似爲官民俱得便益。據元管頭目,於內若有曾受宣勾當年深人員,擬合量材任用。(同上)

議襄陽軍事

【[至元八年]】 五月八日。襄陽蕞爾一城,國家以河南一道,加以內地供給,自始功迄今幾三年矣,未有成效。今水潦方漲,彼必大舉來援。我軍雖已成圍,亦宜據守險要,厲兵秣馬,以需一戰,此正諸將用奇應變之秋也。朝廷宜遣使以此戒諭將士,且點視兵甲、卒伍、糧餉之有不利不備者,督責合屬官吏,使必致精利完備,以圖事功。若不早爲備禦,使必內外相應,突圍以走,縱得空城,夫復何益?不惟不償所損,亦有以虧損朝廷師武臣力之望。伏乞詳酌施行。(同上)

論鹽貨樁配

【[至元八年]】 五月十六日。比聞朝廷以山東蝗旱,多闕食,已差官給糧賑濟,及倚閣懸欠稅糧,其民固已幸矣。外據鹽貨見行樁配,其法施之豐穰之歲猶有所不堪,其蝗旱之餘,闕食之際,豈可不爲之更張哉!今體知得其鹽貨在先令瀕海去處樁配,今滕、嶧、淄州等處,去海七八百里,俱各樁配,每戶月樁配三斤,以毫釐品答近上戶計,每年不下樁配鹽三百斤,每斤價鈔四分,絲絹麻布並不收受。大絹一疋長二丈八尺,重一十三兩,於街市倒鈔七錢,布一疋長十八尺,倒鈔五錢,然後赴鹽局送納。又立主首,信牌,立限約,催督民戶赴州縣官局關買,遠者離城三百餘里,正於農忙時分,往復不下十日,每年四季如此。及到城無錢,多於鋪戶之家借貸,以應官司督迫之急。及關買出局,於城內每斤折二三兩依市價轉買,每斤價鈔三分,賣訖鈔還元借鋪戶。參詳今既給糧賑濟,又倚閣懸欠稅糧,則朝廷優恤元元之意可謂深切着明矣。如上件鹽貨事理更爲從長講究施行,是亦賑濟之一大端也。古所謂惠而不費,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蓋近是也。(同上)

論上都和中米糧

【[至元八年]】 五月二十七日。今體知得外路客旅於上都和糴所中納米糧,皆揭利錢於隨處糴到白米,至元七年十二月內,般載到和糴所永盈、萬盈兩倉下卸中納。其兩倉見百姓搬載米糧數多,推稱元糴糧數已足,不肯收受。百姓在客日久,牛隻損死,盤費俱盡,將所載米糧不得已折本賤糶。本都官豪富要之家釐勒減價收糴,赴倉中納,倉官通同看循便行收受。其客旅如太原王烏德美、西京杜阿薩爾、馮琪、李春等納到米糧,皆刁蹬不受,見於兩倉露地堆積,約一萬石,以致損耗,委是生受。參詳上都每年合用米糧不下五十萬石,故增其價直,令百姓和中,所以備國用、便貧民也。今客旅所中米糧,兩倉刁蹬如此,見有露積至今者。脫因雨水變壞,則百姓揭借鈔本無以倍償,敢言利乎?夫細民圖斗升之利,不遠千里來應和中,若如此刁蹬,恐四方不信,後無以應糴者,則國用之須將何所仰?目今雖收中米數已足,若將在倉露囤客米驗數更爲收受,不惟救客旅倒懸之急,亦所以備用,示不失信於民也。並據倉官見客米多,稱推數足,閉倉不受,致令官豪富要勒價賤糴,中納入倉,隨即收受,其情弊欺公害民,莫此之甚,合行嚴加禁治。今後有無驗實到倉米數,不問貧富,依月日挨次收受,將當日實收米數及合給支鈔人名姓,只作一串,赴支鈔庫照驗關支。如此不惟不能作弊害民,其勾當官吏亦不至破家獲罪。(同上)

論支糧折鈔之弊

【[至元八年]】 五月二十九日。近爲察到上都萬盈倉飛鈔事,就問得監視官運司知事趙瑄,曾於拔都軍人烏爾古處買到支帖三百石,每石用鈔一兩二錢,於官庫內每石關支鈔二兩五錢,已行具呈御史臺照詳施行。今參詳得:國家蓄糧本以養軍,而糧及於軍者不足,此一弊也;給鈔以中糧,本以便民,而糧不得盡中,其弊二也;養不及軍,便不及民,官庫之鈔隨於富強作弊之手,其弊三也。三弊之生,生於買籌而已。今後軍人及應合支糧者,有無聽從所願,就令發帖官司審問,軍人及應合支糧者若欲用鈔,先取本人文字,開寫正支米糧、折支鈔數各各數目。其米價若在和糴未足其間,依官定價錢;如於收糴已足之後,隨倉米市價從實折算。其發帖官司憑準合人文字,據正支米糧下倉放支,其折鈔數下庫支訖,仍於本倉門首分朗出榜,省諭軍人及應合支糧人通知。仍禁約不得私下買籌、賣籌,或將支帖抵還欠少錢債,違者並行治罪。如此則軍得實用,官無虧損,是亦革弊之一端也。(同上)

皇后宜行冊禮

【[至元八年]】 六月五日。竊惟皇后之尊與天子同體,上以供奉天地,下以承祀宗社,故歷代天子即位,冊文玉璽隨即行之,所以崇三綱之始,正風化之原也。今皇后母儀天下已十餘年,冊璽之禮未施行。伏乞御史臺奏聞,下太常、翰林講求典故以行冊禮,天下幸甚。(同上)

修起居注隨付史院

【[至元八年]】 六月十七日。照得唐制宰相修時政記,月送史館;又起居郎,天子御正殿,則對立於殿下,有命則臨陛俯聽,退而書之,以爲起居注,凡冊命、啓奏、封拜、罷免悉載之史院。嘗欽奉聖旨修纂祖宗事蹟。恭惟主上即位以來,立宗廟,議禮樂,定官制,百度修舉。今兩省、臺、院及修起居注,凡有軍國大政,並冊命、啓奏、封拜、罷免等事,合從中統建元及今見行事理,逐月送付史院,以修實錄,則主上之豐功盛烈有以光耀萬世,亦臣下所當爲者。(同上)

請以趙璧行省北京

【[至元八年]】 七月十三日。風聞中書省奏頭輦哥國王與廉平章 【廉希憲。】 北京行省事。竊惟趙右丞 【趙璧。】 往年嘗與國王行省東京等路,能審量時勢緩急,且勤恪不怠,遂成安集之功。今若繼往,則彼中民情物態備嘗之矣,不惟與國王相得,庶幾事易辦而民易安。廉平章明敏有爲,若請還省,則內外俱便。初人微名輕,職當言責,見有便於國家者,不敢嘿嘿。(同上)

請以翰林管儒戶

【[至元八年]】 八月十一日。竊惟國家開創以來,其增崇文物,講求典禮,莫盛於今日。然大端大節猶有所未周者,蓋啓白開導之有未至耳。方今孔祀絕封,廟戶當差,其餘儒戶已有散至田帖者,數年之後,切恐聖道湮廢。推原其自,無大人君子以主張維持爲己任故也。照得見在儒戶,各散漫州縣,無所統紀,非若釋道二家而有以總之也。故其利害安危,無一人曾加省者。竊見翰林承旨學士和禮霍孫朝夕侍從,且賦性雅重,若使之管領諸路儒戶,必能教護有方,是亦維持聖道之一節也。又照得太常寺舊例,奉行典禮之司初無戶口統屬,今太常卿合丹 【《元史》卷十四《世祖本紀》至元十年二月條有太常卿合丹。】 所管禮樂戶近五佰戶。翰林在今日爲衣冠之表率,使之管領諸路儒戶,亦爲有例。竊謂天下之事有似緩而實急,似迂而實切者,蓋此類也。(同上)

請追贈陣亡將士

【[至元八年]】 十月十一日。竊惟古之將士所以敢死,勇於立功者,蓋上之人有以激勸之使然也。不爾,將偷卒惰,望其有奇功於天下不能也。聞故河南路統軍鄭江,於今年四月內襄陽城下以戰而死,迄今幾半載,朝廷無追獎之命。今來參詳國家方混一區宇,苟死於王事者不加追獎,則偷安苟容之徒以爲得計。照得近例以他功追封者往往有之。彼被堅執銳,不顧死難,爲國家報效者,若不量加追贈,切恐於激勸克敵制勝之術有所未盡。(同上)

提舉交鈔官令戶部兼領

【[至元八年]】 十月二十三日。照得在先提舉諸路交鈔如王渙等,以戶部郎中兼之。制府總領天下錢穀,與戶部不相統屬,故別立提舉官。尚書省令總領六部,如運司、鐵冶已皆並省,外據提舉司官亦合令戶部兼領,所以一錢穀之司,省週歲之費也。據見勾當官吏如無粘帶,乞依例升轉,似爲相應。(同上)

請以廉平章總西省

【[至元八年]】 十二月十五日。竊見西南國家重地,其所以撫養軍民,鎮服寇敵,必得朝廷名德大臣才幹有爲者然後爲可。今賽平章 【賽典赤贍思丁。】 已經停職打算,其綱紀省事者宜爲遴選其人。伏見廉平章明敏有志度,在閒日久,若應是選,實爲朝廷軍民之便。(同上)

諫中都籤軍

【[至元九年]】 二月二日。竊惟京都天下之根本,要在殷盛以鎮服乎八荒。古者隆上都而觀萬國,蓋此意也。比年車駕臨幸,修築城闕,調運糧草,一切應辦和買,俱以中都百姓倚辦,比之別路實爲繁劇。側聞將與外路一體籤軍,不惟內外輕重不倫,且示天下以不廣也。輦轂之下何至如此驚擾!(同上)

諫大都免籤軍數俵散外路

【[至元九年]】 二月十九日。竊見大都路近蒙聖恩赦免今次合簽軍數,大小臣民無不忻忭。比聞市人傳佈,將所免大都軍數俵散外路,補充元額。切詳內外臣民皆朝廷赤子,天子聖明,以大都應辦和買比之諸路繁劇,故有此非常之恩,若復俵散外路,實爲重並。必欲不失元額,自合以錢招募,必得勇力之士,足爲國家驅用。如更不然,合無將河南幹討虜等軍簽入正軍,不惟足以補充軍額,亦所以正聲罪致討之名,比之幹討虜蓋有間矣。(同上)

請修鄒邑孟廟

【[至元九年]】 二月二十四日。照得欽奉登寶位詔書內一款節該:五嶽四瀆,名山大川,歷代聖帝、明王、忠臣、烈士載在祀典者,所在官司歲時致祭。欽此。竊惟孟子亞聖,其鄒邑廟貌,歷代崇奉,未嘗缺廢。今國家增崇文物,高越前古,比聞鄒廟摧圮,祀禮湮絕,今來參詳擬合官爲修補,庶幾仰副聖朝崇尚文德之意。(同上)

論大都捕盜

【[至元九年]】 四月二十五日。體察得大都自今年正月至今,被強盜劫掠數起,未曾捕獲。參詳都城輦轂之下,四方輻輳,人物繁夥。今強盜如此,若不遴選捕盜官吏及督責府尹等官,切恐積弊既久,人無所畏,則無所不至矣。若夫省浮費,薄賦斂,去雜冗之擾,使民重本抑末,倉廩足而知禮節,此又止盜之本也。(同上)

議塞金口以解大都水患

【[至元九年]】 五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六日,大都大雨流潦瀰漫,居民室屋傾圮,溺壓人口,流沒財物、糧粟甚。通元門外金口黃浪如屋,新建橋廡及各門舊橋五六座一時摧敗,如拉朽漂枯,長楣巨棟不知所之。里閭耆艾莫不驚異,以謂自居燕以來未省有此水也。伏惟兩都宗廟、宮室、省、臺、府庫,一切軍國所須具在於此,今雨纔兩日,已漂沒如此,脫有自三日以往之霖,切恐爲害未必止此。參詳兩都承金口下流,勢若建瓴。其水潰惡,平時猶不能遏止,西北已衝渲至城。若積雨會合,漂沒偶大於此,則所謂省木石漕運之費,收藉渠灌溉之功,恐未易補償也。又照得金世宗大定十一年,尚書省奏請開瀘溝以通京師之漕,從之。至二十七年,尚書省奏:「孟家山金口閘下視都城高一百四十餘尺,從來止以射糧軍守之,其人不足倚用,若遇暴漲時,或有作過人等,所繫利害非細,宜行閉塞。其所灌稻田俱爲陸地,種植禾麥,亦非曠土。不然即乞更立重閘,仍於岸上置埽官廨署,並埽兵所居,庶幾用心巡護,不致疏虞。」世宗是其言,委官相視,於是竟塞之。大抵興建事功,必較量利害輕重而取捨之,利重於害,猶當舉行,若害重於利,安得膠柱鼓瑟而不爲之更張哉!恐其奸惡竊發,前代固已慮及。且以今日傾圮室屋,溺壓人口,流沒財物、糧粟等事勢觀之,莫若塞金口爲便。(同上)

按察官監察御史在任一年舉一人自代

【[至元九年]】 七月十七日。照得唐制常參官及刺史上訖三日後,舉一人自代,巡行糾劾之任,與常敘例轉不同者乎!夫郡縣之職,以撫字爲功,故必以日月滿考,然後轉敘。惟按察官與監察御史則不宜然,蓋人情久則熟,熟則慢,慢則事不立矣。目今按察官已有過滿去處,未有轉代,監察御史必待例滿代官至,然後離職,皆非計之得者也。合無令按察官及監察御史在任一歲後,不問內外,各舉資望相應者一人以自代,不惟可以作新風節,起厲頑弊,亦可以廣收才能,以憑倚用。(同上)

論部令史

【[至元九年]】 七月十三日。竊見天下之事具在於省,省之事責之六部;六部之事,其呈覆出納,在於各科分令史。由是言之,部令史名雖卑,其掌行爲最要,其所繫爲最重,得其人則庶事流通,無所壅塞,不得其人則叢脞隳墮,詐僞百出。若近者,插補撿目冒用中書戶部印信,及扯毀關檢等事,推是心以往,將何所不至?望其政平訟理,恐未能也。目今各部正補吏員如無過犯,能以廉勤自律,有幹局者,不必追其既往。若科分果有繁劇,令史闕少,亦合約量收補。如更不知警懼,敢爲欺誑者,當隨事黜罰,則能否有別矣。方其資考未滿則掌握機柄,既滿則臨治州縣,苟非其人,將何以堪之!擬合定立格法,如歲貢之例,守一不變,不輕以他道入補,則人無覬覦,知所勸戒,奔競之門塞矣。六部諸路表率,若不先爲振肅,四方將何所則效?方今之急,是亦其一節也。(同上)

軍戶差發不宜科撥餘戶

【[至元九年]】 七月十五日。竊見上年包銀、絲料、稅糧等差發,隨路俱各驗貧富品答均科。今體察得隨路新籤軍戶,多系各處近上戶計,止依額除訖包俸鈔五兩外,其餘趓兌下數目,於近下戶計驗正額科撥,及一切橫雜科着,名爲和買,有司不即給價等事。爲此略問得安平縣尹孔奎稱:本縣新籤軍七十七戶,內止當絲投下一戶外,當包銀戶七十六戶俱系近上戶計,元當包銀二十四錠七兩四錢七分,每戶依額除訖五兩,該七錠三十兩外,趓下包銀一十六錠二十七兩四錢七分;又老幼戶添到包銀六錠三十三兩二錢五分;又省人夫盤纏等鈔一十錠八兩;替真定府使司散下碧香三千七百斤,實時勒要鈔一十四錠四十兩。已上四項計八十八錠八兩七錢三分。又和買造甲皮船馬疋一切等物,自八年三月爲始,至今一十五起,除納本色外,折納訖鈔六十五錠三十二兩七錢四分四釐,已關鈔二十一錠一十七兩七錢三分,未關鈔四十四錠一十五兩一分四釐。今來參詳,安平一下縣耳,自八年三月至九年五月,十五個月內,除元着包鈔,其趓下新軍差發並其餘科着,計銀四十八錠八兩七錢二分,又和買除本色外,折納訖鈔六十五錠三十三兩七錢四分四釐。以一縣而計之一路,以一路而計之天下,其趓兌科省及和買不即給價,豈止此數而已也。

今計國家宮室廩祿之費,宗藩歲賜之常,加以南圖江漢,西鎮川蜀,東撫高麗而來日本,歲不下累萬計。求其所出,不自天來,出於百姓而已。若百姓富實,何求不獲,何事不成。苟一旦耗損,則流亡寇盜靡所不至。然則爲國家成長治之業,建久安之勢,莫若培植此百姓而已。如不於此加意,恐漸涉消乏。今略以包銀、俸鈔比附,亦可見其大雲耳。元每一十戶額當鈔五十兩,內包鈔四十兩,俸鈔一十兩,驗貧富品答均科。除壬寅至今累次籤軍該籤訖三戶,其軍多系近上戶計,權以十兩爲率,三戶該納包俸三十兩,今官司依額止除豁一十五兩。外有近下戶七戶,元二十兩,每戶該二兩八錢半,今官司依額科降該三十五兩,比與上戶通滾品答均科時該添訖一十五兩,每戶該添二兩一錢半。又代納弓手並事故等戶差發,其絲料、稅糧、課程、和買諸物、修城人夫,亦與前項一體事理。合無將軍戶依額除豁五兩外,其餘數目於正額內從長講究,量加減免,似望不致耗損,則日庶月富,足以成吾聖天子太平之功,俾斯民以享有生之樂,不亦美乎!外據和買,國家調度不一,不能無之,但有司以理給價,民不爲擾,若以遷延爲能,剝爲功,竊恐名爲和買,其實則幾於掊斂。若不改更,伏慮迤久不勝其弊。(同上)

官員居喪告假

【[至元九年]】 九月十日。竊惟父母三年之喪,從古以來無貴賤一也。今之居官食祿者,爲下民表率,有不幸遇此,則或一月,或十數日,已棄去衰斬,從事官府,起居飲食衣服言笑與無喪同,其毀傷風俗,敗滅天理,莫此之甚。是豈獨非人子而安忍爲此不情之舉,亦風教之道有所未盡而然也。今體察得大都路霸州益津縣尉,於今年六月內以其父喪,奔赴安州高城縣,及還職,往復計住訖二十七日。八月內,承州帖:坐奉總管府札付該備申省部,奉符文:除往回馬程外,給假一十五日。承此,總府下本州島依上照會。又云:照得不即聽候上司明降,一面令本官前去,事屬不應,今後應申告假官員,須候申覆明降,無得似此違錯。今來參詳:應告假官員須候申覆明降方許離職,理固當然,奈人子聞父母之喪,如天摧地陷,五內崩裂,安忍一日寧居?若與常例須候申覆明降,於理未允。合無自今凡有父母之喪,聞命即往,不可以常例拘;更許告丁憂,俟服闋依例轉敘。若其人才力深長,非此人不能辦此事,必須倚用,然後奪哀起復,則又其變也。自餘皆令以禮居喪,亦所以厚風俗存天理也。(同上)

議召募築城人夫

【[至元九年]】 十月六日。竊惟國家愛養百姓,所以備用也,雖用之亦當愛其力,而使之以其時耳。以其時則力不盡,力不盡則用無窮。今國家修築宮城,此正用民之時也,然用之苟奪其時,切恐民力有時而盡,無以供吾國家之用。目今大都供役人夫,自春徂秋,雖支鹽糧工價,實於農務有所妨奪。爲此就問得戶部鹽糧科令史燕珍呈:每夫一名,日支工價鈔一錢三分,鹽糧計該一分,工項計該鈔一錢四分。人戶有慮妨歲計,除各得工價、鹽糧外,更貼鈔或一錢或一錢有零,顧覓人夫替代。今來參詳:合無將合給鹽糧、工價鈔通折作鈔,更少加分數,令諸路召募少壯不服田畝之丁,俾長用供役,按月支請工鈔,戒董役之官,使少寬捶楚,則子來之民不獨見稱於昔日矣。(同上)

祭享太廟宜用三牲

【[至元九年]】 十月八日。太廟省牲,爲不見用犧,問得太常楊寺丞稱:爲此已曾聞奏。今來參詳:祭享太廟,國家大事,三牲之禮,自古爲重,今特用羊,合行復奏,以備供祀祖宗之禮,天下幸甚。(同上)

論和僱大都修建人匠

【[至元九年]】 十二月十一日。竊見大都修建宮闕合用諸色人匠,每年逐旋於隨路樁要,至有逃避隱匿,煩勞有司勾捉,不惟失誤造作,恐積久民力不勝煩擾之弊。今來參詳:合無於各處取會諸色人匠見數,依和顧之例,以理給付工價,利之所在,人將趨赴,古人謂悅以使民,庶民子來者,正在此也。若以謂國家畜養百姓正欲有用,必每事和顧,恐府藏之積不足以供無窮之應。竊謂不然。今國家以谷成金,以桑成銀,使民力不困,則何事不成,何求不獲。苟不措畫以道,切恐一旦雕弊,甚非栽培國家根本之意也。(同上)

論禁用泰和律

至元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欽奉聖旨節該:「泰和律令不用 【()】 【[者]】 【此處爲命令式語氣詞,應作「者」。】 ,休依行者。」欽此。風聞史開府與諸大老講定大元新律,積有歲月,未奏行。今來參詳:周因於殷,殷因於夏,固有必不可更者。至於禮樂刑政,小過不及之間,因時損益,亦不可以一律定也。泰和之律非獨金律也,旁採五經及三代、漢、唐歷代之遺制耳。若刪去金俗所尚及其條等律,益以開國以來聖旨條畫及奏準體例,以成一書,即至元新律也。且法者所以維持天下之具,在御史臺尤不可不以立法爲本。 【原書次序如此。此條應排列於至元八年奏議之末。】 (同上)

選大臣長御史臺

【[至元十年]】 【原缺紀年。據次條應爲至元十年。】 正月二十一日。竊維御史臺天子耳目之寄,自本朝官以下,宜妙選朝廷名德大臣爲主上所倚信者一員,足以坐鎮雅俗,庶幾合天下之公望,以振起臺綱。此非一人之私言,實內外之公議也。(同上)

議置皇太子官屬

【[至元十年]】 三月十五日。伏皇太子冊立禮畢,此誠社稷生靈之福,遠近臣民無不忻忭,其所以鎮服藩國之心,系仰天下之志,正在於今日。昔成王幼,出則有周公、召公、太公、史佚爲之訓諭匡直之,入則有太顛、閎夭、南宮适、散宜生之徒爲之輔翼周旋之,故能制禮作樂,興建太平,爲周家八百年之基。今皇太子仁孝,四海屬心,獨官屬尚闕。宜博稽賢才,妙選朝廷耆舊有聞望德業者爲之保傅,及明通政事謹密有器局者爲之左右前後,則凡所施爲,必有超絕,所謂鎮服藩國之心,系仰天下之志,蓋在此也。不肖職當言責,區區之情,不敢不盡。(同上)

論河南籤軍不宜

【[至元十年]】 八月四日。竊見《兵法》「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又曰:「師克在和,不在。」今襄樊新附,宋人恟懼,乘機抵隙,混一之議,固在於此。然或措置乖方,規圖未盡,切恐未易有功。比聞河南等路行旅往來傳說新籤軍三萬,河南民戶數少,加以貧乏,或三戶五戶並作一軍。向來困逼襄陽;飛挽之勞數年於此,重以今歲水,巢居野處,衣糧俱盡,單弱怯懦,自救不暇,又安敢望其得用哉!古者將拓土宇,必培植邊鎮,使之強盛,然後可以立功。若藩籬摧弱,不惟不能有功,切恐鼠輩窺窬,易有驚擾。合無移諮樞密院,再行講究,聞奏施行。(同上)

論大都和僱和買及鹽貨等事

【[至元十年]】 六月二十一日。竊惟際天之下,皆朝廷赤子,初無內外之間。古人由近以及遠,故有先後緩急之勢。大抵京師根本也,四方枝葉也,根本盛實則枝葉茂密,此必然之理也。殷、周王畿千里,諸侯大者方百里;秦、漢徙天下豪強以實京師,亦所以強幹弱枝,隆上都而觀萬國之意也。若京師根本不固,四方脫有風塵之警,饑饉之虞,則何以鎮遏寇掠?今竊觀大都形勢,則四方之根抵也,其百姓宜加愛養,厚其力以固根本。者近餘年間,其賦役科差比之外方更爲煩重,每歲除包銀、絲料、課程、稅糧外,略於總管府各科分取問得,打造石材、般載木植及一切營造等處不下一百五六十萬工,和買稈草、燒草又不下數十百萬束,料粟不下數十萬石,車具不下數千餘輛,其餘雜細,不能縷數也。今來參詳:曰買曰顧,非常法也,前代不測則用之。今一一逐旋顧買,侵漁之徒又因而克減,致使官民不相信。凡所給價以十分爲率,必掯留一二分,俟估計體度定然後破除放支,行移遷調,有數年不得足其價者。今營造方始,此等事不能遽已,要當講求良方,擬定價直,明示榜文,鈔出則貨入,貨入則鈔出,使侵漁之徒不能少有克減。倘計置不盡不測必用之物,宜比市價稍加增添。利之所在,民爭趨之,何患有不辦者哉!

且夫民之所以不飢寒者,以其當耕而耕,當織而織耳。故農有餘粟,女有餘布。今農事方殷,伕役若此,安得不妨奪歲計!欲民力之不困,不可得也。大都四方輻輳,閒民居多,若將見支工價、鹽糧餘上少添分數,明示榜文,召募赴役,不致克減,亦足以濟貧民。倘召募不足,當農隙之時,遍及則可也。若農事未隙,除農民之家,其餘諸色人戶時暫科差,亦不妨奪農務,不誤造作,似可久行。兼本路鹽貨與外方亦更偏重。河間每袋重四百五十斤,價鈔一十四兩一錢一分四釐;山東每袋重四百五十斤,價鈔一十二兩六錢六分二釐。大都每引重四百斤,正該鈔一十六兩三錢,又利祿錢七錢,每引通計鈔一十七兩,比山東、河間斤重少五十斤,價鈔比河間多二兩八錢八分六釐。合無照依河間、山東酌中定擬價直,官賣鹽引,從諸人興販,則足以少寬民力,是亦愛養之一節也。古者將用民力,必先有以養之,養之既富而知義,然後用之,則何功不獲,何事不成。今國家方將混一區宇,輦轂之下頗涉困弊,利害非細。主上仁慈,愛養元元,如近者免徵積年拖欠之錢債,除豁軍人垛兌之差發,皆希世之洪恩得復於今日,是誠生民之大幸,社稷之永福也。如大都和買、和顧、伕役、鹽貨等事,與所以培養根本之意,特未有以達之耳。(同上)

宜因襄陽之降乘機南進

【[至元十年]】 四月十六日 【原書排列如此。按襄陽呂文煥於至元十年正月以城降。】 。竊惟襄陽,宋人名藩,今既失之,豈無恟懼?且呂氏彼國大族,與之抗衡者必因此有所誅殺,此誠可乘之機也。爲今日計,莫若待呂安撫以殊禮,加以寵名,置之於內;別選呂族可倚用者,與國朝名卿共守襄陽;宣佈德澤,秋毫不犯,分遣諸將水陸並進,則人心不搖,混一可期矣。若待彼措畫既定,人心稍安,則大事去矣。此機間不容髮,廟堂之上必有成算,誠以區區之情,職當言責,不得不爾。(同上)

請罷日本之役

二十年五月□日,治書侍御史 【[……]】 【此處有脫文,魏初時任治書侍御史,故當有「魏初言」字樣。】 行御史臺御史大夫相威奏罷日本之役,奉旨不準。切詳盜賊草竊,人民流困,加之饑饉,軍旅勃興,不勝搔動。相威所言,社稷生靈之福也。雖聖意時暫不允,本臺自合執奏,至於再,至於三,期於便國便民而後已,則天光必有回照。(同上)

論官吏考績黜陟

八月□日 【原缺紀日。】 。竊謂古之用人以考能否爲本,今不過通算月日、抑其資品而已,其於古人考績黜陟之意蓋無有也。直至各官污發露,纔有停解降等之法,其於所管部分人戶果安而無逃移者乎?盜賊果息而無耗亂者乎?詞訟果簡而無冤抑者乎?賦役果平而無偏重者乎?田野果闢而無荒蕪者乎?是之不論,直以受錢得罪,驟升乃降,此治之所以未臻也。今後某官在某任,歷某月日,於五事某事不辦,可中是何等選,縣考之於州,州考之於府,府考之於各道按察司,御史臺歲終奏遣監察御史分道考按得實呈省。其各道按察司,亦以所屬路分通考五事之殿最而升黜之。夫欲考按如此,而取人之路不可不謹。今司縣司吏取之無法,因之以升州、升府,以至部、臺、院、省,莫不由此途出,與夫諸衙門創保人員,皆經營求請而得之,積以月日,以之臨民,以之治軍,以之典財賦,以之任風憲,求之超出倫輩,肯爲國家效力者,幾何人哉?前代有鄉舉裏選之法,賢良方正之科,如科舉,如任子,如試吏員,其途不一也。今止於貼書寫發之間取之,豈能盡天下之才?合從吏部與諸名德講究,定一代選舉之典,則人才有望,澆風可戢矣。(同上)

奏陳御史臺事理

至元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一日 【本條前錄御史臺奏任魏初等爲南行臺官事,茲略去。】 。竊聞欲清其流,毋濯其源;欲求治人,先須自治。憲臺爲天子耳目之寄,拾遺補闕,進賢退不肖,使百司畏肅,內外安,此其職也。今務訐發陰私,追究贓物,簿書堆積,過於有司。比者臺政一新,有合講究事理,開具於後:

一、御史臺官監察御史,此非常選,前代多出自宸衷。自餘糾按之職,宜中書省選奏,若有不當,御史臺劾之而已。今自作一選,其間或公或私,或可或否,不能不招物議。

一、罰庫,前代無此例。御史臺職當糾劾,若有合追贓罰,付之有司。令御史臺察院自行追理,另置罰庫,雖赤歷按驗明白,終非其體。

一、各道按察司書吏不宜止於府州司吏內選取,宜兼用儒生之通達事物者。府州司吏習雖既熟,能卓然自立者有幾?一旦處清要之地,掌進退與奪之權,所以哄招物議者多本於此。

一、各道按察司奏差察事問事甚爲不便,如奏差專以察體究問,不知司官掌何等事?且操縱與奪之間,豈能盡公?今後宜減奏差之員之半以補書吏,體察究問,司官當自爲之,奏差承奉使奏可也。(同上)

王惲

論左丞許公退位奏狀 【《秋澗集》卷八十三至九十二《烏檯筆補》錄其前後所上事狀一百五十餘章。其書易見,其文過多,茲僅選「奏狀」二章。】

臣聞賢者化之本,雲者雨之具,得賢而不用,猶久陰而不雨也。伏惟中書省,禮樂、刑政、紀綱、號令之所出,誠朝廷之大柄,中外之系望也。丞轄之位不宜用匪其人,使曠天職。伏見左丞許公衡師心大學,養氣至剛,獨立危言,清苦自守,挺然有蹇蹇匪躬之操,方之古人,不可多得。且自立中省,迄今十有二年,前後相臣如衡竭盡者多矣,未若許之切直敢言,不以榮貴爲心者。本官正以遭不世之遇,當有爲之時,十餘年間,恩禮隆重,爰自布衣,擢置相位,計其初心,有盡瘁報國而已。然自輔政已來,雖中間有所建明,未聞以次施行者。以謂處任重責深之地,無涓埃補報之功,夙夜思惟自慚焉,用是憂惶,疾日增劇。今者恐久妨賢路,故臥病不出,哀懇求退,至於再三,揆度其情,恐不特血氣爲病耳。伏惟陛下聖智天臨,明燭萬理,求治之心,亟若飢渴,一旦得臣如此,夫復何求。且君聖則臣直,虎嘯則風冽,氣所感召,理之固然。若是則國家之福,天下之幸也。如左丞許公者,伏乞時加體貌,置彼論思,庶使展盡底蘊,以答恩私。其於謀王體,斷國論,必能進盡忠言,有所廣益,以慰中外之望,誠未宜聽其去位,以塞忠諫之路也。臣職當言責,觸冒忌諱,惟陛下留神省。(王惲《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八十六)

郊祀圓丘配享祖宗奏狀

臣謹言:伏念我國家列聖相承,奄有天下六十餘載,今海宇一統,自堯舜、漢唐以來未有如此之盛,茲蓋陛下神聖天縱,孝治日隆,以不出世大有爲之資,臨御有道故也。然所有未舉大典,在臣子分,禮宜建言。所謂方今大典,郊祀是也。何則?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自堯、舜以來至於金、宋,上下二十餘代之間,莫不郊祭天地及五方帝神以配父祖,蓋尊之至也。祖宗之聖,重熙累洽,郊祀之事未既舉行者,緣禮文弗備,有不遑及者。今陛下即位二十餘年,功成治定,昭事天地,尊禮百神,略無虛歲。若大禮一行,將鹹秩之位合禘於圓丘,豈不大通神明,降福穰穰者乎!又念自古偏方小國,尚皆力行尊顯祖宗,以爲天地百神之主。恭惟陛下大蔭護助,際海內外,盡付所覆,而上帝簡在陛下之心,又大可見矣。不於此時報本顯祖,以答天休,其於繼繼承承之道,終爲曠闕。兼舊有典章,自金章宗一行之後,湮沒遺逸,不絕如縷。即今就有三二老儒,並收拾到亡宋典冊,講究張皇,一旦有成,將萬倍於尋常。使陛下垂旒被,對越上帝,與三五同功,並接數千歲之統於上,新萬方耳目於下,使王道明而墜典興,天地察而上下順,聖政聖教不待嚴肅以成以治,所謂聖人作而萬物也,豈不盛哉!由是而觀,自古聖帝明王纘承先業,所任之責未有重於此者。故《傳》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惟陛下裁察。(《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九十二)

上世祖皇帝論政事書 【據其子王公孺撰神道碑(《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首),此章系至元二十九年所上。】

臣近蒙禮部符,承中書省札該,憲臺欽奉聖旨,召臣惲馳傳赴闕庭者。臣惲伏自欽承明命,夙夜秪懼,不知所爲。意者憲臺過舉,俾備顧問,庶有所發明。因自忖量,國家之事日有萬幾,非愚下所能識,然臣自中元迄於今日,久叨仕進,區區管窺,不無一見,輒敢以時務所宜先者數事昧死上聞。

臣聞自古創業垂統之君,必定製畫法,傳之子孫,俾遵而守之,以爲長世不拔之本。欽惟皇帝陛下聖文神武,以有爲之資,膺大一統之運,長策撫馭,區宇民數,遠邁漢、唐,其所渴者特治道而已。然三十年間,勵精爲治,因時制宜,良法美意,固已周悉。今也有更張振勵,講明畫一,若懸象而昭布之,使臣民曉然知其法之所以,豈不便哉。故臣以立法定製爲論治之始。

一曰議憲章以一政體。《傳》曰:「法者,輔治之具,一日闕則不可。」君操於上永作成憲,吏承於下遵爲定式,民曉其法,易避而難犯,若周之三典、漢之九章是也。今國家有天下六十餘年,小大之法尚遠定議,內而憲臺天子之執法,外而廉司州郡之法吏,是具司理之官而無所守之法,猶有醫而無藥也。至平刑議斷,旋旋爲理,未免有酌量準擬之差,彼此輕重之異。臣愚謂宜將已定律令頒爲新法,或有不通行未盡該者,如累朝聖訓與中統迄今條格,通行議擬,參而用之,與百姓更始。如是則法無二門,輕重適當,吏安所守,民知所避而難犯,天下幸甚。

二曰定製度以抑奢僭。夫制度者,明尊卑,別貴賤,法天道而立人極也。故古者衣服、飲食、輿馬、屋廬皆有恆制,至於庶人僕妾,其禁尤嚴,惟在君人者制節幕度,率先化下爲務。何則?上之動靜爲人勞逸之本,上之奢儉爲人富貧之源,可不鑑哉!欽惟皇帝陛下臨御以來,躬先儉素,思復淳風,如輕紵衣而貴紬繒,去金飾而樸鞍履,至衣服等物,銷織鍍砑之類一切禁止。以奉行漸遠,不無弛緩。今也臣民衣飲踰於公侯,婦女衣等於貴戚,以致聘財過於卿相,男女不能婚姻,正以用之無制,僭越暴殄,有不能供億者。故物價不得不踊而貴,錢幣不得不虛而輕,上下困弊,日甚一日。假若巨室之家,親屬奴隸衣飲一切自有等差,若例而一之,寧不睏乏?臣愚以謂,宜一切定奪,大行禁止,使民志定而不少僭越。用既有度,物自豐饒,恐亦實楮幣、殺物價之一端也。

三曰節俘費以豐財用。夫一世之財足週一世之用,不必專豐其財,去其害財者可也。今國家財賦,方之中統初年,歲入何啻倍蓰,而每歲經費終不阜贍者,豈以事勝於財,過有所費故也。爲今之計,正當量入爲出,以過有舉作爲戒。除饗宗廟、供乘輿、給邊備、賞戰功、捄荒歲外,如冗兵、妄求、俘食、冗費,及不在常例者,宜檢括,一切省減以豐其財。財豐事勝,食足氣充,以攻則取,以戰則勝,以柔則服,將何爲而不成,何求而不獲?古之善爲國者,君不必富,富藏於民,故用雖多而取不竭。孔子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此之謂也。且財非天來,皆自民出,竭澤焚林,其孰御之?但力屈財殫,非所以養民而強國也。昔亡金世宗,諸王有以不給而請告者,世宗曰:「汝輩何騃!殊不知府庫之財乃百姓之財耳,我但總而主之,安敢妄費。」迄今稱說,以爲君人至言,可不鑑哉!

四曰重名爵以攬威權。古人稱官爵謂之天秩,王者代天爵人,鼓舞一世,使天下之人奔走爲吾用者,此也。惟爵與祿不輕以付人,曰賢曰材,能得之,所以爲礪世磨鈍之具。若得之輕,則視之輕,視之輕,則人不重,人不重,將見君子遠,小人至,此必然理也。惟其磨礪轡馭之權,世主操於上,不輕授人,與當其材,何患氣之不振,力之不竭,事之不成者哉!今四海一家,權宜假借之舉日漸希闊,正國家收攬威權之時。如近年委任稍重者,罔考其素,即授崇品。激之建功立事,固是駕馭英雄大權,苟非其人,不無叨竊不安之懼。今中外無事,朝廷宜重而惜之。昔有唐使職或帶相御,然止行見職,曾無分省實權。

五曰議廉司以勵庶官。臣聞古之善爲國者,不使人有怠惰不振之氣。若作於心而害於政,苟非以德振起,必須度時宜,本人情,齊之以法,故得小大畢力,上不勞而事舉。今州郡之官品流殽雜,既無選舉甄別,止循常資,紛紛藉藉,聚散於吏部,例得一官,鮮不因循苟且,以歲月養資考而已,慾望承流宣化,趨事赴功,卓有惟新之政,亦已難矣。嘗觀漢、唐之馭吏也,能者增秩賜金,公卿缺則補之,以表其賢,否者放田裏而不事事。唐則召七品以上官集於闕庭,親於訪問,究得失而進退之。然二者不過爵祿爲勸,爵祿極則意滿足,意滿足則怠心生,亦有無如何者。故持斧、直指、採訪、黜陟等使歲相望於道。而本朝之舉高出前代,比者廉司之設,初氣甚張,中外之官悚然有改過自新之念,大奸巨猾致畏懾而不自安,庸人懦夫將卓爾而有所立。行無幾何,法禁稍寬,使監視者勁挺之氣不息而自斂,聽從者奸弊之萌潛滋而復持,恐徒易其名,而不能革州縣之故習。夫刑罰崇寬,固是國家美政,然分別善惡以示勸懲,豈得專務寬恤!昔亡金大定間,尚書省奏順州軍判崔伯時受贓不枉法,準制當削官停職。世宗曰:「受財不至枉法,以習知法律故也。所爲奸狡,習與性成,後復任用,豈能自悛?雖所犯止於追官,非奉特旨無復錄用。」以致犯禁者鮮,此先事之明驗也。今風俗澆薄,遇有所犯,苟免無恥。臣愚爲法宜稍重,以權一時,其要在人法並任,精擇官僚,優加吏祿。憲綱既立,公道大行,官有作新之氣,吏無餬口之虞,我之政既肅,彼安敢或私!所謂上行下效,源清流長,將見風彩百倍,有登攬澄清之望矣。

六曰議保舉以核名實。方今親民與參佐官,莫縣令、經歷爲重。縣令乃百姓師帥,師帥賢則德澤宣;參署爲一路紀綱,紀綱振則政務舉。今例出常流,安取殊績?臣愚以爲,若行品官保舉法,庶得其人。其法品量舉主與所保者資歷相應,果皆兩可,復精加磨勘,無謬妄私意,然後許令入狀,相小大之才,授繁簡之任,限以歲月(如唐制釐務出二百日者是也),課其殿最升黜。舉主得人者受知賢之賞,不職者坐不當之罰,舉官自然盡心,受保者常恐相累,如此庶立功而寡過矣。其南選尤宜施用此法。何則?江南比至平定,諒爲不易,凡所隸附,秋毫無犯,可謂仁義之師。只以前省調官,賄而海放,行省注擬,尤爲濫雜,侵漁掊克,慘於兵兇,至盜賊竊發,指此爲名。仰頓天恩,幸其無事。今宜委官分揀,以行此法。其停革人員不至罷黜者,降之邊遠;邊遠見職委有聲者,使之內遷,亦激勸一法。茲蓋自漢、唐、五代迄於亡金皆遵而行之,當時號稱得人。然必須內設審官、考功等職專掌其事。

七曰設科舉以收人材。方今名儒碩德既老且盡,後生晚進既無進望,例多不學,州府鄉縣雖立教官,講書會課,秪皆虛名,略無實效,以致非常之材未聞一士,州郡政治若無可稱,思得大儒碩德難矣。臣愚以謂,不若開設選舉取驗之速也。夫進士選歷代號取士正科,將相之材皆從此出,前代講之熟矣,理有不可廢者。若限以歲月而考試之,將見士爭力學,人材輩出,可計日而待也。論者必曰:今以員多闕少,見行壅滯,若復此舉,是愈壅而滯之也。臣謂不然。蓋科舉之設,本以覈實學而收多士,清仕途而息雜流,庶得將相全材,爲國論治道備大用也,豈不愈於學校徒設,汗漫而無所成乎?

八曰試吏員以清政務。前代取吏之法,條目甚嚴,如宰相子辟舉,令取充省雜,終場舉人試補臺掾,品官子孫、吏員、班祗、合門等人出身者試補六部令史。夫令者,明法令曰令,史者,通經史曰史。今府州司縣應用一切胥吏,多自帖書中來,官無取材,勢須及此,所習既凡,聞見或寡,慾望明刑政,識大體,務清弊革,難矣。臣愚以謂,爲今之計,莫若將合歲貢吏人以吏員法試之,中選者仍許上貢,補充隨朝身役,外州府郡見役者從廉司以校法試驗,庶幾激之積漸肯學。其月請俸給,亦合定奪,能使得餬其口,然後可責以廉。何則?今廉司專抑吏權,察非違,少有貪鄙,不計養廉,即按而治之,是縱之竊,而責以何盜之爲,豈理也哉!

九曰恤軍民以固邦本。近命新省整治以來,一切事務盡從簡靜,可謂不嚴而治,不肅而成者也,中外熙熙,翕然有拭目太平之望。茲蓋皇帝陛下屏去奸慝,保合大和,嘉靖邦本,專任責成之效也。然猶有當軫慮者。夫爲治之道,政貴均一,不少偏重,否則必更而張之,使至公均被。國家且自攻圍襄陽以來,籤取軍役蓋四舉矣,將中物力等戶盡充軍站,中間拋下上戶其能有幾?皆貧難下戶,而軍興百色所須皆仰供辦。江南甫下,遭值前省和顧和易,急徵暴斂,侵漁不法,又將軍站閃下差稅,不問多寡,止除四兩,餘者分灑見戶,其逃亡差稅又行每歲陪納。數年之間,編氓已是靠損,其小戶困苦,不較可知。臣以時屬方殷,其代輸差稅,宜令蠲免,涵養存恤小康,若一旦別有徵求,易爲責辦。其軍站戶,富者至有田畝連阡陌,家資累鉅萬,丁對列什伍;貧者日求生活,有儲無甔石,田無置錐者。今也不分難易,一體應役。又至元十一年籤充到軍役者,多是近下戶計,當時起遣已是生受。臣愚謂俱合令揀定奪,庶不致睏乏逃竄,有誤臨時調遣。不均之弊,莫此爲重。

十曰復常平以廣蓄積。常平倉設自至元八年,隨路收貯斛粟約八十餘萬。今倉廩具存,起運久空,甚非朝廷救荒恤民本意。夫常平之法,歲豐增價以糴之,則農重谷而敦本;歲荒則減價以糶之,故民倚安而無菜色。如往年定時估以平物價,竟不克行,殊不若常平之有粟也。蓋低昂權在有司,兼併利無專擅故也。若復實常平,倘遇兇歉,出糶三二千石,谷價自平,楮幣亦復加重,且免賑濟破用軍國正儲,實爲古今良法。

十一曰廣屯田以息遠餉。臣聞邊儲遠餉,自古未有良法。如飛挽負載,賣爵贖罪,引種和糴,未免弊困,多不能行,俱未若留兵屯田爲古今之長策也。臣試以唐振武事言之,憲宗元和七年,李絳言:「天德、振武(今豐州等處)左右良田約四千八百頃,收粟四十萬斛,歲省度支錢二十餘萬緡。」茲非明驗歟?今振武豐州界河兩傍,除營帳百姓耕佔外,其餘荒閒尚多。若大治屯田,自非水旱,田功稍集,國儲必有所濟。唐陸贄所謂「緣邊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又近歲山後流移戶多,將見拋地土,時暫借令營屯,亦是一法(富弼曾言此事)。及撿括冒佔,仍招募願戶者聽外,邊屯已置營屯去處,亦宜差強果爲國盡心有爲能臣重與檢勘,其間一切可行未舉、已行不盡者,極人爲而盡地力,仍將迤南一切置屯見閒戶數並徙邊防,以救一時,此急於治外之意也。

十二曰息遠略以撫已有。臣常聞老子以恬淡爲宗,孔宣父戒及其在得。二聖人垂教,以天理當然爲言,非徒設也。欽惟皇帝陛下聖神文武,臨御天下三十餘年,昭丕天之功,接千歲之統,三五已來,未有若斯之盛,其於太祖聖武皇帝垂創之業,可謂大集厥成。然有其有者安,務廣德者強。審今之勢,譬猶蓄牧,大家川量谷計,數已殷富,正在牧圉擇人,芻豢得所而已。如此則牛羊茁壯,日蕃而無耗。不然,罔恤見有,又務多得,將見覆求者未獲,則已有者瘠而耗之,可不惜哉!伏願陛下息遠略,撫已有,以恬淡爲心,以在得爲戒,頤養聖壽,配天無極,此宗廟神靈四海臣民之願也。臣又嘗觀天地之氣,四時行,萬物生,皆自然而然。又其升降止三萬裏之中,其範圍不出三十萬裏之內,餘則混淪旁,雖聖人有置而不論者。伏惟陛下憲天體道,財成輔相,功已不能殫紀,尚何言而何慮哉。

十三曰感和氣以消水旱。夫兵者兇器,戰者危事,不得已而用之,且以強勝爲戒。我國家以神武戡定海宇,日月所出沒,霜露所沾墜,莫不臣而主之。然地廣物,不無孽茅其間,故三十年之久十有餘舉。如徵大理雲南,渡鄂渚,平內難,討賊,取江南,破襄、漢,駕洋海,下占城,定高麗,問罪交州,掃清遼甸,皆除暴固存,彼動此應,不得已而用之之舉也。然士卒愁苦,死傷暴露,邊郡睏乏,中外憂勞之氣不得不傷陰陽之和,而致水旱之報,是以聖人重之畏之。故老子曰:「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師之所處,荊棘生焉。」故比年以來,水旱無時,霜屢作,山崩地震,變出非常,奸臣柄用,盜賊竊發,百姓嗷嗷,日趨於困。臣常讀中元已來國書詔條,未嘗不以生靈爲念,棄捐細故,講信修睦,以用兵爲重,此堯、舜好生之德,禹、湯克寬不自滿假之,仁也。願陛下躬體玄默,頤養聖壽,與天無極,以初元之心爲心,以恬澹之慮爲慮,爲民祈天請命,害不生,禍亂不作,使黎庶知其無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諒其不得已之意,庶幾天回哀眷,易乖戾而爲和平,變荒歉而爲豐稔,斂時五福,敷錫庶民,鹹躋仁壽之域,天下幸甚。

十四曰崇教化以厚風俗。自昔風俗美好,由禮義所生。今也禮義既衰,故日趨於薄,一法出則奸作,一令下則百詐起。何則?民所欲而生者歲不加益,我過爲之求者日有所增,所謂救生而不贍,奚暇治禮義哉!有司釋此不念,每以厚風俗爲務,如孝行復役,節婦有旌,議婚姻,立學師,表淑慝,忠臣義士歲有常秩之類,非不家至戶曉,然終無分寸之效者,徒文具虛名而已。夫天下之事有本有末,知所先後,則教立而化行。臣愚以爲風化之行,莫國家若,先以四教爲本,曰仁以養之,義以取之,禮以安之,信以行之。何爲仁?父愛子育,懷生樂業,溫飫以養其心。何爲義?輕徭薄賦,取斂合宜,寬裕以暢其氣。何爲禮?上下有分,毋妄侵辱誅責,以當其功罪。何爲信?發號施令,一出不易,忱誠以明其約束是也。而前政者(謂桑葛也)曾不務此,專以威虐肆心,督責爲令,取辦一時,流毒四海,不知陵遲偏詖有不可救藥,至於令爲厲者。如逋負差徭有已蠲未蠲者;貧難軍人有已間未間者;民出祗應不蒙撥降,反覆償其不應;民辦和買雖蒙官還,曾何敷其元價;杖刑重責不上大夫,崇卑之品曾不少間,悉被其戮辱。夫如是將何以責民心之近,厚風俗之淳粹者哉?惟其四者本立,而天下束然有忠厚廉恥之心,而後敦之以禮讓,謹之以庠序,觀之以鄉飲,教之以冠婚喪祭,民將目擊而心諭,安行而有得。二三大臣匡直輔翼於上,時從而振德之,孰有子遺其親,臣後其君者哉!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不曰風恬俗美,將安歸乎?

十五曰減行院以一調遣。伏見近者立行院四處,蓋欲養兵力,分省權,而免橫役。然不可多設,多設則一旦遇有調遣,號令不相統一,至合而徵,苟進涉險難,不肯併力一向,以趨成功。江嶺阻隔,動輒數百里,賊去此而盜彼,即欲加兵,則曰「我已降於彼」,比緣知會,已殺掠而去,如曏者鍾賊是也。其在江西,我逐而出境,即睨而不視;其在福建,復逐而出境,亦坐而不問。已至朝廷專差重臣,會三道之兵,總統於上,纔方剿絕。臣故曰不可多立者,緣此也。若止設一院於江州,地既酌中,號令四出,覆命皇子震統於上,使跨有江淮,遙制兵勢,將何衝而不折,何令之不一哉!誠爲簡便。

十六曰絕交貢以示曠度。夫邊方小國,外示臣屬,內實觀望。我以誠往,彼輒譎來。何則?恃其險僻,昧夫天理,而懷苟且假息之念故也;非修文以來,易以計破,難以兵碎也。今交趾,漢數郡之地耳,數年之間,雖奉貢伻來,終未稽顙闕下,款輸誠志。今年貢一犀象,明年獻翠具若干,是皆我物,籍爲己有,調書詞、延歲月而已,此最不可信者。昔漢文帝千里馬,詔郡國毋令來獻,而越王尉佗曾未幾何,怨艾自新,去號北面,終其身內屬,正以德禮懷柔然爾。臣愚以謂,彼之交貢自今宜辭而無受,則我之所得者有三:不寶遠物,示以曠度,一也;鱗介之屬,叵測淺深,不知我之虛實,彼用自絕,使私計內窮,二也;又使駭夫天子明見照萬里之外,畏天事大之心庶有以自省其曲直所在,三也。(剌竹藥弩,緩則津行奸詐,急則曲盡服從。) 【原文此爲二行小字夾註。】 伏乞下公卿集議,以付有司。

臣之所言雖至淺近,然當陛下無忌諱之時,遠被寵召,無一言補報,緘默旅退,豈惟自棄,大負朝廷虛求之心。顧臣庸愚,何足重輕。萬一片言有可取,使四方大賢大德之士聞之曰:如臣者且蒙採擇,將詑詑而來,皆爲陛下用矣。臣不勝俯伏待罪憂恐之至。臣惲昧死再拜謹言。(《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三十五)

程巨夫

吏治五事 【至元十九年奏上。】

取會江南仕籍

昨者欽奉聖旨,許令江南曾有官人告赴省換授。此最良法,奸臣賣弄,遂至顛倒。求仕者憑外省之諮,而外省貪饕尤其可畏,有錢者無告可以得諮,無錢者有告不得諮。求仕之人有賣家喪業而卒不沾一命者,亦有全無根,大錢計會,白身而一旦受宣命者。亦有外省等官,將空頭諮示旋來內省,尋趁有錢人員,書填姓名;亦有內省官吏通同作計,公行添插人員。又有一等潑皮歹人,置局京師,計會保官,誣寫根保明而得官者。吏治之弊至此已極。今省府欲行考究,似覺費力。今有捷法,可以永除病根。欲乞選清強通曉官員,無論南北,每省差兩員前去,同本道按察司取會江南州縣、城郭、鄉村、鄰甲保明,詣實元在亡宋有官人員姓名,概置籍,明書本人鄉貫、三代及入仕根,擎前來省部,以憑照勘,遇有求仕人員,一閱而知真僞,極爲便當。仍與申飭外省,遇有求仕者,合與行下本郡,令鄉都鄰甲保明,本人是何出身,即量輕重諮來,不許邀阻。其有外省官吏遷調人,惟許令求仕人赴御史行臺及按察司論訴,庶幾公私兩得便當。籍成之後,與商略白身人求仕格式,行下江南。

通南北之選

聖主混一車書,兼愛南北,故北南之人皆得入仕。惜乎北方之賢者間有視江南爲孤遠,而有不屑就之意,故仕於南者,除行省、宣慰、按察諸大衙門出自聖斷選擇,而使其餘郡縣官屬指缺,願去者半爲販繒、屠狗之流,貪污狼籍之輩。南方之賢者列姓名於新附,而冒不識體例之譏,故北方州縣並無南方人士。且南方歸附已七八年,是何體例難識如此?欲乞令省部刷具北南府、州、司、縣官員色,參對今後北南選房流轉定奪。若以南人爲未識體例,則乞於北方州郡每處且與參用一二人,一任回日與通行定奪。其北人注南缺而不赴者,重與罪過。庶幾吏稱民安,可以上副聖主兼愛南北之意。

置考功歷

國朝建御史臺,雖有考課之目,而未得其要,莫可致詰。欲乞照前朝體例,應諸道府、州、司、縣,下至曹掾等,各給出身印紙歷子一卷,書本人姓名出身於其前,俾各處長吏聯銜結罪保明,書其歷任月日、在任功過於後。秩滿,有司詳視而差其殿最,則人之賢否一覽而知,考覈得實,庶無僥倖。

置貪贓籍

國朝內有御史臺,外有行臺、按察司,其所以關防貪官污吏者可謂嚴矣,而貪污狼籍者往往而是,何也?蓋其弊在於以徵贓爲急務,於按劾則具文,故今日斥罷於東,明日擢用於西,隨僕隨起,此棄彼用,多方計置,反得美官,相師成風,愈無忌憚。欲乞省臺一體,應內外諸路官員有以貪贓罷者,置籍稽考,未許收用;其吏人犯贓者重置於法,永不敘用。內外一體照應,庶幾官吏知所警戒。

給江南官吏俸錢

仕者有祿,古今定法,無祿而欲責之以廉難矣。江南州縣官吏自至元十七年以來並不曾支給俸錢,真是明白放令喫人肚皮,椎剝百姓。欲乞自今並與支給各官合得俸錢,其有貪贓者重罪不恕,人自無詞。(程巨夫《程雪樓文集》卷十)

民間利病 【至元二十四年奏上。】

江南買賣微細,宜許用銅錢,或多置零鈔

竊惟江南小民多而用錢細,初歸附時許用銅錢,當時每鈔一貫準銅錢四貫,自銅錢不用,每鈔一貫所直對象比歸附時不及十分之二。在前上司指揮官收銅錢,有私藏者坐以重罪,其拘收到官者必多,或民間尚有窖藏,亦難盡知。計江南銅錢比故宋時雖或鎔廢,其到官者寧無十分之五,在民者寧無十分之一。若盡發在官之錢,使民間以鈔一貫就官買錢若干添貼使用;其有民間窖藏未入官者,立限出首納官免罪,如限外不首,私自發掘行用,許鄰右主首諸色人捕告驗實,坐以元罪,有誣告者亦反坐之。試行一二年,如公私果便,永遠行用,如其不便,然後再禁,公私亦無所損。如不復用銅錢,更宜增造小鈔。比來物貴,正緣小鈔稀少,謂如初時直三五分物,遂增爲一錢。一物長價,百物隨例。省府雖有小鈔發下,而州郡庫官不以便民爲心,往往憚小勞而不領取,提調官亦置不問。於是小經紀者盡廢,民日困而鈔日虛。宜令增造小鈔,數倍常年,分降江南州郡,特便細民博易,亦利民重鈔之一端也。

軍人作過甚者責其主將,仍重各路達魯花赤之權

各路管民官與管軍官不相統一,軍卒肆兇,小民受害,管軍官不肯問,而管民官不敢問。又甚則如臨江之兵,揮刃以擬總府;吉州之兵,奮拳以歐府官,此風何可浸長!國家置達魯花赤,本令兼管軍民。江南諸路達魯花赤固多失職,亦緣地遠軍驕,故不能制。宜特降旨,今後諸處經過、屯戍軍兵,敢於民間剽奪姦污者,本路達魯花赤即將犯人準法處斷。如漏失本人姓名,具管軍官姓名呈省,自其牌子頭至百戶定罪有差。若十人以上同罪,罪其主將,事體重者奏裁。似望每翼頭目各務鈐束其下,不致生事,軍民相安,遠方幸甚。

百姓藏軍器者死,而劫盜止杖百單七,故盜日滋。宜與藏軍器同罪

盜之害民,劫盜爲甚,劫盜不已,羣盜生焉。故自古立法,劫盜必死。江南比年殺人放火者所在有之,被害之家纔行告發,巡尉吏卒名爲體覆,而被害之家及其鄰右先以騷然。及付有司,則主吏又教以轉攤平民,坐展歲月。幸而成罪,又不過杖一百七,而枝蔓逮捕,平人之死獄中者乃十四五。劫盜倖免,必圖報復,而告發之家無遺種矣,被賊劫者誰敢告發?盜勢日張,其禍何可勝言!夫諸藏兵器者處死,以兵器行劫,而罪乃止於杖,此何理也?故盜無所畏,黨日以多。今後強盜持軍器劫人財物,贓證明白,只以藏軍器論罪,郡府以便宜從事,並免待報,庶使兇人警畏,平民安帖,其於治勢實非小補。

江南和買對象及造作官船等,不問所出地面,一切遍行合屬,處處擾害,合令揀出產地面行下

凡物各有所出所聚處,非其處而謾求,如緣木求魚,鑿冰求火,無益國家,徒擾百姓。如紵絲、邵緙、木綿、紅花、赤藤、桐油、鰾膠等物,非處處皆出,家傢俱有者也,而行省每遇和買,不問出產在何地面,件件都是遍行合屬。其各道宣慰司承行省文字如此,亦遍行合屬總管府,總管府又遍行合屬司縣,遂使江南百姓因「遍行」二字,處處受害。及申到和買諸物,又行移體覆,今日體覆,明日體覆,動輒半年一年。及上司放支價錢,官吏通同不復給散於民,虛寫收管粘入卷中,以備照刷,公私俱弊。欲令省家先計必合和買物件,某物出於何處,聚於何處,採之公論,置簿籍記。如在江東止行下江東,在兩浙則止行下兩浙,量遠近立限期。仍令本處宣慰司止行下所出所聚去處,委廉幹正官一員,依時給價,於系官錢內即行放支,結保申呈。如後經手官吏作弊事發,欽依至元十九年聖旨條畫盜官財物罪犯追斷。又造船一事,其弊與前略同。自至元十八年至今,打造海船、糧船、哨船,行省文字並不問某處有板木,某處無板木;某處近河,採伐利便,又有船匠,某處在深山,採伐不便,又無船匠;但概驗各道戶計,敷派船數,遍行合屬宣慰司,宣慰司仍前遍行合屬總管府。以江東一道言之,溧陽、廣德等路亦就建康打造,信州、鉛山等處亦就饒州打造,勾換丁夫,遠者五六百里,近者三二百里,離家遠役,辛苦萬狀,凍死病死,不知其幾。又兼木植或在深山窮谷,去水甚遠,用人扛,過三五十里山嶺,不能到河,官司又加棰楚。所以至元二十一年寧國路旌德縣民餘社等因而作哄,亦可鑑也。又所用木植、鐵炭、麻灰、桐油等物,官司只是樁配民戶,民戶窘急,直一錢物,一兩買納,處處一例,不問有無。其造成船隻,並系倉卒應辦,元不牢固,隨手破壞,或致誤事。宜令今後凡是海船,止於沿海州郡如建德、富陽等處打造,糧船、哨船止於江西、湖南、湖北等處打造。仍乞照故宋時打造官船體例,差官領錢,與河海船匠議價打造,每人願造若干船隻,領若干錢,寫立文書,須管十分堅牢,如有違約,追罰價錢,依法治罪。所委官在彼守待,了畢交領回還,則民戶無遠役之費,匠戶無差役之苦,官吏無催督之勞。或有欺盜發覺,照依盜官財物例追斷。公私兩便,而所造船隻亦可爲長久之用。

江南諸色課程多虛額妄增宜與蠲減

江南茶、鹽、酒、醋等稅,近來節次增添,比附初歸附時十倍以上。今又逐季增添。正緣一等管課程官,虛添課額以諂上司,其實利則大概入己,虛額則長掛欠籍。姑以酒課言之,自前日有司陡增酒課,每米一石收息鈔十兩,而江南糯米及所用曲等工本通僅七兩,以七兩工本而官先收十兩和息,寧有此理?所以杭州、建康城裏酒價,不半月間每瓶驟增起二佰文,其它可類推也。前來欽奉聖旨:諸色課程從實恢辦。既許從實,豈可虛增?除節次累增課額實數,及有續次虛增數目,特與查照,並行蠲減,從實恢辦,庶將來不致陷失歲課,亦不致重困民力。

建昌路分小於撫州,而雜造段匹三倍撫州,工役太不均,宜只依撫州例。諸處凡似此不均者比附施行

竊惟建昌,雖名一路,而在宋時止稱爲軍,宋初本是撫州屬縣,兩處民戶、物產大不相侔。建昌四縣,近又割出管內南豐一縣以爲州,事力小弱甚矣。今江西令建昌路安機一百張,每年造生熟段匹二千二百五十段,而鄰近撫州路止安機二十五張。建昌何重,撫州何輕?撫、建甚近,土性一同,非建昌獨宜織造也,緣建昌曾有一路官刻下民,媚上司,妄添數額,遂不可減。作俑有自,流毒無窮,本郡不堪其擾。臣昔家此,實所備知。如令比附撫州體例,特與末減,似望公私易爲趁辦,段匹又加精好,而本路之民少得一分之寬。然此特建昌一路與織造一事也,其它路分及工匠等事似此不均者,亦乞令各處有司比附上項事理施行,生民幸甚。

江南官吏家遠俸薄,又不能皆有職田,不能自贍,故多貪殘,宜於系官田地撥與職田

江南官吏多是北人,萬里攜家,鈔虛俸薄,若不漁取,何以自贍?中 【[省]】 【此處當有一「省」字,始與下文「行省」相應,徑補。】 前曾令依腹裏郡縣體例,各各給與職田,而行省行下,必令於荒閒田地內摽撥。夫江南州郡,安得處處皆有荒閒田地?只爲此語胡塗浮泛,得職田者遂無幾人,轉見窘迫,諮意貪殘。今欲與一一添俸,則費鈔愈多,虛鈔愈甚,莫惟職田之爲便也。宜令行省下諸道諸路郡縣,凡各處系官田土,即撥與各官,充合得職田,比腹裏體例,毋令減少。使潔己守職者既免飢寒之憂,其病民蠹國者自甘懲汰之罰,如此然後治平可冀也。(同上)

議安南

九月二十日撒裏蠻承旨、答失蠻官人及樞密院官等傳奉聖旨,令臣等議安南國事。欽奉如此。臣等議得,自古帝王招徠海外諸蕃小國,率以恩信羈縻,使之稱臣奉幣而已,難於一一責備。安南臣屬日久,蕞爾小夷,安敢與我抗敵?但以大兵捽入其境,愚妄失措,遂至弄兵。以正理論之,宜加誅討,但彼生靈無辜,可爲哀閔。兼安南奉貢近三十年,一旦滅之,恐海外諸蕃不知底裏,聞之震駭,有虧聖朝來遠之意。比年用兵占城,沿海州縣百姓勞動。今安南既自知罪,願增歲幣,聖度天寬,宜亦包容。但彼中未嘗遣使請命,遽以朝命許之,恐輕國體。宜令行省移文安南,開示聖上寬大之意,令彼遣使奉表謝罪,所增十分歲幣入貢。彼若不來,徒以虛辭疑貳我師,然後加兵,亦未爲晚。臣等愚見如此,伏取聖裁。(同上)

學校 【至元二十三年奏上。】

臣聞國於天地,必需才以爲用,而人才之盛,非自盛也,全在國家教育之勤,其衰也反是,參之歷代可考也。國家自中統建元以來,中外臣僚亦時聞表表偉傑者,皆自往時故老宿儒薰陶浸灌而然。歷時既久,以次淪謝,邇來晨星寥寥,無幾何矣。臣不知更十餘年後,人物當何如其瑣瑣也。而主國論者恬不知怪,視學校爲不急,謂詩書爲無用,不知人才盛衰張本於此。蓋嘗有旨行貢舉,求好秀才,上意非不諄切,而妄人輒陰沮之,應故事而集議,凡幾作輟矣。然則無怪乎選任之非才,政治之不理也。今已至此,後當若何?臣愚慾望陛下明詔有司,重學校之事,慎師儒之選。京師首善之地,尤當興建國學,選一時名流爲國人矜式,優以餼廩,隆以禮貌,庶四方觀感有所興起。外而名都大邑,教官有缺,不但循常例取庸人而已,必使廷臣推擇可以爲人表儀者,條具聞奏,令有祿可養而不匱,職比親民而加優,視教化之廢興,爲考第之殿最。其諸生有經明行修者,特與蠲免賦役,依已降詔旨施行。似望國家教育有方,多士鼓舞不倦,他日隨取隨足,無臨事乏材之嘆,天下幸甚。伏取聖裁。(同上)

好人 【至元二十三年奏上。】

臣謹奏:臣聞治天下者必盡天下之才,故曰立賢無方,曰旁招俊。若限以方,所徵以技藝,雖曰用人,猶無人也。國家既已混一江南,南北人才所宜參用,而環視中外何寥寥也?豈以其疏遠而遂鄙之歟?此羣臣之私意,非陛下至公之度也。臣何以知之?臣往在江南,屢聞明詔,一則曰求好秀才,二則曰求好秀才,而以好秀才致之陛下者幾何人?江南非無士也,亦非陛下不喜士也,是羣臣負陛下也。且陛下遣使江南,丁寧之曰「求好人」。

夫所謂好人者,大而可以用於時,細而可以驗於事,蓋無所不該矣。而凡出使者皆昧陋愚淺,不達聖見之高明,止以卜相符藥工伎爲好人之尤,此何謂也?不惟不達聖見,且使遠方有識之士或以淺窺朝廷,臣竊之。臣之愚陋,雖未足以爲好人,然世所謂好人者,儻無則已,有則臣必識之。江南百餘州之廣袤,數百餘年之涵養,豈無一二表表當世,不負陛下任使者?臣奉命而往,布宣德意,庶幾遇之。如得其人以驗臣言,則望陛下先試以一職任事,使之自卑而高,自難而易,小有益則小進之,大有功則大用之,磨以歲月,自見能否。且陛下如用若人,則不但愚臣得舉所知而已,他時奉命出使者皆知陛下德意,將見異人輩出,不遠數千裏爲朝廷用,得人之盛,視古無愧,臣不勝大願。謹錄奏聞,伏候聖旨。(同上)

公選 【至元二十三年奏上。】

臣某謹奏:臣於至元十五年十一月初九日欽奉聖旨節該:「您省得的勾當說者,官人每好的歹的說者。」欽奉如此。臣竊惟國家自平江南以來,內而省、部、樞密院等衙門,外而行省、行院、宣慰司、總管府、州、縣官,並皆參用南人,惟御史臺、行臺、按察司獨不用南人,臣不知其說也。夫南北人情、風俗、地裏各各不同,若欲諳悉各處利害,須是參用各處人員。江南自歸附以來已十餘年,而偏遠險惡去處,盜賊時時竊發,雖官吏貪殘所致,亦緣行臺、按察諸司耳目不及。每年察司官名曰巡按,其實何曾遍歷,止於安靜地分遷延翔,聞有小警,即行退避,至於偏遠險惡去處,曠數年不敢一到。其間小民被官吏苛虐,無所告訴,激而爲盜,官吏反欲因此有所虜掠,每有一二人竊盜,便稱某郡某縣一同作歹。上司聞此,欣然出兵,子女玉帛恣其所欲,真盜何嘗捕得,而無辜一切受禍。朝廷於江南設行臺、按察,正欲察訪利病,果得其人,何至如此!非惟官不得人,亦緣南北事體不同,所用皆北人而無南人,故不能諳悉各處利害,如舟車之於水陸,不能易地以爲功也。臣愚慾望聖慈特降睿旨,御史、行臺自中丞以下,隨路按察司自察使以下,併合公選南方曉事耆舊及清望有風力人員,每路或一或二不定員數,與北方官員同共講論區畫,庶幾諳悉江南事體,周知遠人情僞。內臺侍御史至監察御史等官,亦合參用一二南官,以備採訪,不勝生民之幸。謹錄奏聞。如蒙採擇,乞送中書省召耆老大臣集議施行。伏取聖裁。(同上)

論行省

竊謂省者,古來宮禁之別名,宰相常議事其中,故後來宰相治事之地謂之省。今天下疏遠去處亦列置行省,此何義也?當初只爲伯顏丞相等帶省中相銜出平江南,因藉此名以鎮壓遠地,止是權宜之制。今江南平定已十五餘年,尚自因循不改,名稱太過,威權太重。凡去行省者皆以宰相自負,驕倨縱橫,無敢誰何。所以容易生諸奸弊,錢糧羨溢則百端欺隱,如同己物;盜賊生髮則各保界分,不相接應。甚而把握兵權,伸縮由己。然則有省何益,無省何損?又其地長短不均,江淮一省管兩淮、兩浙、江東,延袤萬里,都是繁劇要會去處,而他省有所不及其五分之一,如此偏枯,難爲永制。今欲正名分,省冗官,宜罷諸處行省,立宣撫司,一浙東西,二江東西,三淮東西,四福建,五廣東西,六湖南北,自江淮以南,止併爲六個宣撫司。其爲宣撫使者,許帶舊日相銜。外如諸道宣慰司,今日止是過道衙門,有無不加損益,宜盡行革罷,歸其權於宣撫司。凡舊日行省、宣慰司職事,皆於宣撫司責辦。其江淮諸道軍馬分立六個元帥府,但是有宣撫司處,便有一個元帥府,管諸萬戶以下軍官,專一討滅盜賊。如此軍民之事有何乖誤,何必令外面權臣借大名分,竊大威權,以恣橫於東南哉?(同上)

論時相 【至元二十六年奏上。】

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擇相,宰相之職莫大於進賢。苟不以進賢爲念,而惟以殖貨爲心,非爲上爲德,爲下爲民之意也。昔漢文帝以獄、錢穀問之丞相,周勃不能對,陳平對曰:「陛下問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內史。宰相上佐天子理陰陽,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內親附百姓。」觀其所言,可謂知宰相之職矣。今權奸用事,立尚書省,以考錢穀、剝割生民爲務,所委任者皆貪饕徼利之徒。四方盜賊竊發,良以此也。臣竊以爲清尚書之政,損行省之權,罷言利之官,行恤民之典,於國爲便。謹冒昧以聞,伏取聖旨。(同上)

崔斌

劾阿合馬

【[至元十五年]】 四月,中書左丞崔斌奏曰:「先以江南官冗,委任非人,遂命阿里等澄汰之。今已顯有徵驗,蔽不以聞,是爲罔上。杭州地大,委寄非輕,阿合馬溺於私愛,乃以不肖子抹速忽充達魯花赤,佩虎符,此豈量才授任之道。」又言:「阿合馬先自陳乞免其子弟之任,乃今身爲平章,而子若侄或爲行省參政,或爲禮部尚書、將作院達魯花赤、領會同館,一門悉處要津,自背前言,有虧公道。」有旨並罷黜之。(《元史》卷二百五《阿合馬傳》)

秦長卿

劾阿合馬

是時尚書省立,阿合馬專政,長卿上書曰:「臣愚贛,能識阿合馬,其爲政擅生殺人,人畏憚之,固莫敢言,然怨毒亦已甚矣。觀其禁絕異議,杜塞忠言,其情似秦趙高;私蓄踰公家貲,覬覦非望,其事似漢董卓。《春秋》人臣無將。請及其未發誅之爲便。」(《元史》卷一百六十八《秦長卿傳》)

劉宣

諫伐安南

【[至元]】 二十二年,入爲禮部尚書,遷吏部。將伐交趾,公上言 【據《元史》卷十三《世祖本紀》,至元二十二年七月再集軍徵安南。此章當上於是時。】 曰:「連年日本之役,百姓愁戚,官府擾攘,今春停罷,江浙軍民歡聲如雷。夫安南小邦,臣事有年,歲貢未嘗愆期。邊帥生事興兵,因彼避竄海島,使大舉無功,將帥傷殘。今又下令再徵,聞者莫不恐懼。自古興兵,必順天時。中原平土,猶避盛夏,交廣炎瘴之地,毒氣害人,甚於兵刃。今以七八月,會諸道兵於靜江,比至安南,病死必,緩急遇敵,何以應之?又交趾無糧,水路難通,無車馬牛畜馱載,不免陸運,一夫擔五斗,往還自食外,官得其半。若十萬石,用四十萬人,止可供三月。軍糧搬運,船料軍須,豈止通用五六十萬。廣西、湖南調度頻數,民多離散,戶戶供役,亦不能辦。湖廣密邇溪洞,寇盜常多,萬一奸人伺隙,大兵一出,乘虛生事,雖有留後,人馬疲弱衰老,卒難應變。何不與彼中軍官深知事體者,論量萬全方略,不然復蹈前轍。」(吳澄:《大元故御史中丞劉忠憲公行狀》,《吳文正公集》卷八十八)

諫徵日本

又將再徵日本 【據《元史》卷十三《世祖本紀》,至元二十二年十月立徵東行省,徵日本。此章當上於是時。】 ,公上言曰:「近議復置徵東行省,再興日本之師。此役不息,安危系焉。至元初年,高麗趙開建言通日本以窺宋,數輩奉使,竟無成約,帥兵征伐,亦未收功。驅有用兵民,取無用地土,猶珠彈雀,已爲失策。平宋之後,奸回擅權,賣官鬻爵,江南郡縣,佈滿貪饕,削剝官民。既而要功生事之臣,倡言東征,輕用其謀,於江淮、兩浙刱造海船,斫伐寺觀墳園樹木殆盡,每株大木,不止三百人拽,踰山越嶺,近者百里,方到船場,民間費用,過於木價十倍,夫匠死傷,不可殫紀。造作軍器衣甲,百色物料,皆出於民,當役稅戶,多致破產。大兵既達海岸,不交一矢,颶風壞船,委十數萬於荒島,匪被敲戕,即成餓殍,至可哀痛。死事之家,殊無優恤,主將僅以身免,朝廷寬宥,使輸錢贖罪。天下知刑賞不行,何以懲勸使人效死?十九年冬,四處行省督諸路造膠河糧舡一千艘,又相繼於江南、平灤造東征海船,江南騷動,過於向來。其平灤船料油竹藤,率取於南,扛運絡繹,工匠牛畜,死者相望。幸蒙停息,百姓瘡痍未蘇,軍家老稚哭者未已,又議大舉,民不堪命矣。漢軍自圍襄陽,渡大江,徵二王,戍閩、廣,攻佔城,破交趾,死損甚,乃有絕丁破產之家。江南諸路,守城把渡,巡邏遞送,倉庫佔役之外,調用常是不敷。南方新附舊軍,十餘年間,老病逃亡,出征損折,向來精銳,棄於東海。新招軍數,皆非習武藝慣戰陳之人,用此制敵,必然敗事。國家經營南方,用兵四十餘年,中原幾致疲乏。歸附以來,民失撫字,實非心服,但畏兵力而已。江淮輕剽陸梁之徒,潛伏山海,孰謂無之?伺我兵力虛耗,一旦嘯聚,驅輕狡無籍民,所在殺掠,其鎮守官軍設不足以資彈壓,則如之何?唆都建伐占城,阿里海牙言平交趾,三數年間,湖廣、江西供給船隻,軍需糧運,官民大擾。廣東羣盜並起,官軍遠涉江海瘴毒之地,死傷過半,即目連兵未解。且交趾與我接壤,蕞爾小邦,遣親王提兵深入,未見報功,唆都爲賊所殺,自遺羞辱。日本海洋萬里,疆土闊遠,非二國可比。今此出師,動履險,縱不遇風,可到彼岸,倭國地廣,徒猥多,彼兵四集,我師無援,萬一不利,欲發救兵,其能飛渡邪?隋伐高麗,三次大舉,數見敗北,喪師百萬。唐太宗以英武自負,親征高麗,雖取數城而還,徒貽追悔。且高麗平壤諸城,皆居陸地,去中原不遠,隋、唐兩朝以大兵加之,尚不能克,日本僻在海外,與中國相懸萬里者乎!」(同上)

議鈔法

【[至元]】 二十三年十二月,中書傳旨議更鈔鑄錢,公獻議曰:「原交鈔所起,漢、唐以來,皆未嘗有,宋紹興初,軍餉不繼,造此以誘商旅,爲沿邊糴買之計,比銅錢齎輕,民甚便之。稍有殢礙,即用見錢,尚存古人子母相權之意。日增月益,其法浸敝,自一界二界至十九界關子,計江左立國百五十年,是不及八年一更也。亡金行用會子,亦由此數變名稱,如小十貫,大十貫,通天寶會之類,隨行隨壞。國家初年,法度未一,諸路各行交鈔,或同見銀,或同絲絹。中統建元,王文統執政,盡罷諸路交鈔,印造中統元寶,以錢爲準,每鈔貳貫倒白金壹兩,拾五貫倒黃金壹兩。稍有壅殢,出銀收鈔,恐民間疑惑,隨路樁積元本金銀,分文不動。當時支出無本寶鈔未多,易爲權治,諸老講究扶持,日夜戰兢,如奉破釜,惟恐失墜,行之十七八年,鈔法無低昂。後阿合馬專政,不究公私利病、出納多寡,每一支貼,有至十餘萬錠者,又將隨路平準庫金銀盡數起來大都,以要功能,是以大失民信,鈔法日虛。每歲支遣,又踰向來原額,民間所行,皆無本之鈔,以至物價騰踊,奚止十倍。拯治之法,不過住印貫鈔,只印小鈔,發去諸庫,倒換昏鈔,以便民間爪貼;驗元起鈔本金銀,發去以安民心,嚴禁權豪官吏冒民入庫倒買;國用當度其所入,量其所出,如週歲差稅課程可入一百萬錠,其歲出只可支五七十萬錠,所餘舊鈔,立便燒燬。如此行之,不出十年,縱不復舊,物價可減今日之半。欲求目前速效,未見良策。新鈔必欲創造,用權舊鈔,只是改換名目,無金銀作本稱提,軍國支用不復損折,三數年後亦如元寶矣。宋、金之弊,足爲殷鑑。鑄造銅錢,又當詳究。秦、漢、隋、唐、金、宋利病,着在史策,不待縷陳,國朝廢錢已久,一旦行之,功費不貲,非爲遠計。大抵利民權物,要自不妄用始,若欲濟溪壑之用,匪唯鑄造不敷,抑亦不久自敝矣。」(同上)

崔彧

請盡革阿合馬所用之人

【[至元]】 十九年,除集賢侍讀學士。彧言於世祖,謂:「阿合馬當國時,同列皆知其惡,無一人孰何之者;及既誅,乃各自以爲潔,誠欺罔之大者。先有旨凡阿合馬所用之人皆革去,臣以爲守門卒隸,亦不可留。如參知政事阿里,請以阿散襲父職,倘使得請,其害又有不可勝言者。賴陛下神聖,灼知其奸,拒而不可。臣已疏其奸惡十餘事,乞召阿里廷辯。」(《元史》卷一百七十三《崔彧傳》)

御史宜從本臺選擇

遂由刑部尚書拜御史中丞。彧言 【亦見《元史》卷十二《世祖本紀》至元十九年十二月癸卯日記載。】 :「臺臣於國家政事得失、生民休慼、百官邪正,雖王公將相,亦宜糾察。近唯御史得有所言,臣以爲臺官皆當建言,庶於國家有補。選用臺察官,若由中書,必有偏徇之弊,御史宜從本臺選擇,初用漢人十六員,今用蒙古十六員,相參巡歷爲宜。」皆從其言。(同上)

言時政十八事

【[至元]】 二十年,復以刑部尚書上疏,言時政十八事 【據《元史》卷十二《世祖本紀》,爲至元二十年正月丙寅日上奏。】 :一曰開廣言路,多選正人,番直上前,以司喉舌,庶免黨附壅塞之患。二曰當阿合馬擅權,臺臣莫敢糾其非,迨其事敗,然後接踵隨聲,徒取譏笑。宜別加選用,其舊人除蒙古人取聖斷外,餘皆當問罪。三曰樞密院定奪軍官,賞罰不當,多聽阿合馬風旨。宜擇有聲望者爲長貳,庶幾號令明而賞罰當。四曰翰苑亦頌阿合馬功德,宜博訪南北耆儒碩望,以重此選。五曰郝禎、耿仁等雖在典刑,若是者尚多,罪同罰異,公論未伸。合次第屏除。六曰貴遊子弟,用即顯官,幼不講學,何以從政。得如左丞許衡教國子學,則人才輩出矣。七曰今起居注所書,不過奏事檢目而已。宜擇蒙古人之有聲望、漢人之重厚者,居其任,分番上直,帝主言動必書,以垂法於無窮。八曰憲曹無法可守,是以奸人無所顧忌。宜定律令,以爲一代之法。九曰官冗,若徒省一官員,並一衙門,亦非經久之策。宜參議,而立定成規。十曰官僚無以養廉,責其貪則苛。乞將諸路大小官,有俸者量增,無俸者特給。然不取之於官,惟賦之於民,蓋官吏既有所養,不致病民,少增歲賦,亦將樂從。十一曰內地百姓流移江南避賦役者,已十五萬戶。去家就旅,豈人之情?賦重政繁,驅之致此。乞特降詔旨,招集復業,免其後來五年科役,其餘積欠並蠲,事產即日給還。民官滿替,以戶口增耗爲黜陟。其徙江南不歸者,與土著一例當役。十二曰凡丞相安童遷轉良臣,悉爲阿合馬所擯黜,或居散地,或在遠方,並令拔擢。十三曰簿錄奸黨財物,本國家之物,不可視爲橫得,遂致濫用。宜以之實帑藏、供歲計。十四曰大都非如上都止備巡幸,不應立留守司,此皆阿合馬以此位置私黨。今宜易置總管府。十五曰中書省右丞二,而左丞缺。宜改所增右丞置諸左。十六曰在外行省,不必置丞相、平章,止設左右丞以下,庶幾內重,不致勢均。彼謂非隆其名不足鎮壓者,奸臣欺罔之論也。十七曰阿剌海牙掌兵民之權,子侄姻黨,分列權要,官吏出其門者,十之七八,其威權不在阿合馬下。宜罷職理算,其黨雖無污染者,亦當遷轉他所,勿使久據湖廣。十八曰銓選類奏,賢否莫知。自今三品已上,必引見而後授官。

疏奏,即日命中書行其數事,餘命與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兒議行之。(同上)

請緩東征

【[崔彧]】 又言:「江南盜賊相挻而起,凡二百餘所,皆由拘刷水手與造海船,民不聊生,激而成變。日本之役,宜姑止之。又江 【(西)】 【[南]】 【從《元史》卷十二《世祖本紀》至元二十年五月甲子條所載改。】 四省 【[應辦]】 【據同上卷《世祖本紀》所載補。】 軍需,宜量民力,勿強以土產所無。凡給物價與民者,必以實。召募水手,當從其所欲。伺民氣稍蘇,我力粗備,三二年後東征未晚也。」世祖以爲不切,曰:「爾之所言如射然,挽弓雖可觀,發矢則非是矣。」(同上)

度量大都地畝等事

又言 【據《元史》卷十二《世祖本紀》,諫選室女以上諸事亦至元二十年五月所奏。】 :「昨中書奉旨,差官度量大都州縣地畝,本以革權豪兼併之弊,欲其明白,不得不于軍民諸色人戶通行覈實。又因取勘畜牧數目,初意本非擾民,而近者浮言胥動,恐失農時。乞降旨省諭詔中書即行之。」又言:「建言者多,孰是孰否,中書宜集議,可行者行之;不可,則明諭言者爲便。」又言:「各路每歲選取室女,宜罷。」又言:「宋文思院小口斛,出入官糧,無所容隱,所宜頒行。」皆從之。(同上)

議桑哥弊政及賦役戶口等事

召拜中書右丞。與中書平章政事麥朮丁奏曰 【據《元史》卷十六《世祖本紀》,爲至元二十八年五月甲辰日所奏。】 :「近者,桑哥當國四年,中外諸官,鮮有不以賄而得者。其昆弟、故舊、妻族,皆授要官美地,唯以欺蔽九重、朘削百姓爲事。宜令兩省嚴加考覈,凡入其黨者,皆汰逐之。其出使之臣,及按察司官受賕者,論如律,仍追宣敕,除名爲民。」又奏:「桑哥所設衙門,其閒冗不急之官,徒費祿食,宜令百司集議汰罷。及自今調官,宜如舊制,避其籍貫,庶不害公。又大都高貲戶,多爲桑哥等所容庇,凡百徭役,止令貧民當之。今後徭役,不以何人,宜皆均輸,有敢如前以賄求人容庇者,罪之。又,軍、站諸戶,每歲官吏非名取索,賦稅倍蓰,民多流移。請自今非奉旨及省部文字,敢私斂民及役軍匠者,論如法。又,忽都忽那顏籍戶之後,各投下毋擅招集,太宗既行之,江南民爲籍已定,乞依太宗所行爲是。」皆從之。(同上)

薦舉彈劾平反

二十八年,由中書右丞遷御史中丞。彧奏:「太醫院使劉嶽臣,嘗仕宋,練達政事,比者命其參議機務,皆稱善。乞以爲翰林學士,俾議朝政。」又言:「行御史臺言:『建寧路總管馬謀,因捕盜延及平民,搒掠至死者多;又俘掠人財,迫通處女,受民財積百五十錠。獄未具,會赦。如臣等議,馬謀以非罪殺人,不在原例。』宜令行臺詰問,明白定罪。」又言:「昔行御史臺監察御史周祚,劾尚書省官忙兀帶、教化的、納速剌丁、滅裏奸贓,納速剌丁、滅裏反誣祚以罪,遣人詣尚書省告桑哥。桑哥曖昧以聞,流祚於憨答孫,妻子家財並沒入官。祚至和林遇亂,走還京師。桑哥又遣詣雲南理算錢穀,以贖其罪。今自雲南回,臣與省臣閱其伏詞,爲罪甚微,宜復其妻子。」皆從之 【《元史》卷十六《世祖本紀》:至元二十年七月戊申,「給還行臺監察御史周祚妻子。」崔彧奏復周祚妻子,當在此月。】 。(同上)

議言事

二十九年,彧偕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兒等奏:「四方之人,來聚闕下,率言事以幹進。國家名器,資品高下,具有定格。臣等以爲,中書、樞密,宜早爲銓定,應格者與之,不當與者,明語其故,使去。又,言事有是非當否,宜早與詳審。言之當者,即議施行;或所陳有須詰難條具者,即令其人講究,否則罷遣。」帝嘉納之。(同上)

論桑哥黨與罪

又奏 【亦見《元史》卷十七《世祖本紀》至元二十九年二月庚辰日記載。】 :「納速剌丁、滅裏、忻都、王巨濟,黨比桑哥,恣爲不法,楮幣、銓選、鹽課、酒稅,無不更張變亂之;銜命江南,理算積久逋賦,期限嚴急,胥卒追逮,半於道路,民至嫁妻賣女,殃及親鄰。維揚、錢唐受害最慘,無故而殞其生五百餘人。近者,闍裏按問,悉皆首實請死,士民乃知聖天子仁愛元元,而使之至此極者,實桑哥及其兇黨之爲也,莫不願食其肉。臣等共議:此三人者,既已伏辜,宜令中書省、御史臺,從公論罪,以謝天下。」從之。(同上)

劾宣慰薛闍幹及擅傳聖旨使臣

又言 【據本傳,亦至元二十九年二月上。】 :「河西人薛闍幹,領兵爲宣慰,其吏詣廉訪司,告其三十六事,檄僉事簿問,而薛闍幹率軍人禽問者辱之,且奪告者以去。臣議:從行臺選御史往按問薛闍幹,仍先奪其職。」又言:「行臺官言,去歲桑哥既敗,使臣至自上所者,或不持璽書,口傳聖旨,縱釋有罪,擅籍人家,真僞莫辨。臣等請:自今凡使臣,必降璽書,省、臺、院諸司,必給印信文書,以杜奸欺。」帝曰:「何人乃敢爾耶?」對曰:「蛟剌也奴、伯顏察兒,比嘗傳旨縱罪人。」帝悉可其奏。(同上)

復鄂州廉訪司官吏受賕赴憲司首告

又奏 【據本傳,亦至元二十九年二月上。】 :「松州達魯花赤長孫,自言不願爲錢穀官,願備員廉訪司,令木八剌沙上聞。傳旨至臺,特令委用,臺臣所宜奉行。但徑自陳獻,又且嘗有罪,理應區別。」帝曰:「此自卿事,宜審行之。」又奏:「江南李淦言葉李過愆,被旨赴京以辯,今葉李物故,事有不待辯者。李淦本儒人,請授以教官,旌其直言。」又奏:「鄂州一道,舊有按察司,要束木惡其害己,令桑哥奏罷之。臣觀鄂州等九郡,境土亦廣,宜復置廉訪司。行御史臺舊治揚州,今揚州隸南京,而行臺移治建康;其淮東廉訪司舊治淮安,今宜移治揚州。」又奏:「諸官吏受賕,在朝則詣御史臺首告,在外則詣按察司首告,已有成憲。自桑哥持國,受賕者不赴憲臺憲司,而詣諸司首,故爾反覆牽延,事久不竟。臣謂宜如前旨,惟於本臺、行臺及諸道廉訪司首告,諸司無得輒受。又監察御史塔的失言:女直人教化的,去歲東征,妄言以米千石餉闍裏鐵木兒軍萬人,奏支鈔四百錠。宜令本處廉訪司究問,與本處行省追償議罪。」皆從之。(同上)

劾諸貪贓官員

【[至元二十九年]】 閏六月,又同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兒奏:「近耿熙告:河間鹽運司官吏盜官庫錢,省臺遣人同告者雜問,凡負二萬二千餘錠,已徵八千九百餘錠,猶欠一萬三千一百餘錠。運使張庸,嘗獻其妹於阿合馬,有寵;阿合馬既沒,以官婢事桑哥,復有寵。故庸夤緣戚屬,得久居漕司,獨盜三千一百錠。臣等議:宜命臺省遣官,同廉訪司倍徵之。」又言:「月林伯察江西廉訪司官朮兒赤帶、河東廉訪司官忽兒赤,擅縱盜賊,抑奪民田,貪污不法。今月林伯以事至京,宜就令詰問。」又言:「揚州鹽運司受財,多付商賈鹽,計直該鈔二萬二千八百錠。臣等以謂追徵足日,課以歸省,贓以歸臺,斟酌定罪,以清蠹源。」並從之。又奏:「江西詹玉,始以妖術致位集賢。當桑哥持國,遣其掊核江西學糧,貪酷暴橫,學校大廢。近與臣言:撒裏蠻、答失蠻傳旨,以江南有謀叛者,俾乘傳往鞫。明日,訪知爲禿速忽、香山欺罔奏遣。玉在京師,猶敢誑誕如此,宜亟追還訊問。」帝曰:「此惡人也,遣之往者,朕未嘗知之。其亟擒以來。」(同上)

諫官括商船

【[至元]】 三十年,彧言:「大都民食唯仰客糴,頃緣官括商船載遞諸物,致販鬻者少,米價翔踊。臣等議:勿令有司括船爲便。」從之。(同上)

陳天祥

論盧世榮奸邪狀

竊惟御史臺受國家腹心之寄,爲朝廷耳目之司,選置官僚,扶持國政,肅清風憲,鎮遏奸邪。卑職等在內外百司之間伺察非違,知無不糾,非於人有宿仇私怨而懷報復之心也,蓋於國家事體所繫者大,臣子之分不得不然。往者阿合馬以梟獍之資,處鈞軸之重,內懷陰狡,外事欺謾,專擅朝權,收羅奸黨,子侄親戚,分制州、軍,腹心爪牙,佈滿中外,威福由己,生殺任情,稔惡之心,爲謀不淺。實賴聖上洪福,幸殞其命,妻子誅竄,無有孑遺,此乃前途之覆車,後人之明鑑也。於其貪暴,曠代罕聞,遺毒於今未能湔洗,人思至元之初數年之治,莫能忘也。去春安童大丞相自遠而還,天下聞之,室家相慶,鹹望復膺柄用,再整宏綱,思仰治期,謂可立待。十一月二十八日,忽聞丞相果承恩命,復領中書省事,貴賤老幼,喜動京師。繼而知有前江西道榷茶轉運使盧世榮者,亦拜中書右丞,中外諠譁,皆雲彼實阿合馬黨人,乃當時貪橫之尤者,訪其根因來歷,往往能道本末之詳。今自罪廢中僥倖崛起,率爾驟當宰相之任,分佈黨與,內外連結,見者爲之寒心,聞之莫不驚駭。斯乃生民休慼之所關,國家利害之所繫,事之大者莫大於此。卑職食祿居官,任當言路,舍此不言,將復何用?且宰相之於國家,猶棟樑之於巨室也,所居職任,荷負非輕,非有才望厭服人心,必致將來傾覆之患。《易》曰:「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必亂邦也。」《傳》曰:「小人之使爲國家,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由是言之,置立相臣,寧容不審!彼盧世榮者,素無文藝,亦無武功,實由趨附賊臣阿合馬,濫獲進用。始憑商販之資,圖欲白身入仕,輿贓輦賄,輸送其門,所獻不充,又別立與欠少課銀一千錠文卷,買充江西道榷茶轉運使。其於任所,靡有不爲,所犯贓私,動以萬計。其隱祕者固難悉舉,惟發露者乃可明者。凡其取受於人及所盜官物,通計鈔二萬九千一百一十九錠,金二十五錠,銀一百六十八錠,茶引一萬二千四百五十八引,馬一十三疋,玉器七件,其餘繁雜對象今皆不錄,已經追納到官及未納見合追徵者,俱有文案,人所共知。今竟不悟前非,狂悖愈甚,以苛刻爲自安之策,以誅求爲幹進之門,既懷無饜之心,廣設貪奪之計,而又身當要路,手握重權。雖其位在丞相之下,朝省大政實得專之,是猶以盜蹠之徒掌阿衡之任,不止流殃於見代,亦恐取笑於將來。朝廷信其虛誕之說,用居相職,名爲試驗,實授正權。校其能敗闕如此,考其行毫髮無稱,斯皆既往之真蹤,可謂已然之明驗。若謂必須再試,止可敘以他官,宰相之權豈宜輕授!夫宰天下譬猶制錦,初欲驗其能否,先當試以布帛,如無能效,所損或輕。今乃捐相位試驗賢愚,亦猶舍美錦校量工拙,脫致隳壞,悔將何追?雖有良工在傍,亦莫如之何矣。今也丞相以孤忠在上,渠輩以同志合從,中間縱有二三善人,勢亦安能與彼相抗?惟以一齊人之語,寧堪楚人之咻?終恐事效無徵,同歸不勝其任。

自古國有名賢,不能信任,而爲羣小所沮,以致大事隳廢者多矣。如樂毅之於燕,屈平之於楚,廉頗之爲趙將,子胥之爲吳臣,漢蕭望之、楊震之流,唐陸宣公、裴度之類,千數百年之後,讀其傳,想其人,無不斂容而長嘆者。今丞相亦國家之名賢也,時政治與不治,民心安與不安,系在丞相用與不用之間耳。又如玉昔帖木兒大夫、伯顏丞相,皆爲天下之所敬仰,海內之所瞻依者。朝廷果實專任此三名相,事無大小,必取而後行,無使餘人有所沮撓,仍須三相博採議於內外耆舊之中,取其聲望素着、所推尊者爲之參贊,則天下之才悉展效用,能者各得盡其能,善者皆得行其善,此誠厚天下之大本,理天下之大策。爲今致治之方,莫有過於此者,又安用掊克者在位,倚以爲治哉!如以三相總其綱領,羣才各得其職,下順民欲,上合天心,兆庶之氣既和,天地之和斯應,天地交而品物遂,風雨調而年事稔,上天所賜,獲益良多。若聽聚斂之人專爲刻剝之計,民力既困,國用遂空,兆庶誠有慘傷,天地必生異,水旱相仍,螟蝗作孽,年歲荒窘,百姓流離,於其所損亦豈輕哉!

愚嘗推校古今事理,國家之與百姓,上下如同一身,民乃國之血氣,國乃民之膚體,血氣完實則膚體康強,血氣損傷則膚體羸病,未有耗其血氣能使膚體豐榮者。是故民富則國富,民貧則國貧,民安則國安,民困則國困,其理然也。昔魯哀公欲重斂於民,問於有若,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以此推之,民必須賦輕而後足,國必待民足而後豐。《書》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歷考前代國家,因其百姓富安以致亂,百姓貧困以致治,自有天地以來未之聞也。薄賦輕徭者,天下未嘗不安也;急徵暴斂者,天下未嘗不危也。故孟獻子曰:「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誠以爲聚斂之患過於盜賊,蠹國害民莫斯爲甚也。夫財者土地所生,民力所集,天地之間,歲有常數,惟能取之有節,故其用之不乏。今盧世榮欲以一歲之期,將致十年之積,危萬民之命,易一己之榮,廣邀增羨之功,不恤顛連之患,期錙銖之悉取,帥上下以交徵,視民如仇,爲國斂怨。果欲不爲國家有遠慮,惟取速效於目前,肆意誅求,何所不得?然其生財之道既已不存,斂財之方亦何所賴?將見民間由此凋耗,天下由此空虛,安危利害之機殆有不勝言者。計本人任事以來百有餘日,驗其事,備有顯明。今取本人所行與所言已不相副者昭舉數事:始言能令鈔法如舊,鈔今愈虛;始言能令百物自賤,物今愈貴;始言課程增添三百萬錠,不取於民而能自辦,今迫脅諸路官司,勒令盡數包認;始言能令民皆快樂,凡今所爲,無非敗法擾民之事,既及於民者,民已不堪其生,未及於民者,民又難爲後慮。若不早有更張,須其所行自弊,蠹雖除去,木病已深,始嫌曲突移薪,終見焦頭爛額,事至於此,救將何及!所謂早有更張者,宜將本人移置他處,量與一職,待其行事果異於前,治政實有成效,然後升用,未以爲遲。不使驟專非分之任,無令致有橫侈之權,則朝廷無將來後悔之患,本人無阿合馬喪家之禍,君父、臣子之間,上下兩全其美,非惟國家之幸,實亦本人之大幸也。彼心能自審此,卑職必不是憎;如或不然,亦何敢避愚!亦知阿附權要,則寵榮可期;違忤重臣,則禍患難測。緘然自固,亦豈不能?正以事在國家,關係不淺,憂深慮切,不得無言。又阿合馬事敗之後,朝臣以當時不言之故,致蒙聖旨詰讓者多矣。今卑職忝預言官,適值有此,若復默無一語,實有懼於將來,正須盡此愚直之心,庶免知而不言之責。既已言矣,敬聽所裁,俯伏於茲,待罪而已。(《元文類》卷十四)

葉李

請復儒學提舉司

【[世祖]】 召見披香殿 【據揭徯斯撰《翰林學士承旨程公行狀》(《雪樓集》附錄),程巨夫於至元二十三年奉詔求賢江南,二十四年春與趙孟俯、葉李等回朝覆命。世祖召見即在此時。】 ,勞問「卿遠來良苦」,且曰:「卿向時訟似道書,朕嘗識之。」更詢以治道安出。李歷陳古帝王得失成敗之由。世祖首肯,賜坐錫宴,更命五日一入議事。時各道儒司,悉以曠官罷。李因奏曰:「臣欽先帝詔書,當創業時,軍務繁夥,尚招致士類。今陛下混一區宇,偃武修文,可不作養人才,以弘治道?各道儒學提舉及郡教授,實風化所繫,不宜罷。請復立提舉司,專提調學官,課諸生,講明治道,而上其成才者於太學,以備錄用。凡儒戶徭役,乞一切蠲免。」可其奏 【《元史》卷十四《世祖本紀》:至元二十四年閏二月辛未,「設江南各道儒學提舉司」。葉李之奏應在此月。】 。(《元史》卷一百七十三《葉李傳》)

請用漢軍討乃顏

是時 【據《元史》卷十四《世祖本紀》及卷一百六十二《李庭傳》,至元二十四年五月,世祖親征乃顏,李庭從徵。】 ,乃顏叛北邊,詔李庭出師討之,而將校多用國人,或其親暱,立馬相鄉語,輒釋仗不戰,逡巡退。帝患之。李密啓曰:「兵貴奇,不貴,臨陣當以計取。彼既親暱,誰肯盡力?徒費陛下糧餉,四方轉輸甚勞。臣請用漢軍列前步戰,而聯大車斷其後,以示死。彼嘗玩我,必不設備,我以大踣之,無不勝矣。」帝以其謀諭將帥,師果奏捷。( 同上)

臺臣言事請許實封

二十四年,特拜御史中丞,兼商議中書省事。……李固辭,得許,因叩首謝曰:「臣今雖不居是職,然御史臺,天子耳目,常行事務,可以呈省。至若監察御史奏疏,西、南兩臺諮,事關軍國,利及生民,宜令便宜聞奏,以廣視聽,不應一一拘律,遂成文具。臣請詔臺臣言事,各許實封,幸甚。」又曰:「憲臣以繩愆糾繆爲職,苟不自檢,於擊搏何有!其有貪惏敗度之人,宜付法司增條科罪,以懲欺罔。」制曰:「可。」由是臺憲得實封言事。(同上)

請立太學諫徙宋宗室於北方

會尚書省立,授李資善大夫、尚書左丞 【時在至元二十四年閏二月(見《元史》卷十四《世祖本紀》)。】 。……始定至元鈔法,又請立太學。一日,從至柳林,奏曰:「善政不可以徒行,人才不可以驟進,必訓以德義,摩以《詩》、《書》,使知古聖賢行事方略,然後賢良輩出,膏澤下流。唐、虞、三代,鹹有冑學,漢、唐明主,數幸辟雍,匪爲觀美也。」乃薦周砥等十人爲祭酒等官,凡廟學規制,條具以聞,帝皆從之。時帝欲徙江南宋宗室及大姓於北方,李乘間言:「宋已歸命,其民安於田裏。今無故聞徙,必將疑懼,萬一有奸人乘釁而起,非國之利也。」帝大悟,事遂寢。(同上)

江南鎮守軍官宜三年遷轉

【[至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己酉]】 桑哥、玉速帖木兒言:「江南歸附十年,盜賊迄今未靖者,宜降旨立限招捕,而以安集責州縣之吏,其不能者黜之。」葉李言:「臣在漳州十年,詳知其事。大抵軍官嗜利與賊通者,尤難弭息。宜令各處鎮守軍官,例以三年轉徙,庶革斯弊。」(《元史》卷十四《世祖本紀》)

李淦

劾葉李

揚州儒學正李淦上書言:「葉李本一黥徒,受皇帝簡知,可爲千載一遇。而纔近天光,即以舉桑哥爲第一事;禁近侍言事,以非罪殺參政郭佑、楊居寬;迫御史中丞劉宣自裁,錮治書侍御史陳天祥,罷御史大夫門答佔、侍御史程文海,杖監察御史;變鈔法,拘學糧,徵軍官俸,減兵士糧;立行司農司、木綿提舉司,增鹽酒醋稅課,官民皆受其禍。尤可痛者,要束木禍湖廣,沙不丁禍江淮,滅貴裏禍福建。又大考錢糧,民怨而盜發,天怒而地震,水洊至。尚賴皇帝聖明,更張政化。人皆知桑哥用羣小之罪,而不知葉李舉桑哥之罪。葉李雖罷相權,刑戮未加,天下往往竊議。宜斬葉李,以謝天下。」書聞,……有旨驛召淦詣京師。(《元史》卷一百七十三《葉李傳》)

王忱

請早定儲貳

裕皇賓天,儲極虛位,帝春秋高,中外危之,言者雖,未見允可。公建言:「陛下臨御,多歷年所,至元初豫建太子,天下歸心。鶴馭上賓,臣民憂懼,惟早定大計,以幸宗社。」章三上,帝愈其言,俄皇孫佩信寶撫軍朔幕,大業乃定。(孛朮魯翀撰《參知政事王公神道碑》,《元文類》卷六十八)

阿合馬

增鹽課

至元元年正月,阿合馬言:「太原民煮小鹽,越境販賣,民貪其價廉,競買食之,解鹽以故不售,歲入課銀止七千五百兩。請自今歲增五千兩,無 【[問]】 僧、道、軍、匠等戶,鈞出其賦,其民間通用小鹽從便。」(《元史》卷二百五《阿合馬傳》)

議行鹽鈔法於江南

十二年,伯顏帥師伐宋,既渡江,捷報日至。世祖命阿合馬與姚樞、徒單公履、張文謙、陳漢歸、楊誠等,議行鹽、鈔法於江南,及貿易藥材事。阿合馬奏:「樞雲:『江南交會不行,必致小民失所。』公履雲:『伯顏已嘗榜諭交會不換,今亟行之,失信於民。』文謙謂『可行與否,當詢伯顏』。漢歸及誠皆言:『以中統鈔易其交會,何難之有。』」世祖曰:「樞與公履,不識事機。朕嘗以此問陳巖,巖亦以宋交會速宜更換。今議已定,當依汝言行之。」又奏:「北鹽藥材,樞與公履皆言可使百姓從便販鬻。臣等以爲此事若小民爲之,恐紊亂不一。擬於南京、衛輝等路,籍括藥材,蔡州發鹽十二萬斤,禁諸人私相貿易。」世祖曰:「善,其行之。」(同上)

立都轉運司掌課程

十二年,阿合馬又言 【據《元史》卷八《世祖本紀》,爲至元十二年九月庚午。】 :「比因軍興之後,減免編民徵稅,又罷轉運司官,令各路總管府兼領課程,以致國用不足。臣以爲莫若驗戶數多寡,遠以就近,立都轉運司,量增舊額,選廉幹官分理其事。應公私鐵鼓鑄,官爲局賣,仍禁諸人毋私造銅器。如此,則民力不屈,而國用充矣。」乃奏立諸路轉運司 【《元史》卷八《世祖本紀》:至元十二年十一月丁丑,「阿合馬奏立諸路轉運司凡十一所。」】 。(同上)

盧世榮

議給丐者衣食及懷孟竹園、江湖魚課等事

翌日 【至元二十一年十一月壬寅。】 , 【[世榮]】 同右丞相安童奏:「竊見老幼疾病之民,衣食不給,行乞於市,非盛世所宜見。宜官給衣糧,委各路正官提舉其事。」又奏懷孟竹園、江湖魚課,及襄、淮屯田事。越三日,安童奏:「世榮所陳數事,乞詔示天下。」世祖曰:「除給丐者衣食外,並依所陳。」乃下詔曰:「金銀系民間通行之物,自立平準庫,禁百姓私相買賣,今後聽民間從便交易。懷孟諸路竹貨,系百姓裁植,有司拘禁發賣,使民重困,又致南北竹貨不通,今罷各處竹監,從民貨賣收稅。江湖魚課,已有定例,長流採捕,貧民恃以爲生,所在拘禁,今後聽民採用。軍國事務往來,全資站驛,馬價近增,又令各戶供使臣飲食,以致疲弊,今後除驛馬外,其餘官爲支給。」 【據《元史》卷十三《世祖本紀》,此詔頒於至元二十二年正月戊寅。】 (《元史》卷二百五《盧世榮傳》)

京師酒宜官自酤賣

世榮言:「京師富豪戶釀酒酤賣,價高味薄,且課不時輸。宜一切禁罷,官自酤賣。

【[向之歲課,一月可辦。]】 」 【據《元史》卷十三《世祖本紀》至元二十一年十二月癸亥條補。】 (同上)

論榷酤、鈔法

明年 【至元二十二年。】 正月壬午,世祖御香殿,世榮奏:「臣言天下歲課鈔九十三萬二千六百錠之外,臣更經畫,不取於民,裁抑權勢所侵,可增三百萬錠。初未行下,而中外已非議,臣請與臺院面議上前行之。」世祖曰:「不必如此,卿但言之。」世榮奏:「古有榷酤之法,今宜立四品提舉司,以領天下之課,歲可得鈔千四百四十錠。自王文統誅後,鈔法虛弊,爲今之計,莫若依漢、唐故事,括銅鑄至元錢,及制綾券,與鈔參行。」因以所織綾券上之。世祖曰:「便益之事,當速行之。」(同上)

論市舶、鹽鐵、鈔法、市易、官牧諸法

又奏 【至元二十二年正月奏。】 :「於泉、杭二州立市舶都轉運司,造船給本,令人商販,官有其利七,商有其三。禁私泛海者,拘其先所蓄寶貨,官買之;匿者,許告,沒其財,半給告者。今國家雖有常平倉,實無所畜。臣將不費一錢,但盡禁權勢所擅產鐵之所,官立爐鼓鑄爲器鬻之,以所得利合常平鹽課,糴粟積於倉,待貴時糶之,必能使物價恆賤,而獲厚利。國家雖立平準,然無曉規運者,以致鈔法虛弊,諸物踊貴。宜令各路立平準周急庫,輕其月息,以貸貧民,如此,則貸者,而本且不失。又,隨朝官吏增俸,州郡未及,可於各都立市易司,領諸牙儈人,計商人物貨,四十分取一,以十爲率,四給牙儈,六爲官吏俸。國家以兵得天下,不藉糧饋,惟資羊馬,宜於上都、隆興等路,以官錢買弊帛,易羊馬於北方,選蒙古人牧之,收其皮毛、筋角、酥酪等物,十分爲率,官取其八,二與牧者。馬以備軍興,羊以充賜予。」帝曰:「汝先言數事皆善,固當速行。此事亦善,祖宗時亦欲行之而不果,朕當思之。」(同上)

立規措所

中書省奏立規措所 【《元史》卷十三《世祖本紀》:至元二十二年二月壬戌,「中書省臣盧世榮請立規措所,經營錢穀,秩五品,所用官吏以善賈爲之,勿限白身人。帝從之。」】 ,秩五品,所司官吏,以善賈者爲之。世祖曰:「此何職?」世榮對曰:「規畫錢穀者。」遂從之。又奏:「天下能規畫錢穀者,向日皆在阿合馬之門,今籍錄以爲污濫,此豈可盡廢。臣欲擇其可用者,然懼有言臣用罪人。」世祖曰:「何必言此,可用者用之。」(同上)

請減免課賦及增官吏俸等七事

世榮既以利自任,懼怒之者,乃以九事說世祖詔天下:其一,免民間包銀三年;其二,官吏俸免民間帶納;其三,免大都地稅;其四,江淮民失業貧困、鬻妻子以自給者,所在官爲收贖,使爲良民;其五,逃移復業者,免其差稅;其六,鄉民造醋者,免收課;其七,江南田主收佃客租課,減免一分;其八,添支內外官吏俸五分;其九,定百官考課升擢之法。大抵欲以釋怨要譽而已,世祖悉從之。(同上)

立各處宣慰司兼都轉運使司增酒課

既而又奏 【《元史》卷十三《世祖本紀》:至元二十二年二月戊辰,「立真定、濟南、太原、甘肅、江西、江淮、湖廣等處宣慰司兼都轉運使司,以治課程,仍立條例。……」】 :「立真定、濟南、江淮等處宣慰司兼都轉運使 【[司]】 ,以治課程,仍立條例,禁諸司不得追攝管課官吏,及遣人輒至辦課處沮擾,按察司不得檢察文卷。」又奏:「大都酒課,日用米千石,以天下之比京師,當居三分之二,酒課亦當日用米二千石。今各路但總計日用米三百六十石而已,其奸欺盜隱如此,安可不禁。臣等已責各官增舊課二十倍,後有不如數者,重其罪。」皆從之。(同上)

立江南行樞密院

【[至元二十二年春正月乙未]】 盧世榮請罷福建行中書省,立宣慰司,隸江西行中書省。又言:「江南行中書省事繁,恐致壅滯,今隨行省立行樞密院總兵,以分其務爲便。」帝曰:「行院之事,前日已言,由阿合馬欲其子忽辛兼兵柄而止,今議行之。」(《元史》卷十三《世祖本紀》)

桑哥

按察司文案從各路管民官檢核

時 【至元二十四年。】 江南行臺與行省,並無文移,事無鉅細,必諮內臺呈省聞奏。桑哥以其往復稽留誤事,宜如內臺例,分呈各省。又言:「按察司文案,宜從各路民官檢核,遞相糾舉。且自太祖時有旨,凡臨官事者互相覺察,此故事也。」從之。(《元史》卷二百五《桑哥傳》)

請理算各省錢穀

【[至元二十五年]】 十月 【據《元史》卷十五《世祖本紀》補。】 ,桑哥奏:「湖廣行省錢穀,已責平章要束木自首償矣。外省欺盜必多,乞以參政忻都、戶部尚書王巨濟、參議尚書省事阿散、山東西道提刑按察使何榮祖、札魯忽赤禿忽魯、泉府司卿李佑、奉御吉丁、監察御史戎益、僉樞密院事崔彧、尚書省斷事官燕真、刑部尚書安佑、監察御史伯顏等十二人,理算江淮、江西、福建、四川、甘肅、安西六省,每省各二人,特給印章與之。省部官既去,事不可廢,擬選人爲代,聽食元俸。理算之間,宜給兵以備使令,且以爲衛。」世祖皆從之。(同上)

增鹽、茶、酒醋稅課

【[至元二十六年閏十月]】 桑哥言:「國家經費既廣,歲入恆不償所出,以往歲計之,不足者餘百萬錠。自尚書省考天下財谷,賴陛下福,以所徵補之,未嘗斂及百姓。臣恐自今難用此法矣。何則?倉庫可徵者少,而盜者亦鮮矣,臣憂之。臣愚以爲鹽課每引今值中統鈔三十貫,宜增爲一錠;茶每引今直五貫,宜增爲十貫;酒醋稅課,江南宜增額十萬錠,內地五萬錠。協濟戶十八萬,自入籍至今十三年,止輸半賦,聞其力已完,宜增爲全賦。如此,則國用庶可支,臣等免於罪矣。」世祖曰:「如所議行之。」(同上)

議諸王印章制度

【[至元二十四年冬十月]】 戊寅,桑哥言:「北安王王相府無印,而安西王相獨有印,實非事例,乞收之。諸王勝納合兒印文曰:『皇侄貴宗之寶』,寶非人臣所宜用,因其分地改爲『濟南王印』爲宜。」皆從之。(《元史》卷十四《世祖本紀》)

【[至元二十四年十一月]】 丁酉,桑哥言:「先是皇子忙哥剌封安西王,統河西、土番、四川諸處,置王相府,後封秦王,綰二金印。今嗣王安難答仍襲安西王印,弟按攤不花別用秦王印,其下復以王傅印行,一藩而二王,恐於制非宜。」詔以阿難答嗣爲安西王;仍置王傅,而上秦王印,按攤不花所署王傅罷之。(同上)

和糴、鈔法、漕運、賞賜諸事

【[至元二十五年夏四月辛酉]】 桑哥言:「自至元丙子置應昌和糴所,其間必多盜詐,宜加考。扈從之臣,種地極多,宜依軍站例,除四頃之外,驗畝徵租。」並從之。(《元史》卷十五《世祖本紀》)

【[至元二十五年五月]】 乙未,桑哥言:「中統鈔行垂三十年,省官皆不知其數,今已更用至元鈔,宜差官分道置局考中統鈔本。」從之。(同上)

【[至元二十五年冬十月庚午]】 桑哥請明年海道漕運江南米須及百萬石。又言:「安山至臨清,爲渠二百六十五里。若開浚之,爲工三百萬,當用鈔三萬錠、米四萬石、鹽五萬斤。其陸運夫萬三千戶復罷爲民,其賦入及芻粟之估爲鈔二萬八千錠,費略相當,然渠成亦萬世之利。請以今冬備糧費,來春浚之。」制可。(同上)

【[至元二十五年十二月]】 辛未,桑哥言:「有分地之臣,例以貧乏爲辭,希覬賜與。財非天墜地出,皆取於民,苟不慎其出入,恐國用不足。」帝曰:「自今不當給者汝即畫之,當給者宜覆奏,朕自處之。」(同上)

【[至元二十六年閏十月]】 庚辰,桑哥言:「初改至元鈔,欲盡收中統鈔,故令天下鹽課以中統、至元鈔相半輸官。今中統鈔尚未可急斂,宜令稅賦並輸至元鈔,商販有中統料鈔,聽易至元鈔以行,然後中統鈔可盡。」從之。(同上)

趙天麟 【趙天麟奏議中有一部份系成宗時所上,今一併輯錄於此。】

論心體心用

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放之彌六合,卷之退藏於密者,心之體也;範圍天地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者,心之用也。此兩者其實體用而已矣。體以統用,則神道設教而天下鹹服;用以達體,則行其無事而真源自凈。含之若虛,啓之有餘,內外周圍,上下如一。三皇大之而道徹終古,五帝性之而德垂後世,三王身之而仁流萬邦,五霸假之而功加一時。何以言之?蓋四端如四時之相用,五常符五行之不忒,混而爲一,謂之太極,暢而示微,謂之無極。非無極,不足以知神人之圓靈;非太極,不足以見聖人之大致。太極即無極也,聖人即神人也。性無不善,人無不同,雖凡愚不能無道心。道心惟微,故聖人貫天下之道。氣所拘,物慾所移,雖神聖不能無人心。人心惟危,故聖人崇天下之教。道者,名異而理同,既非心而不圓;教者,下學而上達,又非心而不立。夫性者,心之齊而具理也;情者,心之發而爲事也;仁者,心之愛也;義者,心之宜也;禮者,心之節也;智者,心之覺也;信者,心之實也。理以存妙,事以應務,愛以盡公,宜以方外,節以暢文,覺以燭暗,實以明誠,此七者,其實性情而已矣。性定而情自檢者,心也;情定而性自復者,亦心也。凡在下者心定,則非分之望消;凡在上者心定,則化育之方備。欽惟陛下父天母地,寰海爲家,四三皇而六五帝,仰三王而俯五霸。以非常之資,御非常之尊,以不世之德,膺不世之運,一言之出,神鬼橫集,一意之行,風雷翕變。夫動者,靜之末也;靜者,動之本也。審乎本末,則心自定矣;原乎動靜,則心自正矣;精乎道教,則心自誠矣;昭乎體用,則心自明矣。定正以契天人之相通,誠明以洞天人之無二,又豈在察察以用神,孜孜以致感哉?五常包絡於此,四時調和於彼,運天下於掌上,炳天下於胸中,無爲而爲,不宰而宰,斯皆陛下固有之當然,已行之常事。伏望慎終如始,疇不賴焉。」(《歷代名臣奏議》卷五)

論帝王之德貴公而不私

天麟又上策曰:「臣聞運元氣之神,以安五行而儘自然之健者,天也;協五行之位,以定元形而備無疆之順者,地也;據五行,中五方,法健以爲動,效順以爲靜者,帝王也。帝王之德,參天兩地,貴於公而不私焉。公者,義也;私者,利也。量義以動,則憂以天下,樂以天下,而王道備矣。放利而行,則既失民望,又失民心,而王政怠矣。是以聖人其臨民也,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其撫民也,柔乎若慈母之視嬰兒。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且下民皆國家之民也,而民財皆國家之財也,又何須泛取於下而輕用於上哉!竊見郡縣之中,賦斂之時,鄉司里正,定其貧富,專加擅減,營利於中。富家之利,優遊有餘;貧家力不能及,遂舉債於他家。其或失期稽限,罪莫可逃,齊之以號令,威之以刑罰,愁怨之氣,冤苦之聲,充塞天淵,伊誰救者?又或不辦,則官吏亦從而得罪矣。及其會計上司,納於府庫,凶年不發其積,貧民不蒙其賜,樂工之流呈戲技而圖之,荷寵之人迎喜氣以期之,豈不傷於用財之至公哉。且怒者,聖人之所不免也,一怒之中,事存萬理,故中庸以中節爲和,顏子以不遷爲德。竊見數年以來,北征牆之叛,東伐浮海之國,近又大舉南征,鞭策未嘗停,戎繮未嘗解。諺曰:『天子怒起,伏屍萬里。』信乎其如是,能不戒之哉!臣竊以四遠未知禮樂之當然,遷徙無常,翱翔邊徼,勝之不足喜,得之不足治,今乃煩天威而怒之,而討之,豈不傷於用力之至公哉!伏望陛下思地利之艱難,上審天心之仁厚,知民之慾富也,則寡用其財而生之;知民之慾逸也,則常愛其力而務存之;知喜之太過而損其陽,則節之;知怒之太過而蕩其陰,則息之;知王者之貴於無私,則敷大公以御之;知信之可示於天下,則推赤心以治之。財積而下富上足,心固而下定上安。喜怒有宜,而內外無可悔之機;公信既宣,而上下無相疑之意。如膠漆之固,如壎箎之和,君聿致於無爲,民不知其帝力,然而兆人之不富,四遠之不服,未之有也。」(《歷代名臣奏議》卷五)

論法祖愛民

天麟又上策曰:「臣聞動植具於有物之先,乾坤判於無名之始,流通二氣,班布五行。惟人也,括萬象以獨靈,執一中而不倚,芒乎若醇醪之酩酊,寂乎猶混沌之鴻蒙。及其清濁遂分,視聽胥引,智愚懸隔,強弱難齊,總總而生,林林而羣,大樸降焉,良心放矣。中人以下,騁利慾之紛拏;下愚之流,梏癡迷而忘返。以至剝交戰,暴戾相凌,或顧影以無依,或籲天而無告。爰生大聖,弘濟風波,肇啓三皇,繼聞十紀,維持造化,把握陰陽。三才定而天地位,尊卑立而萬物育。由此觀之,蓋天爲民而立君也。君道貴仁,天道輔德。年丁五百,命我皇家。祖帝軒蔓衍之遺芳,掃金宋區分之偏境。東浮洋水,西越崑崙,南蕃於交廣之南,北限於玄虛之北。虞夏之玉帛萬國,越可相同;漢唐之宇宙一家,猶難並議。功已成矣,德已興矣,道已行矣,政已平矣,陛下能無思乎?陛下能無戒乎?思夫業之所立者,祖也。方其雲興虎噬,神鬼助功,電激雷奔,龍蛇起陸,欲起處而不遑啓處,欲自暇而不獲自暇,櫛風沐雨,勞身於戈甲之秋,冒棘披荊,抗志於煙塵之際,以至於有天下,茲惟艱哉!今天下已定,守之非易,能不思艱難乎?戒夫業之所本者,民也;民之所恃者,政也。民可近,不可下,非民無以立統,非罔與守邦。慮其啼飢也,薄取其斛粟;念其號寒也,減徵其織帛;冀其知禮也,中之以孝弟;欲其知禁也,示之以好惡。勞之來之,臣之直之,輔之翼之,又從而振德之。且政雖一理,日有萬機。一事尚未形見而即防之,一言雖無大害而即慮之。堤潰於蟻孔,氣泄於鍼芒,骨銷於積毀,軸折於叢薄,可不戒哉!而又據古今成敗以爲龜鑑,參天人感應以察休咎。冕旒前蔽,不矜其明而視於至公;黈纊旁塞,不眩其聰而聽於大同。委賢以任之,量能而用之,敬以居之,簡以行之。勤而不煩,逸而不過,清而不激,默而不窒。披服端拱以向陽,執鎮圭宴坐而當寧。寶位以之而克安,龜祚以之而克固。傳諸子孫,耀於罔極,使史筆欣然而贊之曰:『大元天子之德,皇兮將兮,莫之與京,尚矣媺矣,莫之或擬。』不亦光哉!不亦快哉!愚臣亂言,罪當萬死。伏望陛下,檢身若不及,爲善惟不足,稽伯禹之不自滿假,體成湯之聖敬日躋,過聽愚臣之言,曲免狂妄之罪。竊謂聖心同海,涓流不棄,而浸浸增深,故能大寶齊天,億萬無疆而綿綿永鎮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五)

論宗廟之禮

元世祖時,東平趙天麟上策曰:「臣聞聖人之德,無加於孝,七世之廟,可以觀德。堯有文祖,舜有神宗,超踰萬國之良圖,度越百家之高致。商周而下,秦漢以來,世態潛乖,希傳儀禮,儒士難明其學,歷代遞變其。今國家道光五葉,澤被六合,庶事康哉,羣黎遂矣,皆祖宗之功德,及陛下之聖神,丕顯丕承而致然也。臣嘗朝經暮史,竊窺禮乘,略知廟制,今請申之。禮,天子立七廟,在都內之東南。太祖中位乎北,三昭在東,三穆在西,廟皆南向,主皆東向,都宮周於外以合之,牆宇建於內以別之。門堂室寢,一一分方;庭砌唐陳,區區異地。山節藻梲,以示崇高;重檐刮楹,以示嚴肅;斲礱其桷,以示麗而不奢;覆之用茅,以示儉而有節。此蓋廟之制度也。祖功宗德,百世不易,親盡之廟,因新而祧。祧舊主於太祖之夾室,祔新主於南廟之室中。昭以取其嚮明,而自班乎昭焉;穆以取其深遠,而常從其穆焉。穆祔而昭不動,昭祔而穆不遷。二世祧,則四世遷於二世,而六世遷於四世,以八世祔昭之南廟矣。三世祧,則五世遷於三世,而七世遷於五世,以九世祔穆之南廟矣。孫以之祔於祖父,孫可以爲王父屍,由其昭穆之同,非有尊卑之辨。故祧主既藏,袷則出,餘則否。祔廟貴新,易其檐,改其塗。此蓋廟之祧祔也。散齋七日,致齋三日。牲牷肥腯,旨酒嘉粟,粢盛豐潔,器皿具備,衣服既鮮,水火又明。祠宜羔豚膳膏薌,禴宜腮月肅膳膏臊,嘗宜犢麛膳膏腥,烝宜羽膳膏羶。設守祧所掌之遺衣,陳奕世遞傳之宗器。王后及賓,禮成九獻;闢公卿士,奔執豆籩。此蓋廟之時祭也。太祖廟主,循常東面。移昭南穆北而合食,就已毀未毀而制禮,四時但陳未毀而祭之,五年兼其已毀而祭之。此蓋廟之袷祭也。三年大祭,祭始祖之所出,以始祖配之。此蓋廟之禘祭也。子思子曰:『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言天下雖大,而其要在乎務本也。伏望陛下擴恭肅慈和之心,盡仁孝誠敬之念,斷出天衷,力行古道,聳天下士民之企仰,報本朝神聖於無窮,一新太廟之儀章,嚴接春秋之祭祀。惟陛下先天下以孝,坐弘偃草之風,而天下化陛下之神,鹹識移忠之道。如是,則上下和悅,朝野無虞,尚豈有幹名犯分,故投寬網之民哉!有子曰:『其爲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其此之謂歟!」(《歷代名臣奏議》卷二十二)

論觀天文察地文來人文守聖文

趙天麟上策曰:「臣聞天由文而能生,地因文而能成,人以文而愈靈,王者守文而爲天下正。日月有度,星辰有躔,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千變萬化,不失其常者,天之文也。積而山嶽,深而河海,五土之高下,百穀之蕃滋,允執厥中,黃裳元吉者,地之文也。君臣父子,禮樂詩書,大理達乎聖賢,英粹宣於翰墨,粲然相接,曲盡諸宜者,人之文也。經天緯地,統制下民,撫善政以勤行,廓皇猷而博施,無私無慾,克長克君,鼓之舞之,以盡其神,煥乎鬱乎,以昭其德者,王者之文也。欽惟陛下方承景運,燕處超然。臣謂文者質之華也,質者文之骨也。存其質,則既以成夫元化之鴻基;修其文,則可以耀我一家之偉績。是以質文之理,並道器而同歸;文質之情,充顯微而無間。昔者窮新構逆,光武中興,正火龍驤首之秋,方炎祚回鋒之際,猶且投戈講藝,息馬論道,爲四海治平之政者,可不以文爲務哉!故夏之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下車泣罪,設虞待賢者,實惟文命。周之德顯於西土,道被於南國,興二老盍歸之念,以庶邦惟正之供者,實惟文王。漢之天覆萬民,子愛兆姓,前半夜之席而訪寒士,憐少女之意而除肉刑者,實惟文帝。唐之憂勤鑑古,仁義致平,廣學舍之千區,委名臣之十在者,實惟文皇。惟此四君,鹹有一德,民庶荷當時之福,史編傳後世之芳,究而言之,繄可法矣。今國家省、臺、院、部總於內,路、府、州、縣分於外,職無不具,事有所司,心安而肢體咸宜,領挈而襟裾就整,臨之以天威,撫之以天慶,宜乎道極三才,功齊四代矣。然而僅能致治,未洽泰和。炎荒之小國相持,中土之獄囚常滿,陳言納疏者,無救弊之方,在位食祿者,但用法而已。豈官非其人,而未能盡副聖意邪?將賢材處職,而有術未得盡行邪?抑且民或下愚不移,而不循堯、舜之化,須除惡務本,然後息邪?嘗切思之,良有以也。九重深邃,四海懸遠,下情不得上通,上意不得下達,樞機既開,責成羣下,養民之道或未周,用人之方或未至,當事者以簿書期會爲急務,進言者以法令末節爲大本,此其所以僅能致治,未洽泰和也。伏望陛下軫聖心而慮之,究至理以圖之,細推今日之施爲,詳擇羣下之得失,觀天文以法陰陽,察地文以御柔剛,來人文以化四海,守聖文以照無疆,同夏之文命,比周之文王,超漢之文帝,越唐之文皇,治效班班,可得而議。愚臣觀此,蔑有難焉。蓋古天下,今天下,易地則皆然;前聖人,後聖人,有爲者亦若是故也。」(《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六)

論宜立法以慎刑獄

天麟又上策曰:「臣聞人以倏然百歲之壽,位天地育萬物而獨崇,人以眇然七尺之軀,周事變具理而鹹備,盡斯道者,實惟心乎。及乎青、黃、白、黑之文間錯,而眸子不能瞭矣;淫、哇、正、雅之聲交雜,而耳官不能靈矣。視聽不瞭不靈,而心神蔽徹不瑩矣。自中人以下,豈有心神曠朗而無凝滯者哉?是知無凝滯者,惟聖人而已。何以言之?蓋聖人之知既已特明,而天下之事莫不有理,以吾特明之知,彼有理之事,雖萬務叢於前,百爲繼於後,豈復有留心者哉!今國家樹後、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尚恐內外官吏有審諦之所不及而累改者,安可不立法以定之哉!夫財有可以取,可以無取,而介乎兩間者,爲民父母之心,但欲益下而已。奈何關要之地,人共窺覘,天下之達者常少,不達者常多,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或姑取之而俟後議,或卒取之而傷廉化,可勝言哉!夫事有可以行,可以無行,而介乎兩間者,方其議之也,以爲不急,而稽延歲月莫之能定焉;及其行之也,有司應文,而怠慢苟簡,莫之能謹焉。事有至微,而關利害之至大,言有至細,而存風化之至深者,豈宜輕哉!夫刑有可以輕,可以重,而介乎兩間者,此又方今弊之尤大者也。伏見郡縣之間,一夫繫獄,九族銜悲,產業以之而停,田宅以之而鬻者矣。國家未有律令,有司恣行罰,竊恐貧者犯刑未嘗不重,富者犯刑未嘗不輕,且鞭笞之下,何求不獲?故有家資者,行賂於當塗之人,而委曲以成其輕犯之文矣。彼寒素之族,室如懸磬,故所求不應,激忿怒於無告之人,而挾氣以溢其所抵之罪矣。貧民習知如是,雖無罪而與官吏有相干者,或質什器以僦錢,或立文約以假貸,輸於官吏,冀獲矜憐。如此則不疑之獄,欲輕則輕,欲重則重,皆成疑獄矣。乃欲化洽政治,豈可得哉?若其果疑之者,遷延無斷,有就狴犴之中而死者,有及十餘年而不者。犯罪之家,苞苴私謁,所費不貲;犯罪之人,久拘囹圄,所苦無極。漢諺有之曰:『畫地爲獄,議不入。』非虛語也。今雖未至於此,亦宜立法防之。伏望陛下溥班明詔,爰示有司:凡資財可以取,可以無取者,明開其義,減半而取之;凡資財可以與,可以無與者,明開其義,減半而與之;凡事可以行,可以無行者,明開其義,以便民從事;凡疑獄可以輕,可以重者,明開其義,從輕而之;凡常獄易,而儻有贓污弄法者,幸從臣先所謂慎名器、杜利門之法而行之,則自當絕矣。若夫愚昧不悛,則有憲職在焉。如是而清俗澤下之道自成,因威示恩之理無歉矣。」(《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六)

論三理四維

元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繩祖武以受天佑者,武王之繼於文也;兼三王以施四事者,公旦之忠於周也。高宗之命傅說曰:『迪我高後,以康兆民。』仲尼告之曾子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何祖宗之皆可法,而子孫之不敢忘哉?蓋祖宗所以立業,子孫所以守成,立業者須備於三理四維,守成者亦須備於三理四維故也。夫道不足以御天下之,豈能得天下哉?德不足以一天下之心,豈能服天下哉?仁不足以博天下之施,豈能安天下哉?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此之謂三理。然後行之以幹健,柔之以坤順,鼓之以震勇,和之以鹹感,此之謂四維。理以理之,維以維之,乃能立萬世子孫帝王之業也。或者以平亂右武,持盈右文,攻守非一途,動盪有萬變,執陳以調政者,猶膠柱而調絃,拘舊章而求治者,如刻舟而求劍,將致弦不可調,劍不可求,而勞心無益也。臣竊以爲不然。臣之所言者理也,彼之所知者事也。自萬事之殊,而歸於一理之同,豈有不合者哉!

我聖朝太祖之立業也,英雄入彀,俊圖功;駕福氣以長驅,燦天光而下照;強梁之子噤氣吞聲,悖逆之徒糜軀碎首;禮以定慶賞,義以制刑罰,慶賞以勵功能,刑罰以加非闢;上順天時,下協人慾。凡此皆志於道也。金行既墜,水運方來,冠一家天子之先王,應四海人民之嘉會;風塵未息,雨露常濡,已服者返舊業而安居,未服者不得已而致討。凡此皆據於德也。袖攜三尺,力拯羣生,奮遐方沙漠之龍庭,居歷世帝王之封域;雖未暇並襲其禮樂,然莫非暗運於權衡,貽厥孫謀,面稽天若。凡此皆依於仁也。而又不遑啓居,居常戒飭,握幹符而大有,總師以同人,翼翼夔夔,兢兢戰戰,豈非健乎!達宜處事,捨己從人,不先事以啓後悔之門,不後時以虧先見之哲,豈非順乎!果於濟世,信於立言,符契有結繩之淳風,戈甲有無敵之利用,豈非勇乎!恩波旁溢,化日高明,方其道行也,聖心開江北之區,及祚盛也,神孫定江南之地;七八九六,無思不服,億兆三千,惟時各遂,豈非感乎!伏望陛下永言孝思,孝思惟則,保太平之廣業,覽聖祖之宏規,佈於方維,宣昭令典,頒諸史館,庸播皇風,移向時平亂之端,爲今日守成之具,以極天下之望,以盡陛下之孝,不亦可乎!道以修身,德以御世,仁以撫民,健以遷善,順以理性,勇以改過,感以結人。三理理乎內,四維維乎外,宗廟常享其祭,陛下常奉其祀,卿士常守其職,小民常託其庇,非但遹追來孝,亦所以垂裕後昆也。」(《歷代名臣奏議》卷七十)

論東宮不當領中書樞密之職

時東平趙天麟上策曰:「臣聞未宜輕舉者,四海之宗,不可常空者,三臺之位。是以貞臣守道,虞人違析羽之招;明主防微,漢帝拒郎官之請。斯皆小節,尚貫大經,矧此國基,系乎太子。方其幼也,但可齒學而振風,及其長也,但可安心而行孝,奚暇乎他事哉!今國家鋪張治具,整頓條綱,內焉三公九卿,外焉庶疆諸尹,例皆舉賢推德,使宅高下之員,揆務分司,嚴糾傾邪之類。蓋欲有生皆樂,無物不安,旁推惻隱之心,迓續文明之治。至於中書一令,樞密一使,嘗使東宮領之,連旬累月,望儲闈銅輦之來臨;虛榭空帷,設銀棨金墀之太坐;事專歸於副相,政並於同僚。臣以爲中書者,機務之關津,天門之鎖鑰,挈四海蒼生之命,掌萬眷皇闕之家,任之而當,則奠枕盤石,任之未當,則瘝官病政,此實國家股肱心膂之臣也。樞密者,疆埸之守衛,熊虎之維綱,武臣效力而有所歸依,強寇寒心而潛消變故,良才司令,則坐撫塵清,昧者持衡,則多生僻事,此實國家爪牙統領之臣也。由此觀之,軍民二柄,治亂所關,具其員而非其才,尚恐難行,設其位而曠其員,云何可治?且太子正名之後,雖諸王莫得而同,有三師三少之徒,立詹事屬官之院。凡在臣民而鹹仰,但惟父母之常尊。君行則守,有守則從,從曰撫軍,守曰監國。爲天子之元子,其貴無以尚矣;任天下之副君,其盛蔑以加矣,又何須銀章玉帶,耀一品之華階,宥府都堂,佔大臣之上位?名爲重之,適所以輕之也。東宮之領此職,非臣之所獲知。若謂藉其重以鎮之,則朝臣政事無不奏聞,是天威已鎮之矣,何須太子鎮之哉?若爲他人不可爲此職邪,則太師、太保、國王暨劉公爲之矣,太傅、司徒亦有爲之者矣,觀彼四職不下於此,皆令異姓爲之,何獨人不敢爲此職哉?耶律公已嘗作中書令乎!太子之道,春誦夏弦,秋習禮,冬讀書,研磨往古之攸行,爰證當今之可務;龍樓問寢,殷懃於內豎之前,甲觀尊師,懇惻於春官之側;以徽柔爲本,以仁孝爲先。及其既冠,則有記過之史,徹膳之宰,進善之旌,敢諫之鼓;習與智長,故切而不媿,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胤祚長久者,輔翼太子有此具也。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教,教得而左右正,左右正則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此所以周公示法於成王,賈子忠告於漢文也。以陛下之聖,猶立保傅,在太子以奚疑!伏望陛下慎選碩人,輔導太子,無令降居臣職,以輕其身,當使益增其明,以成其孝。如此則幹符永握,黔黎知大本之安,震德惟新,天地有長男之美。更望陛下近擇宗室,旁及巖穴,舉大賢充令、使之官,即聖主錫軍民之福也。愚臣妄議,實系亂言,但以詔文許陳朝廷得失,故冒死以言之爾。」(《歷代名臣奏議》卷七十三)

請導宗室以學問

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自非上聖,須待學而知之,已居至貴,須以名而美之。夫學者,規矩之至也,猶卜居於莊嶽之間,易效於齊言,猶招臂於丘陵之上,凝眸而遠見。故公之殆於庶幾,由語之而不惰;秦伯之違其良士,徒後悔而噬臍也。夫名者,榮身之極也,雖齊紈蜀錦,未足以商其麗,雖芝蘭玉樹,不足以齊其香。故巢、許者,箕、潁之賤夫,揭六合而播譽;操、懿者,漢、魏之宰相,縱小人而亦憎也。是知流波不息,可致於大洋之中;積善素多,大勝於尊榮之職。孔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又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此之謂也。方今宗室貴人,幸生聖世,有好學而不厭者,亦有輕學而弗嗜者。臣固知堯、舜率天下以仁,而遐陬尚且從之,於金枝玉葉,親聆謦欬之音,鳳閣龍樓,密邇雍熙之化,向風從教,如琢瓊瑤。但以宗族止貴於崇親,非若師友輔成於德業也。今國家既立宗正府,又立國子學,蓋欲申邦憲以公滅私,崇德化以文飾質。然其宗室罕篤於學,或月誦而年閒,或春集而秋散,以馳馬試劍爲至樂,以援弓射鴻爲常事。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能有生者矣;雨露息之,斧斤伐之,未有能萌者矣。臣但惜其已貴而不慕榮名,則惑之甚焉。且宗室之右族,非寒門之同例,欲希賢聖,有易有難。就居移氣、養移體而論之,似亦或難;就貧無怨、富無驕而論之,富者實易。所以易者,專於道義而無飢窘之憂,行未半於寒士而獲無窮之譽故也。古人有言曰:『千里之步,始於足下;九仞之山,起於一簣。』言在乎爲之、熟之而已矣。其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太倉精粒爲之食,御局綾錦爲之衣,左庫之錢供其費用,下民之力給其役使;夏不知暑,冬不知寒,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苦;頤指氣使而左右趨風,叱撝訶而鬼神驚懼,視公侯之爵輕若纖塵,俯望重之賢皆出己下;有酒如澠,有肉如陵,目厭於姬妾之豔,耳喧於絲竹之聲,真兜率之天人,蓬萊之仙子,處貴而不自知其貴,宣驕而不自覺其驕,自中人以下,鮮有弗移其性者也。若以河潤九里,澤及三族,聖躬居萬乘之尊,宗戚備極榮之位,俾居藩鎮,俾守邊疆,設有微愆,或幹國典,陛下將如之何哉?置於法則傷恩,原其罪則廢法。故不如自其年之幼也,嚴師以訓之,及其過之未也,屈情而學之,乃可複本來之性天,垂榮名於後世矣。不求名而名自隨之者,上也;知名之美而學以求之者,次也。勸之以次而達之於上者,古今之通理也。伏望陛下導宗室以學問,激宗室以榮名,嚴宗室之師,重宗室之友,庶使貴人之志各懷希聖之明心,無令博士之流謾作在公之虛號。若然,則東平最樂克廣於今,河間道術不能專美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七十七)

論宗室貴戚爵祿刑罰

天麟又上策曰:「臣聞聖神秉籙,公天下以爲心,宗室乘時,畏彝章而守正。大安小帖,邇順遐歸,非唯欲下之誠服,蓋亦守邦之常理。故爵祿之設,所以加於賢能,非但用及於其親以榮之也;刑罰之立,所以施於有罪,非可或私於其親以釋之也。昔舜誅四凶而封象於有庳之國,天下不以爲偏黨者,蓋四凶之害已及於天下,而象未嘗害天下,故惡惡之心,愛弟之道,兩盡而無失也。周公誅管、蔡而歌《常棣》於兄弟之宴,天下不以爲損德者,蓋管、蔡雖親,圖危於社稷,而於族莫不蹈道,故憂公之理,樂私之情,並行而不悖也。是以賞罰行而事理,事理而民安,民安而國安,國安而宗室亦獲安矣。今國家內族星布,外戚雲分,皆獲食邑而不預大權,皆仰皇猷而各安常分,漢唐以來未有之也,猶闕防之之道焉。宗正府中已備其員之尊卑,未申厥憲之輕重,欲從輕議,則似虧大正之猷,亦從常倫,則又失議親之道,向不爲之立法,其何以行之哉?夫人之生也,戴天履地,呼陰呼陽,自非智愚之不移,中人上下,大抵相似。處富貴之盛者,即有昂昂之風;在貧賤之困者,鹹秉謙謙之志。果其性有異乎?非也,其居使之然也。乎以天潢之派,挾象闕之尊,接步武於霄,聯芳馨於桂籍者哉!其或卑職下方之士,窮閭阨巷之人,睚之間,承接之際,偶相干犯,難以爲敵,有苦而已矣,有死而已矣。下民哀怨,上達於天,寧可不懼之哉!此皆非國家之所恣,但宗室挾貴而然也。萬一天聽側聞,則將怒其幹紀亂常而加之厚罰矣。或流於遠方,或貶於重役,能不失親親之恩哉?故與其有罪而加之刑,不若先禁之之爲愈也;與其厚罰以禁之,不若申明典憲以絕其苟免之心而令全德之爲愈也。方今貴族,上畏天威,各循繩墨,無敢妄行,臣但恐儻蒙此事,有黷皇明,故云然也。漢世祖時,董宣爲洛陽令,湖陽公主蒼頭白日殺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以奴驂乘,宣叱奴下車,因格殺之。主還宮訴帝,帝賜宣錢三十萬。且光武寧不知主之貴而令之賤哉?所以然者,爲天下計也。伏望陛下大昭離日,丕出綸言。凡宗室府內所設官員,選宗室之有德望者而爲之,不得已則銓擇朝野之賢能以充之,不宜但拘宗族之內以備員也。凡貴戚之在京城者,有罪則宗正府治之,自有常典;凡貴戚之在外方者,有罪則郡縣達文於宗正府,宗正府差官治之。凡貴戚之罪,據《周禮》八議,比庶人宜降幾等,立條例以明示天下。凡貴戚之有罪者,不宜令卒徒廝役得以詈辱之。凡諸王公主投下人戶皆庶人之類,自有常例,委所在臨民官治之可也。若又從臣先所謂訓宗室之說,明教行而知禮,法明而畏罪,永永維清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七十七)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恤困窮

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南風之君,彈五絃以宣阜財之意,征伐之主,封丞相以爲富民之俠。一則體道而居常,一則知非而悔過,故得黎庶若趁羶之蟻,往往謳歌,子孫知在天之龍,昂昂振聳,此蓋愛民之效也。夫常人之類曲盡施仁,於少而無父之孤,老而無子之獨,老而無妻之鰥,老而無夫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窮而無告者,王制垂文,皆有常餼,禮也。勾踐之給食,小白之遺衣,帝堯之不虐,孝文之收恤,霸王之道何莫由斯。國家甲子年間詔條內一款,節該:鰥寡孤獨不自存者,給降贍濟口糧,有疾病命官醫調治,其藥物惠民局支給。今又詔加米絹,蓋博施之仁,濟之聖,其揆一也。臣竊以聖人之心甚重,而在下者不能承宣,故猶或未之盡也。下民之困,情理多端,今略具民之無告者四條,惟陛下察之。乃有譙樓戍壘,邊塞它鄉,俯一介之微軀,趁諸軍之大役,雲蒸霧湧,殺氣森森,月冷霜悽,憂心悄悄,或遭疫癘,或值傷亡,感白日以沉光,掩黃沙而抱痛。此其困者一也。又有家寒力弱,徭役煩多,官吏督責於前,債主追徵於後,局天蹐地,無計安身,愁氣上騰,異屢降,或自甘於縊刺,或轉死於它方,望桑梓以長辭,恨終天之不再。此其困者二也。又有瘖聾跛,斷者侏儒,六親無依倚之人,元后所以矜憐之者,倘遇正官廉吏,尚承優恤之文,如其暴吏濫官,孰啓眼青之顧?已辜丹詔,還謁朱門,或輾轉之弗能,向溝渠而委命。此其困者三也。又有梟獍其心性,馬牛而襟裾,或當家窘之時,或值年飢之際,曳鶉衣之簌簌,啖藜藿以孜孜,恆產既無,良心盡滅,東西南北,輕遺父母以逋逃,冬夏晨昏,但見老羸之啼泣,霜風易至,日月難延,罔極之恩,恍然猶夢,加之以王事靡寧,戶籍常存,將如何哉?維其瘁矣。此其困者四也。其餘冗事,難以具陳。若此之類,皆國家之當憂者也。伏望陛下寬父母之慈心,拯生靈之困苦,凡軍戎之病者,命有司隨處以醫士治之;凡軍役之後,亡卒遺骸聚於一所,命大將軍以下具三牲之禮以祭之。庶幾下民知恩意之深,抑亦在上盡當行之理也。凡廢疾而無依倚者,在不得自存之例,所在官司不承化周贍者,以違制論。凡民之父母年及六十以上,及年雖未至六十而有疾者,子孫弟侄不許遠離,離者以不孝弟之罪罪之;如已有人養育,不得已而遠離者聽。然後慎名器以建官,考幽明以覈實,均賦役以立法,務農桑以敦本,課義倉以賑,先文化以易俗,禁奢侈以壯財,薄差稅以優民。若然,則無告者十可絕其九矣。其餘遵前詔而行之,雖欲見困窮之人亦不可得也。(《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九)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務農桑

元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稻、粱、黍、稷,絲、枲、布、帛,極今古以鹹資,貫神人而並用。口非匏瓜,終日不可不再食;身無毛羽,卒歲不可不製衣。一夫不耕,天下有受其飢者;一婦不織,天下有受其寒者。若使男不逋畝以盡地利,女不下機以盡人力,則豈有飢寒不足之人哉!我聖朝若稽古道,既立司農司,又令臨民官兼管內勸農事,凡以當務之爲急也。然天下有無田可耕之家,有有田不耕之者,所以凍餒之人尚,乞之人尚多。臣謂四民之勞苦,天下之大本,莫過農家而已。夫士人學以居位,勤而不勞者也;工人作巧成器,勞而不苦者也;商人通財鬻貨,末而不本者也。農人之閒暇,惟冬而已矣,於是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以待春陽,播厥百穀,以趁東作。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霑體塗足,瘁身龜手,面塵不遑洗,頭蓬不遑梳,丁壯興功,老弱饋食,披星戴月,夜不安眠,冒雨衝風,晝不啓處。耕事未已而蠶事起矣,懿筐採桑,斧戕伐楊,一月之間,古人謂如寇盜之至,非虛言也。至於炎天熾火,午日流金,耘耨荒蕪,用齊嘉種,氣如微,汗若翻漿。以至秋成而登場築圍,尚未知天意之或水或旱,或豐或歉如之何也。於是父母之仰事,妻子之俯畜,租稅之科納,軍民之差役,胥吏之侵漁,徭役之費給,鄉里之慶贈,婚嫁之聘會,宿負之還償,田具之補置,一年之計,但望秋成,一產之資,破散不一。故區區稼穡,汲汲蠶桑,計其經費,選善者而鬻之,而納之,而折之,其餘絲絮之荒穢者自衣之,谷稻之秕糲者自食之。設如年豐,則一年辛苦而一時歡樂,豚社酒,擊壤謳謠,尚可道也。儻遭水旱,則號泣旻天,孰救之哉?將並田宅而鬻之矣。雖然,上至天子,下至庶人,不可一日無農家,故曰四民之勞苦,天下之大本,莫過於農家而已也。又按《豳風》有『饁彼南畝,田餕至喜』之語,蓋皆百姓勸其事而愛其吏,自願饎之,非督使供食也。今之勸農者皆自糗糒,往說于田,恐有污濫之官,因勸農而適野,遂恣意以宣驕,飲食非膏粱,先之以怒詈,酒醴非多旨,繼之以鞭撲,饜其腹於胥吏,投其餕於鷹犬,名爲勸農,適所以擾農也。

臣竊傷農家之勞苦,憤官吏之騷擾,顧天下之大本,伏望陛下軫於睿慮,重此農桑,躬耕籍田,後親蠶以先之。凡農家之孝弟力田者,鄉三老具實舉之,免其人當年所耕田租稅之半。凡民恃富,無他故有田不耕,有桑不蠶者,鄉三老具實舉之,就於當年倍科其閒田之租稅。凡民老幼,有田不能耕,有桑不能蠶者,令下之後,限一年須要僱停客戶,完置農具,違限者如無故不耕蠶例。凡勸農官管內有田桑無故不耕蠶者,委廉訪司察勸農官而罰之。凡逃戶田桑,令下之後,限一年官爲召人耕蠶,違限則委廉訪司察勸農官而罰之。凡勸農官皆可自具飲食,若以後復有騷擾農家者,委廉訪司察之,如受賄之罪罪之可也。如是則官皆慎勸,民皆力耕,男有餘粟,女有餘布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十一)

論行籍田公桑禮制

天麟又上策曰:「臣聞祭祀者,人之大端,衣食者,人之常理,上自天子,下至庶人,據此之務,不可闕也。今聖朝天開吉慶,人沐鴻龐,立太常之正卿,設司農之大寺,職屍三禮,望重三農,欽乃攸司,可謂備矣。但以籍田之禮尚未施行,公桑之儀似猶虧闕,至如郊天祀祖,奚爲其豐潔之粢盛?有事致齋,何以得鮮明之衣布?則將發倉廩而取粟,向坊局而取衣,是皆農夫之所樹藝,紅女之所繰織。雖有籍田,而實非陛下之所耕也;雖備服物,而亦非後宮之所出也。以之對越神祇,享於祖禰,道或未盡,禮不徒成,陛下之心,能無少歉?謹按《禮經》之義,遠稽前世之文,適三陽交泰之春,當是月上辛之日,祈谷於太微之帝。再擇乎吉亥之辰,封人壝宮,掌舍設祇,太僕秉轡,保介從行,綴黛耜於紺轅,冠朱弦之華冕,平秩東作,爰至南郊,具庶府之官僚,聳萬民之瞻視,天顏咫尺際,恭就於三推,黎庶三百人,遂終於千畝,公卿以下,隨爵秩而亦耕,燕飲之宜,布龍光於既返,內宰獻穜於厥後,神倉斂獲於西成,一旦用之,中心足矣。此天子籍田之禮也。載按古經之文,周達王后之制,衣服不備,不敢以祭。天子有公桑之地,地逼於川,築蠶室於其旁,建後宮於其上。宮高一丈,棘繞垣墉,外戶扇而掩之,逢大昕而崇此。禁伐桑柘,因具植筐,后妃齋戒而臨焉,戕斧由斯而動矣。浴蠶乎水,戾葉乎風,蠶卒眠矣,歲既單矣,吉婦之動就矣,奉繭獻於後矣。後於是而言曰:此以爲君服歟?遂副禕而受之,因少牢以禮之,復詮良日,後乃親繰,手既三盆,事終,羣下染之以玄黃朱綠,爲之黼黻文章。君王致祭,從而服之。此後妃公桑之制也。其文可考,厥義甚明,舉而行之,可謂易矣。此禮似輕而實重,此制似小而極大。蓋所以答祖宗之功德,盡祭祀之至誠,知稼穡之艱難,先天下以務本也。伏望陛下無怒虢公之直諫,式同漢帝之親耕,於彼天田,成茲盛事;南瞻北顧,三思粟帛之原,上化下行,一警農民之意,於昭文化,以迓太平,垂諸典章,永示嘉範。更望中宮協聖,大增助日之月光,深盡配幹之坤厚,陰功浩浩,陽報明明,守恆德以無疆,獲泰亨之常定。如此,則下使田家之赤子效父母以服勤,上獲宗廟之靈神喜真誠而垂佑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十一)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限田產

元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天時地利,養萬姓於鴻鈞,富戶貧家,皆一人之赤子,理無輕重,政貴施行。臣謹按井田之法,六尺爲步,步百爲畝,畝百爲夫,夫三爲屋,屋三爲井。井方一里,凡九百畝,其中爲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辦,然後敢治私事。百畝之糞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井百爲成,成方十里,成百爲同,同方百里,同百爲畿,畿方千里。臣嘗計方千里之地,提封百萬井,山川、城市等除百分提封之三十六外,定六十四萬井,爲私田五萬一千二百萬畝。其井中區,除宅居二十畝之餘,爲公田五千二十萬畝。又乘除粟稻等子粒之多寡,每畝歲只率一石五斗而計之,則私田子粒可得七萬六千八百萬石,公田子粒可得七千六百八十萬石。其鰥寡孤獨無告者,須先賑惠焉。上下相睦,貧富相均,此隆周所以旁作穆穆迓衡,而孟子所以不憚區區告人也。自嬴秦變法之後,富者田連阡陌,而貧者無置錐之地,回思古道,邈矣哀哉!越至於今,迫於豪富官貴而不能復也。我聖朝東西南北,地境無窮,國家用費之資僅足,下民愁嘆之聲未絕。且古者方千里之地,得公田子粒七千六百八十萬石,方今能得之乎?臣知其斷不能也。伏見今王公大人之家,或佔名田近於千頃,不耕不稼,謂之草場,專用牧放孳畜。又江南豪家廣佔農地,驅役佃戶,無爵邑而有封君之貴,無印節而有官府之權,恣縱妄爲,靡所不至。此而弗治,化實難行。又貧家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荊楚之域至有僱妻鬻子者,雖土風之常然,亦衣食不足之所致也。衣食不足,由豪富之兼併故也。方今之務,莫如興復井田,尚恐驟然騷動天下,豪富之家宜限田以漸復之。伏望陛下一新田制,凡宗室王公之家,限田幾百頃,凡庶族官民之家,限田幾十頃。凡限外退田者,賜其家長以空名告身,每田幾頃,官階一級,不使之居實職也。凡限田之外蔽欺田畝者,坐以重罪。凡限外之田,有佃戶者就命佃戶爲主。凡未嘗墾闢者,令無田之民佔而闢之,且全免第一年租稅,次年減半,第三年依例科徵。凡佔田不可過限,凡無田之民不欲佔田者聽;凡以後有賣田者,買田亦不可過限也。私田既定,乃定公田。公田之法凡九等,一品者二十頃,二品者十八頃,三品者十五頃,四品者十二頃,其以下俱以二頃爲差,至九品但二頃而已。庶乎民獲恆產,官足養廉。《易》曰:『君子以衰多益寡,稱物平施。』此之謂也。如是而行之,五十年之後,井田可以興復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十二)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節服章

世祖時,東平布衣趙天麟上策曰:「臣聞上古聖人之立制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紀綱萬事,雕琢羣情,有等有差,無豐無殺,俾華實之相副,庶儀則之可行,至於日用之間,鹹有天然之道。降及後世,損益相須,代代殊文,其理一也。今國家官階各異,服色惟三,貫一統於中央,該二儀而混一,裳衣幅舄,冠冕佩環,盡削茲文,鹹遵近世。是故有紫有紅有綠有碧者,實唐朝之公服也,意或水一火二木三金四者,用四方之間色也。今又舉三等之色而遺其碧者,從當時之宜也。至於玉犀金角之飾帶,金銀錫鍇之殊節,象板以爲簡,銀銅以爲章,此在公之品級也。嘗悉分其天下之儀刑,猶爲未備。昔周室獨章於隧道,仲尼嘗惜於繁纓,蓋將以杜僭越之門,絕覬覦之望,定後民之心志,塞奢侈之淵源。究而論之,可謂大矣。夫中者,乾坤之極致,人物之妙機,不及則逼下而爲固,太過則踰上而不遜。若夫中無定體,事在合宜,不可以並而平心,不可以膠權而稱物,此乃中之至也。臣謂山節藻梲,復室重檐,黻繡編諸,肩繪日月,皆古天子宮室衣服之制也,今市井富民,臧獲賤類,皆敢居之服之,此臣所以惜之也。臣又按車馬者,古之命物也。今六合爲一,冀、代馬多,天下之人皆得乘之,亦無傷也。然大夫不敢徒行,是以有車。今市井之家往往以驂服駕車而乘之,與士大夫無異,此臣所以惜之也。臣又按上自省臺,下及州府吏人,前世皆因黛色以別之。今猶闕焉,出入公庭,與庶人無異,此臣所以惜之也。臣又按僧、尼、道士之服,自有其宜。今此等或不遵本教,雜混常俗,以致風化遂傷,倫流難辨,此臣所以惜之也。臣又按古之五十者方得衣帛,七十者方得食肉。今之富人,牆屋被文,鞍轡飾金玉,婢妾曳絲履,犬馬食菽粟,每召賓客,一筵之費,其直不貲,競相推尚,比古者亦以奢矣。古人之儉,是以多寡例均,貧人甚希;今人之奢,是以兼併風行,貧人愈困,此臣所以惜之也。方今之弊,在於下民之心太過,攝御之方未及,須爲格例以移之,庶乎貧富各得其正。伏望陛下略從前古,用御方今,凡房室、車馬之類,明立節制,截自令下之後,並不得幹冒僭越,凡僭制在令前者,隨即改之。凡吏員及僧、尼、道士,各從其服色服之;凡牆室鞍轡,器皿衣服,勿用金銀、璧貝、文繡、珠翠之飾。凡違令者,有司以違制論其可也。幸從臣言,則奢者雖家積萬金,亦無所矜其紛華榮耀之氣,而貪惏之志自皆止矣;僭者雖懷驕恣,亦無所啓其望外僥倖之心,而陵犯之念自皆息矣。奢僭既絕,而廉讓由興,廉者守潔於己,讓者推遜於人,聖人謂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夫奢僭尚存,而欲禮讓之化行,兩者交戰,斷不能也。故臨民者,貴於明節制。」(《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二十)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停淫祀

元世祖時,東平布衣趙天麟上策曰:「臣聞《大易》有云:『精氣爲物,遊魂爲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鬼幽而神明,鬼陰而神陽。一呼一吸,無非鬼神也;一動一靜,亦無非鬼神也。是以聖人灼知樞斡之相關,爰立祭祀之大禮。及其弊也,殷人尚之,墨子明之,幾何其不胥而爲邪崇蠱心之流邪!禮,天子祭天地及天下之名山大川,諸侯祭社稷及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大夫祭五祀,士祭宗廟,庶人祭祖考於寢,上得兼下,下不得僭上,皆有制以節之也。故禮不在煩而在乎誠,事不在過而在乎中,以之應神祇,庶乎其近矣。今國家稱秩元祀,鹹秩無文,既有禮部及太常司、侍儀司以備其節文,又詔令所在官司歲時致祭五嶽四瀆、名山大川、歷代聖帝明王、忠臣節士之載在祀典者,猗歟休哉,皆其宜也。竊見方今小民不安常典,妄事明神,其類甚多,不可枚舉。略舉一端,惟陛下察之。夫東嶽者,太平天子告成之地,東方藩侯當祀之山。今乃有倡優戲謔之流,貨殖屠沽之子,每年春季,四方雲聚,有不遠千里而來者,有提挈全家而至者,幹越邦典,渫漬神明,停廢產業,糜損食貨,亦已甚矣。昔季氏,魯國之上卿,旅於泰山,孔子猶欲其宰救之,小民之賤乎。或者以天人無二,幽明相通,報薦之誠,無不可者,臣竊以爲非也。設如此言,則虛騖高遠,貴賤兩忘,其或有事而不經官府,直訴闕廷,亦當理邪?所謂執道之空曠而亂名器者也。大人之教不以名器分之,則將紊矣;小民之心不以名器繩之,則將恣矣。淫祀者,事神之誠極寡,希福之貪甚多。且父慈子孝,何用焚香?上安下順,何須楮幣?不然,則雖竭天下之香繼爐而焚之,罄天下之楮爲幣而爇之,臣知其斷無益矣。何以言之?神者,明也,豈從僥倖之訴,豈受枉濫之賂邪?君子之人守其恆心,未嘗妄祀禱福,而福自隨之;愚惑之人居於下流,每欲妄祀禳,而弗離之。故知禍福皆人所召,非神之所能加損也。然而聖人立祀禮者,報其當然之本,行吾當然之義也。伏望陛下申明前詔,使天下郡縣官各祭名山大川、聖帝明王、忠臣節士之在其地者。凡下民當祀之神,如祖考及門庭戶等,聽之;凡非典所當祀而祀者,禁之,無令妄瀆;凡祈神賽社,漿酒藿肉,飾立神像,泥金鏤木者,禁之,無令妄費。如是,則非但巫風之寖消,抑亦富民之一助也。」(《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二十六)

太平金鏡策論選法

世祖時,東平布衣趙天麟上《太平金鏡策》曰:「臣聞夫龍之爲物也,千變萬化,無適不宜,大則乘風雲,震雷電,奮迅其頭角,翕闢其爪牙,沛霖雨以灑八荒,潤禾苗以濟羣下;小則陶侃之梭,張華之劍,釋聞之蛇,壺公之杖,或躍在淵,或蟠於泥。此蓋既能大而又能小者也。夫鵬之爲物也,化質於北溟,運程於南海,背逾千里之大,翼若垂天之雲,擊洋水之三千,摶扶搖而九萬,以之搶榆枋則不及斥鷃,以之捕狐兔則不及鵰鸇,此蓋能大而不能小者也。夫之爲物也,朝遊庭除,夕宿塒,文備一身之採,武鬥一時之命,至於凌晨三唱,風雨不移,毫釐不失,若以鵬及希有比之,則霄壤懸矣。此蓋能小而不能大者也。物既如此,人奚不然?故爲委吏而會計當,爲乘田而牛羊壯者,宣父也;範圍天地,有教立焉,爲萬世帝王之師,拯六合生靈之溺者,亦宣父也。非龍而何哉!孟公綽可以爲趙魏老,不可以爲滕薛大夫,黃霸長於治郡,而功名損於相位,即小大之殊也。龍乎龍乎,豈可以常得乎!伯夷聖之清,柳下惠聖之和,猶且失於一偏,孟子謂之隘與不恭。然則人之周於道、備於事者,千載一二人耳,其具體而微乎微者或嘗有之,亦已希矣。由此觀之,舉世英賢多皆一節,爲人上者取一節可也。董子云:『量材而授官』,其此之謂歟?今國家選法,腹外三年爲一考,腹內二年半爲一考,自非負罪之員,皆有進而無退。臣謹按《虞書》雲:『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言舜之考官如是也。又按漢史雲:文帝時,吏居官者,或長子、長孫,其二千石亦安官樂職。言文帝之任人如是也。臣以爲方今選法,宜以賢能爲先,不宜以日月爲上。不革此弊,則是公卿之位鹹可累考幸超而希之也。且人才有大有小,例以初仕者職小,則淹滯英才,例以久宦者職遷,則施爲安得皆稱哉!切恐郡縣之官以苟且存心,有更張之事,則計之曰:『三年之後,吾將去此,何用勞吾心哉!』因循而已矣;見賄賂之物,則思之曰:『一旦交代,未獲即除,何以爲家費哉?』營資而已矣。又郡縣之民,迎新送故,甚爲勞費,其弊將至於無如之何矣。或者以郡縣之官久則擅權生事,錢穀之官久則私弊難制,臣謂此言非也。若循三德八才而用之,則皆才德應官之人矣。人情大可見,莫不慕榮貴,但在國家錫之殊寵,用當其才,然亦有不遷之之道焉,言當加爵而不即移其職也。伏望陛下量其短長,察其可否,細木常使爲桷,大木常使爲梁。凡內外官員,三年第一考爲初考,上等加官階二級,中加一級,下則仍舊階,而上、中、下三等皆復守其本職。六年再考,如初考,而復守本職;九年終考,如再考,然後黜陟其職也。凡考法,令廉訪司官重甘保結,考其行實,而牒司路以達於上司,銓定階次,籍記倚閣。凡三考黜陟,其事業循常者,依累次官階而除之,以次第所宜;其才德超異者,雖階次甚卑,而待之以不次之位。如是,則居官守祿者既思階次之超升,而盡其公道,又懼憲職之知覺,而滅其私心,庶幾乎選法有以定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五十二)

論禮大賢策

天麟又論禮大賢策曰:「臣聞色斯舉矣,舉則獨善其一身,翔而後集,集則澤加於天下者,聖賢之士也;知輔世貴德,而下於一介之德,務好善忘勢,而屈其萬乘之勢者,聖明之主也。故丹山綵鳳,不可以常網而羅之;滄海長鯨,不可以常竿而釣之;寰區薄海,不可以常士而治之;命世大賢,不可以常禮而招之。今聖明溥班明詔,博訪碩人,斯蓋取士之一節,未盡舉逸之大方也。夫賢有放情江海,佚志山林,隱於朝野賤役之中,混於市井編氓之內,和乎表而存乎裏,遺其世而享其身,此豈賢者之本心哉?蓋由不得已而然也。彼且志深道義,心藐功名,以德言爲衣,而弗榮軒冕之服,以道腴爲味,而弗嗜膏粱之饌,所者德未及古人而已矣,所行者盡其在我者而已矣。及乎耳聞丹詔,意慕清朝,彈貢禹之塵冠,空彥倫之蕙帳,奔趍魏闕,啓沃堯心。陛下卑辭而得之,屈己以崇之,乞言而行之,推誠以任之,使夫未至之流皆欣欣而曰:吾王之道兮與吾道同,吾王之心兮與吾心契。鸞一鳥也,尚克薦祥;芝一草也,猶能表瑞。矧伊人矣,能無感哉!於是商山皓髮,襲步武以呈光;稷下鴻儒,連茅菇而現景。昔者堯尊一舜而得十六舜,舜尊一禹而得九禹者,由斯道也。其或據爵以驕之,傲而慢之,或震之以天威,或置之而不問,使夫已進者因事而乞骸骨,未進者懲類而甘藜羹,雖復麻經遞降,幣帛交馳,誰肯鳴英倡俊,以先服王室之勞哉!此所以燕昭不憚於敬築金臺,而蜀主不難於親顧茅廬也。輕賢而賢者不至,非賢者之虛養高而樂貧賤,蓋防其道之不果行也。在上之待賢以殊禮,非在上之徒自輕而欽寒素,蓋由其道之在於彼也。故道者,人君之師也,道之所在,恐不獲及,亦既見止,亦既遘止,豈暇計貴賤輕重之雲哉!縱未或盡至,亦足以激厲風俗,如惠然鹹來,則可以同熙帝載。得賢之道,何莫由斯。今國家鼎安方域,囊括封疆,國保於民,民保於賢,宜乎顒顒之士輻湊金門,濟濟之徒並生王國。然而內有御史,外有憲司,大臣之抵罪尤頻,官吏之坐贓猶,設明刑而不息,垂峻令而自如,凡以官不得人故也。古之十室尚有忠信,今之萬國寧無賢才?伏望陛下謙虛自守,體貌無遺,霽英威而新之又新,和天倪而行所未行,接下思恭,育才爲樂,重胎夭以致特角之麟,受馬首以致千里之駿,載昭邦憲,寘彼周行。如此,則皇基永固,庶職無瘝,神祇安樂而戩穀彌臻,閭里和寧而室家相慶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五十二)

論清閥閱

天麟又論清閥閱曰:「臣聞治國之方,得賢爲首;齊家之本,教子爲先;立身之法,務學爲貴。此三者,天理之極,人事之大也。三代之隆,人生八歲,自王公以下至於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學,而教之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則自天子之元子、子,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皆入大學,而教之以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所以備委任也。今國家蔭敘宦門之子弟,上至朝臣,下及外職,莫不各有其格也,其用之則不計賢愚,其崇之則有踰才德。若其資峭異,學問優長,乃足以負荷寵光,增崇階陛;儻有幼習驕氣,家振豪風,借勢吹聲,行空顧影,耀衣服之鮮靡,競僕馬之繁華,走犬飛鷹,彎弓挾彈,豈識聖賢之道哉!於是父兄既不能教之以義方,又有使習吹彈歌舞之藝,從而矜衒其疏麗妙絕也,厥後行文經營資蔭,職司王事,不亦難哉!及陷乎罪,正欲置於法邪,則子文之治猶在,不可以忘之,而使人臣解體也;正欲原其罪邪,則欒黶之惡已彰,不可以宥之,而使後人自恣也。終亦寧忘已往之臣,而顧將來之儆,以置其人於法矣。靈犀之子禿角者,其可用之乎?婁敬委輅脫挽而建漢畿之安,叔孫通起於枹而立漢廷之儀,甯戚飯牛下車而顯齊,孫叔敖舉於海上而霸楚,此四人者雖無閥閱,而皆有實用也。故王者之用人,如工師之用木,巖阿有可用之材,不以巖阿之地卑而棄之,危嶺有無用之材,不以危嶺之地高而用之也。君子之教子,如豪家之有玉,不以玉爲已有貴价,而不使玉人雕琢之,不以子爲已有貴基,而不令嚴師教訓之也。志士之好學,如貪夫之喻利,真知利可喻而喻之,雖得利既多而不厭也。欲令宦門之子弟勤學,在乎君;君令已行,在乎父兄;父兄付於明師,其學在乎子弟矣。伏望陛下載宣天旨,令有司試閥閱子孫弟侄,不限人數,問以時務伍件,漢楷書寫,略如試蒙古進士,定其高下等第及當蔭之資格。既又據三德八才,累等弟資格之官階而用之。凡閥閱免鄉、府、省三試,直赴御試。凡學術荒疏,及不能赴試者,姑令學焉,待其中選而用之。凡閥閱三舉不第,恩賜出身量用。凡已進者,則有考幽明之法在焉。臣又以居官者皆化下民者也,有子弟而不能化,何以化民哉?更望陛下載宣天旨,凡見任宦官之家,子孫弟侄八歲以上,三十以下,不通經書,而父兄不令習經書,不曉文法,而父兄不令習文法者,委憲職糾察,見任官而罰之,使居官者懼憲職之糾察,而欽師以教其子弟矣。爲宦門子弟者,知富貴之不可幸希,須先學而後獲,則甘嗜於學問矣。國家得天下之英材而樂育之,以備他日之用,可無遺恨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五十二)

論束利官

天麟論束利官曰:「臣聞誠之所感,可透金石,節之所持,可凌霜雪,皆天資卓厲,人力難加。設或中下之流,已有參差之品,故見利而思義者上也,舍軀而就利者下也。伏惟宇宙中人甚多,莫非從化之徒,亦在率之而已。今國家屢誅嗜利之臣,用謝士民之意,至如官階內外,爰分清濁之班,人物高低,遂有賢愚之辨。處貨利之司者,定惟豪之人,而清肅其心者皆淹身以避之;領商計之務者,但選市井之族,而廉幹其德者皆因名以棄之。則是未居於職,已防污濫之辱其身名;既用伊人,先約資財之償其失陷。致使當職之人肆情徵取,上失在公之委任而虛其位,下爲私室之經營而枉其心,愈治之而奸詐愈生,愈防之而計數愈歉。然財貨繫於諸課,而爲國家之大本,不可一日廢焉,矯枉者不能不過於直也。伏望陛下載宣天旨,令有司定製,凡倉場庫務之諸官,舊系省部出付身者,今並宜以牒分品次之高低,視城郭之可否而設之。凡錢穀官系舊隨路出付身者,並以行省札付增崇其職。凡錢穀官舊無俸祿者,今並宜依品次量多寡以給之。凡中外官員不拘門格,或憲職,或民官,皆量材以充錢穀官,考滿銓功過以黜陟。凡利官既或高爵,又蒙重祿,又得齒於臨民之官,又思以後遷升之益,自然相率而廉幹矣。其或故犯憲綱,不盡心於正職者,則自作孽而已,奚足恤哉!十年不齒,然後降等量材而用之可也。其或誤犯憲綱,非力所及者,則眚而已矣,止徵其所當價既足,而隨即降等量材用之可也。若然,則利官得人,利源通暢,上有裨於國用,下不損於民資矣。臣又以方今倉場庫務官一年交代,意者因恐虧陷之多,積弊於中,久而難救故也。若循舊制,則雖一月一代,其弊益生。何則?蓋立制以相繩,無厚禮以相厭,真利以相引也。且一年一代,而主出付身者將行文照驗之不暇,又何暇辨其人之廉與不廉,干與不幹哉!更望陛下載宣天旨,令有司定製,凡錢穀官三年一考而易之;凡錢穀官曾無虧欠,委隨處廉訪司每年四季四度案覆;凡有虧欠者,則令隨處廉訪司就行別擬廉幹之人,代其犯者之職,申上用之,拘犯者而徵所償,既足則申上定之。若然,則自無虧課之人,設或有之,亦不至於數多而難以徵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五十二)

太平金鏡策論考幽明

世祖時,布衣趙天麟上《太平金鏡策論考幽明》曰:「臣聞一人在上,握四海之權衡,四海承風,仰一人之造化。功名之要地,榮利之宏機,廉士貪夫,文儒武帥,或欲呈其才德而冀其道之得行,或欲肆其奸回而冀其情之獲恣。故正人指邪人爲邪,而邪人亦指正人爲邪,忠者以佞者爲佞,而佞者亦以忠者爲佞。交攻不一,雖曰難分,立法取中,亦爲極易也。唐朝以體貌豐偉爲貴,所謂市瓜喜大而或失其香;晉室以清談虛曠爲先,所謂畫餅充飢而委無真用。此唐之不能及三代,而晉之不能及漢、唐也。今國家入仕之門太多,考選之方太闕。臣以爲王者之左右攜僕亦貴乎正,不正,則如蠍蠹之內生;天下之大官小吏並須乎賢,不賢,則如蝗螟之外起。臣謹依經考史,斷以愚意,條陳聖人之九徵,及當今所切二十六美之三十九類,與夫三要,惟陛下察之。所謂九徵者,一曰遠使之而觀其忠,二曰近使之而觀其敬,三曰煩使之而觀其能,四曰卒然問焉而觀其智,五曰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六曰委之以財而觀其仁,七曰告之以危而觀其節,八曰醉之以酒而觀其則,九曰雜之以處而觀其色。所謂二十六美之三十九類者,一曰文史之美三類:草制飾詔,諄悉詞情也;校書正字,可爲定體也;教誨後學,德多成也。二曰禮官之美三類:補拾遺,將順其美也;朝會祭祀,儀章丕舉也;宣慰風俗,雍熙聿致也。三曰樂官之美一類:金石宮商,理協聲正也。四曰知人之美一類:善惡周覽,洞曉於心也。五曰敬賢之美一類:推轂進士,常若不及也。六曰考校之美一類:彰善癉惡,照文無失也。七曰糾察之美一類:彈劾所至,不避權豪也。八曰廉訪之美二類:廉察官吏,儆懼肅清也;訪問風俗,化成禮義也。九曰宿衛之美一類:小心周密,京輦增威也。十曰籌計之美二類:帷幄畫計,遐衝倒戈也;排壘整陣,臨時合權也。十一曰督領之美三類:器械精完,士卒閒習也;號令嚴明,部伍齊肅也;臨敵耀威,身先仕伍也。十二曰鎮防之美一類:守堅持重,寇盜難窺也。十三曰屯田之美一類:勸勵稼穡,勤事多獲也。十四曰芻養之美一類:孳畜頭疋,茁壯蕃滋也。十五曰使臣之美二類:喉舌宣納,成美昭光也;委幹事務,辨濟平允也。十六曰斷之美三類:勾檢考覈,瑕隙無隱也;要察圓明,囚無間言也;疑獄得情,處置合律也。十七曰農桑之美一類:董督樹藝,水旱有備也。十八曰董役之美一類:監役合宜,丁夫悅事也。十九曰關津之美一類:奸詐不漏,行旅不壅也。二十曰營造之美一類:練事分功,捷於供奉也。二十一曰明利之美一類:出納有常,簿藉易昭也。二十二曰算數之美一類:多寡有分,瞭然胸臆也。二十三曰僧官之美一類:弘宣釋教,守戒精嚴也。二十四曰道官之美一類:弘宣道教,守德精嚴也。二十五曰醫官之美二類:科品明分,舉無不應也;開發後學,成材者也。二十六曰陰陽之美二類:曆法推步,授時無舛也;卜筮循經,不爲詭異也。所謂三要者,一曰公,二曰廉,三曰勤。徑情服事,不邀功利,謂之公。賄賂在前,不以爲念,謂之廉。服勞王室,悉心竭力,謂之勤。九徵之徵盡矣,二十六美之類備矣,三要之要具矣,選法考校之源委終矣。伏望陛下以九徵考左右攜僕,僕臣正,而厥後益以正矣。更望陛下以二十六美之三十九類,與夫三要之說,明諭選曹及內外百官,若三年當考之時,凡一美三要者爲上等,凡一美二要者爲中等,凡一美一要者,有要無美者,有美無要者,皆爲下等。凡美要並無,而雖無大罪者,亦停免之。凡罪犯顯明,則有憲職在焉。始以三德八才用之,終以二十六美三要考之,則自中及外,大小官吏,將若玉壺之冰,秋霄之月,凜乎其清,皎乎其明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五十八)

論增崇都省並於腹裏別立一行省

趙天麟上策曰:「臣聞車輿之樞要在於管轄,衣裳之提綱繫於要領,要領不可以兼衽袂之資,管轄不可以兼轅衡之用。蓋器殊緩急,則一無爲萬有之宗;名限重輕,則一貴乃羣卑之仰。軒轅置六相,而以風后等爲之;天乙立二相,而以伊尹等充之。是時爵分萬國,國建諸侯。及嬴秦罷侯,而丞相號起,自是以來,累朝相效,其增損之制難以勝言,其高下之秩例皆極品。儀刑端禁,總領紀綱,掌一人家事之張皇,作四海士民之倡率。金章紫綬,黃合沙堤,非惟詫殊異之丰儀,所以示尊榮而委重也。既資厚望,當振清風。我國家內立中書,外立行省,行省以革藩鎮諸侯之專,中書以爲公卿大臣之任,防微之理亦已至矣,樹治之法可謂盛矣。然猶有未盡,輒敢妄陳愚言。竊見中書內省密邇皇宮,統餘省於上游,弼聖君於中域,但當坐而論道,據槐府以秉鈞;寬以宅心,守臺司而助化。今也汴梁以北,北京以南,西界長安,東窮遼海,毫釐細務,靡不相煩,升斗微官,亦來取,豈非管轄兼轅衡之用,要領兼衽袂之資乎?伏望陛下載崇都省,申以大名,諫院隸焉,六部隸焉,除烏臺、相府所統之外,隨朝九品以上亦皆隸焉。選德才無玷、地望極清者爲大中書令,其丞相、平章、丞轄、參政,以至府之參議,院之諫臣,暨郎官、都事之司,鹹冠以左右之號。凡宰執朝會,商榷萬機,常以諫臣班於厥次,有闕斯補,有遺斯拾。如此而聖德加明,治具張矣。凡都省移文於行省,以諮付付之;行省移文于都省,以諮呈呈之。凡都省事關行省,及行省一切合事務諮呈于都省,都省判送六部,六部擬而呈之,轉諮行省以行。凡隨朝九品以上,及外路受宣命以上官,都省注之。如此而宰執益崇,政事簡矣。更望陛下於腹內取中別立一省,謂之燕南等處行中書省,以間汴梁、北京、遼陽、安西四省之間。凡外路受牒以下官,行省注之,然後諮呈都省,乞頒牒可也。凡隨朝諸有司當受付身者,委都省出之;凡外路諸有司當受付身者,行省出之。如此則上廉遠地,而堂陛愈高,都省增崇,而天王益重矣。或者以爲國家因四遠及蠻荊之新附,故立行省以鎮之,腹內不須立也,殊不知汴梁有省,豈汴梁亦新附之城哉?事在不疑,惟陛下察其可否而行之。」(《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六十二)

論重御史臺職權

天麟又策曰:「臣聞視乎冥冥,冥冥之中獨見曉焉者,眼之神也;聽乎無聲,無聲之中獨聞和焉者,耳之精也。用此道以修身,則收視反聽而六通四辟矣;移此理於御下,則官賢委能而聰明睿智矣。故聖王不窺望而視已明,不殫耳而聽已聰,言貴委人之周也。方今御史臺官,內有監察院以隸之,外有廉訪司以承之,所以敬肅百僚,風憲萬姓,張理上下,整齊人道也。由此觀之,御史之職,非天子視聽之官而何哉!是以霜簡鷺車,柏林石室,昭其清也;援以立秋,象以熒惑,昭其嚴也;鷹擊之諭,豸冠之服,昭其威也;千步清道,王公遜避,昭其重也;中書、門下,併爲三司,昭其貴也。五者備矣,然後能指佞觸邪,彰善癉惡,使雄奸巨媚,膽破聲消,封豕長蛇,骨寒心顫,則狐狸渺害,蠆微毒,將不治而自息矣。今國家令御史臺凡百官之非違,諸司之案牘,朝會祭祀之事,理斷失宜之類,以至於該載不盡,應合糾察者,並行糾察之,其制可謂恢恢而不漏矣。然則朱帷峻位,但小節以爲先;蒼佩崇班,視大端而難顧。臣請以疇昔驗之。阿合馬擅政於前,雖齠齔之童亦知切齒而恨也;至桑哥弄權於後,雖牛馬之走亦知側耳而憎也。於是臺官以下,察院之屬,閉口吞聲,見如不見,宴居高坐,聞若不聞。賴社稷福,添曦朗照,太原俠客,揖聶政之長風,大理名卿,致皋陶之淑問,兇渠遂翦,赤子更生。美則美矣,未盡善也。且我國家建茲御史,豈惟計典憲之末儀,顧行文之小事哉!然而憲臺之不言,本匪憲臺之所欲,由其省府之職秩懸隔,而不敢抗衡故也。權臣之計,百網千機,以崔公並職,尚且繩之以極刑;以楊子同僚,猶且陷之於死地。進而極正,則徒遭刑戮,而令清朝有殺直之名;退而引病,則誣以不忠,而謂不肯出皇家之力。睚以禁之,艾頂以脅之,所以霍光忠厚,乃能容延年於宣帝之朝廷,梁冀豺狼,終亦致文紀於廣陵之賊窟。方今百官公正,庶務丕平,然而弊習不可不防,憲臺不可不重。伏望陛下厲憲臺之風采,俾行省以齊階,首之以御史大夫一員,使與行省首官品秩相同,其餘員位,以次升之。又宜命監察御史與六部侍郎品秩相同,又宜立繡衣使者八員於中丞之下,秩同侍御史,使之分使天下,專糾行臺及廉訪司之不如法者。又內臺或有愆違,宜命天下皆得舉發,如罪狀明白,委爲故犯,重則投諸四裔,以御魑魅,輕則免官禁錮,放歸里閭。如或妄舉,反坐其人。故聖王之御下也,用而不疑,疑而不用,委任之,體貌之;及其得罪,則是臣下自以罪加乎身也。幸從臣言,則奸邪難蔽,而中外永清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六十二)

論絕冗官三弊

天麟又策曰:「臣聞設計張綱,莫如清簡,建官置吏,切戒繁多。夫爵者,官之尊也;階者,官之次也;品者,官之序也;職者,官之掌也;位者,官之居也;祿者,官之給也;吏者,官之佐也。雖則事非位立而不辦,亦有事因位多而益生,此聖王所以貴寡而不貴,欲靜而不欲躁也。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乂;周卿分職,各率其屬。厥後職員愈多,而治癒不及古矣。是以漢光廢四百縣,而下民業定;隋文廢五百部,而天下政行。皆以官不用多,而在乎得賢,政不在煩,而貴乎省事也。今國家立制,自王及國王、郡王、國公以下爲爵,自特進、崇進至將軍、大夫、校尉、郎爲階,自正一至從九爲品,掌典當行爲職,各職所居爲位,各位養廉之資爲祿,各司贊佐行文之史爲吏,其制亦以詳矣。然而文武二等,分佈中外,本欲圖寧,而似乎難寧也。臣伏見京師不急之司院,無用之局署,及隨朝臺、省、院、部以下諸有司官吏,可兼不兼,可併不併,亦已有之矣。畿外行省,隨省諸有司、宣慰、廉訪等司,路、府、州、縣、倉庫、局、監等諸衙門,及各衙門內官吏,亦有冗者矣。武臣萬戶所管不滿萬人,千戶所管不滿千人之類,亦已有之矣。臣竊以冗官之大弊有三:

一曰選法之弊,二曰政事之弊,三曰軍民之弊。夫文武官吏員數既多,當考滿之時,近春秋之選,資格之簿,擾攘紛紜,保薦之文,交錯旁午。有司行文猶且未暇,奚暇顧孰果有才,孰果有德,而考校之也哉!既不遑考校,則取準於籍文薦書之所陳布者矣。如此而欲雜流之人不進,貨賄之隙不開,豈可得乎?雜流行賄者得志,則人皆可以仕矣,以致員多闕少,無如之何,經營者早得遷除,養高者坐淹歲月。此選法之弊也。夫文武官吏員數既多,有當之事而不,有當行之事而不行,問其職,則曰我此職也;問其施爲,則曰僚屬非一,豈我之所能獨主哉?混齊竽而難辨,受王命而自安。及乎朝廷聞之,遂立稽違期限之罰,不亦甚歟!此政事之弊也。夫文武官吏員數既多,國家用人路廣,浮濫亦升,遂使臨蒞在下,豈能敷政化哉!政化不敷,而刻剝之苦,役使之煩,爲害良多。此軍民之弊也。三弊不絕,而立法以防之。主法者不能旁照,員益增矣,員增而弊亦自有矣,法立而懼法之人、奸欺之計愈生乎!故須二弊盡絕,而後法方可立也。伏望陛下,凡京師不急之司院,無用之局署,及天下諸衙門,可罷者罷之;凡行省隨省諸有司,宣慰、廉訪等司,路、府、州、縣等一切諸衙門,及萬戶、千戶所管不及數之類,可並者並之;凡省、臺、院、部以下有諸司之官吏,及天下諸衙門之官吏,可減者減之。然後以慎名器之法擇人而用之,又以考幽明之法順理而考之,則典選者易見其人,易程其效,而選法清矣;臨政者事有所歸,職有所主,而政績成矣;在下者省於煩役,免於苦刻,而民業定矣。民者,天下之本也,民業定而天下太平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六十二)

論舉賢

趙天麟上策曰:「臣聞君子達上,則思進賢,小人乘時,焉能汲善。君子之人,君子朋之;小人之人,小人黨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德不孤,有鄰,自然之理也。夫賢者知有國,而不知有其身;嘗喻義,而未嘗喻於利,是以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讎,公舉而不恐妨其位。古之君子有行之者,若祁奚舉祁午於晉侯,而以爲中軍之尉;蕭何舉曹參於漢祖,而以嗣相國之位;以至子皮薦子產於鄭,而民謂之母,國賴其賢;鮑叔達管仲於齊,而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者,皆是也。小人則不然,懷私挾詐,以濫天官,飾智屈心,以固權寵,親同類如就芝蘭,憎君子如惡蛇蠍。又嘗欲使後進皆出己下,而恐其踰於己也。古之小人有行之者,若驩兜美共工於堯朝,而象共滔天;上官誣靈均於楚王,而人亡國瘁;以至臧文仲不顯展禽,聖人謂之竊位;公孫弘不引董生,劉子謂其賢者,皆是也。《易》嘉拔茅,《春秋》述惟善能舉其類,豈輕乎哉?今國家求賢之心極重,取士之路未優。且內外官僚,所食者國家所錫之田也,所衣者國家所給之祿也,脫氓編之賤,而得享尊榮,溢祖宗之光,而獲班鼎祭,女不知織,男不知耕,如此而不思報國家之厚祉,其可乎哉?且食蘋之鹿,尚呦呦以呼羣;出谷之鶯,猶嚶嚶而求友,此皆物也,於人乎!故伊人之將逍遙也,當思縶白駒,而恐有遐心;嘉賓之未至止也,曾念汕嘉魚,而與同宴樂。此人臣之大節,盛德之良心也。伏見方今雖有貢儒貢吏之格,尚未通行,或闔郡而不薦一賢,或終考而不舉一士,因循爲務,苟且爲心,不幾乎杜悰、劉勝之徒乎!臣竊以任職立功,治民興譽,未若舉賢之爲美也。何以言之?舉一賢,則賢者復舉賢,而報國之績爲多,不舉賢,則止一身而已故也。伏望陛下載宣天旨,昭諭中外,凡郡縣臨民正官七品以上,及諸衙門官三品以上,每三考之中各薦一人。凡薦之士,須稱其人籍貫、性行,委系何德何才,可充何職。凡薦書達上,委于都省判送吏、禮部,以三德八才之法,照薦書考校其人果爲應否,然後申省,乞隨選奏而用之。凡以後其人稱職,則初薦官至考滿之日,優加爵級;凡其人不稱職,則初薦官至考滿之日,隨輕重以黜其爵級;凡其人臨官有非常之罪,則初薦官亦放歸田裏可也。使方方士子鹹慕貞淳,在在官僚共求賢者,而賢者知國家之尚賢,莫不出矣,又奚須甯戚悲歌,五羖飯牛而自進之哉!又奚須成湯幣聘,高宗圖形而自求之哉!野無遺賢,此亦一助也。」(《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七十)

太平金鏡策論絕讒諂

世祖時,東平布衣趙天麟上《太平金鏡策》曰:「臣聞凌雲直木,日中無屈曲之陰;貯水圓盤,痕際遶團圓之狀。是以陰陽爲炭,萬物爲銅,茫茫之橐鑰吹噓,浩浩之爐錘攻鑄。天人一致,愚哲同源,因欲引以或遷,守公中而自正。奈有清濁交互,動盪不停,謂其愚駭,則曲盡於聰明,謂之聰明,則不循於轍軌,白衣蒼狗,身世多端,覆雨翻雲,心君靡定,斯蓋溺意於澆漓,有才而無德者也。以之平天下,天下難平;以之治國,國不治;以之齊家,家不齊;施之於口謂之讒,發之於心謂之諂。乃有籧篨不鮮,邪遁爲先,曲說以易人主之意,反間以成國家之隙。或謂賢臣可鎮何處,而疏之於外;或謂糾彈恐益訐風,而塞之於中;或誣忠諫爲謗君,而請加其誅;或贊玩兵爲振威,而請勤於遠。順己意者榮之,忤己意者構之。其榮人也,雖周公聽其言,亦謂當加厚賞;其構人也,雖咎繇勘其狀,亦謂死有餘辜。蘇、張之捭闔爲宗,弘、石之詭辨是效,蒼蠅白黑,南箕哆侈,是皆讒臣之甚者也。乃是足恭其志,便僻其容,逢君之過,而邀以成之,疾君之善,而抑以行之。有水害,則曰不當農時也;有賊寇,則曰鼠竊狗偷,不足畏也;螟蝗螽蜚,則曰不食嘉穀也;彗星夜見,則曰所以除舊而布新也;秋後開春花,隕霜不殺草,則曰陽德盛而獲天瑞也;日食地震,山崩水湧,則曰數運之當然也。以鹿爲馬,以野鳥爲鸞。又嘗諫無礙之小事,以昭其忠;拜黃宦之路塵,以求其助。裴延齡之譎詭,蘇味道之模棱,尸祿素餐,偷安竊位,是皆諂臣之甚者也。讒臣得志,則抵掌以成天下之,諂臣在中,則安身以養天下之禍,不絕是二者而欲治,臣未之聞也。今國家屢下賢良之詔,明行讒諂之誅,加之以聖教通流,污俗浸變,朝廷之上,穆穆鏘鏘,臺閣之中,巖巖赫赫,軍民得所,動植安仁,縱有讒諂之人,亦皆改以思公,向風而樹直矣。臣尚念原頭星火,能燃萬頃之荒,隙微風,能作一身之病。羣僕左右,日侍天顏,握軸官員,並承天寵,委無讒諂,鹹秉堅貞,設有其人,恐將難救。有則絕之,無則防之。伏望陛下精加裁察,每事再思,無以先入之言爲主,而但核其實,則讒者自絕矣;無以側媚之態爲良,而但舉大體,則諂者自絕矣。讒諂既絕,則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上下無一毫之私慾,而太平之化勃然興矣。聖人曰:『巧言令色鮮矣仁。』說者謂:巧言,讒也;令色,諂也;鮮矣者,聖人辭不迫切而明其無也;仁者,天理之公也,言讒諂之人無天理之公也。既無天理之公,惡可與之治天下哉?臣所以謂有則絕之,無則防之,慎之至也。」(《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八十六)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厚勞賞

趙天麟上策曰:「臣聞欲逸者臣民之同情,臨制者帝王之能事。皇天降命,眷顧神主,天下雖大,兆人雖,既畏上天之景命而甘分以從之,又服聖人之大德而蠍以趍之。於是爲君者巍然在上,處萬姓之極崇,宴然居尊,役萬姓以自奉,宜乎萬姓厭勞而惡賤也。然而不厭且惡者,以其非聖人不足以保吾之生,非聖人不足以安吾之業故也。間生兇黨,不揣其宜,窺上隙而恣行,逆天心而妄僭,憑陵國紀,搖盪邊封,掠無罪之生靈,啓非常之禍亂。惟王立統,實欲寧人,豈可坐視變故而姑息偷安【四庫本作「上違帝眷而姑息偷安」。】 ,屑越民生而凝心不慮哉!是以命將興師,宣威止殺,適以全其生覆之德也。於此猶以爲未能息彼邪萌,遂立戍兵於郡縣而鎮之,庶他日之爰方啓行,無回顧卒然之憂故爾。此帝王臨制之術之大者也。且人情莫不欲逸,今則驅之以戰爭之事,至勞也;人莫不欲生,今則率之於萬死之地,至苦也。向不加之以厚犒,申之以厚勞,則誰有竭力效功之心哉!方今將帥,南征北討,略無寧歲。已降之域,縱士卒而暴之;已服之人,縱士卒而驅之劫之。所獲金幣,或入將家,或奉王府,未聞以之賜士卒也。抑且見其暴掠驅劫而不之罪焉,強者多矣,弱者未之有獲也;老稚死矣,壯者未之承賞也。若夫得而紀於露布以聞之,散於六軍以分之,彼六軍乃國家之六軍也,散之則是猶置於國家之外府、外庫也,又能激將來之實效焉。若夫寇敵犯罪而伐之,既服而舍之,彼寇敵皆國家之頑民也,而脅從者皆非其本心也,又何須以爲奴妾牽羈,而縱士卒以掠之乎?彼寇敵脅從者,亦且效吾士卒之忠,而劫掠中國之民矣。則是四方之民,互相驅掠,乃復乘威因怒,轉戰無休。直士不敢以獻言,忠臣不敢以納諫,健兒繼踵以就死。原其所致,皆因犒勞或未及,節制或未明,以至於是也。爲今之計,莫若守之而不攻,按之而不動,儻有不臣之國,逆亂之徒,當令信使再三以諭之,持詔以赦之,知罪自新,回邪向正。其或益生驕氣,蔑有悛心,則明徵其辭以徵之。簡車馬,嚴號令,備糧餉,厲戈矛,固巢穴,防要害,氣壯力雄,德尊義重,是惟無戰,戰則勝矣。《杕杜》之篇,漢皇之駕,有灞上、棘門、細柳之幸。湯後之伐夏也,耕者不變,歸市者不止,誅其君而吊其民。周武之伐商也,散鹿臺之財,發巨橋之粟,大賚於四海,而萬姓悅服。斯皆仁以行之,義以宜之,勞以感之,賞以恩之也。伏望陛下探賾索隱,發政施仁,幸從臣所謂設武舉、詮大將、試嗣將之法,則節制無不明矣;復從臣所謂厚勞賞之法,則戍卒誓死而無辭矣。若其偃兵戈、廣屯田之後,亦無所事於厚勞賞之法。此但防其萬一,故云然。」(《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八十九)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禁奢侈

元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上古洪荒,敷天樸略,摽枝野鹿,燔黍捭豚,衣鳥獸之皮,食鳥獸之肉,汗尊而抔飲,蕢桴而土鼓,冬則居窟,夏則居巢,其臥徐徐,其覺于于。當此之時,淳風未散,民皆自以爲足也。及乎伏羲作而書契之法興,神農作而耕織之功立,軒後作而器用之資漸備。自茲以降,澆漓益生,是以堯居茅屋,禹戒雕牆,周王之卑服,漢帝之弋綈,非徒盡質素之本心,亦以杜人民之奢汰也。至元年間,都堂議得:民間喪葬,紙房金銀人馬,並彩帛、衣服、帳幙等物,欽依聖旨事意,截日盡行禁斷。又準中書省奏,定到官民嫁娶聘財筵會等事。此皆先帝慎儉德以懷永圖,推其餘以化下民也。夫天下之人,或有見衣服鮮明,騶從翹楚者,從而羨之;見衡門安志,樂業循常者,從而笑之。乃漙民之淺昧,世態之恆情。然而權利濫官,豪富子弟,知其如是,大放厥心,以驕淫相誇,以奢靡相尚,以節約爲,以貞廉爲愚,既不副於上心,又重傷於家業。延及士庶,轉相仿效,習以成風,非一旦之能改也。殊不知衣敝縕袍,不狐貉者,子路之何用不臧也;食前方丈,後車千乘者,鄒軻之得志不爲也。桓宮丹楹刻桷,而御孫諫之;晏子一狐裘三十年,而紫陽稱之。夫衣足蔽體,食足充飢,外之皆非吾人之所有也。彼錦繡綺組之衣,以之禦寒,與繒練奚以異哉?彼熊掌膾炙之食,以之餬口,與魚棗奚以異哉?慶贈宴會,禮足而已,又奚用越名幹分,傾貲破產以爲之哉!故古人之言曰: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又曰:山林不能給野火,江海不能實漏。言生一破百而易無孑遺也。又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寬袖,四方全匹帛。言京師者,天下之仰從也。且聞譽施於身,不願人之文繡,理義悅我心,如芻豢之悅口。今之王公大人,宜去奢從約以增美其名乎?宜務華違儉以徒飾其身乎?伏望陛下體先帝之意,禁京師內王公大人之奢侈,則天下之官民不令自從矣。蓋見在上者先儉,而知儉之爲美,故不得不然。」(《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九十二)

論杜絕奢風

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飲食者,日用之常也,或一旦不節之而傷生;衣服者,天常之用也,或三冬太厚之而致疾。存心於有益之具,猶且如斯,留意於無益之端,害將甚矣。欽惟天子卓冠寰中,何令不行?何求不得?然服食常用之外,將安用哉!今國家廣祖宗之基業,濟遐邇之生靈,伐叛柔服,進賢戮不肖,有三代之隆,而庶幾於上古之治矣。乃存心於尤物,豈不累聖德之齊天哉。伏見方今纂組綾錦,金珠璧貝,未嘗忘之;殊方異物,禽鳥犀象,未嘗郄之。至於珍羞異饌,自山海而來者多矣,俳優賤物,充一笑之資者矣。其間爲害不一,試略陳之。夫貧人富戶,相去懸殊。富者見在上之奢麗,雖曰承示儉之詔而不從焉,蓋從行不從言也。以致風俗大變,貧者益貧,能無爲濫之民乎?極寒之後,風雪飛揚,漁樵之流,乞丐之人,龜手粟肌,鶉衣襤褸,內皆飢餒,外罹寒凍。原其所失,由富民之奢故也。貧民之心,非獨不欲奢也,但其勢不得然耳。幸獲微利,則又徇習俗而用之,此所以貧者益貧也。夫金珠璧貝,等於塵沙,使膏雨不降,條風不來,五穀不生,桑麻不育,則坐視金珠璧貝亦無益矣。若欲通有無之交易,使商旅之資給,則有中統、至元交鈔在耳,安用金珠璧貝哉!夫牛馬犬之類,中國之所常有,上下之所共育畜之,無失其時,則所謂得實利而壯吾國之基。彼斑斕之獸,粲錯之鳥,有之不足以增光,無之不足以爲歉者,盡力而求之,則所謂受虛名而招外方之議也。近年以來,有司之秣馬厲兵,民庶之糜資破產,以徵殊域者數矣。及其勝也,或得咫尺降書之奉,或得無益怪物之獻,則是用千萬徵軍之命,而易其無益之怪物也。於是悍將據之而爲功,百官因之而表慶,殊不知千萬徵軍之親族,號泣昊天而哀達九泉矣。天地之氣不和,水旱之又至,如此而雖盡獲彼國之怪物,何以贖中國士卒之痛哉!夫中國常獻,足供王用矣,彼山海之珍異,豈須嗜乎!夫育材安,和樂且耽矣,彼俳優之笑具,豈須用乎!晉武焚雉頭裘,宋武碎琥珀枕,隋君同土價於黃金,唐太宗悲苦寒之鸚鵡。食前方丈,孟子弗爲;鄭聲之淫,顏淵欲放。斯中主之雄,匹夫之聖,猶能卓然特立,而國家乃使纂組綾錦浼其聖身,金珠璧貝浼其聖心,禽鳥犀象浼其視,俳優鄭聲浼其耳,珍羞異饌浼其口腹,臣竊爲國家惜之也。伏望陛下明探治本,杜絕奢風,凡纂組綾錦、金珠璧貝之用,不關禮經者一皆絕之;凡犀象鳥獸珍羞異味之獻,不在貢典者一皆郄之;凡上方及外路無益之局署,一皆罷之;凡俳優之流,不宜使之履禁墀而肆淫戲,一皆放之。幸從臣言,則源清而流清,上行而下效,不及十年,風俗移易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九十五)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貢獻

天麟又上策曰:「臣聞式九圍,奄八方,據寶位以尊臨,布至仁以統下者,帝王之常事也。執壤奠,效土貢,身居五服之外,心在京畿之內者,人臣之常職也。故上之臨下,如皇穹之覆燾,后土之持載,蕩蕩然以生成爲心,非期於自暇自逸,而爲奉養之資也。下之事上,如嬰兒之慕父母,葵藿之傾太陽,非宜於自驕自恃,而速不庭之愆也。《商書》曰:『民罔常懷,懷於有仁。』《周書》曰:『敦信明義,崇德報功。』由是觀之,上施仁而在下不歸懷者,未之有也;下竭忠而明主不見知者,亦未之有也。今國家天降百祥,天開景運。臣竊見遠方玩異,襁屬不絕,殊域奇珍,駢羅而至,梯山航海,輦贐輿金,或重譯而來呈,或望風而並湊,府無虛月,史不絕書。若以冠帶百蠻、車書萬里而論之,則不世之嘉致,莫大之神功。若以帝王大體、古今通義而言之,則受之而不,啓之而不杜,亦所以未盡聖明之本心也。且中國九州島,地逾萬里,名山大川之所出,日異月新,而以億計。謹按夏禹任土作貢之物:冀州堯都,有供無貢;州之域,厥貢漆絲,厥篚織文;青州之域,厥貢鹽絺,海物惟錯,岱畎絲枲,鉛松怪石,厥篚絲;徐州之域,厥貢惟土五色,羽畎夏翟,嶧陽孤桐,泗濱浮磬,淮夷蠙珠及魚,厥篚玄纖縞;揚州之域,厥貢惟金三品,瑤琨筱蕩,齒革羽毛之類,厥篚織貝,厥包橘柚錫貢;荊州之域,厥貢羽毛齒革,惟金三品,扽幹栝柏,礪砥砮丹,惟箘楛,包匭箐茅,厥篚玄纁璣組,九江納錫大龜;豫州之域,漆枲絺紵,厥篚纖纊,錫貢磬錯;梁州之域,厥貢璆鐵,銀鏤砮磬,熊羆狐狸織皮;雍州之域,厥貢惟球琳琅玕織皮也。此九州島之力,亦足以盡國家之所用矣。夫古天下、今天下,一也,豈以古之中國有其物,而今獨無之,須待求諸他國而後可以充其所用哉?故召公戒其主曰:『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貴異物賤用物,民乃足。珍禽章獸,不育於國。不寶遠物,則遠人格。』真知言者也。東周之際,楚子不時,包茅不至,無以縮酒,齊桓仗義而問其罪,《春秋》大之。西漢之時,大宛未服,天馬未來,怒激中國,武帝恃力而侵其城,當代病之。此二者,足以審中國之貢乃所當然,而遠人之物未宜取之也。豈惟遠人之物未宜取之哉,至於中國無益之物亦不可取之也。是以孝文還千里馬,元帝罷齊三服官,仁儉之名如揭日月,雖欲下民之不感,豈可得哉!且異物蕩心,其害一也;使外國聞之,而以國家爲有嗜好,其害二也;水陸轉運,役人非細,其害三也。有三害而無一利,亦何尚之哉?伏望陛下昭播徽聲,俾揚遐境,凡四遠之納款者,聽書檄奏聞,而不求其獻物;聽子弟入朝,而不求其納賂。若然,則化天下以德,示天下以無慾,將見西蕃東徼之主君,毳幕靈洲之酋長,承恩而來享,慕道以來王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九十五)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昭名分

元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道真無,斡有之樞機;神用無方,鼓羣生於橐鑰。無實統有,有盡關無。無者,道之體也;有者,名之分也。是以下民澆弊,亦存天地之先;上古鴻龐,即在乾坤之末。及乎一元洪化,萬象爰分,動植林林,榮枯滾滾,達人之所大受,中下之所甚迷,體用雙全,嗚呼大矣。夫首體髮膚,榮衛骨肉,口鼻耳目,心意性情,莫不昭乎其可知,冥乎其易辨。然而吾身果安在邪?故曰無也。豈惟身哉,大而天地,小而塵芥,亦皆如是。故混之爲一物,貫之爲一理,止之爲一心,齊之爲一概。儒者謂之無,老者謂之虛,釋者謂之空,其實一也。惜乎蒸民好德,日用不知,是以聖人立茲名教。太極之理分而爲五,曰木、火、土、金、水,五行一太極而本無其極,但以有名名之也。大道之體分而爲五,曰仁、義、禮、智、信,五常一大道而本無其道,亦以有名名之也。道即太極也,有名皆道也。非有名不足以定蒸民之心,非有名不足以立蒸民之極。昧全理而執偏者,皆異端之流;有上達而無下學者,皆亂人之類。故名教之源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羣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此名教之源也。由是言之,天下者,皇天之天下也;人君者,皇天之子也。天子之職,代天理物,溥覆在下,執一機而庶匯咸興,出一言而兆人聳聽。方其神威高駕,大造旁馳,風雲不可喻其迅,鬼神不能耀其靈,賁育不敢程其勇,聖愚莫不其命者,何哉?皆由名分以制御之也。名以分而後彰,分須名而可辨。有名無分,謂之虛名,有分無名,亦爲虛分,此名分所以若形影之未嘗相離也。今聖朝官分九品,職治四民,正名之政,亦已先矣,正分之事,亦已行矣。欽惟陛下繼天開統,光祖承基,願使愚臣,載陳常道。夫五典之教,父子有親也,君臣有義也,夫婦有別也,長幼有序也,朋友有信也。夫五等之服,一曰斬衰之服,二曰齊衰之服,三曰大功之服,四曰小功之服,五曰緦麻之服,斯皆人紀之當然,天秩之大節,《禮經》昭立,邦典常行。臣竊恐方今上自王公大人,下及諸色士庶,猶未有能悉其制者。伏望陛下令有司大昭儀則,爰定徽猷,使內外諸色士庶皆習其義,備探其真,亦不須泥瑣碎之煩文,庶可識聖賢之大體。如是,則尊者盡臨制之道,卑者傾承奉之心,上下相安,大小皆定。更望陛下無分者宜惜其名,無名者弗許其器,蓋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禮故也。如是,則名分先正,而政事無不正者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九十八)

論選法辨三德簡八才

天麟又上策曰:「臣聞方圓並轉,則圓者易流;邪正同行,則正人多滯。方正有丈夫之志,圓邪皆妾婦之倫。言至於斯,每招怊悵。得其綱,則一舉而紀皆從;壅其流,則竭力而病源常在。是以無思也,無爲也,暫煩於立法之時;慎守之,勉行之,享逸於法成之後。因而見效,易以收功。我國家設官分職以來,政彬彬,寖成文化,比屋有遂生之樂,敷天無失所之人,凡以得人故也。自至元十四年新破宋區,權臣行海放之法,使負販屠沽之輩,臧獲廝役之才,或受皇宣,或膺敕札,填海塞市,車載斗量。望江、淮而去者,皆懷劫掠之心;就閩、廣而官者,罕有公清之德。行臺在上而不能禁,按察嚴令而不能絕,豈非瘡痍之地生蚊蚋之蟲,牛羊之羣縱豺狼之獸哉!及乎考滿,申上移除,貪叨者不知紀極,益思營取而甘宦蠻方;懼險者已致不貲,寧降等級而還官腹內。於是東西南北,濫子交行,漢劍未加,朱雲暗歎,十餘年間,選法大壞。或者以比齊鷹開府,衛鶴乘軒,臣猶以爲未也。夫鷹鶴雖禽鳥,而豈嘗害民也哉?近年以來,舊弊猶有存者,仰賴聖朝之福,賢相之力,下皆稱職,但恐病源未塞,當立法以防之。臣以爲選用之法,莫貴於德,莫急於才。才德兼全者,大丈夫也;德勝才者,君子也;才勝德者,豪英也;有德無才者,淳士也;有才無德者,小人也;才德兼無者,愚人也。故明明德於天下者,淳士以上四德皆所當用也,小人愚人皆所當棄也。於是辨三德分而爲九科,簡八才分而爲二十六等。所謂三德九科者,一曰正直之三科,直而溫也,亂而敬也,擾而毅也;二曰剛德之三科,剛而塞也,強而毅也,簡而廉也;三曰柔德之三科,柔而正也,愿而恭也,寬而慄也。翕受敷施,九德鹹事,陶告舜,詳具《虞書》。所謂八才二十六等者,一曰贊化之才三等,文史也,禮官也,樂官也;二曰銓選之才三等,知人也,敬賢也,考校也;三曰風憲之才二等,糾察也,廉訪也;四曰戎事之才六等,宿衛也,籌計也,督領也,鎮防也,屯田也,芻養也;五曰政事之才四等,使臣也,斷也,農桑也,董役也;六曰監守之才二等,關津也,營造也;七曰錢穀之才二等,明利也,算數也;八曰方術之才四等,僧官也,道官也,醫官也,陰陽也。八才之等,以德爲基。臣又以太陽下照,恩賜雲來,有當賞者寧多賜錢幣,而名器不可以假人也。伏以方今俳優之戲具,見喜之庸人,間有腰金節、衣紫服者。竊恐臣下或有勤勞,將士或有當賞,而覆盆難照者,聞斯事,則不能不啓悵悵之心而解其體焉。此馬周所以騶豎倡子鳴玉曳履同立於朝,而上疏以諫文皇也。伏望陛下以三德九科、八才二十六等之說明諭選曹,使之從事於斯。凡未嘗進而初進者,據此法而置之於所宜之方;凡已進而考滿當流轉者,據此法而就改於當然之地。更望陛下惜名器之重,勿以假於人。如是而行之,何患弊之不革乎!何患官之不稱乎!官稱而政成,政成而民安,民安而國慶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九十八)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采公議

元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明堂之材,非一樹之枝;太平之功,非一士之略。以人之聽爲聽,則其聽益聰;以人之視爲視,則其視益明。堯有衢室之問,舜有總章之訪,兼天下之智,悉天下之情,故能文武聖神,受皇天之眷命,溫恭睿哲,增玄德於無窮。此帝王之極功,古今之共美也。今國家體堯齊舜,坐阜天民,自先帝以來,乾坤再立,日月重明,一家之典式方新,萬姓之風俗漸變。太和方立,厄運還來,有共工、崇伯之徒,扇滔天方命之禍。上玄降鑑,殲厥渠魁,複用賢臣,爰修治具。然而覆盆難照之地,生靈無告之者,餘風未殄,盛化未弘。知此事者,莫及官吏,不加詳問,孰肯明言。臣謂內外官僚,並膺天命,或申風化,或舉宏綱,或整治軍民,或監守營辦,各居其職,各掌其事,斯皆達情弊之淵源,見利害之精微,皆有區區爲國之心,坦坦至公之論。以國家雖開言路,未嘗專詢於百官,彼百官其意將曰:『布衣之人,綽綽餘裕,無官守之拘,而有言責之階,則上自朝廷,下及軍民,無非所當言者,故敢言之也。今吾輩既當職分,職分之外,非所宜知。』進則恐有侵官之嫌,退則自違忠懇之志,於是超然無懼、敢陳仁義於王前者,萬無一二焉。臣竊惜國家之聽覽猶有所遺,而百官之忠告未獲盡伸也。唐文皇貞觀五年,詔百官言得失,中郎將常何,武人,不涉學,家客馬周爲條二十餘事,皆當世所切。太宗怪問之,何以實對,且言:周,忠孝人也。此蓋無學者假手於人而爲之,亦足以見其友之何如也。且方今山野草茅之人,白屋衡門之士,猶使之上書陳言,內外之命官乎。伏望陛下增光鸞紙,垂問鵷聯,旁及外路之官,俾適中心之願。天人之相通奚以審之?帝王之一揆奚以行之?朝廷之美慶奚以增之?古今之大體奚以施之?守成之治道奚以先之?化刑之先後奚以言之?綱常之正理奚以本之?外方之未服奚以來之?閭閻之疾苦奚以救之?有司之私弊奚以革之?食貨之富庶奚以致之?其此等未能悉數者,皆奚以問之?凡省、臺、院、部及管民官五品以上,內外諸衙門三品以上官,並各對之,凡官品不在限內而欲對者聽。凡無文者,具實事。凡所對在京師者,就呈都省;在外者,繳申所統,達于都省。都省未敢開拆照視,乃奏聞於上,上命大臣議之。於是都省判送禮部,禮部官、察院官一同評議,既定,具呈都省,都省及御史臺、翰林院官議其可行者奏聞而行之。凡言中者至考加階,不中者無罪。凡英材卓犖超絕倫流者,別行不次用度。若然,則國家之聽覽無遺,百官之忠告獲伸。《虞書》雲:『明四目,達四聰。』此亦其一也。」(《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察風謠

天麟又上策曰:「臣聞國家之政或有弛張,下民之心即殊哀樂,驗於民而知其政,聽其聲而見其情。蓋在心爲志,發言爲詩。詩有六義之分,道無二端之異,一言可以蔽之,思無邪焉耳矣。所以史掌於前,聖人刪於後,三百餘篇,班於六經,固非輕也。豈惟此哉!上世以來,稗官嘗立,九流之內,小說預焉,凡道聽塗說之所造,閭里小知之所及,亦使綴之而不忘,庶或一言之可採也。戰國而下,總攬權綱,以爲狂夫之議,鮮有得中,聖人之書,足以爲法。是以天子不採詩,諸侯不貢詩,樂官不達雅,國史不明變。惟漢武之朝,定郊祀之禮,祠太一於甘泉,祭后土於汾陰,乃立樂府而採歌謠,於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然帝徒能好名而不復察實,故當時之體,斷不能肩上世帝王之治也。方今聖主拱極,賢臣毗政,羣生已遂,四海鹹賓,又奚須市井閭閻之語哉?但以古今聖賢之所同者,志於仁而已,厚其民而已,是則同;若夫政事之因時,損益之中節,則不同也。何則?議結繩之事於耀文之世,豈能行乎?談無爲之理於救弊之際,豈可從乎?故雖有先王之陳跡,而亦未能一一盡從之也。遂不免於旁搜遠覽,博達羣情,庶乎殊塗而同歸,百慮而一致也。聖明開言路之後,陳言者莫非通經典之儒士,習文法之吏員,皆持大體以泛言,未悉輿論而備紀。由是觀之,則市井閭閻之語,亦實不可棄者也。昔堯有四凶,堯不能去,及舜爲相而去之,非舜之明明於堯也,以舜之陶漁耕稼在下,親被其苦,故知之也。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可不先於民乎?臣竊以爲,國家若立採風謠之官,則下民之瘼可以知矣,守令之賢愚可以辨矣,朝廷之得失可以聞而戒之矣。又審市價之高低,則知民之所趨尚者矣;察方俗之善惡,則知政之所當加者矣;聆歌頌之和聲,則知法之所當守者矣。伏望陛下令繡衣使者巡行之日,兼採閭閻風謠,達之憲臺。凡政事之失者,移文都省,改張條目,奏聞丹闕,付於隨處行省而行之,所以廣仁恩也。凡祝頌之和者,行下太常,播爲雅頌,奏聞丹闕,薦於天地宗廟而歌之,所以廣孝敬也。仁恩孝敬既廣於上,而百姓心和於下矣。心和則氣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聲和,聲和則天地之和應矣。故陰陽和,風雨時,甘露降,五穀登,朱草生,山不童,澤不涸,麟鳳在郊藪,龜龍游於沼,此蓋和之至極也。聖人云:『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其此之謂歟。」(《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革副封

世祖時,東平布衣趙天麟上策曰:「臣聞江海所以爲江海者,以其善納也;聖明所以爲聖明者,以其善聽也。古先哲王君臨天下,乃有旛鼗函鼓以達四聰,樽匭旌旗以萃輿議,求之如不得,用之如不及,雖或涉於誹謗,而猶不之罪也。故智者畫圖,直者讜議,能者獻藝,愚者效忠。內契於心,則丕沃天聰,外宣於政,則謂之事業。由是觀之,天子之居,深拱九重,任獨見,則斧扆之外杳若萬里;開言路,則兆民之繁,庶事之冗,了於掌中。今國家累頒明詔,博採直言,蓋堯、舜之勞心民,不得不然也。欲能網舉無遺,宜杜其弊。夫在下之人,賴聖世之慶運,沐聖世之恩波,諒有犯不測之龍淵,效茅草之狂斐,以答鴻鈞者矣。然或家貧力弱,跋涉乏資,內非許、史之親,外無金、張之託,雖視昇天之路,未由觀國之光。因詣有司,繳申書疏。若遇無私之人,尚可道也。其或有司未肯即申,追照副本,委於刀筆之小吏,付於章句之俗儒,滯盛事而弗行,迷大體而弗顧,擅成誣罔之議,暗存私曲之心,遂使志士沉光,英材飲恨,覽天章而自惜,投明月以無因,卞和之玉不免於石名,郢人之歌見疏於白雪,如斯之類,可不防乎?兩漢以來,皁囊封事,後世至有絕尚書副封以防壅蔽者。今國家詔令上書陳言者,實封呈獻聞奏,未有絕追照副封之明文,竊恐外路諸司,因緣作弊。夫上書言者,非言朝廷之得失,即言軍民之利害;非言軍民之利害,即言官吏之情蹤。設如官吏惡其直筆,挾慍於內,託名校勘,遷延歲月,進而爭辯,則非盛德之所宜,退而自止,則盛事弗達乎上。此又副封爲害之甚者也。伏望陛下班詔四方,絕外路追照副封之事,則言路無壅矣。臣又以言路既開,天下風動,夫白屋寒士,自齠積學以至有成,聞斯詔旨,杼誠罄直,修策論于衡門之下,於是乃再四而思之:欲盡實以言邪,則恐忤上心;欲引而不發邪,則有乖公論。人之重者,莫重於生,多包周身之防,庶免無妄之禍。故言不盡意,而什存其七,書不盡言,而什存其五,避嫌省約,而什存其三,懼觸犯之罪以改之,什但存其一矣,不其惜哉!彼抗其什一之議,曳裾於象魏之下,儻加微譴,則在下以類相懲,雖奉求言之詔,亦將爲噤寒之蟬,立伏之馬,以避雷霆之萬一,又孰敢若朝陽之鳴鳳,向天闕以翱翔哉?更望陛下包荒納善,捨短從長,批鱗逆耳者何患不多哉!幸從臣言,下無遺才,上益聖德,而永超乎百王之治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七)

請崇置諫院

天麟又上策曰:「臣聞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聖人亦有所不知焉。由是觀之,聖人生知之資,天縱之美,未能盡知也。於王者以拱默爲尊,無爲爲貴,眼力之所至,不過乎宮禁之間,耳力之所及,不越於軒墀之側。受天眷命,職司治下,京、府、州、縣,縷錯星分,火茫茫,民以億計,內委卿士,外任守令,事機情弊,奚以知之?故下情貴於上通,使萬里之遠,如泥之在鈞,灼然於廊廟之奧,而民瘼息矣。上意貴於下達,使九重之邃,如日之在天,普照於閭閻之賤,而王化敷矣。今聖朝詔許陳言,旁及山野,然無諫議之臣,實歉悅言之至。臣固知陛下丕繩祖武,圖任舊人,合九土爲一家,光百王於千載,敷天仰睿,比屋從仁,小民膺美於無窮,百司承風之不暇,又何假乎諫也?實無得而稱焉。其或覆盆難照,過事微萌,豈不累乾坤造化之功,闕冕焜煌之耀乎!在下之臣有言責者,則拜章飛疏以全益明之明,無言責者,則尸祝不可以代庖人,將無救之者矣。能自得師者王,惟後從諫則聖,故過事非謂之過,惟有過而不聞,是爲過也。前漢以前,有諫大夫,後漢以後,增爲諫議大夫,至於唐朝,遂分左右,是誠居極之大端也。伏望陛下因今稽古,崇置諫院,隸于都省,選天下名高德劭,才學該博之士,班分左右,立諫大夫二員,又立司諫、補闕、拾遺各二員;凡上躬之進退從容,政令之更張製作,假之以陽春之顏,厲之以風霜之節,如滄海之愈下而愈深,如寶鏡之愈磨而愈明,不亦美哉!臣又思之,不患有過,而患乎過之不聞;不患過之不聞,而患乎聞之憚改也。何則?過者,聖賢之所不免也。以孔子猶天而貴徙義,以顏淵入室而不貳過,言未嘗無過也。過而不聞者,蔽塞之因也。今已上通下情,若又上立諫府,則無不聞之過,但在轉圜而已。夫迅雷之駕怒奔馳,飄風之扇勢橫起,駭震天宇,蕩播海嶽者,天子之威也。萬鈞懸於一縷之輕,秋毫近於洪爐之熾,似斷還連,生死相鄰者,諫臣之命也。且鳴玉曳組,翔集殿庭,豈不知阿容順指,則祿可常榮;忤上竭誠,則身難自保。然其所以爲之者,蓋以明主可爲忠言,君子貴崇高節,食其祿,當其職,上欲七廟之齊天,下欲羣生之蒙惠也。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更望陛下既立諫臣,又當納諫如流,改過不吝,毋或加慍,以杜忠直骨鯁之門也。」(《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七)

太平金鏡策請頒法典

趙天麟上《太平金鏡策》曰:「臣聞意由言而後彰,言須書而克備。故雷風既動,造化可以施功;王者不言,臣下罔攸令。興戎出好,有信無私,際天下而鹹指,薄四海而皆視,豈輕也哉!湯後告殷人以不食,史佚戒成王之無戲,所繫大矣,能無慎乎?今國家聖祖神宗,遺規樹典,至於陛下,益廣德音,八十餘年,一家天地,宣於民,書於史,成於禮,歌於樂者,固非一也。然而中外之臣民,或得其一而不得其二,或見其後而不見其前,互相照依,未遑明辨。循如是之風,而望治寧之至,臣竊謂似乎未之能盡也。伏見至元壬申年間聖旨節該『不用泰和律令』,將以損其餘而益其闕,舍其舊而新是圖也。越至於今二十餘年,猶未有示民之明文。守令自專,宰相無據,臣已於先所獻萬言策內備陳之矣。又伏見乙丑年間聖旨宣諭:『出征人須要正身當役,無令頂替僱覓。』其後復降聖旨條畫內一款該:『諸正軍若有僱覓慣熟好人出征者聽。』欽奉如此,此蓋前後不相同之類也。若以後旨爲宜遵依,則方今萬夫、千夫、百夫之長多有申達上司行移,各處勾取正身以相搔擾。今若以前旨爲宜遵依,則後旨何爲而復出哉?如張湯輕重其心、州犁上下其手之官吏,多有因此以啓之也。又伏見國典時有和同不拘此例之文。臣竊以禮有一源,義無二本,法綱未定,大化何行?且鑄器用者,在於防範;成方圓者,由於規矩。如已立制,而仍使和同不拘此例,則是設防範而恣器用之不遵,置規矩而任方圓之自用也,欲其合準,不亦難乎。又伏見國典時有蒙古人不在此限之文,而無所定之例也。臣竊以九州島四海,一札十行,大仁覃於邃遠而不之遺也,大義及於滅親而不敢私也。天子者,天之子也;民者,天之所陰也。彼羣方庶類,形異音殊,在天子視之雖有親疏,而天溥視之則無彼此之殊也。人君代天理物,當合天意以行之,若獨愛蒙古人,則既非公道之坦夷,又異皇天之溥視也。且凡明詔之文,其究歸於豐化、節財、壯本、衛生之理爾,若獨以蒙古人不在例,則愛之適所以使之不豐、不節、不壯、不衛以害之也。又伏見詔令每下,遠近震驚欣悅,以爲太平之可冀也。開讀於京師,降示於外路,流佈於司縣,張掛於市井。如揭日月,可仰而不可測也;如望江河,可近而不可犯也。及乎三日之後,甫收掛壁之文,而已半知半不知矣;迨於逾年,而知者百無一二焉。小民之愚騃者,欲其不犯,何以能哉?今之人有怛言曰:『新條不可犯也。』臣之所痛傷者,尤在於斯焉。小民意以舊條攸遠,雖宿吏猶有遺忘,庶可犯之以苟免,故獨不敢犯新條也。新條雖新,不久而又成舊矣。不更此化,雖復曹參百輩,亦難興畫一之歌,而成清靜寧一之治也。伏望陛下新天下之視聽,定天下之權衡,頓五葉之綱維,立一朝之典式,遠求誥制,近採家法,上承天意,下訪輿言,乘除常理,勒成一書,頒於四海,垂諸萬姓,鹹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下民昭知而憚犯,官吏守之而不疑,宰相賴之而清化,陛下因之而垂拱矣。愚臣妄議,仰冀矜之。」(《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十四)

請秋冬囚

元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天降命以興王,王法天而立政,定陰陽之消息,明生殺之樞機,事無大於斯焉,道由之而立也。兩儀肇判,四象爰分。天道莫大於生,故春居歲首,而王者法之以立禮部。其次莫貴於長,故夏居春次,而法之以立兵部。又其次方及於殺,故秋居夏次,而法之以立刑部。至如法冬立工部,法上立吏部,法下立戶部。上者,天也;下者,地也。地乃天中之積塊,而其實六者皆法乎天也。京、府、司、縣,亦設六曹,既以彌綸庶政之夥繁,又以式體一元之坱圠也。此皆正名之事,自周公之後,名號世變,而其理莫之能改。方今名已正,而其實有未之盡者。竊見方今大罪囚徒,鞠訊既成,司、縣具詞以申於路,路覆鞠之以申達於上司,上司遣理官要察,既審而後刑之,慎之至也。或有及立春之後,所在行刑,此亦似乎失天本意也。夫罪人繫獄,文卷未完,未得即,或有至於十餘年而猶系者。其言下招伏,事情昭灼,又適遇理官出審,而不停滯者,萬無一二焉。系之已久,及一旦,而不能待乎秋冬,何前之太緩,而後之太急哉?方春之月,句芒御辰,萬殊有榮滋舒暢之容,而無枯瘁蕭條之理,故王者順之,於是乎掩骼埋胔,禁止伐樹,無覆巢,無殺孩蟲胎夭飛鳥,毋焚山林,凡羅網之類,餧獸之藥,毋出九門。但當安萌芽,養幼少,存諸孤,命有司省囹圄,毋四掠,止獄訟可也。以卉草鳥獸之微尚令被澤,而於人乎!以獄訟四掠猶禁止,而於刑人乎!乃所以盡生生之至道,慎其始以存終也。及乎商風振起,少皞司天,鷹乃祭鳥,霜飛蕭艾,於是乎審斷戮罪,乃所以順陰氣之嚴凝,助陽律之不逮也。如是,則天道克常,而王猷昭立矣。昔丙吉不問橫道死傷之人而問牛喘,蓋以事作乎顯者,機達乎微者,吉凶現於顯也。且春夏行刑,則是春夏二時行秋冬之令,殃之效,具見古書,非臣所能盡言也。頃者連年變異,蔬谷不登,或隕霜不殺草而桃李開華,或地震日月食而動靜不一,斯皆陰陽反覆,而意或有以致之也。此事革之甚易,而所關甚大,天下官吏莫肯啓一言者,臣又不知其何也。伏望陛下面稽天意,載審刑章,凡有罪當死以上,命省部秋冬遣理官出而報之;凡罪不至死,及非常之事宜速者,不在此限外,依上施行。庶幾休徵薦至,氣候相協,天人一致,而表裏相通,體用一源,而顯微無間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十七)

論籍沒罪犯親屬家財

天麟又上策曰:「臣聞定盤石之鴻基,莫如尊士,闡彌天之大義,要在輕財。彼衡門陋巷之寒士,欲希咫尺之功,圖針芥之名者,尚拳拳以行此而不之失也,乎秉籙握樞,敻超乎民物之上者,可不務哉!土苴之中,芝草生焉;鳥獸之內,麟鳳出焉。瑞昌時,耀盛德,非土苴鳥獸之所可辱也。周有八議,議賢,議能,故賢能雖父、祖、子、弟之陷罪,國家亦不連坐禁錮而棄之也。猛虎不飲盜泉之水,鷙鳥不棲惡木之枝,甘其渴,忍其勞,非苟且恬愉以失其操也。上有常用,下有常供,故濫物雖萬億及秭之甚豐,國家亦不掛念嗜利以收之也。誠以用賢能則所利者極博,而收濫物則所損者極大故也。我聖朝推天地之深仁,發雷霆之大號,澤及九有,保全羣下之生,法約多端,爰罷三族之令,復先王久廢之舊章,行前代所不能行之洪惠。彼有罪而當之,及無罪而視之者,孰不感服而欽念之哉!愚臣以爲猶有未之盡者也。竊見方今陷大罪者,除本人已就極刑之外,其妻孥親屬,有投諸遠方而不齒者,有繫於場冶而應役者,有役於右族而爲臧獲者,有配於士伍而就苦地者,斯皆盡除惡務本之當然,切恐有委沙遺金之餘恨也。昔崇鯀之方命圮族,王敦之狼顧天邑,伯禹乃崇鯀之子,茂弘乃王敦之弟,虞舜殛鯀,用伯禹以爲司空而不疑,晉元罪敦,知茂弘之忠節而不問。故能奠高山大川之地,成九敘之歌,以弼虞舜於無爲之休;懷凌霜貫日之誠,願剪吞沙之寇,以致晉帝於中興之美。蓋由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刑賞之施出於公也。由此觀之,籍沒之人不宜終身禁錮明矣。又竊見方今或因贓濫,或陷逆流,例皆籍沒其財,歸諸內府,散於宗室,班於外家。臣伏以金璧之寶,貨貝之資,所以權輕重,通有無,而流佈於四方,以張王室之柄也。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不可一日闕之。聖人因其無實用而有大益,故賤之。賤之者何?賤其取之而非義者也。彼犯罪之家,非刻剝於下民,則兼併於貧人以得之。今而釁彰孽露,幹我常刑,是因利以賈害也。若上之人知利之無益,而塵翳清潔,亦獨何心哉!且國家不患無財貨之用,右族不患有飢寒之窘,豈賴夫籍沒貪穢之財以周所用乎?然今未免此事者,亦因循而不以爲意故也。伏望陛下留心細慮,下令昭陳,凡當籍沒之家內,子、孫、弟、侄若有超然特異,足學知政之人,聽有司公舉,錄德量能而用之,不在禁錮之限。若然,則士知國家之重賢,鹹自厲身奮志,以希寸祿,而程功效實矣。凡當籍沒之財,貯於一所,明立簿記,待儲積之多,散於無告之人可也。若然,則民化國家之廉仁,鹹自立操喻義以複本然而遷善移風矣。此臣所以謂定盤石之鴻基莫如尊士,闡彌天之大義要在輕財也。」(《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十七)

論治盜賊奸宄

天麟又上策曰:「臣聞化者,政事之本也,刑者,政事之末也。民有賢愚,有深淺,淺者隨化而自遷於善,深者非刑而無以制之。聖王灼知此故,既布化,又立刑,以治天下之民。言其極理,則雖有本末之殊,論其設施,則當並舉而無先後之異也。故守其化而不以刑,則奸慝暴亂之徒恃強凌弱,而上爲姑息之小惠矣,此舜誅四凶而天下鹹服,晉戮三罪而左氏美之,蓋所以備末也。故專其刑而不以化,則泰和洋溢之氣有所滯,而上爲法家之少恩矣,此文王發政施仁而受命,漢祖寬仁愛人以肇基,蓋所以務本也。今國家本末並全,化、刑兩具。旌義夫、節婦、孝子、順孫之門以厚邦風,舉茂材異等不求聞達之者以勵後進,濟天民之無告以擴惻隱之心,崇郡縣之學校以敦教育之本也,凡此皆化也。內立刑部,外設理問,示羣下以告捕之賞,儆百僚以風憲之官,凡此皆刑也。大綱已備,小紀未完。若夫王化之方,已皆詳見於前篇矣,其刑罰之事,臣試申之。伏見方今殊死者自有常制,至於抵罪而不當死之流,或有推惡惡之心,循街鞭樸以儆乎,未及還獄,遂殭屍於路隅,而人莫之敢稱其冤死者。或有垂矜憫之念,依法施行以全其生,未及旬月,復抵冒於嚴禁,而官未有思絕其禍根者。此兩者,臣以爲胥失之矣。夫既犯大罪而置諸死地,宜也,非苛也。夫一犯薄罪而亦置諸死地,苛也,非宜也。凡盜賊奸宄之類,皆官吏未盡承流宣化之德以致之。昔陳仲弓一閒人爾,猶且化一樑上君子,而闔境無盜,乎握郡縣之柄者乎!既不反求諸己而思有以自責,乃復絕頑民自新之路,逞無過不測之威,不亦不能新民之甚乎!又國家之法,未有薄罪當死之刑,今而郡縣擅爲威虐,憲職聞之而不察,省部視之而不禁,豈不傷聖朝之仁化哉?夫罪有故犯者,有誤犯者,有重者,有輕者。常以馭故,權以馭誤,極以馭重,薄以馭輕,究而詳之,莫非中也。彼敗常之人,其罪雖不及死,然以有苟存犬馬之命,倖免漏魚之網,教之不知,導之不移。方其始犯之也,聖人惻然而憫之,小懲而誡之,彼猶不悔。及其再陷刑網,聖人猶曰:焉知其不復改邪?仍前以治之。及乎三陷刑網,聖人乃曰:此將終無所改矣,非惟殘戕良民,而抑且累澄清之化也。故國家芟夷而不惜,犯者雖死而無辭矣。今有屢犯刑章,而方且坦然自得,由然無,縱情以陵無玷之人者,豈不虧聖朝之威刑哉。《書》曰:『狃於奸宄,敗常亂俗,三細不宥。』言三犯雖細,而亦不之宥也。伏望陛下止郡縣之虐,除怙終之源,凡盜賊細罪一發覺及再發覺者,邦有常條,無得似前循街鞭樸致傷人命;凡盜賊細罪三發覺者,明據前後所犯而誅絕之;凡所犯雖多而發覺未及三者,不在誅絕之限。蓋須既懲又懲,然後以爲真不能改而施之以極刑也。凡奸宄之罪未及死者同。如是,則官吏無擅殺之權而大化可行,犯者知將來之不免而有以自新,國家除不悛之愚昧而刑罰少措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十七)

請無肆赦

元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天之道,陰陽而已矣;王者之道,刑賞而已矣。故承天而居尊,宜法道而立政。夫陽主生,而春夏始於前,陰主殺,而秋冬繼於後,斯二者,天也。慶賞以勵功能,威刑以警罪惡,斯二者,人也。有功弗賞,有能弗舉,則無以激將來之功能;有罪不刑,有惡不除,則無以致奸佞之絕。是以明乎陰陽之並行,審乎冬夏之先後,賞者無以爲慶也,刑者所以好生也,故刑期無刑,闢以止闢,豈虛語哉!然而赦者欲以盪滌瑕穢,與民更始,以負罪者言之,則實莫大之洪恩,以致治者論之,則非太平之常事也。近世以來,郊天祀宗,建儲立後,未有不肆赦者,僥倖之子逆知期會,能不啓非濫之心哉?且罹犴罹獄者,皆人之切心側目者也。及乎啼烏夜啓,驛馬宵流,玉鑰告靈,金樹仗,雷雨一解,例皆釋之,名爲嘉吉之符,實皆變異之徵也。遂使攘劫服贓而詫議,善流屏忍而銜冤,養稂莠於良田,縱豺狼於當道,獨不念害嘉穀而傷平民乎?風俗駭然,誠可憚也。又大赦之後,奸邪未嘗衰止,朝脫囹圄,夕嬰縲紲,其不能承化自新,亦已明矣。《書》曰:『文王作罰,刑茲無赦。』《志》曰:『太宗絕赦,四海安靜。』子顏願無赦於光皇,孔明非惜赦於蜀土,故得彌天息寇,闔境安生,此皆前世明主賢臣已然之效也。今國家哀囚徒之孽苦,憫小民之庸騃,頻降原赦,此蓋朝廷不忍人之心,形於外而不能自已也。推此以及良民,順天道以正生殺,則周文之治不難同矣,又豈唐太、漢光、蜀國碌碌之足言哉!夫當罪而宥之,當殺而生之,亦猶來暄風於霜雪之辰,行春令於秋冬之際,如此而欲天道之成,臣不知其可也。事作於下者象動於上,感興於人者應發於天,能無懼乎?《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伏望陛下信賞罰,無肆赦宥,使上下有紀,內外絕幸,則治天下可運之掌上矣。且使王符之類靡得而議焉。」(《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十八)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設武舉

元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荀子曰:『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於此道以觀之,夫仁人之在上,爲下所仰,猶子弟之衛父兄,手足之捍頭目,此仁義之兵,帝王之事也。夫步伍有法,帥長有要,所屯之處,雷電相潛,所至之方,秋毫不犯,有功賞,有罪刑,不攻則已,攻斯取矣,不戰則已,戰斯勝矣,此節制之兵,大將之事也。夫臨敵不懼,視死如歸,驅馳於荊棘之中,橫突於熊羆之陣,如霆之迅,如暈斯飛者,此銳士之兵也。夫希孟賁之力,習慶忌之捷,望風埃而怒髮衝冠,值變故而英聲載路,行所學之絕藝,壯無敵之皇威者,此武卒之兵也。夫襟懷遞變,機計爲先,挾弓矢以平驅,樹戈矛而互動,因山借水,倏耳猶神,擊後衝前,行藏不測者,此技擊之兵也。且荀子之言雖非一國,而所行之事貴在兼全。故非技擊則武卒何憑,非武卒則銳士疇助,非銳士無以副節制之嚴明,非節制無以見仁義之可用。兼之者,若泰山之壓卵,有餘勝矣,不然,則較勝負於一時,猶未可也。但其要以仁義節制爲之本焉。今國家仁義可謂厚矣,節制略已明矣,臣猶以爲士卒之類素非練習,或嬰孺之流,或老羸之輩,或市井體嬌之子,或農畝力鈍之徒,若言充數,不其然乎?如此取兵,百無一二。謹按隆周之時,羣方已服,於是乎中春教振旅,中夏教茇舍,中秋教治兵,中冬教大閱,所以不忘戰也。孔子謂『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其斯之謂歟。至於唐朝,遂置武舉,其制有常垛、馬射、步射、同射、馬搶、翹關、負重、身材之選,以至軍諮將略,絕藝奇技,莫不兼舉。蓋以有其材者處其職,則其職無瘝,非其人而居其任,則其任將負,所以使之知進退疾徐之節,審旌旄金鼓之儀也。眼熟之,心悉之,耳精之,一旦臨陣則無不勝矣。伏望陛下審文武之二柄,固乾坤之一家,先從臣所謂守文化、別儒文之法,以成持盈保大之規;復從臣所謂審兵權、設武舉之法,以盡安不忘危之理。以之治內,則穆穆巍巍之道益隆;以之御外,則桓桓赫赫之威彌厲矣。所謂設武舉者,採前代之遺事,潤色以當今可行之理而行之。若有非常之傑,不世之彥,可以充大將者,則以臣所謂詮大將之法而體之,俾程其蘊焉。國家之長策,於是乎定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二十四)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偃兵戈

趙天麟上策曰:「臣聞武貴止戈,兵貴靖亂,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我朝誕膺天命,握符御宇,歷代之所不服者,莫不稽顙效節,傾心歸命,奉正朔以貢獻,因信使以上書,雖或有拒命苟安而不至者,亦已希矣。原其所致,蓋有由焉。人皆謂聖祖神宗英武以得之,殊不知皆由累葉積仁施義,殺一拯萬之德陰爲之本也。傳及陛下,更化革弊,稽古治今,萬機之條綱,猶根之於枝葉,風之於草木,舉寡而見,篤近而及遠。以臣之狹見觀之,聖朝之疆宇固如金甌,平如衡權,三代以來,罕能同議。然而安不忘危者,聖人之常戒;武定文綏者,王人之大計。臣今請借漢、唐以諭之。在昔漢、唐之時,亦嘗合天下爲一家,其所以致弊者,皆因希功幸賞之人,下輕一介之軀,上幹九重之闕,肆議邪說,以爲可以計取遐陬,力闡土宇。世主從而信之,襲太平富厚之資,忍在下無罪之民,委之於不毛之地,驅之虎狼之口,至有不習風土,疫癘橫生,鋒鏑之交,糜軀碎首,孤魂無依於萬里之外,冤血浸漬於窮邊之沙,孀妻痛夫,老父泣子,野祭巷奠,悲乎涼哉!爲民父母,夫何使民至於此極也。設如王師小郄,兵人失氣,上怒下懼,又乃繼以卒伍,厲其甲仗,復讎爲名,勝而後已。幸而得雋,則財力已竭,民心已怨,而天氣已失和矣。計其所得,安能補其所費哉!於是世主不念無辜之濫死,不慮國財之耗蠹,喜獲無用之地,獻俘於祖,薦歌於廟。殊不知天生烝民,樹之司牧,將以安之也,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豈天之心哉!國以民爲基,民以財爲本,地雖廣而無所益,崇虛名而受實禍。向之希功幸賞者,方且紆朱懷金,榮妻衒子以成其志矣。彼漢唐之所謂良將,聖人之所謂民賊也。夫人君豈不欲國安民富,坐享榮華?但邪說既行,欲心遂啓,以至於是焉。大漢、唐天下之弊,皆希功幸賞之人之罪,而漢、唐之君亦失之於過聽故也。是以王者之臨下,未平右武,已平右文,厲兵戈而不黷,積糧儲而自因。優遊無事,則繕治以備無虞之師;至於用之,則雷奔電激,雲騰雨施,濟之以英神,行之以仁義,將有不陣而自服,因壘而來降者矣,又何須沾項漸襟,委人溝壑,然後爲無敵之師哉!今國家推不忍人之心,有罪以陷禁網者猶或赦之,元元赤子未嘗有罪,置諸死地,臣知陛下尤不忍行如此之事也。伏望陛下鑑觀漢、唐之大弊,勿從在下之幸說,令軍士嘗切自勉,儆戒無虞,因田致谷,順時講武。若遇奸強罪顯,則聲其罪以討之。方其境內獲安,境外無寇,則樂吾民之業,盡國家之備以全之。如是,則財豐民足,而社稷延於無算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三十五)

論將兵將將之道

元世祖時,東平趙天麟上策曰:「臣聞剛柔並用,定鴻鈞坱圠之功;文武雙行,爲國家久長之計。事兼生殺,雖任於人,權在聖明,不宜歸下。粵自理分天地,位正君臣,仁爲文之實,義爲武之幹。至如陰陽不測,體用無方,振義武以拯人,仁亦在其中矣。布仁文而肅政,義其可以忘乎?故仁者義之元,而義者仁之宜;文者武之宗,而武者文之助也。自黃帝以來,始用弓矢,帝王一揆,秦、漢尚功,三國以至隋、唐、五季以及金、宋,四千餘載,未聞一日而停兵,億兆夷民,常願一人之有慶。其間亦有人主自專,而開泰否之門,亦有委於將帥,以啓興衰之變,原其所致,可得而言。夫權者,天子之神器;事者,在下之所行。權維輕重,故非臣下之當持;事各分科,故非天子之宜務。今國家立樞密院,以維中外之軍兵,以定武臣之官爵。而又紫垣春色,榮照六軍,丹闕神威,凜班諸衛。而又元帥、統軍、招討、奧魯之官,萬、千、百、十夫長之職,熊羆貔虎,八鎮方維,騏驥鷹鸇,一遵約束。又如武庫武器,設署於京師,弓箭甲局,分工於隨處。此皆事行於下也。凡諸事務,皆申樞密以奏聞,此蓋權歸於上也。欽惟國家處置權事甚爲明切。臣竊以爲,將兵者,將也,將將者,君也。將兵之道有四,而行之者八。何謂四?一曰忠,二曰計,三曰勇,四曰果。何謂八?見敵勤王之謂忠,聞敵制勝之謂計,飽直恃力之謂勇,進戰期克之謂果,此蓋攻戰將兵之將也;勸主上以先之謂忠,嚴軍律以養素之謂計,坐帷幄以折衡之謂勇,不生事以希幸之謂果,此蓋太平將兵之將也。而將將之道亦有二焉,一曰分統,二曰專委。當其天下已定,將帥優遊以備爪牙之用,乃方方殊掌,位位各司,無使一員獨爲魁首,於是有分統之道焉,實萬世之計也。如或邊塵暫起,命將興師,須立名將以總之,乃面告之雲:『閫以內寡人制之,閫以外將軍制之。』於是有專委之道焉,但一時之事也。出征而不專委,則節制難齊;太平而不分統,則久生異事。高爵以寵之,厚祿以食之,二術以御之,舉無遺策矣。伏望陛下立樞密院使一員,使與行省首官品秩相同,其餘員位,以次班之。今適太平,事無大小,須待同議,無或敢專。若夫衛、府、司、營,已有蒙古監軍,不須別議。此即分統之道也。設或動兵,則暫行專委之道焉。更望陛下於中外衛、府、司,訓示以愚臣所述攻戰將兵、太平將兵之四德。如是,則事常謹於下,而權常歸於上矣。權歸於上,則人無覬覦,而民得安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四十一)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詮大將

趙天麟又上策曰:「臣聞兵者,兇器也,戰者,危事也,既不可不慎動矣;將軍者,國家之爪牙,人命之關係,尤不可不慎選也。上古以來,民無定志,聖人既作,大統由分。自黃帝用弓矢以擒蚩尤之後,周有方叔、召虎、尹吉甫之徒,漢有淮陰、條侯、霍嫖姚之輩,趙之廉頗,燕之樂毅,楚之吳公,齊之孫子,矯矯然樹四方之英氣,昂昂然振百世之風聲。或有搴旗斬將之功,或有轉地迴天之技,或有助伐罪弔民之德,或有懷佐君匡世之才,莫不感會風雲,契合魚水,依光日月,垂名竹帛,以至尚父之鷹,孔明之龍,吳漢之敵國,李績之長城,斯皆將軍之善戰善勝者也。彼有視人如草菅而刈之,御如蜂蟻而藐之,行伍不整,疾徐無節,三令五申而其令不行,耀材陳策而其材不中,營壘輕而可掩襲也,甲仗利而徒無益也。故慎子爲魯將軍,一戰勝齊,猶且不可;白起勝趙,長平坑死之人四十餘萬;柏直乳臭,挫魏王之師;轅門兒盛,致孝文之誚。此雖爲將者之曠官,抑亦有司選將者之失也。所謂良將者,剛則法天,可望而不可幹也;柔則法淵,可觀而不可入也;去如收電,可見而不可追也;留如丘山,可瞻而不可動也。此之所謂良將,不亦大哉。然後龍韜豹略發於胸中,霧卒雲師領於麾下,赫然一怒,乘風送款者將接踵而來矣,復豈有爭鋒迓刃之敵哉!是以選大將者,固非餘將之比也。驊騮騏驥,奮迅乎千里,驕驤乎九州島,非噉芻數倍於常,不足以盡其能,全其力,而役之以取效也。良將亦然,方其國家無事之時,遴選英雄,高爵以寵之,厚祿以食之,加之以殊禮,處之以閒職。一旦卒然有急,則行專委之遴焉,於是乃有折衝於樽俎之間,制勝於疆場之際,心口相誓而委命自甘,肝腦塗地而赤心無吝者,豈非王者善將將之所致而然邪!先帝之平江南,由此故也。若夫無事之時,偃然不慮,一旦有急,則任夫肉食之流,設或犯皇家之大戒,虧丹闕之威嚴,雖復噬臍,何嗟及矣!伏望陛下深符祖意,爰採宏材,下詔林泉,飛書營壘,凡德足以鎮服人心,能足以超越倫類,計足以坐消變故,勇足以深入敵陣者,縣次續食,令與計偕,至於京師,館於上室,申之以天鑑,接之以優禮,處之以無事之崇班,寄之以不時之大用。昔者唐有郭子儀,而身爲安危者二十餘年。更望陛下凡武臣宿將,功高望重,德顯才清者,宜加殊遇,以厲將來。臣非不知聖朝與天齊福,啓運正隆,但宜柔遠以文,尚奚賴於將軍之力哉!然而審事務、防變故者,聖人戒慎之至,不得不如此也。」(《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四十一)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試嗣將

趙天麟又上策曰:「臣聞至重者將也,至險者兵也,雖繫於將,而其原皆在於君也。君之任將得人,則用之如神,守之如山,馳之如風,整之如網之在綱矣。設或任非其人,則容有不可勝言者焉。故翦商魁帥乃渭水之漁公,伐夏大臣即莘郊之農父,又豈但將門方有將哉!『採葑採菲,無以下體。』『建官惟賢,位事惟能。』《詩》、《書》之言信不誣矣。若謂箕裘遺業,多習其事,因而用之,加諸上位,亦當因其名而驗其實,斯可也。不然,則亦猶舉渭水漁翁之子命作太師,求莘郊農父之族升爲右相,與伊呂之姓雖同,而伊呂之纔則否,求其實效,不亦難乎?非徒無益,而又害也。今國家統兵之臣,子承父職,乃有不閒武藝之流,不讀兵書之輩,或充副倅,或鎮方維,或擐甲以遐徵,或橫戈而應敵,幸而殊方納款,窮寇消聲,斯皆社稷之靈威,皇王之洪福,奚有將軍之智力哉!不幸而不勝,則既損天光,又使功臣之子孫骨委邊塵,魂飄異域,士卒之命,石火風燈,流血成河,殭屍蔽野,不亦哀哉!究而言之,皆不審於用將故也。於兵有六險,一天,二地,三敵,四間,五使,六卒是也。夫祁寒暑雨,疾風迅雷,卷雁塞之沙,飛滎陽之瓦,或積之氣蒸爲霧靄而蔽天,或愁恨之情騰爲水雹而載路,此天之險也。夫長山峻,深谷茂陵,或九折以昇天,或千盤而入井,卒徒罷倦,輜重艱難,伏百萬之敵於數步之間,降三六之軍於九天之上者,此地之險也。夫佯奔詐北,驟趨緩行,或當前而就後相襲,或在左而於右夾出,彼我寡,彼強我弱者,此敵之險也。夫縱橫之子,捭闔之徒,衒惑之言,迷冥之語,似忠而復佞,似實而還誑者,此間之險也。夫交兵之際,行人在中,出言一失,而難救其端,奉簡誤投,而遂形其釁,至有泄吾機事,諛彼逆流者,此使之險也。夫殃風偶扇,孽事由興,機不定兮兵事危,令不行兮人意離者,此卒之險也。冒六險而行,向非良將,誰能當之?夫良將有四術,一曰定心,二曰飽氣,三曰策勝,四曰身鬥。故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驚,駕士鼓卒、視猶寡而不懼,隨、賈不能說,廉、李不能攻,見小利而不趨,存大端而自厲,所謂定心之術也。養威蓄銳,飲直行仁,承王命徂徵,御奸風而坐鎮,其英可以上凌紫氛,其信可以下孚敵國,所謂飽氣之術也。檄至而風從,旗指而草靡,洞穰苴之方寸,吐陳平之奇謀,所謂策勝之術也。挾匹夫之勇,而氣肅勍敵,踊七尺之軀,而威加殊域,若仁貴之三箭,庾公之乘矢,所謂身鬥之術也。臣謂得此四術之將,而六險不足以爲險矣,非此四術之將,而未有不險之地也。伏望陛下惜禁衛九重之威,保功臣子孫之命,無致外敵之得利,勿令中土之罹殃。凡武臣九品以上子孫弟侄當承襲者,皆令樞密院試其實能,然後量加以職。若然,則天威永固,民命更生,下無趙括之危,上享軒皇之逸,抑使武臣之子孫知天官之不可濫得,則盡心習其家業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四十一)

請立天駟監羣牧所

元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昔者聖人之開天也,去其害人者而已。驅猛獸而遠之,服畜獸而役之,故角者能觸而拘之以楅衡,蹄者能踶而馭之以紲絆,以盡天下之力,以全天下之才。夫中人之產未踰十金,於是恐所用之有闕,旁思而周慮之,懼臨時之或歉,設備而預防之,豈有過哉,皆其宜也。乎應千年之河水,居巍然之神器,立萬世子孫之業,詎宜無備云乎哉?臣竊以名鷹俊犬,異毛鳥獸,國家之所宜棄也,反以收之;羊牛馬,其用甚重,此皆國家之所宜廣也,反不廣之。豈愛羊牛馬之不及鷹犬哉?亦由於襲太平之世,而因循弗慮故也。武王勝殷,放牛於桃林之野,歸馬於華山之陽,然與方今其勢有不同也。方今四徵不息,糧餉未停,就使櫜弓矢而不用,戢干戈而不起,則安知他日無罰罪之事哉?則牛馬之不可暫闕也明矣。至元癸巳,括士民之馬而拘之郡,出榜文稱上司之語,而謂官酬其直也。馬既頒軍,直又不酬,士民失望。臣非但以國家之棄信而傷之,抑亦由國家之不修馬政,臨急取士民之御者,故傷之也。謹按唐太宗時,有馬千匹,太僕少卿張萬歲掌之;自貞觀至麟德四十年間,馬七十萬六千匹,以致八坊之田千二百三十頃,募民耕之以給芻秣,八坊之馬分爲五十六監。及明皇時,國馬益耗,乃以空名告身市馬於遠方,纔復二十餘萬匹,命王毛仲領內外閒,至開元十三年,乃有四十三萬匹,牛羊稱是。由此觀之,畜牧之多寡,但以留意故也。伏望陛下精思緩急之務,灼明備用之源,凡鷹犬之類,可縱者縱之;凡鷹坊等職,可罷者罷之;凡 、羊、馬、牛,宜以御府繒帛及空名告身,於四遠之地及中華之境市而收之;凡所市之馬,諒宜仿古制立天駟監以孳育之;凡牛、羊、 等,諒宜立羣牧所以蕃殖之;凡芻秣之具,諒宜擇良地募民耕以給之。若然,則可以富國,可以強兵,可以俯宣王考牧之詩而小之,可以思漢武伐宛之事而笑之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四十二)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課義倉

元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政化並言,則化切於政;衣食合論,則食急於衣。欲天下之化行,莫先於義;欲天下之食足,皆在於農。農有預防而業可永安,義有素行而俗自相睦。隋開皇五年,長孫平奏令軍民當社,共立義倉,收穫之日,隨其所得,各出粟麥貯之,當社社司檢校,勿使損敗,當社饑饉,即用賑給。至於隋末,公私廩積可供五十年,長孫平之力也。欽奉至元六年八月間聖旨條畫內一款該:『每社立一義倉,社長主之,每遇年熟,每親丁留納粟五斗,驅丁二斗半;年粟不收,許納雜色。官司並不得拘檢借貸勒支,後遇歉歲,就給社民食用。社長明置收支文歷,無致損耗。』欽此,臣竊見自是以來,二十餘年於今矣,然而社倉多有空空如也之處。頃年以來,水旱相仍,蝗螟蔽天,饑饉薦臻,四方迭苦,轉互就食。隆寒盛暑,道途之中,襁屬不絕,維持保抱,婦泣於後,子號於前,老弱不能遠移,而殍者矣。延及京畿,亦嘗如是,不亦痛哉!臣居山東,山野之民,飢食橡慄,寒衣薪火者多矣。若更饑饉不息,民將奚以爲生乎?彼隋立義倉之後而富,今立義倉之後而貧,豈今之民不及隋民哉?意者勸督未及,義風未行,天氣未和,人事未盡,以致之哉。若幸從臣所謂務農桑之法之後,自當有餘粟矣。

國家許陳朝廷得失,臣試陳之。今條款使義倉計丁納粟,其意以爲及饑饉之時,計丁出之,故方其納粟而計丁納之,以取均也。又條款使驅丁半之,彼驅丁亦人也,尊卑雖異,口腹無殊,至儉之日,驅丁豈可獨半食哉?又計丁出納,則婦人不納,豈不食哉?又同社村居而無田者,豈可坐視而不獲哉?且夫義倉者,貴其義也,若計出納之錙銖,辨親驅之多寡,則是有義之名,而無義之實也。樂歲粒米狼戾,乞食者踵門,猶當與之,一社之人而至儉,豈宜分彼此哉?是蓋當時大臣議法者有乖陛下之本心也。若從臣言限田產之法之後,其田數之多寡亦不甚異矣。伏望陛下普班明詔,詳諭農民,凡一社立社長、社司各一人,社下諸家共穿築倉窖一所爲義倉,凡子粒成熟之時,納則計田產之多寡而聚之。凡納例:平年每畝粟率一升,稻率二升;凡又有年,聽自相勸督而增數納之;凡水旱蝗螟,聽自相免;凡同社萬一豐歉不均,宜免其歉者所當納之數。凡饑饉不得已之時,出則計排家口數之多寡而散之。凡出例:每口日一升,儲多,每口日二升,勒爲定體;凡社長、社司管義倉,不得私用。凡官司不得拘檢借貸,及許納雜色,皆有前詔在焉。如是則非惟共相振救,而義風亦興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四十八)

論差役毋妨農時

元世祖時,東平布衣趙天麟上策曰:「臣聞幹下坤上謂之泰,損上益下謂之益。民雖極賤,而存上交之理則安矣;君雖至貴,而盡下合之義則聖矣。民借君以爲心,而鼓動天下之化;君須民以爲用,而充給天下之力。昔宋興役而起澤門之謳,周經始而適子來之願,原其築臺之實一也,下民怨慕,冰炭其殊焉,豈非一失所用之時,而一得之乎?秦發閭左之戍,而海內愁之;衛建楚丘之封,而百姓悅之。究其建城之名一也,下民悲喜,霄壤其異焉,豈非一爲無益之務,而一有益乎?故以佚道使民,勞而不怨,以當理動,和而不傷。且爲人上者,百姓之父母也;百姓者,君之赤子也。設若父母凌虐其子,其子雖勉強以從之,然欲其家道之洽和,則不可得也。今國家之於下民,可謂厚矣,竊恐州縣之官,未奉國家之明法,倘有虐貧凌弱者,可不圖之哉!臣伏見近年詔書有云:『自三月初至九月終,凡勞民不急之役,一切停罷。』欽此。臣以爲國家之心如天如地,非一言之可盡也。彼在外之有司,因王事之靡盬,多以假借爲名,農務之間,亂起丁役,局天蹐地,無計陳冤,雖曰省之,其實非也。臣又以妨農之役非一,今試略舉一端。頃者會通河路流沙滯水,方春之際,大興徒役,男執鍬畚,女餉飲食,耕者不得以服畝,蠶者不得以伐楊,民之生理甚大而不顧,則處國家之職者果何務哉?此但臣所親見者也。若夫四方之大,似山東者非一,而其役又非一,不亦怨哉!或謂依春秋之法,役冬月之民,則所謂執古禮而不便今,崇虛名而受實禍也。冰雪凝冬,役人多窘,春陽扇暖,易以施功,由是而行之,有何不可乎?臣意非謂此也。春秋之時,井田法在,末民極寡,鹹農務功,是以恐妨農而移百役於冬也。今則不然,末民極,若又用力役之事而妨其農,則飢寒之苦莫逃矣。臣又以郡縣之中鄉司里正,鉛槧小技,奴隸下材,亦皆驅役良民,莫敢違拒。如若違拒者,一旦科差定役之時,循恩仇以增減之。且差役委鄉司里正,則將安用彼守令哉?此皆小事,敢幹天聽者,誠以國家之本莫大於農,而國家之寶無急於力也。伏望陛下居九重之深邃,審百姓之艱難,佈告中外,鹹使聞知:凡每歲三月至九月,有以勞民不急之事擅起丁役,託假以爲名者,並以違制論;凡三月至九月,有耕耨之田者,役無緩急,不在其限;凡三月至九月,有遠大差役不得已而差煩農家者,有田務之家助資給,無田務之家出人力。凡力役之品次,幸從臣先所獻萬言策內之說,則鄉司里正自不得以擅相欺矣。然而力役猶未之均,農民猶失其所者,未之有也。」(《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五十九)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寬逃民

天麟又上寬逃民策曰:「臣聞貧民業輕而易舉,下民心愚而若神,撫之則聚,擾之則散,可以德綏,而不可以力勝,可以道遇,而不可以智欺之也。今國家灼知此道,是以辛酉詔令:中統建元以前逃戶復業者,戶下差稅第一年全免,次年減半,三年然後驗等第依例科徵。自此以後,累頒詔文,優恤逃戶,蠲免欠負,斯皆先帝天覆地載,克寬堯仁之惠也。臣謂逃民之故有五:一曰天,二曰官,三曰軍,四曰錢,五曰愚。何謂天?有田之家,田爲恆產,屢經飢儉,糧竭就食,如此而逃者,天所致也。何謂官?守令苛刻,役斂橫興,富以賂免,貧難獨任,如此而逃者,官所致也。何謂軍?軍資不贍,鬻賣田產,產既盡矣,無以供給,如此而逃者,軍所致也。何謂錢?生理不周,舉債乾沒,子本增積而不能速償,債主稱辭而訴官急徵,如此而逃者,錢所致也。何謂愚?弗幹父蠱,隕墜遺業,悔恨不及,窮困失所,如此而逃者,愚所致也。夫逃民皆無奈之民也,倘能存生,豈肯逃哉!又詔雲『苟避差發』,臣謂此則非民之罪,乃官長之罪爾。昔漢倪寬爲內史,軍發負租,課殿當免,民間之大家牛車,小家擔負,輸租襁屬,課更以最。此蓋民信愛之故也。官長誠有憂民愛民之心,而民亦信愛其官長,豈有苟避差發者哉!又聖人云:『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非務本而不能治也。若國家但矜而免之,則將致浮浪之民輕舉,而苟免之心生;若國家欲急而刑之,則將致無恆之流計極,而邪濫之事起矣。國家矜而免之,急而刑之,不若使之樂極而不逃也。欲使不逃,盍亦務其本矣。伏望陛下一新污俗,再整淳風,下哀痛之詔,該化導之義。凡令下以前逋負差稅並行除免;凡有田而逃者聽複本業,優恤之理並同辛酉詔文;凡無田而逃者,聽於曠土佔田,優恤之理如有田復業者;凡復業佔田而貧無牛及田器者,官爲貰而頒之,限三年外酬其賣主之值而無息也,其限內自欲酬者聽;凡因軍而逃者,驗實貧與助資之戶;凡欠負它人錢債者,復業之後,限五年之外一本一息償之,其限內自欲償者聽;凡既復業而尚遊手荒廢農業者,鄉三老舉於官而罪之。逃民已定,於是慎名器以絕濫虛之官,限田產以絕兼併之家,務農桑以絕廢業之人,課義倉以絕凶歲之厄,向之逃民,雖賞之亦不復逃矣。此謂之務本。」(《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五十九)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薄差稅

天麟又上薄差稅策曰:「臣聞晁氏雲:『三王計安天下,莫不本於人情。』人情莫不欲壽,三王生之而不傷;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節其力而不盡也。今國家灼知此道,爰究時宜,既立斤絲、貫鈔、包銀、丁石之法,又立賦稅三十而一之例。然而公廩無彌年之積,私家無備急之儲,皆以郡縣不均之所致也。承平之時,火萬里,境壤相接,犬相聞。或人樂遊遨,或慘慘劬勞,或棲遲偃仰,或力役鞅掌。富者奢侈而自富,貧者因窮而愈貧。臣謂不急救之,行無及矣。古者什一之法,關市譏而不徵,澤梁無禁。夏后氏立貢法,而義士猶以爲不及助徹;管夷吾取關市之徵五十而一,後人謂之霸道。蓋國法有經,而但當平立,民財有而不可輕奪也。方今賦稅三十而取一,外有關市之徵,及酒、醋、鹽、茶、金、漆、竹、樹、銀、銅、錫、鍇、山場、湖濼、海舶、江鄉,竭萬物而榷之,窮利源而課之,國家亦已富矣。古者什而取一,其實止什一也;方今三十而取一,比古者其實什五也。夫國家之用有八:一曰宮禁之資,二曰宴好之將,三曰賞賜之頒,四曰俸祿之給,五曰軍旅之糧,六曰工役之費,七曰凶荒之用,八曰芻秣之具。於此八者之中,軍旅之糧量爲浩大。幸從臣言,偃兵戈而不動,廣屯田而自贍,亦不須多用民之糧矣。其宮禁、宴好、俸祿、芻秣,已有供之者焉,其餘節其所用而用之,亦豈多須哉!臣又以鹽者民之日用,增其課例而人不之苦也。伏望陛下降彌天之厚福,顧下土之微民,旁布玉音,允符嘉會,凡天下農民自屯田隨處並興之後,例除租稅之半;凡天下民戶自鹽課約量增添之後,例除差稅之半。於是幸從臣先所獻萬言策內均差稅之法,昭諭郡縣而均定之,用爲成式。若然,則廓造化之洪恩,振內外之喜氣,獲神祇之陰佑,發太平之祥徵,民安而社稷自安,民富而社稷自富矣。」(同上)

樹八事以豐天下之食貨廣屯田

元世祖時,東平布衣趙天麟上策曰:「臣聞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亡粟,弗能守也。』由是觀之,兵者城之守也,食者兵之給也,非兵無以守城,非食無以給兵,兵足而城安,食足而兵壯,兵食二者,強國之計也。謹案古者井田之法,地方千里,出兵車萬乘,甲士三萬人,步卒七十二萬人,馬四萬匹,牛十二萬頭,且耕且守,人無阻飢之厄,有室有家,下獲樂業之慶。三代以後,去古既遠,阡陌制起,舊法遂絕。歷代尚患兵食不足,至有令人入粟鬻爵而濫官者矣,又有令人入粟免罪而敗法者矣,亦有賦斂煩劇而失民心者矣,亦有重刑極罰而徵民物者矣。是皆見目前而忘後患,得其一而失其百者也。乃有卓然英,思革其弊,屯田之事,由此而興。若充國之於先零,鄧艾之於壽春,以至魏武屯於所在而倉廩靡不皆滿,羊祜屯於襄陽而積粟可支十年,其餘獲利者不可勝數,然猶未達於天下也。唐置六百三十四府,府各有兵,無事之際,乃耕於野,永徽年間,鬥米三錢,盜賊遂息,旅行千里,不持寸兵,盛之至也。

今國家大業已定,不忘武備,江湖嶺海閩廣川蜀,西北東北邊塞之地,皆有軍兵以戍之,坐食糧粟。淮南北等處有屯田官府,而屯田實未之廣也。爲今之計,宜廣屯田。屬承平之秋,非同征伐之日,須立久長之妙法,庶幾威德之並行。使先偏後伍之流,務南畝東之事,一朝有事,則厲戈擐甲而奮其戰勝攻取之能;羣盜消聲,則力穡服田而求其千倉萬廂之積。畋於農隙以講大事,完其營壘以防不虞,亦既免飛芻輓粟之勞,而又有用寡生多之益也。義歸一致,功可雙成。伏望陛下念茲在茲,凡戍兵之處,命戍卒爲農開墾曠田,每百人限幾頃;凡所用之牛,官爲出直,於南方西方市買而分給之;凡所用之田器,官爲於諸冶鑄造而分給之;凡力田及不力者,明立賞罰以勸懲之可也。雖一時勞費,而實永逸之基,借軍餘力,而建此富強之業,庶乎軍民皆以自贍,而各得其所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六十)

論海運官賞及改修會通河

元世祖時,東平布衣趙天麟上策曰:「臣聞垂拱以運天下之事靡不從命者,君之道也;居職以服王室之勞而不敢外思者,臣之理也。故聖人設官,錫以龍光之厚,欲報效而已矣;而周公之忠,亦猶曾子之孝,但可也而已矣。君臣之際,尊卑懸異,與市井平交之道豈可同哉!上古以來,不賞而勸。降及中古,民漸澆漓,須用賞以激之,亦未聞食三品之祿,居三品之位,塵四靜,而希重賞,國家亦從而賞之者也。竊見方今海道運糧之官,雖萬億及秭,亦皆冒汪洋之險,借風浪之力,以致之於神京之中,誠可謂之有功,然亦其當然之職也。若夫計糧數之斛鬥,而酬之不啻鉅萬,亦以甚矣。伏望陛下載宣天旨,令有司定製,凡海道運糧之官,三年一考,超升於高職而用之,計不失優崇之禮,又待超升舊官之後,而以漸抑其賞賜之資,亦國家之大端也。臣非惜錢物而已,但以與國家出力者,非惟運糧之官,如皆賞之,則不給;如獨賞運糧之官,則猶未免大恩於一偏也。且居其職者行其事,何用賞乎!此臣所以欲正其名分也。

臣又以會通河者,有用之名川也,懋遷有無者由是而經行,官場南北者由是而往返。雖復江、淮、河、漢之大,亦所以賴其朝宗;雖復閩、廣、川、蜀之遙,亦足以達其輸運。有利有害者理之常,有通有塞者物之變,湯湯然清浪之內,流沙滯焉,蕩蕩然坦途之上,盜賊生焉。又每歲立秋之後,積於數月之間,瀕河農民極被搔擾。又有沙之地,以板衛岸,皆非經久之計也。更望陛下載宣天旨,舉天下審知河道地之人,改修會通河之有沙者以避之,不然則數年一度修理,甚爲煩費,不可不杜其源也。復宜分河路南北軍府爲三五所,而以千夫長各領之,不備數者,招軍士以充之,不預出征之流,不在營田之限,使之專以巡鎮非常之警,充給泛舟之役,閘梁有圮則修之,堤岸有損則築之。若然,則農民庶乎安帖,盜賊庶乎消弭,費寡而效多,暫勞而永逸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六十一)

請驗戶口產業定軍役

世祖時,東平布衣趙天麟上策曰:「臣聞聖明開世,混萬國之車書,法制臨時,便羣機於掌握,廟堂電斷,區宇風從,故得其要則可成長久之功,動其機則可底治安之效。欽惟陛下貴爲天子,所衣不過禦寒而已,所食不過適口而已,然而智周六合,仁濟有,而不憚煩者,蓋皇天降命,歸於有德,推修身之餘以理之也。臣伏以定已然之事者,須據其形;審將來之形者,莫如於勢;審形勢之大者,莫大於財力。財者,義之基也;力者,德之資也。今國家德義行乎上,而下猶未之盡從;財力壯乎末,而本猶未之丕定。臣所以冒死而言之也。欲下民德義之風行,宜在上財力之方無失也。夫財貨重,則谷帛輕;財貨輕,則谷帛重。是以有子母相權,銅楮遞用之法焉,此蓋財之形也。方今至元鈔法,以一當五,可謂審於財之形矣。上好義,則下亦好之;上好利,則下亦好之。臣但以在上之利,皆出於民,轉相兼併,以至窮困,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此蓋財之勢也。夫曩者之時,宋據荊、揚,則其險要在於江、漢;金據中原,則其險要在於河山。以至遼人之海,蜀人之棧,得一郡,則有開疆拓土之勳,失一郡,則有斷臂亡肩之患,此蓋力之形也。今立行省於外,維持錯綜,建其官,有諸侯之鎮,而無諸侯之權,可謂審於力之形矣。然雨露沾濡之地,乾坤蓋載之區,莫非吾之民也,但以國家一統,拱於燕都,非同金、宋、遼、蜀之君,守蕞爾之地以爲民主也。且瓜分之國,形勢在地,一統之運,形勢在民,約力量財,惟軍爲甚,此蓋力之勢也。財壯於下而化易行,化行而知,知而禮讓興矣。力壯於上而權易持,權持而民新,民新而王政成矣。伏望陛下顧形勢之大,明財力之源,凡息民之務如偃兵戈之類,未降者降之;凡養民之道如限田產之類,未行者行之;凡溥天兆姓,四遠諸方,有銜冤無告者,以肺石達之;凡軍役之家,宜令樞密院差官,隨處與奧魯官一同照戶口產業再行定之。臣竊見軍戶有財竭力屈,丁壯俱無,而婦人嬰孺承其門籍者;有壯夫百丁,良田千頃,而與貧人一例應軍役者。或謂軍籍不敢輕動,則是敢於苦貧逸富,而不敢行均一之政也。凡軍役十年一定,限內皆不可改移,限至許告消乏。凡定軍之法,但升降軍籍之家,不得已而採工匠之上戶以充之可也。若然,則財力之形勢並壯,而德義之化靡有不從者焉。良由形勢繫於下民,而下民既均且逸矣,國家豈有不壯者乎!德義豈有不孚者乎!」(《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七十三)

杜利門策

天麟又曰:「臣聞仁義而已者,亞聖之法言;允執厥中者,聖人之極致。仁義合而爲道,道者,利之利也。執中變而爲過,過者,利之害也。何以言之?夫愛人利物謂之仁,見得思宜謂之義,以致民心悅順,基緒堅長,如滄海泄於尾閭,而百川益以歸之;如張弓當乎不足,而自然有以補之。此雖不言利,而利已在其中矣。夫取物限多謂之過,平限益求亦謂之過,以致民生朘削,恆業消耗。且下之於上,猶枝葉之系本,器物之在室;上之於下,猶本之統枝葉,室之貯器物,未有枝葉朘削而木獨豐,器物消耗而室能滿者也。此雖力征利,而害已在其中矣。超然上聖,鑑臨萬方,明義之當然,絕利之可欲,守以行己,推於教人,亦豈並絕其利之利者哉?蓋矯枉過直,率之於中而後已也。今國家誅邪臣之好利者以謝兆人,其官吏之嗜利者以委憲職,可謂審乎義利之正矣。然而聖教流佈尚未盡從者,利門未杜故也。臣竊以財貨委有失漏,獻言於上,亦正義也。乃有兇悖之徒,傾巧之子,平地風波,妄謂天下之財貨可商計也,有欺蔽也,有羨餘也。曲成微理,足移明聖之心;深飾辯言,足惑明聖之聽。此等已惡於民,而其實豈欲增國家之利哉?但欲指名握節,侵剝刻除以自濟,幸事之辦,希功徼賞以自榮也。且自濟自榮,亦何濟榮之有哉?皆得珠藏腹斃身之類也。是故釁彰加戮,舉遺業而並破矣。臣恐後之人昧未形之禍,貪望外之利,亦且仿獻利者,此蓋未盡從聖教之由也。

臣又以中外官吏,志道義者據道義而直行,志功名者念功名而自勵,以富貴爲儻來之物,以忠孝爲天爵之金,豈肯浥下民之膏脂以潤其尺寸之膚哉!臣恐有志富貴者,脅肩諂笑於權貴之前,昏夜乞哀於要津之下。其未得之,則患得之之難;及既得之,則仗市井之謀,乘君子之器,奸心大逞,欲竅旁開。蒼蠅之技,聞臭而集;苟狗之心,忍羞而計。心計之不足,故口求之,口求之不足,不知身之赴之,手之攫之也。吾家何物未造,造之;吾家何物未完,完之。王事紛紜,委於後矣。若見廉者,則相顧而笑之曰:『愚也,拙也,俸薄而廉,徒自苦也。』既又相齊而疾之曰:『汝非原範,亦將廉邪?汝不和光同塵,將背吾徒邪?』而陷之,而脅之,遂使廉之固者受排沮於明時,廉之薄者變琳琅而土苴矣。彼一旦禍孽盈溢,聞諸憲職,於是計賄之多寡而之,而復任之,是用被無之徒復臨良民也。如此而欲廉風行,奚自哉?彼習知被而復獲守職,則益無所顧矣。此亦未盡從聖教之由也。故獻商計羨餘者,莫非懷穢之人;被笞杖復官者,例皆無之類。穢既懷矣,惡能清?既無矣,惡能廉?伏望陛下大開離耀,明示羣方,凡財貨委系未貢而無拘檢者,許自陳告;凡獻商計羨餘之議者,並行禁絕,不須疑議,而利門自杜於上矣。凡中外掌政臨民官吏,厚增其俸,有受一毫之賂,停錮其身,不假笞杖,而利門自杜於下矣。蓋以欲心之起,小大無殊,臨民之官,莫先於義也。然後能私弊息而公義自行,百姓足而君無不足矣。」(同上)

論用真儒而不棄文人

布衣趙天麟上策曰:「臣聞聖人之立教也,暢達情性而言《詩》,條理紀綱而定《書》,因天理人文以制《禮》,宣國風民俗以作《樂》,參天兩地,發揮於陰陽而爲《易》,尊上卑下,嚴示於名分而爲《春秋》。自上古洪荒之時,節文雖未分,而此理未嘗不具也。統言之爲道,分之爲五常,散之爲五行,可以修身,可以齊家,可以治國,可以平天下,此之謂真儒。昔者聖人之學,有諸內而形諸外,得於心而應於口,蘊之爲靈明,現之爲英華,出言啓語,莫非文之自然也。後世輕才淺見之徒,拾古人糟粕之餘瀝,以文章爲極致,乃有聚螢積雪,孜孜汲汲,窮一經而皓首,成二篇而歷年。粵自《詩》變而《騷》,《騷》變而漢魏六朝,至於唐末,儒風掃地矣。其間耀名千載,卓然不羣者,皆《三都》、《兩京》、《大人》、《長楊》之流,『春草池塘』、『楓冷吳江』之類,自以爲儒者之宗師,而不知其已陷於俳優之小技矣。夫儒、文同宗而異派,舉世莫之肯辨也。孔門四科之中,文學子游、子夏。臣嘗就《魯論》而考之,子游之爲言曰:『本之則無,如之何?』子夏曰:『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此之所謂文學,適所以務其本也,豈後世趨末失本之文哉!聖人以其文勝,猶抑之於政事之下,則知夫聖門文不可絕,而亦未嘗貴之也。故因文傳道,道傳而文爲筌蹄矣。道衰以來,昧道之人競相推重,以文不加點爲顏、孟,以咳唾珠璣爲曾、閔,懵公政而弗精,委大猷而莫顧,比之窮一經之流,又出乎其下矣。選曹據之而採人,時議斂之而緘口,及其身居要職,家食豐祿,處事罔然,權歸吏手,飽千古之書,泥無之論,拘一介之廉,滯當時之政,事條叢脞,治紛擾,雖復才同司馬,廉若範丹,秀而不實,清而不幹,將安用哉!遂使狼戾兒曹反脣而相稽曰:儒者之道,我知之矣,聽其名則徹於青霄之上,考其實則例於黃泉之下矣。臣以爲此非真儒也,皆文學俗士,辱聖人之門,曠國家之職,盜竊天下之名,濫齒四民之首,使歐陽論之,爲之嗚呼,使賈誼聞之,爲之痛哭。聖人曰:『女爲君子儒。』又曰:『天之未喪斯文也。』今國家車同軌,書同文,臣以爲莫如用真儒,亦未宜遽棄文人之類也。伏見方今內本京師,外覃庶境,皆設學校,以易風俗,張皇化紀。伏望陛下載宣天旨,令有司策問科舉,限人數以權衡天下才德之人,則儒、文兩無遺矣。凡對策超等,堪以從政者,據三德八才,量入政事流品;凡詳習禮義,文學富贍者,許令試課,閱實其等,授以教官;凡教官考滿,不限人數,許令對策,策中,累階與官,不然則止於教官內流轉;凡已進政事之官者,則有考幽明之法在焉。庶乎官無曠官,儒無庸儒,且使家塾、黨庠、術序、國學莫不究極於道器之妙,研精於政化之源,幼而學之,壯而行之,潤當代之憲章,綿社稷之福祚,安黎庶之生資,壯名教之元氣,一舉而四便立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七十四)

暢八□以鼓天下之正風同制度

世祖時,東平布衣趙天麟上策論同制度疏曰:「臣聞四海若一堂之上,聖王無二上之尊,頒法制以爲先,俾和同之鹹若。昔有虞之巡狩,覲國君於四方,先之以協時月正日,次之以同律度量衡。延及蒼周之時,立司市以平物價。至於炎漢之世,命張蒼以定章程。究而言之,由來尚矣。粵自曹、劉鼎峙,南北瓜分,前乎此,則七雄之疆域參差;後乎此,則五季之風塵擾攘,欲其同也,不亦難乎?古制猶存,前書備載。今國家堯天蕩蕩,禹茫茫,一民莫非其臣也,尺地莫非其有也。然其曹奢魏褊,楚急齊舒,皆風土之漸摩,習俗之常。然欲移易,亦非他,得乎中而止矣。若夫方方異政,縣縣殊俗,不爲一新,何成盛化?且天爲繩而貴直,地爲準而貴平。東方之神其名勾芒,執規司春;南方之神其名祝融,執衡司夏;西方之神其名蓐收,執矩司秋;北方之神其名玄冥,執權司冬。由此觀之,準、繩、規、矩、權、衡,所以爲六合之司職也。臣考虞、夏、商、周之法,不可得而詳矣,惟劉歆之義載在班書,最爲詳悉,臣試條之:一曰備數,二曰和聲,三曰審度,四曰嘉量,五曰權衡,參伍以變,錯綜其數,稽之於古今,效之於氣物,和之於心耳,着之於經傳,鹹得其實,靡不協同。所謂備數者,制器規圓矩方,權重衡平,準繩嘉量而不失,故紀於一,協於十,長於百,大於千,衍於萬也。所謂和聲者,律呂以成之,支幹以該之,故中於宮,觸於角,祉於徵,章於商,宇於羽也。所謂審度者,以子谷秬黍之中者,一黍之廣,度之九十分,黃鐘之長,一爲一分,自分而上,十爲差率,故別於分,忖於寸,矱於尺,張於丈,信於引也。所謂嘉量者,本起於黃鐘之龠,以子谷秬黍之中者千有二百粒,可實其龠,自龠而上,十爲差率,故躍於龠,合於合,登於升,聚於鬥,角於斛也。所謂權衡者,亦起於黃鐘之龠,每龠二十銖,二十四銖成兩,十六兩成斤,三十斤成鈞,四鈞成石,故始於銖,兩於兩,明於斤,均於鈞,終於石也。臣又以劉歆之法三十餘斤爲一斗,今則不可從也,然其理有可從。方今數已宣於天下,歷已職於太史,樂已總於太常,聲已協於協律,其所以雖有未定,雖定而未齊一者,度量衡而已矣。臣居山東,但見山東數郡,或隔一鎮,或間一河,其度之長短,量之多寡,衡之輕重,已皆不相同矣,則何以示四海一家之平制哉!伏望陛下詔令都省,昭立制度,採劉歆之說,監其可否,定其高低。既約黍粒之多寡,勻長爲一尺,復約黍粒之多寡,平重爲一斤。外但約今法以十有二斤爲鬥,五斗爲斛,兩斛爲石,石重百二十斤,水平爲概,用銅則焉。三者既定,頒付行省,散於隨路,以爲各路之的可也。截自令行之後,違者有司治其罪,庶乎自南自北,知制度之昭彰,於外於中,等資財之出納。聖人嘗謂:『謹權量,四方之政行焉。』此之謂也。」(《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八十)

論百官犯罪刑罰

元世祖時,東平布衣趙天麟上策曰:「臣聞《大易》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夫有國之諸侯,有家之大夫,猶不可闕,於有天下者哉!是以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上有常尊,下有常卑,如此而已。昔者聖人之立法也,君以御臣,臣以臨民,民非君而難安,君非臣而孰輔?方今內外諸官,或班行於玉筍之中,或宣化於黃麻之下,或爲四海之繩墨,或爲一方之表儀,皆國家之所以委治者也,皆陛下之所以仰成者也。疑而勿用,用而勿疑。方其欲用,則詢於左右,暨諸大夫,暨國人,以盡其誠。設其誤用而罪着,則或降之下職,或屏之遠方,或黜之而不齒,或賜之以自裁,皆可也。今國家立統以來,百官犯罪,上自宰輔,下及守令,付之理官,而例於小民以鞠訊之,有械繫之於市井者,有鞭笞之於官署者,有梟其首以儆戒遐邇者,有醢其軀以燻蒸天地者,甚非尊上卑下、崇禮厚俗之方也。古人有言曰:人主之尊如堂,羣臣如陛,庶如地。故陛九級,上廡遠地,則堂高;陛亡級,廡近地,則堂卑。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若令與庶同黥、劓、髡、刖、笞傌、棄市之法,然則堂不亡陛乎?夫卑賤者習知尊貴者之一旦吾亦可以加此也,非所以習天下也。臣自年十五六時讀《漢書》至此,未嘗不三複其文也。此蓋系風俗之盛衰,邦本之厚薄,官吏之廉否,天下之治亂,非細事也。或者以爲有罪之人,與棄之,何足以恤。以臣意意之,彼但得其末節,而不得其本者也。臣建此議,豈欲恤夫有罪之人哉!但惜王政之大端也。夫中人之心,禮之則無地自容,而爲善之心興矣;辱之則自暴自棄,而廉之維缺矣。以不廉無之人,豈能興化?不能興化,則害非一端,民心不和,天上應,水旱相因,下民困苦,將何爲哉?伏望陛下載審方今之務,定爲悠久之規,精選賢能,處位居職。凡百官有重罪而過誤,則量等流之;凡大夫以上有罪者,不宜令卒徒詈辱之;凡大夫以上有死罪者,不宜加刑,但聽其自裁可也。如此則官廉民化之政成,而乾坤之分定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八十六)

請簡遊獵

元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先王之臨制也,馬上得之,而不以馬上治之,順天取之,而又以順天守之。當其四邊有警,中夏未寧,方方興傒後之心,在在冀更生之日。有天吏之濟世,不得已而用兵,事在合宜,心非自豫。迨乎荊榛絕柢,烽火沉光,安不忘危,因時講武,故春夏秋冬之事,有搜苗獮狩之名。轅置旃以爲門,褐纏質以爲槷。前禽遂失,即鹿由虞。不韋陳厲師之文,氣嚴三鼓;戴聖紀合圍之戒,禮用三驅。且振旅茇舍,治兵大閱,於以順少長而習威儀,於以辨號名而讀書契,表田菜而是務,防戰事之不虞,豈耽嗜云乎哉!亦舉儀而已矣。今國家起統於玄冥之域,習俗於弓矢之中,在潛龍之時,而派天潢之尊,馳志於斯,猶爲未可,飛龍之後,而承大器之重,存情於此,云何自輕!國家每春日載陽,乘輿北邁,金風薦爽,大駕南迴,因田事以選車徒,採珍異以供食膳。臣疑太甚,敢罄愚衷,庶陛下之思之,顧芻蕘而不棄。夫彌旬延月,出仗從禽,並細柳之龍臺,接長楊之熊館,霓旌蔽日,雷鼓震天,九重之兵衛森森,萬乘之儀鑾凜凜,馳驅迅速,回互騰驤,天馬紛飛,斜衝橫騖。加之以崇岡峻阜,積藪長林,路不但於千盤,或同於九折。竊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今陛下富無倫,貴無敵,豈宜頻冒此險哉!夫敦弓楛矢,長戟利戈,窮山澤以設罝罘,合周圍而縱鷹犬,雲霄杳漠,無可避之捷禽,陵谷交雜,無得逃之鷙獸,莫不摧翎卸羽,絓角羈蹄,濺血滿於荒蕪,號聲慟於人耳。竊以君子見其生而不忍見其死,諸侯哀觳觫而行仁術,今陛下聖人之資,居聖人之位,貴洽好生之德,用推不忍之心,豈宜屢爲此事哉。文王不敢盤於遊畋,周公美之;漢文日射狐兔,賈山悼之。至於俎豆之實,固當親射,庖廚之奉,則有司存。伏望陛下游神太素,端慮施仁,常存愛物之心,簡夫遊畋之事,革延日彌旬之例,戒光武夜歸之失,虞德被動植之物,湯羅寬鳥獸之生。如此則承恩幸致於告祥,聞樂因之而率舞,使有知之民傾心鹹戴,未服之國向化來賓。且如廣廈之下,細旃之上,公卿在後,師保居前,訪治道以調化機,計公論以和玉燭,周旋揖讓,不其樂哉!又何須親勞耎脆,逞雄心於兵馬之間,屈犯塵埃,取微樂於銜麋之上。故曰好動不如好靜,有爲不若無爲,斯天下之想聞,乃聖王之大道也。」(《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八十七)

請罷寺觀營繕

元世祖時,趙天麟上策曰:「臣聞物之有益者,天下之通物也;理之極中者,聖人之極理也。故物涉於玩視,則足以蕩吾之心,而理及於太過,則所以傷吾之道。以九五之位,生殺之權,俯天下而御之,宜若得以從心所欲矣。以祖宗之大,社稷之重,仰天命而思之,雖欲自逸,而亦弗敢矣。是以聖人之治天下,事皆從於寬厚。尊在民上,而知民之不可下也,故近之;貴爲人主,而知人之爲王天也,故靖之。審民情之莫不欲富、欲逸、欲安,軫宸心而載行去甚、去奢、去泰。昔堯之不剪其茅茨,禹克卑其宮室,晉成計四十金而射堂遂止,漢文惜十家之產而露臺不興。今也去古既遠,澆民難化,不據正以率之,則其誰順哉?不倡正以變之,則烏可清哉?我國家兩都宮禁,溫清修省,塗粉白丹癯於隨年,整簾幙庭陳於逐節,斯皆理之當然也。臣但以發府庫之財,役生靈之力,崇修佛寺,多積佛緣,畫棟插天,飛甍隱霧,極今古之巧麗,耀金碧之輝光。且依佛經而言,則佛者覺也,將以覺妙悟寂滅聲聞緣覺之民物;而釋迦者能仁也;將以仁四恩三有誦經持戒之生。今乃以下民之財,下民之力,妝點色身之相好,臣竊以爲非如來之本意也。欽惟國家武定四方,文綏一統,握歷世帝王之大柄,爲百家道術之宗盟者,皆孔子三綱五常之力也,豈宜獨崇絕滅綱常之教,以率天下奉信浮圖之人哉!

臣又以京師者,天下之所瞻仰也。孔子乃帝王之師,綱常之主,而其廟學猶爲闕然,臣於先所獻萬言策內已言之矣。蓋理貴得中而已,彼老佛之教,乃山林曲士之所奉,虛無寂滅之一術,無父子之恩,無君臣之義。今國家取其一節而崇其寺觀,猶可也,至如師孔子而獨惜崇興廟學之資費,此臣所以不能無言也。故爲國家者,於所可止者不容不止,於所不可止者不宜遽止也。伏望陛下念孔子道德之尊,報孔子綱常之力,採老氏之知足,法如來之能仁。凡兩都宮禁但令春秋補葺其弊,革異其損者,不須創建;凡勞民無益之役,不拘時月,並皆停罷。其不急者,如前詔凡僧道寺觀,截自令下之後,內本京師,外及所在,但許修整,無敢創立。凡所在文廟,依時修整,自有常制。若夫京師廟學,惟陛下裁之。」(《歷代名臣奏議》卷三百十六)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宥不庭

元世祖時,東平布衣趙天麟上《太平金鏡策宥不庭》曰:「臣聞文德者,養平之膏粱;武威者,定亂之藥石。當太平之時,而耀威振武,所謂以藥石代膏粱之用,其爲害也實曰非輕。是以定亂右武,守成上文,乃國家久長之計也。方今龍飛九五,臣服億兆。太祖以神武開基,受天眷命,奄有區夏,誕照多方;先帝以聖德乘時,繩其祖武,蠻荊沐化,異域來庭。今陛下若稽上古之勳,光紹前王之跡,普惠黎庶,屢降德音。今臣幸生於太平之世,竊見國家近年以來,越山浮海,征討不庭,謹獻愚議,惟陛下察之。

臣伏以殊方遼邈,風壤特異,天下有故,則窺隙而先叛,天下已定,則觀化而後服,五帝之所不羈,三王之所不強臣。然其見利則趨,見害則避之心,與中國之人一也。若將糜之以辨計良圖,震之以長槍大劍,則彼方據險依阻,罄力偷生,遂使吾之軍士,身膏異域之風沙,及其納款,則吾之軍士亦已傷矣。且吾之軍士,皆中國之民也。中國之民,皆國家之赤子,爲民父母者,因無用之地而傷其赤子,亦獨何心哉!臣固知斯非國家之本心,但恐偶未之思而過聽下言,或有此事也。昔舜帝舞幹羽於兩階而有苗格,文王修德政於西土而崇國降。臣亦非謂放牛歸馬不用兵也,但中國迓衡,則越裳不召而自來,肅慎效誠而自至矣,安用征討爲哉!伏望陛下載宣天旨,明諭軍帥,厲兵秣馬,藩衛邊疆,春夏屯田,秋冬校武,於其無事,則備之而內守,脫有不虞,則應之而不逐。殊方之屬,欲來則聽其來,不來則不以威脅之,但務內崇文化,發政施仁,振我皇綱,一我皇度,信我賞罰,興我禮樂,風以之移,俗以之易,上下和悅,內外無虞,體舜之無爲,希大庭之不宰,欲致越裳、肅慎之類,亦豈難哉!此蓋太平當務之資,守成上文之理,故曰元氣調而無不順之四時,心術定而無不安之四肢,中國盛而無不來之四遠。聖人極致,委在於茲。」(《歷代名臣奏議》卷三百五十)

宣八令以達天下之恩威柔已服

又《金鏡策務柔服》 【《太平金鏡策》卷下此則題目作「柔已服」,與文中所言同。此處「務柔服」當誤。】 曰:「臣聞羣生有類,萬物分方,施仁於一類而同類鹹臻,擴化於一方而餘方並至,此實王者仁化之聖也。天道無私,降生庶物,得五行之全,鍾二氣之正者,其惟人乎!彼四遠之外,雖不沾先王之化,聖人之治,然其懷仁慕義,好是懿德之心,則無異焉。中國者,四遠之根柢也;四遠者,中國之枝幹也。自萬殊而言之,分雖不同;以理一而推之,其趣一也。耀之以兵而欲其知畏,則彼方將奮其釜魚之餘命,而挾怒以相敵矣。結之以信而欲其來服,則彼方將違其天日之明鑑,而舒蠆以相陵矣。諭之以言而欲其迴心,則彼方將背其盟誓之大約,而持強結援以輕中國矣。然則何爲而可哉?莫若柔已服以感之而已矣。柔之法奈何?崇其道以臨之,昭其禮以制之,厚其誠以孚之,寬其命以逸之,定名分以曉之,降優詔以撫之,置諸度外以待之,如是則使餘國未服者聞之而皆曰:彼已服者既能託大國以自固,而又無刻剝督責之苦,吾屬奚爲而獨逆皇天所輔有道之君哉?自然相率而來服矣。今國家六合羣辟,奔執豆籩,中華之區,貢賦有常,其邊裔已服之域,正宜行此柔之之道,以盡感之之方,又何須徒費錢糧犒賞,以興當偃之師,以徵荒僻之地,以勞不可下之民哉!其所以柔之者,非但感未服之國,亦所以盡其在我者當然之理也。郄缺有言曰:『叛而不討,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懷?非威非懷,何以示德?』臣是以知討以威之,服以懷之,皆所以示其德也。或者以爲四遠可以威威,不可以德德,臣愚以爲不然。成湯解三面之網,文王息二君之訟,漢南諸侯聞之而歸者四十餘國。又聞至治之極,鳥獸魚鱉鹹若,豈有不可以德德之人哉?或者以爲不服則已,既服而置諸度外,不亦甚乎?臣亦以爲非也。夫王者之臨下,其理本於安人也,非欲求土地之廣也。隆周之時,越裳自至,周公猶以爲德澤不加,君子不享其質,政令不施,君子不臣其人,豈宜殺人以求之哉!然而方今或有是事者,皆羣下不能副朝廷之意,而曲說請行故也。伏望陛下幸從臣議,凡已服之國,行柔之之道焉,將見銘心刻骨,荷乾坤再造之恩,同類餘方,仰父母一家之化矣。」(《歷代名臣奏議》卷三百五十)

元代奏議集錄(下)

輯點說明

《元代奏議集錄》(下)輯錄了元成宗元貞年間到元順帝至正年間元朝中後期七十餘年內,一些官僚和平民的奏章,包括表、奏、疏、議、上書、封事、彈章、對策等。主要輯自《歷代名臣奏議》中的元人奏議和《元文類》、《元史》、有關文集以及其它散見數據。由於相當一部份元人奏議已經散佚,本書所輯錄的祇是現在尚能見到的那一部份。

自從元世祖忽必烈去世以後,元朝社會出現了明顯的滑坡。機構臃腫,制度敗壞,官貪吏污,軍隊無能,賞罰不明,冤案迭起,佛事揮霍,奢侈浪費,異頻仍,流民四起,封建社會的一切矛盾漸漸暴露無遺。到元順帝即位後,社會矛盾日益激化,加之黃河氾濫,變鈔失敗,終於導致農民大起義。本書所輯錄的奏議,雖然出自忠於元朝皇帝的臣屬之手,但仍能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當時社會的實際面貌。例如鄭介夫在《治道》中披露:「今中外百官,悉出於吏,觀其進身之初,不辨賢愚,不問齒德,夤緣勢援,互相梯引。有力者趨前,無力者居後。口方脫乳,已入公門;目不識丁,即親案牘。區區簿書期會之末尚不通習,其視內聖外王之學爲何物,治國平天下之道爲何事?苟圖俸考,爭先品級,以致臨政懵無所知。」大德年間的官場已是如此昏暗,毋怪乎到至正年間農民起義爆發後,張楨驚呼:「將帥因敗爲功,指虛爲實,大小相謾,上下相依,其性情不一,而邀功求賞則同。是以有覆軍之將,殘民之將,怯懦之將,貪婪之將,曾無懲戒,所經之處,犬一空,貨財俱盡。」(《十禍疏》)封建社會里敢於「冒死直諫」的臣民不乏其人,他們在奏章中揭露的社會現實是我們今天觀察當時社會的重要依據。

封建社會出了問題,總有一些出於維護封建統治目的的臣民提出種種治理整頓的建議,以供皇帝策。本書輯錄的王惲《元貞守成鑑》、鄭介夫《一綱二十目》、劉敏中《皇慶改元歲奏議》、張養浩《時政書》、馬祖常《建白十五事》、許有壬《風憲十事》、張珪《論當世得失》、蘇天爵《異告白十事》等,均爲各個時期具有代表性的奏議。這些政治家對社會弊端觀察比較深刻,因而能提出「切中時病」的相應措施。但歷史證明,他們的主張多半不能推行,因爲積重難返的政局不是靠他們個人的才識得以解釋的。

本書輯錄的奏議還包括了一些禮儀、興學、救、治河、平反等方面的建議和主張,其中不少也是具有史料價值的。

本冊採用按人輯編的方法,大體依奏議的時代先後排列。我們在輯錄過程中,儘量尋求較好的版本,有的還用多種版本進行互校。在整理標點時,凡見異體、俗體字,一般徑行改正,個別明顯脫漏之字,據文義或原行文體例加以補入,並用方括號標明。個別顯衍之字,據文義刪去,並以圓括號標明。凡輯自《元史》的數據,用中華書局校點本,僅個別標點有改動,脫、訛處依其所校徑改,不另出注。水平和條件所限,不當之處,敬請讀者批評指正。

邱樹森 何兆吉

一九八九年六月

王惲

元貞守成事鑑

臣惲再拜,昧死謹言。臣伏唸叨忝祿仕以來三十五年,比者復蒙先皇帝召至闕下,授以翰職,顧惟衰庸,思有以圖報萬一,幸遇皇帝陛下嗣登寶位,謹封上十有五事,題之曰《守成事鑑》,皆逐事直說,不敢過爲言論,庶便觀覽,謹列於後。

敬天

王者爲天眷命,貴爲一人,富有四海。然隨其所行得失,即降鑑而祥之,此天人感格必然之理,籲!可敬也。伏惟陛下英明仁孝,繼天而王,如寶符應運,慶雲開瑞,年穀登,中外安,足見天心眷佑深至。然祀告者,寅畏意也;政事者,感格本也。故臣採自昔聖賢敬天實德,爲陛下言之。夫抑畏顯命,恆厥德而保小民者,成湯也;嚴恭祗懼,謹身而修政事者,高宗也;小心翼翼,順帝之則者,文王也;夙夜畏威,日靖四方者,周後也。《傳》曰:動人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此之謂也。三代明君,惟克若是,故得申命用休,享永年之祚,幸陛下鑑觀,日新聖敬。

法祖

伏見國家未有如今之大,亦未若世祖文武皇帝之聖者。陛下新即大位,規模法度,首爲重事。然先事者,後事之鑑;祖宗者,子孫之法。緬惟先皇帝臨御天下三十五年之間,洪規遠慮,典章文物,粲然備具,但未纂爲一代成憲。宜令有司,條具綱目,不時鑑觀,遵而行之。譬猶弩之有機,往省括幹度,則發無不中矣。爲益有三:使祖宗良法善政永見於方來,一也;臣民安夫習熟,易於奉行,二也;繼述先志,茂隆孝治,三也。昔周武廣文王之聲,永清四海;漢文遵高祖之法,化治多方。又《書》曰:「鑑於先王成憲,其永無愆。」茲非明效歟?惟陛下留神覽察。

愛民

天以至仁生萬物。人君代天理物,故當以仁愛爲主。國家自太祖肇造區夏,至於先皇帝混一六合,功成治定,可謂至矣。今陛下繼體守文,如周成康措世於安寧,漢文景注意於休息,中外顒望,正在今日。所謂子愛實惠,不出息兵省刑薄斂而已。茲者肆赦蠲徭,停罷遠征,固得其要,尚當究仁愛之本,使民永受其賜。夫敦化厚俗,使民自遠於罪,此乃省刑之本也。內修文德,外嚴武備,懷柔遠人,至不得已而用,此乃息兵之本也。躬先儉素,撙節浮費,不至厚取於民,此乃薄斂之本也。願陛下擴充詔條,日新庶政,何患德澤不被,聲教之不廣哉!又江南版籍,貧下者,去朝廷遠,易動難安,尤宜慎擇守令,撫字有方,秋毫無犯,則盜賊自然消弭,所謂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耳。十羊九牧,誠可爲鑑。

恤兵

兵民,國家大本,二者相互爲用,自昔視之如一。伏惟陛下即位之初,審其如是,首蠲民差,重恤軍役,可謂得愛養不偏之道矣。今寬恩已被於民編,實惠未沾于軍籍,竊恐綸音徒深望,兼近年民間凋弊,凡有雜泛與之分當,小戶何堪?實爲重並,此當論者一也。軍籍自至元八年,緣強弱不均,已曾推並,迄今廿餘載,新強舊乏,陡然不同,今一體應役,豈不偏重!其九年軍雖行合併,十一年籤者當時起遣,已是生受,此當論者二也。彼貧難者未免赴愬,自下而上,中間齟齬,比獲存恤,至甚不易,恐徒開有力者僥倖之門,終不能爲貧乏無力者之地,至於癃老病弱等戶,雖寬限優養,譬疲乏犬馬,終難復舊,留之將安所用?此當論者三也。且國家用兵六十餘年,今天下已平,不可忘戰,但講治之法,與時高下者,有所闊略。幸遇陛下曠示洪恩,作新國政,比之以姑息爲惠,何若詔所司依八年例再行通閱,使貧富適宜,至公均被,則福褆中外,豈不盛哉!

守成

古稱繼體之君,猶持盈守成。盈者,器之滿;成者,物之聚。既成既盈,手執身護,一或怠則墮其成,一或側則溢其盈,可不慎哉!伏惟陛下聰明睿智,足以保臨,即位之初,追崇祖考,尊禮大臣,息兵愛民,慎官節用,固以得守成之道。臣所以孜孜爲言者,蓋以治安難恃,驕怠易生故也。昔唐太宗問:「創業守成孰難?」魏徵對:「昔之興乘亂覆昏,殆天授人與。既得則鮮不怠驕,有國之弊,常由此起,守成爲不易。」太宗以徵言爲然。司馬光亦曰:「夫民有十金產者,猶思先世所致,必苦身謹守,惟恐失墜,享祖宗奄有四海之業,將傳於無窮,當如何哉!」伏望陛下以司馬光言爲鑑,唐太宗之問爲法,豈惟宗社之福,實天下幸甚!若夫聖子神孫,既明其體,不可不新其用。敢略以四者爲言:纂武功平禍亂而一統者,垂統之祖也;尚文德以柔道而爲理者,守成之君也。仁義禮樂,乃治之具也。仁者,政之德,所以固億兆易動之心;義者,事之制,所以明政務當然之宜;禮者,萬事之節,所以革去僭越,定上下之分;樂者,聲音之和,所以盪滌淫邪,浹大人之氣也。此四者,先王致治要道,正在用之何如爾,惟陛下垂察。

清心

心爲一身主,萬善所從出。惟澄治不爲物慾蔽遷,故得耳目聰明,志慮精一。人君是心,包羅萬慮,經緯八方,苟非澄治,一或少差,得失系焉。昔二帝三王,傳授治道,以心爲本,然不出執中建中而已。曰中者何?無過之謂。中則天理之公,過則人慾之私。國之所以治者,只在存此心清此心耳。如此,則或差之慮不生,至公之理可得。率至公之理以臨制其下,孰不心服而化從。今陛下英明睿哲,氣志如神,事無微而不察,物無遠而不照,復能鑑二帝三王之執中,節嗜好,遠功利,使心鏡澄澈,昭然一德,照臨百官,雖萬幾前陳,酬酢聽斷,將無逃於聖鑑矣,其於守成持盈何有!

勤政

人君代天理物,所當法者,天也。天惟幹健不息,四時行而歲功成;君惟體之不怠,帝載熙而百揆敘。故大禹業業勤邦,明德垂百王之法;太宗孜孜爲治,貞觀有三代之風。後之君人者,可不鑑哉!軍國大事,日有萬幾,須敷奏以時,聽鑑有所。今殿庭慶宴已有定儀,視朝之禮尚曠而未行,行之正在今日。勤政之實,無踰於此。

尚儉

夫上儉約則下豐足,上侈靡則俗凋弊,此必然之理也。故先皇帝崇尚儉約,如重紬繒而輕紵衣,去金飾而樸鞍履,服用婚嫁,一切有制。以奉行漸遠,不無稍緩。今臣民衣等於貴戚,婚嫁聘財踰於公卿,其僭越暴殄,有不能供給者。如漢文景時,海內富安,風俗淳厚,蓋示以敦樸,率先天下故也。今陛下新即大位,尚儉去奢,最是切務。且天之生財必供一世之用。今國家財賦至廣,每歲支持不易者,蓋事勝於財故也。爲今之計,省事節用,量入爲出,以過有所費爲戒。昔金世宗時,有以不給而請者,世宗曰:「汝輩何騃,殊不知府庫之財,乃百姓財耳,我但總而主之,安敢妄費。」至今稱爲君人至言,可不鑑哉!

謹令

臣聞號令者,佈德澤,宣壅滯,法天順民者也,猶天之雷霆,一出而不可掩。故《書》曰:「謹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唐太宗亦云:「發號施令,當永爲式,須審定而不輕出。」今陛下受命惟新,萬務伊始,吏民奉行,期於至治,可不謹而一之!如政有所必革,事有所當行;發自宸衷,詢之輔相;稽祖訓則例明,協民心則允協;如是而行,既謹且一,則威肅而民信,君尊而國安。又舊例,軍國事省與臺院一同奏聞,有所未當,即議從所長。當時行之,甚爲便益。目今各行專達,既不通知,事或窒礙,必須更易,其於大體,不無少虧。宜申明舊例,且防壅蔽,天下蒙幸。

立法

法者,輔治之具,一日闕則不可。歷觀自古,代有成憲,子孫守而不失,如周之三典,漢之九章是也。今國家有天下六十餘年,大小之法,尚未定議。內而憲臺,天子執法,外而廉司,州郡法吏,是具司理之官,而無所守之法,猶有醫而無藥也。至平刑議斷,旋旋爲理,未免有酌量準擬之差,彼此重輕之異。臣愚謂宜將先朝擬定律令頒爲元年新法,如是則法無二門,輕重適當,吏安所守,民知避而難犯,亦繼述之大事也。

重臺諫

臣聞臺諫者,天子耳目,朝廷紀綱。耳目聰明則事無壅蔽,紀綱振厲則朝廷肅清。惟系重如此,故權不宜使之輕,氣不可使之沮。否則,聰明自蔽,綱紀自緩,將何所賴?惟職專糾彈,不悅者。又近年以來,被糾者欲緩己罪,返行誣告,權臣因之沮抑,靡所不至,究其無實,多不抵坐,致使邪氣轉盛,正人結舌,根本內撥,枝葉外瘁,甚失風憲大體。故古人有言,鷹隼獲禽,獵人隨護,不然反爲物傷,可不念哉!昔裕宗皇帝聽理東朝,審其如是,力爲扶持。今陛下即位之初,特爲倚重,一切所行,率由舊章,悠久如是,豈惟肅正朝綱,聰明有賴,執法明而尊嚴之道備矣。臣愚表而言者,爲天下賀。

選士

伏先皇帝在潛登極四十年間,招延側陋,尋訪好人,略無虛歲,得士之多,於斯爲盛。以選擇難精,任使乖用,設科取士,嘗有定議。計古今治道,良法美意,行之略遍,獨此未及行耳。比讀詔條節該議貢舉之法,可謂得先帝遺旨矣。科舉取士,歷代講究,既公且當,無踰於此。若將十一年已定程試格式舉行,甚允當也。但科場停罷日久,欲收實效,行之不可草略。必先整學校,選教官,擇生徒,限以歲月,方可考試。如是則能得實材,以備國家無窮之用。臣愚所以爲言者,選取人材,最爲方今切務,不可緩也。頃年世祖皇帝暨裕宗皇帝所以將行而未遑者, 【(天)】 其意 【(者)】 欲以遺陛下,裨爲今日守成致治之本歟!

慎名爵

《書》稱官爵天秩,王者不可私以予人。何則?礪世磨鈍,鼓舞一世,使天下之人奔走爲吾用者,正賴此耳。惟賢惟能,然後授之,尚慮得之輕則視之輕,視之輕則人不重,人不重君子而小人至矣。今四海一家,廓然無事,收攬威權,正在今日。朝廷宜重而惜之不輕與。人謂如李唐季年,使職或帶相銜,初無分省實權,何則?既遠闕廷,豈容別置省府?所以然者,蓋亡金南渡後,一時權宜,不可爲法。其勳伐者,當如漢唐封加官爵。夫有功勞者酬以官爵,有材德者任以職位,此人君御下之術也,未聞以輔相之職爲賞功之官者。宜講明典故,別議施行。

明賞罰

賞罰爲國大柄,惟政先定體,官有定員,則大柄可行,能責人以成效。古人爲官擇人,後世爲人擇官,職此之由,政本不立,遂成冗濫,此古今通弊也。故唐太宗貞觀元年,首明致理之本,任賢去冗,定文武官纔六百餘員。金世宗即位之初,專以廉能責下,遣官分察州郡,以三等大明黜陟。 【加遷擢,其污濫不職者,第一等併除,第二第三等俱解職。】 比聞詔有司減官增俸,是將汰冗養能,正此意也。頃年已嘗定奪,緣事重責大,行之有所未盡。今者之舉,非斷自宸衷,先定體而行之,恐無異於前時。故臣曰:減冗員莫若議新制,責廉能無如明黜陟,內則遵太宗以爲法,外則取金朝以爲鑑。若此,孰不承風振厲,庶幾名實兩得,漸消苟且因循之弊,則貞觀三代之風大定,惟新之治,恐不專美於前代矣。

遠慮

伏見陛下纂承以來,時和歲豐,萬方晏然,可謂既安且治,似無可所慮者。然自昔明君不狃安目前,常存深遠之慮者,蓋事生於細微,患成於所忽,故《易》以履霜堅冰爲言,《書》以不見是圖爲戒。又賈生有云:「天下大器,置諸安處則安,置諸危處則危。」且以方今論之,如備禦邊防, 【廣修馬政,規貯兵儲,遠謹斥候。】 撫安新附, 【降德音,擇官守,弭盜賊。】 堤防水旱, 【復常平,廣蓄積,謹堤防。】 敦厚風俗, 【興學校,敷孝廉,重德義,抑遊墮,禁奢僭。】 肅清官吏, 【表廉能,絕請謁,禁吏商,抑貪鄙。】 可遠謀而深慮者豈皆無之,惟在究其所未然而圖其所當置,則致治保邦爲不難矣,何近憂切患之有哉!故《傳》曰「遠乃猷」,又曰「君子思患而預防之」,皆聖人以遠爲慮也。幸陛下鑑觀,毋以目前之安爲安,惕然以久遠治安爲慮,恐先皇帝付託遺意正在於是。臣又聞:「愚者千慮,必有一得;狂夫之言,聖人擇焉。」臣所進言固迂闊淺近,儻一有可採,自隗而始,則忠言讜論訑訑日至矣。惟陛下省察,臣不勝俯伏待罪恐懼之至。臣惲昧死再拜謹言。(錄自《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七十九,明刊修補本,收入《元人文集珍本叢刊》,下同)

貢舉議

貢舉人材,肇自唐虞,而法備於周。漢興,乃用孝廉、秀才等科,策以經術時務,以州郡小限其歲貢之數,以賞罰責長吏極其人材之精,猶古貢士法也。歷魏至於後周,中間因時更革,固爲不一,要之不出漢制之舊。迨隋始設進士科目,試以程文,時勢好尚,有不得不然者。至唐有明經、進士等科,既明一經,複試程文對策,中者雖鮮,號稱得人,至有龍虎將相之目。其明經立法敷淺,易於取中,當時亦不甚重。又別設制科,以待天下非常之士。故前宋易明經爲經義,其賦義法度嚴備,考較公當,至亡金極矣,後世有不可廢者。然論程文者,謂學出剽竊,不根經史;又士子投牒自售,行誼蔑聞,廉道喪,甚非三代貢士之法。

伏遇聖天子臨御之初,方繼體守文,以設科取士爲切。若止用先皇帝已定格法,與時適宜,可舉而行。如邁隆前代,創爲新制,可不詳思,揣其本末,酌古今而論之!惟古貢士率從學而出,後世不詢經行,徒採虛譽,因循薦舉,狃爲私恩,不顧公道,此最不可者也。莫若取唐楊綰、宋朱熹等議,參而用之,可行於今。綰之法曰:令州郡察其孝友信義而通經學者,州府試通所習經業,貢於禮部,問經義十條,對時務策三道,皆通爲上第;其經義通八、策通二爲中第;其《論語》、《孝經》、《孟子》兼爲一經。熹之議曰:分諸經史,如《易》、《詩》、《書》、《周禮》、二戴《禮經》、《春秋》三傳,各爲一科,將《大學》、《中庸》、《論》、《孟》分爲四科,並附以上大經,逐年通試,及廷試對策,兼用經史,斷以己意,以明時務得失。

愚謂爲今之計,宜先選教官,定以明經史爲所習科目,以州郡大小,限其生徒,揀俊秀無玷污者充員數,以生徒員數,期以歲月,使盡修習之道,然後州郡官察行考學,極其精當,貢於禮部,經試、經義作一場,史試、議論作一場, 【題目止於三史內出。】 廷試策兼用經史,斷以己意,以明時務。如是,則士無不通之經,不習之史,進退用舍,一出於學。既復古道,且革累世虛文妄舉之弊,必收實學適用之效,豈不偉哉!外據詩賦立科既久,習之者,亦不宜驟停。經史實學既盛,彼自絀矣。翰林學士王惲謹議。(錄自《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三十五)

進呈世祖皇帝實錄表

臣某等言:臣聞典謨述堯舜之功,合名顯著;方冊布文武之政,義問宣昭。粵自漢隋,及夫唐宋,鹹有信史,以貽後來。大業豐功,震今耀古,惟深善述,首議丕揚。臣等誠惶誠懼,頓首頓首,洪惟世祖皇帝,仁孝英明,睿謀果斷。爰從潛邸,有志斯民。植根幹而佐理皇綱,聘耆德而講明治道。始平大理,再駕長江。過化存神,有征無戰。迨其龍飛灤水,鼎定上都。革弊政以惟新,擴同仁而一視。規模宏遠,朝野清明。內則肇建宗祧,創設臺省,修舉政令,登崇俊良;外則整治師徒,申嚴邊將,布揚威德,柔服蠻羌。加以聖無不通,明靡不燭。守之以勤儉樸素,養之以慈惠雍和。收攬權綱,綜覈名實。賞罰公而不濫,號令出以惟行。萬匯連茹,羣雄入彀。削平下土,統正中邦。慕義向風,聲教奚朔南之暨;梯山航海,職貢無遐邇之殊。方且開學校而勸農桑,考制度而興禮樂。國號體乾坤之統,書畫煥奎壁之文。罄所有而鑄戰功,不待計而救民乏。聽言擇善,明德緩刑。斂福錫民,遇知懼。得洪範惟皇之理,過周宣修政之勤。以致時和歲豐,民安吏職。蓋帝德克周幹廣運,故至公均被以無方。可謂文致太平,武定亂略。繼一祖四宗之志,兼三皇五帝之功,開天建極者三十五年,立經陳紀者二萬餘事。以謙讓弗遑於備紀,故纂修未至於成書。欽遇皇帝陛下,夤紹詒謀,厲精圖治,亟鑑觀於成憲,思遹駿於先聲。深詔下臣,俾爲實錄。宅心宗祏,凝孝羹牆。開館局而增置官僚,敕羣司而大紬圖籍。編摩既富,搜訪加詳。採摭於時政之編,參取於起居之注。張皇初稿,增未見於罕聞;承奉綸音,俾蠲繁而就簡。俯殫管見,仰體宸衷;盡略虛文,一存實事。其饗會征伐,文物典章,粲焉列三代之英,蔚爾開萬世之業。與夫才德孝廉之士,忠良奸佞之臣,版圖生齒之夥繁,財賦畜牧之富盛,謹依條據,粗致無遺。今具所修成世祖皇帝實錄二百一十卷,事目五十四卷,聖訓六卷,凡二百七十卷。謹繕寫爲二百七十帙,用黃綾夾復封全,隨表上進宸衷。臣等忝備臺司,幸膺盛典,顧惟載筆。才何有於三長,勉進蕪辭;慮庶幾於一得,冒瀆聖聽。不勝兢惕。臣等無任瞻天望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陳進以聞。臣等誠惶誠懼,頓首頓首,謹言。

元貞元年六月 日。開府儀同三司中書右丞相監修國史臣 等上進。(錄自《秋澗先生大全集》卷六十七)

陳天祥

論赦令足以長養盜賊 【篇名系編者所加。】

古者盜賊之起,各有所因,除歲凶饑饉,諉之天時,宜且勿論。他如軍旅不息,工役薦興,聚斂無厭,刑法紊亂之類,此皆羣盜所起之因。中間保護存恤長養之者,赦令是也。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歲再赦,善人喑啞,前人言之備矣。彼強梁之徒,各執兵杖,殺人取後,不顧其生,有司盡力以擒之,朝廷加恩以釋之;旦脫縲囚,暮即行劫,又復督勒有司,結限追捕。賊皆經慣,習以爲常,既不感恩,又不畏法,兇殘悖逆,性已頑定。誠非善化能移,惟以嚴刑可制。(錄自《元史》卷一百六十八《陳天祥傳》,中華書局校點本,下同)

徵西南夷疏

兵有不得已而不已者,亦有得已而不已者。惟能得已則已,可使兵力永強,以備不得已而不已之用,是之謂善用兵者也。去歲,行省右丞劉深遠征八百媳婦國,此乃得已而不已之兵也。彼荒裔小邦,遠在雲南之西南又數千裏,其地爲僻陋無用之地,人皆頑愚無知,取之不足以爲利,不取不足以爲害。

深欺上罔下,帥兵伐之,經過八番,縱橫自恣,恃其威力,虐害居民,中途生變,所在皆叛。深既不能制亂,反爲亂所制,軍中乏糧,人自相食,計窮勢蹙,倉黃退走,土兵隨擊,以致大敗。深棄奔逃,僅以身免,喪兵十八九,棄地千餘里。朝廷再發陝西、河南、江西、湖廣四省諸軍,使劉二霸都總督,以圖收復叛地。湖北、湖南大起丁夫,運送軍糧,至播州交納。其正夫與擔負自己糧食者,通計二十餘萬。正當農時,興此大役,驅愁苦之人,往回數千裏中,何事不有。或所負之米盡到,固爲幸矣。然數萬之軍,止仰今次一運之米,自此以後,又當如何?

比問西征敗卒及其將校,頗知西南遠夷之地,重山復嶺,陡澗深林,竹木叢茂,皆有長刺。軍行徑路在於其間,窄處僅容一人一騎,上如登天,下如入井。賊若乘險邀擊,我軍雖,亦難施爲也。又其毒霧瘴之氣,皆能傷人。羣蠻既知大軍將至,若皆清野遠遁,阻其要害,以老我師,或進不得前,旁無所掠,士卒飢餒,疫病死亡,將有不戰自困之勢,不可不爲深慮也。

且自征伐倭國、占城、交趾、爪哇、緬國以來,近三十年,未嘗見有尺土一民內屬之益,計其所費錢財,死損軍數,可勝言哉!去歲西征,及今此舉,亦復何異。前鑑不遠,非難見也。軍勞民擾,未見休期,只深一人,是其禍本。

又聞八番、羅國之人,向爲徵西之軍擾害,捐棄生業,相繼逃叛,怨深入於骨髓,皆欲得其肉而分食之。人心皆惡,天意亦憎。惟須上承天意,下順人心,早正深之罪,續下明詔,示彼一方以聖朝數十年撫養之恩,仍諭自今再無遠征之役。以此招之,自有相續歸順之日,使其官民上下,皆知未須遠勞王師,與區區小丑爭一旦之勝負也。昔大舜退師而苗氏格,充國緩戰而羌安,事載經傳,爲萬世法。

爲今之計,宜且駐兵近境,使其水路遠近得通,或用鹽引茶引,或用實鈔,多增米價,和市軍糧。但法令嚴明,官不失信,可使米船蔽江而上,軍自足食,民亦不擾,內安根本,外固邊陲。以我之鎮靜,御彼之猖狂,布恩以柔其心,畜威以制其力,期之以久,漸次服之。此王者之師,萬全之利也。若謂業已如此,欲罷不能,亦當慮其關係之大,審詳成敗,算定而行。彼溪洞諸蠻,各有種類,今之相聚者,皆烏合之徒,必無久能同心敵我之理。但急之則相救,緩之則相疑,以計使之互相讎怨,待彼有可乘之隙,我有可動之時,徐命諸軍數道俱進。服從者恩之以仁,拒敵者威之以武,恩威相濟,功乃易成。若舍恩任威,以蹈深之覆轍,恐他日之患,有甚於今日也。(錄自《元史》卷一百六十八《陳天祥傳》)

李元禮

諫幸五臺

臣聞古人有言曰:「天下之得失,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計,惟所見聞而不繫職司者,宰相得行之,諫官得言之。」今朝廷雖不設諫官,監察御史職當言路,即諫官也,烏可坐視得失,而無一言以裨益聖治萬分之一哉!

伏見五臺創建寺宇,土木既興,工匠伕役不下數萬人。附近數路州縣供億煩重,男不暇耕,女不暇織,百物踊貴,則民將有不聊生者矣。又聞太后親臨五臺,佈施金幣,廣資福利,其不可行者有五。何則?時當盛夏,禾稼方茂,百姓歲計,全仰秋成。扈從經過,千乘萬騎,不無蹂躪,其不可一也。太后春秋已高,親勞聖體,往復暑途數千裏,山川險惡,不避風日,輕冒霧露,萬一調養失宜,悔將無及,其不可二也。陛下即位以來,遵守祖宗成憲,正當兢業持盈之日,凡上舉動,必書簡冊,以貽萬世之則,書而不法,將焉用之,其不可三也。夫財不天來,皆出於民,今朝廷費用,百倍昔時 【今朝廷費用,百倍昔時 北京圖書館藏明永樂內府本《歷代名臣奏議》作「今日支持調度,方之曩時百倍。」】 ,而又勞民傷財,以奉土木,其不可四也。佛者本西方聖人,以慈悲方便爲教,不與物競,雖窮天下珍玩供養不爲喜,雖無一切爲獻亦不爲怒。 【雖窮天下珍玩供養不爲喜,雖無一物爲獻亦不爲怒 北圖藏本作「雖窮天下珍玩奇寶不爲善,雖無一物爲獻而一心致敬亦不爲怒」。】 今太后爲國家、爲蒼生,崇奉祈福,福未獲受,而先勞聖體,聖天子曠定省之禮,軫思親之懷,其不可五也。伏願中路回轅,端居深宮,儉以養德,靜以頤神,上以循先聖後之懿範,次以盡聖天子之孝心,下以慰元元之望。如此,則不待祈福,而福自至矣。

臣元禮謬當言路,不避僭越,而惓惓不已者,誠以臣子愛君之心切,冀其一悟聖聰。與其受不言之責,寧獲敢言之罪。天下幸甚。(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八十七,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明永樂內府本)

尚文

論蒲口不塞便 【篇名系編者所加。】

長江萬里西來,其勢湍猛,至盟津而下,地平土疏,移徙不常,失禹故道,爲中國患,不知幾千百年矣。自古治河,處得其當,則用力少而患遲;事失其宜,則用力多而患速:此不易之定論也。今陳留抵睢,東西百有餘裏,南岸舊河口十一,已塞者二,自涸者六,通川者三,岸高於水,計六七尺,或四五尺;北岸故堤,其水比田高三四尺,或高下等,大概南高於北,約八九尺,堤安得不壞,水安得不北也!

蒲口今千有餘步,迅疾東行,得河舊瀆,行二百里,至歸德橫堤之下,複合正流。或強垔遏,上下潰,功不可成。揆今之計,河北郡縣,順水之性,遠築長垣,以御氾濫;歸德、徐、邳,民避衝潰,聽從安便。被患之家,宜於河南退灘地內,給付頃畝,以爲永業;異時河決他所者,亦如之。信能行此,亦一時救荒之良策也。蒲口不塞便。(錄自《元史》卷一百七十《尚文傳》)

袁桷

進郊祀十議狀

桷近奉敕牒,授桷前件官。拜命以來,實竊戰汗。自惟庸駑俚儒,濱海蟄處,平時所習,不過以雕蟲篆刻粉飾其固陋。誠不自意俾獲擢用。捫心顧影,愈積愧靦。思欲上報朝廷之萬一,退揆素志,願以上陳。

竊伏思念國家車書混同之後,聲文昭明,典章純備,議禮考文,實惟聖明之大本。觀會通以行典禮,今維其時。然因循有待,幾三十年,得非睹歷代儀文之繁縟,費用之浩博,故由是而未舉也。桷嘗質五經之本文,較羣說之同異,自漢而下,良由鄭玄註釋殽雜,遂不得其當。若郊壇神位之侈靡,牲牢尊罍之加多,又皆出於東西兩漢之舊,增益愈繁,而古禮愈失;有司益憚其費,而不敢議。若歲必親祀之說,下至唐宋,承平大盛,猶不能一歲一祀,則歷代所行,足以知非五經之正禮矣。昔叔孫通奉漢高旨意,成野外之儀,獨魯兩生不至。方是時,承秦絕學,使魯兩生號爲知禮,其補亡正誤,當不至如叔孫通綿蕝而已。故儒先惜兩生之不來,而複議兩生之迂介。金馬碧之頌,茂陵封禪之書,桷雖愚賤,度不敢爲。獨懷區區之說以陳者,實以郊祀爲國之大事,不應闊略而未議。方今翰林爲清切之職,典章文物,悉自此成。而賢肅和討論潤色,不憂其不至。謹獻所爲郊祀十議,以補缺佚,備皇朝之禮,明郊祀之本,其亦有在。若夫登降燔燎之儀,禮文豐殺之異,非十議所盡,當別具以獻,知其綱則其目可知矣。將仕佐郎翰林國史院檢閱官袁桷狀。

郊祀十議序

五帝不相沿樂,三王不相襲禮,所由來尚矣。損益之道,其旨同焉!嬴政絕滅三代典禮,臆爲之制。禮經廢缺,殘灰斷壁收合於西漢之世,名爲宗周,而祠祭廣衍,皆祖秦舊。逮王莽尊信《周官》,後漢二鄭申釋名義,違異於五經者旁傅曲會,皆得以合。自漢而降,言禮者悉本於此。

愚嘗紬繹經傳,尊聞審問繄儒。先是證郊社大典,秦漢而下,莫有疑議,惟合祭同異,其詳可得聞矣。若郊非圜丘,帝非天帝,沿襲舊說,卒無與正。夫天無二日,是天尤不得有二也。五帝,非人也,然不得謂之天,作《昊天五帝議》。祭天歲或爲九,或爲二,或以變禮者爲正,作《祭天名數議》。圜丘不見於五經,郊不見於《周官》,作《圜丘非郊議》。后土,社也,先儒言之而復疑焉,作《后土即社議》。三歲一郊,非古也,作《祭天無間歲議》。燔柴,古經之可見者也,《周官》以禋祀爲天,其義各旨,作《燔柴泰壇議》。祭天之牛角繭栗,用牲於郊,牛二,合配而言之也。《禮》成於周公,未之有改,增羣祀而合祠焉,非周之制矣,作《郊不當立從祀議》。郊,質而尊之義也,明堂,文而親之義也,作《郊明堂禮儀異制議》。郊用辛,魯禮也,卜不得常爲辛,猶至日之不常爲辛,作《郊非辛日議》。北郊不見於三禮,尊地而遵北郊,鄭玄之說也,作《北郊議》。多聞闕疑,先聖有訓,私不自量,揆妄爲之說,實有恧焉。鴻藻碩儒,洽通上下,其必有以折衷而深證之。大德五年春三月具官袁桷序。

昊天五帝議

言昊天者有三說。鄭玄六天之妄,攻之者矣。王肅謂祭天有二:冬郊圜丘,春祁農事。若明堂迎氣,皆祭人帝。歷唐而下,則謂郊祀配天者爲昊天,明堂配上帝者爲五帝。甚者,因其說之不通,並《孝經》后稷配天本文而非之。其說紛雜,良由天與帝之號不明故耳。夫在郊者謂之天,在明堂者謂之帝。河南程氏曰:「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故冬至祭天而以祖配之,以冬至者氣之始也。萬物成形於帝,人成形於父,故季秋饗帝而以父配之,以季秋者,物成之時也。」胡宏氏曰:「天言其氣,帝言其性,其說是矣。故由其在郊,則以其遠祖配,尊而無文之義也。由其在明堂,則以其父配,尊而親之之義也。鄭氏六天,本於讖緯,攻之者雖力,而卒莫敢廢。」漢魏以來,名號不一。漢初曰上帝,曰太一元始,曰皇天上帝,魏初元間則曰皇皇天帝,梁則曰天皇大帝。至唐始曰昊天上帝,從長孫無忌之議,而廢六天之謬。後復尊鄭而不敢廢者,蓋鄭氏謂《星經》之天皇即《周官》之昊天,上以合夫《周官》,而下複合夫從祀。於是郊之所主爲昊天,而其壇之二等,復有天皇焉。此存鄭之說至於唐宋而不敢廢者,以此也。王肅言明堂爲人帝者固非,而攻王者未嘗不泥於五帝,至以明堂之祀五帝,其來已久。或者又謂禋祀五帝爲祭天,以此病肅,然卒無以歸於一當之論。愚嘗獨謂五帝非人帝,其所謂人帝者,五帝之配耳。且五帝非天也。新安朱氏之定五帝,有取夫《家語》五帝之說。天有五行,木、火、土、金、水,分時化育,以成萬物,其神謂之五帝,而不敢加天以混之。唐永昌之敕亦曰天無二稱,帝是通名。承前諸儒,互生同異,乃五方之帝,亦謂爲天。自今郊祀,惟昊天上帝稱天,餘五帝皆稱帝。證以二說,則六天之說不攻而自破,五帝之誤可證而不誣矣。獨黃幹泥夫鄭學,謂饗帝於郊,而風雨節、寒暑時,非人帝所能爲。殊不知五人帝者,若太皞是也,五人神者,若勾芒是也,今以五行之官名佐成上帝,而稱五帝,何憂不能寒暑節風雨時?獨不可稱天帝以混夫昊天上帝之號耳,陳祥道言五帝無預乎昊天上帝,其說良是,而下文言上帝,則五帝兼存焉,此亦泥夫鄭說。又謂明堂之上帝兼昊天,與五帝而一之,其說又不通。獨三山林岊言:古之祭上帝與祭五帝之禮,以經推之,禮莫盛於周。周之祭上帝亦曰祀天,郊祀之天,明堂之上帝,即一也。郊祀從簡,爲報本反始,以稷配;明堂從備,爲大饗報成,以文王配。稷,王業所始;文王,王業所成,從其類也。祭於郊曰天,於明堂曰上帝,天言兆朕,帝言主宰也。《周官》先言祀上帝,次言祀五帝,亦如之,謂大臣之贊相有司備具。至其圭幣,則五帝各有方色,未嘗與上帝混同也。愚嘗妄謂,《周官》無明堂郊天之文,先儒必欲合於五經,其說愈不可解。天官太宰,祀五帝則掌誓戒,後雲祀大神示亦如之。鄭謂大神示即天地也,是重五帝於大神示也。五帝之說盛於呂不韋之《月令》。先儒嘗言,《周官》爲戰國時書,故《周官》之言五帝,多於祀天,而其禮之大者,未嘗不與祀天並。玉樂雖重於上帝,而充人掌牲牷止於五帝。小司寇之實鑊水納,亨士師之沃屍及王盥,皆止於五帝。《詩》、《書》所載,未嘗有五帝之號,尊上帝而黜五天帝,要不爲無據也。

祭天名數議

天,歲有九祭,鄭玄之說也。何以謂之九祭?祀昊天於圜丘,五天帝於四郊,復立郊祀明堂而爲二,龍見而雩帝於南郊,此九祭也。王肅之祭有二,謂天惟有一歲有二祭,南郊之祭爲圜丘,以冬祭,其祈農事也,以春祭,謂之二祭。梁崔靈恩宗鄭而黜王,不過謂郊丘不可爲一,而五帝之祀同爲天帝,明堂之不可廢,猶大雩之不可廢也。自唐以後,非六天者皆是,而九祭之名,微與鄭異者,則謂春祈谷,夏大雩,秋明堂,冬圜丘,兆五帝於四郊爲九祭。歷代尊黜異同,不過出於三者之說。愚獨以爲其說皆無足取。證鄭氏之五天帝不得爲天,前已辨之詳矣,以圜丘南郊爲二者,分帝爲太微,爲天皇,而非昊天之本名也。王肅之祈農事,先儒之言大雩,愚請得而論之。按《月令》元日祈谷於上帝;《噫嘻》之「小序」,春夏祈谷於上帝。祈谷之祭,非郊與明堂之比也。善乎盧陵胡氏之論曰:鄭謂此即郊,按《郊特牲》雲,郊之用辛。此雲元日、善日則不必辛。《郊特牲》又云,郊,迎長日之至,注引《易說》,謂春分日漸長,則此未春分也。《易說》三王之郊,一用夏正。孟獻子云:「啓蟄而郊。」則此未啓蟄也。獻子又云:「郊祀后稷,以祈農事。」此不祀后稷而祀帝也。足明此但祈谷,非郊天大祭。《詩》雲:「春夏祈谷。」豈謂郊乎?先儒亦言,祈者以民食之重,有求於天,不得與南郊明堂並。而大雩之祭,尤不宜與二大祭同議。按《春秋》之書,雩,旱祭也。司巫女巫之舞雩,皆不得已吁嗟乎而求之義。其甚者則歌哭而請,禮之變也。《爾雅》曰:「雩,號祭也。」《春秋》書雩之例,三傳雖有異同,大較紀其旱之極。若昭公之季年一月而兩書焉,足以見夫旱之極矣。謂夫子紀魯之僭者,非也。魯之雩壇舞泳而歸者,非歟!又按鄭注,周雩壇在南郊之旁,則非郊天之壇明矣。《詩》之「小序」自歐陽氏、蘇氏、朱氏疑而去之者已久,詳「小序」之箋,則先已有疑於本文,故其箋曰:「月令,孟春祈谷於上帝,夏則龍見而雩,是與?」夫「是與」者,疑之之辭也。春猶得以祈谷,言夏不得以祈谷言矣。孔疏知「是與」爲不審之辭,復引仲夏大雩以祈谷實爲證,是徇「小序」之失,不若毛氏之置疑也。祀天之禮,有常有變,有因事之祭,若國故之旅於上帝,師行之類於上帝,天地之大,疾病水旱,皆不得不禱於天,孰謂雩旱而可爲常祭者也?今定以南郊爲一,明堂爲二,此爲一歲之大祭。若祈農事,雖非變禮,要爲祭之次者。呂令固有議之者矣,獨祈農於上帝,誠不可廢,而元日之祭,不得與郊祭並,故兩存而複議之。

圜丘 【[非郊]】 【【[非郊]】 ,據序文補。】 議

圜丘之名,獨見於《周官大司樂》,《詩》、《書》、《春秋》、《儀禮》之所不載。二戴《禮》,先儒謂出於漢儒,今不復引。以《周官》考之,圜丘非祀天之地,其本文曰:「凡樂,圜鍾爲宮,黃鐘爲角,太簇爲徵,姑洗爲羽,鼓,孤竹之管,雲和之琴瑟,雲門之舞,冬日至,於地上之圜丘奏之。若樂六變,則天神皆降,可得而禮矣。函鍾爲宮,太簇爲角,姑洗爲徵,南呂爲羽,靈鼓靈,孫竹之管,空桑之琴瑟,咸池之舞,夏日至,於澤中之方丘奏之。若樂八變,則地示皆出,可得而禮矣。」鄭康成釋以爲禘祭,又謂天神爲北辰,地示爲崑崙,歷代相承,皆謂祀天於圜丘。王肅之徒雖難鄭說,能知禘之非祀天,而謂郊即圜丘,圜丘即郊,其說牽雜而不能定。愚按:圜丘非郊也。圜丘非祀天之所,獨鄭康成言之,既不能合於《詩》、《書》、《儀禮》,而於《周官》復有所背,以《周官》之本文言之,止言於地上圜丘奏之,不聞其祀天於圜丘也。《大司樂》前雲:「奏黃鐘,歌大呂,舞雲門,以祀天神。」「奏太簇,歌應鐘,舞咸池,以祭地示。」夫祀天神、祭地示,其樂與圜丘所奏實異,則當以黃鐘、大呂、雲門爲祀天,不當用圜丘降神之所而遽言爲祀天之所也。其祭地也,亦當以太簇、應鐘、咸池爲祭地,不當用方丘降神之所爲祭地之所也。鄭康成知其說之不通,遂釋前天神爲五帝,日月星辰圜丘之天神爲北辰。後來紛紛沿襲其說。而王肅六天之辨復泥於祀天圜丘之說,不能詳明其本文而折其謬,乃謂郊即圜丘,圜丘即郊。故崔靈恩、孔穎達鹹宗鄭而黜王。夫《大司樂》既無祀天圜丘之文,而鄭氏天神復釋爲二,有不待辨而明。按:釋圜丘者,謂爲自然之丘,非人力所爲,其說與《爾雅》合。雍鎬近郊宜或有此。若後代國都於平衍之地,將人力而爲之耶,抑亦爲壇以象之耶?或曰:「圜丘祀天,鄭康成必本於前代。」愚曰:《詩》、《書》、《春秋》、《儀禮》之所無者,不必信。鄭氏之說,本於秦始皇祠八神地主之圜丘。又,漢武帝作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圜丘,二者皆非祀天。鄭氏陰取之而不敢明證其事。若謂南郊即圜丘,北郊即方丘,不知《周官》四郊非南北郊之郊,《詩》、《書》、《春秋》之郊非圜丘之制,不得合而爲一。謂祀天於圜丘者,特鄭氏之說,初非《周官大司樂》之本文。陳祥道《禮書》謂祭祀必於自然之丘,所以致敬;燔瘞必於人爲之壇,所以盡文,亦宗鄭之說,而微異崔靈恩。義宗亦宗鄭黜王,而所謂郊即圜丘、圜丘即郊之誤,乃不能正。其說歷漢至宋,諸儒悉不過以《周官》傅合於《詩》、《書》、《春秋》,滋以啓後來之誤,故爲之辨。

后土即社議

《周官》無祭地之文,先儒言之詳矣。而其言近於地者有五,曰地示、大示、土示、后土、社是也。鄭氏之釋地示則曰「北郊,神州之神及社稷」。夫以北郊爲祀地,此祀之大者,不得合社與稷而言。合社與稷,是爲三祀,非祭地明矣。曰大示,鄭無明釋。或謂大示乃地示之大者,祀地以北郊爲大,則地示之大者將何以祀之?曰土示,鄭謂原隰平地之神,此又非祀地矣。曰后土,鄭氏則直謂后土黎所食者。后土,官名,死爲社而祭之,又曰后土土神,不言后土、社也。其答田瓊則曰:「此後土不得爲社者。聖人制禮,豈得以世人之言着大典。」明後土土神不得爲社。至於太祝建邦國,告后土,鄭復曰:「后土,社神。」獨此說違戾特甚,啓歷代之訛謬,實自此始。按:《尚書》曰:「告於皇天后土。」孔注曰社也。《泰誓》之「宜於冢土」,亦社也。《召誥》之「社於新邑」者,亦后土也。《甫田》之「以社以方」,注:「社,后土也。」后土與社,皆地之稱。今悉疏經文之可證者而言之。《泰誓》曰:「郊社不修。」《禮》曰:「祭帝於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於國,所以列地利也。」又曰「郊所以明天道」,「社所以神地道」。又曰「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又曰「明乎郊社之禮」;又曰「禮行於郊而百神受職」,「禮行於社而百貨可極」。若然,則社即后土,后土即社。鄭氏之釋大宗伯,既以黎所食者爲是,而復有所疑而不,於是答田瓊之問,以後土不得爲社,四者之說更相背戾,而方丘北郊復爲二說,終莫能定。至胡宏氏始定郊社之義,以爲祭地於社,猶祀天於郊也。故《泰誓》曰「郊社不修」,而周公祀於新邑,亦先用二牛於郊,後用太牢於社。《 【[禮]】 記》曰:「天子將出,類乎上帝,宜乎社。」而《周禮》「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血祭祭社稷」,別無地示之位。「四圭有邸」,「舞雲門以祀天神」,「兩圭有邸」,「舞咸池以祭地示」,而別無祭社之說,則以郊對社可知。後世既立社,又立北郊,失之矣。此說足以破千古之惑,故新安朱氏中庸郊社,亦以社爲祭地,取夫胡氏而獨以其廢北郊之說爲未然。愚按:北郊不見於經,獨見於鄭氏。鄭氏之北郊,非至日方丘之祭。攻鄭氏神州之說者多,而不能辨鄭氏北郊之不經;攻合祭之說者力,而不攻以地爲郊之失,亦始於王氏郊以祀天,社以祀地,謂郊爲祀地,吾知其不出於六經也。《春秋》書魯之郊,止於郊天,不聞其郊地也。用牲幣於社,間於兩社,皆天子之制也。謂魯爲僭郊社則可,以魯郊爲祀地則不可。《雲漢》之詩曰:「祈年孔夙,方社不莫。」又曰:「自郊徂宮。」宮,社宮也。告天地之禮。郊宮爲二,則《詩》之郊亦非祀地也。朱氏亦曰:「《周官》止言祀昊天,不言祀后土,先儒之言,祭社者爲是,其言《周官》禮大神、祭大示,皆無明文。」是深有疑於《周官》之非全書也。或謂社不足以盡地,此蓋因諸侯大夫皆得立社,遂因此以致疑。按:「《大宗伯》王大封則先告后土」,又曰「建邦國先告后土」。謂之後土者,建國之始稱,若武成之告於後土者是也。左祖右社,親地之道也,此言社之名成於告后土之後也。先儒謂尊無二上,故事天明獨行於天子而無二事,地察故下達於庶人而且有公私焉。胡宏氏曰:「諸侯之不敢祭天,猶支庶之不敢繼祖也。諸侯之得祭地,猶支庶之各母其母也。」其說爲是。且社有等差,至於州黨族閭,愈降愈少。獨天子之社爲羣姓而立。王社之說,孔疏謂「書傳無文,其說莫考」。陳祥道釋社后土之辨,終泥於鄭氏,至謂建邦國先後土爲非社,曾不知社之未立,其不謂之後土其可乎?

祭天無間歲議

古者天必歲祭。三歲而郊,非古制也。然則曷爲三歲而郊也?三歲之禮,始於漢武。其祀天也,不於泰壇而於甘泉。壇有八觚,席有六採,文章採鏤之飾,玉女樂石之異,鸞輅騂駒之靡,瑄玉寶鼎之華,其禮也侈,其用民也勞,如之何其勿三年也!至於後世,不原其本而議其末,三年之祭猶不能舉,其能力行者若唐之太宗,享國長久亦不過三四。至宋仁宗以後,始克遵三年之制。夫三年一祭,已不得爲古,則一二舉者尤非禮也。蘇氏曰:「秦漢以來,天子儀物,日以滋多,有加無損,以至於今,非復如古之簡易也。今所行皆非周禮。三年一郊,非周禮也;先郊二日而告原廟,一日而祭太廟,非周禮也;郊而肆赦,非周禮也;優賞諸軍,非周禮也;自後妃以下至文武官,皆得蔭補親屬,非周禮也;自宰相宗室已下至百官,皆有賜賚,非周禮也。」先儒又曰:古之郊禮,以事天也,以報本反始,以教民尊上也。天子前期齋戒,命冢宰誓百官而蒞事焉,事之莫尊者也。近世則變矣,三年而一郊,其所事者,則軍旅億醜之賞賚耳。事軍旅億醜之賞賚,則誠不專於享帝制,不一於報本。夫郊,以報一歲生物之功也,夫豈三歲一生物而三歲一報耶?古者大路素而越席,大圭不琢,大裘不飾,牲用繭栗,器用陶匏,謂德產精微,物所以稱,故其文至簡而其誠至。近世盛鸞輅冕服珠玉金繒之飾,惟懼不華;內闕觀宮一夕之具,惟恐不工;其文至繁而其費至廣,豈所以降格天神之意耶?如是,則郊天之禮自漢而下皆非古制,禮樂百年而後興,誠能如三代之禮,其繭栗陶匏費不爲甚廣,罷壇陛從祀之位,止以始祖爲配,則千百年之廢禮墜樂由是而舉,豈不甚盛?其或不與祭,則如《大宗伯》所謂若王不與祭祀則攝位。鄭氏之釋量人亦曰:「冢宰佐王祭,亦容攝祭,庶幾破千古之陋,上以合於天道,而下足以解諸儒之疑議雲。」

燔柴泰壇議

《儀禮覲禮》曰:「祭天燔柴,祭山丘陵升,祭川沈,祭地瘞。」《祭法》亦曰:「燔柴於泰壇,祭天也,瘞埋於泰折,祭地也。」《爾雅》曰:「祭天曰燔柴,祭地曰瘞薶。」《祭法》、《爾雅》雖各自爲書,而其說與《儀禮》合者,獨燔柴無異。《周官》曰:「以禋祀祀昊天上帝, 【[以]】 實柴祀日月星辰, 【[以]】 槱燎祀司中司命、風師雨師。」夫《周官》之柴,歸於日月星辰,而以禋祀爲祀天,是不與《儀禮》合也。《禮器》曰:「至敬不壇,掃地而祭。」不壇非燔柴也,掃地而祭,非周官之祀也。合《儀禮》、《周官》、《禮器》三書而言之,實有不同。自鄭氏必欲合三禮之說爲一,而後人附會者,曲爲之遷就。崔靈恩則謂先燔柴及牲玉於丘訖,次乃掃地而祭。祭天之法,皆於地上,以下爲貴,故不祭於人功之壇。陸佃則曰,祭天之禮,升煙於泰壇,奏樂於圜丘,所以致天神也,天神皆降,可得而禮,然後掃地而祭。樂者,陽也,其聲無形,故奏於自然之圜丘;煙者,陽中之陰,其氣有象,故燔於使然之泰壇。至於禋祀實柴,有異於《儀禮》。鄭氏則雲:禋,煙也。三祀皆積柴實牲,體於日月,言實柴於昊天,言禋三祀,互相備矣。其釋《覲禮》則曰:燔柴,祭天祭日也。祭天爲祭日,則祭地瘞者,祭月也。日月而云天地靈之也。敢各疏其穿鑿,以從古《禮經》之正。《周官》之不與《儀禮》、《易》、《詩》、《書》、《春秋》合者,不止於祀天地,今止因三禮之異同,諸儒之附會,而言其非是。夫《周官》之圜丘,乃奏樂之所,非壇也。自漢而下,皆祀於圜丘,已失《周官》之意。崔氏謂圜丘即壇,爲人功之壇。按釋圜丘者,爲自然之丘,非人功之壇,崔說與釋圜丘者異矣。使果從壇下掃地而祭,則燔柴於人功之壇不可謂質,而獨掃地之祭得謂之質矣。若然,則《儀禮》之燔柴爲末,而掃地之祭爲本。歷考梁陳以來,不聞有祭於圜丘之下者,是崔氏之說不得以行也。陸氏謂自然者爲丘,使然者爲泰壇,是祀天之壇有二。愚嘗謂,合於《周官》,則泰壇之制未嘗有,合於《儀禮》,則燔柴之制無圜丘。歷代之失祀於圜丘,非是陸氏獨不能證其誤,是爲二壇者亦非也。鄭氏謂禋,煙也。《詩》「生民之禋祀」,《書》之「禋於六宗」,「禋於文武」,釋者謂禋,敬也,又曰精意以享之謂也。使從鄭說,以禋爲煙,則六宗之祀,不得與上帝並,而祀文武於宗廟,又難與燔柴之祭同也。鄭氏之釋燔柴以祭天,爲祭日祭地,爲祭月,其說尤妄。是殆尊《周官》之書,其不可合者,遂臆說以非古禮。如夏正郊天,迎長日之至圜丘、南郊,二天帝之說,類皆若是。古《禮經》獨覲禮爲天子禮,舍燔柴爲祭天,則此書又如王安石之罷黜,不能以用於世。《戴記》之合於經傳者,先儒類皆取之,若王制、禮器、儒行、明堂位等篇,固有疑之者矣。獨燔柴泰壇爲祭天,與古禮合,特取其說。泰壇雖不見於《儀禮》,然從古傳襲,未嘗不以壇壝爲正。覲禮之壇十有二,尋周公之三壇,同墠司儀之爲壇三。成去祧爲壇。下至週末,齊侯爲柯之盟有壇,先君適四國,未嘗不爲壇,祀天欽崇之實,其可廢壇壝哉?

郊不當立從祀議

郊有從祀,西漢未之見也。禮之失,始於建武。建武採元始之制而爲之。元始,王莽之政也。王莽之失在分牢,在同祭,不聞其從祀也。杜佑尊時王之禮而深知其非,謂從祀之坐,近古皆有,梁陳及於國朝,始相沿襲。夫謂之近古者,非古明矣。開元之禮,成於徐堅之徒,而開寶所作,祖於開元,大較從祀損益,鹹取於建武。今因開元所定而論著其非是。其第一罈曰五帝,曰大明夜明。以《周官》言之,五帝之祀在四郊,大明夜明以實柴;而朝日夕月之制,復見於經傳,此不得混而一之之證也。壇之第二與第三,皆以《星經》爲之制。杜佑謂天有萬一千五百二十星,地亦如之,考其所祭,知其壇壝之不足以容也,遂爲外官、內官以別而節其數。開寶以後,又復增五獄四瀆、風師雨師之類而並祭之。其壇愈廣,其牲牢愈繁,而其禮愈失。考於《周官》,則「大宗伯」之實柴槱燎,此又不得混而爲一之證也。今考於《虞書》,其類上帝之後,則行六宗山川羣神之祀,不聞其合祭也。湯之玄牡,武成之柴望,皆若此矣。《召誥》用牲於郊牛二者,后稷配天之始也。若魯之三望雖爲非禮,亦皆無總祀之理。自漢而下,牲犢尊罍之數不勝其煩,其郊禮之費,竭九州島之貢賦不足以供。由是,雖三年之祭,亦不能舉,壇壝繁雜,宮縣四立,有司臨事,登降偪仄,懼不能以周旋,跛倚顛仆,無所不至。昔之儒先,能議合祭天地之非,而不能正合祭羣祀之失;能以親郊爲是,而不能以三年一郊爲非;能知牛羊供給之費廣,而不能盡角繭栗之誠愨;甚者,配帝之爭不,遂有二配帝於壇上,依違莫從,一至於是。今若悉如三代典禮,不傷財,不害民,一歲一郊,則何憚其不可行也。

明堂與郊天禮儀異制議

晉摯虞議曰:「郊丘之祀,掃地而祭,牲用繭栗,器用陶匏,事反其始,故配以遠祖明堂之祭,備物以薦,三牲並陳,籩豆成列,禮同人理,故配以近考。」新安朱氏曰:「爲壇而祭,故謂之天,祭於屋而以神示祭,故謂之帝。」晉傅玄亦云:「於郊尚質,於明堂尚文。」若然,則儀文悉皆有異矣。郊以特牲,明堂以牛羊。《詩》曰:「我將我享,維羊維牛。」此牲之異者也。燔柴以報陽也,猶宗廟之裸鬯也。明堂與宗廟近,則燔柴乎何有?席用鞂,器用陶匏,象天之質也。玉爵代匏,尊罍簋俎之屬,一以宗廟,此元豐議禮之得也。郊之祭用氣也,進孰之失,始於唐。自唐以降,未之有改也。《記》曰:「郊血,大饗腥,三獻爓,一獻孰。」解者曰:「郊,祭天也;大饗,袷祭也;三獻社稷五祀也;一獻羣小祀也。郊不以血,而以孰薦禮之,褻而失之甚者也。」然則,明堂之祭,其不進孰與?曰「聖人亨,以享上帝」。上帝,明堂之稱也。用於明堂而不用於郊,其義明矣。特牲少牢之始於薦孰,大夫之禮也。用大夫之禮於郊,不可也。用於明堂,近宗廟也。配羣祀於郊,非禮矣。明堂,國中也,邑外曰郊,引而近之,其瀆莫大焉。尊罍,尚質也,彝以盛鬱鬯,郊得以用之也。《記》曰:「黃目鬱氣之上尊,彝得謂之尊也。」定尊罍於天地,六彝於宗廟,鄭氏之說也。開元遵而不用於郊,猶曰以質不以文,明堂宗廟之近而文物之極也,其不用也則野矣。凡此皆禮儀,文質之異,不可以不辨也。

郊非辛日議

《郊特牲》曰:「郊之祭也,迎長日之至也。」又曰:「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鄭玄謂:迎長日者,建卯而畫夜分也;三王之郊,一用夏正。其釋「周之始郊,日以至」,則謂魯之始郊日以至,魯無冬至祭天圜丘之事,是以建子之月郊天示先有事也。夫以迎長日爲建卯,胡氏非之至矣。三王之郊以寅,則冬至圜丘之祭,是周以冬爲春矣。正月正歲,猶曰以子爲首,若以冬爲春則非矣。蓋郊之用辛,言魯禮也。周之始郊日以至,言周以冬至而郊也。易周爲魯,以附夫臆鑿之論,則大有所不可。周爲周王,魯爲魯公,合周魯爲一禮,曷不曰魯之始郊日以至?葉夢得氏曰:「以郊爲迎長日之至,下言郊之用辛,周之始郊日以至,正以別魯禮。」鄭氏反之,強以建卯爲日至,甚矣其好誣也。冬至祭天,此周之正禮不可易者,孟春建寅之郊,蓋祈谷之祭。魯雖得郊,不得同於天子,是以因周郊之日以上辛,三卜不從,至建寅之月而止。魯郊殆周祈谷之郊,故左氏謂啓蟄而郊也。或曰:郊必以辛,周之制與?曰:以至日而祭,則至日非常以辛也。魯之郊雩皆辛,是用辛,魯之禮也。然則周郊非辛與?曰:周官祀大神則卜日。崔靈恩謂卜日以至爲主,不吉,始用他日,是有疑於卜也。橫渠張氏謂日至不必卜日,周之始郊日以至,言日至則不容卜,言月至則有卜,卜日則失氣至之時矣,是定以爲不卜日也。《曲禮》曰:「大饗不問卜。」呂大臨謂天時陰陽之至,日月素定,故不問卜;若他饗,則問卜矣。或又曰:周之不用辛,有所本與?《召誥》曰「越三日丁巳,用牲於郊」,非辛也;至異日而社,非卜也。《五經異義》、《春秋》公羊說,禮郊及日,皆不卜,常以正月上丁。成王命魯使卜,從乃郊,故魯以上辛郊,不敢與天子同也,是足以明周郊之非辛矣。歷代之月時不一,獨唐武德以冬至祀天,孟春辛日祈谷於南郊,能取二說而裁正之,號爲近古,故特表而出之。

北郊議

北郊之名,不見於五經,謂北郊見於《周官》,鄭玄之論也,《周官》無北郊之本文。因鄭玄讖緯之說,而與《周官》並行者,王莽、劉歆實爲之始也。先儒能攻王莽南北合祭之議,而不知立北郊之說者,始於匡衡,成於王莽,舍其大而議其細,相承謬誤,今千七百餘年矣,敢推其本始而詳言之。夫《周官》圜丘、方丘爲奏樂之地,非祭之所。圜丘之辨詳矣。鄭氏祭地之法有二:夏至之日祭崑崙之神於澤中之方丘,一也;正月祭神州地示於北郊,二也。是方丘北郊爲二,今合而言之,不知其何所始也。按《大宗伯》之本文,鄭氏之不能釋者有二:曰以血祭,以狸沈。以辜則曰不言祭地,此皆地示,祭地可知。以黃琮禮地則曰禮地以夏至,謂神在崑崙者。至於《大司樂》之地示,則又曰祭於北郊。鄭氏既以方丘、北郊爲二,而後人之尊鄭者,未嘗不以方丘、北郊合而爲一。神州讖緯,非之者至矣,至若方丘之不爲祭所,北郊之無所經見,皆泥其說而無有辨之者。或曰北郊始於匡衡,非王莽自爲之說。謹按《漢志》,高帝因北畤而備五帝;至武帝時,后土猶未立;建始之際,方正南北郊。匡衡、張譚以天隨王者所居,援據《禮經》,皆自爲損益。若所引祭地於泰折在北郊就陰位之說,今《戴記》無北郊之文。陳祥道《禮書》知其說之無所據,遂謂南郊祀天則北郊祭地,祀天就陽位,則祭地就陰位,以強合夫鄭氏北郊之說。夫郊非天不足以言,社非地不足以盡,二者相對,如天地之不可以合祭也,謂之郊地,其何所據哉?先儒能明祭之不可以合,而不能辨社之不可以爲郊,沿襲建始之弊,自漢而降,無有知其非者。祀地之爲社,詳見於后土之議。尊地之說莫先於罷方丘廢北郊,以全古禮之正。或者謂玄璜禮北方,孟冬迎氣北郊,古不得而廢。愚謂鄭氏之言人帝五精帝,於地無預。王肅之攻鄭玄,其說雖行於泰始,惜其說猶以郊丘爲一。故宗鄭者多而王說復廢。馴致今日,郊社盛禮方由是損益,以承三代之正,罷北郊之謬,其不在茲乎?(錄自《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一,《四部叢刊本》,下同)

修遼金宋史搜訪遺書條列狀

【(臣)】 猥以非才,備員史館幾二十年。近復進直翰林,仍兼史職,苟度歲月,實爲罔功。

伏睹先朝聖訓,屢命史臣纂修遼金宋史,因循未就。推原前代亡國之史,皆系一統之後史官所成。若齊、梁、陳、隋、週五代正史,李延壽《南北史》,房玄齡等《晉書》,或稱御撰,或着史臣,此皆唐太宗右文稽古,數百年分裂事志,悉得全備。至宋仿依唐世,爰設官局,以成《唐書》,是則先朝屢命有合太宗文明之盛。

卑職生長南方,遼、金舊事,鮮所知聞。中原諸老,家有其書,必能蒐羅會粹,以成信史。竊伏自念先高叔祖少傅正獻公燮,當嘉定間,以禮部侍郎祕書監專修《宋史》,具有成書;曾祖太師樞密越公韶爲祕書著作郎,遷祕書丞,同預史事;曾叔祖少傅正肅公甫、吏部尚書商,俱以尚書修撰實錄。言剪薄弱息,獲際聖朝,以繼先躅。宋世九朝雖有正史,一時避忌,今已易代,所宜改正。昔司馬遷、班固皆以父子相傳,遂能成書;劉知幾、劉餗、劉贊鹹以家世舊聞撰成《史通》、《史例》。輒不自揆,庸用條析,兼本院宋朝名臣文集及雜書紀載,悉皆遺缺,亦當着具書目以備採擇者。

一、宋太祖實錄。舊有兩本:一是李昉諸臣所爲,太宗屢曾宣索,已有避忌;至真宗鹹平再修,王禹偁直書其事,出爲黃州。禹偁所著《建隆遺事》,足見深意。前實錄無太宗叩馬一段,後實錄增入,顯是迎合。

一、杜太后金滕之事。趙普因退居洛陽,太宗嫉之。後以此事密奏,太宗大喜,秦王廷美、吳王德昭、秦王德芳,皆繇普以死。今《宋史》普列傳無一語及之,李燾作《通鑑長編》亦不敢載。私家作普別傳,始言普將死,見廷美坐於側,與普忿爭。其集號《巽巖集》,所宜搜訪。

一、天聖三朝正史。紀載多有謬誤,蓋修史官夏竦所爲,呂夷簡受成而已,其列傳遂以寇準、丁謂同傳,所宜改正,若此非一。

一、洪邁作神、哲、徽、欽四朝史,於時高宗在德壽宮,多所避忌,立傳亦有蕪類,所宜刊削,當直書徽宗亡國之罪。

一、徽宗違盟契丹,童貫復燕城,正史迴避,所合改正。

一、徽、欽圍城受辱,北行遭幽,正史不載,所有雜書、野史,可備編纂,今具於後:

《三朝北盟會編》     靖康傳信錄》

《孤臣泣血錄》     《靖康草史》

《靖康奉使》      《靖康遺錄》

《裔夷謀夏錄》     《陷燕記》

《南歸錄》       《靖康錄》

《犯闕錄》       《僞楚錄》

《松漠紀聞》      《僞齊錄》

《起戎錄》       《痛憤錄》

《建炎復辟記》     《己酉航海記》

《建炎扈從錄》     《中興遺史》

一、元符至元佑事,趙鼎雖於紹興改正,亦有隱諱,今可考證增入者,今具於後:

《邵氏辨誣》      《元佑黨籍傳》

《尊堯集》       《丁未錄》

《符佑本末》

一、宋世九朝,莫詳《長編》而可資證援參考,復別有書,今院中《長編》不備,諸書並缺,今具於後:

《續通鑑長編》     《長編紀事本末》

《國紀》        《九朝通略》

《編年備要》      《建隆編》

《隆平集》       《元符詔旨》

《治統類》      《兩朝國史紀志》

《東都事略》      《仁皇訓典》

《國朝會要》      《續會要》

一、太史公作世表、年表,至秦楚之際復爲月表,致意極深。晉代播遷,魏宗勃起,所宜爲表,以分年統。時兵火湮厄,南北三史,無所憑依,卒不能就至。歐陽修任史官之責,獨能於宰相方鎮年月譜系。蓋宰相之任匪輕,推年可以考得失,方鎮之害最重,因年可以推盛衰,宋朝興亡繇是可考。目今舊書尚有,而史院無存,今具於後:

《百官公卿表》     《宰輔拜表罷錄》

《百族譜》       《麟臺舊事》

《宰輔編年》

一、禮樂,歷代帝王不相沿襲,自聶崇義作《三禮圖》,多有舛誤。樂自王樸、李照、胡瑗、範鎮,魏漢津、房庶皆有異同。史志所載,止於一時,而諸家所陳,罔有紀載。其樂志止詳於樂髓《新經禮書》,若《元豐集議》,未之有載,其書尚在,可備討論,今具於後:

《開寶通禮》      《開寶通禮義纂》

《分門禮選》      《禮閣新編》

《太常新禮》      《慶曆祀儀》

《太常因革禮》     《郊廟奉祀禮文》

《政和五體》      《大饗明堂禮》

《鹵簿記》 【本院止有宣和。】      《濮議》

《東向議》

一、兵刑、徭役、漕運、度支,隨俗施政,莫敢偏廢。趙元昊用兵,保甲、義勇、保馬等制,羣臣各有議論,王安石以顧役行於河北,司馬溫公以差役行於東南,各有不便。王安石青苗貸息,大壞極弊,繇是馴致靖康之禍,所宜博採奏議及食貨等書,以備作志。

《經濟集》       《羣臣奏議》

《三司考》       《會計錄》

《救荒錄》       《刑統》

一、宋翰林視唐尤加清重,有雜書可補志書者:

《金坡遺事》      《翰林雜記》

《續翰林志》

一、地誌,宋有成書:

《太平寰宇記》     《皇佑方域圖志》

《皇佑地理新書》    《元豐九域志》

一、纂修史傳,必當先以實錄小傳附入,九朝史傳仍附行狀、墓誌、神道碑,以備去取。

《琬琰集》       《諸家文集》

《涑水紀聞》      《邵氏聞見錄》

《春明退朝錄》     《夢溪筆談》

《龍川略志》      《歸田錄》

《續歸田錄》      《可談》

《談叢》        《師友雜誌》

《童蒙訓》       《晁氏客語》

《清豐懿範》      《韓忠獻遺事》

《忠獻家傳》      《中國春秋》

《歐公本末》      《蘇魏公譚訓》

《師友談記》      《王鞏聞見錄》

《桐陰舊話》      《王沂公筆錄》

《張乖言行錄》    《胡安定言行錄》

《王沂公別錄》     《舊聞證誤》

《唐介事實》      《範太史遺事》

《鄒道卿語錄》     《豐清敏遺事》

《文昌雜錄》      《楊文公談苑》

《麈史》        《能改齋漫錄》

《石林燕語》      《嘉佑雜誌》

《東齋紀事》      《談圃》

《澠水燕談》      《避暑錄》

《王鞏雜錄》      《秀水閒居錄》

《掃編》       《揮麈錄》 【後錄、三錄。】

《典故辨疑》      《呂氏家塾廣記》

一、諸降王當別立傳。三朝史所載簡略,宜用僞史參照作世家,仿歐陽修《五代史》例。

《十國紀年》      《九國志》

《吳越備史》      《南唐書》

《江南錄》       《南唐近事》

《蜀檮杌》       《閩王事》

《江南野史》

一、宋代疆理,北不盡燕城,南不盡交趾,西不盡靈夏,東不盡高麗,宜仿《晉書》載記,各紀其事,當訪尋四境關涉諸書。

《高麗圖經》      《至道雲南錄》

《趙元昊西夏事實》   《交趾記》

《丙午錄》       《遼金誓書》

《國書本末》      《使遼錄》

《西夏事宜》

一、李筠、李重進本非叛臣,實漢、周之忠臣,《宋史》作《叛臣傳》所宜改正;韓通亦周忠臣,歐陽修作《五代史》不立韓瞠眼傳,議者非之。又如諸方僭竊皆宜立傳,《宋史》悉諱,今宜會粹立傳。

李順   方臘     王則 【《甘陵伐叛記》】

趙諗 【有《事實》。】      儂智高 【有《平蠻事蹟》。】

一、歐陽修作《唐書歷志》悉取一行十議造歷之法,見於志書。宋世五朝志,《應天曆》、《幹元歷》、《儀天曆》、《崇天曆》、《明天曆》,亦號詳備,獨熙寧《奉元歷》、經元佑《觀元歷》、崇寧《佔天曆》、大觀《紀元歷》,洪邁作志不能盡紀,所宜訪求。歷草見於志中,大抵歷不差不改,得其造歷更改,則後有考,民間通曆學者亦有其書,所宜搜訪。

一、神宗元豐以前,官制似唐,亦有增損;元豐以後,官階勳爵分爲二途,史志雖詳,難便檢閱。

《官制新典》      《官制舊典》

《官制通考》

一、藝文志,自元豐後,該載未盡,宜以今世所行書籍備載。舊制進呈者入書目,亦當以館閣書目爲主,分類補入。

自惟志學之歲,宋科舉已廢,遂得專意宋史,亦嘗分匯雜書、文集及本傳、語錄,以次分別。不幸城西火,舊書盡毀,然而家世舊聞,耳受目睹,猶能記憶。或者謂國亡史不宜修,南方鄙儒,詎敢置論,年齒衰邁,分宜歸老田裏,曠官縻職,實爲罔功,而區區素蘊,亦蘄別白,以稱朝廷獎拔之厚。凡所具遺書,散在東南,日就湮落,或得搜訪,或得給筆札傳錄,庶能成書,以備一代之史。謹呈翰林國史院。謹狀。(錄自《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一)

國學議

成周國學之制,略於《大司樂》,其遺禮可法者見於《文王世子》,三代而上,詳莫得而聞焉。漢武表章六經,興太學,至後漢爲尤甚。唐制微附益之,而其制愈加詳密,今可考也。宋朝承唐之舊,而國學之制日墮。至於紹興,國學蓋廢,雖名三學,而國學非真國子矣。夫所謂三舍法者,崇寧、宣和之弊也,至秦檜而復增之,月書季考又甚。夫唐明經帖括之弊,唐楊綰嘗曰:「進士誦當代之文而不通經史,明經但記帖括投牒自舉,非仄席待賢之意。」宋之末造類不出此。

今科舉既廢,而國朝國學定製深有典樂教冑子之古意,儻得如唐制,五經各立博士,俾之專治一經,互爲問難,以盡其意。至於當世之要務,則略如宋胡瑗立湖學之法,如禮樂、刑政、兵農、漕運、河渠等事,亦朝夕講習,庶足以見經濟之實。

往者朱熹議貢舉法,亦欲以經說會粹,如《詩》則鄭氏、歐陽氏、王氏、呂氏,《書》則孔氏、蘇氏、吳氏、葉氏之類。先儒用心實欲見之行事。自宋末年尊朱熹之學,脣腐舌弊,止於《四書》之注,故凡刑獄、簿書、金谷、戶口靡密出入,皆以爲俗吏而爭鄙棄,清談危坐,卒至國亡而莫可救。

近者江南學校教法,止於《四書》,髫諸生,相師成風,字義精熟,蔑有遺忌,一有詰難,則茫然不能以對,又近於宋世之末尚。甚者知其學之不能通也,於是大言以蓋之。議禮止於誠敬,言樂止於中和。其不涉史者,謂自漢而下皆霸道。其不能詞章也,謂之玩物喪志。又於昔之大臣見於行事者,皆本於節用而愛人之一語。功業之成,何所不可,殊不知通達之深者,必悉天下之利害,灌膏養根,非終於六經之格言不可也。又古者教法,春夏學干戈,秋冬學羽鑰,若射御書數皆得謂之學,非若今所謂《四書》而止。儒者博而寡要,故世嘗以儒詬誚。由國學而化成於天下,將見儒者之用不可勝盡,儒何能以病於世。(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十五)

鄭介夫

上奏一綱二十目 【篇名系編者所加。】

欽惟聖朝布威敷德,臨簡御寬,極地際天,罔不臣服,混一之盛,曠古所無。三代以降,自周至今二千年間,得大一統者,惟秦、漢、晉、隋、唐而已。秦、晉、隋以貽謀不遠,旋踵敗亡;漢、唐雖傳數十世,其間又亂日常多,治日常少。古今一統其難如此;而能保於長且久者,又難如此。毋謂四海已合,民生已泰,可以安意肆志,而不思否泰相因,離合相仍,大有可憂可慮者存也。

昔賈誼當漢文宴安之時,猶爲之痛哭,爲之流涕,爲之長太息。方今之勢,恐更甚焉。安得如誼者復生,爲朝廷畫久安長治之策?今觀朝廷之上,大臣則悠悠然,持祿而顧望;小臣則惴惴然,畏懼而偷生。含糊苟且,以求自全之計;玩歲愒月,以希遷轉之階。誰肯奮不顧身,出爲百姓分憂者?然或有之,又招疑速謗,不能自容於時矣。

都堂總朝廷之樞柄,謂宜立經陳紀,爲萬世法程,進賢退不肖,殖邦家根本。制禮作樂,以黼黻皇猷;崇文興義,以變移風俗,當今之急務也。卯聚酉散,因循度日,案牘紛填,剖不暇,間或舉行一二,下侵有司,又皆不急之細事,殊欠經遠之宏規。臺察乃朝廷之耳目,振刷風采,修立紀綱,錯舉枉直,扶弱抑強,職分之宜然也。民冤載路,十詞九退,賄賂充斥,掩耳不聞,縱豺狼之肆暴,取狐鼠以塞責,謾膺搏擊之名,殊乏風憲之體。六部乃朝廷之手足,宜思官盡其職,職盡其事可也。言乎吏,則銓衡之無法;言乎禮,則文遜之不興;言乎刑,則奸慝之滋甚;言乎戶,則賦役之未均;言乎兵,則運掉之無方;言乎工,則規畫之不一。使賈生身今之時,目今之事,不知何如其痛哭流涕,又何如其長太息也!高見遠識之士,雖以斧鉞在前,刀鋸在後,其能自已於言乎?數年以來,固有指陳事實,傾吐忠蘊者矣,雖措辭不無純疵,言事各有銳鈍,中間豈無一事可行,一語可採者?往往堆案盈几,略不省察,類皆送部,置架閣庫而已。聞者扼腕,誰肯爲言?於是忠直退,諛佞興,或陳說田土以要利,或進獻珍奇以希賞,或賦述大都,頌稱一統,而得官升職,是皆無益於理亂,所當類入架閣者也,而反獲嘉賓優容之厚□。□張齊賢以洛陽布衣,太祖引見賜食,謂不如是,則上無以推納諫之誠,下無以作敢言之氣也。今朝廷合奏之事,委積滿前,動是浹旬半載不得聞奏,而得奏事者,又僅止二三大臣及近幸數人而已。言官諍士,莫得一,清光所陳,無問可否,若抑而不奏,則終爲廢紙。或事有緊切合從便宜者,必待送擬完議,宛轉遲誤,久而不,則遂至干休。上意不得下達,下情不得上通,萬機之來,何由盡知?此古今之通患,有國之大戒也。

介夫幼勤於學,長習於吏,備員儒泮,偃蹇無成,侍直禁垣,有年於此。田野之艱難,朝廷之利害,嘗歷既久,靡不悉知。胸中抱負,頗異凡庸。雖近權門,不善造請,故碌碌無聞,少有知者。欲緘默無言,則上負明時,下負所學。縱瞋目張膽,羅縷自陳,則不免束之高閣,否爲刀筆吏覆醬瓿而已。古語有曰:「樵夫之言,聖人擇焉。」又曰:「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或冀一言見聽,可爲涓涘之助云爾。如言而足取,則施之時政,必有所裨;言無可採,亦宜恕其狂僭,以來諫諍之路。輒以所見,列爲一綱二十目,條陳於後。謹投中書省御史臺以聞,仰幹宸聽,臣無任瞻天望聖,激切屏營之至。

一、儲嗣

儲嗣一事,最爲當今急務。自三代殷周以來,人君即位之初,必先定儲嗣,所以示根本之固,杜覬覦之心也。昔漢高帝欲易太子,叔孫通諫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震動。」漢文帝即位三月,他事未暇議,有司請早建太子,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唐太宗嘗謂侍臣曰:「方今國家何事最急?」褚遂良進曰:「今四海無虞,太子諸王宜有定分,最急。」可謂明治亂之原,知國家之體矣。

欽惟皇帝陛下春秋鼎盛,德業方隆,億萬斯年,正當發軔之初。而拳拳愚忠,首陳儲建,則似乎不急不切。然揆古度今,未有如茲事之急且切也。朝廷之上,不知爲古今常行之故實,往往視爲希世之曠典,雖心知其事之必不可緩,相與鉗口結舌,莫敢發言,此愛君憂國者重爲之寒心也。今皇太子天性聰明,嫡而居長,神人協贊,朝野歸心,宜早建儲宮,正名定號,所以尊崇宗社,所以培埴國本,所以鎮安天下,聖朝萬世不拔之基,實繫於此。昔齊桓五子爭立,而霸業遂微;晉獻讒廢申生,至國隨機數十年;始皇以扶蘇不定,致使滅宗;惠帝以繼子不明,幾至易姓。自後由此而敗亡者,不可勝計。草茅之士,猶不能忘情,而秉鈞當軸之臣,略不及此,何邪?賈誼曰:「天下之命,懸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教與選左右。夫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也。皇太子嗜慾未開,心術未定,宜選擇端人正士以傅翼之,與之居處出入,教以漢兒文書,使通古今治亂之成,明君子小人之情僞,所謂教得而太子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今民家有十產之資,便欲延師訓子,爲持盈守成之計,孰謂善謀國家者,不如一家之謀邪?古者建東宮,立太子,將以表異示尊,定民志,非泛然之美稱也。今諸王公子例呼太子,嫡庶親疏,略無差別。昔晉申胤曰:「太子統天下之重,而與諸王齊冠遠遊,非所以辨貴賤也。」同衣冠猶以爲不宜,可同名號哉!杜漸防微,尤宜禁絕。上下二三千年,國家之興廢安危,未有不因儲嗣一事。鑑前代已然之失,爲今日庶政之先,速定大謀,使天下曉然知之,所謂先立乎其大者。大綱既求,其餘事務次第舉行,則宗社幸甚!

一、任官

古者任官之法,由儒而吏,自外而內,循次而進,無有僭踰。今中外百官,悉出於吏。觀其進身之初,不辨賢愚,不問齒德,夤緣勢援,互相梯引。有力者趨前,無力者居後。口方脫乳,已入公門;目不識丁,即親案牘。區區簿書期會之末尚不通習,其視內聖外王之學爲何物,治國平天下之道爲何事?苟圖俸考,爭先品級,以致臨政懵無所知。《傳》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不知爲學,豈知爲仕,心術既差,氣節何在?今隨朝吏員通儒明吏者,十無二三。天下好官盡使此輩爲之,甚可爲朝廷名器惜也。夫吏之與儒,可相有而不可相無,儒不通吏,則爲腐儒;吏不通儒,則爲俗吏,必儒吏兼通,而後可以蒞政臨民。《漢書》稱儒術飾吏治,正謂此也。今吟一篇詩,習半行字,即名爲儒,何嘗造學業之深奧?檢舉式例,會計出入,即名爲吏,何嘗知經國之大體?吏則指儒爲不識時務之書生,儒則指吏爲不通古今之俗子。儒自儒,吏自吏,本出一途,析爲二事,遂致人物之冗,莫甚於此時也。

今隨朝自部典吏,轉爲省典吏,又轉而部令史,部升之院,院升之省,通理俸月,不十年已受六品之官。而各處州縣以吏進者,年二十即從仕,十年得補路吏,又十年得吏目,又十年可得從九,中間往復,給由待闕,四十餘年才登仕版,計其年已逾六十矣。或有病患事故,曠廢月日,七十之翁未可得一官也。以儒進者,自縣教諭升爲路學錄,又升爲學正,爲山長,非二十年不得到部。既入部選,陷在選坑之中,又非二十餘年不得銓注。往往待選至於老死不獲一命者有之;幸而不死,得除一教授,耄且及之矣。望爲少年相、黑頭公,必不可得也。今內任以三十個月爲一考滿,即升一等,又多是內任遷轉。外任以三週爲一考,三考得一等,又有給由入選待注守闕之歲月,六年纔歷一任,十八年得升一等,淹滯莫此爲甚也。且即所見言之。如前德興縣邢主簿,竭職奉公,政聲頗着,去官之日,不辦舡資,亦可謂能吏矣。無力求升,止淹常調,且累任困於錢穀官。今天下之公勤廉幹過於邢者,甚不爲少,當路薦章未嘗及之。如前禮部高顯卿,乃侯司卿根前提胡牀小廝,既無學識,又乏德行,不知稼穡,不習刑名,僅十五六年,已致身於四品。今鵷行間出於役夫賤隸若高之輩者,不堪縷數,雖知之莫有指斥之者。懷能抱德,沉沒下僚;駑才妄子,遽登樞要,似此不公,可爲一慨。

昔宣帝以太守爲吏民之本,嘗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裏,而亡嘆息愁恨之聲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惟良二千石乎?」太宗謂養民惟在都督、刺史,縣令尤爲親民,不可不擇。如路、府、州、縣之官,實百姓安危之所繫,若以內爲重,以外爲輕,是不知爲政之根本也。久任於內者,但求速化,不歷田野之艱難;久任於外者,惟務苟祿,不諳中朝之體面。今朝廷既未定取人之科,當思所以救弊之策,在朝宜少加裁抑,在外宜量與優遷可也。今後州縣吏員,當盡取之儒學子弟,每歲令風憲官選其行止無過,廉能可稱者,貢補省、部典吏。縣則補於部,州則補於省,滿考,則部典吏發充外路司吏,省典吏發充宣慰司令史。又每歲擇其上名貢補六部寺監令史,滿考,則發充各省令史,並令依例入流。其臺院令史,從外任八品官選取,其省掾從外任七品官選取,通理內外俸月以定陛黜。縣教諭與路司吏同資,路學正與宣慰司令史同資,各從所長而委用之。百官自三品以下,九品以上,並內外互相注授。歷外一任,則升之朝;隨朝一任,則補之外。凡任於外者,必由內發;任於內者,必從外取。庶幾使儒通於吏,吏出於儒,儒吏不致扞格,內外無分於重輕,雖不能盡選舉之規,亦足以救一時之弊也。

一、選法

選曹乃治化之原,人材所自出之地,至甚不輕選者,選擇之義也。古之選法,選其能者取之,不能者去之。今之選法,但考俸月之多寡,定品給之高下,如是而已。有虞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成周三歲則大計羣吏之治而誅賞之,不聞三年必轉一官,三考必升一級也。選法弊壞,莫甚於此時矣。

夫貪污無行者,皆行險僥倖之小人也,同流合污,而譽每歸之;廉介自守者,多與俗寡諧之烈士也,疾惡過甚,而怨每歸之,惟在上之人有以辨明白之耳。今必待被告經斷方指爲貪污,則人之實貪污而能委曲周旋以倖免於告訐者,比比皆是,如路總管李朵兒赤、劉斡勒之徒,歷任之初,家無儋石之儲,身有斡脫之債,今皆田連阡陌,解庫鋪席,隨處有之,非取於民,何從而得?凡此者皆實貪污而未嘗經告者也。及其滿替,貪廉無別,一體給由求仕。彼貪污者,家計既富,行囊亦充,赴都縱賄,無所不至,每每先得美除。彼廉介者,衣食所窘,日不暇給,至二三年閒廢於家,雖已給由,無力投放;及文書到部,復吹毛求疵,百端刁蹬;幸而入選,在都待除,淹困逾年,飢寒不免。則急進者可以速化,恬退者反有體覆保勘之撓,是朝廷誘人以奔競也。今大小官正七以上者省除,從七以下者部注。然解由到省,例從部擬,吏部由此得開賄門。如散官職事,互有高低,有力有援,則擬從其高;力孤援寡,則擬從其低。雖以土木偶人,及考亦得升階,更不問爲人之賢愚,居官之能否何如也。既以入選,公然賣闕,以闕之美惡,爲賄之高下。各官該吏,相爲通融,私門投下,分擬名闕。無力之士,甘心於遐遠錢穀之除。遂致勾闌倡優,以有才爲有財,以前資爲錢貲之戲。每於注選時,莫不爭求其地之近、闕之美,而邊遠接連鈔庫去處,有十餘年不得代之官。民間有云:「使錢不慳,便得好官;無錢可幹,空做好漢。」因此各思苟利肥家,以爲榮進之計,誰肯忍苦吞飢,自貽疏遠之斥,未免相胥爲不廉矣,是朝廷導人以貪污也。

選法不公,難以條舉,且即所見言之。如丘恢,丘總管之子,父存日已授崇安縣尹,因奸囚婦斷罷不敘,閒居八年。父歿之後,改名丘魁,自稱白身承蔭,再授寧都州同知,聞者莫不駭笑。如孔文升,系浙西廉訪司書吏,巡按常州,改作文聲,虛稱歷任學正,滿考自行體覆,捏合入府州選;又以宣聖子孫即升太平路教授。除命已下,猶在憲司勾當。如此詐僞,而省部更不究問,實爲孔門之玷,風憲之羞。又如牟應復,輕薄無行,傲狠不才,初歷下州學正,厚賂閻承旨,保稱亡宋故官之子,便得攙升路選。自是援例者,但夤緣翰林集賢院求一保關,不問人物根,即加虛獎過褒,關節既到,隨準所擬,小有不完,必遭疏駁。非才者升選,負能者淹屈,慾望選法之清,人材之盛,不可得也。

古者自州縣官以上,皆天子自選,故銓曹每擬一官,必先命於天子。天子欲用一人,亦詢其可否於執政。今乃以省部除授之官指爲常選,以天子委用之人指爲別裏哥選。夫天下之官,孰非天子之臣,安得以一朝省而自分爲兩途耶?緣常選所除,非出天子之意,而別裏哥所用,又非中外推許之人,所以不能歸一。若盡以別裏哥不得預常選之列,則是天子之言,得制於省部之手,太阿之柄幾於倒持矣。漢宣帝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唐太宗嘗列刺史之名於屏風,坐臥觀之,得其在官善惡之,注於名下,以備黜陟。古者選官如此其精且嚴,猶不能盡得其人。今之所謂守選法者,常選少一月一日,必不許升,歷任雖多而根淺者,通理必降;別裏哥盡指爲無體例,難以定奪。殊不知常選中太半非才,俱可沙汰,而別裏哥選中豈無一二可用之人才耶?不嚴其選而嚴其格,不清其源而澄其流,是不識古人選法之意也。

今宜先擇風憲官,委令常加體察,除贓濫正犯之外,有罷軟不勝任者,行止不廉者,帷簿不修者,依阿取容而無所成立者,並許彈罷。有德行可以廉頑立懦,才幹足以剸繁治劇,但一事可稱、一行可取者,並許摘實薦舉。依古法分爲上中下三考,書上考者升,中考者平遷,下考者降,不入考者黜,從憲司上下,半年或每季終,造冊開呈都省。如各官根、年甲、籍貫、三代,已載元除,在任實跡,已見考書,解由之內,不必贅寫,止稱歷過俸月足矣,並令還家聽除,不許親齎赴都。各省逐月類諮差官,馳驛入選,令選曹自計考書之上中下,以定黜陟誅賞,然後照闕銓注,將合授宣敕,發付各省,於元籍標散。賢能者不待致力而自升,誰不知勸?愚不肖無所容私而被降,誰不知懼?賞罰既公,心自服矣。如民生休慼,官吏賢否,既已責任憲司,又有監察御史不時差出問事,何須重複遣使巡行郡邑?但每歲委清幹官巡按各道,專一體問風憲僚屬,有政事無取,舉劾不公者,比之有司,罪加二等。如此行之一年,選曹不得而賣闕,仕人不得而計置,臺察不得而徇私滅公,此絕弊倖之要道也。

一、鈔法

自漢以來,止用銅錢,亦用鐵錢。至前宋祥符年,始置交子。續蔡京又請創會子。今之鈔法,乃襲前宋交子、會子之舊耳,非古法也。不必究其法始何代,但可以利國濟民者通古今可行也。前宋銅錢與交會並行,以母權子,而母益貴。是時民間貧無置錐者,亦有銅錢官會之儲,無他,子母相權而行也。今國家造鈔雖廣,而散在民間者甚少,小民得之者亦甚難,無他,重失相權之宜也。夫法立一時,而弊出他日,非法之不善也,乃久而自不能無弊耳。事極則變,變極則反。能因弊更新,然後可傳之不朽。

鈔法之弊已雲甚矣。天下之物,重者爲母,輕者爲子,前出者爲母,後出者爲子。若前後倒置,輕重失常,則法不可行矣。漢以銅錢而權皮幣之重,皮幣爲母,銅錢爲子。宋以銅錢而權交會之重,交會爲母,銅錢爲子。國初以中統鈔五十兩爲一錠者,蓋則乎銀錠也,以銀爲母,中統爲子。既而銀已不行,所用者惟鈔而已,遂至大鈔爲母,小鈔爲子。今以至元一貫,準中統五貫,是以子勝母,以輕加重,以後踰前,非止於大壞極弊,亦非吉兆美讖也。

今物價日貴,鈔價日賤,往年物值中統一錢者,今值中統一貫。如至元鈔五釐與一分,買不成物,街市之間,無所用焉。久而不革,則至元一貫僅值中統一錢,物值錢而鈔不值錢,將見日賤一日,而鈔法愈見滯。此弊之一,所宜急救也。

每歲發出鈔本,倒換昏鈔,止收三分工墨,可謂巧於利國,廉於取民矣。殊不知一貫出,一貫入,鈔行民間,僅有三分,而民間之鈔反損三分也。且鈔在天下,昏爛則已,何必倒換?於古亦無倒換之法。兼倒鈔之便,止是城市間一簇人得濟。若各縣百姓散居村落僻遠之地,去城數百里,得倒換者絕少,未嘗便於小民也。且所倒昏鈔既付之丙丁,則鈔本盡成虛舍矣。外路倒換到合燒之鈔,貫佰分明,沿角無缺,京都之下,稱爲料鈔,一歸煨燼,誠爲可惜。今但知可得工墨三分之利,不悟虛捨本鈔九錢七分之害,於國於民,兩有所損。將見日少一日,而民間愈無鈔可用。此弊之二,所宜急救也。

古者藏富於民,民富則國自富。唐太宗曰:「民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此之謂也。當今救弊之策,宜增造大德新鈔,與至元鈔兼行。大德五貫或二貫,準作至元一貫,明以大德易中統,不過扶至元之輕,以整一時之弊,鈔母既起,則物價自平矣。每歲發出各省,勿令倒換,就支作官吏俸錢和買絲料等用;以民間所出夏稅折糧、課程贓罰諸名項錢,起解大都,以供支持賞賜及隨朝俸給,庶國家鈔本俱爲實用,而鈔散天下,民亦無損,行之數年,民間之鈔不可勝用矣。鈔法既正,更議鑄銅錢法,使輔鈔而行,則國家日富,百姓日殷,隆古至治,將復見之。若造新鈔而不行銅錢,則鈔易壞爛,損之多而益之少,難經久。造銅錢而不行新鈔,則至元太過,恐一旦行之,輕重相懸,不以爲便,二者不可偏廢也。

夫鑄銅爲錢,乃古今不易之法,盜賊難以將,水火不能銷滅,世世因之,以爲通寶。使法不可行,則上下二三千年間,滅棄不用久矣,何待今日始知之?言者謂鑄一錢費一錢,無利於國,殊不知費一錢可得一錢,利在天下,即國家無窮之利也。先賢嘗曰鑄錢無利,所以能久,正謂費本之多,故民間盜鑄者少。然國課自有見銅,以銅價計之,亦不至於大費工本。惟鈔用本之輕,故僞造者紛然,立法雖嚴,終莫能戢。今天下真僞之鈔,幾若相半。如不之信,但以中統鈔通而計之,自初造至住造若干,倒換已燒該若干,便可知矣。若以鑄錢不償所費,則造鈔所得工墨三分,必不了鈔局俸給一切物料之費也。言者又謂錢重不可致遠,尤爲愚昧。夫國家輸運則鈔爲輕費,百姓貿易則錢爲利便,二者相因而未嘗相背,即子母相權之說,此理甚明,無足疑者。今究其異議之原,皆由內外官吏以利國爲重,利民爲輕,以至於誤天下國家也。今有陳言謂何地產玉出金,何處人家有奇珍異寶,則朝廷忻然從之,立見施行,謂其有以利吾國也。有陳言謂損朝廷一分之鈔,可爲民間十分之利,或無損於國而有益於民之事,則一切視同故紙,抑而不行,謂其無以利吾國也。上下相蒙,已成膏肓,民生日蹙,害日臻,國家雖富,將焉用之?

愚今請造銅錢,以翼鈔法,雖於國未見近利,將以大利於民耳。如一歲造鈔一百萬錠,五歲該五百萬錠。紙之爲物,安能長久,五年之間,昏爛無餘,逐年倒換,盡皆燒燬,則五百萬錠舉爲烏有,所存者僅工墨鈔十五萬錠而已。如一歲造銅錢一百萬,散在天下,並無消折,歲累一歲,布流益廣,雖億千萬年,猶同一日,所謂鈔爲一時之權宜,錢爲萬世之長計也。今鈔中明具錢貫,即是銅錢之形。古者懷十文銅而出,可以醉飽而歸,民安得而不富?今之懷十文鈔而出,雖買水救渴,亦不能敷,民安得而不貧?即此已爲明驗,不必旁引曲喻以論其利害也。但比來言事者,非指陳厚利不足以聳動朝廷之聽。昔右丞葉李請造至元鈔,謂中統一張,僅可一張之用,若以至元一張抵中統五張,一歲造鈔之費,無所增益,自可獲五倍之利。以此啖國,遂行其說。豈知遺弊至於今日,鈔價既賤,而僞造更廣,數年之後,至元一張,止可當中統一張,國家未見其利,民間不勝其害,實爲誤國之謀。而當時遽以爲信,迄今不覺其非,亦可怪也已。聞言者請以大德鈔一貫,準至元鈔十貫,即葉李之策也,若如所言,則他日至元之弊尤甚於中統矣。亡宋自十六界加至十八界,又加爲官會,以至於國亡不救,此覆轍可鑑也。彼知造至元之利可以五倍,不知鑄銅錢之利又可以百倍!夫鈔雲一佰文,乃百銅錢,今民間稱爲一錢;一貫文乃千銅錢,今民間稱爲一兩,是一錢準爲百錢,十錢準爲千錢也。若以銅錢一錢自作一錢之用,則物值鈔一佰文者,可以一銅錢買之。各處月申時估雲物一斤該鈔二錢者,今律以本色銅錢二錢,則二佰文鈔可得物一百斤。以原價計之,省鈔十九貫八佰文。是錢有百倍之利矣,既利於國,又便於民,猶複議擬久而不,甚可爲國乏謀臣之嘆也。如準所陳,造新鈔以扶至元之輕,罷倒換以全國家之利,鑄銅錢以通鈔法之滯,富國惠民之道,無以加此。

介夫前任湖湘司徵,猥役下僚,區區忠愛,無由自達。欽累朝詔書,節該諸人陳言,在內者呈省聞奏,在外者經由有司投進。遂於前陳已準太平策內,言有不能盡者,摘出鈔法、抑強、戶計、僧道四事,罄竭底蘊,赴湖南廉訪司及宣慰司投進。雖蒙稱善,靳於轉達,言劇明切,竟淪故紙。今附錄於各項之後,縱不獲遇於一時,必將見知於異日。有居樞要達官大臣,能以致君澤民爲心者,當有取於所言。竊謂國之與民,實同一體,民富則國自富,國富則天下自平。用銅錢雖未近利,且以富民爲先。欽先皇帝立尚書省詔文內一款節該:「世祖皇帝建元之初,頒行交鈔,以權民用,已有錢幣兼行之意。蓋錢以權物,鈔以權錢,子母相資,信而有證。欽此。」銅錢初行,民間得便,歡謠之聲,溢於閭里。僅得逾年,遽行改法。又欽詔旨罷用銅錢節該:「雖畸零使用,便於細民,然壅害鈔法,深妨國計。欽此。」竊詳詔意,未嘗不以用錢爲便,何爲於國有妨?只此一語,可見奸臣之誤國矣。百姓足,君孰與不足?若便於民,即利於國。國與民相依而立,安有便民而反妨國耶?爲今之計,不必取民之資以富其國,但因國之資以富其民足矣。

所謂富民之術,無他道也,當思古者民何爲而富,今者民何爲而貧?貧富相懸,系乎銅錢之興廢耳。農家終歲勤動,僅食其力。所出者谷粟、絲綿、布帛、油漆、麻薴、豚、畜產等物,所值幾何?若得銅錢通行,則所出物產可以畸零交易,不致物價消折。得錢在手,隨意所用,入多而出少,民安得而不富?今窮山僻壤,鈔既艱得,或得十貫一張,扯拽不開,若肯物還鈔,則零不肯貼,欲盡鈔買物,則多無所用,展轉較量,生受百端。或婚喪之家,急切使用,只得以家藏貨物賤價求售,貨不值錢,而利盡歸於商賈之輩,民安得而不貧?

詳今用錢之便有三:一則歷代舊錢散在民間,如江浙一省,官庫山積,取資國用,可抵天下週年之稅,非爲小補。二則市廛交易,不煩貼換,雖三尺孩童,亦可入市,免有挑僞昏爛疑認之憂。三則國之所出者鈔也,民之所出者貨也,鈔以鉅萬計,國不可以得民貨;貨以畸零計,民不可以得國鈔。若使畸零之貨可易銅錢,則鉅萬之鈔自然流通,此國與民之兩便也。

禁錢之不便亦有三:一則見有廢錢日漸消毀,隨處變賣,鎔化爲器,滅棄有用之寶,淪爲無用之銅,深爲可惜。二則市井懋遷,難以碎貼,店鋪多用鹽包紙摽,酒庫則用油漆木牌,所在風俗皆然,阻滯鈔法,莫此爲甚。三則商賈往來,途旅宿食,無得小鈔,或留質當,或以准折;村落細民出市買物,或揹負谷粟,或袖攜土貨,十錢之貨,不得五錢之物,或應買一錢之物,只得盡貨對換,此則農商工賈之通不便者也。

以三者之便兼以三者之不便,固知銅錢誠不可廢也。即今民間所在私用舊錢,準作廢銅行使,幾於半江南矣。福建八路純使廢錢交易,如江東之饒、信,浙東之衢、處,江西之撫、建,湖南之潭、衡,街市通行,頗是利便。

愚嘗參酌古今,若以銅錢一佰文,準中統鈔一貫,一分一錢,極爲酌中,亦與鈔文內貫形相符。今銅價一斤,該中統鈔一貫五佰。每一斤銅可鑄錢一百六十個,則錢與銅價亦相等,自無僞鑄之弊矣。兼各處爐冶器具已有規,可復鼓鑄。除見管外,仍設官旋造,嚴禁民間擅鑄銅器,見存之銅,足可盡用。銅坑所出,更無盡藏。將見國家日富,百姓日殷,太平盛觀,何以加此,此特言用錢之利而已。

鈔法之弊,其害有不可勝言者。鈔,國課也,朝廷之柄用也,而與民間共之,可爲長太息,可爲痛哭。今民間之鈔,十分中九皆僞鈔耳。僞鈔遍滿天下,而朝廷略不動念,不知謀國之臣何如其用心也。且如一年造鈔二百萬錠,發出各省倒換,舉化爲灰,止存工墨鈔三十萬錠而已。今民間富家巨室,庸僧繆道,豪商鉅商,一家所藏,有不啻三十萬錠者。合而言之,箱篋畜藏,何止百千萬億計,非僞鈔而何?善爲僞者,與真無異,雖識者莫能辨。或有敗露到官,乃造之未善,不堪使用者耳。愚嘗留杭,見買賣者就庫倒出料鈔於店戶使用,反覆觀之曰,此僞鈔也。試代以僞,反忻然而受之。杭人習於市易,尚不能辨,乎鄉落小民哉!昔在仕途,嘗推問僞鈔公事,犯者謂一錠工本可以造鈔數百錠,獲利如此,人安得不樂爲之?雖赴蹈湯火,亦所不顧。如不以爲然,但更改鈔法,悉令舊鈔赴官倒換新鈔,必數百萬倍透出於原發鈔本矣。又嘗考之,自周漢以來,皆用錢幣,以珠玉爲上幣,黃金爲中幣,刀布爲下幣。武帝用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爲皮幣。後漢光武貨幣雜用布帛金粟。章帝時令天下悉以布帛爲租,市買皆用之。至唐則全用銅錢,或間以縑素,不聞用鈔也。至宋朝寇瑊刺蜀,創置交子,以權一時之宜,因而行於中國。識者謂紙錢乃鬼神所用,非人世所宜,以人用鬼,固知宋祚之不長矣。不謂聖朝立法不求乎古,而循襲亡宋之舊,誠爲可惜。

愚於讀書之暇,反覆紬繹,頗得其說,既乏權位,雖有其策,志不得伸,言不得達,惟有懷能抱恨而已。以紙爲鈔,難久長。如欲用鈔,必須改法,宜仿古用幣之意,以絹爲之。國家立局,置匠起機,依鈔樣織成方幅,每貫自爲一張,約以尺二長、七寸闊,四圍邊幅俱全。其貫文就機織成,以五方印色關防之,取青於極東,取紅於極南,取白於極西,取黑於極北,取黃於中土,五色備具,非民間可得之物,雖欲僞爲,將焉用之?然織者可作大張,難制小幅,零用自有銅錢,不必小鈔,若朝廷出納,則代以輕齎。此即子母相權之說,一則可以數十年不壞,二則僞造者不得爲之,三則免倒換燒燬之煩。行之數年,成多損少,其鈔自不可勝用矣。立法之善,無出於此。故曰錢不可用,鈔不可改,此事有關國計,非泛泛雜律常例之比。可以富民,可以強國,可以解歲飢,可以弭外患,可以萬世開太平,真久治長安之策也。雖是羣言噂沓,誰適爲謀?築舍道旁,歲不我與,因循苟且,唯唯悠悠,最爲政之大患也。

深慮廢錢日銷,僞鈔日廣,國計日削,大柄日移,其流禍豈淺之哉?伏願賢相名卿其疾圖之,天下幸甚。

一、鹽法

富國惠民,無出於鑄山煮海二事而已。鑄銅爲錢,固乃國家之大務;煮爲鹽,雖知爲重,而未得規畫之方。今隨處立運司,各場置令丞,實以課程浩大,必須另設衙門,以專管領,不知爲蠹民間甚不小也。致弊百端,何可勝言。其於國家,實無所益。且如福建一道,僅抵淮浙一場,週歲辦鹽七萬引,亦設運司正官首領官吏人等,所轄一十場,批引入所鹽倉二處,官攢人吏遊食之徒,不計其數,惟蠶食鹽戶而已。

今各處運司官吏,每歲輪番分司,給散工本,雖曰唱名,其實陽散陰收。纔並開煎,即以守催監裝、開、起火、住火,比附考較封埕,巧立名色,百計科擾,場官因而倍取,鹽戶必須應付。又有總司差人催辦取數,什伍爲羣,不時下場追擾,若不取之鹽戶,從何而出?上下交徵,通同隱蔽。戶之富者,尚堪少延,貧者無措,必致私煎私賣之弊。官司追搜,如捕重寇,只得舉家逃竄。即目逃戶已多,不敢申明,止令同鹽丁代辦,數年以後,必盡逃矣。此鹽司之設,不便於鹽戶也。

商旅販賣,所以流通。鹽法,助辦官課,令運司賣引。鹽倉支鹽,則有照引散帖,百種需求,方得支發。纂節去處又設批引官,索瘢求瑕,恣行刁蹬。至地頭行賣,又差拘收引官,檢校多餘,無非漁獵客人而已。若鹽價高,運司官吏詭名先行攙買;或鹽價低,則勾鹽商聘賣。及有上司官與權要之家挾勢奪買,必須先盡數足,而鹽商有守半年一年不能得者。又計其自變量,需要答頭錢。以客旅與官府交易,本自疑忌,豈可更加挾持?此鹽司之設,不便於商旅也。

運司關防私鹽,並遠場,毀遠,立團煎煮,外立團軍巡綽,爲法可謂嚴矣。但團軍歲一更易,何所顧藉?附團數十里,犬不得寧,甚至掠人殺牛,樁配居民,無所不爲,其能保私鹽之不漏乎?又有鹽司差人及管軍頭目巡鹽,絡繹鄉村,間遇見有鹽,不審虛實,便指爲私。從其詐騙,則免公庭;少不依隨,遂成實禍。及有正犯到官者,設無賄賂,監禁經年,轉指平民,連逮無已。溪壑既厭,盡皆撒放。或至遭斷者,無非窮民。斷沒家財一半,多不過五七貫而已。有援者鹹得清脫,無力者必至於罪。此鹽司之設,不便於百姓也。

運司立法,凡有私鹽生髮,罪及縣州正官。鹽出於倉場,而罪歸於州縣,似此無辜,何異池魚之殃?兼鹽戶不屬有司,無相統攝,致有一等慣賣私鹽無賴之徒,結構鹽司,上下容情,縱令不軌,無所畏憚。及與附場民戶交參住坐,便作戶、柴戶等名色,同影占。又有民稅詭奇,規避差役,凡遇有司進會詞訟,庇稱鹽戶,沮撓官府不得施行。有必合約問之事,即以辦課推辭,動經歲月,不得杜絕。此鹽司之設,不便於官府也。

煮鹽榷課,所以資助國用。今言者但知爲國興利,不知爲國省力。總其所入,爲數雖多,扣其所出,已費不少,何異以羊易牛,猶謂之得策耶?且以一引鹽論之,歲給工本及柴草等物,又有鹽司官吏月支俸給、般運水之費,通以價錢準除折算,而官司月過本錢將及一半矣,此則大不便於國家者也。夫畜貓防鼠,不知饞貓竊食之害愈甚;養犬御盜,不知惡犬傷人之害尤急。今鹽司官吏猶饞貓惡犬之爲害也,宜先去之,則鼠自穴藏,盜亦屏矣。

唐劉晏專用榷鹽以充軍國之用,觀其行事,一時莫及,後世亦無有以繼其軌者。其言曰:戶口滋多,則賦稅自廣,理財常以養民爲先。又謂官多則民擾,但於出鹽之鄉置鹽官,收鹽戶所煮之鹽,轉鬻於商人,任其所之,自餘州縣不復置官。或商絕鹽貴,則減價鬻之,謂之常平鹽。其始江淮鹽利四十萬緡,季年乃六百餘萬緡,由是國用充足,民不困弊。此已驗良法,古今不能易也。爲今之計,不必立奇求異,但祖述劉晏之遺規,則盡善矣。宜將鹽運司衙門及各場所設官吏團軍巡卒,盡行革罷,併入有司管領。選省部內才幹官一員充榷鹽使;於各州縣摘佐貳官一員提調鹽事;於出鹽去處設鄉官一員專掌支發。但籤取本處有抵業富家,應當亭戶,分認週歲鹽額,令亭戶自行收拾,戶任便煎煮,隨處立倉交納,亭戶不致於逃亡,戶可息於追剝,民戶亦免團巡誣逮之撓,既無所擾,自皆樂於應辦矣。

若非亭戶戶而自煎者,方爲私鹽,許令鹽戶告發,依條治罪。事既歸一,誰肯輕犯?如工本實爲鹽司所有,而鹽戶虛受其名,得免額外苛虐,已雲幸矣,雖不支工本,亦無怨也。終歲額辦鹽引,預於春季作一次發下諸路,給散各鄉官收管,令客人徑於收鹽去處支買,依時價兩平交易,聽從他處發賣,隨所至繳鹽引,自可革去買引、攬引、支鹽、分例、批引、過關一應之弊。商人獲利既厚,則販者必多,而民間亦可得賤鹽食用也。

古今鹽法,不過爲辦課耳,使課而無虧,何必廣佈衙門,自取多事?今鹽有定額,戶有定數,私煎有定罪,若一委之有司,取辦於亭戶,既省俸給工本,自可全收課程,官享其利,而民安其業矣。至於戶日蕃而賦益廣,鹽日多而利益博,他日之增羨,未可以限量計也。富國惠民之道,已盡於此。

一、厚俗

切自三代漢唐以來,歷數延長,雖中經變亂,至於臨危而獲安,垂絕而復續者,皆由風俗淳厚、人心固結,有以維持扶植之也。賈誼曰:「化行俗定,則皆顧行而忘利,守節而仗義。」至哉言乎!禮義不立,廉不興,風俗日薄,人心日漓,如人之一身,已無元氣,安能長久?風俗乃國之元氣,國祚修短,系乎風俗之厚薄,所關甚不輕也。知爲政之要者,當以移風易俗爲第一義。夫移風易俗,莫大於禮樂教化。昔魯兩生曰:「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自開國以來,今且百年矣。《周書》曰:「既歷三紀,世變風移。」自混一以來,今將三紀矣。以時考之,則可興禮樂,崇教化,變風俗,不可謂之太早計。而朝廷上下略不及此,苟且一時之謀,不思萬世之策,甚可爲長太息也。

夫治國猶治身,既未能補養元氣,使之壯實,宜先去其蟊賊,不致於損身則可矣。且即數端大壞風俗者言之:

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王化之基也。今街市之間,設肆賣酒,縱妻求淫,暗爲娼妓,明收鈔物,名曰「嫁漢」。又有良傢俬置其夫,與之對飲食,同寢處,略無主客內外之別,名曰「把手合活」。又有典買良婦,養爲義女,三四羣聚,扇誘客官,日飲夜宿,自異娼戶,名曰「坐子人家」。都城之下,十室而九,各路郡邑,爭相仿效,此風甚爲不美。且抑良爲賤者,待告而禁,終不能絕。若令有司覺察,或許諸人陳首,但有此等,盡遣從良。有夫縱其妻者,蓋因奸從夫捕之條,所以爲之無忌。若許四鄰舉察,俾同奸斷,或因事發露,則罪均四鄰,自然知畏,不敢輕犯,此可以厚風俗之一也。

古者叔嫂不通問,所以別嫌疑,辨同異。今有兄死未寒,弟即收嫂,或弟死而小弟復收,甚而四十之婦而歸未冠之兒。一家骨肉,有同聚麀。兄方娶妻,而弟已有垂涎其嫂之想,嫂亦有顧盼乃叔之意。妻則以死期其夫,弟則以死期其兄,閨門之醜,所不忍言。舊例止許軍站續,又令漢兒不得收,今天下盡化爲俗矣。若弟可收嫂,則侄可收嬸,甥可收妗,子可收母,伯可收弟婦,但有男女之具者,皆可爲種嗣之地,縱意所爲,何所不至?此風甚爲不美,除蒙古人外,所宜截日禁斷。有兄亡而嫂願改志及守志者,並聽。如收以爲妻,則比同奸罪更加一等。此可以厚風俗之二也。

夫紀綱名分,禮之大經。賤以承貴,下以事上,明君子小人尊卑之分限也。今有人家年深奴婢,或需求不獲,或索去不能,欺蔑傲慢,不聽驅使。纔加捶撻,便成讎恨。未免巧撰非違,以誣其主。官府未明其虛實,主奴必須同跪於庭。或攀指閨門婦女,貴賤不分,污言無忌,縱得解釋,何面同處?南北之風俗不同,北方以買來者謂之軀口,南方以受役者即爲奴婢,各因其俗之舊,則化易行也。故唐法奴告主者皆勿受。若縱奴告主,名分不立,此風甚爲不美。除謀反、大逆、謀故殺人,許令陳首,其餘一切事務並不得告,有司亦不得受,此可以厚俗之三也。

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故自天子達於庶人,莫之能易。今有父母俱存,而諸子便已分居析爨,又有職官曆任,棄父母而攜妻子。昔人三釜之祿爲養親也,不顧其親之養,大行已虧,安能治民?又有父母、祖父母訃音入耳,略無哀容,或馳價奔喪,而居官自若。又有親方垂絕,不事津送,且娶婦聘女,恣爲酣歌。又有鶴髮之親在堂,而牽於求名營利,至十數年於外,而喜懼罔知,略不動劬勞之念。此皆絕滅大倫,去禽獸者幾希。夫三年之喪,天下通喪也。古人云:「求忠臣於孝子之門,未有不孝其親而能忠於君者。」又云:「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未有薄待其親而能厚於他人者。」此風甚爲不美。古者明王以孝理天下,由身先之也。又聞古者宗廟,四時之祭祀烝嘗皆天子親享,不敢使有司攝也。伏望檢討舊典,親行享廟之儀,此謂追遠,而民德歸厚矣。仍令天下無論官庶之家,有親在而諸子忍於分析,及居官客外,而違於生事死葬者,並坐以不孝之罪。凡遇父母、祖父母之喪,並令守制終服。如有告閒養親或棄官廬墓者,各從所性,俟其孝行顯然則優加褒獎,此可以厚俗之四也。

父子夫婦,乃三綱五常之大者,百世不能以損益也。今鬻子休妻,視同犬豕,賤賣貴買,略無惻忍。雖有抑良買休之條例,而轉賣者則易其名曰「過房」,實爲軀口;受財者則易其名曰「聘禮」,實爲價錢。今大都、上都有馬市、羊市、牛市,亦有人市,使人畜平等,極爲可憐。是朝廷虛視其禁,而明開其門也。夫民之安於田裏而不好作亂者,以妻子可戀生理足惜耳。若父不以子爲子,夫不以妻爲妻,朝爲骨肉,暮即岐路,六親不保,恩情已絕,推是心以往,則子棄其父,妻棄其夫,弟棄其兄,爲下者疾視其長上,綱常之道,蕩然不存。此風甚爲不美。所宜嚴行禁絕,無分買者、賣者、引至者,並一體斷治;並坐本貫官吏以虧失戶口之罪,使各相保守,無棄天倫,此可以厚俗之五也。

古者定服色,所以明貴賤,陳卑高。今衣冠一體,貴賤不分,服色混殽,尊卑無別。如繡金龍鳳,帝服也,而百官庶人皆得服之;明珠碧鈿,後飾也,而閭閻下賤皆能效之。若騶從廝役,囊有一金者,便可以乘肥衣輕。雖德行道藝缾無儲粟者,亦甘於徒步敝縕。如主奴同出,先與後之分耳,或聯行並轡,不辨誰主誰奴;官吏雜處,坐與立之殊耳,或閒居促席,不知孰官孰吏。上下無差,冠履倒置,此風甚爲不美。宜以九品之官,定爲九等;士、農、工、商、僧、道,定爲六等,下而臧獲,定爲一等,使服飾各安於分限,貧富不得而僭踰,此可以厚俗之六也。

凡此數者,皆時政之急先務,邦國基本,實繫於斯,顧在朝廷力行何如耳。德風所加,靡如草偃,令行禁止,誰敢不從?所謂道以政,齊以刑,民知遠罪而未至□,革心化行,俗變之餘;所謂道以德,齊以禮,民日遷善而不自知。風俗既淳,人心自固。各遵德義,視法如讎,欲挽回唐虞三代之風不難矣。

一、備荒

凶年饑歲,古不能免,每每亂亡,由此召之。是以牧民之官,常切究心備荒之策,至甚詳密。古者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三年耕餘一年食,九年耕餘三年食,故堯有九年水,湯有七年旱,天下不至於亂,民生不至於乏者,以備之有素也。

國家混一以來,年穀屢登,民無菜色。間有不稔,未見深害。所以上下偷安,不爲經久之思。萬一遇大水旱、大凶歉,饑饉相因,骨肉不保,戶口星散,盜賊雲起,將何策以救之?今民間一年耕僅了一年食,雖有餘糧,亦不愛惜。如近年河南小荒,江淮一水,便已蕩析流離,無所依歸。今山東八路被闕食,朝廷撥降鈔三萬錠,委官計戶見數,大口二斗,小口一斗。賑濟兩月,續據報到闕食戶四十六萬四百餘戶,大小口一百九十萬四千有零,該米六十七萬三千九百八十石,折支鈔三十三萬四千八百餘錠,亦可謂善政矣。

然民生不可一日無食,七日不食則死,安能忍飢以需賑濟?若待所在官司申明聞奏,徐議拯救之術,展轉遲誤,往往流亡過半,此不可一也。荒之地,自冬而春,春而夏,直至秋成,方可再生。縱得兩月之糧,豈能延逾年之命,此不可二也。天雖雨玉,不可爲粟;家累千金,非食不飽。若給以見糧,猶能濟急。今散以鈔物,非可充飢,縱有鈔滿懷,而無米可糴,亦惟拱手就死而已。官雖多費,而惠不及民,此不可三也。無預備之先謀,至臨危以立策,雖有上智,無如之何。今京都之下,達官大家亦無儲蓄,百工庶民皆是旋糴給爨,朝不謀夕。只今米多價平,尚且不給,設使價起,更值凶荒,盡爲填壑之飢殍矣。此皆可爲甚慮者,而執政恬然不以加意,識者爲之寒心。

伏《至元新格》,諸義倉本使百姓豐年儲蓄,儉年食用,此已驗良法,其社長照依原行,當復修舉。文非不明也,意非不嘉也,越十三載未見舉行。朝廷泛然言之,百官亦泛然聽之,不過虛文而已。漢立常平倉,谷賤增價而糴以利農,谷貴時減價而糶,民以爲便,二千年間皆則而效之。朱文公嘗行於浙東,最爲得法。每歲秋成,官司給錢,依時價收糴入倉。次年飢時,依原價出糶,錢復歸官。官無所損,而民有所濟。備荒之策,無出此者。

然此法不可行於今矣,何也?貪官污吏,並緣爲奸。若官入官出,民間未沾賑濟之利,且先被打算計點之擾,及出入之時,又有減百端之弊,適以重困百姓也。宜於各處驗戶多寡,或一鄉一都,於官地內設立義倉一所,令百姓各輸己粟,自掌出入之數,不費官錢,可免考較。民入一石之粟,自得一石之價,不費於公,亦無損於私。雖不若官支價錢之爲便,然爲仿古酌今之良法也。猶慮風俗不古,急義者少,豪家巨室,爲富不仁,惟想望饑年,可以閉糴要價,誰肯以陰德濟人爲心?若令自願,必無應者。亦須官爲立式,有地百畝之家,限以一歲出粟一石,如有好義願自多出者聽,悉令出等。甲戶執其綱領,擇鄉里能幹者效其驅馳。歲添新粟,則旋廣倉廩。每遇闕乏,如取諸寄而已。夫收支出入,既無預於有司,若其規畫未至,必須助以官府之力。或掌事任勞之人自有侵欺,宜令司縣官依竊盜例科斷追理;或司縣官因而挾勢借貸,宜令巡按官依枉法贓例定罪,徵還本色。若所在官司有能勸率成效,令合屬上司開具保舉,優加升賞,誠爲安民定業之長策,經邦貽謀之要道。雖言近迂緩,而事實急切。如今年之荒,特其靡耳,所可憂者,正在他日。毋謂不及於目前,而藐然置之度外也。然此事非二三年未能有成,而目前之急,必思先有以救之。廟堂之上,皆知爲今日急務,不過坐待其斃,未聞處置之方略。雖官司賤價賑糶,以有限之米,應未已之荒,長計將安出?若勒令隨處富家平糶,則流害滋甚。大戶縱賄而求免,小戶力貧以奉行,徒資官吏之買賣,初無濟閭里之危急。言者請給鹽引和中客米。往年發珠子引,鹽商失陷,至今怨黷,豈堪再虛以米引耶!縱令優利數倍,亦所不欲也。今被之處雖多,而江淮、湖廣亦皆稔熟。及此收成之餘,急爲立法,收米四百餘萬石,半運赴都,半留隨省,以備明年之荒可也。

宜仿漢時輸粟爲郎之例,發下從七品、正從八品虛名牒四千道,實擬散官遙授職事,分給行省,填名類報。從七一千道,每名米六百石;正八一千道,每名米四百石;從八二千道,每名米三百石,可得米一百六十萬石。天下之富而好名者皆爭趨之,既非常調,亦無礙於選法也。又仿宋時官賣度牒之例,除西番僧外,發下度牒三十萬張,散之各路。凡爲僧道,悉令例給,自至元十四年始截日終,出家者每名入米十石,可得米三百萬石。歸附以來,僧道兼無憑據,糧不輸官,儲積最厚,使少出所餘以濟飢歉,亦無損於教門也。二者但費朝廷之一紙,不動聲色而數百萬糧可立而致矣。舍此不行,他未見其策也。

夫鬻爵濟時,雖非令典,稽之古史,亦匪創行,然可暫不可常也。度牒之法,今後出家者,每人納米四十石,永着爲令,寬以二三年,義倉既成,儲蓄自富,可高枕而無憂矣。

一、定律

律者,所以齊天下之動,至公大定之制也。陶作士,明於五刑;穆王訓畫,罰屬三千。綱舉目張,井然不紊。故百官奉法,各知所守而不敢踰;百姓視法,各知所避而不敢犯。自三代而下,國家立政,必以刑書爲先。歷觀古今,未有無法而能一朝居也。

今天下所奉以行者,有例可援,無法可守,官吏因得以並緣爲欺。如甲乙互訟,甲有力則援此之例,乙有力則援彼之例,甲乙之力俱到,則無所可否。遷調歲月,名曰「撒放」,使天下黔首蚩蚩然,狼顧鹿駭,無所持循。始之所犯,不知終之所斷,是陷之以刑也,欲強其無犯得乎?內而省部,外而郡府,抄寫格例至數十冊,遇事有難,則檢尋舊例,或中無所載,則旋行議擬,是百官莫知所守也。民間自以耳目所得之敕旨條令,雜採類編,刊行成帙,曰《斷例條章》,曰《仕民要覽》,各家收置一本,以爲準繩。試閱二十年間之例,校之三十年前,半不可用矣。更以十年間之例,校之二十年前,又半不可用矣。是百姓莫知所避也。

孔子曰:「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今者號令不常,有同兒戲。或一年二年前後不同;或綸音初降,隨即泯沒,遂致民間有一緊二慢三休之謠。上無道揆,下無法守,不聞如是可以立國者。京都爲四方取則之地,法且不行,四方之外乎?如往年禁酒,而私醞者比屋有之。酒益薄,價益高,而民益困。又如禁牛,而私宰者愈多,輦轂之下,十家而八。又如奸盜殺人,必不可赦,而每歲放圖魯木,以此人心輕於犯法。又如婚姻聘財,明有官庶高下折鈔之例,而今之嫁女者,重要財錢,品官富人或索七十錠、一百錠,市庶之家不下二三十錠,更要表裏、頭面、羊酒等物,與估賣軀口無異。又如買賣田宅,舊有先親後鄰之例,而今民業多歸勢要,雖親與鄰,不得佔執。告到官府,無力與競,業在豪家,終爲所有,推此數端,天下概可知矣。

今有司每視刑名爲重,而婚、田、錢、債略不加意。殊不知民間爭競之端,無不始於婚、田、錢、債,而因之以至於奸盜殺人者也。憲司巡按每以贓罰爲重,而一切民訟,略不省察。殊不知百姓負冤,上無所訴,是開官吏受贓之路也。審囚獄官每臨郡邑,惟具成案行故事,出斷一二,便爲盡職。不知大辟以下,刑名公事甚不少也。路縣官吏,未飽其欲,每聞上司官至,則將囚徒保候,審錄既畢,仍復收禁,此皆無法之弊也。

又兼衙門紛雜,事不歸一,十羊九牧,莫知適從,普天率土,皆爲王民,豈可家自爲政,人自爲國?今正宮位下自立中政院,匠人自隸金玉府,校尉自歸拱衛司,軍人自屬樞密院,諸王位下自有宗正府、內史府,僧則宣政院,道則道教所。又有宣徽院、徽政院、都護府、白雲宗,所管戶計諸司頭目,佈滿天下,各自管領,不相統攝。凡有公訟,並須約會,或事涉三四衙門,動是半年,虛調文移,不得一會。或指日對問,則各私所管,互相隱庇,至一年二年事無杜絕,遂至於強凌弱,暴寡,貴抑賤,無法之弊,莫此爲甚也。

昔先帝時,嘗命修律,未及成書。近議大德律所任非人,訛舛甚多。今宜於臺閣省部內,選擇通經術、明治體、練達時宜者,酌以古今之律文,參以先帝建元以來制敕命令,採以南北風土之宜,修爲一代令典,使有司有所遵守,生民知所畏避,國有常科,吏無敢侮,永爲定製,子孫萬世之利也。諸色衙門投下頭目,除管領錢糧造作外,無問大小詞訟俱涉約會者,並令有司歸問,以望政歸一體,獄無久淹,可謂成物之簡能,太平之要道矣。

一、刑賞

夫賞慶刑威,國之大柄。刑威不加,則人無所畏;賞慶不明,則人無所慕,二者不可偏廢也。古者立刑,必先施於贓吏。蓋贓吏爲患,甚於酷吏之肆虐,酷吏雖爲少德,人猶得而避之;贓吏徇私滅公,人之受害尤甚。國法之不得行,民冤之不得伸,上情之不得下達,善政之不得及民,皆由贓吏有以蠹之。先去贓吏,猶除草必先去其根也。贓既不行,則刑自平矣。

昔國家定爲枉法不枉法之例,今則枉法者除名不敘,不枉法者並殿三年。製法雖明,而犯者未已,終莫能禁其萬一也。賈誼曰:「禮者,禁於將然之前;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既不能革其心,使自無所犯,又未能使之畏法而不敢犯,是爲兩失之矣。且如司縣官困於正從七品八品間,終老無受宣之望;吏員困於路縣,終老無受敕之期。凡人之自愛其身,而重於犯法者,以清議之可畏,前程之尚遠也。既無所畏,又無所慕,則仕而爲貧耳,復何所惜,欲責以無貪,不可得也。若其家業已成,資蓄已富,雖除名,雖殿三年,不足介意。近見江西有路司吏,因賊情事受鈔五百錠、金銀一箱,一夕挈家而去,不知所之,意謂累路吏月日老死不得一官,不若多得鈔物,可爲富家翁也。又見各處有州、縣官,不顧名節,縱意侵漁,大小民訟,商賈納賄,不幸而因小贓告發,雖行定罪停罷,今在閒居,已成巨室。縱不再仕,亦可了終身之計也。似此之類,何可勝數。

在昔有刺配籍沒之法,文其面則終身不齒於鄉里,籍其資則全家不免於飢寒,治贓吏無出此法之善也。然朝廷未嘗無刺籍之法,如累朝宰執近臣,多已被罪籍沒。豈此法獨行之隨朝,而不可行之外任?又兼有強盜刺額、竊盜刺臂之法矣;其贓吏之害及百姓,尤甚於強竊盜之害止於一家一人而已,豈此法獨施之強竊盜,而不可施之贓吏?彼之受贓不顧者,將以肥其身,利其家,養其妻子耳。若使身陷刑戮,田宅爲空,妻子不保,雖不除名,不殿三年,亦不敢輕於幹禁也。今後無分內外大小官吏,但是贓狀明白者,吏則刺面配役,官則免刺流徙,所有家財、田宅、奴婢,並令盡數沒官,庶贓吏知憚而犯者鮮矣。

夫法爲小人而設,非爲君子也。君子之人,必不自同於贓吏;而贓吏之法,必不及於君子。立法非過於嚴也,治小人之法,當如是耳。然今日之政,不患罰之不至,而弊於賞罰之不公;不患貪者之難制,而病於貪廉之無別。贓吏固嚴其罪矣,而廉吏則未見其賞也。今省部置立過名簿,不聞有功績簿;憲司歲報贓罰冊,不聞有廉能冊。夫人性不大相遠,利慾人之所易動,苦節人之所難能,豈以功績廉能爲不美哉?謂暴無傷,謂善不足爲也。若爲善而無以勸,則皆相習爲不善矣。舜去四凶舉十六相,而天下大治,非罰之少而賞之多,使善者並進而惡者自化也。明王施政,猶天地之於萬物,雨露以滋養之,而後雪霜以肅殺之。有雪霜而無雨露,非所以化育;有刑罰而無恩賞,亦非所以爲政也。

朝廷昔有封贈之條,該具雖明,而舉行未見。今後無分內外大小官員,有一廉如水無擾於民者,令風憲官從公保舉,申臺呈省,俾同實跡,優升一等,歷一考則封贈其父母;再歷一考則封贈其妻妾。但才德公勤有一可稱者亦如之。不過費朝廷一紙之虛名,而可以收激勵人材之實效,使居官報役者,明見贓吏之被禍,及其身,及其父母妻孥,盡不免於戮辱;又見廉吏之蒙福,及其身,及其父母妻妾,俱得享於榮華,誰不願趨榮而避辱,舍貪而從廉?不待畏法而不敢犯,舉皆革心而自無所犯矣。

一、俸祿

孟子曰:「祿足以代其耕也。」在官者不耕而食,故制祿以代之。祿有不及,何以養廉?漢宣帝詔曰:「吏不廉平,則治道衰。」今小臣皆勤事而俸祿薄,欲無侵漁百姓,難矣。

近來貪官污吏習以成風,祿之有餘者,則視爲儻來,略無撙節之心;祿之不足者,則借曰無可養廉,恣爲侵漁之地。上下交徵,相承爲例,廉道喪,不覺其然,宜思所以整救之可也。

時務所急,雖未專在此,而祿之不均,自是朝廷一大缺政。今親民之官該俸十兩者,給職田二頃,獨江南半之。南地非肥,北土非瘠也,江北少囂訟之風,江南多豪猾之俗,而給田乃有重輕,此祿之不均一也。顧茲中外管軍管民務站各色官,均爲任君事也,均爲食天祿也,而職田獨與路、府、州縣及廉訪司官,而餘弗之及,於此何薄,於彼何厚!此祿之不均二也。今各處職田,原有官田則有之,原無官田則無之。又雖有官田而不給爲職田者。有職田處,除絲、麻、豆、麥外,所收子粒,路之正官不下八百石,微如巡檢,亦收一百餘石。無職田處,浪得職官之名,不沾顆粒之惠。而外任俸鈔從五品止三十兩,從六品不滿二十兩,如九品止十二兩,以俸鈔買物,能得幾何?十口之家,除歲衣外,日費飲膳非鈔二兩不可。九品一月之俸,僅了六日之食,而合得俸鈔,又多爲公用掯除,若更無職田,老何以仰給?又如小吏,俱已添俸添米,舊請俸鈔六兩者,增作八兩,每鈔一兩,月加米一斗。以此比之,則六品以下之無職田者,反不如一小吏也。飢寒相迫,欲律以廉得乎?此祿之不均三也。今內任俸鈔倍於外任,而京城之間,尋常米價亦是半錠一石,飲食衣帛,件件窮貴,以鈔數計之,雖多一倍,以日用計之,實無外任一半所得,無職田可以供贍!如外任三品官,月得俸鈔八十兩,職田米八百石,一月該米六十餘石。至如九品亦收職田米一百石以上,一月得米近九石之數。隨朝三品官,月請俸鈔三錠一十五兩,既原無職田,又不添俸米,而四品官除俸鈔外,月增米一石九鬥五升。由此言之,則隨朝三品四品之官,反不如外任九品簿尉之俸,此祿之不均四也。

制祿不均則人心不一,放辟邪侈,無不爲已,其流弊可勝言哉!且俸祿一事,自歸附以來,言者不知其幾矣,而所言俱不得其要;朝廷舉行亦不知其幾矣,而所行皆未底於平,一番更變,又是一番行,終無補於缺政之萬一也。中朝冗職,固難枚舉,如各處巡檢,各路提控案牘,歲收職米尤爲虛費。隨縣置尉司籤弓手,以專巡警,又有分鎮軍官以助之,何須贅設巡檢司?甚而一縣之內,有設三四處者,徒蠹民間,無濟官府。隨路既有經歷、知事,足任案牘,又令行省贅差一員,徒蠹官府,無益民間。茲類頗多,皆合汰去,既可省俸,又可以清選法也。如處州、徽州等路總管,無職田可收,縱令每月增米一石五斗五升,而省札人員一月反得米八石有零,似此不平,朝廷何嘗知之?當今之弊,不在俸祿之薄,而在俸祿之未均;不患俸祿之不敷,而患設官之太濫,均有餘以周不足,取濫設之米以給合設之官,則國無所損,而官有所利矣。

議事之臣,日夜講求俸米之說,謾爾紛紛,莫窮要領。其有俸鈔,有職田,則過於厚;無俸鈔,又無職田,則過於薄。尸位素餐者空負縻廩粟之譏;服勤輸力者,乃有飯不足之嘆。若能裒多益寡,截長補短,職田所收,自可敷用。今有額外多費二十八萬餘石糧,徒於國儲大有所損,實於官吏未見其益。且丞相職居人臣之右,每月得俸八錠有零,一日之俸不滿十四兩,若仿晉之何曾日食萬錢無下箸處,雖罄竭私帑,亦不能自給矣。

天子立相,必須厚祿以優崇,大臣律身,自宜戒奢而從儉,豈可先處以約而薄其所養哉?今俸自三錠以上者,不得添米,官益高而俸益薄,甚非尊尊貴貴之道也。又如隨朝大小官及各處行省、宣慰司,皆是樞要重臣,既無所取於民,又無職田可收,縱添些少俸米,何足爲養廉計?君子猶良驥也,欲責之日行千里,又不飽以芻菽,世無是理也。宜盡取原撥職田,合收子粒錢糧,官爲收貯,將中外合設人員,分別差等而普及之。隨朝官吏俸給雖厚,米價則窮,凡俸五兩,月給米一石。外任官吏俸給既薄,米不值錢,凡俸五兩,月給米二石。五兩以上,隨俸加之。不願支米者,則隨時價準之以鈔。內外臺察院、廉訪司,事煩而形神勞,官清而交往絕,比之有司,量加優添,所以重風憲也。和林、上都、山後、河西諸州城,不繫出米去處,照依本處時估折價,不當拘以二十五兩,所以重邊鄙也。無分軍民各色官吏,但請俸錢者,隨所給鈔數,按月支米。原無俸錢者,隨所授品從,依例增支。將官收職田錢糧,先盡外任數足,其餘剩者,盡令起運赴都,以給隨朝官吏。計其所得,倍多於前,又可無過費太倉之粟,此所謂利國利官之要道也。其祿既均,其政自平,免致飢寒之憂,自存廉之節,然後律之以贓貪之法,彼亦不得而有辭矣。

一、求賢

治天下無他道,得人而已矣。《詩》曰:「得賢則能爲邦家立太平之基。」《書》曰:「野無遺賢,萬邦咸寧。」自古及今,國家之興廢,世祚之長短,系乎君子小人之分。用君子必治,用小人必亂,不待縷數詳陳,雖三尺之童,亦知此語也。

欽明詔,有德行才能不求聞達者,具以名聞。上意非不勤也,未有一山澤之賢,布韋之士,得進於朝廷者,豈四海之廣盡無其人耶?天之生才,代不乏絕,何嘗借才於異代?不患無才,所患求之之道未至耳。待其自求而後用之,求進者必非佳士。其有異才者,必不肯自鬻其身也。混一以來,中外薦舉,紛奏迭章。而取好人之使,接踵交驛,類皆猥瑣齷齪之輩,次則庸醫繆卜及行符水、售妖術之流耳,未見得一真好人也。古語云:「達視其所舉。」又云:「惟賢知賢。」薦引者己非好人,安能識一真好人耶?賢才之生,散在四方。古今大賢,多產於遐陬僻壤之地,出於閭閻寒素之家,雖明君哲輔不能周知,豈廊之內,跬步之間,所能盡天下之賢?今朝廷選人,省部臺院互相推舉,見任者既罷,前廢者復起。往來除授,不出眼前數輩而已。使皆賢也,尚不足以舉政,未必皆賢耶!既不取人於寒微,又不歷試其能否,數年之後,舊人已死,來者又皆不經事之少年,無仁賢則國空虛,識者之所甚憂也。

唐太宗徵高麗,得薛仁貴。謂曰:「諸將皆老,思得新進用之,不喜得遼東,喜得卿也。」蓋天下之才猶水焉,浚導其源而疏通其滯,則取之不竭,未見其窮也。三代漢唐以來,有鄉舉、裏選,有孝廉科、賢良方正科、進士科、武士科,又有任子軍功之例,進取之途,非一端也。廣以取之,而後精以擇之,則賢否判然矣。故賢者於此時不求而自至,非樂於求進也,乃於明時不見用也。當今既無廣取之科,又無精選之法,取人於吏,他無進身之階。海宇之中,山林之下,懷瑾握瑜,韞自珍者,甚不少也。如郡縣之吏,或以市井小輩,或以僕御賤夫,皆頑頓亡之徒,技止於刀筆,力困於期程。彼磊落之才,必不肯屑就明矣。如朝中小吏,若非達官之瓜葛,即是見役之梯引,爭附炎門,自同輿皁,皆遊惰無知之子耳。或有生而至者,以文學結交,難投合;非禮物贄見,何足動人?又豈貧者之所能辦?彼有志之士,必不肯苟合亦明矣。

昔田千秋一言寤主,即登侯相;鄭然明一言見知,便獲賞識。古今際遇,往往皆然。若必待肥羊美酒以爲先容,幣帛筐篚以將其厚意,則千秋老死於郎官,然明終役於堂下而已耳。仲弓問政,孔子答以舉賢才。又問:「焉知賢才而舉之?」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蓋四方之賢,有得於所見,有得於所聞,有得於人之所見所聞。其所知者有限,所不知者無窮。取在取人之知以爲已知,非爲平生歡半面雅,而後謂之所知也。

今朝廷上下,不問何人爲賢,不知賢爲何物,但以巧令迎合,即爲精細;以勤奔走,善枝梧,即爲了得;以久出門下包苴追往,即爲知識好人。所知者止此,所舉者亦止此。而使此流皆得以居官治民,祇見人才日少,政事日乖,紀綱日壞,不可得而復整矣。使一路一縣一衙門之內,止得一真賢委而用之,何政不舉,何事不辦?不浚其源而澄其流,不端其表而正其影,雖日夜紛更,徒勞無益也。宜令各道廉訪司、隨路文資官採訪遺逸,無問已仕未仕、見仕在閒,但德行可取,才能足稱,卓然爲鄉里所敬及郡邑有聲者,不限員數,具以名聞,待以不次之擢,任以繁要之職;兼內外臺設監察御史五十餘員,各令歲舉一人,重責執結,如大失舉,甘當罷職不敘,必然不肯徇情容私,以自貽身禍也。賢者遭時,喜於自效;朝廷得人,足以分憂。古者明良相逢之盛,復見於今日矣。

一、養士

自唐、虞、三代、春秋、戰國以來,王宮國都,下及閭巷,莫不有學。由閭塾而升之黨庠遂序鄉校國學,自月書季考以至三年大比,興賢能而爵之祿之。漢唐以後,崇尚益加,建太學贍生徒,至億萬計。如六朝之紛擾,南北之戰爭,亦未嘗一日廢學。而公卿大夫,有不出於學校中者,雖處尊榮,終身爲。是以古今用人,必從學校,舍此他無取焉。

欽睹明詔,學校之設,所以作成人才,仰各處正官教官,主領敦勸,嚴加訓誨,務要成材,以備擢用。仰中書省議行貢舉之法。今內而京都,外而郡邑,非無學也,不過具虛名耳。京都立國子監,設生員,無非貴遊子弟,羣居終日,句讀未通,已登仕版,欲冀成材,實不可得。若真欲取材於監中,豈二三十輩乳臭無知之子所能盡之耶?在學諸生,既無出身之定例,宜乎來者之不多。所設伴讀,又不擇人,重賂監官,剩出陪堂,便得入名。更不知所伴所讀者何事,惟想望部領史儒學教授而已。朝廷養士爲國家深長計,乃令每月梯已出陪堂鈔一十五兩,勢家官族,視此爲輕,貧儒寒生,何所從出?今朝廷每歲竭內府太倉以贍怯薛,以錫僧道,豈少十五兩鈔而靳於樂育人材耶?朔望奠謁,已爲簡慢,春秋二丁,但揭碑刻,宣聖一本,破官錢,辦祭物,略無禮儀之可觀。以杯酒腐肉爲德色,鹵莽滅裂,莫此爲甚。隨路立學,例設教授,凡隸文廟錢糧,獨不考較計點之目。朝廷待士亦云厚矣,何乃不體上意,務爲苟且,以偷盜侵欺爲能事,以積日滿考爲盡職?書單作支,破食甚,坐齋習讀,不見一人。每歲租入,僅以供給教授、正錄、直學、吏胥數家而已,生員子弟,並不沾升合之惠。學校已爲虛設,又立一儒學提舉司,上不能承流宣化,下不足儀表後進,尤爲冗濫者也。且今之爲教授者,失於遴選,燻蕕並進,有犯贓十惡之徒,有市井無賴之輩,亦有江湖間說相談命技術之流,及有新進少年,假儒之名,全不通文理者。主領不得其人,安能責成其效?

夫學官與有司官不同。儒者以行爲先,若於士行稍虧,聲不美,便難居以師儒之職,何待被告取招,然後明其非儒也?臺憲上司,特以儒官之故,每加優容,誠爲過矣。如邵文龍,乃黃班塘之賊黨,起身微賤,兩遭杖,不軌之行,鄉里不容。因奸易妻,蓄女爲妾,閨闈之醜,路人皆知。初任建康,再任平江,皆多士之區,爲諸郡之甲,而使此輩居之,豈不爲明教之玷,士流之辱?又如方平,因爲人奴,久留都下,夤緣詐冒,兩除教授,並不到任。在都以結攬公事爲活,每日宿飲於生子人家,羣優嘲戲,呼之曰「方大頭」。棄父母妻子於不顧,俱以凍餒而死,訃音到都,正飲娼門,略不舉哀,亦不奔赴,至今父、母、妻三喪不舉。閭黨有詩譏盈滿牆壁,傳播都下,言之可醜。他郡學官,似此蓋不少也。

又有待選未除五百餘名,誰爲才學明敏,誰爲教養精勤?出於選用,必合相應人數,其有虛僞捏合濫名選中者,又且十居四五。望其作成人材,豈可得哉?作成者固不用心,而人材亦不肯就學。今之隸名儒籍者,不知壯行本於幼學,而謂借徑可以得官,皆曰何必讀書然後富貴。既仕路非出於儒,不須虛費日力,但厚賂翰林集賢院,求一保文,或稱茂異,或稱故官,或稱先賢子孫,白身人即保教授。才入州選,便求升路,才歷一任,便幹提舉,但求升遷之速,何問教養之事!因此,學校遂成廢弛。言者皆歸咎於差役所致,不思唐宋盛時,儒人未嘗免差,而士風甚盛,人材甚廣,無他,聲名誘之於前,利祿引之於後也。使前數年不當差役,亦未見有一人成材者。若業儒而獲用,則人自慕尚,雖當役不足以抑之。使業儒而無用,則人皆厭棄,雖免役亦不足以勵之。

夫士列四民之一,爲國效役,乃分之宜。而治國平天下,必須取才於士,非工、農、商之比,在朝廷自當有以優異之,故除徭以逸其身,存恤以養其心,好爵以縻其材,信任以行其志。必如是,可以盡樂育之道也。盡優異之虛文,無激勸之良法,終何補於世用?近朝廷舉擢二三孔氏,謂尊崇聖道不 【[必]】 出於此。比年派譜不明,但姓孔者,俱稱聖裔,蠢然無學,即充路教。甫歷初階,即陛八品。有實能繼聖學明聖道者,反不得援例。夫子之道,垂憲萬世。凡天下之蹈仁履義者,皆夫子之徒也,豈萃在一家一姓之中耶?若朝廷廣延儒士,孔道大行,則生民蒙其福矣,非謂私其子孫以示尊崇之至也。

今後宜以教養實效責之教授,常令風憲官及隨路文資官嚴行體訪,但素行有虧無足師範者,即便彈罷。精選德行文學所推敬者,補授見闕,勤加勉勵。每歲於朝廷優給衣糧以贍養之,限二百員或三百員,校其能否,次第錄用,庶使學校不爲虛設,人人各知自奮,數年之間,誦濟濟多士之詩矣。

一、奔競

奔競之風,尤不可長。古之人惟患德之不修,學之不講,不患人之不己知。故用行舍藏,一安於命,仕止久速,各隨其時,何嘗識有奔競之事?國朝混一之初,力革虛僞,選任實才。此時求進者少,人心猶有古意。近年以來,幸門大開,庸妄紛進,士行澆薄,廉道喪,雖執鞭拂鬚舐痔嘗糞之事,靡所不爲。其有攀附營救即獲升遷者,則口稱之羨之以爲能;若安分自守羞於干謁者,則口譏之笑之以爲不了事。習已成風,幾不可解矣。

昔桓玄以前世皆有隱士,於己時獨無,求得皇甫希之使隱山林,號曰「高士」,時人謂之「充隱」。豈有當今盛際,更無一人高尚耶?朝廷既不爲,則天下亦不以妄進爲矣。且即近事明之。如前年趙著作依附梁平章門下,希望恩賞,再求鈔寫《大元一統志》,選用能書者二十名,語人云:「舊例,已歷任陛職一資,白身人即入流品,日支食錢,公給筆札。」聞者鼓舞,莫不爭趨。於是,趙著作之戶外餼饋交馳,願求一保,如登天府,飛沈出其顧指,予奪定其一言,至今談者,莫不爲笑。又如去歲,上命寫《金字經》,從禮部與翰林院官選擇字樣,一時奔競,喧鬨京師,各投門下,百計經營。侍郎高顯卿、學士張師道,至下如應奉鄧善之、奏差張士開數家之門,賄賂公行,各出抹子,分佔名數,不以字樣定去取,有計置即中程序,論價買名,如同商賈。有不由禮部發者,則就經局投門下,動至數千百人。禮部經局,互相詆譭。即此二事而觀,可爲風俗一概。奔競日滋,氣習日下,自茲以往,尤恐日甚一日。且編《一統志》,前後兩現。其初也,監中求人,而人不屑就;今則人爭求之,而惟恐不得。寫《金字經》前後三現:其初也,各省取人,莫不力辭求免,官府以勢迫其來;次則人雖樂從,猶於求也;今則趨者如市,競進爭先,惟恐居後。是人心士習,一日不如一日,亦可見矣。此事所關甚非細故,執風化之樞者,略不慮及,何耶?管子曰:禮義廉,是謂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凡此者,皆不知禮義廉之所致也。惟在上之人,有以絕僥倖之門,則此風自息耳!

夫尺寸之名,求則得,不求則不得,人安得而不爭?錐刀之利,趨前則有,居後則無,人安得而不逐?俗流相因,恬不知怪。而能不求不趨,卓然自立於名利之外者,千萬中無一人也。風憲之官,尤爲禮義廉之所自出,往往亦可求而得之,又何怪世俗之皆然耶?昔人云:「天下有道,公論在朝;天下無道,公論在野。」甚矣天下不可一日無公論也。公論所在,如鑑空衡平,纖毫不能以容其僞,雖無事於奔競可也。自公論不明之後,美惡妍醜,略無定價,愛憎取捨,一出私情。人非樂於奔競也,其勢不得不然耳。如抄錄志書,描寫金字,非有追章琢句之巧,考古證今之難,雖以愚夫下流,但能繕書者,皆可與選,給食賞鈔,足酬其勞。又與之陛職減資,是朝廷開天下以奔競之路也。

當今中外窮達之士,有皓首窮經,赤心報國,而未獲一階半級之升者,何可勝計?僅能點綴字畫,便可以拾取朝廷之官爵,豈不貽笑於天下後世耶?市井之間,莫不忻慕得寫者之遷擢有期,又怨咎不得寫者之求幹不早;而得寫者皆志高意滿,不得寫者亦深自悔恨。民習淳漓之判,正在此日。失今不救,則流禍未知所終也。若遽欲反其澆風,易其心術,夫豈一朝一夕之故?且先自志書、金經二事始,宜將前次之已升已注者,追理前資,盡行改正;今次之求升未升者,截日停革,杜其妄想。使天下之人明知上意之所向,自然各識進退去就之宜,出處行藏之正,雖未能盡化天下之俗,而奔競之風,亦能十去七八矣。其於世教,實非小補。

一、覈實

虛文無實,壞政尤甚。漢宣帝信賞必罰,綜覈名實,政事文學法理之士,鹹精其能。其時猶有王成虛增戶口,黃霸妄指神雀,議者以有名無實譏之,下此者,不言可知。今朝廷布政頒令,出於一時漫浪之言,百司不知所守,百姓不以爲信,習爲文具,徒美外觀,雖庶人不能以理其家,可以治天下乎?

且即所見而言之:明詔德行文學高出時輩者,有司保舉;肅政廉訪司體覆相同,以備擢用。年來中外所舉,不爲少矣,未見擢一才,拔一士,豈非虛文求人乎?若薦狀明白,必須錄用;如人不當任,則必與保官同黜,斯爲用人之實也。明詔政事之未便,人情之未達,朝廷得失,軍民利害,有上書陳言者,皆得實封呈獻。年來官庶所陳,不爲少矣,未聞納一諫,從一事,豈非虛文求言乎?宜選省臺中曾歷外任文資官,專一披詳,擇其可取者,不必議擬,即見施行,斯爲用言之實也。格例該諸縣尹,以五事備者爲上選,三事成者爲中選,五事俱不舉者必黜。今各官解由之內,無有不備五事者,皆是滿替之後,巧裝飾詞,私家填寫。上司更不推問,但辦憑無僞,俸月無差,便給半印,依本抄連。到選之日,真僞無別。實備五事而無力者,止於常調。虛稱五事而有力者,則引例升等,豈非虛文考績之弊乎?宜從各官所屬上司,考察其在任有無五事實,另行開申付部,以定升黜,斯爲責效之實也。

國家立御史臺,立肅政廉訪司,不揀甚麼勾當,並令糾彈,凡有取問公事,諸人無得沮壞。今所糾劾者,僅可施之小官下吏,若據要津憑城社者,莫敢誰何。縱令言之,亦不聽之。所薦舉者,呈省到部,俾同故紙,雖有異才,終不見用。言既不行,因以爲欺。而外任巡按書吏人等,反有借風憲之威,徇私納賄,無所畏忌,其爲民患,過於有司。今臺選中所用人物,冗雜逾甚,豈非虛文重臺察之弊乎?責任既專,則言無可否,必合信從;若所言不公,則嚴加誅罰,斯爲任風憲之實也。

《至元新格》該常事五日程,中事七日程,大事十日程,並要限內發遣。違者量事大小,計日遠近,隨時罰。今小事動是半年,大事動是數歲。婚田錢債,有十年十五年不之事。訟婚則先娶者且爲夫婦,至兒女滿前而終無結絕;訟田宅則先成交者且主業,至財力俱弊,而兩詞自息;訟錢債則負錢者求而遷延,而索欠者困於聽候。刑名之事,疑獄固難立,其對詞明白者,可折以片言也。有司徒以人命爲重,牽連歲月,干犯人等,大半禁死。但知一已死者當重,不知囚禁以至死者十倍其數,尤爲不輕也。更無一事依程發遣,而違者亦無一人依格罰,豈非虛文議獄乎?若事有踰限不歸結者,坐以不稱職之罪,比同贓濫,以定責罰,斯爲聽訟之實也。

詔書累降,停罷勞民不急之役,存恤鰥寡孤獨之人,愛民之念可謂至矣。孟子曰:「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者……不行先王之政也。」古者發政施仁,必先於四者,非謂官司專養之也,但化行政成,四者不至於失所足矣。今與之衣,給之食,賜之鈔,而曰愛民之道止此,是猶輿梁徙槓以濟人也。且鰥寡孤獨多在村落萬山之間,無持瓢乞食之所,深爲可憐。今之隸名官籍者,皆坊正巷長,略舉市間所知,以應故事而已,實爲窮民無告者,未嘗登籍沾惠也。聞吉州有王清甫一戶,家富百金,勢凌官府,而每歲亦請衣糧,獲賞賜,似此甚不少也。縻費廩粟,於民間實無纖毫之補,豈非虛文愛民乎?使上下相安,家給人足,則鰥寡孤獨,自有所依,斯爲仁愛之實也。

國家立司農司,以敦農政。路縣正官衙內,加以兼勸農事。每歲仲春,令親行劭農,重農之意可謂盡矣。夫農桑之事,民所恃以爲命者,一日不作,則終歲飢寒,誰肯惰農自安,以貽伊戚?惟在上之人養之愛之,使之無失其時,自然各安生理,不廢農業。若使親民官吏縱其侵漁,日夜叫囂,犬不得寧焉,雖家置一勸農之官,何益於事?如每歲出郊勸農,各官藉此爲遊宴之地,帶行不下數十百人,里正社長科斂供給,有典衣舉債以應命者。一番擾民,誠爲不小,所謂以無益害有益,豈非虛文務農乎?若嚴禁遊手之徒,罷絕妨農之事,則力耕者,田野自闢,斯爲重農之實也。

國家仿古立翰林院、集賢院、祕書監、太常寺,可謂彬彬文物之盛矣。今翰林多不識字之鄙夫,集賢爲羣不肖之淵藪,編修檢閱,皆歸於門館富兒;祕監丞着,太半是庸醫繆卜。職奉常者,誰明乎五禮六律?居成均者,誰通乎詩書六藝?且爲公家分任一日事,則酬以一日俸。今十日之間,僅聚三日,一月二十一日閒居私家,虛給俸祿,受若直而怠若事,可乎?九日完坐,又不過行故事同杯酌而已。若雲無事可舉,不必濫此職名以示美觀也。如醫學、儒學、蒙古學,各置提舉司,尤爲無益於國政。若此者,不可枚舉,豈非虛文設官乎?無問內外衙門,凡新所添設,盡行沙汰,舊有冗員,嚴加減並,則官無曠職,人無廢事,斯爲命官之實也。

國家設立太史司天,以明佔測;崇奉國師宗師,以嚴祈禱,可謂盡事天之誠矣。今日月薄蝕,則期集鼓奏,以彰信推歷,未嘗定其應驗;星象失躔,但託辭禳度,以分受官物,未嘗指稱其變故。罄竭公帑,以供西番好事,徒資妄僧之酒色;盛陳金帛,以副黃冠醮筵,但充貧道之口體。比來仰觀俯察,異迭興,其示儆戒,亦云至矣。而恬無畏懼之心,藐爾修禳之實,豈非虛文對越乎?蒼蒼在上,臨鑑不遠,豈具文繆敬所能感通?反躬修德,則妖沴自消;悔過作善,而休祥自降,斯爲昭事上帝之實也。凡此數端,特其甚者。其餘事務,往往皆然。

近朝廷庶政更新,整除前弊,如裁減官吏,分揀怯薛歹,禁絕別裏哥,一時號令雷厲風飛,聽羣心爲之驚聳,謂德化之成,指日可待。側耳數月,皆已寂然無聞。是朝廷虛言以戲人耳,欲民之無駭,不可得也。凡布一政,頒一令,務在必行;設一官,分一職,責以必效。上無苟且之謀,下無慢易之心,上下一意,以實相與。所謂執此之政,堅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時。據此之公無私如天地,將何事之不可成哉!

一、戶計

國家設立諸色戶計,最爲得法,古今不能易也。然法久弊生,若能因弊修理,使久而不壞,即是良法。如軍站乃法之尤善者,而弊在乎消乏。且軍戶雖困於供給軍期,站戶雖疲於造船買馬,亦多是人家子弟不肖,自行破蕩,未可全歸咎於軍站之難當也。然當站必須見鈔,可無丁不可無產;當軍必須親身,可無產不可無丁。實則丁產相資,皆不可無也。如站九戶當一馬;四戶當一船。消乏者雖多,而興進者亦不少。但驗戶稅新收實數,使各相糾核,有一戶消乏,則以他戶餘剩者補之。如軍有貼戶同當,亦有獨戶當者,多因單丁無人當官,以致逃亡。其戶雖絕,而遺產尚存也。丁有消乏,則別籤貼戶助之;產有消乏,則以逃亡遺產補之,自然俱不至於消乏矣。然軍站二戶,出力最多,每歲支持,至甚生受。若又令與民一體和僱和買,則消乏愈甚矣。

今議者紛紜,一則以爲當差便,一則以爲不便,殊不知南北不同,似難一律。北方站戶多貧,終歲營生,僅了應辦。南方站戶皆鉅富,有輸糧百石之家,止以四石當水站,其餘則安享其利,靠損貧難。北方軍戶,皆元簽有丁產大戶,一家親軀至四五十口,限地之外,餘剩亦多。南方止是新附軍人,間有一二等大戶,乃軍官之家,餘皆亡宋時無賴之徒,投僱當軍,歸附後籍爲軍戶,僅有妻子而無抵業。以此北站南軍,再當差發,直是貧不聊生;北軍南站,雖重複當之,未爲大損也。如照依元籤頃畝糧石以定則額,仍舊除免,外有餘剩者,令與民一體當差,庶南北無偏負之失,繇役免重並之憂矣。

如金戶一項,所籤戶計散在諸路,而淘金之地聚在數場。雖令各戶自行淘採,其實用鈔買金,以辦官課耳。既與之免稅免役,以稅役之費,爲買金之資,亦無損於民也。在先立淘金漕運司,金戶不能自存。革罷之後,皆得稍安,然猶不免金場各官頭目之擾。今金有定額,戶有定數,不必設官計戶點名,亦不必拘以正月下場、十月閉場之程限,但責任有司官用心提調,依各處里正例,立排子頭催辦,依每歲徵糧例,照元額徵納,則自安生計,不致失所矣。

如匠戶一項,隨朝所取匠人,與外路當工者不同。在京都者,月給家口衣糧鹽菜等錢,又就開鋪席買賣,應役之暇,自可還家工作。皆是本色匠人,供應本役,雖無事產可也。外路所籤匠戶,盡是貧民,俱無抵業。元居城市者,與局院附近,依靠家生,尚堪存活,然不多戶也。其散在各縣村落間者,十中八九與局院相隔數十百里,前迫工程,後顧妻子,往來奔馳,實爲狼狽。所得衣糧,又多爲官司掯除。隨處濫設局官三員,典史、司吏、庫子祇候人等,各官吏又有老小及帶行人,一局之內,不下一二百人,並無俸給,止是捕風捉影,蠶食匠戶,以供衣。人匠既無寸田尺土,全藉工作營生。親身當役之後,老幼何所仰給?

如抄紙、梳頭、作木雜色匠人,何嘗知會絡絲、打等事,非系本色,只得顧工。每月顧錢之外,又有支持追往之費,合得口糧,已準公用。工作所獲,不了當官。計無所出,必至逃亡。今已十亡二三,延之數年,逃亡殆盡矣。今後除隨朝匠戶外,各路局院宜悉令有司管領,量設局官一員,支給俸祿,其餘職名盡行革去。照依水馬站例,於有稅戶內籤取人匠,除其稅徭,令顧匠當工。如本戶自能當匠,或顧匠願入局受顧者,聽。庶貧難下戶,可免顧工,又得顧錢,以贍其家,自然人匠不至逃亡,工程易以辦集。

凡此所言,皆在民間得之目,田野利害,無因上達,而朝廷清問,不及下民,似此弊端,何由知之?所宜早加整救,使民得安心而奉公,官不勞力而辦事,於國於民,兩得其便云爾。

績在湖南,再以戶計未盡底蘊,赴有司投進,附錄於此。聖朝定奪諸色戶計,實爲得法。或有未盡善處,非朝廷之失也,不得周知民間之疾苦故耳。若使知之,安得不從而改之?聖朝以仁慈爲政,何嘗一毫損民之事!如水馬站戶,與之除糧免差,糧資足以補辦,祇應可抵裏役。如金戶辦金,則就推本戶合納之稅。如匠戶當工,則官資口糧以贍養之。如戶燒鹽,則給以工本。銀場煉鍛,既給工本,又與口糧,計所入之課程,正與買價無異。朝廷不以屑較者,將以優恤百姓耳,寧過費於公儲,不以重困於民力,愛民之厚,於此可見。

今各處巡尉司設弓手,少不下三十名,多者至百名。各路縣獄司設禁子、牧民官,各衙設祇候、曳剌。率土皆爲王民,差使特分內事,既免糧以優之,而有司不與開除,乃令稅戶分任包納,於合輸糧額之外,別立名項曰「包米」,考古證今,所未嘗見。若以別色戶計推之,朝廷豈獨靳此數百石之米?但承流宣化者,不得其人,屍餐苟祿,不以轉達耳。若朝省知有此弊,不肯作此害民之舉也。移該免之糧,而加於庶姓之家,何分厚薄於磚瓦,而受此池魚之殃邪?且弓手、祇候、曳剌、禁子,與水馬站、匠、金、等戶,又有勞逸之相懸。站有消乏,金須本色,欲辦課,匠不離局,設有不及,訶責踵至。所準稅糧,豈了供給?而弓手、祇候、曳剌、禁子等戶役甚優閒,無費於己,又可肥家,不知何名而與之免糧哉?當今四方無虞,盜賊潛銷,巡尉之名,有若虛設。遇有煙火、逃亡、詐僞等項公事,巡尉司一番買賣,弓手遍擾鄉落,排門受攤指之害,毀突叫囂,犬不得寧焉。閭閻吞聲,無所告訴。如祇候、曳剌,分入各官門下,視同私人,任以腹心,公行關節,倚借氣勢,騙吏民。凡有公訟,必先達於祇候,而後得通於官長。每日跟隨到公廨,侍立問事,有衙番錢、就喚錢、行杖錢,多立名色,所獲不少。禁子在獄圉中,則有直監錢、燒紙錢、好看錢、遞飯錢,百端需求,囚人俯首聽命,莫敢誰何。

此數者,少出倍入,利多害寡,更得免糧,誠爲過矣。既與免糧,乃令稅戶與之包納。以詩禮閥閱之家,而與小夫賤隸代輸戶糧,出於無辜,甚抱不平。如蒙垂聽,將包納之米,仍令各戶自認輸官,正供使令之末,初無重難,雖不免糧亦可也。如或不然,照各色戶計,依例開除,庶不致偏負累及於稅家。更或不然,徑令包糧稅家自行應當前役,雖不除糧,亦所甘心。此事甚易改正,惜乎未有言之者,惟明良採納焉!

一、怯薛

古稱侍衛禁直左右前後之人,今謂之怯薛歹。以今仿古,而古者爲數甚多,立名甚繁。今之名數,視古頗簡。《周禮天官冢宰》曰膳夫,曰庖人,曰內饔,曰外饔,曰漿人,曰亨人,曰籩人,今之博兒赤也;曰幕人,曰司服,曰司裘,曰內宰,今之速古兒赤也;曰掌舍,曰掌次,今之阿兒赤也;曰閽人,今之哈勒哈赤也;曰縫人,曰屨人,曰典婦功,今之玉勒赤也;曰宮人,今之燭剌赤也。古者分以職役,定以等差,用當其人,人當其任,是以人無覬覦,各守分義。今則不然,不限以員,不責以職,但挾重貲有梯援投門下,便可報名字,請糧草,獲賞賜,皆名曰怯薛歹。以此紛至沓來,爭先競進,不問賢愚,不分階級,不擇人品,如屠沽、下隸、市井小人,及商賈之流,軍卒之末,甚而倡優、奴賤之輩,皆得以涉宮禁。又有一等流官胥吏,經斷不敘,無所容身,則夤緣投入,以圖陛轉。趨者既多,歲增一歲,久而不戢,何有窮已?

夫怯薛之名,將以侍君側,直禁庭也。今乃出入私門,效奔走於車塵馬足之下,實當怯薛者,十無二三。是各官門下之怯薛,非天子根前之怯薛也。冒奉上之名,以供私家之役,此爲欺罔之甚者,安而行之,不以爲意。今各色怯薛,除近行人外,其餘投入者,但知怯薛官排子頭爲使長,歲時饋遺,朝夕跟隨,給假還家,去來厚賂,所請糧草,分要過半。四怯薛輪當三日,例閒九日。而三日之內未嘗執役,但早晚詣各門下見面呈身而已。富者財力一到,便可幹別裏哥,早得名分;貧者苟焉棲身,以叨竊恩賞。誑上慢下,莫甚於此。今一人歲支糧十石,表裏段疋,雙馬草料,或三年四年,散鈔一百三十錠。以有用之財,養此無用之人,實於朝廷有損無益。諸王公子,例皆如此。進身既易,爲弊滋多。

愚臣不肖,隸名正宮位下奧剌赤,身役三年於茲,稔知其弊,常竊自笑。每歲朝廷支糧給衣,以養我輩,何補於國哉?今江北江南,富家巨室夤緣而至者不計其數,縱賄揮金,略不愛惜,鞍馬騎從,有似貴遊,或以坐子爲家,或取樂人爲妾,似此之流,大傷風化。究其所因,自韓光甫以說謊出入於脫火伯之門,不及半年,便除杭州府判,人爭羨慕,謂投當怯薛者,即可得六品管民官。扇惑富豪之民,妄生奔競之心,皆有以召之也。

近朝省有嚴行分揀之令,私竊自喜,遭遇聖朝行此善政,雖被斥逐,實所甘心。豈謂各官頭目顧爲私謀,不恤大體,其勢必不可行矣。若去一人,雖國家得省一名之虛實,而各官未免失一戶之供給。取辦於公而歸利於私,宜其百端阻當也。今遽改前令,停罷分揀,固見聖德之寬容。然以爲不當分揀,則宜拒絕於聞奏之初。如以爲必合分揀,豈宜變易於已準之後?王言如絲,渙號猶汗,使既出而可以復反,百姓觀瞻不可掩也。萬世青史,謂之何哉?如速古兒赤、博兒赤、赤慍都赤、燭都赤、昔保赤、玉勒赤、阿兒赤、火兒赤、禿赤等職員,皆君側必用之人所不可少者。今後宜限以名數,擇其人品,又以所職貴賤高下,定其出身之例,遇有名闕,方許選補,則人心自無過望,而國家不至濫恩矣。如必闍赤一項,今省部臺院諸司庶府所用椽史吏貼,無非天子之必闍赤。各執所役,已有定員,不必又贅此虛名也。如怯憐口,除蒙古人外,若漢兒皆是有戶百姓,就令民間當差足矣。普天率土,盡是皇帝之怯憐口,何爲更分彼我?今正宮位下怯憐口,有總管府所管戶計,又有四怯薛官所管身役。殊不知在怯薛中者,乃百姓避役投充,以希望糧草賞賜耳。若將見在數目收作投下戶計,各令還家辦課,通隸位下總管府管領,既免朝廷供給之虛費,又可爲正宮增辦之實利也。如奧剌赤一項,各庫錢帛已設庫官六員,又有庫子司吏人等,即是奧剌赤之名,足可任出入收支之責,何須重複濫設。更有皇太后位下各色怯薛,今已終喪,猶擁虛語,循例供給,費破不資,稽之古典,實出無名。所宜盡行放散,使之各務本業。如準所陳行之,自可免分揀之多事也。每歲國家省糧數十萬石,緞子數千萬疋,歲收草料三中之一,足了支持。而百姓亦免鹽折草之料,官省其勞,民受其利,誠爲兩得矣。既有職役定員,則挾貲投入者無所容力;既有出身定例,則別裏哥選不禁自無。此國家無疆之休,子孫萬世之利也。

一、僧道

竊自唐虞、三代以來,國祚延長,羣生康泰,不聞有釋老也。三國、六朝以後,僧尼道士始佈滿天下。求福田利益者,不之老則之釋。人君好尚,往往過之。夫福,非如粟帛金寶可求而取之物也。上好儉則民財豐,節力役則民不困,養生送死無憾,則四海皆躋於仁壽之域。民生安樂,便是好事,獄訟無冤,便是佈施,何必張浮費,事繁文,泥金檢玉,而謁之於虛無也?一僧一道之祝延,不若百姓羣黎之同願;一寺一觀之祈禱,不若千門萬戶之齊聲。古諺雲:「福從讚歎生。」正此謂也。

西方乃佛生之地。佛,聖人也,安肯作威福以要人之敬奉?佛教人以不貪不妒不傷生、不害物爲好事,故云即心是佛也,何嘗以陳玉帛,嚴香燈,晨夜誦經禮拜,至於殺人致祭,縱囚示恩,而名曰做好事哉?今國家財賦半入西番,紅帽禪衣者便公然出入宮禁,舉朝相尚,莫不傾貲以奉之。此皆庸僧作此妖妄,非佛之真心本性也。道家以老子爲宗,惟在清凈無爲。祖師系赤松子的孫,惟求辟穀棄人間事。今張天師縱情姬愛,廣置田莊,招攬權勢,凌爍官府,乃江南一大豪霸也。其祖風法門,正不如此。諸佛三清在天之靈不可誣也。往往嗣法者,失其初意耳。愚氓俗子,不知所以爲佛所以爲天師者云何,但見赭其頭即指爲佛,黃其冠即指爲天師,雖百喙不能解其惑,其可爲世道一慨!朝廷特加寵異,另立宣政院道教所,以其棄俗出家,非有司所可統攝也。而乃持寵作威,賄賂公行,以曲爲直,以是爲非。僧道詞訟,數倍民間,如奸盜、殺人諸般不法之事,彼皆有之矣。學釋老者,離嗜慾,去貪嗔,異乎塵俗可也。可豔妻穠妾,汗穢不羞,奪利爭名,奔競無已,雖俗人所不屑爲,甚非僧道之宜然也。僧道之盛,莫盛今日;而僧道之弊,亦莫甚今日。朝廷若不稍加裁抑,適所以重其它日之烈禍也。能律以禮法,制以分義,使不至於驕奢無度,敗壞宗風,乃爲敬奉之至矣。

今各寺既有講主長老,各觀既有知觀提舉,足任管領之責。隨路又濫設僧錄司、道錄司,各縣皆置僧綱威儀,反爲僧道之蠹,所宜革去也。且僧道另設衙門,三代以下,前所未聞。亡金棄人尚鬼,故立二司,與民官鼎立而三。豈謂巍巍聖朝,不師古聖王之常法,而踵殘金之弊政耶?爲僧錄、道錄者,皆無賴之徒,立談遭遇,遽授此職,便與三品正官平牒往來。以白身之人,一旦居此榮貴,得之既易,視之亦輕,宜乎逞私妄作而無復顧藉也。

近令憲司糾刷文卷,僧官局蹐知懼,而僧人皆喜得安,此明驗也。所欠道家猶未一體刷卷耳。若僧道中有棲心寂滅、息念塵寰者,必不自絓憲綱,雖無假官府可也。若行止不檢,身陷刑戮,亦佛法、道教之所不容,宜令有司管領,嚴行究治,罪狀明白,比之常人,更加一等。斷遣還俗,彼亦甘心。今僧道不蠶而衣,不耕而食,皆得全免繇稅。而愚民多以財產託名詭寄,或全舍入常住,以求隱蔽差役,驅國家之實利,歸無用之空門。視民間輸稅之外,又當里正主首,又當和顧和買,非惟棄本逐末,實是勞逸不均。今後寺觀常住稅糧,宜準古法,盡令輸官,俟其有佛法高妙道行絕倫者,從推舉,然後蠲其繇役,除其稅糧,庶可養成清凈之風,亦足激勵澆薄之俗也。外有白雲宗一派,尤爲妖妄。其初未嘗有法門,止是在家唸佛,不茹葷,不飲酒,不廢耕桑,不缺賦稅。前宋時,謂其夜聚曉散,恐生不虞,猶加禁絕,然亦不過數家而已。今皆不守戒律,狼藉葷酒,但假名以規避差役,動至萬計,均爲誦經禮拜也。既自別於俗人,又自異於僧道,朝廷不察其僞,特爲另立衙門。今宗攝錢如鏡,恣行不法,甚於僧司道所,宜革去,以除國蠹,以寬民力可也。(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七)

請去佛道疏 【篇名系編者所加。】

竊謂釋、道之教與夫子之道,並立爲三,不知釋、道之所謂教者何事?背棄君親,毀滅綱常,捨本逐末,以此教人,可乎?明知其非而趨從愈廣,蓋闢之者不針其病,彼得以有辭,謂世間無佛無仙不可也。誠有之,一言以蔽之,曰無用耳。於國無益,於人無濟,雖宗而事之,將焉用之?夫聖人之道,不可一日無;三綱五常之理,不可一日缺。百姓恃此以自存,無此則不能以一朝居。雖無佛可也,無仙亦可也,彼二者之說,不過竊聖道之緒餘耳。夫子之所不屑爲,彼方挾此以自高。夫子豈不知佛之爲佛,仙之爲仙?以其不切於日用常行,故未始言之。昧者反謂佛能超世,夫子不能免於世;佛爲上一截事,夫子爲下一截事,故夫子之不及佛也。噫!爲是說者,愚亦甚矣。殊不知夫子正是上截事,佛乃下截事耳。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此一章乃三教是非之所由分也。謂佛超世者,以其入聖而不淪於鬼,趣長生而不與俗同腐也。謂聖人不免於世者,以其猶未能脫然於鬼與死也。其言固高矣,不思天下百萬億蒼生,豈能盡爲佛,盡爲仙乎?能超世者,寧幾何人?泝古及今,或得一於千百中,或閱數世而不得一焉,正自不能免於世也。三綱淪而九法斁,禮樂崩而陰陽隔,人之類滅久矣,安得有所謂佛與仙耶?夫子所以不言者,蓋爲世道深長思也。

君臣父子夫婦,人之大倫。人天地之靈以生,幼學壯行,期爲世用,於人之道未能了,何暇問鬼?於生之理未能知,何暇問死?能無忝於爲人,能無負於此生,然後反而求之,可以免輪迴致不死耳,非佛與仙爲下一截事乎?今之奉佛求仙者,逐風吠影,懵不知佛與仙謂何,祖風法門云何。如達摩面壁九年,維摩不二法門,止爲身計,何嘗施禍福於人,亦未嘗要人之敬奉。後人爲之莊嚴懺誦,扇惑愚民,非佛之真性也。張道陵遠處深山,薩真人一瓢自隨,厭與俗接,何嘗妄有希求於人?人亦不敢輕有所與,後來設立符籙醮禳,誑取錢物,非祖之初意也。今見披禪衣者便拜爲佛,見戴黃冠者即稽爲仙,彼於自身尚不克保,何能及人?乃欲賴之以祝聖躬之壽考,祈國祚之延長,黎庶之安樂,非大愚而何?

往年留都下,見帝師之死,馳驛取小帝師來代,不過一尋常庸廝耳。舉朝上下,傾城老弱郊迎,望風頂禮,羅拜道旁,不知所敬者何,所慕者何,其愚一至於此哉!力排其非,反招怪怒,指爲毀佛謗道,幾若漆沫不可解者。今以出於祖師之口者解之,則可釋然矣。

昔達摩自南天竺來,梁武帝詔至金陵,問曰:「朕造寺舍經度生,不可勝紀,有何功德?」師曰:「並無功德,此但天人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此語足以解求福田利益者之惑。陳摶隱華山,宋太宗召至闕下,延入宮中與語,使宰相宋琪等問曰:「先生得玄默修養之道,可以授人乎?」對曰:「練養有術,縱使白日昇天,何益於治?今聖上洞達古今,深究治亂,正是君臣合德致治之時,勤行修練,無以加此。」琪等表上其語,上喜甚,斯言可爲求神仙者之鑑。愚冥之徒,不知取法於此,輒取其無稽之論,公卿士庶,合情勤奉,稍有怠慢,懼禍目前,隨所愛慾,無不聽從。胡不思此輩妖妄,上不足以裨國政,下不足以熙羣生,中不足以潤身屋。竭有用之財,事此無用之物,吾不知其何心尚論其祖風法門?數椽以庇風雨,榻外視猶傳舍,何假乎廣廈千間,琉璃萬瓦?一以供晨夕,身外皆爲長物,何資乎千倉萬箱,前騶後從?今天下大寺觀,租入鉅萬,徒千百,饗用過於宮御,積蓄侔於邦賦。爲長老觀主者,營求而得之,榱題華麗,珍具畢陳,擁妓宴飲,連宵浹旦,佃客火工,男女雜襲,蠹政侵民,無所不至,經理營運,結納官府,不異於庶姓人家。教門至此,掃地盡矣。若不少抑,爲禍滋深,殆有不可勝言者。

唐會昌間,爲僧尼耗蠹天下,命並省佛寺。上都、東都各留二寺,上州留一寺,中下州並廢。分爲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十人,下等五人,餘僧及尼皆勒歸俗。通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區,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真是快活條貫。宜體此意,先將西番大師留京都者,以禮敦遣,悉令還國;外而天下寺觀錢糧,拘使輸官;其遊手惰農之夫,蠶食常住,無異俗人,各令歸農務本。如果有德行真修、茹枯絕欲之士,雖無補於世用,然息念離塵,亦有可取,但官給日米二升,料錢二貫,歲絹五疋。許置從二名以供使令,每日米二升,歲布二 【北京圖書館藏明永樂內府本作「三」。】 疋。如此待之,亦云足矣。設或果有真佛出現,當如韓文公所云,容而接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也。若夫神仙潛形遁,不輕於降臨塵間,人亦不得而見之,使可見可接,則非仙矣。然舉此甚難,悟此甚寡,和之者,牢不可破,非有高明特達之見,洞察其理,深明其妄,不足以語此,惟聖朝其採擇焉。(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八)

論邊遠狀 【篇名系編者所加。】

邊遠之任,至甚不輕。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寡人制之,閫以外將軍制之。」故邊將鹹得以便宜從事,朝廷不得而專之,無他,謂其諳於風土,習於形勢,久知其人之可用與否,以之臨事,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順意。若待朝廷選官分任,無非紈膏粱之子,刀筆筐篋之吏,不習兵事,不歷艱難,到彼無所用焉。故昔者邊鄙用人,每歲給降空頭宣敕,令帥臣就便補擬類名申奏而已,以其所用之人,出乎常調之外,非持文墨議論者所可制其短長之命也。且就安避危,人之常情。萬里之遠,煙瘴之區,在常選中者,必不肯往。《黃石公軍勢》曰:「使智,使勇,使貪,使愚。」使智者,樂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貪者,急趨其利;愚者,不計其死。若非至貪與至愚,誰肯離妻子,去墳墓,置身於必死之地?其有輕生好名之人,激節赴義之士,不顧父母之遺軀,求升數級之資品,朝廷亦何吝一紙虛名以勉勵之?然今日未嘗無邊遠選,固有準保定奪者矣。但保舉之初,欠於立法防奸;區用之後,失於計功覈實耳。如雲南、甘肅、八番、兩江等處統帥藩臣,一赴闕下,便行保人,就於京都旋捏前資,以所保之品級,定價例之重輕,多者百錠,少者亦三之二。或盡數納足,或先與一半,或立利錢文書,呈解到省,官可立得。以此淹困仕人、街市富子,每聞一帥臣至,則爭先求之,並未嘗涉歷塞庭,練習邊事也。處於豢養者,不吝資財,苟圖根,又爲改仕之謀。出於微賤者,僥倖榮名,欣然勇往,何濟緩急之用?近兩江元帥黃昔剌不花,累保得除者幾及百數。續明裏馬合麻元帥蹈其故轍,公然賣保,聲跡頗張,甚爲不雅。今有劉八都兒平章在都,而投門下求保舉者,又將紛然而至矣。遂致邊鄙失得才之實,朝廷負濫爵之名,皆諸帥不忠誤國之過也。更有甚於此者。今八方安堵,烽燧不驚,正無事於窮徵遠討,但務安集故地足可矣。往者,劉、鄭二帥妄開邊釁,以致雲南小有不安。尺地皆祖宗之遺業,一民皆祖宗之赤子,不宜置之度外。如八百媳婦之國,素不沾化,縱令盡有其土地人民,初無益於聖朝之萬一。生事之臣,但知可以要功希賞,不知有損於國家甚大也。且外夷小丑,何足芥蒂?服不能爲國之榮,叛不能爲國之辱;得之不足以加國之富,失之不足以致國之貧。故古聖人以不治治之,不計其去就也。昔傅介子以偏使斬樓蘭王;鄭吉以騎都尉發諸國兵,破車師,降日逐,威振西域;馮奉世因使大宛,矯制擊莎車,平諸國,凡此者,皆未嘗出於朝廷之命也。不假乎遣將調兵,無煩於運輸供給,用得其人,則自能集事。若待命而行,整堂堂之陣,出師數萬裏之遠,驅不安水土之弱兵羸卒,而投之不毛之地,虎狼之口,宜其將亡兵喪,外損國體,內傷國用,蓋必致之理也。

今後遠方之事,一切委任邊將,藉以予奪黜陟之權,責以內守外攻之效,聽其擇人而使,伺隙而動,可以進則取,不可以進則守。其有赴闕朝見者,乃臣子之彝禮,慰諭勤渠,賜宴增級足矣,不許在都以白呈濫保。凡有合用之人,並從本處公舉完籤,轉申移諮都省,隨其所擬職名,即與準給宣敕。若不由各省諮來者,別無定奪,則帥臣不得以容其奸矣。既除之後,考覈真僞。有已受不任而借徑他求,或已在不職而耽誤官事,並須罪及本人,罰及保官。則求仕者揆己無能,自不妄求;保舉者量才無取,必不輕保,而邊境獲真才之用矣。果能如傅介子輩卓有所立,不資朝廷毫髮之費,而遠拓疆土之廣,則優加旌賞,以示激勸。此用人之微機,安邊之要道,善謀國者之長策也。(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八)

論抑強狀

《漢書》所稱遊俠,即今之豪霸也。其時貴臣如竇嬰、田蚡之屬,競逐於京師;布衣如劇孟、郭解之徒,馳騖於閭閻,立氣勢,作威福,結私交,連黨類,權行州域,力折公卿。凡此者,皆亂之所由生也。

豪俠之輩,代不能絕,世降俗末,流弊滋甚。古之豪霸,猶能賑窮周急,謙退不伐,色取仁以合時,好立虛譽,以要權利。今之豪霸,所謂御人於國門之外者,真生民之蠹,國家之賊也。然有席祖父之勢者,有挾富強之資者。其下則有經斷官吏,閒廢於家,務爲潑皮無賴者。雖不等,均之爲蠹爲賊耳。憑震主之威,執予奪之柄,死可使活,生可使殺,富可使貧,賤可使貴,此在朝之豪霸也。氣爍同寅,吞聲莫校,威凌胥吏,奉令惟謹,借公道以縱賄賕,營私財以奪民利,此在官之豪霸也。佈置爪牙,把握官府,小民畏奉,饋遺填門,其孳產視爲己物,其妻子俾同奴婢,此在鄉之豪霸也。地雖不同,亦均之爲蠹爲賊耳。然在鄉者,雖爲豪霸之麼麼,而禍及於百姓則甚大也。且即在下而小者言之,凡有詞訟,必須經手,若不白而徑陳之有司者,則設尋隙,陷之於刑。既已歸命於己,而官吏有不順從者,則別生事端,累贓誣告,其齏粉可立而待也。威勢既成,動皆如意,村落居民,事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郡縣守宰,頤指氣使,俯首聽命而已。間有一二剛方自立,奮然出爲冤民施一援手,僅能抑之一時,被罪還家之後,故態依然,真是法制所不能及,禮義所不能移。朝廷便民之事亦甚不少,微有一利,舉入豪家,而細民何嘗得沾濡沫之惠?使美政不能下逮者,盡此輩有以阻之也。由此推其大者,爲患何可勝言?如朱、張二家,一賒死之盜賊耳。以言豪霸,則渠魁也。皆向來朝廷寵遇之太過,所以養成今日之餘殃。原其始然,抑之不早,遂至身遭顯戮,禍及宰臣,此眼前之轍跡也。

昔漢主父偃說武帝曰:「天下豪傑兼併之家,亂民,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奸猾,所謂不誅而害除。」武帝從之,徙郡國豪傑及訾三百萬以上於茂陵,誠抑強扶弱之良法也。今後若有醜惡聞於鄉邑,聲跡播於中外,不必加以刑辟,但限以訾財若干,即遷之他郡,或徙之荒壤,視所犯之重輕,以定地之近遠。有訾不及者,則移於附近,以五百里爲限。根蒂既搖,枝黨自散,使善良鹹獲安存,官府亦易振立。彼得以全軀保家,朝廷亦不至於多戮少恩。去豪霸之策,無以加此矣。又曰:「隆古無豪霸之名,自秦廢井田而兼併起。於是強者日富,弱者日貧,豪霸日興,殆不可遏,蓋強必凌弱,富必欺貧。貧弱不能與競,遂歸心服命於富強之家,理勢然耳。」聖朝開國以來,軫恤民憂,禁治豪霸,制令甚嚴,終莫能少戢其風。今上而府縣,下而鄉都,隨處有之,小大不侔,而蠹民則一,蜂起水湧,誅之不可勝誅,雖有智者,莫如之何。愚嘗日夜思之,不究其源,徒窒其流,未易以制也。制之之道,惟有井田一法,今不可得而行矣。蓋自古天下之田,無不屬官,民不得而私有之。但強者力多,能兼人之利以爲富。而無力者,不能自耕其所有之田,至於轉徙流蕩。先王授田,使貧富強弱無以相過,各有其田,得以自耕,故天下無甚富甚貧之民。至成周時,其法大備,畫地爲井,八鳩五規,二牧九夫,以等其高下;溝洫畎澮,川塗畛徑,以立其堤防。疆井既定,無得侵奪,雖欲貪並,不可得也。商鞅用秦,規則寖弛,已不復有井田之舊,於是開阡陌。阡陌既開,乃有豪強兼併之患,富者田連阡陌,而貧者無置錐之地。然猶不明說田在民也,官不得治,而民得自佔爲業耳!迄於漢亡,三國並立,兵火之餘,人稀土曠。當時天下之田,既不在官,亦終不在民。以爲在官,則官無人收管;以爲在民,則又無簿籍契券,但隨其力之所能至而耕之。元魏行均田,稍亦近古。唐因元魏而損益之。爲法雖善,然令民得賣其口分永業,始有契約文券。日漸一日,公田盡變爲私田,先王之法,由是大壞,天下紛紛互相吞併,而井田永不可復矣。民得自有其田而公賣之,官安得而禁制之?田既屬民,乃欲奪富者之田,以與無田之民,禍亂羣興,必然之理也。董仲舒在武帝朝,此時去古未遠,井田之法尚可追也,乃曰:「井田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贍不足。」言甚善而未克行。至哀帝時,孔光、何武曰:「吏民名田,無過三十頃。期盡三年,而犯者沒官。」時丁傅用事,董賢隆貴,不便於己,遂寢其行。夫三十頃之田,周民三十夫之田也。以一人而兼三十夫之田,亦已過矣。而期之三年,似太迫蹙。

爲今之計,豪強卒難禁止,惟有限田之法可以制之。酌古準今,宜爲定製。每一家無論門閥貴賤,人口多寡,並以田十頃爲則。有十頃以上至於千頃者,聽令分析,或與兄弟子侄姻黨,或立契典賣外人,但存十頃而止。或敗亡而所存不及十頃者,亦聽。十頃以下至於一畝者,許令增買,亦至十頃而止。寬以五年爲限。如過限不依制而田富如故者,除十頃外,並沒入官。然官不歸於公,仍將沒官田召賣與貧民,所得田價,一半輸官,一半給主,彼富者亦甘心而無辭。不出十數年,而豪強不治而自無矣。此法不驚民,不動,不用井田之制,而獲井田之利,使周公復生,亦何以易此哉?然寺觀佈滿天下,田業過於巨室,卒未能如會昌之並省廢毀。而僧道恃無差發,因而廣置田宅,侵奪民役,爲禍不小。亦宜立限,分爲三等:大寺觀不得過十頃,中止五頃,下存二頃。有過制者,依上沒官,亦足以少抑僧道之僭踰也。良法美意,無加於此。以數千年未全之規,一旦復見於今日,豈非超古之事業,太平之盛觀歟?惟左右之臣如丁傅等,恐妨於己,百端阻擋,有不得行焉!必須斷以之,不間於讒,執而守之,克底於終,而後有所成也。惟聖朝其嘉納焉!(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八)

論閱武狀

取兵於民,最爲近古,計戶籤軍,乃國家之良法。亡宋弛于軍政,用錢僱軍,以有限之國儲,供無窮之戰役,遂至兵盡國亡而不可救,此可鑑之覆轍也。

國家自車書大同之後,誠偃武修文之時,既未尚文,又不事武,文武兩失,非計之得也。夫治不可持,安不可偷,天命靡常,難保其長如一日。廟堂之上,習於安娛。轅門之中,恬於豢養。兵不知律,將不知兵,國不知將。一旦走檄傳警,以弱將冗兵投之敵前,小出則小挫,大舉則大北,何異驅市人而置之死地耶?

昔之爲元帥,爲萬戶,爲千戶鎮撫者,皆是披荊棘,冒矢石,身經百戰,萬死一生,然後報之以此職名也。今子弟承蔭,不爲降資,是不忘其父而惠及其子,固見朝廷之厚德。然承蔭者,例皆弱冠乳臭之子,着衣喫飯之外,他無能焉。忝賴世資,驟膺異擢,若再有軍功,則以何爵賞之?夫兵,兇器也;夫戰,危地也,豈可使不歷事之小兒以當一面之重任哉?兼向出於海放者,今皆無軍可管,虛擔宣敕牌面,子弟亦復承襲,尤爲冗濫,可盡減並也。軍人自混一以來,久不知兵。昔之善戰者,壯而老,老而死,所餘今無幾矣。都城之下,禁衛軍卒,每歲僱替應役,來往,互換代名,甫諳兵事,又復還家,盡皆遊惰之夫,豈識戰爲何事?外路鎮守者,不聞兵革,不習騎射,升斗之糧,不了供應,汲汲焉買賣爲生,爲餬口贍家之計。各處軍官頭目,不思分鎮軍戶及國家之士卒,而以該管軍人爲梯己之丁夫,或令報役私門,或遣營運遠方,上失備禦之謀,下奪農商之利,雖名爲軍,實與百姓等耳。似此之徒,使之臨敵制勝,惟有束手就擒,雖千百不足以當一二也。

昔唐太宗引諸衛將卒習射於庭,諭之曰:「邊境少安則逸遊忘戰,是以寇來莫之能御。今不使汝等穿池築苑,專習弓矢,居閒則爲汝師,寇來則爲汝將。」於是人思自勵,數年之間,悉爲精銳。夫穿築之事,自有民役。唐立租庸調法,每丁歲役二旬者,謂此耳。今後軍官子孫宜擇有器識才力者,比民官承蔭之例稍優一等,待其久習戰事,顯立軍功,然後復之以祖父之職。軍戶宜點其丁壯強悍者,永當官身,勿令交換,朝夕訓習騎射,優其衣糧,更立賞格,以激勵之。夫將不在多,兵不在。若訓練之精,搜閱之勤,將爲勇將,兵皆勝兵,孰有當其鋒者?此事似緩而實急,長計遠慮者所宜究心也。(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八)

論馬政狀

古今立國,未嘗怠於馬政,蓋以邊庭守戰之備,馬不可缺,而車輦出入,百官擁從,及檄書交馳,郵傳迭發,尤不可一日無也。

國朝開基以來,以牧放爲俗,羊馬之羣,遍滿谷野,生長草地,不假喂飼之勞,隨意所用,如取中,是以出兵行師,所向無前,皆資馬之力也。近年偃武之餘,用馬日少,故於馬政不復介心。古者給價換馬,已非長策,今乃刷馬民間,尤爲弊政。且南北之風土不同,生長於南者,則不禁其冷;生長於北者,則不禁其熱,隨其土產之宜而用之可也。若刷東南之馬,以供西北之用,則立見其死亡耳。又兼牧於野者,安於水草,習於馳驟,以之臨敵,易於鞭策。蓄於私家者,飽以芻豆,勤於剪拂,一旦置之荒郊,便已瘦弱無力,當矢石之衝,何濟於用?朝廷失於計劃,苟且目前,不循廣馬之成規,而行刷馬之下策,雖曰和買,何異白奪?且刷馬之政,出於亡金。其時鄰敵交攻,疆土滋削,未免刷之民間,以應一時之急耳。堂堂天朝,不宜蹈襲亡國之遺轍也。兼刷至之馬,實無所用,而民間之怨,皆歸於國,甚非經久之計。今民間皆畏憚,不敢養馬,延以歲月,民馬已稀。萬一國家急欲用馬,何從而得?宜及閒暇,早爲之謀可也。

唐初得牝馬三千匹,徙之隴右,命張萬歲掌之,蕃息至七十萬匹,分爲八坊四十八監,各置使以領之。是時天下以一縑易一馬。及玄宗以王毛仲爲內外閒使,東封之日,有馬四十三萬匹,牛羊稱是,此已然之明效也。今國家之地,數倍於唐,水草美處,盡在版圖之中。擇宜牧之地,各設牧馬監官,給牝馬,選用能吏,使專牧馬之權,重之以職任,優之以俸祿,責之以成效,不十數年,馬不可勝用矣。

向來家自爲牧,衣食之資皆仰於此,取其餘而用之,猶且不竭。今以全盛之國,又助之以官府之力,因其舊俗而行之,亦甚易事。何必以刷馬爲政,徒結怨於民間也。(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八)

因地震論治道疏 【篇名系編者所加。】

近睹朝廷庶政更新,廣開言路,愚嘗採摭二十餘事,陳之省臺,自謂言當乎理,事當乎情,可以少裨聖政之萬一。而乃視爲迂疏不切之論,爲泛常虛調之行,外示容納,內懷猜疑,展轉數月,竟成文具。古人謂忠言逆耳,夜光按劍,良有以也。苟祿素餐,固可矇蔽,皇天后土,豈堪厚誣?未幾,八月初六之夕,京師地震者三,市庶恟恟,莫知所爲。越信宿,而衛輝、太原、平陽等處,馳驛報聞者接踵,雖震有輕重,而同出一時。人民房舍十損八九,震而且陷,前所罕聞,迄今動搖,勢猶未止,亦可謂大異矣。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間,變迭出,而地震者纔五。國家自十數年來,凡三見之。以今考古,未有若此之數數也。漢哀帝初,水出地震,李尋對曰:「四方中央,連國曆州俱動者,其異最大。關東數震,未爲大逆。近者之震,連西北數千百里,而東南亦皆搖撼。以古證今,未見若此之廣且甚也,安得不謂之大異乎?」廟堂之上,謂宜朝不暇食,夕不安寢,思所以更弦易轍,爲修禳息變之策,方且恬然自安,不以經意,何異乎依危幕而不知懼,履春冰而不自覺,世無是理也。必明其致震之因,而求其安震之道,則庶乎其可矣。

夫地道柔而靜,無故而動,以爲地之變,殊不知地無附麗,實依天之中,地亦氣中之一物耳。先賢謂天形如子,天其殼也,地其黃也,日月星辰,黃外之白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故天圓而獨運於兩間,一氣周流,循環無已,則地得以遂其資生之性。若天運有一息之間斷,而地不能自存矣。故其變也,爲震,爲裂,爲崩陷,爲水潦,爲草木枯傷,皆由此也。如人之一身,一日一萬三千五百息,週而復始,若一息不順,則肉月閏膚蠕,壅而爲癰疽,逆而爲症瘕。故曰:陽用其精,陰用其形。精損則形傷,蓋必然之理。天爲幹爲陽,君道也。地爲陰爲坤,臣道也。天運愆忒,故地道失常。驗之於人,則知臣職之不舉,亦由乎君德運量之未至也。《傳》曰:「天氣下降,地氣上騰,二氣交而成泰,一有不交,則變而爲否。」

竊聞古者人君每日視朝,不遑寧處,故欲上意下達,下情上通,故能致天下於泰和之域。又聞古者凡遇異,必詔求直言極諫,冀有以補時政之不逮,達民隱之未知,故能感格天地,轉禍爲祥。今得奏之臣有限,而奏事之日甚稀。憂愛之忠雖至,而九重之邃不聞,君臣隔塞,情愫莫抒,是猶天地之氣不交,安得不反泰而否乎?然則胡爲天不示變,而獨見之地震者?良由羣臣不能順承天地,下遂萬物之情,故變見乎地,以深儆之,固已明矣。何以言之?嘗觀《漢史》,翼奉之言曰:「地變爲陰氣太盛,宜疏後黨,親同姓,出後宮,損陰氣。」李尋之言曰:「地震有上中下。上位應妃後,中位應大臣,下位應庶民,宜弱外戚,強本朝,崇陽抑陰,以救其咎。」或以言遊畋土木,或以言宦臣嬖倖,或以言小人黨盛,各因其時弊而指斥之耳。

以今日之人事觀之,閫儀嚴肅,女謁不行。如呂、韋之專,趙、楊之寵,無有也。後宮列陳,名不盈數,如三千一萬之充滿,無有也。秉國鈞者皆色目、漢兒,未嘗一官任舅後之族,如呂、霍、上官之僭奢,無有也。敷奏出納,非省臺不得與聞,未嘗一事出閹官之口,如恭、顯、魚、程之專擅,無有也。春秋出畋,循行故典,宮牆殿宇,一安舊規,如阿房複閣之興,樓船錦纜之侈,無有也。然則致是變也,既皆非此之故,則當歸之執政大臣矣。

今大小政事,總于都省。有奏皆準,無言不行。意欲若此,君亦從其若此;意欲如彼,君亦從其如彼。不聞天子以己意強用一官,奪行一事,則官之不職,事之不舉,是誰之過歟?不聞天子以私慾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則仁心之未被,德政之未敷,是誰之過歟?爲執政大臣者,烏得以辭其咎哉?既得君,又得時,又得可爲之權,亦可以有爲矣。使不可爲,則諉曰非我之過;使得爲之,而安於不肯爲,愚不知其何心?且近來朝廷所行,其忤天意咈人心者,殆非一端。民之所欲,天必從之。使能取弊政一整而新之,民心既順,安知天意之不回乎?如:

直言所當求也。近雖容受陳言,可即行之,否即舍之,而乃反覆議擬,動經旬月。議以爲非,已同故紙;議以爲是,亦成虛文;非時政之弊乎?

賢才所當進也。未聞朝廷因一言而知一人,由一能而擢一職,若非書尺轉送,必須勢援梯引,次則贄禮先容,賄賂取悅。舍此之外,不能無因而至前也。近聞廉察交章以薦者不少,使果賢也,既不任之風憲,亦宜陛之民職。省資臺呈而至者亦多,使果有治效也,既不加以資品,亦宜賜之褒獎。今保在臺者已成子虛,呈到省者亦化爲烏有,非時政之弊乎?

選法所當清也。近吏曹銓擬,縱私逾甚;集賢翰林,亂保滋多。待除求進之人,接袂摩肩。不平之鳴,溢於閭巷。選法紊壞,日甚一日,非時政之弊乎?

官冗吏繁,所當減並也。近聞置局商度當否,猶豫半歲,竟已寂然。夫添一官,則爲民增一害;省一職,則爲民去一蠹。此理甚明,其事甚易,合存則存,合革則革,立談可,正不用如此狐疑也,非近事之失乎?

刑賞所當明也。近聞採訪使巡行各道,所斷官吏,皆絕知識、失計置之徒。若稍有智力者,已望風先爲逸罪之謀矣。潛形掩寇,必無逃理,建鼓求亡,誰不趨避?中以私情,縱放僥倖,脫免者何可勝數?大奸巨蠹,未嘗少懲,兼巡歷之廣,閱人之多,豈非出類拔萃者,亦不聞薦一賢,爲國家深長計。以言乎刑則未公,以言乎賞則未見,非近事之失乎?

俸祿所當均也。近增官吏俸米,通支糧二十八萬餘石。外任分給公田,多歸於具員冗職;實勤王事,則不免乎號寒啼飢。內任雖曳紫懸金,立可企斯,而買桂炊玉,居甚不易。縱益之以升斗之糧,莫能禁其尋尺之枉,徒多費太倉之粟,實未得均祿之道,非近事之失乎?

怯薛所當裁減也。近奏準分揀,中外忻快,而各官掩護,力寢其行。良家有才無力之士,反不見取,軍站雜色無賴之流,則當直自若,非近事之失乎?

奔競所當息也。今求仕必須親身,陛等必待營幹,若朝市之近,山林之遠,有閉戶讀書絕跡權門者,無得官之理,又非時政之弊乎?

法律所當定也。竊聞都城內外,近聞亦有強盜夜劫之風。且聞臨清以東,河西以北,私醞私牛,狼籍官道,藐視官府,若無所禁,雖都下正自不少,外路概亦可知,是人心全無忌憚也,又非時政之弊乎?

風俗所當正也。京闕之地,教化所先,淫風大行,滅棄廉。南北之民,相習爲薄,鬻婦販子,絕恩離情。今天下皆急私而慢公,先利而後義,所關甚不小也,又非時政之弊乎?

物價所當平也。近來鈔價賤,物價踊,昔值一錢者,今值一貫,物值錢而鈔不值錢。若不改易鈔法,增造銅錢,則民生之危蹙殆未已也,又非時政之弊乎?

學校所當崇也,而視爲不急之務。往往求進者因朝廷不以爲重,多不揆己而妄求,而朝廷亦以爲輕,故不擇人而準保。非惟主領失人,學校虛設,而選法之壞,士風之薄,亦職此之故,又非時政之弊乎?

備荒所當急也。近省部議行賑濟,標散戶帖,每石六貫五佰,放糴官米,每石一十六貫。百姓均爲皇帝之子,而限以有無戶帖之分;米糧均爲皇家之公儲,而自爲高下價鈔之異。如今年闕食,止數處耳,未足以言荒也。或有甚於此,更值連歲之歉,出有限之見管,應未已之長飢,將何以救之?每年海道運糧,幸賴洪休,安然得濟。或遇不測之風濤,一歲所仰,沒爲泥沙,將何以繼之?修舉儲蓄之條,置立義倉之策,執政者何不究心乎?

僧道當所抑也。而紅帽黃冠,駢闐巷陌,二司頭目,分佈郡縣。朝廷上下,仰之如日月,畏之如雷霆,而官府士民,嫉之如仇讎,惡之如蟊賊。使能祈請而獲福,禳度而免禍,必無地震之變矣。其爲虛妄,顯然可知。今一番異,則一番好事,異愈甚,而好事愈廣。豈天地示儆之至,專爲僧道佈施之階,執政者何不深省乎?貢舉所當行也。雖嘗形於詔書,終然付之埋沒。今合朝官職,盡屬吏員,其進身也,既不出於文學,亦不由於選舉。問其吏,則不知民間疾苦;問其儒,則不通文理句讀。十數年後,儒之類滅,欲求識一丁字者,亦無之矣。雖未至焚書坑儒,而不焚之焚,不坑之坑,其禍尤烈於昔。此事大有關於理亂之故,執政者何不垂鑑乎?

武備所當修也。今將帥重臣,皆承蔭子弟,不經兵事之少年。軍卒戰士,乃互換替名,不習騎射之惰夫。一旦警生意外,驅弱將冗兵投之敵前,其爲國家大計甚可憂也,執政者何無遠慮乎?

賦役所當平也。如軍站,既已出力當官,每歲租入,僅了支持。而匠戶之貧窶尤甚,豈堪重並當差,飲恨吞聲,有言莫訴。如儒戶,雖無效勞,實關國體。《傳》曰:「土之美者善養禾;君之明者善養士。」今儒人之二稅既輸,初無損於公上,但與除免雜泛差役,少安其心,庶見朝廷樂育人材之意可也。如僧道戶計,隱佔過半,仍復全免,深爲不均。此事尤切於民,執政者何不動念乎?

民瘼所當瘳也。近年以來,存恤之詔屢頒,而舉目乏雍熙之和;苛虐之政罕有,而比屋交愁怨之聲,亦當思其所以然之故矣。今閭閻之下,田裏之中,冤民抑事,叢如蝟毛,雖罄南山之竹,莫能枚舉而條陳。然疏遠瑣碎之務,安得一一上煩朝廷?而朝廷亦無以盡知之。故漢相平、勃於獄錢穀幾何之問,而謝曰不知。蜀相亮罰二十以上皆身親之,失於太察,蓋謂其各有司存也。使路府州縣牧民之官,任得其人,各盡所職,則凡可便益於民間者,自能盡舉。若任非其人,縱其殘暴,雖日嚴禁治之章,家至而戶曉,亦無救於百姓也。故曰安民無他道,在乎知人而已。任賢去邪一事,尤爲廟堂之急先務,執政者豈可尚付之悠悠乎?

凡此者皆致變之因也。究其所因而求其安變之道,亦無出於此。朝廷一舉一動之間,神明在上,昭不可欺。能盡目前當行之事,則無遠不通,無幽不格矣。昔陶侃謂禹惜寸陰,常人當惜分陰。今觀大臣羣僚,皆持祿顧望,相與依違。堂食既升,一日又了,務爲淺者近者,不求其遠者大者。暖衣飽食,樂以忘憂,不思在下之窮人飢寒所迫,度日如年,甚非易過也。近朝廷完議一事,至數月不得施行。終歲之間,寧堪幾議?雖以司縣不能爲理,而謂負天下之寄可如是乎?萬機之輻湊,如水之趨海焉。巨川三百,支流三千。奔忙雜沓,莫之能御。日夜泄之以尾閭,猶懼不蔇,乃欲持瓢抱甕,區區以升斗計之,其不氾濫於中土者幾希。休運難逢,良辰豈再?異至不應,將隨之。失今不圖,則後禍未可知也。常人之言曰:「地變因於天運,天子宜減膳撤樂。」今吾君之服御供饌,務從儉樸,雖大禹之惡衣菲食不是過;樂人如林,非大朝覲,而音律不入於耳。愚以爲膳不必減也,樂不必撤也,但使通下情,責實效,內修己德,上應天心,則天地之氣交,而萬物鹹通矣。常人之言曰:「地變應乎中位,大臣宜避位辭祿。」今都堂一新,隆膺委任,正是協贊扶危、鞠躬致命之時,當思體坤以承幹,滅兇而致吉。愚以爲位不必避也,祿不必辭也。但使庶事畢張,羣賢鹹集,百司盡職,萬姓全生,凡可以竭臣道之當爲者,無所不至,則妖沴自消,休祥自降,德合無疆,乃終有慶矣。

常人之言又曰:「凡變異之來,宜布新頒赦,減稅放租,以安人心,以答天譴。」斯言無稽,必不可信。《傳》曰:「無赦之國,其刑必平。」故諸葛孔明之治蜀,絕口不言赦,而國以大治。若肆赦之頻,徒以長奸貪,資盜賊,初無利於君子也。奸貪盜賊,乃覆載之所不容,因變而復赦之,寧不重神人之怒乎?《書》曰:「懷保小民。」又曰:「以小民受天永命。」蓋天意所屬,惟在小民。若減放之多,徒以繼富,初無利於小民也。彼終歲勤動,僅食其力,戶無稅而官無租,縱除免天下十年之糧,而小民亦不沾分毫之賜。富豪亂,乃幽明之所同忿,因變而附益之,又非以重神人之怒乎?爲此謀者,實無補於時政之闕失,是猶田舍翁適遭患難橫逆,不知自返,遽修因果,以爲禳徼福之計,亦愚甚矣。伏惟聖君賢相其拒之絕之。

介夫久隨禁值,愧乏才資,廁名學官,粗償書債,而拳拳愚忠,不忍目中之無人,遂吐平生之耿耿者。既揆情無所覬望,故出辭不避掁觸。比見陳言不爲少矣,立奇者則不切時務,希賞者則專尚貢諛,取合者則興利以啖國,欲求其議論正大,識見高明,達變通時之士,蓋十無一二也。昔人有言:「忠臣不順時而取寵,烈士不惜死而偷生。」愚雖未能自附於忠臣烈士之目,而夙昔所期,不肯多讓。自度所言,誠有足採,不懼斧鉞,再幹天聽。如以爲可,則見之施行。國家幸甚,生民幸甚。(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八)

齊履謙

請去專制之盛以答天變 【篇名系編者所加。】

地爲陰而主靜,妻道、臣道、子道也,三者失其道,則地爲之弗寧。弭之之道,大臣當反躬責己,去專制之威,以答天變,不可徒爲禳禱也。(錄自《元史》卷一百七十二《齊履謙傳》)

元永真

真定玉華宮罷遣太常禮樂議

竊聞天子七廟,萬世之通義。三代以還,莫違茲道。原廟之制,隆古未聞。漢孝惠從叔孫通之請,始詔有司立原廟,遂有衣冠月出遊之名。其後郡國所在,因各立廟,至元帝永平四年,貢禹奏:「郡國祖宗廟,不應古禮,宜正定。」天子是其議,罷之。謹按《尚書》,黷於祭祀,時爲弗欽。《春秋》之義,父不祭於支庶,君不祭於臣僕之家。伏觀聖朝,建立七廟,崇奉孝享,可謂至矣。而睿宗皇帝神御,別在真定路玉華宮。竊惟有功德於天下者,莫如太祖皇帝、世祖皇帝。太祖皇帝不聞有原廟。世祖皇帝神御奉安大聖壽萬安寺,歲時差官,以家人禮祭供,不用太常禮樂。今玉華宮原廟,列在郡國,又非龍興降誕之地,主者以臣僕之賤,供奉御容,非禮之甚。伏望朝廷稽前漢故事,致隆太廟,玉華宮照依京師諸寺影堂例,止命有司以時祭供,罷遣太常禮樂。非獨聖朝得典禮之正,而在天之靈,無褻黷之煩,而禮官免失禮之責矣。(錄自《元文類》卷十五,《四部叢刊》本,下同)

阿沙不花

戒佚欲疏

八珍之味不知御,萬金之身不知愛,此古人所戒也。陛下不思祖宗付託之重,天下仰望之切,而惟是沉,姬嬪是好,是猶兩斧伐孤樹,未有不顛仆者也。且陛下之天下,祖宗之天下也,陛下之位,祖宗之位也,陛下縱不自愛,如宗社何。(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九十五)

劉敏中

奉使宣撫回奏疏

近蒙都省遣差,欽聖旨,奉使宣撫山北遼東道,尊依巡歷回至大寧路,乃以八月初六日戌時地震。土人云:「本處自至元二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地震之後,至今時時震動未已。」當時不以爲慮。數日訪之,旁郡以及上都、隆興皆然,而太原、平陽爲甚。九月,復歷上都、隆興等處,其震不時復作,未見止息。欽惟聖上以聰明聖智之姿,受天景命嗣守大位以來,親擇相臣,精選臺官,蠲租宥過,賑乏恤孤,覆燾之恩,洋溢中外。比又遣使七道,分行天下,問民所疾苦,雖堯舜博施濟之心,不是過也。然而地道愆常,尚勤聖慮者,靜思其故,灼有由來,良以有司不能盡體上心,擴充至化。更張之始,宿弊草而尚存,新政而勿通,積陰凝結,陽氣上行,不得宣達而爲此變也。何以言之?凡理順爲陽,理逆爲陰,則是順理而政少,而逆理之政多也。君子爲陽,小人爲陰,則是君子少而小人多也。公則爲陽,私則爲陰,則是奉公少而懷私者多也。雖然,陽進有元,陰退有漸,養其元需其漸,陽進而陰退矣。某輒敢不避僭越,謹書管見,所得凡九事:一曰重省臺,二曰明相職,三曰清省務,四曰正六官,五曰慎賞罰,六曰均榮辱,七曰嚴禁衛,八曰禁奢僭,九曰勵學校。固知迂闊,無足採錄,然皆進陽退陰拳拳之義也。合行開坐,具呈中書省,照詳施行。

一曰重省臺。

天育萬物,不能自理,傳之天子。天子理萬物,不能獨爲,責之中書。中書所以行天子之令,而裁製天下者也,其事權不可不專,猶慮有闕焉。於是,置御史臺以法繩之。繩之者,所以成之也,其紀綱不可不振。苟中書之事權不分,憲臺之紀綱不沮,天下無難事矣。曩者,近侍諸衙門往往奏事幹預朝政,省臺未免沮抑,事致紛龐。近欽奉聖旨節該,諸衙門不得奏人做官。開讀之日,人情大悅。愚見以爲都省宜與御史臺同議聞奏。更乞頒降聖旨,戒飭近侍及諸衙門,除本管職務外,凡關係有司一切合行政事,毋得干預陳奏。必有事須奏者,亦須奏乞宣傳中書省或御史臺,照依札撒施行,仍許省臺詳事可否回奏。不由省臺而輒奏行者,有罪。如此,則事權歸一而紀綱振,萬幾之務不勞而理矣。

二曰明相職。

凡諸司守職者,皆不可私,而宰相爲甚。諸司之私,不過敗一事,損一民,廢一職,殃一郡而已,宰相之私,小則害天下,大則誤國家矣,相可私乎?宰相之私,大率有四,而貨賄不與焉。或恃勢以臨下,或固寵以媚上,或苟安而不爲,或畏禍而不言。恃勢以臨下,則權必歸己,請託行而朋黨分矣。固寵以媚上,則道不由公,諛諂進而小人肆矣。苟安而不爲,則百職不舉而庶政隳矣。畏禍而不言,則忠告不聞,人罹其害而國事殆矣。凡此四私,不可一朝有也。爰自至元乙亥之後,老奸巨蠹,繼踵用事,所謂四私者極矣。一二十年之間,居官爲吏者,惟知賄賂關節可以進身,憸佞薄刻可以得名,正直者指以爲狂,謹守者嗤以爲愚,不知有禮義廉也。即今吏弊,連根株民,病成膏肓,實由宰相之私有以使之耳。必欲痛懲斯弊,莫如昭示無私。宜下令曰:凡有傳稱諸相鈞旨,及假倚門下威福,脅制諸司,屬託公事者,該管官吏隨時赴省首究治。仍許諸人察舉,御史糾彈。若所管官吏不即首,與屬託者同罪。輒已施行,違法者加等。蓋身正則令從,上行則下效,將見百司悚畏,善政流行,風俗革而相職得矣。

三曰清省務。

中書省,宰相之府,所以臨百司,統萬幾,定謀畫,出政令,佐天子以安天下者,可得而言矣。至元初年,丞相到省,諸人無故不敢入外門。外門不敢入,得入省房者少矣。不敢入省房,得入都堂者絕少矣。是時,諸房省掾所掌,惟一鈞旨簿,控制六曹,而天下之事井井皆辦。省中廓然,望如神明,得簡肅之道也。厥後一二十年之間,鉅奸繼作,相踵一途。羣小乘時,蟻聚蠅附,莫不苟緣公事以濟私權。如胥吏管庫之免除,匹帛斤絲之出內,皆須瑣碎呈,駁勘往來,競以生事爲能,號稱用心出力,文隨事具,日積日繁。由是檢舉困於兩司,判署疲於八府。終日倥,特一繁劇大有司耳。雖有夔、稷、伊、傅之賢,其於贊襄調變之功,蓋有所不暇矣,茲可謂簡乎?又每旦諸相入省,例引門下親信數輩,諸人混入,森立滿堂,或僞或真,互不相辨,內隱奸慝,亦莫可知。使郎吏啓覆於喧雜之中,執政可否於廝役之後,不惟泄漏政事,實爲虧損尊嚴,茲可謂肅乎?詳此二事,初若甚微,久而相仍,其弊實大。宜令六部各具所掌事務名件,及施行禮判,委官分間。凡有定例,及涉細碎重複不必呈者,悉皆削去,一取至元十年以前典故,遵依施行。仍禁約諸人,無故不得入省門;每日諸大夫聚會,親隨不許入後堂。令有職役者一人輪值,聽候命令。知印、通事、省掾出入,恆不過四五人。如議事,皆令迴避。即有諸投下即諸衙門以事說者,令客省使分間,亦不過一二人得入。如此,省體肅而愈尊,相職清而多暇。其所以佐天下安天下者,徐爾圖之,宜無不辦。

四曰正六官。

按《周禮》,六官以配天地四時。蓋六官得其職,則天地四時之氣可得而正也,今之六部是已。六部果得其職乎?略舉而言之。吏部實爲天官,掌別淑慝,平銓衡,使賢者進,不肖者退,乃其職也。今其法惟以日月爲功,不以能否爲斷。衙門欲並而不果,冗員方汰而遽停。賢者果能進乎?不肖者果能退乎?則天官未得其職矣。刑部實爲秋官,掌司威罰,平獄訟,使惡者詘,而善者伸,乃其職也。今律令未見施行,所掌分於宗正,或乃不分輕重,指名脫放罪囚。惡者果詘乎?善者果伸乎?則秋官未得其職矣。又如禮部之禮制無所定,科舉未能設;兵部之軍役不得均,驛站不得間;則春夏二官未得其職矣。詳數事,餘可類推。天地四時之氣有所未正者,或果出於此乎?《易》曰:「後以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宜令六部條具所掌得失,參酌古制,定奪聞奏,頒定新規,颳去舊轍,使之各得其職,責以必成,實裁成輔相左右萬民之大端也。

五曰慎賞罰。

古之有國家者,凡能使一世之英傑奔走用命,四海之人厭服而慕化者,無他術焉,賞罰而已矣。故賞罰者,國之大柄,人主之所固執而慎施,有司之所敬守而奉行者也。故賞一善,則使天下之人皆曰此宜賞也,莫不躍然而喜爲善。罰一惡,則使天下之人皆曰此宜罰也,莫不悚然而懼爲惡。夫能使人懼爲惡而喜爲善,則天下無事矣。苟爲善者不必得賞,雖賞而有所未至;爲惡者不必得罰,雖得罰未必得當。及不應賞或以喜而賞之,不應罰或以怒而罰之,則惡者無所爲懼而日益逞,善者無所爲喜而日益懈。爲善者懈,爲惡者逞,而天下多事矣。由此言之,賞罰可不慎歟?今後擬乞聞奏上位處分,及都省諸司所行,關係予奪、升黜、賞罰事理,未行之間,當該有司皆須詳審精究,必皆當理,然後施行。即或理有未當,得以駁舉,辨覆更改,不舉者有罪。風憲衙門,隨事糾彈究治,大者聞奏。

六曰均榮辱。

近欽奉聖旨,頒降處官吏,取受條格十有二章。既示其辱矣,其所以榮之者,宜亦加焉。伏歷代盛時,內外職官所受制,皆有勳爵。其父祖母妻,隨其所受官資,例有封贈誥命。竊嘗思之,蓋人主以恩禮假名爵之重,以勵其爲臣之忠;力取名爵之榮,以顯其爲子之孝,則是恩榮一致,上下相資,不易之典也。且夫勸獎之方,無如榮辱之切。人之至親至愛者,至於父祖母妻極矣,今使勳爵之華,封贈之澤,奉公守從職則而予之,至親至愛者均其榮;貪污敗政則從而奪之,至親至愛者均其辱,其爲勸獎,孰切於斯?宜令有司檢會前典,定擬聞奏頒行,不惟臣下深警榮辱之公而競效其忠,實表聖朝太平,禮文之備而大着其美矣。

七曰嚴禁衛。

古者天子之居,必通籍乃得出入,示尊嚴,謹幾微也。欽惟車駕所幸,軒陛宿衛之下,宜加嚴密。至於作好事,僧道各有寺觀,亦不宜頻在宮禁。諸色近侍及藝術承應人等,皆宜定給符驗,出入辨認。更乞詳酌聞奏。

八曰禁奢僭。

風俗必不可使奢,奢則僭,僭則獄訟興,奸邪熾,傷財不論也。今之風俗,可謂奢且僭矣。市道之間,有一笠值百五十貫者,有一靴值二百餘貫者,踰常過費,聞之駭人。夫靴以衛足,笠以庇首,僅得完潔成禮足矣,亦何取百五十貫及二百餘貫之貴哉!豈非奢乎?又如銷金鍍金之禁,婚姻嫁娶之制,雖嘗施行,未見禁止。富者恣欲而無窮,貧者破產而不足,如此等類,蓋非一端。古者車服器用,皆有等差,婚姻喪葬,各有品節。宜令有司參酌古今,定立各項制度,聞奏施行。如靴笠銷金鍍金等事。一皆禁斷。不惟風俗漸厚,禮義興行,實省財佐民之急務也。

九曰勵學校。

學校者,風化之源,人才之本也。其勉勵之道,朝廷已有累行條格。頃年以來,各處牧民之官,競以修建文廟爲事,在於政績,固爲可佳。然考其師生教授之實,人才作養之功,百無一二。是務其外而遺其內也,是知其標而不知其本也,終亦何益哉?即今所歷府州司縣首領官吏,往往不識字,上司所下文檄,有不會句讀旨意而錯施行者,中間實系利害,學校不興之過也。今後合令各道廉訪司,嚴行督責所屬,凡學校之務,須要用心整治,期於必成。所教生員名數及所業次第,每季申報廉訪司,以備閱試察舉。生員入學者,與免本身雜役。能通一經者,免本身差發。通二經者及成功課者,除免本身差役外,本戶雜泛全免。三年無成者,依舊當役。其有學業精熟、纔行超異者,廉訪司官體察是實保舉,量才區用。其學校成否實跡,提調官任滿解由內開寫。如此,庶望學校興行,風俗美而人才矣。(錄自《中庵集》卷七,清乾隆翰林院鈔本,下同)

翰林院議事

欽奉聖旨,以恆暘暴風星芒之變,同御史臺、集賢翰林院會議者。竊惟事有本末,政有先後,今持其本與先者言之。其略有五:一曰畏天,二曰敬祖,三曰清心,四曰持體,五曰更化,具列於後。

一、畏天

天育萬物,不能自理,乃立君以主之,故君者,所以代天育物也。惟明君能知天監在上,赫赫甚邇,凡一語動、一政令,罔不兢兢業業,思合天則,期當天心。若論官,則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不敢乘一時之喜怒,而輕予奪之也。若論刑,則曰天討有罪,五刑五用,不敢因一時之喜怒,而輕出入也。凡事如此,謹守勿失,於是陰陽和,風雨時而萬物育,天相之也。乃若政令之或爽,天必出異以儆之。而儆之者,所以仁愛人君欲其久安長治,而萬物得其育也。故明君遇此,則必省躬以知懼,昭德而塞違。誠格政修,天意乃得。於是變弭而和氣復矣。故雖堯湯之世不能無水旱,而卒以無害者,堯湯用此道也。

一、敬祖

自古帝王創建國家,無不自艱難而得之,而傳之子孫,猶菑者之望播獲,作室者之待堂構也,夫固不易哉。我太祖皇帝起自朔方,身歷百戰,收附諸國,惡衣菲食,櫛風沐雨,何如其辛勤也。世祖皇帝親歷行陣,心籌計劃,恭儉敬畏,以有天下,混一南北,何如其辛勤也。欽惟陛下以仁明天縱之聖,紹膺景命,蓋嘗以此存心,思祖宗開基建業之不易,而遇是儆也。因益兢兢業業,用一財則必曰此民力也,自祖宗艱難而得之也,豈可輕用?官一人則必曰此國柄也,自祖宗艱難而致之也,豈可輕與?動靜整敕,每事如此,則百司自然供職,庶政自然修舉,祖宗在天之靈必皆歡悅,而天佑響答,福祿日臻,邦基益固矣。

一、清心

心者,一身之主而萬事之本也。夫目之於視,耳之於聽,口之於言,手之於執,足之於履,皆惟心之所使。心得其正,則接物臨事之際,視聽言動皆得其正,而無有繆誤乖戾之患。四海之廣,萬幾之微,皆仰治於一人,而一人之所仰者,非惟心乎?蓋水必止乃可以涵物象,鏡必明乃可以別妍醜,故帝王貴清心。清者,靜一不遷之謂。若聲色之娛,宴飲之樂,所不能無,尤當節適,使不至撓吾心之清。心清則四海之廣無不燭,萬幾之微無不察。光明洞徹,不言而信,讒諛不得施,邪僞不敢前,百官有司,皆安其職,無有撓格之患,則法制流行,紀綱振舉,變息而天下治矣。《語》曰:「本立而道生。」故帝王以清心爲本,實總攬權綱之要道也。

一、持體

事莫不有體。體者,得其要道之謂耳。人君任宰輔以馭百官,守法度以信萬民,斯其體也。若乃任一小官,罰一小過,有司之事耳,而人君親之,則有司懼矣。夫上下正,政令一,賦斂以時,用度有節,賞罰必信,此天下之守也。而朝行夕改,守無所止,則臣下恐懼,皆思爲己,而怠其所職,殃害及民,怨讟不免,而或召異。故爲君之道,在乎持大體,先有司,裁製予奪,必信必一,則雍熙之治可坐而致,何異之有哉?

一、更化

傳有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爲政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今有司所甚患者,曰財用不足,曰選法撓亂,曰官府不治,三者而已。改弦更張,此其時也。盍亦思其所由乎。財用不足,豈非所入者有限,所出者無窮歟?選法撓亂,豈非賢不肖混淆,越格者多,而非格者不少歟?官府不治,豈非賞罰不明,而名節素不勵歟?宜敕有司詳較一歲錢穀,所入幾何,所出幾何,若所出皆爲當出,則財之不足將無法可理。若猶有不當出而可以已者,如不急之營繕,無名之賜予,據其名件,一皆止之,則財用必足矣。又詳較銓選,除合格外,越格與非格者幾何,任量其根功過定奪,仍原其所由跡轍,一禁絕之,則選法必行矣。官府之制,上下內外,相維相資,各有條理,果皆得人,何有不治?然人材不齊,善惡必有,故賞罰立焉。若善者當賞而不賞,惡者當罰而不罰,則善者變而爲惡,而惡者狃而益甚。又如犯至不赦,大罪也,而或巧圖複用;老病謝事,常理也,或戀而不忍去。至有貪欺害民,善於自蔽,不即敗露,上官不以審,風憲不以察,因習成風,不知有,治何由興?宜嚴敕省臺,公賞罰,勵名節,由京朝始,則官府自治矣,凡此三者,更化之略也。三者果更,民力必紓,人材必多,祥瑞必集,國勢必隆。然非更之之難,行之之難也;非行之之難,守之之難也。惟聖天子以畏天敬祖清心之德,守而行之,又何難哉?

又二事

竊聞今之議者皆曰實惠不能及民。欽惟聖天子即位以來,詔令頻下,未嘗不以崇本抑末、興利除害,恤孤賑乏爲務,實惠至矣,然且云爾者,有司不能奉宣德意而有以格之耳。其甚者有二事列於後。

一、察吏治

官府之設,本以爲民,然而民弗蒙惠者,豈非任職之人廉正者恆少,而貪邪者恆多歟!恆少者宜培植,而反摧抑之歟!恆多者宜簡除,而反擁護之歟!何以知其然也?夫廉正者,仰不能悅上官而復或忤也,憾怒畜矣;俯不能媚奸民而又常戢之,怨憎積矣。故舉一事則沮於上,行一政則謗於下,奸人乘釁,猾吏授計,扇黨構誣,譁然訟之。蓄怒者得以折辱求索,鍛鍊而成其罪。夫以縉紳廉正之士一旦屈膝受誣,置對於無賴之小民,縱萬一得解,而風概掃地矣。彼貪邪,於上則先意以希合,於下則越禮以求媚,贓賄狼籍,無由敗露。憲司上佯爲不知,安然秩滿給由而去,乃且奔走權要,徵取優等,擇授美官。是廉正者少而益少,貪邪者多而益多也。嗚呼!所謂實惠者將孰從而致之哉?夫源清而流清,本治則末治。宜端本澄源,特發嚴令,戒敕內外官吏,皆當洗心易慮,奉公爲民。所在憲司及上司衙門,毋敢抑正容奸,務要精詳察舉。其治行超者增秩賜金,如漢世故事。貪鄙尤甚者黜竄不齒,憲司或失察舉,亦行論罪。如是,良吏日多,奸吏日少,官府立而政化行,惠及民而變息矣。

一、除民患

公家百須,皆民所出,取之有法,民不知病。今夫夏絲秋稅,乃其常賦,和買和僱,官皆給價,宜無所病者。然和買和僱,名件不一,駢至迭出,責辦須臾。故和買必至望戶科,貪吏憸人,得緣爲奸。易新鈔爲爛鈔者有之;給價撙除者有之;繆指其物惡,賂焉而受者有之;預嚇以多買而取賂者有之;受賂當買之戶,而移之下戶者有之。而又追呼停留,費用過當,民不勝擾矣。其和僱,則十車之運而爲百車之僱,有車之家,闔境追攝,必賂而後免。故和買和僱,奸民之利,而細民之病也。今後一切和買和僱,憲司必須密爲體察,仍許諸人首告,似前犯者,痛行追斷。監臨有失防禁,罰俸摽過,甚者降等,憲司不察同坐。惟復止於大都。將年例和買段疋、絲絹等物,預期張立榜文,各開色樣幅尺,細輕重,添價收買,仍許中買鹽引,商旅四集,旬月可辦,不惟省減力、防押官兵及免水火盜賊之虞,實永絕奸人因公規利害民之弊。若慮或有耽誤,且可內外分買。若大都果便,來歲通行。斯亦惠民弭之切務也。(錄自《中庵集》卷十五)

皇慶改元歲奏議

臣某等言,蓋聞人臣以報國爲忠,效忠以進言爲先。臣等以衰暮之年,遭逢聖運,首膺寵召,過荷異恩,不有一言,將何以報?竊惟天育萬物,不能自理,傳之天子。天子理萬物,不能獨爲,傳之中書。中書所以行天子之令,而裁理萬物者也。其事權不可不專,猶慮有闕焉,於是置御史臺,執憲以繩之。繩之者,所以成之也,其紀綱不可不振。苟中書之事權不分,臺諫之紀綱不沮,天下無難事矣。故聖王無爲。無爲者,得其要也。其要奈何,省臺是已。臣等前陳八事,既嘗言之矣。欽惟皇帝陛下,聰明智睿出於生知,寬仁慈愛發乎至性,爰自潛邸,至踐東闈,再翦鉅奸,一匡宗社。其規模注措,固已有在矣。即位之日, 【(尊)】 【[遵]】 【【(尊)】 【[遵]】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七十改。】 述世祖皇帝成憲, 【(分)】 【[頒]】 【【(分)】 【[頒]】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七十改。】 降明詔,播告天下,丁寧切至,聞者感動。其於利民去弊之道,至矣盡矣。至謂除樞密院、御史臺、徽政院、宣政院,各依舊制,其餘諸衙門及近侍人等,敢有擅自奏啓中書政務者,以違制論。又,至元三十年以後,諸衙門改升創設,並多餘員數,非世祖皇帝之制者,從省臺分揀,減並降罷。詳二條,聖意之所以假權中書、畀重憲臺者,昭然可見。何者?急於圖治耳。是以中外拭目,欣睹太平。然臣等愚繆過計,猶有不得不冒罪爲陛下言者。夫欲得而患失,與喜而奪悲,人情之所同也。今當分揀減降之始,其患失而悲奪者,爲不少矣。慮或萋斐之言,伺便而入,浸潤膚受,謗歸省臺。儻省臺一搖,政本隨易,必至上煩聖慮,下紊諸司。在於遠圖,所繫甚大。伏願陛下弘乾坤之量,廓日月之明,謹更始之方,守已頒之制,提綱挈要,確然不移,使微漸之萌,密遏潛弭,則事權一而紀綱振,庶政萬機,不勞而理。陛下雍容高拱,坐撫至治,享 【[萬斯年]】 【萬斯年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七十補。】 無爲之樂,臣等之願也。 【[幹冒天威,不勝恐懼。]】 【幹冒天威不勝恐懼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七十補。】 (錄自《中庵集》卷七)

月赤察兒

請安撫款徹處分降人 【篇名系編者所加。】

請王禿苦滅本懷攜貳,而察八兒遊兵近境,叛黨素無悛心,倘合謀致死,則垂成之功顧爲國患。臣以爲昔者篤娃先請和,雖死,宜遣使安撫其子款徹,使不我異。又諸部既已歸明,我之牧地不足,宜處諸降人於金山之陽,吾軍屯田金山之北,軍食既饒,又成重戍,就彼有謀,吾已搗其腹心矣。(錄自《元史》卷一百十九《月赤察兒傳》)

康裏脫脫

論爵賞不可太濫 【篇名系編者所加。】

爵賞者,帝王所以用人也。今爵及比德,賞及罔功,緩急之際何所賴乎!中書所掌,錢糧、工役、選法、刑獄十有二事。若從臣言,恪遵舊制,則臣願與諸賢黽勉從事。不然,用臣何補!(錄自《元史》卷一百三十八《康裏脫脫傳》)

程巨夫

進三朝實錄表

一人御極,聿嚴金匱之藏;三後在天,實監玉堂之記。粵若稽古,克底成書。欽惟皇帝陛下,孝友慈仁,溫文睿哲。統之垂,業之創,念昔繼承;功以着,德以彰,在茲纂錄。首崇筆削之任,式宏龜鑑之圖。臣等職忝禁林,才非良史。系年系月,豈足盡於先朝?作典作謨,庶有徵於今日。臣等以所編成《順宗皇帝實錄》一卷;《成宗皇帝實錄》五十六卷,《事目》十卷,《制詔錄》七卷;《武宗皇帝實錄》五十卷,《事目》七卷,《制詔錄》三卷;總計一百三十四卷,繕寫已畢,謹具進呈。(錄自《雪樓集》卷十,清宣統陽湖陶氏涉園本)

李孟

論用人之方 【篇名系編者所加。】

人材所出,固非一途,然漢、唐、宋、金,科舉得人爲盛。今欲興天下之賢能,如以科舉取之,猶勝於多門而進,然必先德行經術,而後文辭,乃可得真材也。(錄自《元史》卷一百七十五《李孟傳》)

章閭

請行經理之法 【篇名系編者所加。】

經理大事,世祖已嘗行之,但其間欺隱尚多,未能盡實。以熟田爲荒地者有之,懼差而析戶者有之,富民買貧民田而仍其舊名輸稅者亦有之。由是歲入不增,小民告病。若行經理之法,俾有田之家,及各位下、寺觀、學校、財賦等田,一切從實自首,庶幾稅入無隱,差徭亦均。(錄自《元史》卷九十三《食貨志》一)

月魯帖木兒

論太上皇之號不足慕 【篇名系編者所加。】

臣聞昔之所謂太上皇,若唐玄宗、宋徽宗,皆當禍亂,不得已而爲之者也。願陛下正大位,以保萬世無疆之業,前代虛名何足慕哉!(錄自《元史》卷一百四十四《月魯帖木兒傳》)

陳櫟

策試文

問:經史所載,皆時務也。讀虞書,則知堯、舜之務;讀夏、商、周之書,則知禹、湯、文、武、周公之務。讀史亦然。至於史,則時與務靡然俱下,何歟?無乃知爲務以救時,而不知稽經以爲務歟!欽惟皇上聖神冠倫,嗣大曆服,祇若祖訓以科舉取士,豈徒務以經術,變前代設科之陋而已,蓋務得真儒而用,使風移俗易臻至治也。混一以來,垂四十年,草創因循,至於今日,官冗吏污,民嚚俗敝有矣。欲致隆平,當去太甚!然則官冗不可汰也,當如漢光武吏職減損,十置其一歟?吏污不可不懲也,當如隋文帝使人遺以錢帛,受者加罪歟?民嚚而爭訐相尚,當如趙廣漢者,巨求情,痛繩以法歟?俗敝而奢侈無節,但令如賈誼者,太息於庶人帝服,倡優後歟?自古一法立,一弊生,弊生則又爲之法,於是法如牛毛,弊如蜂舞,時與務靡然俱下,由此故也。然則,使人何以無幸爵之心而不壅銓曹,何以使吏消黷貨之念而不幹邦憲,何以使民知遜悌,何以使俗知禮節?古之治天下者,經具焉而何務爲之本?知經之要,明務之本,逢今之時,平天下猶運之掌上耳。魏徵論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封德彝非之曰:「魏徵書生,豈識時務?彼不知教化乃時務也。」魏徵言焉,太宗納焉,是以有貞觀之治。嘗聞取法於上,僅得其中。使皇元之治止如貞觀,而不進於唐虞、三代之隆,果有真儒出焉,將其心愧矣。諸君欽聽明詔以來,念此至熟也,其稽經以對,副聖天子側席真儒之意。

對:恭惟皇上,聰明天生,緝熙聖學,行聖祖神宗欲行未行之事,肇新科舉,一是以經學訓多士。執事先生,欽若明詔,發策鄉闈,析經與史,時與務,而以官、吏、民、俗四事,貫穿經史,責真儒之用焉,大哉問也。愚竊謂經所以載道,而道非有體無用之道也。道之體,必達於事之用。史所以載事,而事非有用無體之事也。事之用,必當本於道之體。惟道能制乎時,而今可返之古;徒事則制於時,惟見古於今。清官冗,滌吏污,化民嚚,移俗敝,皆事也,即所謂時務也。惟以道之實行之,則事無非實事。有唐、虞、三代之得,而無由漢迄隋之失矣!讀虞、夏、商、周之書,則知堯、舜、禹、湯、文、武之道;知堯、舜、禹、湯、文、武之道,則知堯、舜、禹、湯、文、武之務。

由今考之,唐虞官百,夏商倍,週三百六十,允釐董正,皆責以實也,官奚由冗?九德及於簡廉,三風列夫殉貨,諭遷戒其貝玉,皆訓以實也,吏奚由污?嚚訟雖彳(月)子,猶非之頑,嚚不友之,兇必罪焉,皆警以實也,民何患其嚚?禹之克儉,文之卑服,商俗之服美矜誇,至於風移,皆化以實也,俗何患其敝?唐虞三代,聖人皆以道之實時務之中,教化與焉。有體有用,稽之經者然也。茲其爲帝王之時乎?自漢以下,具見於史所載時務而已矣。事多不本於道,是天下有無體之用也。徒知爲務以救時,而時卒不可救。漢光武並省州縣,減損吏員,無可議者。隋文患吏之污,使人遺以金帛而陷之罪,自爲欺而責人以廉,豈爲君之道?趙廣漢爲缿筩,事巨,發奸擿伏,一時若可快,終非循吏所爲。漢文帝恭儉樸素,爲天下先,而庶人帝服,倡優後,尚有如賈生所云。

執事枚舉四事,謂官冗不可不汰,吏污不可不懲,民嚚當去其訐,俗敝當戢其奢,是皆以事言之而未及道之本也。一法立,一弊生;一弊生而一法又立,豈非徒知時務而不知教化者爲之乎?時務,事也;教化,道也。不徒時務之末,必本之以教化之道,於平天下乎何有?土廣則民稠,民稠則事夥,事夥則官不得不冗。僥倖者爭奔競焉,愈冗矣。豈不可擇其可汰者而汰之,而嚴銓選之法歟?然此猶事也,必欲革其幸爵之心,非得教化之道則不可。徒知吏之道當重祿以養其廉,而制官刑以警其貪,或糾之者自犯之,是漢人所謂奸法與盜法也。必痛革此則污吏庶可懲。然此猶事也,必欲化其黷貨之心,非得教化之道則不可。珥筆當禁,譁訐當懲。今禁權豪亦嚴矣,然或上下相蒙,而嚚訐未可變。毋乃徒爲其事而未修教化之道,以生其遜悌之心歟?服色之僭當限,奢靡之習當更,如銷金珠翠嘗禁矣,猶是爲具文,而僭奢未遽變,毋乃徒爲其事而未崇教化之道,以使其自知有禮節之心歟?事必本於道,道必本於心,惟在於正心以正人心而已。

今國家薄海內外,悉主悉臣,唐虞以來之天下未是有也。得其道以平天下,真猶運之掌耳!治天下具於經,而何經爲之要,其《大學》書乎?經言平天下務具焉,而何務爲之本,其絜矩乎?朱子之論絜矩有云:「所操者約,而所及者廣,此平天下之要道也。」絜矩之大者,務在與民同好惡而不專其利耳!與人同好惡者,用人之事也;不專其利者,用財之事也。今輔相大臣,皆皋夔周召其人;參錯天下爲邦伯,皆龔黃召杜其人,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用人允合平天下章之旨矣。生財之道,前世未及,藏富於民而不徒藏富於國,得無尚有可思者乎?絜矩者,平天下之要道。正心者,又絜矩之要道。透格物致知之夢覺關,而理無不明;透誠意正心之善惡關,而心無不正。心之正,即心之可以爲矩者也。正一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正四方而天下平矣。官之冗,吏之污,民之嚚,俗之敝,一丕變之易易耳。魏徵以行仁義勸唐太宗,而以當今爲鬼爲蜮者,非封德彝是矣。使徵能以《大學》平天下之要道進其君,則貞觀之治豈止如今之所觀而已。不屑爲貞觀,而躋世於唐、虞、夏、商、周,愚不無望於今之致君者。謹對。(錄自《陳定寓先生文集》卷十三,清康熙刊本,收入《元人文集珍本叢刊》)

陸文圭

策

選舉

問:孔子四科,會子不預,何與?或曰:參尚少也,有若長矣,亦不預,何與?或曰:是從我陳蔡之門人也,是與?否與?德行四人,吾無間然。宰我有聽言觀行之戒,子貢有不幸多言之譏,其言語亦有失與?聚斂也,具臣也,危而不持也,顛而不扶也,果足以爲政事與?春秋之作,遊夏不能贊一辭,文學安在與?三千之中取七十焉,七十之中取十哲焉。然而四人之外,猶有可疑者。甚矣才之難得也。漢唐至今以科目取人,始也選之以德行,又試之以言語,又考定其文學之高下,既中矣,然後責之以政事,一人之身,四者欲其兼備,不又難得與?古之論人,各取其所長,後之取人,不問其所短,何與?皆所未喻也。諸君子試評之。

有聖門教人之法,有朝廷取人之制。教人之法有高下優劣之分,取人之制有兼收幷蓄之意。孔門之四科以德行稱者四人,以言語稱者二人,以政事稱者二人,以文學稱者二人,後世謂之十哲,而先儒以爲皆從我陳蔡之人。會子有若子張之賢,皆不得預。孔門之高第弟子固不止此,而此亦非夫子之言也。門人因夫子皆不及門之嘆,而記此十人,且並目其所長。然其才品之高下優劣,則各因此而可見。蓋顏子三月不違仁,閔子之孝無間言,伯牛之騂且角,仲弓之可使南面,四人之德行,吾無間然矣。予賜以言語稱,而聖人有聽言觀行之悔,有不幸言中之戒,是言語猶未當也。冉求以政事稱,而聖人有爲國以禮之哂,有聚斂附益之攻,是政事猶未純也。遊夏以文學稱,而聖人修《春秋》不能贊一辭,是文學猶未至也。聖人設教洙泗,一時門人蒙被教育,如羣飲於河,各充其量,誾誾者,侃侃者,行行者,達者,藝者,闢者,喭者,而聖道之傳,以魯者得之,是四科之說,猶未足以盡人才也。吾夫子以庇覆生民之器,歷聘列國,轍環天下,卒老於行。一時門人顏夭於陋巷,騫適於汶上,牛終於牖,冉死於臺,子夏適於西河之上,無一人得君行道,以少攄平生之學者,蓋春秋鄉舉裏選之法不行,賓興大比之制已壞,諸侯弱卿驕,大夫侈,世臣專政,陪臣執命,賢人在下,無階之可仕,無路之可升,白首槁項於深山窮谷之中,埋光匿彩終古不見,可嘆也。已陵夷至於戰國,大壞於秦,經入咸陽之市,儒入瓜丘之,而仲尼之徒熄矣。漢興,諸儒區區修補,百孔千瘡,綿綿延延,如一發之引千鈞。時君世主,或表章宗尚,或厭棄鄙薄,隨其好惡,爲之軒輊,而吾夫子之道自若也。由漢至唐,以門地任子弟,以科目取孤寒,不出兩途。門地之弊,不過紈而已,不過膏粱而已。科目之弊尤甚焉,拘於聲病,止於雕刻,言語尚未能也,於文學!中玉表,貌蠟言,文學尚未能也,於政事!畫餅充飢,談河止渴,政事尚未能也,於德行!蓋科目之弊極矣。

天朝神武,混一區宇,科場條貫,廢格不用,一掃場屋向時之弊,始知有務內之學。真人勃興,天下文明,斷自宸衷,不由奏請,遵成周鄉舉裏選之法,考賓興大比之制,明詔有司,必以鄉黨稱其孝弟朋友,服其信義爲先,猗歟盛哉,不圖今日復見成周也。

執事先生首主斯文之柄,下策承學,以孔門四科之別,而有感於今日取人之制,愚不敏竊有嘆焉。孔門之教人,一人各專一科,而今日之取人,一人慾兼四科,豈人才盛於古人耶?是不然。一人各專一科者,直指其實事也;一人慾兼四科者,彷彿其意也。愚生固不敢厚誣聖代,以爲無人。然四科以顏子爲先,顏子之下,不聞復有顏子,千頃之黃憲不足比也。四科以子夏爲後,子夏之歿,不聞復有子夏,小冠之杜欽不足數也。士固不望其人人如顏淵,然何可以不希顏淵也?士固不望其人人如子夏,然何可以不慕子夏也?今以孝弟信義取人,縱不如孔門之德行,而事親從兄交友待人之際,可軼蕩於規矩準繩之外乎?今以五經四書取人,縱不如孔門之文學,而格物致知窮理盡性之學,可視爲空談止於套括而已乎?今以古賦詔表取人,縱不如孔門之言語,而代王言而主諷諫,宣上德而盡忠孝,可不以《詩》、《書》爲程準,而止於宏博而已乎?今以時務對策取人,縱不如孔門之政事,而朝政之得失,民間之利病,斟酌於古,便宜於今者,可不以董、賈爲比擬,而止於制科而已乎?

嗚呼!以千餘年科目之積弊,而驟革於今日;以百餘年文體之不振,而更新於今日,爲多士者,當何以稱明詔而奉隆旨哉?勸學崇化,風厲四方,上之人責也;行義達道,尊主庇民,下之人責也。《詩》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愚敢誦此詩以爲今日賀。《詩》曰:「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愚敢誦此詩以爲多士勸。

農桑

德者,本也;財者,末也。農桑,本也;商賈遊民,末也。上之人外本內末,則財不足;下之人棄本逐末,則財不足,是故重在務本。聖人守位,以仁聚人,以財理財,正辭禁民爲非,以農桑爲急務。人一日不再食則飢,終歲不製衣則寒。飢寒迫於人之肌膚,欲其亡爲奸邪,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保其民哉?是故導其衣食之源,絕其飢寒之路,可使富也。自耒耜取諸益而茹毛之風革,自衣裳取諸乾坤而衣皮之俗易。三皇邈矣,制莫詳於《虞》、《周》、《禹貢》。《豳》詩鑿鑿皆精語,三壤成賦,而秷秸粟米供於甸服之內;桑土既蠶,而織文絲枲納於貢篚之中。於耜舉趾,饁婦同於南畝,十月納禾之張本也;采蘩猗桑,筐女遵於微行,九月授衣之收功也。人徒見虞周之民無凍餒之患者,而不知三事以正德居先,六府以修谷爲主。罰二十五家之里布,以禁遊惰;通三十年之國用,以均出入。上不外本而內末,下不棄本而逐末,虞周可謂知生財之道矣。

自時厥後,井田廢,而無土著之民生之者寡矣;封建壞,而去班祿之籍食之者矣。徵用其三,而民有殍,爲之不疾矣;徹取其二,而君不足,用之不舒矣。鄒國一叟,懇懇爲時君言者,不過五畝之宅,樹之以桑,百畝之田,勿奪其時而已。此一章凡三見,終始不易,當不奪不厭上下交徵之時,而進不飢不寒然而不王之說,安得不以爲田夫野老之俗務,耕奴織婢之鄙談?然仁政之本,莫大乎此。自仁政之說不售戰國折入於秦,秦爲無道,虐用其民,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饟,女子紡織,不足於帷幙。民力不堪,秦亦以是虛其國。漢興,天下草創,百姓思樂息肩。文帝恭儉寬仁,愛人節用。帝親耕耤田,以供粢盛,後親蠶公室,以供祭服,不可謂不務本者。詔令數下,一則曰爲酒醪以靡谷,二則曰纂組以害女紅,不可謂不務本者。然不能使末遊食之民轉而緣南畝,奚止酒靡谷而已;不能禁倡優下賤之人不得爲後飾,奚止害女紅而已。漢之爲漢,五六十年公私之積猶可哀痛。賈誼、晁錯掇拾孟子餘論,復屢屢陳之。誼之言曰:「倉實而知禮節。一夫不耕,或受之飢;一女不織,或受之寒。生之有時,用之無度,則物力必屈。今背本而趨末者,淫侈之俗日月以長,天下財產安得不?」錯之言曰:「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飢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爲開其資財之道也。今地有餘利,民有餘力,生谷之地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遊食之民未盡歸農也。」二子亦可謂知本之論。然孟子專論王道,二子雜伯者富強之術,觀者不可不察也。

今南北混並,天下一家,煙火萬里,農桑滿野,昇平之業,視漢有加。然而經制不定,征斂無藝,賦入雖廣,調度實繁。天時不登,地力有限,加之大官竊祿,小吏侵漁,商賈操市之奇贏,緇黃侵國之經費,困窮失職,貪惰成風,長此安窮,救之無術。設使晁、賈二子復生於今日,亦當苦口進言,而昔所建明有宜於今世者,有司條陳之,以次施行可也。杏花昌葉,東作方興,戴勝鳴鳩,柔桑可採,茲惟時矣。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惟上人之留意。不然,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將有誦聶夷中之詩者。

田制

問:孟子答井田之問曰:「夫仁政必自經界始。」又曰:「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正經界,均井地,平谷祿,誠爲國家之先務矣。自秦廢井田,開阡陌,漢因之,無所改。至王莽欲復井田,更名天下田曰王田,皆不得買賣,於是農桑失業,百姓日以凋弊。魏文行均田法,最爲近古。歷周、隋及唐,而定均田、口分、世業。天寶以後,歸於兼併之家,而口分、世業壞矣。使井田可復,何爲王莽行之而弊?使井田不可復,何爲魏、唐行均田而便於民?抑井田之法非口分、世業之謂耶?方今篤行仁政,經理王土,酌古揆今,富國便民之事,無出於此。或者奉行未得其策,滋以病民,遂使良法美意藐然無成效。諸友講明於此熟矣,願相與推求其要,以俟他日大廷之對。

封建,古法也,司馬晉行之而叛者起;肉刑,古法也,漢文廢之而人心悅;井田,亦古法也,新莽效之而失業者怨。然則古法不可行耶?曰:不可行則古人不行久矣。夫行古人之法,當得古人之意。故有尊賢親親之意,則可以行封建之法;有尚德緩刑之意,則可以行肉刑之法;有損上益下之意,則可以行井田之法。不得其意,而守其法,是爲徒法,徒法不能以自行。吾觀孟子答文公井地之問,凡二章,始言貢、助、徹之異,繼言公田、世祿之制,又言君子、野人之別,而終之曰「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朱文公釋「潤澤」二字,謂因時制宜,使合於人情,宜於土俗,而不失乎先王之意也。然則先王之意奈何?曰恭以禮下,儉以取民,仁以行政,其在上者如此;庠以養,校以教,序以射,而人倫明,相友助,相扶持而百姓睦,其在下者如此。當是時也,白墳、黃壤、青黎之地,皆聲教漸被之餘,而隴上輟耕之夫,安得鴻鵠之興嘆?鄉師、黨正、閭胥之間,皆德行道藝之選,而絳縣老人之年,安得泥塗之久辱?《大田》之詩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言天意本雨我君之田,我因蒙其餘惠耳!《噫嘻》之詩曰:「駿發爾私,終三十里。」戒爾民當大發其力於爾之私田,無尺地之不耕也。蘇氏曰:「上之告民,則先其私。民之奉上,則先其公。」上下之間,交相忠愛如此,法禁以厲之歟?號令以迫之歟?刑賞以誘之歟?亦君民相與之意耳!

阡陌開而貧者無立錐,王田禁而市道有泣涕。仲舒、師丹限田之請不行於漢,漢民之不幸也。魏文、周、隋均田之制卒定於唐,唐民之猶幸也。塞兼併之路,減田宅之價,此議法之善者;口分給老小,世業傳子孫,此立法之善者,然亦徒法而已。楊龜山嘗論王荊公新法之弊,引明道先生之語,有《關雎》、《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大要歸於正心誠意之效。龜山蓋深識此理,豈鄙儒之所能語、俗吏之所能知哉?度田之法,爲之以漸,持之以久,本之以信,濟之以寬嚴而從於寬,權之以義利而主於義,酌之以今古而宜於今。慢經界者始於污吏,務財用者始於小人。與其百姓不足,不若君不足;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淵中察魚不祥,置中掩兔不仁。大弦急則小弦絕。耒耜奪丁男之利,絲纊竭紅女之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豈屑屑計此,桑弘羊、宇文融之故智不可用也。昔周世宗夜半讀元微之均田圖,慨然嘆曰:「此致治之本也。」詔頒其圖,使吏民先習知之,期以來歲大均天下之田。彼區區五代之君,猶能留意民事如此,上嘉唐虞之令主乎?昔鄭子產爲政一年,國人誦之曰:「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及三年又誦曰:「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彼區區列國之卿,猶能不失民心如此,願爲稷契之良臣乎?邇者經理之法,良法也,有司奉行未得其意。堯仁如天,亦既與之更始矣。快活條貫,次第舉行,執事猶以成效藐然爲疑,何哉?僕也識字耕田夫耳!願受一廛而爲氓,鄉校議執政,夫我則不暇。(錄自《牆東類稿》卷四,清光緒刊本,收入《元人文集珍本叢刊》,下同)

流民貪吏鹽鈔法四弊

策者,所以料成敗,計得失,明是非,審利害也。詞藻云乎哉,記誦云乎哉!科場廢不用四十餘年,學士老棄林丘,遺書束之高閣,然時文之弊,亦掃地盡矣。天詔興賢,策以經史當世之務,以求博古通今之才,於是執事下諏承學以四者之弊。書生不達時宜,頗諳往事,管窺壁聽,粗有千慮之一得,敢因明問而條陳之。

蓋今日之弊有四,所以救弊之策十有二。

救流民之策三:一曰擇守令,二曰輕賦役,三曰議賑貸。天流行,國家代有區畫,備禦在得其人。古之循吏,所至郡邑,浚陂渠,立堤防,課農桑,廣儲蓄,四民樂業,安土重遷,設遇旱潦,恃以無恐。今也爲人擇官,不爲官擇人。千里之師帥,教令不先;百里之父母,撫字不職。郡邑無承流宣化之人,朝廷無考課黜陟之法。常平之政不修,社倉之義不勸,勞徠不怠招集,有功者不聞顯賞,闔境逃移、戶口稀散者不必受罰,何異受人之牛羊立而視其死歟?此守令不可不擇也。小民難保,天亦哀矜。本固邦寧,若古有訓。昇平之時,猶宜輕徭薄賦,歉之後,豈堪虐使苛徵?且鄉田同井,誰甘死徙?維桑與梓,豈不懷歸?而餘糧棲畝,責之全租,一室縣罄,算之口賦,檢覆之額未寬,追呼之費已重,役半飢之氓隸,興不急之工役,良由此邦之人,莫我肯谷,所以「逝將去女,適彼樂郊」。九重勤恤之旨屢頒,田裏愁嘆之聲未息,是謂上慢而殘下,不能已溺以視人,何異扼飢者之吭而奪之食乎?此賦役不可不輕也。

民以食爲天,不再食則飢,方其遇之始,倘爲措置之方,通商勸分,薄斂己責,但有苟旦夕□溝壑之計,誰無戀墳墓保妻孥之心?惟其守死之餘,遂起逃生之念。山牆野水,露宿草行,蒙袂嗟來,傍人門戶,豈得已哉?而所至之處,不能存恤,官吏便文自營,封廩不發,驅之出境,委曰無他。愚謂宜留者給之閒田,貸之牛種;行者與之裹糧,續其口券;復業者返其田宅,正其疆界,利其家復其身可也。凡此破除之費,一出公上之儲。國家富有四海,仁聖視民如子,豈與瑣兮尾兮流離之子較是區區者哉?此賑貸不可不議也。

革貪吏之策三:一曰清選法,二曰均俸給,三曰嚴糾劾。官之失德,寵賂日彰。源之不澄,其流滋蔓。方今大小之職,頗稀清白之風,良由入仕之初,但由保舉,夤緣請託,靡隙不鑽;既仕之後,不試賢能,日月是斷,不推功效,閥閱是先。吏掌銓曹,有如互市,視闕之久近,計秩之崇卑。倘未屬厭,不無淹滯。高下在手,遲速在心。營求之力既殫,取償之意愈急。驅車在道,見物垂涎。不畏莫夜之知,殆成白晝之攫。而幸門旁啓,中旨特頒,又出於常調之外者。此選法不可不清也。分田受祿,古有常制。苟無君子,莫治野人。吏俸不足以代耕,人情必至於內顧,雖欲潔身,勢有不能。故其廩糈,宜從優厚。王事鞅掌,終窶且貧,勤而無怨者,能幾何人?非禮不懷,非祿不勸,見便則奪者,夫人皆是。今越在內服,取家遼遠,不遑將父。京師薪米,旅泊良難,月之所得,不供日之所需,故人思補外,不樂內遷。越在外服,則大江以南,優於內地。圭田之多寡,視列郡之肥瘠,差等不爲定製,有無不能相補。夫不足以養其身,而徒以禁其欲,欲無侵漁百姓難矣。此俸給不可不均也。總於貨寶,古有常刑,杖之朝堂,罰不爲過。今列郡置於監司,監司統於御史,又有監察之職,迭司舉案之權。然而根黨連,顏情易稔,交通詭密,冤狀莫伸。當道之狼,懾不敢問;依社之鼠,忌不欲言。間有不畏強禦之才,反招過爲矯亢之咎,未能致闢,旋已報聞。遂令碌碌之徒,思受容容之福。甚至與奸而爲市,有同監主之盜財。風憲謂何?綱紀日壞,豈所望於天子耳目之官哉?此彈劾之不可不嚴也。

拯鹽法之策三:一曰減官額,二曰省職員,三曰恤亭戶。鹽者,國之寶,天之所生,地之所產。晴風朗日,苦雨陰霾。盈縮有時,消長不一。自興利之臣圖進身之階,但知數羨,遑恤額虧,視初立法,不啻倍數。歲煎之利有限,官給之本幾何?輸既求贏,出宜長價,灰砂夾僞,銖兩求餘。攙越於官豪,致抑塞於商賈,出門之引轉鬻,在場之數虛包。長此安窮,救之無術,不思公私之積,務要流通,慈父榷子,情所不忍,上損下益,於計曰宜。此官額不可不減也。轉運之職,始於開元。在後租調、度支、漕運、鹽鐵、酒酤、貢舉、按察之權,皆隸此官。今既分有所屬,所掌唯鹽,似宜從簡。而張官置吏,有如大夫,六曹分案,動至溢員。公事既稀,復營差委,場官已備,安事催煎?案牘無多,豈宜典史?如監運稱盤之類,檢校管勾之名,色目橫生,弊端百出。一官之下,必有數卒,縱橫井邑,莫敢誰何!衣食所須,包苴所入,鹽課之外,他無藉手,巧爲支破,公然剋剝。利虧於官,而不虧於此輩;害及於下,而不及於汝曹。設使盡汰冗員,正亦何妨國計?此職員不可不省也。濱海之民,以牢盆爲業,勤苦尤甚。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潦,天時不順則失其利,官本不敷則失其利,鹽丁逃役則失其利。利耗民散,亭場空虛,於是遷撥之令行,而亭戶重受害矣。黠者行賄而規避,弱者吞聲而受役,倚權上交於臺府,發憤變激於里閭,破產立償,輕生何忍?令甲雖嚴於私販,巡兵陰縱其橫行。勢有相容,情難獨禁。莫若效古之法,聽其與商人爲市,而官收其稅,數年之間,亭戶稍得蘇息,而官亦無不利焉!而其法又當熟議而行之。此亭戶不可不恤也。

稱鈔法之策三:一曰住印造,二曰節用度,三曰禁奢侈。古者以貨爲弊,採銅爲錢,無所謂楮也。漢以鹿皮薦璧,民間未始行用。唐有飛錢之制,輕裝以趨四方,合券而取,京師楮之漸也。今中統之造,五十餘年矣。物以少而貴,多而賤,賤則折閱,貴則寶重,此勢然也。易之以至元,以五準一,猶雲可也;更之以至大,低昂太驟,民聽惶惑,已行輒罷,亦勢然也。故慮楮之輕,莫若住造,民間鮮得,市價自平,取數既多,後何以繼?或慮經用乏闕,則又有說矣。此印造不可不住也。朝廷初平中夏,是時未有鈔法,貿易不過絲銀,科差以是爲準。宮府創立,制度一新,征伐四出,調度繁興,未聞有乏財之憂也。江南既平,庫藏充溢,金帛如山,而用之者舒矣。外而四方之朝聘,內而千官之俸秩,近而諸司之侍衛,遠而邊庭之供億,日增月盛,時異事殊,而賞賜濫及於俳優,營繕力殫乎工木。商舶市寶,價莫得名;藏室翻經,費不勝計。山林莫供於野燒,海水終泄於尾閭。桑谷漸空,工役方急,楮輕物重,職此之由。真人踐阼,躬履節儉,力改前非。然財散不可復收,弊久未能損革,此用度不可不節也。勤儉者衣食之源,奢侈者匱乏之本。古者衣服有常,上下有制。今倡優得爲妃後之飾,皁隸可僭公卿之服,塗金織翠,佩玉曳縞,物直如之,何而不窮?古者遊末有禁,務農爲上。今鳴鐘鼎食,釃酒刲羊,何曾下,萬錢不足;毛仲請客,百事皆備。財產如之,何而不耗?今世以豪侈相尚,俗以淫靡相煽,上行下效,風流波漫。惟其取之無術,用之無藝,是以生者莫給,作者莫供。蓋錢陌輕微,百物騰踊之害小,而工賈得志,兼併傷農之害大。此奢侈不可不禁也。

故凡四者之弊已陳於前,而十二策之可行與否,則在乎上之人擇而用之耳。然探本尋源,又有所在,而明問之所不及,則草茅管見,亦未敢究極而言之也。執事覽之終篇,勿以爲老生之常談。(錄自《牆東類稿》卷四)

張起巖

諫譴臺臣疏 【篇名系編者所加。】

臺臣按劾百官,論列朝政,職使然也。今以奉職獲戾,風紀解體,正直結舌,忠良寒心,殊非盛世事。且世皇建臺閣,廣言路,維持治體,陛下即位詔旨,動法祖宗。今臺臣坐譴,公論杜塞,何謂法祖宗耶!(錄自《元史》卷一百八十二《張起巖傳》)

許約

建言五事

伏世祖皇帝登極詔書有曰:「天下大業,非一聖一朝所能兼備也,切惟官有未備,政有未舉,正賴後聖補之。」方今天下官職鹹備,治具畢張,其所以輔成先朝之弘規者多矣。然於天朝盛典,顧尚有未暇舉行者。約以不才,猥當言路,切有管見五事,伏冀採擇。一曰開經筵,所以資聖學也;二曰立諫官,所以隆大業也;三曰祀勳臣,所以勸有功也;四曰定配享,所以明道統也;五曰廣薦舉,所以求遺逸也。縷陳如左,合行具呈御史臺聞奏施行。

一曰開經筵。

夫經筵之設,將以講明正學,培養君德。所謂經筵侍講,與今翰林侍講侍讀,名同而實異。自漢唐以來,人君聽講經史者多矣。至唐穆宗,始召韋處厚、路隋爲侍讀,命講詩書。至宋,司馬光、程頤嘗充是選。此即經筵侍講崇政殿說書也。世祖皇帝嘗令左丞許衡具六經中有益於政事者進講。裕皇在東宮時,亦嘗令賓客宋日講《尚書》。今聖上崇尚儒雅,厲精求治,凡可以與太平者,莫不舉行,唯經筵之制,未能復古。縱有爲之建明者,而有司行移翰林,令侍講侍讀就充是職,殊不知其職所掌,實不同也。今莫若於在廷諸臣中,擇其學問正大、義理精明者二員,俾爲經筵講讀官,於經史中擇有補於世道時政者進講,不必屑屑於章句,但舉其大義,質諸政事,明天地性命之理,古今治亂之原,君子小人之辨,學術邪正之分。又選近臣二員領其事,伺聖上清燕,爲之引進導達,或半月一講,或一月一講。仍預令翰林編集世祖嘉言聖德,與凡政事之弛張,賢哲之謀謨,人材之進退,財用之出納,及命將出師,混一區宇,遠謀宏略,類爲一書,如《貞觀政要》,每遇經筵,必先令講讀一二條,次及經史,其於治道,實無小補。

二曰立諫官。

古者天子有爭臣七人,諸侯有爭臣五人,大夫有爭臣三人,其職即漢之諫議大夫,與近世左右司諫正言也。考之前代,並隸中書省。古之賢君,不惟善納諫,又屢賞諫臣,導之使諫,是以能成至治。《傳》有之:「賞諫臣者國必興。」今百司庶府已備,獨諫官猶未設,誠爲曠典。伏望於廷臣中,選其色溫氣和,進止從容,明先王之道,合乎當今之宜,不激切以沽名,不矯亢以立異者二員,俾爲諫議大夫,使之開陳治道,啓沃聖心,此誠當今要務也。孟子云:「責難於君謂之恭。」吾皇聰明仁聖,不以爲難,必能賞諫言,以來天下之善言矣。

三曰祀勳臣。

大禘,《詩》曰:「實維阿衡,實左右商王。」禘於太祖,則知當時功臣與祭,故末章明言伊尹也。盤庚告羣臣曰:「茲予大享於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是知功臣配享,實始於殷。孔安國曰:「古者錄功臣,配食於廟,祭於大烝。」烝,冬祭也。謂之大者,物成多之時,其祭於三時爲大也。孔穎達曰:「近代已來,功臣配食,各配其所事之君。」《周禮司勳》:「凡有功者,銘於王之太常。祭於大烝。」此功臣配享之見於經者也。故唐以房玄齡、高士廉、屈突通配食太宗;以馬周、張行成、李績配食高宗。宋以趙普、曹彬配食太祖;以薛居正、潘美、石熙載配食太宗。其餘各以功臣配。此功臣配享之見於史者也。欽惟我朝,自太祖皇帝肇起朔方,奄有區宇,開國元勳皆蒙古大臣,表表見於世者甚多。今國家除薦新外,十月上旬大祭,誠合古者冬祭大烝之禮,宜以功臣配享,不惟不忘舊勳,實有以勉勵羣臣。雖古人泰山若礪、黃河如帶之意,何以過此!望令近臣講究太祖以來蒙古大臣各配食於所事列帝之庭,是誠一代之盛典,傳諸無窮矣。

四曰定配享。

自唐祀夫子,配以顏子,至宋升孟子與顏子並配,然當時未知道統之傳也。自伊洛之學興,性理之說明,始以顏、曾、思、孟並列於夫子之左。蓋得夫子之傳者,顏、曾、子思也;得曾、思之傳者,孟子也,道統之傳,於是得其序矣。故江南諸路廟學,皆以四子並配,以子張居七十二子之首,自兩廡升於十哲,以補曾子之闕。雖雲亡宋之制,然綱常名教所繫,此當因而不當革者也。今京師廟學,與河北諸路府學,並循亡金之舊,左顏右孟,與夫子並居南面,奚有是理哉?孟子學於子思,子思學於曾子,是知孟子乃曾子門人之弟子,曾子乃孟子師之師也。今屈曾子於從祀之中,降子思於廊廡之末,師之師不過一籩一豆,門人弟子牲牢幣帛一與先聖等,又豈有是理哉?今天下一家,同軌同文,豈容南北之禮各異也。或謂學校所以明人倫,然路、點皆父也,回、參皆子也,子先父食,於理安乎?竊以爲不然。蓋廟學乃國家通祀,猶朝廷之禮也。父爲庶僚,子爲宰職,各以其德與勳也。如遇朝會殿庭班列,則父雖尊,安能超之子上哉?殊不知抑私親而昭公道,尊道統以崇正學,乃所以明人倫也。如今序傳道之配,使顏、曾、思、孟並列於夫子之左,虛其右隅,以避古者神位之方。自兩廡升子張於十哲,以補曾子之闕,不惟先儒師弟之禮不廢,使南北無二制,天下無異禮,亦可以見我朝明道統得禮之中,足以垂世無窮矣。

五曰舉遺逸。

天生一世之才,足以供一世之用,顧其用之者何如爾。科舉之法,實始於隋唐,後世因之,而科舉益甚。然科舉與辟舉之法並行,故唐之人才爲盛。然房、杜、裴、郭諸公,未必盡出於科目也。宋起孫明覆於泰山,而處之冑監;拔蘇洵於眉山,而進之容臺;擢程頤於西洛,而置之講筵,所以尊尚有德,自足以聳動天下。而人才之盛,職此之由。今罷薦舉,獨行科舉之法,命有司以防奸欺,設邏卒以檢懷挾,功名之士,不拘小節,固不以爲嫌,彼恬退高蹈之士,必不屑就。大抵科目固足以得士,亦豈能盡得天下之賢?中人已下之資,可以利誘;若學際天人、道全體用者,安肯榮辱於三場,競是非於寸晷哉?當於科目之外,別立薦舉之法。若學行兼備,肥遯林泉,不求聞達,不屑科目者,聽所在保舉,待以不次。夫如是,不徒有以獎拔恬退,而野無遺賢之美,溢於唐虞矣。(錄自《元文類》卷十五)

張養浩

時政書

奉政大夫、監察御史臣某,謹齋沐信宿,昧死奉書皇帝陛下:伏聞御史,言官也。人君深居九重,耳目有不及者,設監察御史言之。是知御史者實朝廷耳目,人主所倚,以爲聰明者也。伏自世祖皇帝立御史臺,迨今五十餘年矣。昔阿哈瑪特飾奸亂政,臺諫不言,爲盜殺之。僧格罔上酷下,迨其誅滅,世祖皇帝震怒臺臣不先事而言,幾至危殆。是知國家未嘗負言官,而言官則有負國家者矣。陛下方總羣策,以收太平之功,責言於人,而以言責之,萬不如是,政使或爾死自其職,又可避乎?臣自承乏言官,常欲披肝瀝膽,具白當世之務,以父年喜懼,章成復毀者至於再三,儻朝廷憐其居職不能不言之心,少賜清閒,使竟其說,或誅或竄,止於臣身,則受辱之日,皆感恩之年也。

臣嘗觀自古國家之難,多伏於治平無事之日。爲人臣者,欲及未然而言,則恐敗無實,人主忽焉而莫之信;欲俟已然而言,則又恐事成不救,貽人主無可奈何之憂。世徒知聽言者難,而不知進言者爲尤難也。夫子之於父,非不親且敬也,惟親也,故有過不敢不爭,惟敬也,故爭之不敢不盡其誠。爲父者若曰,吾尊也,汝卑也,奈何汝不我從?而欲我之從汝言?或及此,則人子之職毀矣。臣之於君,與是奚異?

伏惟皇元有天下垂百餘,始則太祖皇帝以義兵起朔方,次則憲宗皇帝以勤勞紹國統,次則世祖皇帝以賞罰一天下,又次則成宗皇帝以簡重守成功,列聖相承,鹹有彝憲。

初,陛下撫軍漠北,天人胥順,靈旗所指,輒以捷聞,中外之心,願其即真,懸懸焉殆如農夫之望歲。會奸謀內構,欲僭宸極,天下之人皇皇焉又如盜入其家,靡所寧止。賴宗廟之靈,社稷之佑,太母元弟之斷,虐焰已灰,期月之中,民之翹首企足,以遲六飛之至者,不契而同,遐邇一意。後聞正位上京,士賀於朝,民慶於市,於以見臣庶之欣戴陛下者,可謂至矣。以陛下孝武英睿,鴻福永年,固民之心,仍祖宗之憲,少抑浮費,則隆熙之治,可必底無疑,固不必紛紜更張,求勝前人爲也。《傳》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之難。」又曰:「監於先王成憲,其永無愆。」前輩亦云: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伏願陛下詳味斯言,則致治之方有不難見。大抵厥今天下,譬則一室,祖宗基構塗茨,靡微不完。但陛下擇一二端重耆臣,謹而守之,自可坐享億萬年無疆之庇。陛下龍飛之始,已詔內外,凡百一遵世祖皇帝舊制,當時識者,僉謂聖心及此,幸孰大焉!

而近年以來,稽厥廟謨,無一不與世祖皇帝時異者,豈陛下欲自成一代之典,以祖宗爲不必法與?將臣下工爲佞辭陰變之,而陛下不知也?世祖皇帝時,官外者有田,今乃假祿米以奪之;世祖皇帝時,江南無質子,今乃入泉谷以誘之;世祖皇帝時,任人必循格,今則破選法以爵之;世祖皇帝時,守令三載一遷,今則限九年以困之;世祖皇帝時,楮幣有常數,今則隨所費以造之;世祖皇帝時,省臺各異遷,今則侵其官而代之;世祖皇帝時,墨敕在所禁,今則開幸門以納之;世祖皇帝時,課額未嘗添,今則設苛禁以括之;世祖皇帝時,言事者無罪,今則務鍛鍊以殺之。彼當國者,始言齊政令以蘇民瘼,今則瘼愈劇而政令紛然;始言實鈔法以阜邦財,今鈔法愈虛而經費日詘;始言下情弗達,今雍蔽愈甚;始言一新視聽,今遐邇怨諮;始欲去弊,而弊益繁;始欲變法,而法愈壞。其它奸謀詭計,謬論詐忠,以熒惑朝廷,欺天罔人,惟己是利者,殆難枚舉。臣欲默而不語,則恐厥後事功不效,爲臺臣者,責無所逃;欲縷言之,伏見陛下信彼方深,任彼方篤,非造次一語所能回。然竟不免冒雷霆之威終爲國家言者,誠不忍祖宗百餘年富實完美之業,一旦爲二三小人幅裂而絲焚之。此臣所以不避一身之禍,上爲列聖惜,下爲天下百姓憂,欲使彼聞而改之,不致有撓棟覆餗之虞,以成朝廷圖治美意雲耳。

夫人固有聞其言則若有爲,施諸事則無實效。聖人謂言之非難,行之惟艱。惡利口之覆邦家者,不可不察。昔趙括學兵於父,持其辯,自謂天下莫敵,然其父則不爲許。母問其故,父曰:「兵者,死地。而括每易言之,使其爲將,必敗人軍。」後趙王將括,母上父言,不聽。未幾,果坑趙軍四十萬長平,身亦不保。夫以趙括談兵,意其料敵制勝如在目前,然父灼其必敗者,正以兩軍之交,千變萬化,未嘗躬歷其險,欲以三寸舌爲戰勝之具,安往而不敗哉!古人所以重質願,輕浮華,薄巧言,敦實行,務守成,重改作者,蓋有見乎此也。且祖宗之得天下也,非一朝一夕之積,其立法也,亦非一臣一士之謀。比及尺地之獲,一令之出,族畫朋議,曠時引月,然後定焉。今乃於頃刻之間,因一人言,紛紜變易,豈不與陛下初年詔旨大相戾乎?蓋嘗伏慮,厥今天下,藩鎮無有,外敵無有,犬盜竊發者無有,宦官作福者無有,女謁亂政者無有,然而所以未極於治者,良由任事之臣,惟利目前,而不虞其久遠之弊;惟知泥古,而不察時勢之難;惟知曲意迎合,而不知進逆耳之忠言;惟務一切更張,而不知繩武祖宗足以爲治。今姑舉其害政太甚者一十事,試爲陛下言之。

一曰賞賜太侈。蓋聞自昔國家之制,賞典將以來有功,昭有德,砥礪羣情,鳩集庶事者也。故功有大小,賞有重輕,德有厚薄,爵有高下。輕其所重,則勤勞之人解體;高其所下,則僥倖之徒生心。是以善爲國者,當其可賞,雖仇而不吝;其不可賞,雖親屬不以假之。貨財非從天降地出,皆世祖皇帝銖累寸積而致之,百姓罷精殫力而奉之;將外供上帝百神之祀,成朝聘享俯之禮,待邊陲征戍之需,備年歲凶荒之變。施當其度,則國足民逸,上下裕如;少失其宜,則國困民乏,中外騷動。陛下所知者,謂堂堂天下,何珍不有,何奇不臻?隨取隨盈,故不靳惜;而不知四方萬里之外,窮鄉狹邑,疫氓釐婦,發鶴於耕,手龜於織,採玉者躡不測之危,煎滷者抱無涯之苦,揀金、求珠者冒莫能度量之深。比至積微成巨,剔僞存真,變惡爲美,改樸以文,不知爲日幾時,爲功幾許,爲費幾何,然後得入有司之選?其上之也,水焉則舸,陸焉則輿;虞其盜也,則又抽兵以衛之,調民以警之。乾沒則責償於見官,腐壞則倍徵於來者,其成、其貢、其來、其入、其始、其卒,在下者有如此之難。苟因一笑歡一醉之適,不論有功無功,紛紜賜予,豈不灰民心、糜國力哉!昔韓昭侯有弊,命左右藏之。或以爲言。昭侯曰:「吾聞明主愛一顰一笑,顰有爲而顰,笑有爲而笑。今豈特顰笑哉!吾必待有功者。」夫古人以弊之微爲重於顰笑,猶不輕以假人,累朝內帑所儲珍奇寶玩之物,又豈特弊之比哉!昔我世祖皇帝臨御三十年,乘輿服御皆尚儉素,左右之臣,雖甚愛者,未聞無故而得尺帛寸金之賜,故能外芟寇亂,內杜臣奸,國用日饒,威權兩盛,茲非萬世聖子神孫所當取法者歟?伏睹陛下即位以來,每及民瘼,常欲銳意愈之其子,愛元元之心,非不切矣。然四三年間,呻吟者尚多,豈非朝廷於恩賞慶賚之際,或未惜歟?《易》曰:「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語》曰:「節用而愛人。」臣嘗岐而二之,今乃知節用斯愛人,傷財斯厲民矣。伏願自今,凡有所賜,上思世祖皇帝惜財富國之意,中思聖人制度之言,下思百姓殫力罷精之苦,將不待旁取他求,而公私無不給矣。

二曰刑禁太疏。竊聞法者,天下公器,將以威奸弼教囿民於一者也。比見近年臣有贓敗,多以左右賄賂而免;民有賊殺,多以好事赦宥而原。加以三年之中,未嘗一歲無赦,殺人者固已幸矣,其無辜而死者,冤孰伸耶?故古人以赦爲偏枯者,政以謂此。按《書》,眚有赦,五刑之疑有赦。《周官》赦宥之法:一宥曰不識,再宥曰過誤,三宥曰遺忘;一赦曰幼弱,再赦曰老耄,三赦曰惷愚。肆赦之原,蓋出乎此。叔世往往以赦爲可禳祈福,故嘗輕易頻數。抑不知福者由人積德累行而生,非縱惡惠奸之所能致。爲田而獲稂莠,徒損苗稼,不足以言仁。爲國而宥奸貪,徒撓良善,不足以言福。貴爲天子,何靈不佑,何祉不集?尚奚假彼狴犴胥靡之助?使其宥而知改,猶或庶幾,如狃恃寬恩,豈不益滋其惡?

臣嘗官縣,見詔赦之後,罪囚之出,大或仇害事主,小或攘奪編民,有朝蒙恩而夕被執,旦出禁而暮殺人。數四發之,未嘗一正厥罪者。又有始焉鼠偷,終成狼虎之噬者。問之,則曰:「赦令之頻故耳!」意者以爲,先犯幸而不死,今犯即前日應死之罪,兩御人貨而止坐一罪,於我已多。今犯未必死,我因而遠引虛扳,根連株逮,故蔓其獄,未及期歲,又復宥之。豈人性固惡,防範不能制哉?誠以在上者開其爲盜之途故也。

又古之赦令出人不意,今詔稿未脫,而奸民已復羣然誦之。乘隙投機,何事不有!以致爲官者不知所畏,罪露則逃;爲民者不知所懲,釁深益熾。又古者犯法受刑,今也犯法受賞。其曰禿魯麻者,尤爲奸盜之招,深損威權,甚非導民以善之義者。漢司馬吳漢病,光武問所欲言,他無所及,惟曰願謹無赦。諸葛亮治蜀,軍旅數興,赦不妄下,而敵人畏之。唐太子承幹爲長孫皇后病,請肆赦以求福。後曰:「赦者,國之大事,惠奸敗法,何福之爲?」是知自古明君良臣賢淑之後,固未始以數赦爲美事也。伏望朝廷,自今臣有犯法,止左右毋得祈請好事。當原者,先老幼疾廢,其餘犯者,一律於法。如此,則刑罰中而臣下肅矣。

三曰名爵太輕。伏陛下正位宸極,皇太子冊號東宮以來,由大事初定,神器再寧,喜激於中,故於左右之人,往往爵之太高,祿之太重,微至優伶、屠沽、僧道,有授左丞、平章、參政者。其它因修造而進秩,以伎藝而得官,曰國公,曰司徒,曰丞相者,相望於朝。自有國以來,名器之輕,無甚今日。夫爵祿,人君所以厲世磨鈍,使天下之人駿奔事功而不容後者,以其有此而已。故《書》謂「官不及私。暱惟其能;爵罔及惡德,惟其賢」。苟不論臧否勞逸,因一時之歡,輒加以極品之貴,則有功者必曰:吾艱苦如此而得是,彼優遊如此而得是,則自今孰肯赴湯蹈火,以徇國家之急也哉?大抵人所以重夫勢者,以不能皆高,而己獨巋然;不能皆豐;而己獨綽乎有餘故也。譬則狐白鳳錦,惟服者少,故人以爲貴,若人人服之,則與毳布奚異焉?使其受而知足猶可,萬一等而上之,厥心溪壑,其爲患也,庸有既乎?今夫鷹隼所以易制者,不過恆使之飢焉而已矣;一或厭飫,鮮不雲叛主而去。名爵於人,何以異此?以其班資之降殺,服色之等威,宜若虛名以言。

夫與奪輕重之間,則朝綱張弛、人情離合、國體強弱系焉!古之人有見乎此,故寧賜人以金帛他物,不以天下公器假人。衛仲叔於奚請繁纓,孔子以爲不如多與之邑;湖陽公主爲子求郎,漢明帝以爲苟非其人,民受其弊。我世祖皇帝朝伯顏丞相,負平宋大勳,官止金紫光祿大夫。今朝廷諸大臣不知有何勳何戚,無一不階開府儀同三司者。使其有伯顏丞相之功,則不知復以何官與之?伏望自今量加沙汰,其有夙嘗近侍、立功漠北、奉特命而官者,聽其仍舊,以貢獻以請謁如墨敕斜封之類,下有司拘括。已授者滿日黜降,未授者一遵選格差除。如此,則僥倖者無隙可乘,朝廷尊而名爵有所勸矣!

四曰臺綱太弱。夫國家之有臺憲,猶邊陲之有御兵。雖敵人遠遁,而反側之患不可不防;雖奸黨斂蹤,而專擅之謀不可不察。其或見敵人之來,而攻之過慘;聞小人之僭,而擊之失實,在上者則當嘉其爲國優而容之,以伸其勇敢之氣,而收他日緩急之用。夫畜犬將以吠盜,不可以盜戢而畜不吠之犬;豢貓將以捕鼠,不可以鼠伏而豢不捕之貓,此舉世所共知也。然犬之吠也,豈必人人皆盜,見其不熟於目者,無不吠也;貓之捕也,豈必物物皆鼠,見其可適於口者,無不捕也。若犬以吠非其盜而烹,貓以捕非其鼠而逐,將見盜鼠不勝其繁而犬貓有不勝其屈者矣。

且責言於人而以言見罪,是猶飲人以酒而以醉見疏,馭下之術,恐不如此。昔我世祖皇帝,每戒飭臺臣及下求言之詔,必曰其言可採,優加旌擢,如不可採,亦無罪責。夫冕旒之前,言不中禮,宜若可罪,然國制不論者,蓋恐因一人而沮天下之善,爲細故而失天下百姓計也。苟以一言不中,徑加誅戮,則天下必將箝口結舌,無復告以善道者矣。上不聞善,則何弊不生?昔唐太宗嘗曰:「自古帝王有興有衰,猶朝之有莫皆爲蔽其耳目,不知時政得失,以至滅亡。朕既深居九重,不能見天下事,故布之卿寺,以爲耳目,勿以天下安寧,便不存意。」觀太宗之言與我世祖皇帝求諫之意,數百載下,若出一轍,於戲聖哉!伏惟御史臺乃國家耳目所在,近年以來,紀綱法度,廢無一存。昔在先朝,雖掾吏之微,省亦未嘗敢預其選。今闔臺之官,皆從尚書省調之。夫選尉,所以捕盜也。尉雖不職,而使盜自選之,可乎?中外之司,論其關係,重者無過省臺。就二者言之,臺爲尤重,蓋省有宰執,爲朝廷股肱;臺有言官,爲朝廷耳目。夫人必先聰耳明目,然後乃能運用股肱。若耳目有所矇蔽,股肱雖能運動,詎得如其意哉!以是論之,則人主苟欲保全宰相,莫如精選言官。言官得人,則宰相必恆恐懼,修省不至顛危。言官不得其人,則宰相必肆行非度,卒與禍會!是知言官之嚴,乃宰相之福;言官之懦,乃宰相速禍之階。臣嘗觀史籍所載,自古奸臣欲固結恩寵、移奪威福者,必先使臺諫默然,乃行其志。爲人上者苟不時引臺臣訪以得失,則奸至前而不察,弊盈外而不知,釁伏中而不聞,庶績毀而羣心搖矣。臣固知堂堂聖朝萬無許事,然臣自弱冠從事,久叨國恩,不勝拳拳報上之誠,所以不容不言於未然也。

五曰土木太盛。比見累年山東河南諸郡,蝗旱荐臻,沴疫暴作,郊關之外,十室九空,民之扶老攜幼累累焉,鵠形菜色,就食他所者,絡繹道路。其它父子、兄弟、夫婦至相與鬻爲食者,在在皆是。當此異之時,朝廷所宜減膳徹樂,去幾緩刑,舍禁蠲徵,損服御,發倉庾,止貢獻,停一應不切之役,下紓民力,上答天心。今聞創城中都,崇建南寺,外則有五臺增修之擾,內則有養老宮展造之勞,括匠調軍,旁午州郡,或渡遼伐木,或濟江取材,或陶甓攻石,督責百出,蒙犯毒瘴、崩淪壓溺而死者,無日無之。糧不實腹,衣不覆體,萬目睊睊,無所控告,以致道上物故者,在所不列。似此疲氓,使佛見之,陛下知之,雖一日之工,亦所不忍。彼董役者,惟知鞭樸趣成,邀功覬賞,因而盜匿公費,奚暇問國家之財詘,生民之力殫哉?

夫自古帝王非無土木之役也,惟相時而舉,度力而行,可則興,否則輟。其有必爲不容已者,則基焉以待歲年。在下者既知上之人愛憫如是,故臨期操畚荷插,樂然趨事,靡遺餘力焉!謹按:禮,凡土功,龍見而戒事,火見而致用,水昏正而栽,日至而畢。聖人謂使民以時者,蓋指此而言也。昔魯公城中丘城廓,皆當長養之月,故夫子筆之《春秋》,以昭其失。夫人君所持以爲國者,無急城廓焉,使築之非時,何損於政,而聖人略不少貸,必大書特書者,蓋天之於物也無不愛,王者之於民也無不養,養民之道無他,不奪其時而已矣。時不奪則民力足,民力足則生理饒,生理饒則禮義興,禮義興則風俗美,風俗美則教化成,教化成則天下治。故爲國以養民爲本,養民以不奪其時爲本。故《春秋》諸營建無鉅細必書,誠以民力爲重故也。昔漢文帝欲爲露臺,計用百金。帝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臺爲?」唐太宗欲修洛陽宮,以備巡幸,張元素以百姓瘡痍未復,太宗遂罷其役。夫以天下之富,視百金之費、一宮之建,真不啻九牛之拔一毛,而文帝、太宗猶以勞民耗物而止。五臺、新寺等役,其費豈止百金,其勞豈特一宮之役,其值又豈止中人十家之產而已!伏願陛下於是數工而罷其一,無俾漢文皇、唐太宗專其美於前,則天下幸甚。

六曰號令太浮。夫上有所爲,而天下無不響應者,號令之信而已矣。號令之於國,猶血之於人。血無凝則疾病不作,而人必安;號令推行則奸惡不生,而國必治。《書》曰:「慎乃出令。」《易》曰:「渙汗其大號。」傳曰:「命重則君尊。」又曰:「國之安危在出令。」凡此皆言人君當慎重其命,不可輕易出而造次發也。

臣伏見近年朝廷用人,不察其行,不求諸公,縱意調罷,有若奕棋。其立法舉事,亦莫不爾。雖制詔之下,未嘗有旬月期年而不變者。又甚則朝出而夕改,於事甫行而止者隨至,一人方仕而代者踵隨,不惟取笑於一時,又貽口實於後世。廟堂之上,舉措如此,則外方他郡,事體可知。原其所以致此者,蓋由執政褊心自用,恃寵大言,人情有未諳,時勢有未審,事理有未達,或急於迎合之私,或牽於好惡之過,或狃於聞見之迂,所以輕率無謀,而徒爲是紛擾也。

昔世祖皇帝每舉一事,明見其可,亦必下公卿大夫、館閣諸老集議,何則?蓋兼聽則明,偏聽則暗,獨任則小,任則弘。至其聽覽之時,又必出而坐於路寢之外。其或不出,亦必畢入羣臣,使各罄所懷。如此,而情僞之間猶有未悉。今省臺奏事,多則三人,少則一人,其餘同僚皆不得預,有一人得旨而出,人懵然不知者;有人慾奏,而得入之人抑不上聞者,慾望下情上達,上澤下布,其亦難矣。臣愚乞自今凡有更革之事,仰遵世祖皇帝館閣集議舊制,使彼悉心專意,博詢利病,詳究可否,然後面同入奏。庶幾命令之出,有建瓴之易,無反汗之難,若官若民,舉知遵守而無翻覆不一之患矣。

七曰幸門太多。伏聞星麗天,其所拱者北辰;百辟在官,其所奉者天子。次天子而尊,則太后焉;次太后而尊者,則皇太子焉。雖親且貴,要皆人臣,事無專制,義無獨行,所謂尊無二上者是已。今國家爲制寬大,所以諸王宗室,皆有生人、殺人、進退人之權。夫慶賞刑威,當出於上,久假不歸,則飛揚跋扈之勢成,有不可制之一旦者矣!惟謹於始,則無後患;防於漸,則無近憂。夫水之微也,抔土可塞,及其盛,崩城不足障之;火之微也,滴水可救,及其盛,河不足滅之。是故自古聖君賢相,所以能逆折亂萌,潛消禍本,使天下陰受其賜而弗之知者,灼此道也。

臣比見天下淫僧邪巫、庸醫謬卜、遊食末作,及因事亡命無賴之徒,往往依庇諸侯王駙馬,爲其腹心羽翼。無位者以之而求進,有罪者以之而祈免。出則假其勢以陵人,因其而結黨;入則離間宗戚,造構事端,啖以甘言,中以詭計。中材以下,鮮不爲其所惑。如近闊闊出太子,賴發覺之早,未嘗變生;少有不及,豈不可爲寒心也哉!其致此者,非但下之人不知涯分,自底滅亡,抑亦在上者,恩之太重,御之太寬,有以縱之使然也。夫自古亂臣賊子,初亦未嘗敢有覬覦神器之心,或以辨給遇,或以詼諧入,或以伎藝親,或以功利合。久則愛,愛則賞,賞則驕。愛之極則肆。始焉望闕而不敢進,今則出入如己家;始焉被問不敢言,今則縱談無所忌;始焉蹴而心悸,今則騎其騎而服其服;始焉妻妾皆常人,今則貴族宗藩之所御者。使其能夕惕競競,深自貶損,尚或可免,苟因是而思曰:吾所服如此,所騎如此,所御如此,其去南面之貴,復有幾何?於是求所不當求,問所不當問,日滋月熾,惡積罪盈,乃從而按問誅之,非在上者有以縱之使然而何?故君之於臣也,尚嚴而不尚和,雖愛而不錫以過分之賞,縱狎而不授以非據之官,非政則不與之言,無故則不命之坐,非大勳勞則不賜以車服珍異之玩。何則?蓋謹微防漸,其理不得不然也。臣之於君也,尚敬而不尚諛,過位則變,入門則僂,背闕而坐者糾,蹴馬之者罰,道焉則下車,有命則不俟駕而赴。何則?蓋臣近於君,恐其褻瀆慢易、預遠不敬故也。

於戲!使上下胥盡其道,則自古敗亡之禍,豈復踵於世哉!昔漢宣帝時,徐福言世臣霍氏太橫,宜以時抑制保全。書凡三上,不報。其後霍氏竟以不軌赤族。當時議者,謂不從徐生之言,以致君臣兩失。臣見厥今藩王宗室,左右大臣,侈肆尤甚。伏望朝廷自今待宗藩以恩,而濟之以義;遇羣臣以禮,而輔之以嚴。凡一切鄙俚之談,隱微之請,並賜禁絕,庶使尊卑之分明,而政柄歸乎一矣!

八曰風俗太靡。嘗聞治天下有至簡且易之道。倡於上則應之於下,作於邇則應之於遠,端一身而千萬人化者,風教之謂也。夫一家之風欲正,爲親者所宜先之;一郡之風欲正,爲牧守者所宜先之;一國之風欲正,爲諸侯者所宜先之。蓋自上而下者謂之風,因上而成者謂之俗,故風俗,國家之元氣。風俗厚則元氣盛,而享國之日長;風俗薄則元氣衰,而享國之日不敢必。故古之善觀人國者,察乎此而已矣。

臣伏見方今之俗,以華相上,以僞相高。在仕者愚玉碎而才瓦全,貴雷同而鄙崖異,以冰爲沽譽,以脂韋爲達時,以吹毛求疵爲異能,以走勢趨炎爲合變,順己者雖蹠、蹻而必用,逆己者雖夷、惠而靡容。自非確焉有守不顧一世非笑者出而正之,則未易善其後。昔唐天寶之際,其風俗可謂汰矣,至代宗以楊綰爲相,以清儉率下,拜命之日,朝野舊習爲之頓衰。郭子儀方宴邠州,聲樂減五之四;京兆尹黎幹出嘗騶從數百,止存十餘;御史中丞崔寬第舍甲一時,即日撤而毀之。其它聞風而化者,不可勝紀。所謂立之斯立,導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者,爲有徵矣。第後世爲相者,夙無致君澤民之誠,一墮紛華,頂踵俱變,既乏時望,又不能勉自克治,苟假威權爲己尊重,所以立之而人弗立,導之而人弗行,綏之而人弗來,動之而人弗和,一切戛焉不勝其難者,由行不素修,聲望不素孚於人故耳。古人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語》謂「其身正,不令而行」。孟軻氏曰:「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非以此歟?夫以宰相之賢,而猶使人感化之速如此,貴爲天子!果有志於移風易俗乎?其不難矣。

九曰異端太橫。伏聞三代有天下者,以四海爲一家,中國爲一人,視民飢寒不翅在己,故並天下之田,使民均有其業。其有逸居不事其業者,謂之閒民,倍其賦以責之。古者十農夫而閒民或一,今也十閒民而農夫僅一焉,欲民無飢寒之虞,邈矣。夫富民之道,固不必家賜戶賞,塞其蠹財害民之源而已。昔漢文帝以錦繡纂組、富商大賈爲侵牟農利,傷害女紅,猶議禁之,百此病民者,顧可恬然莫之省耶?

臣見方今釋老二氏之徒,畜妻育子,飲醇啖腴,萃逋逃遊惰之民,爲暖衣飽食之計,使吾民日羸月瘠,曾不得糠秕藍縷以實腹蓋體焉!今日誦藏經,明日排好事;今年造某殿,明年構某宮,凡天下人跡所到,精欄勝觀,棟宇相望,使吾民穴居露處,曾不得莖茅撮土以覆頂托足焉!彼不知惠迪從逆之原,妄談禍福,不知原始反終之故,謬論死生,簧鼓流俗,聚徒結黨,使人施五穀以爲之食,奉絲麻以爲之衣,納子弟以爲之童僕,構木石以爲其廬室。而人見其不蠶、不稼、不賦、不徵,聲色自如,而又爲世所欽,爲國家所重,則莫不望風奔效、首從遊。所以奸民日繁實本於此。今夫田野之農終歲勤勞,猶不免飢寒之苦,彼一祝髮,則情慾厭足,莫敢誰何,固無訝其舍彼之難爲此之易也。使其精嚴所業,真能爲國祝釐延祚,猶爲庶幾。今也盜獲者有焉,奸敗者有焉,謀反大逆者有焉。夫人必先齊心明德,然後可以動天地感鬼神;苟穢惡周身,彼神明方且惡而走避之不暇,矧肯歆其祭而降之福哉!

昔世祖皇帝嘗欲沙汰天下僧道,有室者籍而民之,後奪於多之口,尋復中止,至今識者深惜焉。古人謂十農夫之耕,十蠶婦之織,不能衣食一僧,蓋言其蠹財害民之甚也。臣嘗略會國家經費,三分爲率,僧居二焉。以之犒軍則卒有餘糧,以之振民則民有餘粟,以之裕國則國有餘資。彼燒壇設醮,吹螺伐鼓,奚爲哉?近者至大二年十一月,昊天寺無因而火,天意較然,可爲明鑑。伏望自今諭旨省臣,凡天下有夫有室僧尼道士女冠之流,移文括會,並勒爲民,以竟世祖皇帝欲行未及之睿意,豈不可爲曠代未聞之盛典也哉!

十曰取相之術太寬。伏聞宰相之職,代天理物,表率百僚,國之柱石,民之冠冕,於是乎在其賢與否,天下治亂系焉!嘗考《詩》、《書》所述,歷代史冊所載,有政熙時泰、四夷貢職、吏良民義者,必由天子命相得人而致之。其有紀綱紛糾、羣小競進、海內刓弊、異荐臻者,必由天子命相不得其人而致之。故古者命相,內則詢諸大臣,外則酌之輿議,上以稽諸國典,下以應乎民心。殆不可寵一人,使千萬人受害;徇一己好惡,廢天下後世議論之公。以堯舜之明,將有所登庸,亦必四嶽是諮,而不獨主己見,豈非宰相任天下之責,其勢不得不與天下共選之故歟?或者以爲人君任相,可斷之獨,而不可奪於。是不知夫所謂獨者,集人之議,折衷一言之謂,是豈弗謀於下惟己是任之謂哉!

嘗見前代人君,拂命相,以致禍敗者不可勝紀。試舉其尤者一二,以着鑑戒焉!唐明皇之於李林甫,德宗之於盧杞,天下之人皆以爲奸邪,不可相,而二君獨任之不疑,疵惡排賢,卒致播越之禍。蓋嘗因是以思,奸臣所以結知於上,牢不可破,多由語焉而隨聲,行焉而承意,探其將喜而先之以笑,逆其將怒而激之以言,好樂則開以鄭衛之音,好貨則逢以聚斂之說,好飲則導以宴遊之樂,好獵則牖以馳逐之娛,凡百所好,靡不委曲承迎。在上祇知其益己,而不知有大損在焉;祇以爲愛己,而不知有大不愛存焉。故《書》曰:「有言逆於汝心,必求諸道;有言遜於汝志,必求諸非道。」蓋忠臣直士,多責難於君,故其言往往若不可聽;然反而求之,則所慮者遠,所防者深。佞臣邪士,多貢諛於上,故其言往往若所樂聞,然徐而察之,莫非淺近無益之事。人君誠能拒其所樂聞,而勉強迴心,以從其所不可聽,則商周不易姓而迭興,漢唐可有國至今不絕也。

欽惟皇帝陛下,肇登寶位,推心御物,納諫如轉圜,人有片善,不考其素,輒超資獵等,用如弗及,是知陛下於用人聽言之間,可曰兩得之矣。然言有是非,貴於詳審;人有賢佞,貴於別白。似是而非,似賢而佞,聖人謂惡鄭聲之亂雅、惡紅紫之亂朱者,不可不察。比聞中外皆曰朝廷近年命相,多結罪入狀自求進焉。若無其事,何幸如之?萬一或然,自古豈有入狀而爲宰相之理?今夫一縣一邑,將任一主辦小吏,猶必擇其廉慎素爲所信服者爲之,豈有宰相,國家安危所繫,而各從其自舉哉?伏望朝廷,自今凡有大除拜,宜下羣臣會議,惟人是論,毋以己所好惡,上所憎愛者,以私去取焉。將見廟堂無冒進之嫌,人主無偏聽之失,公道開而人君之能事畢矣。

臣聞世祖皇帝在位三十餘年,方內寧謐,臣嚴其威,民孚其德者,不過於此十事,見之明,守之固,行之必焉而已矣。然功雖賞而不至於泛,罪雖罰而不至於苛。知名爵爲報德酬功之具而不輕授;知號令爲戢奸弼教之物而不屢更。臺綱虞其弱而激厲者多,土木惡其勞而興造者少。其它如躬儉素以敦風化,別異教以崇士流,安不忘危,治不忘亂,此皆三代以來聖君哲主之所謹,而後世子孫所當拳拳服膺,不可忘於須臾者也。觀夫中統、至元之間,其效爲可見矣。伏陛下四三年之間,事祖宗以孝,遇臣下以仁,懷生民以惠,其志非不欲追蹤世祖,躋世泰和。然而再易省臣,迄無成功者,蓋有二焉:一則左右之臣祇知逢迎,而不知盡言竭力以效忠;二則陛下惟知責臣僚,而不知改奢從儉以端本。夫匡時濟世,爲臣子者,固當以身任之,然治理之成,亦須人君側躬修行以應於上,然後頌聲可作而王化可興。《經》曰:「爲君難,爲臣不易。」惟陛下幸垂鑑焉,則君國之術不外是矣。臣養浩冒瀆威顏,無任戰悚待罪之至。謹言。(錄自《歸田類稿》卷二,清乾隆五十五年刊本)

諫燈山疏

至治元年正月初七日,大中大夫、參議中省事臣張養浩,謹齋沐信宿,頓首百拜,昧死實封,獻書於皇帝陛下:

伏念臣養浩,纔行無奇,竊食於官,殆三十年矣。每愧出仕明時,無有寸報。茲蓋伏遇皇帝陛下,英明仁孝,自登大位,近除兇慝,遠鎮邊荒,親祀祖宗,溥恩黎庶,薄海內外,爲臣爲民者,無不歡忻踊躍,以爲世祖規模,復見今日。而陛下又頒詔旨,凡百政務,一遵世祖舊制,爲臣民者,愈益歡忻,思觀治化。

臣養浩近聞一事,不無所疑。欲默不言,受國厚恩,有所不忍。欲言,恐天威一震,勢無生全。然人臣事君,寧坐犯顏,不敢緘默。外人皆曰,今歲正月十五夜,聖上欲於宮中結綺爲山,樹燈其上,盛情諸戲,以爲娛樂。臣養浩初聞其事,意謂妄傳,豈有萬乘英明仁孝之君,臨御之初,而肯爲此浮華無益之事?既而質諸近侍,頗以爲然。臣養浩不敢遠引古昔,欽惟我世祖皇帝在位三十餘年,每值元夕,雖市井之間,燈火亦禁。蓋聖人之心,所慮者遠,所防者深,宮掖之嚴,尤當戒慎。往歲,曲律皇帝由輔導非人,創構燈山,喧鬨數夕,迄今中外百官,嗟惜不已。雖取樂於一時,而史冊書之,適足爲大不樂於千載。

臣養浩於今月初六日,密言此意於左丞相拜住。丞相第曰已知。臣養浩不勝慺慺,螻蟻微誠,塵瀆天顏,僭陳所見。伏願皇帝陛下,以世祖皇帝崇儉遠慮爲法,以曲律皇帝喜奢樂近爲戒,寢其燈宴,止其所爲之山。臣養浩雖獲罪於聖明,而於平昔報國之心,庶少白今日矣。其從與否,伏乞聖鑑。臣養浩俯伏玉階,罪當萬死。誠惶誠恐,頓首謹言。(錄自《歸田類稿》卷二,清乾隆五十五年刊本)

虞集

圍海墾田疏 【篇名系編者所加。】

京師之東,瀕海數千裏。北極遼海,南濱青、齊,萑葦之場也,海潮日至,淤爲沃壤,用浙人之法,築堤捍水爲田,聽富民欲得官者,合其分授以地,官定其畔以爲限。能以萬夫耕者,授以萬夫之田,爲萬夫之長,千夫、百夫亦如之,察其惰者而易之。一年,勿徵也;二年,勿徵也;三年,視其成,以地之高下,定額於朝廷,以次漸徵之;五年,有積蓄,命以官,就所儲給以祿;十年,佩之符印,得以傳子孫,如軍官之法。則東面民兵數萬,可以近衛京師,外御島夷;遠寬東南海運,以紓疲民;遂富民得官之志,而獲其用,江海遊食盜賊之類,皆有所歸。(錄自《元史》卷一百八十一《虞集傳》)

奏開奎章閣疏 【篇名同《道園學古錄》。】

臣某等言:特奉聖恩,肇開書閣,將釋萬機而既佚,遊六藝以無爲,此獨斷於睿思而昭代之盛典也。乃俾臣等並備閣職,感茲榮幸,輒布愚忱。欽惟皇帝陛下,以聰明不世之資,行古今所難能之事;以言乎涉歷,則衡慮困心艱勞之日久;以言乎戡定,則撥亂反正文治之業隆。然而功成不居,位定不有,謙遜有光於堯舜,優遊方擬於羲黃;集羣玉於道山,植芳於靈囿。委懷澹泊,造道精微。若稽在昔之傳聞,孰比於今之善美?而臣等躬逢盛事,學愧前修,雖已竭於論思,懼無堪於裨補,然敢不歌雅頌,極襄贊之形容?探賾圖書,玩盈虛之來往,冀心神之融會,成德性之純熙,揆微心而匪能,誠至碩其如此,仰祈天日,俯察蕘,臣某等不勝惓惓之至。(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九)

論救關中之道 【篇名系編者所加。】

承平日久,人情宴安。有志之士,急於近效,則怨讟興焉。不幸大菑之餘,正君子爲治作新之機也。若遣一二有仁術、知民事者,稍寬其禁令,使得有所爲,隨郡縣擇可用之人,因舊民所在,定城郭,修閭里,治溝洫,限畎畝,薄征斂,招其傷殘老弱,漸以其力治之,則遠去而來歸者漸至。春耕秋斂,皆有所助,一二歲間,勿徵勿徭。封域既正,友望相濟,四面而至者,均齊方一,截然有法,則三代之民,將見出於空虛之野矣。(錄自《元史》卷一百八十一《虞集傳》)

拜住

論得民心 【篇名由編者所加。】

自古帝王得天下以得民心爲本,失其心則失天下。錢穀,民之膏血,多取則民困而國危,薄斂則民足而國安。(錄自《元史》卷一百三十六《拜住傳》)

論聽言 【篇名由編者所加。】

昔堯、舜爲君,每事詢,善則捨己從人,萬世稱聖。桀、紂爲君,拒諫自賢,悅人從己,好近小人,國滅而身不保,民到於今稱爲無道之主。臣等仰荷洪恩,敢不竭忠以報。然事言之則易,行之則難。惟陛下力行,臣等不言,則臣之罪也。(錄自《元史》卷一百三十六《拜住傳》)

論敢諫之臣 【篇名由編者所加。】

盤圓則水圓,盂方則水方。有太宗納諫之君,則有魏徵敢諫之臣。(錄自《元史》卷一百三十六《拜住傳》)

吳澄

論宗廟敘次 【篇名系編者所加。】

世祖混一天下,悉考古制而行之。古者,天子七廟,廟各爲宮,太祖居中,左三廟爲昭,右三廟爲穆,昭穆神主,各以次遞遷,其廟之宮,頗如今之中書六部。夫省部之設,亦仿金、宋,豈以宗廟敘次,而不考古乎!(錄自《元史》卷一百七十一《吳澄傳》)

劉致

太廟室次議

竊以禮莫大於宗廟,蓋宗廟者,天下國家之本,禮樂刑政之所出也。唐虞三代,漢、晉、唐、宋靡不由之。洪惟聖元,龍興朔陲,聖聖相承,積德累功,百有餘年。大經大法,固已遠追唐虞三代,而宗廟未有一定之制。方聖天子繼統之初,正登庸之日,定一代不刊之典,而爲萬世法程,正在今日。適茲新廟告成,奉遷伊邇,其合於禮而宜於今者,固當議而行之也。按王制,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孫毓曰:「太祖在北,左昭右穆,差次而南。」賈公彥曰:「后稷居中,昭處於東,穆處於西。」古者父子不併坐,昭穆所以別父子遠近親疏之序,而使不亂也。兄弟共爲一世。昭皆爲昭,穆皆爲穆,七世而止。唐增爲九世十一室,趙宋因之爲十二室。世有定數,而室無定數。其室次以西爲上,太祖居西夾之東,爲第一室,以下各序昭穆,次第而東。聖朝取唐宋之制,定爲九世,遂以舊朝八室而爲六世:太祖居中,爲第一室,爲一世;睿宗居西爲第二室,爲一世;世祖又西,爲第三室,爲一世;裕宗又西,爲第四室,爲一世;順宗居太祖之東,爲第五世;成宗又東爲第六室,兄弟二室爲一世;武宗又東爲第七室,仁宗又東爲第八室,以無餘室,結綵殿於東壁近南,兄弟二室爲一世。故八室止爲六世。其制頗與賈公彥后稷居中之制相近,而昭穆不分,父子並坐,不合《禮經》。

新廟之制,一十五間。東西二間爲夾室,安奉太祖皇帝爲萬世不遷之祖。所存十室,太祖既居中,則唐宋之制不可依。惟當以賈公彥昭穆次序而列之也。父爲昭,子爲穆,則睿宗當居太祖之東,爲昭之第一世;世祖居西,爲穆之第一世。裕宗居東,爲昭之第二世。兄弟共爲一世,則成宗、順宗、顯宗三室,皆當居西,爲穆之第二世。武宗、仁宗二室,皆當居東,爲昭之第三世。英宗居西,爲穆之第三世。昭之後居左,穆之後居右。西以左爲上,東以右爲上,苟或如此,則昭穆分明,秩然有序,不違《禮經》,吻合事宜,誠一代不刊之典,可爲萬世法程也。若以舊廟爲累朝定依室次,於新朝遷安,則顯宗躋順宗之上,爲東之第一室,居裕宗之下,則爲西之第五室。顯宗之室定,而英宗之室始可議焉。蓋顯宗在東,則仁宗以下,更無餘室;顯宗在西,則英宗當附仁宗之下。以禮言之,春秋閔公無子,庶兄僖公代立,其子文公,遂躋僖公於閔公之上,《書》曰「逆祀」。及定公正其序,《書》曰「從祀先公」,爲萬世法。然僖公猶是有位之君,尚不可居弟之上,未嘗正位者乎?若以此言之,則成宗宜居上,順宗次之,顯宗又次之。若以國家兄弟長次言之,則顯宗固當居上,順宗次之,成宗又次之。英宗居西,附裕宗之下,則兄躋弟上,猶爲「逆祀」,而孫居父祖之上可乎?國家雖曰以右爲尊,然古人所尚,或左或右,初無定製。古人右社稷而左宗廟。國家宗廟,亦居東方,蓋謂之所當然也。豈有建宗廟之方位既依《禮經》,而宗廟之昭穆反不應《禮經》者乎?且如今之朝賀,或祭祀,宰相獻官,分班而立,居西則尚左,居東則尚右;及行禮就位,則西者復尚右,東者復尚左矣。公私大小燕會亦然,但人不之察耳。致職居博士,宗廟禮文之事,所宜建明,然事大體重,宜從史院詳酌,行移集議,取自聖裁。(錄自《元文類》卷十五)

張珪

論當世得失 【篇名系編者所加。】

國之安危,在乎論相。昔唐玄宗,前用姚崇、宋璟則治;後用李林甫、楊國忠,天下騷動,幾致亡國。雖賴郭子儀諸將,效忠竭力,克復舊物,然自是藩鎮縱橫,紀綱亦不復振矣。良由李林甫害忠良,佈置邪黨,奸惑矇蔽,保祿養禍所致,死有餘辜。如前宰相鐵木迭兒,奸狡險深,險謀叢出,專政十年。凡宗戚忤己者,巧飾危間,陰中以法,忠直被誅竄者甚。始以贓敗,諂附權奸失列門,及嬖倖也裏失班之徒,苟全其生,尋任太子太師。未幾,仁宗賓天,乘時幸變,再入中書。當英廟之初,與失列門等恩義相許,表裏爲奸,誣殺蕭、楊等,以快私怨。天討元兇,失列門之黨既誅,坐要上功,遂獲信任。諸子內布宿衛,外據顯要,蔽上抑下,杜絕言路,賣官鬻獄,威福己出,一令發口,上下股慄,稍不附己,其禍立至,權勢日熾,中外寒心。由是羣邪並進,如逆賊鐵失之徒,名爲義子,實爲腹心,忠良屏,坐待收系。先帝悟其奸惡,僕碑奪爵,籍沒其家,終以遺患,構成弒逆。其子鎖南,親與逆謀,所由來者漸矣,雖剖棺戮屍,夷滅其家,猶不足以塞責。今復回給所籍家產,諸子尚在京師,夤緣再入宿衛。世祖時,阿合馬貪殘敗事,雖死猶正其罪,如鐵木迭兒之奸惡者哉!臣等議:宜遵成憲,仍籍鐵木迭兒家產,遠竄其子孫外郡,以懲大奸。

君父之讎,不共戴天,所以明綱常、別上下也。鐵失之黨,結謀弒逆,君相遇害,天下之人,痛心疾首,所不忍聞。比奉旨:「以鐵失之徒既伏其辜,諸王按梯不花、孛羅、月魯鐵木兒、曲呂不花、兀魯思不花,亦已流竄,逆黨脅從者,何可盡誅。後之言事者,其勿復舉。」臣等議:古法,弒逆,凡在官者殺無赦。聖朝立法,強盜劫殺庶民,其同情者猶且首從俱罪,弒逆之黨,天地不容,宜誅按梯不花之徒,以謝天下。

《書》曰:惟闢作福,惟闢作威,臣無有作福作威;臣而有作福作威,害於而家,兇於而國。蓋生殺與奪,天子之權,非臣下所得盜用也。遼王脫脫,位冠宗室,居鎮遼東,屬任非輕,國家不幸,有非常之變,不能討賊,而乃覬倖赦恩,報復讎忿,殺親王妃主百餘人,分其羊馬畜產,殘忍骨肉,盜竊主權,聞者切齒。今不之罪,乃復厚賜放還,仍守爵土,臣恐國之紀綱,由此不振。設或效尤,何法以治!且遼東地廣,素號重鎮,若使脫脫久居,彼既縱肆,將無忌憚,令死者含冤,感傷和氣。臣等議:累朝典憲,聞赦殺人,罪在不原,宜奪削其爵土,置之他所,以彰天威。

刑以懲惡,國有常憲。武備卿即烈、前太尉不花,以累朝待遇之隆,俱致高列,不思補報,專務奸欺,詐稱奉旨,令鷹師強收鄭國寶妻古哈,貪其家人畜產,自恃權貴,莫敢如何。事聞之官,刑曹逮鞫服實,竟原其罪。輦轂之下,肆行無忌,遠在外郡,何事不爲!夫京師,天下之本,縱惡如此,何以爲政!古人有言,一婦銜冤,三年不雨,以此論之,即非細務。臣等議:宜以即烈、不花付刑曹鞫之。

中賣寶物,世祖時不聞其事,自成宗以來,始有此弊。分珠寸石,售直數萬,當時民懷憤怨,臺察交言。且所酬之鈔,率皆天下生民膏血,錙銖取之,從以捶撻,何其用之不吝!夫以經國有用之寶,而易此不濟飢寒之物,又非有司聘要和買,大抵皆時貴與斡脫中寶之人,妄稱呈獻,冒給回賜,高其直且十倍,蠶蠹國財,暗行分用。如沙不丁之徒,頃以增價中寶事敗,具存吏牘。陛下即位之初,首知其弊,下令禁止,天下欣幸。臣等比聞中書乃復奏給累朝未酬寶價四十餘萬錠,較其元直,利己數倍,有事經年遠者三十餘萬錠,復令給以市舶番貨,計今天下所徵包銀差發,歲入止十一萬錠,已是四年徵入之數,比以經費弗足,急於科徵。臣等議:番舶之貨,宜以資國用、紓民力,寶價請俟國用饒給之日議之。

太廟神主,祖宗之所妥靈,國家孝治天下,四時大祀,誠爲重典。比者仁宗皇帝、皇后神主,盜利其金而竊之,至今未獲。斯乃非常之事,而捕盜官兵,不聞杖責。臣等議:庶民失盜,應捕官兵尚有三限之法;監臨主守,倘失官物,亦有不行知覺之罪。今失神主,宜罪太常,請揀其官屬免之。

國家經賦,皆出於民,量入爲出,有司之事。比者建西山寺,損軍害民,費以億萬計;刺經幡,馳驛江浙,逼迫郡縣,雜役男女,動經年歲,窮奢致怨。近詔雖已罷之,又聞奸人乘間奏請,復欲興修,流言喧播,羣情驚駭。臣等議:宜守前詔,示民有信,其創造、刺事,非歲用之常者,悉罷之。

人有冤抑,必當昭雪;事有枉直,尤宜明辨。平章政事蕭拜住、中丞楊朵兒只等,枉遭鐵木迭兒誣陷,籍其家以分賜人,聞者嗟悼。比奉明詔,還給元業,子孫奉祀家廟,修葺苟完,未及寧處,復以其家財仍賜舊人,止酬以直,即與再罹斷沒無異。臣等議:宜如前詔,以元業還之;量其直以酬後所賜者,則人無冤憤矣。

德以出治,刑以防奸。若刑罰不立,奸宄滋長,雖有智者,不能禁止。比者也先鐵木兒之徒,遇朱太醫妻女故省門外,強拽以入,奸宿館所。事聞,有司以扈從上都爲解,竟弗就鞫。輦轂之下,肆惡無忌,京民憤駭,何以取則四方!臣等議:宜遵世祖成憲,以奸人命有司鞫之。臣等又議:天下囚繫,冤滯不無,方今盛夏,宜命省臺選官審錄,結正重刑,疏輕系,疑者申聞詳讞。邊鎮利病,宜命行省、行臺體究興除。廣海鎮戍卒更病者,給粥食藥;力死者,人給鈔二十五貫,責所司及同鄉者,歸骨於其家。

歲貢方物有常制。廣州東筦縣大步海及惠州珠池,始自大德元年,奸民劉進、程連言利,分蜑戶七百餘家,官給之糧,三年一採,僅獲小珠五兩六兩,入水爲蟲魚傷死者,遂罷珠戶爲民。其後同知廣州路事塔塔兒等,又獻利於失列門,創設提舉司監採,廉訪司言其擾民,復罷歸有司。既而內正少卿魏暗都剌,冒啓中旨,馳驛督採,耗廩食,疲民驛,非舊制,請悉罷遣歸民。

善良死於非命,國法當爲昭雪。鐵失弒逆之變,學士不花、指揮不顏忽裏、院使禿古思,皆以無罪死,未褒贈。鐵木迭兒專權之際,御史徐元素以言事鎖項死東平,及賈禿堅不花之屬,皆未申理。臣等議:宜追贈死者,優敘其子孫,且命刑部及監察御史,體勘其餘有冤抑者,具實以聞。

政出多門,古人所戒。今內外增置官署,員冗俸濫,白丁驟升出身,入流壅塞日甚,軍民俱蒙其害。夫爲治之要,莫先於安民;安民之道,莫急於除濫費、汰冗員。世祖設官分職,俱有定製。至元三十年已後,改升創設,日積月增,雖嘗奉旨取勘減降,近侍各私其署,夤緣保祿,姑息中止。至英宗時,始銳然減罷崇祥、壽福院之屬十有三署,徽政院斷事官、江淮財賦之屬六十餘署,不幸遭罹大故,未竟其餘。比奉詔:凡事悉遵世祖成憲。若復循常取勘,調虛文,延歲月,必無實效,即與詔旨異矣。臣等議:宜敕中外軍民,署置官吏,有非世祖之制,及至元三十年已後改升創設員冗者,詔格至日,悉減併除罷之;近侍不得巧詞復奏,不該常調之人亦不得濫入常選,累朝斡耳朵所立長秋、承徽、長寧寺及邊鎮屯戍,別議處之。

自古聖君,惟誠於治政,可以動天地、感鬼神,初未嘗徼福於僧道,以厲民病國也。且以至元三十年言之,醮祠佛事之目,止百有二;大德七年,再立功德使司,積五百有餘,今年一增其目,明年即指爲例,已倍四之上矣。僧徒又復營幹近侍,買作佛事,指以算卦,欺昧奏請,增修佈施莽齋,自稱特奉、傳奉,所司不敢較問,供給恐後。佛以清凈爲本,不奔不欲,而僧徒貪慕貨利,自違其教,一事所需,金銀鈔弊不可數計,歲用鈔數千萬錠,數倍於至元間矣。凡所供物,悉爲己有,佈施等鈔,復出其外,生民脂膏,縱其所欲,取以自利,畜養妻子。彼既行不修潔,適足褻慢天神,何以要福!比年佛事愈繁,累朝享國不永,致愈速,事無應驗,斷可知矣。臣等議:宜罷功德使司,其在至元三十年以前,及累朝忌日醮祠佛事名目,止令宣政院主領修舉,餘悉減罷;近侍之屬,並不得巧計擅奏,妄增名目;若有特奉、傳奉,從中書復奏乃行。

古今帝王治國理財之要,莫先於節用,蓋侈用則傷財,傷財必至於害民;國用匱而重斂生,如鹽課增價之類,皆足以厲民矣。比年遊惰之徒,妄投宿衛部屬及宦者、女紅、太醫、陰陽之屬,不可勝數,一人收籍,一門蠲復,一歲所請衣馬芻糧,數十戶所徵入不足以給之,耗國損民爲甚。臣等議:諸宿衛宦女之屬,宜如世祖時支請之數給之,餘悉簡汰。

闊端赤牧養馬駝,歲有常法,分佈郡縣,各有常數,而宿衛近侍,委之僕御,役民放牧。始至,即奪其居,俾飲食之,殘傷桑果,百害起;其僕御四出,無所拘鈐,私鬻芻豆,瘠損馬駝。大德中,始責州縣正官監視,蓋暖棚、團槽櫪以牧之。至治初,復散之民間,其害如故。監察御史及河間路守臣屢言之。臣等議:宜如大德團槽之制,正官監臨,閱視肥瘠,拘鈐宿衛僕御,着爲令。

兵戎之興,號爲兇器,擅開邊釁,非國之福;蠻夷無知,少梗王化,得之無益,失之無損。至治三年,參卜郎盜,始者劫殺使臣,利其財物而已;至用大師,期年不戢,傷我士卒,費國資糧。臣等議:好生惡死,人之恆性。宜令宣政院督守將嚴邊防,遣良使抵巢招諭,簡罷冗兵,明敕邊吏謹守禦,勿生事,則遠人格矣。

天下官田歲入,所以贍衛士,給戍卒。自至元三十一年以後,累朝以是田分賜諸王、公主、駙馬,及百官、宦者、寺觀之屬,遂令中書酬直海漕,虛耗國儲。其受田之家,各任土著奸吏爲莊官,催甲鬥級,巧名多取;又且驅迫郵傳,徵求餼廩,折辱州縣,閉償逋負,至倉之日,變鬻以歸。官司交忿,農民窘竄。臣等議:惟諸王、公主、駙馬、寺觀,如所與公主桑哥剌吉及普安三寺之制,輸之公廩,計月直折支以鈔,令有司兼令輸之省部,給之大都;其所賜百官及宦者之田,悉拘還官,着爲令。

國家經費,皆取於民。世祖時,淮北內地,惟輸丁稅。鐵木迭兒爲相,專務聚斂,遣使括勘兩淮、河南田土,重併科糧;又以兩淮、荊襄沙磧作熟收徵,徼名興利,農民流徙。臣等議:宜如舊制,止徵丁稅,其括勘重並之糧,及沙磧不可田畝之稅,悉除之。

世祖之制:凡有田者悉役之,民典賣田,隨收入戶。鐵木迭兒爲相,納江南諸寺賄賂,奏令僧人買民田者,毋役之以里正主首之屬,逮今流毒細民。臣等議:惟累朝所賜僧寺田及亡宋舊業,如舊制勿徵;其僧道典買民田及民間所施產業,宜悉役之,着爲令。

僧道出家,屏絕妻孥,蓋欲超出世表,是以國家優視,無所徭役,且處之官寺;宜清凈絕俗爲心,誦經祝壽。比年僧道往往畜妻子,無異常人,如蔡道泰、班講主之徒,傷人逞欲、壞教幹刑者,何可勝數!俾奉祠典,豈不褻天瀆神!臣等議:僧道之畜妻子者,宜罪以舊制,罷遣爲民。

賞功勸善,人主大柄,豈宜輕以與人。世祖臨御三十五年,左右之臣,雖甚愛幸,未聞無功而給一賞者。比年賞賜氾濫,蓋因近侍之人,窺伺天顏喜悅之際,或稱乏財無居,或稱嫁女取婦,或以技物呈獻,殊無寸功小善,遞互奏請,要求賞賜回奉,奄有國家金銀珠玉,及斷沒人畜產業。似此無功受賞,何以激勸?既傷財用,復啓幸門。臣等議:非有功勳勞效着明實跡,不宜加以賞賜,乞着爲令。

臣等所言:弒逆未討,奸惡未除,忠憤未雪,冤枉未理,政令不信,賞罰不公,賦役不均,財用不節,民怨神怒,皆足以感傷和氣。惟陛下裁擇,以答天意,消弭變。(錄自《元史》卷一百七十五《張珪傳》)

曹元用

論應天以實不以文 【篇名系編者所加。】

應天以實不以文,修德明政,應天之實也。宜撙浮費,節財用,選守令,恤貧民,嚴禋祀,汰佛事,止造作以紓民力,慎賞罰以示勸懲。(錄自《元史》卷一百七十二《曹元用傳》)

許有壬

風憲十事

照得延佑三年六月,欽奉聖旨作新風憲一款:監察御史廉訪司官,凡利害可以興除、軍民休慼切於時政者,各宜盡心敷陳,以憑採擇。又至治改元詔書:天下之大,機務惟繁,博採輿言,庶能周悉。自今內外七品以上官有偉畫長策可以濟世安民者,實封呈省。伏念卑職一介寒微,屢叨甄錄。凡偉畫長策之可採,豈淺才末學之所知?既博採於輿言,且下詢於百職,叨言責,敢竭愚誠。嘗謂天下之事非一,設官分職,各有攸司。而官職之中,風憲尤重。所以糾百官之非違,示百官之軌範。故其用人也,必當極天下之選;而於行事也,必當盡天下之公。奉法持衡,毫髮無間;然後可以責人,未有己所不能而責人之不至者。邇來風憲之司,或已有成法,而不能奉行;或雖有舊規,而事當損益。庭荒田治,蓋所未聞,故不敢他及,而以風憲十事具陳如左。

取補書吏

書吏名役至輕,所繫至重,補用之法,屢有變更。所以不憚煩者,必欲得人而後已也。然而改法愈密,得人愈難;事壅法毀,其弊益甚。至使外而郡邑,內而朝廷,語及此徒,無不顰蹙。豈天下果無其人而立法終於不善邪,盍不究其所以然者?夫天下之才本難,而憲司之事權實重。事重則庸人力不勝任,權重則小人挾以營私。紀綱之廢,職此居多。苟能依例,令管民文資正官從公保舉,廉訪司官覆察相同,面試中程,然後補用;如有不應,元舉覆察考試正官首領官黜退,該吏斷罪勒停,則亦何患其人哉?今則所舉,大率非強有力者不得,覆察者符以虛文,甚無謂者。面試之日皆與符同,公堂秉筆、落紙成文者,蓋百無一二也。考試之官初亦豈有私意,不過謂人身事辛苦至此,忍使流離奔走不遂而歸,意則佳矣,奈國事何?後來者又復如此,久久相因,是使憲司不終於得人也。使其對面依例必試,雖元舉覆察已完,而其不實者,則皆不逐而自退矣。豈不革一切之弊哉?至於敗缺,往往有之,而所謂黜斷者,絕未聞也,人亦何憚而不因循故常哉?補用之法,以此爲綱,始終相維,但必行之,人自得矣。若夫節目之損益,亦有不容不及者。歲貢儒人,雖有明敏之資,而遽爲未試之事,殆未易也。今後須要年三十以上,覆察完備,先歷路吏一考。三臺典吏,雖案牘素所習學,而資質既有不同,工拙遂致迥異。其應充書吏者,亦合先歷路吏一考,然後試補。官既獲用,彼遂達材,亦將樂於趨事也。奏差名役,雖又稍輕,今皆轉補。書吏始由州吏取充,較之路吏,所歷既淺,所進亦優,合於歲貢不盡路吏內舉察取用,依例試補。書吏若是,則曰綱曰目,交相維持,申明舊綱,參酌新目,補用之初,責以必試。若有敗缺,將元舉官吏必罰無恕。人各有警,而人才自得矣。

會議還司

照得作新風憲詔書:各道分司,若不遍歷百姓利害,官吏貪廉,豈能周知?除廉訪司使守刷按置司去處,餘擬每年八月中分巡,至次年四月中還司。如不依期出巡,及巡歷未遍,託故回還,或依期還司,不曾遍歷,及應結絕之事而不結絕者,聽總司申臺區處。竊惟外郡遠邑,小民茹苦含悲而不能赴愬,污吏竊時肆暴而恬然自安者,憲司之官非身踐其地心誠求之,蓋未易周知也。朝廷立法,謂舊制月日拘迫,不能遍歷,改擬八月中分巡,四月中還司,所以責其郡邑必遍,而事務必辦也。今則每至分司之時,總司依時分道發印,而各官因循宿留,非半月兩旬不能出戶。總司未免催促,遂至構怨生隙,妨害公事。至於文移之往來,自有遞鋪,必曰重事,亦自有額設差乘驛往來。或者又有必須議論面相可否之事,須要經手諳知首尾之人,則書吏固其人也。今則每遇會議公事,司官必領吏屬躬自還司,驛馬祗應之勞費,郡邑官府之送迎,歲月因循,事務廢弛,一行之間,所失若是之多也。又每遇詔赦,不問條款拘該如何,指稱未奉通一,例回還直候,申明降,方行出司。雖有明白赦前應追會者,亦漫不省視。至於體覆體察之事,與赦文了無相干,一切付之不理,此尤不可不論者。且以已往通例,考之即可見也。今次遇赦,不過照出先奉例文,稱說合無比依前例一體施行。省部擬議,大率皆準舊格,至於再四,重重相因。豈有假此爲名,遂謂無事?設若一二新事,舊例所不該者,候奉明降至日施行,與其餘蓋無相妨也。推其所由,一則妻子在家,急於看視;二則辭難避事,翫廢歲月,因循苟且,培養資品而已。百姓之利病,官員之貪廉,蓋漠如也。夫外郡遠邑,望司分之來,若飢渴之待飲食。一事未畢,飄然而歸,其失望爲何如哉?有已經論告之人未曾究問者,挾恨報讎,適足以重吾民之害耳。彼得以爲辭者,止謂無事,而虛費祗應。使其果無一事,但監臨州郡,所以消貪邪、護疲瘵者,不能盡言,祗應之費,其有幾何?會赦而可行者,不可勝計。除出司不依期及不曾遍歷已有明文外,今後凡會議公事,重者止許差書吏還司,其分司官理宜禁止。若遇詔赦,亦合止於所分州縣聽候通例按行。其餘合辦公事,至四月中依例回還,庶免曠弛。

文案稽遲

風紀之設,振肅綱維,宣明風化,鎮遏奸邪爲重。至於刷磨案牘,特簿書期會之末。然而刑獄之重輕,金谷之出納,舞弄於巧密之內,包括乎繁冗之中,故照刷之時,尤宜介意。且諸司文案,憲司得以治之。遲者督之使行,錯者釐之使正,隨其輕重而施其罰。雖一檢一札之失行,十日半月之稽緩,蓋必較而不恕也。至於憲司之事,錯者遲者何限?首領官雖有檢舉之名,分司回還亦有照刷之說,而常人之情,無所警畏,習於故常,狎於情好,終於付之不問而已。苟以照刷有司之法待之,將何所措手足耶?有總司立案,候分司出巡施行之事。分司回日,或以還司日近,或以巡歷不曾到彼,或轉行委官行卷連回牒總司。明年出司,又復如此。搬卷往來,有至二三年者。本司如此,而欲責有司之遲慢,可勝嘆哉,夫書吏權重,上下之所共患,而莫究其所以然者,請因是論之。夫分司之出也,官吏三四人而已。爲之官者,使皆熟於案牘,精於事情,則爲之吏者,雖欲高下其手,舞智作奸,其可得乎?其有高坐堂上,大小事務一切付之於吏,可否施行,漫不省錄,事權之重,雖欲不歸之於吏,不可得也。爲吏者雖欲避之,亦不可得也。有所見之不同,書吏所執雖是,而不能抗官長之勢,其不詭隨者鮮矣。竊照按察司設立書吏,當時議論,事事周悉,但用非其人,不能無弊,遂以爲冗員革去。今欲去事務之稽違,削書吏之權重,莫若每道依舊設立書吏四名,巡行之時,分道而出,贊畫公論,扶持紀綱。還司專一,分輪檢舉,照刷文案。其三臺察院,亦合各設一員,並於各道並行。臺察院考滿書吏,應任提控案牘,及儒貢書吏兩考之上,選充一考之後,依例入流。如此,則案牘免稽遲之患,而書吏之權不削自輕矣。

薦舉官員

爲治之要在乎得人。取人之道,必當極天下之公論,而後能盡天下之人才。薦舉之法,固取人之急務,然舉之苟不以道,恐復有遺才之恨。今日之事,試以四事論之,舉之未盡善者有三,而導之使競者則有一焉。所謂未盡善者,一曰五事舉人之弊。五事之目,因循雖古,實則虛文。戶口之增,不過析居、放良、投戶、還俗,或流移至此,彼減此增之數,夫何能哉?江南之田,水中圍種;齊魯之地,治盡肥磽,雖有真才,五終不備。遼海之沙漠莽蒼,巴蜀之山林溪洞,龔黃繼踵,能使田野闢乎?欲盜賊之息者,有盜匿而不申;求訟詞之簡者,將應理之事亦付不問。至於賦役,則上下貧富,品答科派,自有定規。盡能奉行亦分內事,實效茫然,凋瘵日甚。惟其必以五事全備取之,則誰不巧飾紙上?且例文明謂所舉但有敗闕,罪及元舉察官。今敗闕者何限,而黜責未聞。宜其翫習苟且,非恩不舉也。今後莫若令監察御史、廉訪司官,凡路、府、州、縣官,各舉所知,不必拘以五事,明言其才能事政,着明實跡,以備採擇,嚴其同坐之科必罰無恕,則人才將自得也。二曰不明所長之弊。夫人才古今所難,人各有能有不能,不可強其所短而廢其所長也。比年以來,每見所舉之文,一概無非可居風憲言路之人。若夫治民、用兵、理財、聽訟、主文、參幕、考工、明術者,世豈無之,見於薦剡者,蓋百無一二也。今後擬合各言所長,至省部籍類,以憑採擇,庶銓用之際,各適其材。三曰連名舉同之弊。監察御史舉人之際,多挽同列,聯署滿紙。同署之人,復有論薦,亦復要之。雖有素不相知之人,未免委曲順從,殆如答禮,蓋以平日往復之有素也。夫人之相知,各有深淺,必欲同銜,實乖公論。今後擬合令單名薦舉,果有同識其賢,亦合別具薦狀,庶革牽聯之弊。其一事導之使競者,比見薦到五事備廉能官員,憲臺既已除擢,後又與之呈省,遂營求升等減資。且始言薦之,以其可居風紀,激勵貪濁,俾居清要,則是已賞之矣。又圖升減,不惟有礙選法,實導之使競也。今後擬合將已經臺除者再不升減;其已經省部升減之人,憲臺若欲除用,須待再舉無瑕,然後甄錄,庶少抑奔競之風。

廉使頻除

分職之在外者,莫重於憲司。用得其人,則一道之間功效有不可勝言者。廉訪使職長一道,權總副僉,分司總司,皆聽處,是以其職尤難其人。苟得其人,可不假以歲月使之盡展其長乎?今天下二十二道,闕者蓋十常六七。遍歷精選僅得幾人,而到任未幾,尋復改授。夫天下之事,非責之專任之久,未易有成也。朝廷定製,內任以三十月,外任以三週歲爲滿,雖有明敏過人之才,至於本末之後先,輕重之緩急,佈置施爲,各有條序,固非急遽之能盡也。《語》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夫子大聖,週歲之月但能僅布紀綱。至於治功,必三年而後成。子產相鄭,一年而謗之,三年而頌之。今之所用果何人哉?苟得其人,則又或一年、或半年、或數月,紛紜改易,席不暇暖,家貲盡於遷移,筋力疲於道路。公務益毀,紀綱不振,職此故也。夫省臺所職,雖有不同,機務重輕,亦未易別,大抵事體相需同欲致治而已。今憲臺選用官員,所至之處,吏屬尚未盡識,而省部論擇,復與改除。其省用者,臺亦如之,遂使一人之身一歲數遷,一或不除,皆置不用。人才固難,而用之如此,將何以責其成效耶?今後廉使既得其人,部省不請改用,須待將滿聽選除。庶三年之間,一道之事得以盡其所施也。

遠道闕官

天下之大,生民之,撫之以郡邑,綱之以憲司,可謂治具畢張矣。而遠邇之間,有不容不辨者。各道司官,除廉使守司刷按置司去處,其副使僉事分道出巡,所至詞訟填塞,公務紛紜,推問不公,審斷獄刑,照刷文卷,點視倉庫,及體覆體察一切公事。一有缺員,則巡歷未至之地,必有受其弊者。今所至闕官,或令副使僉事守司,而按治州郡皆不暇及。腹裏邊遠,事勢不同。腹裏時有闕官,郡邑官吏猶或有所忌憚。設有縱恣不法,而禮法之民有苦而已。若夫邊遠地面,山川溪洞之險阻,猺黎夷獠之冥頑,撫字或乖,利害不淺。官吏憑恃險遠,率多貪污,漁獵繭絲,無所不至。非持憲之人監臨彈治,使之有所警畏,殆未易靖也。今年廣西一道,至今闕官,令經歷權攝司事。廣東、海南、福建悉皆闕人,蓋是已除者託故不來,而到任者不久即去。其所由,亦各有說。人情孰不欲身之安逸,以遂其仰事俯畜之心哉?今則不擇其地之遠近,人之便否,一概授之。雖嚴其不赴之罪,亦無以作其必往之心也。江南三省接連及廣海地面,二品至七品官員可任風憲者,豈無其人?若將各道分相近地面,官員有政績昭著曾經薦舉者,遴選銓除,庶人皆知勸,可無闕官之患。

冗食妨政

憲司設官置吏,雖大小不同,而人各有職,豈有無事安坐,贅員冗食,不能少裨治理,又復有蠹於政事者哉?且司官、首領官責任之重,固不具言,譯史則標譯文字,譯表章;書吏則按行照刷,審理推問;奏差則往來傳達,實爲行人,以至典史之微亦各有事。而通事之設,本爲蒙古、色目官員語言不通,俾之傳達,固亦切用之人。然而今日各道監司,大率多通漢人語言,其不通者雖時有之,而二十二道之中,蓋可屈指而知也。則是所用之時常少,而無用之時多。虛靡廩祿,又與出身,日無所事,不過挾司官之勢,凌侮吏曹,俯視官府,擅立威權,恐喝有司,囑託公事,附帶買賣,影蔽富民。誠以安坐而食,無所用心,故其爲己營私既專且精也。舉世皆知書吏握事權重之弊,而不知此曹雖不握事而事實由之,故其爲害若輕而實重。弊難盡除,去其太甚。今後莫若令譯史兼之,各路亦合一體。照磨雖曰職官,皆重廉,架閣承發,付以典吏,紙札祗候,遂爲專司,餘則無所事而安坐冗食,亦合減去,令知事兼之。今各道照磨闕處不少,未聞兼之而有失懼者也。或謂寺監三品,清閒衙門,皆設照磨、通事,此可減乎?曰:風紀之司,一事之微,皆當極天下之公論。天下冗員,不知其幾?風紀之司,皆當建白整頓。縱不能此,忍自畜之?或者又謂欲此闕安置人員,尤非公論。孰謂風紀之司而有爲此論者乎?倘蒙詳酌議行,亦有補於風憲。

銓除御史

監察御史,前代八品之職,國朝官制爲正七品。選格內任一考與升從六;外任兩考方進一等。握等計資,毫髮不貸。至於憲臺除用歷御史者,即除各道僉事正五品職內轉檯爲都事,必授副使正四品級。非戾於選法也,誠以御史非百職之可比,庶務之利病,皆得而敷陳,百官之奸邪,皆得而糾劾,朝廷使之位卑而言者,蓋御之有道也。人之常情,望其所未至,則必奮發激勵,勇於趨事,刀鋸在前,有所不顧。位卑祿輕,則易於棄去,無患失之心。去就既輕,作事必勇。若厭其所望,滿其所欲,則必委曲周旋,保全遮護。今也四品五品,率皆除之,甚有資歷已及三品而浮沉其中。彼果何望而奮於立事耶?故事之來也,含糊模棱,目曰老成;鈐口縮頭,號爲持重。迫晚景者顧影而自惜,計子孫者留意於將來,因仍改除,遂爲得計。今後莫若先盡縣達魯赤、縣令,令有治,次及內外六品七品才德堪充之人,其資品高者,不必銓用,庶無患失之心。又比年以來,每將怯薛之人除充是職,夫聰明敏達者,固亦不少,而事務生疏者,不能無焉。亦合精選上等知識而明敏剛直能勝其任者爲之,庶幾適用於憲綱,不爲小補。

贓罰賑濟

近承奉臺札:淮西河南廉訪司,將贓罰錢賑濟饑民,奏準今後若有賑濟,沒俺文字,休交動支。竊謂民以食爲天,遇時有阻飢之患;國以民爲本,救荒實爲政之先。聖朝子育黎元,鰥寡孤獨給糧養贍,傷水旱蠲稅賑恤,德音謞謞不一而足。又令所在存留義糧以待凶歲,勤恤至矣。然而州縣非才,奉行不至,不幸有水旱之不時,細民實獲其惠者,未之見也。而經費不貲,帑藏有數,嗷嗷仰給,卒無以應之,遂至鬻子賣妻,輕則爲道路之流民,重則爲原野之餓莩。救之之道,當如拯水火中之焚溺也。夫廉訪司所收罰錢物,始則實出於民,皆濫污官吏掊聚斂之物,與其它用,不若歸之。且各處人民,必見已飢而後陳報,未有逆料將來而敢預爲申請者也。若待明文,恐有不及。如蒙詳酌,若有賑濟附近道分,擬候明降。其餘遠道有司,錢穀果有不敷,許令支用,庶望饑民不至失所。

農桑文冊

農桑,生民之所天,有國之大計,人無智愚,皆知其爲重且急也。世祖皇帝內立大司農司,總挈天下農政。各處正官,歲時勸課。無成效者,御史臺、按察司糾察究治。又立行司農司、勸農司,分地管領。爲是農桑已見次第,併入按察司,添設僉事二員。後欲減省,臺官一同奏準:廉訪司事多,依舊存設。在後節次奏準:管民官提調,廉訪司體察,未聞廢弛。延佑七年四月,大司農司奏奉聖旨節該:廉訪司爲農桑兩遍添官,交依舊管行,每歲攢造文冊,赴大司農司考較。夫責之廉司者,蓋以勸課官知所警畏,初不繫文冊之有無。文冊之設,本欲歲見種植、墾闢、義糧、學校之數,考較增損勤惰,所以見廉訪司親爲之。然養民以不擾爲先,而害政惟虛文爲甚。農桑,所以養民也,今反擾之;文冊,所以責實也,今實廢之。各道比及年終,令按治地面依式攢造,路、府行之州、縣,州、縣行之社長、鄉胥,社長、鄉胥則家至戶到,取勘數目。幸而及額,則責其報答之需;一或不完,則持其有罪,恣其所求。豚盡於供餉,生計廢於奔走。人力紙札一切費用,首會箕斂,因以爲市。卑職向叨山北憲幕,蓋親見之。而事發者亦皆有按可考。以一縣觀之,自造冊以來,地凡若干,連年栽植,有增無減。較其成數,雖屋垣池井盡爲其地,猶不能容,故世有紙上栽桑之語。大司農歲總虛文,照磨一畢,入架而已,於農事果何有哉?分司所至去處,公事填委,未畢,已迫程期,豈能一一點視盤量?兼中原承平日久,地窄人稠,與江南無異。若蒙詳酌奏聞,依舊巡行勸課,舉察勤惰。籍冊虛文,不必攢造,民既無擾,事亦兩成。(錄自《至正集》卷七十四,清石印本,收入《元人文集珍本叢刊》,下同)

封贈

照得延佑七年改元詔書:封贈之制,本以激勸臣下,比因泛請者,遂致中輟。今命中書省從新設法議擬舉行,毋致冗濫。竊謂勸善懲惡,有國之大經;宣力輸忠,人臣之常事。然必勸之有道,懲之有法,而後可以使之身無遺力,心無遺忠。苟爲不然,雖刑罰日嚴,終無以格其爲惡而進其爲善也。朝廷舉行封贈,使爲臣者一身之貴,上及祖父母、父母,下逮妻子。天下臣僚,孰不感激奮發思報萬一?勸之之道,可謂盡矣。至於但犯取受之贓,並行追奪,雖有至愚無知,見其父母已受之恩一旦奪去,苟有人心,豈不慚痛?懲之之法,不已至乎?則是勸善懲惡未有逾於是者也。朝廷此制初行,在京官員七品以上,就任申請,悉被恩榮,普沾存歿,至於亟升亟請再贈再封者有之。而外任職官,例皆任滿給由方得申請,適遭中輟,不及沾被。欽承詔旨,再許推恩,中外臣鄰,莫不欣戴。延望逾歲,未蒙舉行。或親衰耄,慮不及於生榮;或身迫暮年,恐莫於孝思。希望之情,固不能已。如蒙仰遵明詔,俯憫下情,早賜頒行,不惟臣下普被天恩,抑且勵忠勸孝,其於政化,實非小補。(錄自《至正集》卷七十五)

丁憂

至大四年三月,欽奉詔書:官吏丁憂,己嘗着令。今後並許終制,以厚風俗。朝廷奪情起復,蒙古、色目管軍官員,不拘此例。竊惟治道必以教化爲大經,人道必以孝忠爲大本。教化不施,雖有刑政不能爲善治;孝忠無取,雖具形體不足爲全人。而忠出於孝,則是孝又百行之大者焉。欽惟聖朝以孝理天下,稽考典禮,除蒙古、色目各從本俗,其餘居官,着爲丁憂之制,將以美教化厚人倫,爲治之要道也。所謂奪情起復者,蓋有道德行藝可以範世,謀猷材畫可以經邦,天心簡眷,人望素服;或邊臣宿將,久諳軍政,智謀韜略,可任邊寄。似此必用之人,謂之起復,誰曰不然?其或碌碌凡庸如馮翼霄,才無過於常人,行每乖於清議,徒以諂佞憸邪,亦覆冒膺起復,實玷風教。宜明白奏聞,除上位知識必用之人,取自聖裁,其餘人員,並遵舊制。其於治道,不爲小補。(錄自《至正集》卷七十五)

吏員

欽奉聖旨節該:漢兒吏道,從七品以上休委付者;教授秀才並職官內取的令史,依舊例委付者。又憲臺奏準,監察御史、廉訪司,依保守令例,每歲各舉諳練刑名者一人,注充推官。竊謂一統萬邦,治雖多術,大經要道,首在得人。論材有長短之不齊,立法貴變通而無弊。故求賢擇善,必自多門;而趨事赴功,庶臻成效。欽惟我朝建元以來,百度修舉,惟科舉條目,議而未行。出官之制,大率由吏;而貢吏之法,必以儒通吏事,吏通經書,然後補用。在後奉行不至,試補之間,多不依法,遂使賢愚混淆,政事敗闕。仁宗皇帝勵精圖治,痛懲其弊而一新之。由吏出身者,限以從七,不使秩高權重,得以縱恣。設立科舉,取人以德行爲首,試藝以經術爲先,求賢之方,視古無愧。但科舉未行之時,以吏取人,實學之士,亦未免由此而進,一概限之,不無同滯。且名器之設,所以陶鑄人才,鼓舞爲善者也。各衙門通事、知印、宣使、奏差之類,勞逸懸絕而出職反高,又得升轉;獨於吏員,待之既殊,遏之又甚,自非特立堅守之人,亦何勸而爲善耶?目今中縣以上,銓衡有乏材之嘆,郡邑多闕官之所。又欽奉聖旨,歲舉推官一人。推官從六品職,必精曉刑名,洞達事理,慈祥愷悌,歷練老成之人,方可任此。不廣其途,亦難選舉。夫吏弊政蠹,固不爲少。但科舉未行之前,儒皆爲吏,其貪虐鄙俚之徒,限之固宜,而廉慎儒雅之才,恐遂並棄。合無自頒行科舉詔書日爲始,以前該降吏員,量許陛至三品;以後入役者,從五品止。庶賢愚無同滯之患,官府有得人之效。(錄自《至正集》卷七十五)

糾副使哈只等

士居下位,尤殫心力於公忠;權貳一司,已極班行之清要。苟守己或乘於彝憲,則原情尤重於常刑。郡邑毫釐之私,莫不抵法;而奸邪什百,其害乃欲治人!論劾不明,勸懲何在?近奏臺札:江西省守體覆各道,聲跡至海北廣東道,體察得本司副使哈只、蔡衍不公等事。謹案:哈只者,心本貪邪,才兼詭譎,敗事何限,黷貨無厭,風聞肆威,壟斷罔利,有司之所罕見,邑胥之所不爲。先任海南道副使,延佑三年十一月到任;隨時出司,照刷石康鹽課提舉司文卷。所欲既厭,將分司印信分付隨行書吏,於延佑四年二月稱病徑歸。今除本道,於至治元年二月到任。至治二年七月二十日遽爾託病出廣。其蔡衍者,腐儒散材,凡庸小器,素無令望,屢玷清班。至治元年十一月到任,奉公守法之微效未見,營私違禁之實跡已明,於至治二年閏五月十一日亦行稱病出廣。若候聲通行具報,緣各官俱已離職,誠恐憲臺不知,或加選擢,實玷公論。伏乞顯示黜斥,用肅憲綱。(錄自《至正集》卷七十五)

辨平章趙世延

伏以公論昭明,見朝廷之政治;正人伸雪,乃風憲之振揚。苟有見聞,豈容緘默?竊見光祿大夫前四川行省平章趙世延,先任御史中丞,倡率監察御史,奏劾奸臣帖木迭兒不法一十餘事。及中丞朵兒赤等按問帖木迭兒下總領蔡雲,因馮開平身死,公事過付張五十三,許與帖木迭兒中統鈔一千錠,本人受要說事錢二百錠,招證明白,徵贓到官。其帖木迭兒幸得脫免,追印罷職,因此懷蓄忿怒。至延佑七年,復入中書,盜弄威權,專務報復,陷害忠良,無所不至。將中丞朵兒赤並蕭拜住織羅誅殺;又以溫迪罕嘗贊其事,坐以減死之罪。爲平章趙世延遠任蜀省,令人誘說伊房弟胥益兒哈呼,將赦前幹名犯義虛妄事情,排陷陳告,差人勾喚,赴都對問,行至中途,遇詔赦釋免。又行差官催促到部,令伊門下心腹人尚書答裏馬失裏,非法鍛鍊,勒要招服,鎖發前去。三不剌復還大都,凌虐枉禁,前後三年,意逼自裁。本官剛明自負,不爲匹夫自經溝瀆之事。其原告人自知誣妄,不敢面對,因此在逃,根勾不獲。爲本官患病,奏奉聖旨,保管在外。刑部議擬:胥益兒哈呼訐告房兄趙平章,逐項事理,俱在革前。原告人在逃百日之上,依例革撥改正。蒙中書省聞奏,令還家養病。茲者欽遇聖天子登極之初,眷念忠良枉罹刑害如朵兒赤、蕭拜住、溫迪罕等,首降德音,特與昭雪。其平章趙世延,即與中丞朵兒赤等一體,中外共知,理宜辨正。本官廟堂偉器,柱石良材,省臺出入垂三十年,劬瘁焦勞,幸脫虎口,似此老成,蓋未易屈指也。江南行臺已嘗辯明,如蒙奏聞擢用,允愜輿情。(錄自《至正集》卷七十六)

辨廉使劉藻

繩愆糾繆,固爲憲治之常;美化移風,尤系人倫之重。故經典着子爲父隱之訓,而法律有許相容隱之文。誠以教化乃刑政之原,而名義又教化之本,使其幹名犯義,訐證皆實,其於治體,所傷已多。有是非未分,曲直不辯,抱沒齒之究者乎?聖朝明詔天下,着爲定例。承宣奉行者,其可忽耶?伏見前淮東道廉訪使劉藻,皇慶元年因揚州路包辦酒課不便,本官力言議減瓶花價錢,遂忤意。本道蠻子監司受訖酒戶趙勝中統鈔三百錠,經宿行,至公廳,喚到與錢人趙勝等取問,指出上下官府錢一千五百五十錠內,劉廉使下家口周來安鈔五十錠,就令趙勝等具狀首告。此時並無劉廉使名字,爲周來安出外,本官自行根喚送官。省臺委官追問,狀外逼問供指,曾令周來安將鈔一百錠過付本使收受,未見虛實,將劉廉使監收,之後纔將周來安勘問,勒指伊使。本人不禁苦禁,符同強正,將劉廉使抑勒招承,追贓到官。事未結正,欽遇原免。延佑三年,奉使宣撫,巡歷淮東。耆老士庶並趙勝等列名陳辯,及淮東宣慰使孫通奉等洞知情僞,皆爲辯白,於今十有餘年尚未改正。竊惟劉藻歷有年,報效無愧,凡平居之自守,亦人之稔知;不幸枉被贓誣,名節掃地,含冤無訴,垂老可憐。假使原贓果有,即系奴證其主,不惟有傷風化,抑且違別詔條,甚非朝廷美教化、厚風俗之初意。兼原狀初無本官名字,即系節次狀外展轉供指數目。即此二端,則是非判然矣。如蒙憫其無辜,特與照勘改正,庶幾誣構得明,而公論有在也。(錄自《至正集》卷七十六)

糾中丞等

人臣之惡,莫大於無君;春秋之譏,尤嚴於與國。故漢誅梁冀,而其故吏賓客免黜者三百餘人,朝廷爲空。誠以惡逆之人,無罪可擬,其惡人之徒,雖有輕重不同,而在所必論者也。先王立法,壞其室、污其宮而焉。宮室何知,必壞必污而後已,以逆惡之所嘗居也。居且若是,而官爲臺察出其門下者乎?原惡帖實,其罪彌天。今雖誅戮,門下人數在百司且不可。其在風憲,如中丞某者,自宣徽院與之周旋,繼而援引入臺,由侍御遞升是職。比者本賊爲惡之後,將本官呼召馳驛,前赴上都,蓋親聞其事矣。本賊既爲知院,幸而出臺,又於九月廿一日盛其鼎烹,赴宅相賀。惡逆如此,忍猶媚之。經歷某諂諛輕薄,素非歷練,阿附進用,遂掌憲幕。監察御史某某某皆非風紀之才,徒爲本賊牙爪而已,其爲門下,所共知。具呈聞奏,區處施行。(錄自《至正集》卷七十六)

遼王

嘗聞《書》曰:「惟闢作福,惟闢作威。」言天子可以作此也。朝廷仁厚相承,匹夫但犯死罪,有司再三詳讞,必待奏可,乃敢施行。宗主同姓,爲國藩屏,任之固重,至於生殺之柄,雖匹夫有罪,亦不敢僭,而親族貴重出於匹夫萬萬者哉!近按忒不花太子等,嘗與惡逆,此在聖上躬斷者,尚且會集宗親共議處置。比者脫脫遼王,擅殺親族八里牙等,實違太祖皇帝大法,不聞有所處置,內外無不憂疑。若不早正其罪,則號令倒置,威權下移,祖宗法度,自所不行,啓將來之釁,實關宗社之大計者也。卑職忝居言路,義不容默。(錄自《至正集》卷七十六)

鎖南

嘗謂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不能治天下。如奸臣帖木迭兒矇蔽先朝,專權政府,包藏禍心,離間宗室,妄作威福,誅害大臣,使先帝孑然宮中,以致賊臣帖實等乘釁爲逆。其子鎖南亦與其事,兼本人陰險狡猾,陷害臺諫,附兇黨惡,罪不容誅,已經糾呈聞奏。今奉命乃令杖,物議喧騰!非示極刑,曷伸邦憲!乞賜早正其罪,仍命辭臣聲逆賊等罪惡,昭告天下,以快元元之心,天下幸甚!(錄自《至正集》卷七十六)

班丹等

嘗謂佞人不遠,實妨日月之明;早辦或虧,必致冰霜之漸。近者奸臣帖木迭兒之子班丹,因取受李文鬱等鈔錠事覺,奉旨追問,徵贓到官,僥倖遇免。及刑部尚書不答失裏、徽政院使哈散兒不花等,俱經斷罷追奪,竄逐得罪。朝廷之人,理宜屏棄。班丹之兄八里吉思之欺君,弟鎖南之爲逆,俱已誅戮,籍沒家貲;觀音奴亦以贓杖一百七十。一門之內,父子兄弟險愎兇惡,無所不爲。今班丹既以不敘,不答失裏、哈散兒不花等各曾經斷追奪流徙,當杜門不出,悔過思愆,茲乃出入宮禁,密近清光,偃蹇軒昂,靦然無愧。聖天子即位之初,親賢論道,思致太平。而此等姦凶,豈宜在側?其餘似此犯贓經斷之人,即系一體,宜從憲臺照勘,聞奏屏黜,實防微杜漸之一端也。又班丹弟鎖住見任翰林學士,同修國史。朝廷實錄,理宜嚴密。其父子兇惡如此,豈不載紀?而令其弟在中親與其事,甚非所宜。亦合明白奏聞廢黜,及無令出入宮禁,天下幸甚!(錄自《至正集》卷七十六)

帖木迭兒門下等事

竊謂刑賞者,人主之大柄,有國盛衰之所繫也。故刑一人而天下服,賞一人而天下勸者,當其實也。苟有功不賞,有罪不誅,滔滔橫流,日復一日,其禍有不可勝言者矣。《書》曰:「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此言天子之事也。臣而盜弄,所作雖當,猶至於害家兇國,顛倒錯亂,岸然橫恣者乎?聖朝混一區宇以來,言大奸邪,必阿合馬、桑哥之徒,如帖木迭兒者,兼諸人而過之。今治化更新之日,其人雖亡,其流毒遺惡傷國體而妨新政者何限?無以變之,則其流害恐未易竟也。至若平章王毅、右丞高昉等,備位臺輔,而以短少糧數倉官所職之事,追奪所受宣,尤公論之不愜者。其門下同惡之人,先因本官事發,一一斥逐;及其再入中書,朦朧奏啓,一一徵還。濫授驟升,非其才而忝要者有之。各人含其私恩,必不能盡忠於國。昔梁冀敗,故吏賓客免黜者三百餘人;朝廷爲空,蓋古今之共怒者也。帖木迭兒之惡,死有餘辜,僥倖獲免,雖是非邪正播告明白,而天下之憤,尚未少泄。擬合剖棺戮屍,將妻子家屬遷徙遠方,以謝天下。應被誅譴人數,從省臺委官,一一照勘,有冤抑者即與昭雪,歿亡者加以褒贈。流竄者留京師,亦非所宜,合竄放遠惡地面,女子分配彼中流囚,男子在彼居作,永不放還。帖實之妹系是禍根,勿令污染宮壺,即日逐出,從朝廷議擬區處。應系各賊門下人員盡數照勘,顯示黜斥。如此,則刑法適宜,奸邪知畏,神人稱快,國祚永康矣。聖上踐祚之初,首宜以服人心安百姓爲務。此事既行,則人心自服而百姓自安矣。(錄自《至正集》卷七十六)

惡黨論罪

近爲帖實惡逆,狗彘之所不伍,梟獍之所不爲,歷代之所未聞,天地人鬼之所共怒,止戮其身,未快人意。合依古法,盡誅本族。壞室污宮,遣逐其妹。其餘但犯知情賊徒,等第論罪,已嘗論列。除帖實之弟並子已行誅戮外,其餘一切未蒙施行。民心疑駭,不滿所望。竊謂國家有非常之變,必以非常之法治之。如帖實者,身爲臺端,兼領數職,妹爲君配,已正位次,先帝待之,情過骨肉。其餘各賊,皆累世富貴,義同休慼。而怯薛官員,又腹心股肱之託。其赤子帖木兒,微賤匹夫,位極宰輔。子女玉帛,房室田園,不可勝數。榮遇眷養,無以復加。縱不報效,忍爲寇讎?自古宮闈之變,未有若是之慘者!興言及此,痛心隕絕,待以常法可乎?且尋常殺人,罪必處斬。各賊所犯,當何法以加之?若苟且如此,更無施行,不惟神人□望,威刑失宜,繼今以往,何以爲國?區區臣庶之心,亦知大臣必命聖上,而聖上英斷,必有以處之,然而不可緩也。爲今之計,當一震威怒,顯示大刑。凡與帖實同謀之人,皆合盡誅其族,拆毀居室,爲污池。其餘不繫同謀而但犯知情隨從者,等第論罪。其家屬籍沒者即與徵還,黜罷者即與收錄,所追王毅等宣即與給付。門下之人在風紀者,其不可用,固不待言;其散在大小庶司職役者,合照節次糾彈姓名,並延佑七年取回各人文案內數目,及當時見在兩都就用續用各人員取勘見數,明示黜降。其太師監修國史僚佐、通事、譯史、椽史、宣史人等,無非以賄得之,擬不敘錄。職官取充者,止理舊資本府□□□月日不與准算。則天下之人皆知公論之有在,天網之不漏。是非邪正由是益明,而奸邪之徒亦知所懲戒矣!(錄自《至正集》卷七十六)

正始十事

竊謂《春秋》王即位大一統而謹始也,蓋爲政莫大於謹始,未有不正其始而能善其終者也。欽惟今上皇帝,以聖神之姿,嗣大曆服。凡在有生,孰不忭躍,思見一新之治?夫繼政之間,聖聖相承,帖然無事,猶必厲精更始,思有以聳動天下之視聽,處大變之後者乎!自非舉綱撮要,因事制宜,則必迂緩不切,何補於治。卑職忝當言路,不敢煩瑣,謹以十事切於新政者,具列於後。

一曰傅翼太子。蓋聞太子,天下之本,擇人傅翼,實有國之急先務也。賈誼謂選天下之端士,使與太子居處出入,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不能毋不正。

又曰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教。夫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此古今不易之至論,而治安長久之上策。欽惟今上皇帝春秋鼎盛,萬年發軔之始,天地祖宗社稷之佑;太子金玉美質,天性聰明,泰山盤石之基也。當此嗜慾未開、心術未定之時,首宜選擇正人端士以傅翼之,教之以祖宗寶訓並漢人文書,使知創業之艱難,治亂之成,培養德業,習與性成,則本一正而天下定矣。

二曰選擇長官。蓋聞家之隆替,在於主家之人;官之廢興,系乎長官之責。如中書之總機務,樞密之握軍政,臺憲之司風紀,爲之責者,可謂重矣,當於蒙古人內選擇老成歷煉、敦厚公忠者用之。苟得其人,又宜久於其任,責之以必成,則天下之事庶乎有濟。世祖皇帝時,爲臺省官有終其身者,故當時之治,視古無愧。其六部、二品衙門、行省、行臺、宣司爲首官員,俱合一體委任。雖然,此特末耳,請以其本言之。國家每用大臣,未嘗不難其人,蓋以儲蓄培養之無素也。深山之木,必參天而後勝大廈之棟樑,此豈一朝一夕之所致哉?若急於用,而以拱把之木爲之,不惟摧折不堪,而傾覆被害者多矣。培養之道無他,在乎學校而已。世祖皇帝用許魯齋爲國子先生,當時蒙古生員教育成材者何限!至於怯薛鷹房,皆知所謂三綱五常。今之學者,不過粗識文字,又復廢之,使乳臭之子驟膺重任,禮義廉視爲何物?惟欲保其富貴,又安知君臣之義?墮事隕身,乃其宜也。今後擬合令蒙古人員子孫弟侄必須入學,培養教育,使之有成,而後量材授職。他日必有出類拔萃之纔出,爲國家之大用,其至下者,亦必知君臣之義。此似迂而實切於事者也。

三曰宮禁通籍。蓋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萬乘之尊,豈宜無備?故深居九重,宮室宿衛嚴肅周密者,蓋以豫備非常,爲祖宗社稷萬年計也。《周官小宰》治宮禁之法,而《刑統》闌入,罪有等差。我朝立國,寬厚相承,凡有朝賀,雖臧獲之徒皆得直至廊廡,縱觀行禮。平居無事,大臣奏對之時,親隨吏卒皆得入內。雖恢洪無外,大示寬容,而小人何知,不可不謹。其司門禁者,惟視衣服之美惡而出入之。朝士惡衣,捶楚交下;卒隸鮮服,往來自如。貴賤無分,一至如此!且禁之爲言,禁也,禁人而使之不得至也。今一切不禁,而禁衛之設果何爲哉?擬合截日令省部約會合幹衙門,參酌漢唐之制,立通籍之法,其於事體關係最重。

四曰削去兼領軍職。蓋聞總攬威權,乃人主之事。臣下責任,豈宜使之有出位過分者?故太平則注意宰相,有事則責成將帥。世祖皇帝立中書省以總機務,立樞密院以治軍旅,治民者不與兵事,治兵者不與民事,其所以防閒之道,截然有不可犯者。邇來漸至紊亂,如元惡帖實,既爲臺端,又領軍衛,雖包藏禍心固不易測,而恃威藉權實由乎此。常人之情,手有鞭杖則思棰擊,無是物則無是心也。又如欲擊人者,空拳赤體,雖欲奮作,人得以制;一旦被之以鎧甲,授之以兵仗,則無所不至矣。擬合照勘各衙門官員,凡兼軍職領各衛者,皆與削去,以消奸宄於未萌,且爲無知小人之福。

五曰太平武備。蓋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又曰有備無患。夫天下之患,莫大於無備。山居有虎狼之患,則高其垣墉;富家有盜賊之患,則堅其扃鐍,而爲天下者乎?備之之道,若治兵爾。夫折衝禦侮,使四海爲一,億兆晏然,雖大奸雄不敢輕發者,獨系乎此而已。承平日久,恃其無用,卒日以惰,將日以鈍。將帥襲其父祖,舊部例皆膏粱。乳臭之子,聲色是務,朘剝是習,至有不能挽弓者。士卒非老病則幼弱,非影蔽則僱代,器仗之顛倒不知,所謂搏擊刺之法?其軍戶消乏,奧魯官不知存恤,管軍官日復侵削,困苦疲弊,無以供軍需、應屯戍者,滔滔皆是也。天下無事則已,一旦或用,則何以哉?擬合令樞密院講究拯治教習之法,先自五衛,次及天下屯戍去處,必使官知調度,士知戰,不可因無鼠而養不捕之。此太平之先務也。

六曰逆賊妻妾。蓋聞有非常之變,必有非常之法治之。比者元惡諸賊,蒙朝廷恩寵,雖海嶽不足以喻其高深,而怯薛之設,又腹心股肱倚托無疑者。一旦如此,赤其九族,未足以雪天下忿怒之萬一。欽惟今皇上奮雷霆之斷,盡殲梟獍,襁褓之子,殄滅無遺,京師萬民鼓舞忭躍。但各賊妻妾尚未區處。各賊存日,同享富貴。其夫所犯,蓋歷代之所未聞,天地人鬼之所共怒。不以非常之法治之,譬猶被萬斤重物之擊而以寸莛報之。擬合將同謀諸賊妻妾一體論罪,或流竄遠方分配流囚。其諸人索要爲妻,仍享富貴,一旦又遇禍變,視夫家如傳舍,狃翫誅戮,恬然自安,使綱常掃地,痛宜禁止。索者奏者俱坐以罪,庶幾刑罰輕重適宜。

七曰頒詔以正前赦。蓋聞令出惟行不惟反,此常道也。不得已而處天下之變,必欲泥於古而蔽於常,則亦不通之甚矣。比者各賊惡逆,傳聞四方,震駭物聽。既而詔告天下,除殺祖父母父母、妻妾殺夫不赦外,其餘如謀反大逆、奴婢殺主皆與釋免。百姓聞之,不得不爲之疑也。豈知各賊雄據兩都,或握兵權,或操省印,或在憲臺,佈滿要地,號令百姓。乘輿遠在數千裏外,朝廷一有輕舉,則居庸之關不守矣。當時危急之勢易於反掌,雖惡逆授首在理可必,而兩都生靈先肝腦塗地矣。聖上沈機遠謀,宸斷有待,不欲輕發,貽害百姓,故以寬恩而釋其疑,使惡逆之徒有以自安,不至狂肆或生他變。及神機之發,誅殛元惡,特煩一介之使爾,此自古聖王之所不及也。然而先行詔書已遍四方,百姓不知,將謂謀反大逆、奴婢殺主皆可徼倖獲免。擬合再詔天下,使知惡逆之授首,以大慰心,其有謀反大逆、奴婢殺主者,亦合復追入禁,爲萬世綱常之助。

八曰帖木迭兒家產。蓋聞刑賞者人主之大柄,有國盛衰之所由也。近籍沒帖木迭兒家產,生前所授諸王各人等鈔物金銀,不可勝數。其爲奸惡,不待縷陳,故以刑賞大節論之。其殺失列門、也裏失班當其罪者,矜誇爲功。至於拜住、朵兒只、賀伯顏,天下皆知其無罪,盜弄威權,致之必死。監察御史瑣玉兒、哈的迷失、觀音保、李謙亨等,成珪雖以言事忤旨,而其子唆南適爲治書,觀音保又嘗發其劉司徒事,是以父子表裏媒孽,使四人竟坐誅竄,則嫁怨於上。又復陰黨逆賊帖實,致先帝暴崩,皆帖木迭兒爲之張本也。近奉聖旨,免其抄籍。聖上勵精圖治之初,刑賞大節,尤當得宜。擬合依舊斷沒其諸子家產。先因事發獲免之後,分張別居,足見豫爲三穴之計。合依哈散諸子例,一體籍沒,仍將家屬遷發遠方,以謝天下。

九曰籍沒以補經費。竊謂臣下奸邪既正誅戮,閭閻疾苦首宜講求。邇者鉅貪宿惡以次誅鋤,籍沒其家,動以萬計。是爲矇蔽奏請,無補經費。監察御史建言明立卷冊,撥付省部,以助經費。果有特奉賞賜,經由中書明白奏,然後放支,欽蒙允許。近爲帖木迭兒惡跡敗露,籍沒其家。本人之惡,蓋不待言,其家之富,又天下之所共知者,雲南、吐蕃之殺奪,中書、宣政之掊克,賣官鬻獄,濫賞冒支,其目雖多,無非朘剝生民膏血而致之者。因是而行惠民之道,是亦惠而不費者也。聖朝富有四海,豈待區區鹽價方得豐裕?舊價每引添至□□已極矣。本人要功言利,再添一錠,致令其價翔湧,百姓一日而不可無者,坐令艱食,鹽課因而恢辦不前。又江南無地人戶科着包銀,每戶額納二兩,折至元鈔十貫。雖曰驗各家物力品答,均科解庫。鋪席殷實之家,固不爲無,而貧下小戶,何可勝數?所開鋪席本錢有不及一錠半錠者,例以無田地有營運科約,實爲不堪至治三年之數,欽蒙免徵而其額故在。帖木迭兒及諸子,並已籍沒失列門、也裏、也班、黑驢、哈散、小羅也裏牙、阿撒爾不花等家產。又至大四年三月十八日至今,應系賞賜臣下斷沒錢物、田土、房屋、人口,盡追還官。計其總數,共有若干,撥付省部收掌;將帖木迭兒續添鹽課併科包銀放罷,不惟民力少蘇,又且各處鹽課易辦。昔梁冀敗,收其財貨,減天下稅租之半,散其苑囿,以業窮民,古今稱美。今化瑟更張之時,天下方拭目以待,此其大者也。

十曰撙節無益之費。蓋聞去奢崇儉,乃能化民;節用愛人,可以裕國。朝廷之於財用,蓋一日而不可闕者。雖自古極治之世,亦莫非取之於民,但取之有道,量入而出,故國無匱乏,民無疲睏。中統至元之初,南供大軍之需,北給防守之費,方且廩有餘粟,帑有餘財。江南既平,江淮之財用庫藏之,蓄積暴露於外,未聞一毫無功之賞,一絲不當之費。至大以來,賞賜不貲,造作不節,與夫其餘一切蠹財之事,不可枚舉,而經費始有不足之患矣。故累年以來,每以銀糧不敷爲患,益求所以生財之道,至於囊括繭絲不遺毫髮,亦復不足者何哉?特用之不節爾。民爲邦本,本固邦寧;財用不節,害必及民。聖上踐阼之始,當近年多費之餘,承其弊而革之,詔告天下,但凡系官工役造作停罷,此蠹財之尤者而先去之,得節用之大者矣。天下生民,不勝幸甚。宜令中書省講究,凡如造作之蠹財者,皆明白條具,逐項撙節。依世祖皇帝用財之道,則四海家給人足,此新政之最切者也。(錄自《至正集》卷七十七)

馬祖常

建白十五事

竊惟古者建立言事之官,非徒擿拾百官短長,照刷諸司文案,蓋亦拾遺補闕,振舉綱維,上有關於社稷,下有系乎民人。禮文風俗,治體所存;名爵諡贈,政理斯在。教化有方,則善惡自別;設施有法,則緩急自明。重谷則農自勤,定製則官自守,修武則先恤兵,嚴事則可勸吏。事欲究其本末,言似涉於繁蕪,統論難悉,條析易陳。所有建白一十五件,逐一開具如左。合行具呈憲臺照詳,伏請聞奏施行。

一、夫惟天子者,上承天地,下紹祖宗,社稷是寄,黎庶是戴,崇高尊大,無與比隆,奉養當極其精美,保愛當極其嚴密。大而一飲一食,小而一嚬一笑,若調攝聖體,凝順中和,則清明在躬,淑善鹹應。欽皇上仁心如堯,儉德如禹,伏願重以承天地祖宗之鴻業,於進御之間,當以玉食宜乎榮衛者爲先。至於酒醴,固是谷麥所釀,然更乞於進御之際,命近侍臣鄰思一獻百拜之義,則天下生靈不勝幸甚。

一、郊祀者國之大禮,在古所隆。欽惟聖上仁慈孝敬,度越百王,伏願今後郊祀之日,大駕親有事於南郊,親裸於太室,則天地答貺,神明降禧,薄海內外,鹹仰聖德太平之福,羣生幸甚。

一、大內正衙,古之帝王朝百官之地,今大明殿是也。觀闕盤鬱,城雉繚環,祖宗之所御,黎庶之所瞻。今聖上謙德彌恭,尚居東宮之舊,竊慮民物觀聽,有所未喻。伏願賜御大明正衙,鎮服華夏,統體天地。何以言之?譬日月星辰,順居次舍,則萬物被光,羣生仰明也。

一、百官朝見奏事,古有朝儀。今國家有天下百年,典章文物,悉宜粲然,光於前代。欽遇聖上文明之主,如科舉取士,吏員降等之類,屢復古制。惟朝儀之典不講而行,使後世無所監觀,則於國家太平禮樂之盛實爲闕遺。且夫羣臣奏對之際,御史執簡,史官執筆,縉紳佩玉,儼然左右,則雖有懷奸利、乞官賞者,亦不敢公出諸口。如蒙聞奏,命中書省會集文翰衙門官員究謂,參酌古今之宜,或三日二日一常朝,則治道昭明,生民之福也。

一、古之爲治,蓋有禮樂,非徒事刑法之末也。夫有道之世,措置施設,悉存禮樂之義。欽惟聖上君德昭然,孝慈純備,向居潛邸,招致天下儒學之臣,延納海內知名之士,禮樂文物,洽乎聖性。故踐位以來,進儒術而抑吏道,珍禽而絕遊畋,清心寡慾,民物豐阜,其用儒之效,固已驗矣。獨未聞今皇圖左右,天下儒學之臣有幾?海內知名之士有幾?伏願憲臺聞奏,乞賜依準治古之法,命朝臣集議典制,請行皇太子視學齒冑之禮,明示天下教化之本。雖道德之躬,仁孝溫文,固已篤至,然聞見習熟,又在薰陶。此實系國家萬世之福。卑職先上章疏,特請選擇師傅左右之人,至今未蒙施行。然區區之情,實念及此,不勝切至之甚。

一、中書省、樞密院、御史臺三府椽史,雖職掌文書,亦日佐大臣理政務。伏請聞奏,設立律學、算學博士,命隨朝二品三品正流衙門吏人,欲求轉補三府掾史者,就其所業,於律學、算學博士之前應試,依科舉,差監察御史監試,吏、禮部官知舉。每一週歲試舉一次,則三府有得人之實,下無躁進營求之私。試中之人,不必限以出身之高下。不中者,發下本役,考滿不得過從七品。仍預照會施行,則立賢無方,公道不偏。

一、諸道宣慰司,除吐蕃、南詔、兩廣、福建外,如淮東、浙東、荊南、山東四道,併爲無用,徒月費俸廩坐養官吏而已。如依準前代之制,就令一道重鎮路分總管、達魯花赤,帶受本道宣慰使等職名,鈴轄數路,上不煩朝廷虛設職官人吏,下不使數路官府牽制煩複,無益於事。

一、諸翼軍官,自萬戶下至百戶子弟,承襲父兄之職者,合參酌古今之宜,設立武舉,並須習學兵法武藝。如蒙古、色目人,只試以武藝,如願試兵法,中者陛階。漢人兼試兵法武藝,中式者方許承襲。如布衣之士,願試及中者,於各翼或不敘或戶絕等歇空相因名闕內擢用。如此,庶使武備不弛,軍政稍嚴。保大定功之事,爲體不輕,必若今日難於更張,則四方宣力老將既已病死,承襲驕脆子弟,但知酒色裘馬爲華好,一旦真欲冒矢石報干戈以犯勍敵,不惟本人自取肝腦塗地,從軍將吏死復何辜?卑職歷觀前古之,其禍患弊病,未有不生於太平之世。竊慮及此,伏乞施行。

一、司徒、司空,皆古三公之流,人臣名爵無與此位比者。聖上踐祚之初,沙汰冗濫,尤慎此官。近歲屢有雜人等如沈宗攝、汪元昌輩亦受司空、司徒,竊慮天下後世傳爲口實非便。

一、親民之官,守令爲急。然守令者,緣系朝廷遷除之人,才或不良,心亦知懼。而行省所差,府、州、司、縣提控、案牘、都吏、吏目、典史之徒,往往恃其名役之細微,縱其奸猾,舞文弄法,操制官長,傾詐庶民。蓋此徒出自貼書小吏,數十年間,轉充是役,卑職頃居田畝,嘗聞此等言曰:「我等身無品級,孑無蔭敘。」原此初心,謂之無賴。而今竊弄府、州、司、縣之權,剝刻單弱,以肥其孥,良可憫嘆。如蒙聞奏,命中書省除各路存留流官、經歷、知事、照磨外,其餘革去。請參酌古制,令各州判官、僉書、州事,各縣主簿,勾稽本縣文簿。實爲官制不紊,體統稍均,人既有名,事自不苟,爲繫於民不細,伏乞施行。

一、命將守邊,國之司命。然御將之方,當盡其道。毫銖一失,利害懸絕。要先知其艱難勞苦之情,平居使之順其逸樂,略其深文密法,而不責其小廉曲謹,然後效死也易,是爲御將之道。夫將,不可不擇也,擇而用之,勿疑。不疑則專,專則重,重則可倚。倚之而不效,則召而殺之。無輕召之理。今近歲連召北邊大將,似涉輕易。古語云:「臨敵易將,非策也。」竊慮及此,伏乞聞奏施行。

一、漢軍征戍嶺海之南,歲病而死者十率七八。其所屬軍官利在危殆之際,必用資財擬指軍人北方本家,所有孳畜田產,厚息借貸,准折還納,終致破產,不敢有詞。夫以世襲軍官,蠶食部下行伍,深可哀痛。今後如蒙將在嶺海及漳、汀等數處征戍軍人,果有病患,除官爲看醫外,其貧苦闕用之人,比及取發封裝以來,宜令本處有司約量借放封裝,到日撥除還官,並不收息。或應借貸而不借貸,不應借貸而借貸者,從本道廉訪司體察究治。如此,庶不致中原軍戶日蹙,軍官日富。

一、侍衛親軍,根本所繫。宜令各衛指揮使立時教閱,練習武藝膂力,訓養精銳,則萬一倉卒得用。仍除鎮衛守把外,一令與官員作工蓋造,役使勞苦。幸甚。

一、太常定諡,古今美製,欲使奸人知懼於死後,善人有勸於生前。近歲諡號之稱不公殊甚。如今後太常定諡不公,宜令監察御史糾彈,庶使輿情稍伸,國典不曠。

一、農谷,天下之本也。四民則以農爲次,百貨則以谷爲首,操帛布之重輕,關生民之休慼者,谷爲急焉!而近年工商淫侈,遊手多,驅畝之業,就市井之末,蓋爲政者失勸農之道焉。令後乞將各路、府、州、縣達嚕花赤專管諸軍,奧魯、總管、知府、知州、縣尹專勸農事。事既歸一,功仍可就。更講究重谷勸農之方,畫一開出,行下有司遵守。如民有馬、牛、騾畜遞相食踐田苗,並此彼爭告田土疆界不實等罪名,及民間婚姻債負拖欠金銀資財,許得以谷贖罪,准折輕之類。果有力田之人,縣、州勸農官等,就於見在錢糧內,撥賞束帛豚酒,然後開申。不實者,許廉訪司體察。如此旌異慰勞,行之數年,必有成效。(錄自《馬石田文集》卷七,明刊黑口本,收入《元人文集珍本叢刊》,下同)

請慎簡宮寮疏

伏延佑三年十二月十九日皇太子正位,春宮百司上箋稱賀禮畢。欽惟列聖繼統,治功大洽,文恬武熙,百年於茲矣。聖天子高覽古今軍國之機,早建天下之本,日月之明,無以比德。皇太子殿下溫文仁孝,天賦美資,急宜招延天下碩德雅望、文采博通之士,朝夕起居,以侍左右。輔養懿美,薰陶和,三代紹述,厥要惟茲。《傳》雲:成王始爲太子也,太公爲師,周公爲傅,召公爲保,伯禽、唐叔與遊。目不閱淫豔,耳不聞優笑,居不近庸邪。及爲君也,血氣既定,遊習已成,雖有放心,不能奪已成之性。今皇太子殿下春秋鼎盛,神明日強,道德之言,禮樂之事,當豫講而速親,其方不過求賢而已。伏乞今後議行建立宮寮之時,公集大臣,核求名實相副,端能調護羽翼儲闈之才,以系四海之望。所謂下官臣僕,亦宜精擇,而不可雜以商賈冗瑣之流。天下休慼之源,實在於此。卑職草萊賤士,誤被拔擢,敢不盡言,少紓重責。(錄自《馬石田文集》卷七)

論秦州成紀縣等處山移事

伏見議遣大臣馳騁陝西,賑恤異,祈謝嶽鎮。卑職叨冒言路,敢有愚昧,謹用敷請:夫山移大變,實維天譴,是爲不動之物而動。大臣以下各宜辭避官位,推讓賢能,畏懼修省,表奏待罪,庶乎對越上帝,而爲國綿延丕基,非但遣使祈謝、賑恤一方一隅而可彌也。竊又聞之,應天以實不以文。昔師曠對晉平公石言之語,載在方冊,世世爲監。今山移之譴,理無虛示。豈非在野有當用不用之賢,在官有當言不言之佞,所以感召不動之物而動,毒延庶民,甚可哀痛。且端本首善,在乎幾微。萬物鹹遂,百職共宜,然後高下奠位,山川宅寧。伏乞憲臺早爲敷奏,任用賢才相應。(錄自《馬石田文集》卷七)

請量移流罪

禮樂刑政,治國之具。有一不修,則弛法度。欽惟國朝有天下以來,不嗜殺人,仁覆生齒,涵濡煦育,洽然太和。而於用刑,尤切慎重。然伏見近年頒降德音,中間屢無量移流徙之文。竊慮聖人愛物之仁,推恩未悉,有傷至化。夫大辟死罪,或被赦原釋然歸保妻子;而減死流罪,竟無寬宥,不得生還里閭,此豈法之平允哉?乞今後如有例合長流罪惡,別請定擬長流條例;其不應長流者,亦請驗情輕重,度地善惡,每遇恩澤,輒行量移。如蒙檢舉典故施行,則天下生靈幸甚。(錄自《馬石田文集》卷七)

吳萊

論倭

臣愚不佞,揆今之世,提封萬里,東西止日所出入,南北皆底於海。邊徼無烽燧之警,士卒無矢鏃之費。外夷重譯,鄉風效順,梯山航海,莫不來獻方物。漢唐之盛,所未有也。然以倭奴海東蕞爾之區,獨違朝化三十餘年,奉使無禮,恃險弄兵,當翦其鯨鯢,以爲誅首可也。而迄今未即誅意者,其有說乎?

臣切即前事觀之,海東之地爲國,無慮百數。北起拘耶韓,南至耶馬臺而止,旁又有夷洲紵嶼,人莫非倭種,度皆與會稽臨海相望。大者戶數萬,小者僅一二百里,無城郭以自固,無米粟以爲資,徒居山林,捕海錯以爲活。漢魏之際,已通中國,其人弱而易制。慕容嵬曾掠其男女數千,捕魚以給軍食。其後種類繁殖,稍知用兵。唐攻百濟,百濟借其兵敗於白江口,乃逡巡斂甲而退。今之倭奴非昔之倭奴也。昔雖至弱,猶敢拒中國之兵,今之恃險且十此者乎?向自慶元航海而來,艨艟數十,戈矛劍戟,莫不畢具,銛鋒淬鍔,天下無利鐵。出其重貨公然貿易,即不滿所欲,燔城郭,抄掠居民。海道之兵,猝無以應,追至大洋,且戰且。戕風鼓濤,洶湧前後,失於指顧,相去不啻數十里,遂無奈何。喪士氣,虧國體,莫大於此。然取其地不能以益國,掠其人不可以強兵,徒以中國之大而使見侮於小夷,則四方何所觀仰哉!唐太宗擒頡利而靺鞨來朝,太宗曰:「靺鞨遠來,突厥既服也。」今倭奴不及於突厥遠甚,若其內屬,如靺鞨者又多,臣恐其有效尤於後也。

以臣度之,倭奴之國,去高麗、耽羅不遠。今戍高麗、耽羅者,當不下數百萬,戍慶元海道者,當亦不下數百萬。比歲水教以作士卒之氣,大艦數百,薄海上下,然迄未能以兵服之者,地絕大海險故也。以間往徵之,三軍之士,感激嗚咽,誓不再見父母妻子。颶風連晝夜,大魚跋扈,驚觸篙柂,勁弩不暇發,囓舌相視,不幸而有覆艦之虞,衣衿結聯,溺死枕藉,幸而一存,拔刀斫舷,手指可掬,雖親戚不相救援,生死尚未能保,何暇較勝負哉?昔者隋人統五十二萬人伐高麗,高麗終拒守不下,所恃者鴨綠一小江耳!今倭奴之強,固不如高麗,而大海之險,甚於鴨綠水者奚啻幾十倍?其人率多輕悍,其兵又多銛利,性習於水若鳧鴈,然又能以攻擊爲事。而吾海道之兵,擐甲而重戍,無日不東面望洋而嘆。使其恃強不服,雖盡得而剿之,摧朽拉腐也,而彼乃肆然未嘗一懼,非恃險也,何敢若是?吳嘗浮海伐夷州矣,獲其人三千,而兵不助強;隋嘗浮海伐留仇矣,拔其城數十,而國不加益,何也?人非同我嗜慾,弗能生也;地非接我疆土,弗能有也。爲今之計,果出兵以擊小小之倭奴,猶無益也。古之聖王,務修其德,不敢勤兵於遠,當其不服,則有告命之詞而已!今又往往遣使臣奉朝旨飛舶浮海,以與外夷互市,是有利於遠物也,遠人何能格哉?魏文帝謂辛毗曰:「昨張掖獻徑寸大珠,今欲求之,曷若?」辛毗對曰:「聖王惟德之務。四夷畢獻方物,求而得之,不足貴也。今不若罷我互市,從彼貿易,中國免徼利之名,外夷知效順之實,計莫便於此。」彼倭奴者,心嗜利甚,我苟不以利徼之,雖不煩兵,猶服也。何以知其然也?漢建安中,鮮卑軻比能稍寇遼東三郡,其後來朝,則詰之,曰:「我雖外裔,亦人也。禽獸猶知擇美水草以居,我人乎哉!前者守臣數徼我以利,使吾不得畜牧,吾故叛去。今反其法,吾故來。」又倭奴之人稍知文字,豈反不及軻比能耶?而獨不知效順者,此臣所以日夜扼腕切齒爲朝廷惜也。

臣年長矣,每思傅介子、班超之所爲,慨然嘆息。使二子不自奮於絕域,未免爲田裏之匹夫,功或不成於漢朝,至老死亦無聞於後世。臣自揆不能如二子之智,而欲有二子之功,罪不容於死。幸而朝廷假臣一命,奉其告辭,得往喻之,亦一奇也。議者必曰:「向曾數遣使,猶不得要領。近自對馬、絕景等島渡大海,徑趨太宰府,高麗、耽羅沮撓百出,留使臣不使遽見。中夜守護,排垣破戶,喧呶叫號,兵燧交舉。後雖僅得其使介來廷,終至渝平而不服意者,一泛使之遣未足以服之乎?」自臣觀之,今則高麗、耽羅已服,所未服者,倭奴而已,然亦不勝其懼矣,故今遣使不可與向遣使並論也。臣必謂其王曰:「海東之地,曾不能當中國一大州,其兵之多寡,可料而知也。以今中國之盛,不即加誅於海東者,天子之德,不忍煩兵於遠,非有愛於海東也。曏者,王之航海而來,驚我海道之兵,且戰且,王之輜重,喪失者太半,而我曾不損一毫。三軍之士,忿然含怒,甚唯寐忘之。當慶元海道者,莫不被堅甲,蹠勁弩,帶利劍,飛艦蔽海而東,超足距躍,輕風濤萬里之險,死生以問罪於王;兼之高麗、耽羅之,其識海道,習水性,與王國同,是王數面受敵也。然迄今未即加兵者,意王猶有人心,欲以禮義服之,又不忍煩兵以苦王,以故遣使臣來。今朝廷攻王之土地,非如伐夜郎,略朝鮮,可以置城守也,雖得之越海,弗能有也。寶珠金帛,積如丘山,不恃外夷之貢獻也。殊方異物來獻於廷,又不假王之重貨也。罷我之互市,從王之貿易,是吾土地之所產,王反得而用之也。然王之名物,不譯於舌人也久。邊隙一開,市易且有禁,非王之利也。旦夕大兵且來,王必悔之。王若聽使臣,是得效順之美名,而免受敵之實患也。」此臣喻之之說也。(錄自《淵穎吳先生集》卷五,《四部叢刊》本)

孔思迪

請重夫婦之倫 【篇名由編者所加。】

人倫之中,夫婦爲重。比見內外大臣得罪就刑者,其妻妾就斷付它人,似與國朝旌表貞節之旨不侔,夫亡終制之令相反。以失節之婦配有功之人,又似與前賢所謂娶失節者以配身是以失節之意不同。今後凡負國之臣,籍沒奴婢財產,不必罪其妻子。當典刑者,則孥戮之,不必斷付它人,庶使婦人均得守節。請着爲令。(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十四)

把的于思

請停罷近侍諸臣奏請恩賜 【篇名系編者所加。】

朝廷自去秋命將出師,戡定禍亂,其供給軍需,賞賚將士,所費不可勝紀。若以歲入經賦較之,則其所出已過數倍。今諸王朝會,舊制一切供億,俱尚未給,而陝西等處饑饉薦臻,餓殍枕藉,加以冬春之交,雪雨衍期,麥苗槁死,秋田未種,民庶遑遑,流移者。臣伏思之,此正國家節用之時也。如果有功必當賞賚者,宜視其官之崇卑而輕重之,不惟省費,亦可示勸。其近侍諸臣奏請恩賜,宜悉停罷,以紓民力。(錄自《元史》卷三十一《明宗紀》)

蓋苗

諫以建康潛邸爲佛寺 【篇名系編者所加。】

臣聞使民以時,使臣以禮,自古未有不由斯道而致隆平者。陛下龍潛建業之時,居民困於供給,幸而獲今日之運,百姓跂足舉首,以望非常之恩。今奪農時以創佛寺,又廢民居,使之家破產蕩,豈聖人御天下之道乎?昔漢高帝興於豐、沛,爲復兩縣,光武中興南陽,免稅三年,既不務此,而隆重佛氏,何以滿斯民之望哉!且佛以慈悲爲心,方便爲教,今尊佛氏而害生民,無乃違其方便之教乎?臺臣職專糾察,表正百司,今乃委以修繕之役,豈其禮哉?(錄自《元史》卷一百八十五《蓋苗傳》)

諫泛舟玉泉 【篇名系編者所加。】

今頻年不登,邊隅不靖,政當恐懼修省,何暇逸遊,以臨不測之淵乎?(錄自《元史》卷一百八十五《蓋苗傳》)

史惟良

請釐正不便之事以弭 【篇名系編者所加。】

今天下郡邑被者,國家經費若此之繁,帑藏空虛,生民凋瘵,此政更新百廢之時。宜遵世祖成憲,汰冗濫蠶食之人,罷土木不急之役,事有不便者,鹹釐正之。如此,則天可弭,禎祥可致。不然,將恐因循苟且,其弊漸深,治亂之由,自此而分矣。(錄自《元史》卷三十三《文宗紀》二)

張士弘

明辯賞罰疏

朝廷政務,賞罰爲先。功罪既明,天下斯定。國家近年自帖木迭兒竊位擅權,假刑罰以遂其私,綱紀始紊。迨至泰定,爵賞益濫。比以兵興,用人甚急,然而賞罰不可不嚴。夫功之高下,過之重輕,皆系天下之公論。願命有司,務合公議,明示黜陟。功罪既明,賞罰攸當,則朝廷肅清,紀綱振舉,而天下治矣。(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八十九)

陳思謙

四事議 【篇名系編者所加。】

上有宗廟社稷之重,下有四海烝民之生,前有祖宗垂創之艱,後有子孫長久之計。中論秦、漢以來,上下三千餘年,天下一統者,六百餘年而已。我朝開國,百有餘年,混一六十餘年,土宇人民,三代、漢、唐所未有也。民有千金之產,猶謹守之,以爲先人所營,君臨天下,承祖宗艱難之業,而傳祚萬世者乎!臣愚以興亡懇懇言者,誠以皇上有元之聖主,今日乃皇上盛時圖治之機,茲不可失也。

戶部賜田,諸怯薛支請海青、獅、豹肉食,及局院工糧,好事佈施,一切泛支,以至元三十年以前較之,動增數十倍。至順經費,缺二百三十九萬餘錠。宜節無益不急之費,以備軍國之用,苟能三分損一以惠民,夫豈小哉!

軍站消乏,籤補則無殷實之戶,接濟則無羨餘之財,倘能徵行,必括民間之馬,苟能修馬政,亦其一助也。方今西越流沙,北際沙漠,東及遼海,地氣高寒,水甘草美,無非牧養之地。宜設置羣牧使司,統領十監,專治馬政,並畜牛羊,數年之後,馬實蕃盛,或給軍以收兵威,或給站以優民力,牛羊之富,又足以給國用,非小補也。

銓衡之弊,入仕之門太多,黜陟之法太簡,州郡之任太淹,朝省之除太速。欲設三策,以救四弊。一曰,至元三十年以後增設衙門,冗濫不急者,從實減並,其外有選法者,併入中書。二曰,宜參酌古制,設辟舉之科,令三品以下,各舉所知,得纔則受賞,失實則受罰。三曰,古者刺史入爲三公,郎官出宰百里,蓋使外職識朝廷治體,內官知民間利病。今後歷縣尹有能聲善政者受郎官御史,歷郡守有奇才異績者任憲使尚書,其餘各驗資品通遷,在內者不得三考連任京官,在外者須歷兩任乃遷內職。績非出類、守不敗官者,則循以年勞,處以常調。凡朝缺官員,須二十月之上,方許遷除。(錄自《元史》卷一百八十四《陳思謙傳》)

烏古孫良楨

進講經筵疏 【篇名系編者所加。】

天曆數年間,紀綱大壞,元氣傷夷。天佑聖明,入膺大統。而西宮秉政,奸臣弄權,畜憾十有餘年。天威一怒,陰晦開明,以正大名,以章大孝,此誠兢兢業業祈天永命之秋,其術在乎敬身修德而已。今經筵多領以職事臣,數日一進講,不渝數刻已罷,而御小臣,恆侍左右,何益於盛德哉!臣願招延儒臣若許衡者數人,置於禁密,常以唐、虞、三代之道,啓沃宸衷,日新其德,實萬世無疆之福也。(錄自《元史》卷一百八十七《烏古孫良楨傳》)

請從漢人南人禮制 【篇名系編者所加。】

綱常皆出於天而不可變,議法之吏,乃言國人不拘此例,諸國人各從本俗。是漢、南人當守綱常,國人、諸國人不必守綱常也。名曰優之,實則陷之,外若尊之,內實侮之,推其本心所以待國人者,不若漢、南人之厚也。請下禮官有司及右科進士在朝者會議,自天子至於庶人,皆從禮制,以成列聖未遑之典,明萬世不易之道。(錄自《元史》卷一百八十七《烏古孫良楨傳》)

歐陽玄

策

問:今天下之事,有可言者多矣,姑舉其大者言之:冗官之未汰,銓選之未精,殿最之未明,法律之未定。此四者,方今之急務,朝廷之所欲聞,而士君子所當講者,其參酌古今以對,毋泛毋略。

對:洪惟盛時,設茂科,策多士,而開其直述之門;執事典文衡,詢承學,而試以時務之大。夫天下之事誠多矣,至於大而可言者,亦今世之所囁嚅者也。自士大夫間以道故常爲練事,以言要切爲干時,是以至論罕聞。今執事不循故常,不貴泛略,舉急務以詢諸人,豈非盛時開直述之門,而得爲不諱之問?然而所謂直述者,非以其文樸野,而以其言之切直也。既以不諱問,宜以直述對。昔夫子以林放爲大哉問,非大其問,以其知本也。事不知本,多言何裨?愚請言事之本矣。

明問有曰云雲,是四者,方今所欲聞也。愚謂非特方今之所欲聞,乃方今之已行者也。其間行之弗竟,守之弗一,或者未究其本乎?如冗官之汰,大德之初,嘗舉行之。中書以打減置局而董之,以平章某公或議某司當並,某司則創,某司以兼領之。議者或創而罷者尋復矣。辛亥更化,渙發德音,減遙授之官,改升創設者日議並罷,乃並通政於兵部,武備等院皆復舊制,京畿寺監罷者非一,是則冗官汰矣。然而輿圖之廣,郡邑之,旁蹊曲徑之捷出者,未悉汰也。銓選之精,則自混一以來,立省選、部選之法爲二,別子弟承襲、承繼、承蔭之例爲三,設吏員、譯學、儒業、軍功出身之科爲四,是則銓選精矣。然而氏族貴賤之未別,歲月賢否之同淹,或未暇精也。殿最之明,則自大德、皇慶以來,定十三條之章法,或遣宣撫巡觀,或命御史歷,是則非不明也。然而各處廉能,五人之薦,未見即用也;三考黜陟之法,未見可久也。法律之定,則非無《至元新格》也,非無省部之編例也。然而掾史一時之議擬而通行者,盡合於至元之法意乎?廣平何相之撰,擬而未進者,竟能爲大德之成書乎?由是觀之,四者非不知也,非不行也,愚請論其本焉。

其一曰汰冗官之本,在於減閒散之俸,以厚正官;塞僥倖之路,以清正選。今正官之俸甚薄,而散佚之祿尚多。昔劉景升有大牛豆數倍,而負任不及常畜,曹操以之享士,戒冗食也。方以歷俸爲出身,減祿俸之無名,則出身有限矣。若僥倖之門,斯又正選之大患也。古者判行,使之置損外同之設,未必非有所循,而爲是名以處之。而漢之爛冑,晉之續貂,實濫觴於茲。誠能如漢文欲用嗇夫,而張釋之終以爲不可;家人濫求郎官,而明帝終不以爲私恩;則冗者可汰矣。

其二曰精銓選之本,在於嚴族屬之分,以尊吾國人;略歲月之考,以拔其才用。今之女真、河西,明有着令,而自混色目;北庭族屬鄰於近似,而均視蒙古,乘堅良,並列通顯。蓋我國人天性渾厚,不自標榜,愚恐數百年之後,求麟趾之公姓,不可復別異矣。欲還淳古之風,去傑黠之習,則必如貞觀之於崔、盧氏族,命近臣編之,使其派系分明,不得揉進可也。至於歲月之考,能否同滯,此可畜常調,不可以待賢才。誠能核名實以甄異能,使碌碌庸吏不得含糊淟涊,苟資歷求序遷,則當如崔佑甫除官八百而不拘常資,寇萊公例用新進而號得士,則銓選可精矣。

其三曰明殿最之本,在於擇才明之監司,絕殿序之污吏。夫貨來之徒,玩法而殘民者也,豈可復爲民之父母乎?三年之殿,邊遠之任,未是悛也。孟子曰:「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身爲方岳而見善不舉,豈得復爲人之耳目乎?絕污吏,則願如唐太宗之於黨仁宏,苟犯贓賄,雖至親倖,難以滅公;責監司,則願如齊宣王之封即墨而烹阿大夫,晉文公之誅曹而數其不用僖負羈,則監司必舉,污吏必除,最者非假請託,殿者不可僥倖矣。

其四曰定法律之本,在於酌古今以成法書,優祿秩以選法吏。今法書無一定,法吏無優選,推讞混於常流,條令裒於書肆。官不,法無定科,輕重高下,逢其喜怒,出入比附,系其愛憎。無成書則近於罔民,無優秩則昧於勸善。昔者子產鑄《刑書》,雖曰叔向笑之,而鄭以治,以能止闢也。於定國爲廷尉,以民無冤而至三公;近代錢若水以同州推官清直而擢樞副,前以示勸也。如是則法書必作,法吏必優,刑自平允,律自精熟矣。

四者之本,愚既已略言之,其目之備更僕未可終也。雖然,四者之本所以行之者,一也。一者何也,信而已。方今天下急務所可言者,孰有大於信之一字乎?《書》曰:「令出惟行。」商鞅之伯術,亦以示信爲先。令而不信,則冗官何由汰,銓選何由精,殿最何由明,法律何由定乎?愚故曰所以行之者,信而已。

明問有曰:「宜參酌古今以對,毋泛毋略。」嗟夫!執事以急務爲問,愚敢以泛略爲對乎?然四者之有信,猶水木之有本源也。故敢以爲終篇獻,執事其思之。

制曰:朕聞聖賢之君之治天下也,或恭己無爲,或不遑暇食,或寬仁恭儉,或力於爲善。其所以致治雖殊,及乎民安物阜,風淳俗美,刑辟措而鮮用,頌聲作于田裏。制禮作樂,翕然大和,而麟鳳龜龍,嘉禾朱草,甘露醴泉,諸福之物,莫不畢至。雖帝王之美,不徒在是,亦其氣之應也。舜、文之德化尚矣。若漢之文帝,唐之太宗,猶能致治如彼,薄漢唐而不居者乎?今天下雖久寧謐,戶口雖甚蕃滋,而稼穡或傷於水旱,細民或致於阻飢,未能家給人足,時猶仰濟縣官,豈行仁義有未盡效耶?子大夫明古以識今,知常而通變,毋迂闊於事情,毋乖戾於典則。明以對朕,朕將親覽焉。

臣對:臣聞有志者事竟成。人主之致治,莫先於立志。故善觀人主之治者,先觀其志。夫人主以能致之資,操可致之勢,所圖無不獲,所欲無不成,以求乎天而天應之,以求乎人而人從之。所以然者,以其志之先定也。其或致理之效偶有未備,天人之間偶有未和,則當守之以專,達之以強,以俟夫悠久之效,不可以疑貳阻之也。

臣草茅賤士,何敢上揆淵衷?然以臣切觀陛下之所爲,真近古以來大有爲之君也。陛下曩在東宮,仁孝之資,英毅之略,聞於天下也久矣。既而徵四方書以考古今。飛龍之初,大召宿儒,詢問要道。臨御之後,不邇聲色,不事遊畋,凡耳目之娛,營繕之事,秋毫不經於心,惟經籍史傳,日接於前。於是大興儒科,黼黻至治,祖宗以來,百餘年之曠典,一旦舉而行之,遂使臣之淺陋,亦獲叨奉大對於明時。雖然,臣之望陛下者,以陛下爲有大志,而陛下之策臣者,亦適有以發臣之愚。

臣伏讀聖策曰:「朕聞聖賢之君之治天下也,或恭己無爲,或不遑暇食,或寬仁恭儉,或力於爲善。其所以致治雖殊,及乎民安物阜,風俗淳美,刑辟措而鮮用,頌聲作于田裏,制禮作樂,翕然大和,而麟鳳龜龍,嘉禾朱草,甘露醴泉,諸福之物,莫不畢至。雖帝王之美,不徒在是,亦其氣之應也。舜、文之德化尚矣。若漢之文帝,唐之太宗,猶能致治如彼,薄漢唐而不居者乎?」嗟夫!薄漢唐一語,此乃聖志之發見也。陛下此志,可與四三王,可與六五帝矣。其曰「或恭己無爲,或不遑暇食,或寬仁恭儉,或力於爲善」,臣愚以謂此未可以觀致治之殊,當有以驗立志之同也。古人有言曰:「始於憂勤,終於逸樂。」若以恭己無爲異乎不遑暇食,則隆古之恭己無爲者莫舜若也,然而一日二日萬幾,舜何不少自逸豫乎?若以恭儉寬仁異乎力於爲善,則近代之恭儉寬仁者莫漢文若也。然而拊髀思賢,夜半前席,漢文何不爲是玄默乎?由是觀之,未有不自憂勤始者。自憂勤始,志之同也。陛下既薄漢唐,臣不復膚引漢唐之事,請以舜文終焉。舜文之道,布在典冊。陛下既慕舜文,亦法其所爲而已矣。如欲民安而物阜,風淳而俗美,則當思夫利用厚生之何急也?惇典敷教之何先也?由庚、魚麗何自而多也?關雎、麟趾何從而厚也?陛下能法舜、文,即舜、文矣。如欲刑辟措而鮮用,頌聲作于田裏,則當求如陶者命之明刑,有如虞苪者俾之息訟。《九歌》可使勿壞也,《大雅》可使無廢也。陛下能法舜文,即舜文矣。如欲制禮作樂,翕然太和,則當求如伯夷、後夔、周公者,命之製作於其間,六典之制或尚可講也,九韶之音或尚可學也。陛下能法舜、文,亦舜、文矣。至如麟鳳龜龍,諸福之物,莫不畢至。聖策有曰:「亦其氣之應也。」臣愚以謂知氣則知志矣。聖人志氣清明,若神一動,則天地隨之。諸福之物,皆自聖人方寸中來,非自外至也。《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蓋吾之氣順,則天地萬物之氣亦順;吾之氣和,則天地萬物之氣亦和。天地之氣,見於萬物,同一和順,則百獸自舞於舜之庭,鳳凰自鳴於文之歧也,又何祥瑞之足羨哉!

臣伏讀聖策曰:「今天下雖久寧謐,戶口雖甚蕃滋,而稼穡或傷於水旱,細民或致於阻飢,未能家給人足,時猶仰濟縣官,豈行仁義猶未盡效耶?」臣愚以謂此天以堅陛下之志也。古人有言曰:「天心仁愛人君。」若曰稼穡或傷於水旱,則舜之所謂洚水警予者,猶有甚於今之傷稼者也。若曰黎民或致於阻飢,則文王所謂小人怨汝詈汝者,猶有危於今日之阻飢者也。顧二聖人之所以弭恤患者,罔遊罔淫皇自敬德之外無聞焉。陛下既法舜、文,詎知天之所以啓舜、文者,不以啓今日耶?陛下以敬天爲忠,則水旱可變爲豐穰;陛下以恤民爲志,則阻飢可變爲足食,在方寸一轉移之間耳。若諉之曰「豈行仁義而未盡效耶?」臣愚竊以爲未然。夫仁義之效,如炊之必熟,種之必生。行仁義而未至者有矣,未有行仁義不效者也。陛下如以悠久待之。或曰聖問如此,而臣輒以爲可以四三王,可以六五帝者,何自而知之?蓋因其已行者知之也,其未行者,擴而充之,斯無難。蓋仁義之積,禮樂必興。彼漢唐之治,如身衣弋綈,一臺惜費,以致海內殷富,與夫鬥米三錢,外戶不閉,自三代而下,亦可謂盛矣。然賈生勸漢文以禮樂,而辭曰未遑祖孝孫,杜淹勸太宗以禮樂,而曰治之隆替不繫於此。臣以是知二君於仁義之效,若有所不知也。今陛下銳情儒科,日議禮樂,而拳拳於仁義之二字,視漢唐何啻相千萬耶?此志所充,宜其儷美於五三盛時也。大概國家之治,當先論其根本,不可責效於目前。古之聖賢之君,未嘗不憂勤於其始,逸樂於其終,異於其先,祥瑞於其後;今日之不遑暇食,力於爲善,他日之恭己無爲,恭儉寬仁也;今日之水旱傷稼,黎民阻飢,他日之麟鳳龜龍,嘉禾朱草也。若夫備禦之不可無術,救荒之不可無政,求之不可不擇,一賢相事耳,奚以多言爲?

臣又讀聖策曰:「子大夫明古以識今,知常而通變,毋迂闊於事情,毋乖戾於典則。明以對朕,朕將覽焉。」臣愚以謂事有古今,志無古今,事有通變,志無通變。聖人之志,與天地之正氣相通,志定於此,氣應於彼,有理之必然者。倘論水旱而牽合於夏侯生輩《洪範》五事之說,則鄰於迂闊矣;論民飢用乏而附會於權萬紀等建利之謀,則流於乖戾矣。臣非不知,實所不敢。臣之拳拳者,惟曰有志者事竟成,陛下留意焉,國家幸甚,天下幸甚。臣謹對。(錄自《圭齋文集》卷十二,《四部叢刊》本)

進《遼史》表

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錄軍國重事、中書右丞相、監修國史、領經筵事臣脫脫言:

竊惟天文莫驗於璣衡,人文莫證於簡策。人主鑑天象之休咎,則必察乎璣衡之精;鑑人事之得失,則必考乎簡策之信。是以二者所掌,俱有太史之稱。然而天道幽而難知,人情顯而易見。動靜者吉凶之兆,敬怠者興亡之機。史臣雖迷前代之設施,大意有助時君之鑑戒。

遼自唐季,基於朔方,造邦本席於干戈,致治能資於黼黻。敬天尊祖,而出入必祭;親仁善鄰,而和戰以宜。南府治民,北府治兵。春狩省耕,秋狩省斂。吏課每嚴於芻牧,歲飢屢賜乎田租。至若觀市赦罪,則合六典之規;臨軒策士,則恪遵三歲之制。君慕漢高之爲帝,託耶律於劉宗;相儗酇侯之爲臣,更述律以蕭姓。享國二百一十有九載,政刑日舉,品式備具,蓋有足尚者焉。迨夫子孫失御,上下離心,驕盈盛而釁隙生,殘賊興而根本蹙。變強爲弱,易於反掌。籲,可畏哉!

天祚自絕,大佑苟延;國既丘墟,史亦蕪茀。耶律儼語多避忌,陳大任辭乏精詳。《五代史》系之終篇,宋舊史埒諸載記。予奪各循其主,傳聞失其真。我世祖皇帝一視同仁,深加憫惻。嘗敕詞臣撰次三史,首及於遼。六十餘年,歲月因循,造物有待。

臣脫脫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欽惟皇帝陛下,如堯稽古,而簡寬容;若舜好問,而浚哲冠倫。講經兼誦乎祖謨,訪治旁求於往牒。茲循史事,斷自宸衷。睿旨下而徵聘行,朝士賀而遺逸起。於是命臣脫脫以中書右丞相領都總裁,中書平章政事臣鐵睦爾達識、中書右丞今平章政事臣賀惟一、御史中丞今翰林學士承旨臣張起巖、翰林學士承旨臣歐陽玄、翰林侍講學士臣揭傒斯、侍御史今集賢侍講學士臣呂思誠爲總裁官。中書遴選儒臣宗文大監、今兵部尚書臣廉惠山海牙、翰林直學士臣王沂、祕書著作佐郎臣徐昺、國史院編修官臣陳繹曾爲修史官,分撰《遼史》,起至正三年四月,迄四年三月。發故府之櫝藏,集遐方之匭獻。蒐羅剔抉,刪潤研劘。紀志表傳,備成一代之書;臧否是非,不迷千載之實。臣脫脫等叨承隆寄,幸成功。載宣日月之光華,願效涓埃之補報。我朝之論議歸正,氣之直則辭之昌;遼國之君臣有知,善者喜而惡者懼。所撰本紀三十卷,志三十二卷,表八卷,列傳四十五卷,各着論贊,具存體裁,隨表以聞。上塵天覽,下情無任慚懼戰汗屏營之至。謹言。(錄自《圭齋文集》卷十三,《四部叢刊》本。另據中華書局點校本《遼史》校正)

進《金史》表

竊惟漢高帝入關,任蕭何而收秦籍;唐太宗即祚,命魏徵以作《隋書》。蓋歷數歸真主之朝,而簡編載前代之事。國可滅,史不可滅;善吾師,惡亦吾師。矧夫典故之源流,章程之沿革,弗披往牒,曷蓄前聞。

惟此金源,起於海裔,以滿萬之,橫行天下,不十年之久,專制域中。其用兵也,如縱燎而乘風;其立國也,若置郵而傳命。及煟興於禮樂,乃煥有乎聲明。嘗循初而迄終,因考功而論德。非武元之英略,不足以開九帝之業;非大定之仁政,不足以固百年之基。天會有吞四海之志,而未有一四海之規;明昌能成一代之制,而亦能壞一代之法。海陵無道,自取覆敗;宣宗輕動,曷濟中興。迨夫浚郊多壘之秋,汝水飛之日,天人屬望,久有在矣;君臣守義,蓋足取焉。

我太祖法天啓運聖武皇帝,以有名之師,而釋奕世之愾;以無敵之仁,而收兆民之心。勁兵搗居庸關,北拊其背;大軍出紫荊口,南扼其吭。指顧可成於功,操縱莫窺於廟算。懲彼取遼之暴,容其涉河以遷。太宗英文皇帝席捲雲、朔,而徇地並、營;囊括趙、代,而傳檄齊、魯;滅夏國以蹴秦、鞏,通宋人以逼河、淮。睿宗仁聖景襄皇帝冒萬險,出饒風,長驅平陸;戰三峯,乘大雪,遂定中原。

大陽出而爝火熸,正音作而樂廢。及我世祖聖德神功文武皇帝,恢弘至化,勞徠遺黎。燕地定都,撤武靈之舊趾;遼陽建省,撫肅慎之故墟。於時張柔歸金史於其先,王鶚集金事於其後。是以纂修之事,見諸敷遺之謀,延佑申舉而未遑,天曆推行而弗竟。

恭惟皇帝陛下緝熙聖學,紹述先猷,當邦家間暇之時,治經史討論之務。念彼泰和以來之事蹟,涉我聖代初興之歲年,太祖受帝號於丙寅,先五載而朱鳳應;世祖毓聖質於乙亥,纔一歲而黃河清。若此真符,昭然成命。第以變故多而舊史闕,耆艾沒而新說訛;弗折衷於大朝,恐失真於他日。於是聖心獨斷,盛事力行,申命臣等集技以責成書,佇奏篇以覽近鑑。臣等仰承隆委,俯竭微勞。紬石室之書,誠乏司馬遷之作;獻金鏡之錄,願攄張相國之忠。謹撰述本紀十九卷,志三十九卷,表四卷,列傳七十三卷,目錄二卷,裝潢成一百三十七帙,隨表以聞。(錄自《圭齋文集》卷十三,《四部叢刊》本。另據中華書局點校本《金史》校正)

進《宋史》表

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錄軍國重事、中書右丞相、監修國史、領經筵事、提調宣政院太醫院廣惠司事臣阿魯圖等言:

竊惟周公念先業之艱難,《七月》之詩是作;孔子論前王之文獻,二代之禮可言。故觀趙氏隆替之由,足見皇元混一之績。欽惟世祖聖德神功文武皇帝,初由宗邸親總大軍,龍旗出指於離方,羽葆歸登於幹御,櫛風沐雨,詎辭跋履之勞;略地攻城,鹹遵授之算。揚舲而平江、漢,卷甲而克襄、樊。龔行吊伐之師,昭受寵綏之寄。及夫收圖書於勝國,輯黼冔於神京,拔宋臣而列政塗,載《宋史》而歸祕府。然後告成郊廟,錫慶臣民,推大賚以惟均,示一統之無外。樞庭偃武,既編戡定之勳;翰苑摛文,尋奉纂修之旨。事幾有待,歲月易遷。累朝每切於繼承,多務未遑於製作。臣阿魯圖等,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欽惟皇帝陛下恢弘至道,紹述丕謨。往行前言,樂討論於古訓;祖宗功德,思揚厲於耿光。惟我朝大啓基圖,彼吳會後歸版籍。視金源其未遠,紬石室以具存,及茲累洽之時,成此彌文之典。命臣阿魯圖、左丞相臣別兒怯不花領史事,前右丞相臣脫脫爲都總裁,平章政事臣帖穆爾達世、御史大夫臣惟一、翰林學士承旨臣起巖、臣玄、治書御史臣好文、禮部尚書臣沂、崇文大監臣宗瑞爲總裁官,平章政事臣納麟、臣伯顏、前中書右丞臣達世睦邇、左丞臣守簡、參議臣嶽柱、臣拜住、臣陳思謙、郎中臣斡欒、臣孔思立等協恭董治,史官工部侍郎臣斡玉倫徒,祕書卿臣泰不華、太常僉院臣杜秉彝、翰林直學士臣宋褧,國子司業臣王思誠、臣汪澤民、集賢待制臣幹文傳、翰林待制臣張瑾、臣貢師道、宣文閣鑑書博士臣麥文貴、監察御史臣餘闕、太常博士臣李齊、翰林修撰臣劉聞、太醫院都事臣賈魯、國子助教臣馮福可、太廟署令臣陳祖仁、西臺御史臣趙中、翰林應奉臣王儀、臣餘貞、祕書著作左郎臣譚慥、翰林編修臣張翥、國子助教臣吳當、經筵檢討臣危素編劘分局,匯粹爲書。起自東都,迄於南渡,紀載餘三百載,始終纔一再期。考夫建隆、淳化之經營,景德、鹹淳之潤色,慶曆、皇佑以忠厚美風化,元豐、熙寧以聰明紊憲章。馴致紹聖紛紜,崇寧荒亂,治忽昭陳於方冊,操存實本於宮庭。若乃建炎、紹興之圖回,幹道、淳熙之保乂,正直用則人存政舉,邪佞進則臣辱主憂。光、寧之朝,僅守宗社,理、度之世,日蹙封疆,顧乃拘信使以渝盟,納畔臣而侵境,由權奸之擅命,啓事釁以召兵。厥後瀛國歸朝,吉王航海,齊亡而訪王燭,乃存秉節之臣;楚滅而諭魯公,堪矜守禮之國。載惟貞元之會合,屬當泰道之熙明。言淆亂於當時,大義昭宣於今日。矧先儒性命之說,資聖代表章之功,先理致而後文辭,崇道德而黜功利,書法以之而矜式,彝倫賴是而匡扶。雖微董孤直筆之可稱,庶逃司馬寡識而輕信。至若論其有弊,亦惟斷以至公。大概聲容盛而實德衰,論建多而成效少。且辭之繁簡以事,而文之古今以時,舊史之傳述既多,雜記之蒐羅又廣。於是參是非而去取,權豐約以損增。事嚴敢計於疾徐,日積亦虞於玩愒。

臣阿魯圖等忝司當揆,實預提綱,周詢在局之言,靡不究心乃職。第述作之纔有限,而報效之志無窮。儻垂清燕之觀,尚助緝熙之益。曰若帝堯,曰若帝舜,惟聖心稽古之功;監於有夏,監於有殷,乃臣子告君之道。謹撰述本紀四十七卷,志一百六十二卷,表三十二卷,列傳、世家二百二十五卷,裝潢成四百九十二帙,隨表塵獻以聞。(錄自《圭齋文集》卷十三,《四部叢刊》本。另據中華書局點校本《宋史》校正)

進《經世大典》表

堯舜之道,載諸典謨;文武之政,布在方冊。道雖形於上下,政無間於精粗。特於紀錄之間,足見彌綸之具。是以秦漢有掌故之職,唐宋有會要之書,於以着當代之設施。於以備將來之考索。我國家受命龍朔,纘休鴻基。發政施仁,《行葦》之忠厚世積;制禮作樂,《關雎》之風化日興。紀綱具舉於朝廷,統會未歸於簡牘。

欽惟欽天統聖至德誠功大文孝皇帝陛下總攬羣策,躬親萬機,思祖宗創業之艱難,與天地同功於經緯。必有鋪張,以揭皦日;必有術作,以藏名山。爰命文臣,體會要之遺意,編敕宮寺,發掌故之舊章。仿《周禮》之六官,作皇朝之大典。臣某叨承旨喻,俾綜纂修。物有象而事有原,質爲本而文爲輔。百數十年之治跡,固大略之僅存;千萬億世之宏規,在鴻儒之繼作。謹繕寫《皇朝經世大典》八百八十卷,目錄十二卷,公牘一卷,纂修通議一卷,裝潢成帙,隨表以聞,伏取裁旨。(錄自《圭齋文集》卷十三)

餘闕

元統癸酉廷對策

臣聞之周武王曰:「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此言君天下者,凡以仁而已。臣嘗思之,天地生物而厚於人矣,而於生人之中,尤厚於聖人。其所以厚於聖人者,欲其推生物之心以加諸民。是仁者,人君臨下之大本也。臣僅稽天地之理,驗之往古,則仁之爲道,夏以之爲夏,商以之爲商,周以之爲周,祖宗以之而創業,後聖以之而守成,其理可謂至要,而亦可謂至難矣。

恭惟皇帝陛下有聰明睿知之姿,有寬裕溫柔之德,愛民而好士,神武而不殺。爰自初潛,仁孝之聲固已播聞於中外,今茲誕膺付託,龍飛當天,輕徭役,薄賦斂,罷土木之役,恤鰥寡之民,而仁厚之澤,果有以大被於天下。當天命眷佑之初,人心歸向之日,又能不自滿,假拳拳以守成之大計,下詢承學之臣。顧臣庸愚,無所通曉。然臣觀陛下策臣之言,反覆乎三代及漢守成之艱難,而深徹乎今日當行之切務,自非聖心獨詣,深有以考之於古,質之於今,灼知上天作君之心,與夫祖宗創業艱難之計者,不能爲是言也。

臣伏讀聖策曰:「古人有言,得天下者爲難,保天下爲尤難。」臣以爲人之於仁,憂患而思勉者易,安樂而勿失者難。天造草昧之際,英雄角逐之會,而世主之心所以不敢暇逸者,鮮不如敵國之在旁,嚴父之在上,其思所以康濟小民惠鮮天下者,蓋饋屢輟而寢屢興,此其勢之易然者也。天下既定,方內無事,兵革不動,四荒向風,天下之臣又日奏祥瑞。豐年頌聖德者,聲相聞於朝;歌太平者,足相躡於道。雖以創業之君,尚不免於不終之漸,其後世乎?蓋治平則志易肆,崇高則氣易驕。志肆則敗度之心滋,氣驕則愛民之意熄。如是,則豈復念夫先世艱難勤苦爲何如哉!甚者至以其祖宗爲昔之人無聞知,見其先世勤儉之,則曰田舍翁得此亦足矣,此亦勢之有必然者也。陛下以保天下爲難,此臣所以踊躍忻忭而不自知。陛下此言,可以承宗廟,可以奉六親,可以育羣生,可以彰洪業。臣拜手稽首而爲天下賀,願陛下永永無忘此言也。

臣又讀聖策曰:「自古持盈守成之君,莫盛於三代。夏稱啓能敬承繼禹之道,殷稱聖賢之君六七作,周稱成康能致刑措。夫以禹之功而惟啓;以文武之德而惟成康;賢聖之君之莫若殷,亦不過六七而已。其後惟漢之文景。而言文景之治,猶不得比之三代。善繼承者何若斯之難也?」臣以爲,惟思祖宗得天下之難者,則於保天下也斯無難。啓、太丁、太甲、太戊、祖乙、盤庚、成康、文景之君,則思祖宗創業之難而保之者也。桀、紂、幽、厲、桓、靈則反是。故伊尹之於太甲,則明言列祖之成德;周公、召公之於輔相成王也,亦諄諄於文王之典,武王之大烈。蓋知其祖宗得天下之難,則必能求其所以得之之道矣。知其所以得天下之道,則知所以保天下之道矣。夫祖宗得天下之道,即其子孫保天下之道也。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此仁者,祖宗得天下之道也。《易》曰:「何以守位,曰仁。」此仁者,子孫保天下之道也。夫仁之難成,亦已久矣。持盈守成之君,若是之難得者,宜哉!

臣又讀聖策曰:「我祖宗積德累世,至於太祖皇帝肇啓土宇,建帝號,又七十餘年,世祖皇帝始一天下,以致至元之治,厥惟艱哉!顧予人,賴天地祖宗之靈,紹膺嫡統,繼承之重,實在朕躬。夙夜競競,未獲其道。」臣以爲,陛下此言,可謂深知祖宗創業之艱難者也。當其巡天西下,又詔定西夏,懷高昌,北取遼、金,南取趙宋。其經營開創之事,有不待賤臣之言而後知。若夫祖宗所以得天下之本,則陛下之所當知也。臣嘗妄論之,我國家之得天下,與三代同。自太祖皇帝起朔漠而膺帝圖,世祖皇帝揮天戈以一海內,不持強大,而其仁義之師自足以服暴亂;不用智力,而其寬大之德自足以結人心。至於渡江臨鄂,與建元之詔觀之,則我國家得天下之本,一仁而已矣。故以曹彬之事命帥臣,而革命之日市肆有不閉;以大易之元建國號,而中統之紹天下所歸心。太祖既以七十餘年而平一之,皇祖皇帝又以四十餘載而生聚之,德在民心,功在史冊。以聖繼聖,傳至陛下,吾祖宗所以得天下之道,是即陛下保天下之道也。然猶雲未獲者,是即文王望道未見之心也。臣何以多言爲?

臣又讀聖策曰:「子大夫通今學古,其求啓之所以敬承,六七君之所以稱賢聖,成康之所以致刑措,其道安在?文景之所以不及三代,其故何繇?及今日之所以持盈守成,孰先孰後,孰本孰末,何以致刑措,稱賢聖,繼祖宗之盛?悉心以對,毋有所隱。」臣以爲三代及漢之君,其見稱於當世者,雖有不同,然不過守其先世之仁而已矣。而今日陛下之所以持盈守成之道,又何以他求也哉?洪水滔天,天下民昏墊而成允成功者,禹之仁,啓之所以敬承者此也。啓綱祝徵仇餉者,湯之仁,太甲以之處仁遷義,太戊以之治民祇懼,武丁以之嘉靖殷邦,祖甲以之保惠庶民,盤庚以之鞠人謀人之保居,此所以稱聖賢也。以言文王之仁,則無凍餒之老;以言武王之仁,則行大義而平暴亂。成王特製禮樂,以文之而已耳。康王特奉恤厥若而已耳。其所以教化行,刑罰措,仁之浹於民故也。漢家制度,視三代雖有愧,然高帝之寬仁愛人,實滅秦誅項之本原。文帝之務在養民,景帝之遵用成業,實卓然爲漢賢君。其不及於三代者,無太甲仁義之初,無成王緝熙之學故耳。以今日之道而言,臣則以爲守成之本仁也,所當先務者仁也。至曰功曰利,曰甲兵錢穀,曰簿書期會,曰禁令條教,皆末而皆後者也。然就仁之中,而其本末先後,亦不容以無序也。有先王之仁心,有先王之仁政。孔子之告顏子曰:「克己復禮爲仁。」此以心言也。孟子告齊梁之君,所謂五畝之宅,百畝之田,與夫學校庠序之類,此以政言也。有是心無是政,則其心終不能有洽於天下;有是政無是心,則其政亦不能以自行。必有內外本末,交相通貫,是即堯舜之道也。陛下有顏淵明睿之姿,可以致修身之功;有堯舜君師之位,可以推愛民之澤;不宜狃於近功,安於卑下,而不以聖賢自期也。臣願陛下萬機之暇,取孔孟之言而深究之,體之於身,揆之於事,求其何者爲欲,何者爲理,知其爲欲而必克之,知其爲理而必復之。明以察其幾勇,以致其,日日而克之,事事而復之,則自心正身修,而仁不可勝用矣。或於聽朝之時,或於進講之際,數召大臣,延問故老,深加諮訪:某事爲先王之仁政而未盡行;某事爲今日之弊端而未盡革;某害未去,某利未興;某賢未用,某物失所。敏以求之,信以達之。時省而速行之,委任責成而程督之,使天下疲癃殘疾得其生,鰥寡孤獨得其養,而無有一物之不遂其生,則民物安阜而人莫能御矣。異時陛下五刑不試如周成康;聖賢之作如商諸王。夫然後可以答上天玉成陛下之心,生民蘄望陛下之意,先帝慈皇付託陛下之深計,而我國家時萬時億之統,可以傳之永世而無疆矣。

《詩》雲:「宜民宜人,受祿於天。」古人有言曰:「愛民者,必有天報。」陛下誠如臣之所期,則申命之休,將如日之升,如月之恆矣。伏願陛下少開天日之光,得賜鑑察,則臣不勝大幸。祇冒天威,臨書不勝戰慄之至!(錄自《青陽先生文集》卷九,《四部叢刊》本)

宋褧

□異封事 【至元三年丁丑】

監察御史臣宋褧,伏惟天心,仁愛人君,凡異之見,所以示警戒也。人君畏懼,必修德以答天意,然後久安長治,享祚無疆。此有國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

我國家承平百年有餘,列聖臨御,未嘗不競惕畏天,故至今日。皇上即位以來,垂衣拱手,未有過舉。然而一歲之內,日月薄蝕,星文垂象,洪水爲患,闕前火。又自八月十四日夜,京城地震,自夜達旦,連日不定。太廟前殿一室牆圮,神靈震驚;其餘官廨民居,間有毀塌。蓋京師天子所居,宗廟社稷所在,是以民心惶惶,上下憂恐。異迭見,萃於此時,豈國政猶有所未修,民瘼猶有所未愈,以致然歟?理宜奏聞集議,講求弭之道,務求實惠,不尚虛文,然後可以上答天譴,下遂民生。伏望陛下留心修省,早回聖駕,不勝幸甚。(錄自《燕石集》卷十三,清抄本,下同)

□□

論人君側身修行天意必回【篇名系編者所加。】

天心仁,愛人君,故以變示儆。譬如慈父於子,愛則教之戒之。子能起敬起孝,則父怒必釋。人君側身修行,則天意必回。(錄自《元史》卷一百四十三《□□傳》)

王思誠

論應天以實不以文 【篇名系編者所加。】

京畿去年秋不雨,冬無雪,方春首月蝗生,黃河水溢。蓋不雨者,陽之亢,水湧者,陰之盛也。嘗聞一婦銜冤,三年大旱。往歲伯顏專擅威福,讎殺不辜,郯王之獄,燕鐵木兒宗黨死者,不可勝數,非直一婦之冤而已,豈不感傷和氣耶!宜雪其罪。敕有司行禱百神,陳牲幣,祭河伯,發卒塞其缺,被之家,死者給葬具,庶幾可以召陰陽之和,消水旱之變,此應天以實不以文也。(錄自《元史》卷一百八十三《王思誠傳》)

蘇天爵

建言刑獄五事

蓋聞刑者輔治之具,非恃刑以爲治者也。欽惟國家列聖臨御,其用刑也,本之以寬仁,施之以忠厚,內則論議付之刑曹,外則糾察責之風紀,故治功表着,德澤涵濡。然法之所立,或有所未周,吏之奉行,或有所未至當。職猥以譾材,竊食重祿,粗有聞見,略具敷陳。

一、到選官員年六十五以上者,先行詮註,此國家優恤臣僚,宣力既久,恐其年不逮,恩德至渥也。照得各處推官,專掌刑名。夫案牘之冗,全藉乎精神;審讞之詳,悉資乎耳目。案牘不差,則吏無所欺;推審既詳,則囚無冤抑。今路府推官,往往年老,或視聽不明,或神思昏耄,苟圖俸祿,姑俟引年,慾望刑政肅清,蓋亦難矣。夫先行銓注,固明時之厚恩,而刑罰不中,亦聖人之明訓。今後各處推官有闕,當選吏通儒術,儒習吏事,材力明敏,別無過舉,方許爲之。其年六十五以上者,銓注別職,如此則庶幾刑罰得中,官無曠職矣。

一、民之犯罪,具有常刑,苟肆攘奪,理宜禁治。竊見各處人民,或稱窩藏盜賊,或言收寄贓物,或因僞鈔扳援,或爲私鹽致訟,凡一切刑獄等事,有司公吏巡捕人等,往往因其捕獲,乘隙肆爲搶奪。所犯罪有輕重,家貲爲之一空,甚至取其贓仗,其家因爲得罪,蓋亦不敢告陳,有司亦不受理。江淮之南,此風尤甚。照得舊例,諸被囚禁,不得告舉他事。其爲獄官酷己者聽之。夫在獄被酷,猶許陳告,民之罪狀未明,一家已被其虐,不亦甚可恤乎!今後有犯此者,許其家人明立證佐,具狀陳告,合無比依搶奪民財估贓定論。官吏失於約束,亦合量情究治。如或挾讎妄告,抵罪反坐。如此,庶幾愚民不至甚受其害,而巡捕之人,亦知有所警畏矣。

一、至元三年七月內,中書省奏準節該:「除人命重事外,偷大頭疋等一切罪犯,贓仗完備,不須候五府官審理,令拘該衙門依例歸結。欽此。」夫民之犯刑,或不得已。累朝欽恤,具有憲章。曏者,三年一次,遣官審理,本爲罪囚在禁淹滯。今次奏準,偷大頭疋等罪,許令拘該衙門歸結,則是人命重事,直待三年五府官處,誠恐獄囚繁夥,愈見淹延。照得立御史臺條畫一款:「所在重刑,每上下半年,親行參照文案,察之以情,當面審問,若無異情,行移本路總管府結案,申部待報。其有番異及別有疑似者,即行推鞫。若關中人,卒難歸結者,行移附近,不幹礙官司,再行磨問實情。若更有可疑,亦聽復行推問,無致冤枉。若有冤滯,隨即改正疏放。欽此。」今後內外重囚,擬合照依舊例,令廉訪司審錄,果無冤抑,移牒總管府結案,申覆詳斷。其三年一次遣官審理,既不得人,徒增煩擾,併合住罷。如此,庶幾獄無淹滯,刑政肅清矣。

一、伏至元二年八月內宣諭聖旨節文:「內外有司官,不爲用心捕捉盜賊,縱有挐獲賊徒,取訖招伏,贓仗明白,指以小節不完,不行歸斷。今後但有捉獲強盜、僞造寶鈔賊徒,半年之內依例結案。偷大頭疋,三個月內須要結案。合該杖罪,依例斷。違者,在內監察御史,在外廉訪司,驗事輕重究治。欽此。」謹按《易》曰:「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蓋言獄者,不得已而設,民有罪而入,不可留滯淹久也。今各處在禁重囚,或爲盜賊,寄贓仗於別所;或即僞鈔,藏板具於他鄉;或指爲首同,伴在某處居止;或稱家屬,證佐在某家隱藏。果有堪信顯事發,官司即須移文勾取,不得因而妄指平民。彼處官司,倚恃不相統攝,往往不即追捕,以致賊徒在逃,又令譭棄贓仗,遷延歲月,虛調文移。蓋因官吏舞弄作弊萬端,以致刑獄淹延不能杜絕。江南州郡,此弊尤甚。今後如有承受各處公文,即當劃時追捕。若令賊徒等展轉在逃,贓仗亦不到官,合無比依不即捕盜等例定立罪名。如此,庶幾事得結絕,吏知畏懼,而州郡亦無留獄矣。

一、法制之立既有成規,奸僞之滋理宜嚴禁。照得舊例,諸保辜者,手足毆傷人限十日;以他物毆傷者二十日;以刀及湯火傷人者三十日;折跌支體及破骨者五十日。限內死者,各依殺人論。其在限外,及雖在限內以他故死者,各依本毆傷法參詳。此法古今遵守,別難更易。今江淮以南,或辜限已滿,其被毆者身死,有司往往比依元貞元年孟福被死事例,加等科斷。若皆如此遵行,是辜限爲不可用,破已成之法,開奸弊之門,誠恐刑獄日滋,深爲未便。照得孟福事例,通例既已不載,有司似難奉行。今後毆傷人者,止合依辜限之制。或在限外,雖無他故死者,合無止依本毆治罪。其孟福例,擬合遍行禁止。如此,庶幾奸僞不滋,法制歸一矣。(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清抄本,並據元刻殘本校。下同)

修功臣列傳

古者史官,所以論著君臣善惡得失,以爲監戒者也。欽惟聖朝龍興朔方,滅金平宋,遂一華夏。而閥閱勳舊之臣,謀猷才能之士,苟不載之簡策,何以垂示方來?夫祖宗大典,既嚴金匱石室之藏,而功臣列傳獨無片簡隻字之紀,誠爲闕典。然自大德以來,史臣屢請採輯,有司視爲泛常,迄今未盡送官當職。昔嘗備員史官,謹具四事,以備採擇。

一、史有二體:編年始於左氏,紀傳始於太史公。考一時之得失,則編年爲優;論一人之始終,則紀傳爲備。要之二者皆不可闕。近代作爲實錄,大抵類乎編年;又於諸臣薨卒之下,復爲傳以系之,所以備二者之體也。我國家至元間初撰祖宗實錄,於時諸臣多在。及元貞初,詔修世祖實錄,命中外百司、大小臣僚各具事錄送史館,更欲紀述一代之事,寓修諸臣列傳。然以進史日期太迫,諸臣事實不完,遷延至今,竟不果作。向修《經世大典》,臣事之見於簡冊者十居二三。矧令翰林職專筆削,若復曠日引年,不復紀載,將見勳舊盛烈泯汲無聞,爲史官者無所逃其責矣。此列傳之所當修也。

一、昔司馬遷爲太史令,網羅天下放失舊聞,遺文古事靡不畢集。於是據《左氏》、《國語》,採《世本》、《戰國策》,述楚漢春秋,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宣佈於世。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焉。夫史固欲其核實,事尤貴於網羅。今史館修書,不過行之有司,俾之採錄。或功臣子孫衰替而無人供報,或有司憚煩而不盡施行,事之卒不能具者,此也。今史官先當取具國初以來至於某年中間功臣當立傳者若干人,各具姓名,或即其子孫宗族,或即其親舊故吏,或即其居官之所,指名取索。其人自當具報,不許有司因而煩擾。又諸公遺文,各處或已刊行,開具模印。未刊板者,令有司即其家抄錄,校讎無訛,申達史館。嚴立程限,違者,罪及提調官吏。庶幾事無所遺,汗青有日矣!

一、官品固有高低,人材則無貴賤。且作史者,本欲紀載賢能,以爲後世之法,初豈別其貴賤而輒以爲等差。故趙周既貴,姓名止見於當時;黃憲雖微,善行永傳於後世。近自金源以來,始以官至三品者行事得登於史,是使忠烈隱逸之士,凡在下位者,皆不得文書,何以勸善乎?其法之謬,以至如此!今二品以上,雖有官爵,別無事,自可削去。三品以下,或守令之賢,政績可紀;或隱逸之善,著述可傳;或人子之事親,若王祥之孝感;或義士之赴難,若南霽雲之殺身,並宜登載於編,以爲將來之勸。

一、史之爲書,善惡並載,蓋善者所以爲勸,惡者所以爲戒也。故《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後世史臣亦云:「誅奸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今修史條例,止見採取嘉言善行,則奸臣賊子之事,將不復登於書歟?彼奸臣者,固不恤其書與否也,今從而泯滅之,是使奸計暴行,得快於一時,無所垂戒於後世,彼又何憚而不爲惡乎?且如阿合馬、桑哥、帖失、倒剌沙之流,皆當明着其欺罔之罪,弒逆之謀,庶幾奸邪之徒有所警畏。然諸家所具事蹟,多出於孝子慈孫之言,門人故吏之手,恐有不實,又當參以刑曹之過簿,吏部之行止。如此,則善惡備而無虛美惡之譏矣!(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河南脅從詿誤

自昔國家信賞必罰,敷揚治化,惟務安輯於九有;宣佈號令,是欲彰信於兆民。夫治化清謐,則民宴然受惠;號令反覆,則事紛然不寧。故治大國若烹小鮮,夫魚擾之則亂,民撫之則安,此古人之格言,實有國之明鑑。欽惟皇元,奄有中夏,列聖相繼,於今百年,蓋以忠厚得民心,以安靜養民力,中外無間,號稱治平。

近因至元五年,盜起河南之境,造謀起意,不過範孟等十餘輩,脅從詿誤,連及趙文鐸等七百人。賴上天垂佑民社,而渠魁旋即誅夷。惟餘詿誤之徒,迄今議擬未絕。比者承詔奉使京畿,詢民疾苦,疏滌冤滯,省部時政一二,耳目之所見聞,若復循然不言,是負朝廷委託。夫事或涉疑人誤犯者,則情有可矜;法已至明,人故犯之,則罪在不宥。然時有變通,人有寡,而爲治者,亦未嘗不致察焉。昔者中統之初,李叛亂,震驚河朔,殘擾山東。伏讀當時詔赦節文有曰:「豈期逆,幾陷全齊。遂愚爾,鹹蹈禍機。顧其勢之使然,豈吾民之得已。今者天討既平,人心尚惑,奚暇偏枯之恤,庶令反側之安。除將逆賊李父子,並同謀者,並正典刑訖外,知情脅從詿誤,及逃移他所、流亡外界之人,赦書到日,並皆原免。」蓋當是時,中原初定,江南未附,國家仁厚寬大,海涵養育,所以收人心安反側者如此。邇者,河南範孟之徒,僞造中書之奏目,矯爲行省之文符,路下之州,州行之縣,詐稱朝廷之使者,未嘗明言其叛謀。一言之出,其事急於星火,數日之內,何暇辨其僞真?是以聖天子上體世祖之寬仁,下軫民庶之昏愚,至元六年三月十八日,因頒詔令於天下,特出專條以赦之。河南之民,歡呼鼓舞,帖然安定,始獲更生之賜。經今已是數年,議擬猶或未。竊慮遠近民有未安;誠恐中間事有未定。《書》曰:「令出惟行,弗惟反言。」號令之出,不可壅逆而不行也。《禮》曰:「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言其已行,而不可反也。

又至元四年正月初一日,欽奉詔書內一款:「反賊棒胡、朱光卿、韓法師等,明正典刑外,其餘未獲詿誤之徒,並免其罪。」蓋有國家者,本欲百姓治安而已,故或罹水旱之,則加賑恤之恩,視之惟恐其如傷也;或遭過誤之罪,則行寬宥之典,撫之惟恐不至也。且以李之叛,其知情脅從詿誤者,並皆原免;棒胡之反,未獲脅從詿誤之徒,亦免其罪;今範孟等,盜殺宰臣,亦已伏誅,而脅從詿誤之人既已赦之,又復罪之,是反汗也,是示以不信也。夫以堂堂朝廷之尊,而號令反覆若此,既有損於國體,又輕失其人心,豈惟致疑於多方,復恐貽譏於後世。宜從都省早爲明白聞奏,將河南脅從詿誤之徒,欽依已行詔書,並許赦原,以斷天下之疑,以絕四方之惑,使海內之民,信朝廷之號令,而無反側之心,沐國家之德澤,而安承平之治,不勝幸甚!(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論不可數赦

自昔國家,務明刑政。苟或赦宥之數行,必致紀綱之多紊。是以先王既興禮樂以教民,嚴法制以懲惡。蓋禮樂興則教化洽,法制嚴則奸貪懼,未嘗數赦以病民也。唐太宗貞觀二年謂侍臣曰:「凡赦惟及不軌之輩。古語有云:『君子不幸,小人之幸。一歲再赦,善人喑啞。』夫養稂莠者,傷禾稼;惠姦凶者,賊良人。朕有天下以來,嘗須慎赦。蓋數赦,則愚人嘗冀僥倖,唯欲犯法,不復能改過矣。」誠哉,太宗之斯言也!昔我世祖皇帝即位之初,未嘗肆赦。臨御既久,聖德深仁,丕冒天下,是以刑政肅清,禮樂修舉,奸貪知懼,善良獲伸。故中統至元之治,比隆前古。欽惟聖天子承順天心,子愛百姓,發號施令,必先至仁,踐祚伊始,已降寬恩。然自近歲以來,赦宥太數,誠恐奸人貪吏各懷僥倖,大爲奸利,非國之福也。夫以世祖皇帝在位三十五年,肆赦者八。近自天曆改元至元統初歲,六年之中,肆赦者九。蓋敷恩宣澤,雖出於朝廷之美意,然長奸惠惡,誠爲政者所當慎也。伏願自今以始,近法世祖皇帝之所行,遠鑑唐太宗之所言,使中外臣民,洗心革慮,守法奉公,知非常之恩,不可復覬。不勝幸甚!(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乞增廣國學生員

國家典章,興隆庠序,敦崇勸勉,責在憲臺。夫成均實風化之原,而人材乃邦家之本,是宜增廣員額,樂育賢能。

昔者,世祖皇帝既定中原,肇新百度,知爲治必資於賢者,而養賢必本於學官。至元七年,初命中書左丞許衡爲國子祭酒,以教公卿大夫之子弟,是時學徒未有定額。其後政教既修,學者寖廣。迨至仁宗皇帝,增多至四百員。然而近歲以來,員額已滿,至使冑子無從進學,殊非祖宗開設學校、廣育羣材之美意也。蓋自昔國家未有不由作興英賢而能爲治者也。故漢室中興,圜橋門者億萬計;李唐受命,遊成均者三千員;人材之多,近古未有。洪惟國家海宇之廣,庠序之盛,又豈漢唐所可比擬?獨於學徒員額猶少。方今朝廷治化更新,嘉惠儒術,至於學校長育人才,尤爲先務。宜從都省聞奏,量擬增添生員一百名,內蒙古、色目五十員,漢人五十員。應入學者,並如舊制,錢穀所費,歲支幾何?人材所關,實爲至重。如此,則賢能益盛,俗化益隆;其於治道,實爲有補。(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請詳定朝儀班序

朝覲會同,國家大禮,班制儀式,不可不肅。夫九品分官,所以着尊卑之序;四方述職,所以同遠近之風。蓋位序尊嚴,則觀望隆重,朝廷典憲,莫大於斯。邇年以來,朝儀雖設,版位品秩率越班行,均爲衣紫。從五與正五雜居,共曰服緋。七品與六品齊列,下至八品九品,蓋亦莫不皆然。夫既踰越班制,遂致行立不端,因忘肅敬之心,殊失朝儀之禮。今後朝賀行禮,聽讀詔赦,先盡省部院臺正從二品衙門,次及諸司院局,各驗職事散官序立。正從班次,濟濟相讓,與與而行,如有躋躐品秩、差亂位序者,同失儀論,以懲不恪。庶幾貴賤有章,儀式不紊,上尊朝廷之典禮,下聳中外之觀瞻。(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論臺察糾劾辨明之弊

嘗謂糾劾貪邪,在乎公天下之好惡;辨明誣枉,所以着一人之是非。好惡既公,則惡黨消而奸弊息;是非既着,則善類伸而治化興。

欽惟世皇肇立臺憲,登明選公,欲四海人才之來集;揚清激濁,務一時公論之持平。比者風紀之司,論列涉於輕易,或因察識之未審,故致辨論之多端。自昔國家皆有國是,國是既定,則邪正判而公道行;國是不明,則事非雜而人心惑。宋宰相王曾語諫官韓琦曰:「近見章疏,所陳甚佳,高若訥多是擇利,範希文未免近名。要須純意爲國家事,斯其諫論之良法歟!」夫天生人才, 【(固)】 【[足]】 【【(固)】【[足]】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五十二改。】 週一世之用,作而成之,則才常有餘;沮而棄之,則才恆不足矣!然公族貴冑,必生於閥閱之家;而謀士軼才,或出於山林之下。故伊尹聘於有莘,傅說起於版築,孰曰出身之卑賤,豈論家世之寒微?此古者數路用人,未嘗滯於一也。

夫法令朝廷所定,廷尉天下之平。或笞或杖,受宣者必申於中臺;或降或黜,無例者必定擬於刑部。是慎重於守法,不敢輕 【(易)】 【【(易)】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五十二刪。】 於用刑。今動輒曰省院臺勿用,則當用者宣政、資政之選乎?是降爲雜職矣。又曰有選衙門勿用,無選者孰敢用乎?是不復得敘矣。且職官犯贓,猶有一貫至三百貫之分;至論其罪,則有殿降 【[敘]】 【【[敘]】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五十二補。】 不敘之別。豈有一遭論列,或犯在革前,或事涉疑似,輒坐雜職任用之科,終身不敘之罪,豈法之平允哉?且犯罪者至於流遠,家屬尚留於京師;被劾者未至當刑,起遣即歸於鄉里。蓋緣無事可尋,瓊森於掇拾,潔白素着,特爲之污染,致使高尚之人聞而退藏,有志之士亦爲斂避。當路興乏全材之嘆,後世有國無人之譏,其於世道甚爲關係!

夫孰賢孰否,在君子固自信而不疑;去泰去甚,當言者宜覈實以詳審。今始者一人糾言其罪,次者一人辨明其非,三人共列於一堂,何以酬酢 【[乎]】 【【[乎]】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五十二補。】 庶政,縱使不行報復,豈能消彌讎嫌?夫史官定千古之褒貶,臺諫判一時之是非。褒貶公則後世之人信,是非明則天下之人勸。今或好惡淪於所偏,邪正因以失實,輕則訐人之陰私,甚則誣人之父祖。是以清濁混淆,善惡錯亂;朝是而暮非,春劾而夏辨;奏請有煩於聖聽,辨論實撓於臺端。事至於斯,當究其理。

大抵爲治莫先於擇人,擇人貴在於守法。蓋諸人呈言並無罪責者,所以通上下之情;臺諫論事務得其實者,所以重耳目之寄。若不申其賞罰,何以端其本原?舉人不當,今有連坐之科;論事不實,古有抵罪之禁。今後論言人者,必須赦後爲坐,果犯贓罪,並從臺憲追問,其餘罪名,仍須法司擬定。如此,則事不至於反覆,法必底於允平;奏請不煩於聖聽,譭譽弗紊於朝章;刑政肅而國體尊,是非明而人心服。公論幸甚,天下幸甚!(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乞續編通制

法者,天下之公,所以輔乎治也;律者,歷代之典,所以行乎法也。故自昔國家爲治者,必立一代之法;立法者,必制一定之例。蓋禮樂教化,固爲治之本,而法制禁令,實輔治之具。故設律學以教人,置律科以試吏。其所以輔乎治者,豈不詳且密歟?

我國家自太祖皇帝戡定中夏,法尚寬簡;世祖皇帝混一海宇,肇立制度;列聖相承,日圖政治。雖律令之未行,皆因事以立法。歲月既久,條例滋多。英宗皇帝始命中書定爲《通制》,頒行多方,官吏遵守。然自延佑至今,又幾二十年矣。夫人情有萬狀,豈一例之能拘?加以一時官曹,材識有高下之異,以致諸人罪狀,擬議有輕重之殊。是以煩條碎目,與日俱增。每罰一辜,或斷一事,有司引用,不能遍舉。若不類編頒示中外,誠恐遠方之民,或不識而誤犯;奸貪之吏,獨習知而舞文。事至於斯,深爲未便。宜從都省,早爲奏聞,精選文臣學通經術、明於治體、練達民政者,圓坐聽讀,定擬去取,續爲《通制》,刻板頒行。中間或有與先行《通制》參差牴牾,本末不應,悉當會同,講若畫一。要在詳書情犯,顯言法意,通融不滯於一偏,明白可行於久遠。庶幾列聖之制度,合爲一代之憲章。民知所避,吏有所守,刑政肅清,治化熙洽矣。(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乞免饑民夏稅

天生烝民,爲國之本;地生百穀,爲民之財。國非民罔興,民非財罔聚。故《書》有「本固邦寧」之旨,《易》有「聚人曰財」之文。我國 【[家]】 【【[家]】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四十八補。】 興隆百年,子育兆姓,雖賦稅專征於郡縣,而恩澤常出於朝廷。爰自去歲以來,不幸天時見,或值乾旱,或遇霖雨,河水泛溢,年穀不登,以致江浙、遼陽行省,山東、河北諸郡,元元之民,飢寒日甚。始則質屋典田,既不能濟,甚則鬻妻賣子,價值幾何?朝廷雖嘗賑恤,數日又復一空。朝食樹皮,暮食野菜,飢腸暫充,形容已槁。父子不能相顧,弟兄寧得同居?壯者散爲盜賊,弱者死於途路。聞之亦爲寒心,見者孰不隕涕!殆茲春夏之交,將謂蠶麥可望,蟲已損其桑柘,蝗又食其青苗。夏麥既已不收,秋田猶未下種。天若此,民窮奈何?衣食尚且不充,賦稅何由而出?誠恐州縣官吏,但知依期徵索,棰楚既施,瘡痍益盛。夫民,國之赤子;財者本以養民。宜從朝廷早賜聞奏,驗彼傷,去所曾經賑濟之家,合納夏稅量與蠲免,庶幾實惠普洽困窮,銷愁怨之苦,爲歡悅之心。和氣既充,陰陽自順,四時協序,百穀用成,黎民雍熙,天下幸甚。(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異告白十事

蓋聞應天以實不以文,動人以行不以言。此自昔國家消弭天變、感格人心之至計也。洪惟天朝,列聖臨御,深仁厚澤,涵育羣生,或遇異,猶思修省,誕佈德音,務施實惠,是則祖宗畏天愛民之盛德也。邇者,日月薄食,星文示變。河北、山東,旱蝗爲;遼東、江淮,黎民乏食。方此春夏之始,農人播植之時,異若此,歲事何望?夫天之變異,蓋不虛生,將恐人事有乖和氣。當是之時,國家正宜訪求直言,指切時政。矧在卑職忝居言官,豈容緘默?伏願朝廷哀矜黎民,誕敷實惠,更新庶政,勿示虛文。庶幾消弭天,感召和氣,宗社臣民,不勝幸甚!

一、賞罰者國之大柄,朝廷紀綱系焉。故賞不失有功,則勞臣勸;刑不失有罪,則奸人懼。二者或失,綱紀必毀。故古者爵人於朝,與士共之;刑人於市,與棄之,雖人君不得而私也,左右臣鄰敢擅威福而爲之乎?竊聞近日以來,幸門漸啓,刑罰漸差,無功者覬覦以希賞,有罪者僥倖以求免。中外聞之,竊議傷嘆。誠恐刑政從此漸毀,紀綱自此日紊,勞臣何以示勸,奸人無所警懼矣!伏願自今以始,凡官員刑獄敢有交結近侍、互相請託、恣爲罔欺、紊亂政治者,嚴行禁治。中書左右兩司及六部等官,所以參贊宰臣,理政務,若有不思奉公守法,阿容苟從,並許究問。庶幾刑罰有當,刑政肅清,雍熙之化,可坐而致矣。

一、節用愛民,有國之常經。今朝廷用度不足,弊在於浮費不節,所入者有限,而所出者無涯,遂令內外帑廩皆未充贍。夫天下之財,皆出於民。既傷其財,民必罹害,故愛民必謹於節用也。蓋國家財用,責之戶部,戶部責之運司州郡,州責之縣,縣責之民,至民而止。民竭其力以佐公上,而用猶未足,則嗟怨之氣,上幹天地陰陽之和,此水旱變所由作也。宜從朝廷專命中書省官二員,督戶部詳定減省,罷不急之工役,止無名之賞賜,裁官吏之冗員,減僧道之好事,凡百用度,務令撙節。庶幾國用既充,民無橫斂,感召和氣,莫急於此。

一、遇知懼,聖賢之明訓。昔之有國家者,凡值凶荒異,必減膳撤樂,側身警畏,憂恤元元,惟恐其不至也。蓋天方作,民食未充,在位者於此時,何忍相與飲食燕樂,而不恤其民乎?近年以來,朝廷無事,待遇勳臣,固爲優厚,然而宴享太頻,財用不能無費。夫珠璣,國之重寶;馬政,國之大事。今宴享必以殺馬爲饌,珠璣爲花,誠恐習俗成風,奢侈日甚,費財擾民,有損國治。矧當異荐臻,尤宜警懼,以答天意。今後內外百司,凡有必合筵宴,一切浮費奢靡之物,並宜裁節禁治。是亦恐懼修省之一事也!

一、在古有訓,作善降祥,不善降殃,蓋言人之爲善爲惡,殃慶各以其類應也。後世佛教既入中國,始言人能修奉佛事,輒獲福利。小民信之,或不能悟;甚至有國家者,傾其府庫,舍施金帛,供佛飯僧,惟恐不至。然其徵驗,蓋可矣。是以中外之臣,言其可罷者,十常八九,而國家崇信方篤,不忍遽已。邇者,徽政院臣以府庫不充,金帛不給,啓奉懿旨,凡在興聖宮常例好事,一切罷止。今朝廷政教惟新,方圖孝治,宜體東朝之意,凡大內常例好事,宜權停止。豈惟制節浮費有裕於國家,庶幾不惑異端有關於政化也。

一、建官分職,本以爲民,官冗事繁,適足害治。蓋古者爵祿,所以待賢才,熙庶績,非以供人之慾,給人之求者也。是以上自公卿大夫,下及抱關擊柝,皆有定員而無曠職,故官無苟得,人無幸心。洪惟世祖皇帝在位三十五年,建官之制,詳酌古今之宜,故治化成而事功立。爰自近歲以來,官府日增,選法愈弊,俸祿既廣,事功益毀。夫文翰之職既同,何爲複列數職?造作所司既一,不應又置數司。掌軍政者,亦既俱分;奉祭祀者,似太重複。至於屬官闢吏,員額雜冗,支俸食米,內外繁多。若不早爲裁減,日久愈難沙汰。夫科場取士,三年止得百人。今吏屬出身,一日不知其幾?即自中書類選,已有積年不調之苦,孰思數年之後,吏部選又將奈何?宜從都省早爲聞奏,照依至元定製,合併裁減,不惟省去冗員,清選舉之方,亦以節制浮用,爲裕財之道。

一、命郡縣之官,唯欲圖治;班田祿之制,所以養廉。今國家設官固有高下之列,頒祿當無厚薄之分。然而朝廷卿士,俸廩既均,郡縣公田,多寡不一。亦有設員闕,逐月止請俸錢。故廉者奉公,凍餒其妻子;貪者受賄,辱及其宗親。各處雖嘗申明,其事主者但言設置已久。廉吏嗟嘆,無可奈何!宜從戶部行移取勘各處所闕公田,於系官田內均行摽撥,豈惟廩祿惠及官吏之一家,庶責賢能洽治郡縣之兆姓。

一、錢幣之制,在古所以惠民;鈔法之行,歲久不能無弊。蓋米粟布帛,養兆民之本;錢幣鈔法,權一時之宜。故法久必更,理當然也。昔者世祖皇帝,始立法制,遂行中統交鈔,其後又行至元寶鈔。夫行之既久,真僞不無。坐罪雖曰匪輕,獲利自是甚重。爰稽造鈔以來,元額已踰數倍,以致鈔日益虛,物日益貴。民庶有倒鈔撿鈔之擾,官吏有監鈔燒鈔之害。欲救其弊,理宜更張。洪惟武宗皇帝即位之初,始命尚書省更行銅錢,本欲復古以便民,未聞有妨於國計。蓋因至大以後,一切矯枉太過,因並銅錢,遂亦不用。夫行封贈,所以勸忠;增俸祿,所以養廉。禁幹名犯義者,厚風化之原;減吏員日月者,獎奉公之吏。此皆尚書省所行,未聞人以爲非,何於銅錢獨爲不可?遠自唐虞,近及宋金,明君賢臣,阜民之制,皆本乎此。矧今國家疆宇萬里,錢幣之制,祖宗已嘗舉行,宜從都省明白奏聞,令戶部官講究歷代鼓鑄之方,用錢之制,遠近便宜,斷然行之。豈惟救鈔法一時之宜,實所以遂民生無窮之利也。

一、治平既久,民獲奠居,版籍既定,田無餘畝。蓋山東益都之境,自昔號稱廣斥,《書》所謂「萊夷作牧」是也。今國家平定,蓋已百年,戶數土田,悉有定籍。邇者奸人妄行呈獻,凡民之田宅墳墓,悉指以爲荒閒。朝廷雖嘗差官覆實,輒與符同,不復考察。夫既設置官吏,遂爲會斂錢糧,幸因水旱爲由,不克收滿元額。民既無所控訴,官亦無可奈何。驗其一歲所入之稅糧,僅足諸人所支之俸給,不能裕財富國,徒足以害擾民。矧今山東黎民阻飢,盜賊多有,誠恐因之別生利害。欽天曆元年詔書節文有曰:「國家租稅,自有常例。今後諸人,毋得妄獻田土,違者治罪。」擬合欽依明詔,將山東田賦總管府等衙門革去,其百姓合納租賦,並依舊制。庶使一方之民,鹹獲有生之樂,仰稱文宗皇帝發政施仁之盛德!

一、薄賦稅者,治國之大經;廣聚斂者,蠹民之弊法。夫以河南之地,方數千裏,所稅輸糧,已有定數。先之以劉亦馬罕妄獻地土,既已長流海南,是無閒田,亦已明矣。爰自延佑以來,奸人竊取相位,欲興功利以固權寵,輒以經理爲民,惟欲擾害其,名曰自實糧田,實是強行科斂。朝廷深知其弊,累降詔書免除。有司失於奉行,至今令民包納。夫以堂堂天朝,富有四海,差稅之入,悉有定製,乃因興利之徒,遂遺斯民之害。擬合欽依累朝詔旨,其經理虛樁之數並行革撥,豈惟彰朝廷薄斂惠民之厚澤,亦以植斯民本固邦寧之遠圖。

一、國家之治,當視一而同仁。夫以高麗爲國,僻居海隅,聖朝肇興,首效臣節。世祖皇帝嘉其勤勞,釐降公主,蓋所以懷柔小邦,恩至渥也。比年以來,朝廷屢遣使者至於其國,選取子女,求娶妾媵,需索百端,不勝其擾。至使高麗之民,生女或不欲舉,年長者不敢適人,憤怨感傷,無所伸訴。方今遼東歲歉,民適告飢,和氣之傷,或亦由此。今後除內廷必合取索外,其餘官員,敢有不經中書擅自奏請取索高麗女子,及因使其國娶妻妾者,擬合禁治,庶幾彰國家同仁之治,慰小邦向化之心!(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乞褒贈李延平

竊聞《禮》曰:「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故古者封爵之典,或以德,或以功,或以言,蓋各有等差也。欽惟國家隆儒重道,褒崇之道靡間古今,上自洙泗之聖,下及伊洛之儒,先鹹蒙加封公侯爵號,所以尊崇斯道之傳,表彰風化之美,誠明時之令,則斯文之盛遇也。然而尚有道德隆重,爲世師表,爵位弗稱,未及褒崇。卑職起自諸生,叨居言路,所當敷陳。

伏延平先生李願中,當宋氏南遷之初,中國擾攘之際,三綱不振,九法亦毀,先生興自南荒,賦異識,闡明聖學,興起斯文。既退藏於一時,思傳授於多士;存孔孟傳心之正學,續伊洛經訓之格言,獨惟朱子學傳其要。今天下混一,朝廷右文,六經之傳,四書之訓,貢舉以之取士,庠序以之教人。所以明聖賢之道,立彝倫之序者,朱子之功,蓋甚大也!考之宋史,方朱子之初年,出入於經傳,氾濫於釋老。及見延平,洞明道要,頓悟異學之非,盡能掊擊其失,由是專精緻誠,剖微窮深,而道統之傳,始有所歸。由是言之,雖以朱子之高明,猶賴延平之啓迪,矧在後世,可不師其學乎?

竊惟近代儒先,莫如伊洛之盛。夫濂溪二程,既已封公,張、呂、朱子,俱列從祀,而延平之學,上傳周、程,下授朱子,獨未褒崇,誠爲闕典。昔者朱子竹林精舍,已嘗以周、程、邵、張、司馬、延平七先生從祀。當時儒者,鹹謂合禮。然則今之敷陳,非一人之私見,實國家盛德之舉也。如蒙奏聞,下禮官議,比擬周、程、朱子,優加封諡,列諸從祀之位,既足以彰聖朝隆儒重道、備修祀典之意,又使學士大夫鹹知正學之宗,其於表彰風厲,誠非小補。(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經筵進講疏

帝王之治,典學爲先,開設經筵,實爲盛典。欽惟皇帝陛下,天縱聰明,勵精圖治。嗣服伊始,詔開講筵,特命宰輔臺臣及選奎章翰林儒宿,十日一進讀講,所以輔益聖德,緝熙大化,實宗社無疆之福。中外臣民,孰不 【(忻)】 【[欣]】 【【(忻)】 【[欣]】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九改。】 忭。

竊聞講官所進說者,祖宗之聖訓,聖賢之格言,然則不可不敬也。自昔講官侍坐有儀,蓋所以尊師重道,從容降接,非第循故事而備外師也。今陛下春秋鼎盛,聖學方新,其於祖宗之訓,聖賢之言,樂於聽聞,獨於講官,尚未賜坐。夫以三代令王,皆置師傅之官,坐論道義。世祖皇帝,每召儒臣進對,亦嘗賜坐,俾盡所言。伏願自今以始,每進進講,賜坐設幾,從容顧問。凡古今治亂之原,及民間情僞得失,俾講官詳究敷陳,薰陶感發。如此,則聖學高明,治化熙合,而經筵所設,誠非虛文矣。(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乞詳定毆殺人罪

蓋聞國之重者,莫先乎刑,刑之重者,莫大乎殺。且立法在於可守,用刑貴於適中。夫法不可守,則徒法不能以自行;刑不適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是以古昔之用刑,必也隨世而輕重。故殺人者死,雖有定名,然毆之情至爲不一。若皆置之死地,或情有可恕;欲悉爲之斷放,則死者何辜?照得大德十年八月,刑部郎中趙奉政牒毆殺人,輕重似少詳論。本部議得:毆殺人,所犯不一,原情議罪,事各有異。若許一例斷放,被死之人冤何由雪?又恐官吏乘此弄法,漸生奸弊,甚於刑政不便。如準所言,但犯毆殺人,追勘完備,依例結案詳斷,庶免差池。都省準擬。又照得至正五年五月,中書奏準節該:「毆以手足毆人及頭撞擊,或用他物於人非要害處毆損致命者;或因擊非虛怯處,痛氣攻心,邂逅致命者;併爲本無殺心,擬合杖斷一百七下,並流三千里。因用刃及他物,於人虛怯要害處毆擊,登時而死;或因非爭,無事而殺,並被毆者原無忿爭,止辯己事,因而致命;若毆罷散,聲不相接,去而又來,毆人致命身死者,以其即有害心,並從故殺之法,依例結案待報。欽此。」夫以法制平允,則永遠可以奉行。如或執一,則刑獄必至淹滯。近因欽奉詔書,巡行畿甸,詢民疾苦,疏滌冤滯。所歷州縣等處,或有殺之囚,原情比附新例,往往不克斷遣,蓋禁奸止暴,固宜嚴肅;然哀死恤刑,尤當慎重。且今村野人民,素無教養,誤犯刑憲者多,而郡縣官吏貪污苟且,通知法律者少。夫既不能詳情審問,又復不肯追勘結解,致使獄囚淹延,一切死於囹圄,豈惟玩舞刑政,實爲感傷中和。《書》曰「罪疑惟輕」。《易》曰「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宜從都省,詳定其法,務使平允,庶幾天下在獄之囚,幸得以生全;國家好生之德,普洽於遠邇。(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禁治死損罪囚

洪惟聖朝,奄有中夏,深仁厚澤,普洽於黎元;明罰詳刑,務存乎寬大。然自近歲伊始,有司或不得人,以致刑獄滋章,重使生靈凋弊,無辜者牽連受刑,有罪者僥倖獲免。舞文弄法,悉快於貪奸;肆虐逞威,尤便於皁隸。始則因事以織羅,次則受財以脫放。及聞審囚官將至,稱被罪人在逃。縱慾陳告其取受,緣本宗事未絕。設計害民,無所不至。其有結案之囚,當使明正其罪,今縣未嘗申解於州,州未嘗申解於路。或畏刑名之錯,或因結案之難,不問罪之輕重,盡皆死於囹圄。斷遣者既未嘗有,平反者蓋所絕無。夫廟堂宰輔,惟恐一人失所,而州縣官吏,輒敢恣意殺人。感傷天地之和,蓋亦莫重於此。

近因欽奉詔書,巡行畿甸,詢民疾苦,疏滌冤滯。念國家治安既久,本欲生全其民,今中外一歲之中,死者不知其幾!其在江南,猶稍知懼。結案幸達於中書,判送悉歸於刑部。議擬方在吏手,囚徒已死獄中。且重罪飛申,先使知事之元發,有司月報,又欲考事之施行。今皆視爲虛文,一切置之不問。夫朝廷作法如此,郡縣慢令可知;京畿積弊如此,天下之事可知。故憤怨蘊於人心,異形於天變,水旱大損於禾稼,生靈日入於貧窮。聞者可以傷心,見者當爲痛哭。

《傳》曰:「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今海宇承平百年,正當申明刑政,感格和平。而乃因循苟且,毀 【毀 《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十七作「墮」。】 廢如此。慾望禎祥駢臻,黎民安心,蓋亦難矣!宜從都省明白聞奏,今後內外輕重罪囚,某事一起,自某年月日到禁,某年月日申解所司,或斷訖笞杖等罪,或審復結案待報。某事一起,自某年月日到禁,某年月日因患某病,某醫用何藥餌,竟因某病身故,年終通行開寫略節情犯緣由,次年三月以 【(衷)】 【[裏]】 【【(衷)】 【[裏]】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十七改。】 申達省部,選委刑部文資正官一員巡行,仔細披詳 【「巡行,仔細披詳」 《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十七作「妨職子細披詳」。】 。如有淹滯刑獄,遣不當,妄申急證,死損數多,皆當驗事輕重,依例治罪。庶幾朝廷明其政刑,天下知所警畏,有司不敢生事擾民,罪囚不至冤濫死損。(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論近年無辜被害之家宜昭雪改正

欽惟聖天子臨御天下,仁澤及於臣民,然猶遣使宣佈德意,而明詔有曰:「和氣未臻,眚時作。」夫政化既佈於多方,而異尚軫於聖慮。蓋天人之間,其理本一。故人氣和平,則禎祥斯格;人心憂鬱,則異迭見。東海殺一孝婦,枯旱三年,及表其墓祭之,天立大雨。斯其已往之明徵,可爲後世之規監。我國家承平百年,中外無事。爰自近歲,屢興大獄,或值誣枉陷於極刑,或涉嫌疑輒被流竄,多出一時之好惡,孰思天下之至公?伏至正五年二月初四日詔書內一款:「近年無辜被害之家,仰中書省分揀昭雪改正。欽此。」中外聞之,鹹曰聖天子一視同仁,無間於親疏遠邇。則臣民之家,或誣枉於人言,或橫羅於非命;某家令當昭雪,某人令當改正;若家貲已散,當敘復其官職;若子孫或亡,當嗣續其宗族;或在遠方,當召歸於鄉里;或人已沒,當追贈其封諡。庶幾生死之無憾,必致瑞應之鼎來。夫詔令既頒於九有,分揀責在於中書。然惟至公,可以服人心;惟至平,可以召和氣。當自某年以後,其未昭雪改正者,早爲從公取勘,一一仔細分揀,使聖恩普洽於幽明,公道大伸於天下。然後和氣斯臻,眚不作,年穀豐稔,黎民雍熙。不勝幸甚。(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山東建言三事

審天下之勢者,當謹其微;論生民之治者,當究其本。夫審勢而不謹於微,至於着則不可爲矣;論治而不究其本,求其末則夫何益矣。欽惟國家佈列臺憲,蓋以重內外耳目之寄,達遠近聞見之詳。惟茲山東,奄奠齊魯,控制千里,按臨百城。爰自去歲以來,諸處盜賊竊發,始則潛形塗面,猶恐人知;甚則鳴鼓樹旗,不畏官捕。郡縣聞風而避,弓兵望影而逃,生靈遭其塗毒,府庫恣其攘奪。致煩朝廷遣官,中外始獲寧息。比者各州盜竊復有,或二十爲羣,或七八作黨,白晝殺人,劫其財物。昔人有言:「盜猶火也。」火之爲,撲之於將燃,則易爲力;救之於已熾,則難爲功。故小盜不滅,則大盜不絕,可不豫防之乎?伏望朝廷恤民以安其生,選官以責其治,錄囚以除其惡。且山東御盜之方,前後言者不一。有曰峻治城池者矣,有曰繕修兵備者矣,有曰分軍鎮守者矣,有曰申明賞罰者矣。夫言之甚者,人則以爲張皇;言之緩者,或以爲迂闊。是以言者甚難,而聽者不可不審也。今茲略陳當行實事,尚冀採擇焉。

一、恤民。夫好生而惡死,趨安而避危,人之常情也。今山東之民,往往甘就死亡、起而爲盜者,蓋有其由矣。始於水旱傷農,而貧窮歲無衣食飽暖之給,次則差徭頻並,而官吏日有會斂侵漁之害,此其爲盜之原也。昔人有言:「蜀人樂禍貪亂者。」或對曰:「蜀人積弊,實非一朝。百家爲村,不過數家有食,窮迫之人,十有八九,束縛之人,旬有二三,貪亂樂禍,無足多怪。若令家畜五母(之)雞、一母 【(之)】 【五母 【(之)】 、一母 【(之)】 豕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三百十九刪。】 豕,牀上有百錢絮被,甑中有數升麥飯,雖有蘇、張巧說於前,韓、白按劍於後,將不能使一夫爲盜,貪亂乎?」然則後世民之爲盜者,豈非飢寒之故歟?茲者山東田畝不加於前,戶口日倍於昔;年穀既已不收,衣食至甚不足;初則典田賣屋,急則鬻子棄妻,朝廷雖有賑恤,一家能得幾何?兼以去秋大水,今春疾疫,無牛者不克耕耨,下種者不克耘鋤,致使田地荒蕪,蒿萊滿野。即日秋成,民已無食,不知來春又將若何,欲民之不爲盜難矣。夫國家之設刑名,本不欲民犯法,小民至愚而神,又豈不知法之不可犯乎?蓋犯法而爲盜則死,畏法而不爲盜則飢,飢餓之與受刑,均爲一死。 【(忍)】 【[賒]】 【【(忍)】 【[賒]】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三百十九改。】 死之與忍飢,禍有遲速,則民之相帥爲盜,是豈得已?可不爲之深念乎?惟望朝廷明示六部百司,凡山東軍兵徵行之苦,站赤走迎之勞,食鹽辦課之重,和僱和買之煩,土木不急之工役,食用無益之貢獻,但是可以動役民者,皆當一一簡其號令之出,量其科派之數,節其緩急之用,優其輸送之期,俾民普受其實惠,皆不至爲虛文,庶幾生靈得以休息于田裏,官吏不能大肆其奸貪!大抵安民之術,不奪其時,不傷其財,惟禁其爲非,而去其爲害,則民皆安堵矣。

一、選官。夫官不必備,惟其人,蓋言三公之選。其餘庶官,各有所治之事,不可一日而缺也。山東頻年水旱,盜賊竊發,民多貧窮,可不選官撫治之乎?昔漢宣帝嘗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裏,而忘嘆息愁恨之聲者,政本訟理也。與我共此者,惟良二千石乎?」今國家守令之選,不爲不嚴。但廟堂銓選有時,而各處闕官無已。即日山東見闕宣諭使二員,濟南、東平、濟寧、東昌、益都見闕總管五員,高唐、海寧、沂州見闕知州三員,其餘佐貳之職闕者尚多有之。且年六十五以上者先行銓注,固爲令典,然多系老耄疾病之人,日暮途窮,但知求公田俸祿、肥家飽妻子而已,其能潔己奉公、勤力於政務者,幾何人哉?方今山東郡縣達魯花赤俱系投下守令,見闕者十居二三,老病者又居其半。然則欲治化之興行,盜賊之屏息,其可得乎?宜從朝廷,將山東按治所屬宣慰司、各路、州、縣等官,下及鎮店巡檢捕盜之屬,但是見闕、守闕、省除、部注,共爲一選,作急銓注,仍須選擇年力甚強、歷練政務、無大過犯、附近籍居 【[見闕]】 【

【[見闕]】 據《歷代名臣奏議》卷三百十九補。】 者,勿候宣,即使赴任。如此,則郡縣有人,庶可責以政務。政務既修,則善民獲安,惡人知懼。仍須今後但有急闕,隨即申達補註,庶不闕官撫治其民矣。

一、錄囚。夫刑者,詰奸禁暴,所以輔治也。近年以來,郡縣或不得人,刑政因以失度,民怨傷於和氣,水旱因以爲。年穀不收,實原於此。且陰陽燮理,雖根本於廟堂,而政化承宣,實責任於郡縣。故東海殺一孝婦,枯旱三年;及表其墓祭之,天立大雨。此一郡休咎之徵,豈非守令所當責乎?今山東郡縣罪囚,除憲司審理疏外,在禁常有八九十起,枷鎖不下數十百人。罪狀昭著者,不得明正典刑;事涉疑似者,不敢輕易釋放。豈惟淹延囹圄,誠恐別生事端。且如去秋大盜王五十等,劫略開濮等處,脫放禁中罪囚,同力相濟,往往得其死力。是則所繫蓋甚大也。宜從朝廷聞奏,選差五府通曉刑名官員,前來山東,一一審錄,如果無疑,比及春分,各正其罪。庶幾刑政肅清,惡黨警懼。《傳》曰:「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夫以戰國之時,明其政刑,大國猶知畏之,今山東草竊,有不知畏者乎?(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乞差官錄囚

欽惟祖宗,混一區宇,既有民庶之,尤宜刑政之修。蓋發政施仁,固朝廷之急務;戢奸禁暴,亦郡縣所當爲。是以司刑官吏,允貴得人。若官不得人,則乏推鞫之明;吏不得人,惟務文深之害。或無罪枉陷於刑章,或有罪僥倖以苟免,以致下有冤抑之苦,則必上幹陰陽之和。故累朝以來,屢差官審,蓋欲刑政肅清,臣民畏懼故也。

竊惟本省,控制四道,總轄三十餘路。至正八年十二月分,共計見禁輕重罪囚一千三百一十五起,三千九百三十六名。每歲約支囚糧七八千石,冬夏衣鈔若干百疋。夫以江浙四道,固曰地大民繁,犯法者,若使官吏得人,治化清簡,則獄訟亦不至如此之多也。考其罪囚在禁月日,有十五年者,有二十年者。又至正八年之內,四道共計死損罪囚五百餘人。夫既不能明正典刑,皆徒死於囹圄,何以爲奸惡之勸乎?兼本省之地,東南與海相接,近年海中爲盜者,除已招安爲民,各居鄉里當差外,其餘在禁之人,亦合一體明白審錄區處。且以累朝審囚條目,具載憲章。伏聖天子即位以來,所降詔書,屢以罪囚爲念,其惻隱之仁,欽恤之意,可謂至矣。元統二年十月內一款:「刑期於無刑,蓋以弼教而助治也。議刑之際,可不慎歟。司刑之官,宜加詳慎,務在平允,毋使冤濫,致傷和氣。」又一款:「內外見禁重囚,中間若有贓仗未完,死傷不明,證左爭差,累審累番,禁系三年不能者,仰監察御史、肅政廉訪司官,用心詳讞,果是疑獄,即與疏放。」至元四年正月內一款:「各處見禁重囚,果有贓證不明,事情疑似,累審累番,虛實難辨,三年不能者,從監察御史、廉訪司詳讞疏放。」至元六年七月內一款:「各處刑獄冤濫,蓋因捕盜官迫於期限,推問官暗於刑名,審復之司不加詳讞,以致在禁之人,輕則淹延歲月,破蕩家產,重則死於非命,朕甚憫之。在內監察御史,在外廉訪司,即與有司正官,詳加審理。輕者與,冤者辨明,累審累番,果無顯驗,在禁日久,疑不能者,即與疏放,具所放緣由,申達上司。如無冤抑,依例結案。」至正三年十月內一款:「比來獄犴滋多,中間寧無冤濫?其有累審累番,別無證驗,在禁日久,疑不能者,在內監察御史,在外廉訪司,研窮審理,具由申達省部詳讞疏放。如無冤抑,依例結案。」至正五年二月內一款:「內外獄囚,有司不得其人,中間不無冤濫。仰監察御史、廉訪司詳加審理,輕者疏,重者依例結案。冤抑不能自明者,即與明辨。累審累番,三年疑不能者疏放,具由行移有司,申達省部。」至正七年七月內一款:「諸禁囚枷鎖監收,飲食治療,具有成法。近年有司失於奉行,畏上司之審錄,惡上司之駁問,往往將病囚不即治療,無糧者弗與飲食,甚者託以患病,其實抑死囚中。使爲惡者失正其罪,冤抑者含恨九泉。監察御史、廉訪司嚴加究治。」又當年十二月內一款:「刑獄之重,民命系焉。死者不可復生,傷者不可復息。各處見禁罪囚,恐有淹滯,詔書到日,所在有司,即與用心推理,合疏者疏,合結解者結解。毋以小節不完,淹滯囹圄。其有在禁五年之上,累審累番,疑不能者,在內監察御史,在外廉訪司吏,爲讞疑狀昭著釋之,仍具所由,省達省部。欽此。」

夫以聖上好生之德,見於明詔者,一一可考。然自元統二年至至正九年,十有六年間,不知各處辨明疏放者幾人,結案待報者幾起,司刑者獨可置之不考其故乎?是以徒見囚徒日益以,文移日益以繁,有傷聖明仁厚之至化,以致雨暘連年之失時,當國者可不爲之深思長慮乎?宜從都省聞奏,精選通曉刑名官員,先將各省見系罪囚多處,一一審錄,比及立春,使罪狀明白者,各正其罪,情犯疑似者,悉與辨明。庶幾國家刑罰見於施行,民庶知所畏懼而不敢犯,冤抑淹延亦得寬釋而無怨恨矣。務施聖上恤刑之實惠,勿爲有司一切虛文。不勝幸甚!《易》曰:「君子明慎用刑而不留獄。」又曰:「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此之謂也。本省除將輕囚行下各處,依例斷,重囚催督追會完備聽候,死損者行移究治。(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建白時政五事

欽惟國家建置臺憲,務求賢哲,克廣聰明。若或緘默而不言,有負朝廷之任使。卑職猥以菲才,備員六察,粗有聞見,謹用敷陳。蓋畏天變者,所以盡事天之誠;享宗廟者,所以隆孝治之道;輔聖德者,所以建太平之基;敬大臣者,所以求贊襄之益;恤黎民者,所以固邦家之本。匪欲徒爲空言,惟務切於時政。尚憑採擇,伏希奏聞。

一、自昔人君之居天位,兢兢業業,不敢暇逸,所祇畏者,惟天而已。然而國家之政既修,則天地之容斯隱,否則天出異以警懼之。甚矣天心仁愛人君之至也,可不夙夜修省、克謹天戒乎?欽惟聖天子躬膺眷命,丕纘皇圖,上應天心,下孚民志,將見治化方臻,禎祥迭至。邇者,太史上言:「三月癸卯望,月食之既,四月戊午朔,日有食之。」夫懸象着明,莫大乎日月,今焉薄食,得非刑政之失而致然歟?且月食之既,爲異已甚;日食純陽之月,古尤忌之。蓋陰盛陽微,君子之所懼也,有天下者,其可忽諸?今天子聰明仁孝,天下化服,宜奮幹剛,聿修刑政,疏遠邪佞,專任忠良,庶可消弭變,轉爲禎祥,日月貞明,宗社蒙佑。若曰日月薄食,自有常度,天道悠遠,人不可知,是乃奸邪誤國之言,非聖人畏天之意也!

一、郊社宗廟,國之大祀;尊親兼着,廟享尤隆。是以古之王者,必行親祠之禮,所以報德祖宗廣孝治也。洪惟國家隆興百年,禮樂文物,光昭簡冊。世祖皇帝肇建太宮,武宗皇帝親行大禮。列聖相承,典章具在。文皇帝撥亂反正以定天下,臨御五載,治化休明。爰自賓天,臣民思服,載涓吉日,班祔有經。欽惟聖天子祇承遺詔,入奉宗祧,夙夜寅畏,圖新政治。恭事東朝,既盡於奉養;顧瞻清廟,宜展其孝思。伏願率遵舊章,躬行祀禮,則祖宗歆享,降福於萬年;聖德孝恭,有光於四海矣!

一、古者天子雖有聰明睿聖之資,必待左右之臣匡直輔導,然後德化可成也。周成王即位之初,春秋方富於時,周公爲師,召公爲保,輔養保護,克盡其道,以至侍御僕從,亦皆正人。故成王所見皆正事,所聞皆正言,卒能養成德器,致治隆平,享國久長,爲周賢君。欽惟聖天子春秋鼎盛,臨御九有,睿聖之德,度越百王。然猶開設講筵,鑑觀古訓,蓋所以輔益聖德,緝熙元化者也。夫以儒臣宰輔,進見有時。惟朝夕與居,薰陶德器,正賴侍從承弼之得人也。伏願博選勳舊世臣之子,端謹正直之臣,前後輔導,使嬉戲之事不接於目;俚俗之言不及於耳。左右交修,內外相養,則聖德日新,治化日隆矣!

一、帝王之職,在任宰相。宰相者,所以輔佐天子,撫綏兆民,燮和陰陽,贊襄政治而已。故人主躬親庶政,禮貌大臣,常於進見之間,俾盡論思之道。洪惟天朝富有四海,列聖臨御,保守治平,遇臣下者,既盡其禮;大臣碩輔,獻納謀猷,事君上者,亦盡其忠。君明臣良,千載一時也。欽惟聖天子聖德寬仁,臨乎臣民之上,天下之大,萬機之繁,朝夕都俞,共圖爲治者,二三大臣而已。然而,古昔人君待遇其臣,亦未嘗不至也,故燕饗所以通上下之情,嵬田所以習武備之禮;命之爵祿,以求其用,賜之居第,以安其身。蓋皆昭儉而合禮,未始踰制以厲民。今朝廷政化更新,中外望治,樞機之臣,固宜尊寵,是以爵祿之貴,居室之盛,宴享田獵之樂,可爲至矣。伏惟二三大臣,同心一德,勉圖報稱,雍容廊廟,夙夜贊襄,俾公卿得人,風雨時若,紀綱正而朝廷尊,賞罰公而民心服,不亦至盛矣乎!

一、天下之事,當謹於微。民惟邦本,尤不可忽。國家自太祖皇帝戡定中原,世祖皇帝混一海宇,黎元休息,百年於茲。爰自近歲以來,雲南土人作亂,海南黎蠻爲梗,有司視爲故常,不加安輯。邇者徭賊大肆猖獗,攻陷道州,殺虜官吏民庶。夫道州,湖南一郡也。先此,廣西之民已被其害,今復轉入內地,此其爲患不細。方今天下雖號治平,然山東實股肱郡,去年河水爲,五穀不登,黎民流冗者。朝廷間嘗賑給,猶未克瞻。江淮之南,民復告飢。河北諸郡,盜賊已未獲者三千餘起。夫民窮爲盜,蓋豈得已?爲民父母,顧將何如?豈可優遊燕安,視若無事?伏惟朝廷宜急講求弭安盜賊方略,賑救饑民長策,使海宇清謐,黎民富足,實爲宗社之至計也。(錄自《滋溪文稿》卷二十六)

王喜

治河圖略

原序

臣竊謂水之在天下,有自然之利,亦有自然之害,順而導之者易爲力,逆而遏之者難爲功。猶人之一身,血流通則無病,血壅滯則病生。審而治之,宣其壅滯,使之流通,則病自去。治水之道,亦當如此。竊見比年以來,黃河失道,氾濫曹濮間,生民墊溺,中原雕耗,莫此爲甚,以致上幹宵旰之憂勤,次勞廟堂之軫念。見者聞者,莫不惻然,思有以救之。然未有出一謀建一策,有補於明時者,以其但知河之爲害,而未知其所以爲害。臣故歷考累代河流變遷之故,與浚治之術,粗得其詳,而知其有無不可爲之理。且何以言之?皆緣下流壅滯,水勢不能自泄,是以溢爲害。爲今之計,莫若浚入淮舊河於南,以順其流;仍導一新河於北,以分其勢。大河既分,其流自緩,無泛溢之患矣。禹之播九河,漢之浚屯氏,宋之導清河於南北者,即此道也。猶百鈞之物,一人舉之則力不能勝,兩人舉之則力有餘,此理甚明,可舉而行,今將禹河、漢河、宋河、今河圖陳於左,以備睿覽,有以考擇,庶幾拯溺之一助雲。

禹河之圖(略)

臣謹案:禹河自於闐、嶺,兩源合流,東注蒲昌海,潛行南出積石,經龍門三千里,而至於華陰;又自南而東,至於底柱、孟津、洛汭、大伾;又自東而北,過洚水大陸,迤邐北行,至冀東北,分播於九河,趨碣石入海。由是觀之,氣分則緩,勢分則弱。禹所以治河之法,行水之道,其功皆在於九河之播也。蓋自大伾以下,行於平地,河勢悍猛而平地土疏,非堤防所能捍禦,故開八條以殺其怒。又自大陸以北到州地方,爲下流之衝,其勢愈大,爲害愈甚。禹則當其將入海未入海之處,疏其正派,分其支流,使都入於海。各派既安行於外,正流亦順道其中,不復漫流爲害,其到此而不得不分者,亦勢之必然也。

漢河之圖(略)

臣謹案:漢河自孟津底柱以上,河行地中,無所變遷,自大伾以下,河高於地,易於氾濫。自周定王時,已徙故瀆,及漢元光間,改向頓邱東北,流經濮濟,從樂陵入海。文帝時,酸棗;武帝時,瓠子,皆在今濮陽縣,遂通淮泗。又《漢溝洫志》「河館陶」,在今濮州;分爲屯氏河,在今大名路,北流入海。其河深廣,與大河等。蓋亦因其自之勢,就浚此河,以泄大河,故無復有泛溢之患。由是觀之,河之下流壅則塞,泄則平。漢之所以能息弭患者,其功專在於屯氏之分也。

宋河之圖(略)

臣謹案:宋河自建紹浚黃河,入鉅野,溢於泗,以入淮,謂之南清河;由汶合濟,至滄州入海,謂之北清河。初,禹導濟水,出河之南,東入荷澤,即今之梁山泊也,南通淮泗,北從千乘入海。宋河既徙,濟寧之鉅野與濟遂合於一,分而爲南北流矣。又濟之上流,舊有莨蕩渠,漢明帝使王景浚之東注,浚儀南達於淮,即隋唐之汴口也。金末,河開封,則又因汴南流,而入於淮矣。今其於曹濮,復有合濟之勢。臣愚所以參之於古,審之於今,而知其有必合之理也。

今河之圖(略)

臣謹案:今河自金末從開封北衛州入渦河南流,即今之過徐州而入淮者是也。比年以來,河水泛溢於曹濮。而入淮舊河淤塞不通,將有入御河之勢,又未得其道,以致數郡墊溺,爲害不小。竊料新塞河道,沙土尚虛,但浚治稍深,則水復故道,下流自順,非比無源之水,必假強鑿之難勞而無功也。又計今新河水,散漫無統,未有歸一,以致橫流。若舊河既浚,水勢自減,然後因其橫流所穿之徑,順其北流之勢,加之疏導,別爲一川,則用力寡而見功疾,此可爲永久之利也。

治河之圖(略)

臣謹謂:治河之法,必先浚入淮舊河,使水南流,復於故道;次導入濟新河,分半水北流,以殺其勢,此上策也。今汴城之東,黃河南岸,列渠口數十,皆是古時引水注於陳、亳、宋、潁之郊,以泄水怒。又東至杞縣,有三汊河口。往年歸德、太康兩處,將南北兩汊堵閉不通,使三汊之水總於一河,安得不致溢哉?世祖皇帝嘗設置分監,委任都水馬和之、郭若思疏新河之水,導黃流由安山抵臨清接御河,相地形,設開堤,通漕運,遂成千載之功。今所以導新河北流者,即馬都水之成法也。蓋河之末流,水勢浩大,非一川能容,不浚則勢不順,不分則患不息,是皆歷代已行之明效,而非一口之空言。臣故圖此以見其有可行之理耳。

河源之圖(略)

臣案:河源自吐蕃朵甘思西鄙,方七八十里,有泉百餘,泓躡高山,下瞰燦若列星,故名火敦,即星宿海也。東匯於澤,又東爲齊必勒。一水西來,名赤裏出;一水南來,名忽蘭;一水東南來,名也裏朮。合流名脫可尼,是爲黃河。又東歧爲九渡,尚清淺可涉。又東五百里,始渾濁奔悍。又三千里合二水折西,經乞裏塔崑崙山之陰,四時積雪。又北東至貴德州、隸河州、吐蕃等處,宣慰司所轄。然後抵積石,與禹貢導積石者合,上去星宿海蓋六千七百餘里。此據世祖皇帝至元十七年,遣招討使篤什親歷而言。臣所以並紀此圖,以知河源之遠,宜其末流之盛大而難制也。

治河方略

臣竊謂:水之爲利,生民之所不可闕,有國之所不可無,關於利害至重矣。歷代之虞衡水部,本朝之都水監,所以總天下之水而重其事也。而黃河之水,又天下之至大者。今其溢爲害,下病生民,上累國家,不可視爲尋常細事明矣。必也重其事,委重於大臣,旁求良策,而後可以息弭患。臣雖不敏,既圖陳於前,復謂所以息弭患者,必本於理勢之自然,而其要則在於浚舊河、導新河二者而已。所以能息弭患者,又必仰於人力之使然,而其要則在於專委任、優工役二者而已。故敢以四事條列於後:

一、先浚舊河。合於上流淤塞處,約以十里二十里爲率,挑出沙土令深,或底下見流沙,則縛木簰平置沙面,爲河水立之地。仍於兩旁立桔槔長竿,提出沙土,漸淘漸洗,使水得行。上流既通,則下流自然滔滔,有建瓴之勢,不待施工而自順。若河水已循其故道,或可使之全流入淮。則於河北岸,用竹絡木櫃等,盛石塊壘成河堤,雖非久遠之計,亦可救患於一時。故不如因其自之勢,分爲兩道,最爲得宜。要在察其逆順,審其形勢,隨宜量度之耳。議者莫不以爲舊河沙土壅積如此之高,新河水如此之深,豈能使之復於故道?此自今日所見之勢而言也。然所積沙土,高者雖有一丈以來,低者不下五七尺,皆是近年淤積,非天生堅頑之物,固可以人力去之。其下既有流沙,乃是水尚通,與河相平,故其餘流浸漬,特以沙土壅隔,不得流耳。浚而治之,必有成功,是皆他日未形之勢,人所未見者也。因謂龍門萬仞之顛,四山皆石,禹尚以人力鑿之,以通河道,今河行平地沙土之中,諸東方則東流,諸西方則西流者乎?此臣斷斷以爲舊河有可浚之理也。

一、後導新河。浚舊河則始上流,導新河則始下流。蓋舊河既浚,河流既分,氾濫之水漸平,於下流因其所穿之徑,順其勢導一川,從北清河入梁山泊,合御河入海。又分一道入南清河,合泗水入淮。如此則南北閘河水增舟順,可無啓閉之勞,而國家永享其利。抑且桑土悉平,可以耕,有倍收之獲,而民蒙其利。議者莫不以爲大河入梁山泊,則必沖壞閘河,直趨東平,爲害不小。殊不知河流既分,力弱勢緩,不足爲害。且以舊事證之:前宋建紹時,魯從濟寧鉅野入。其時全河入於濟水,下流分爲兩道,一道從南清河入淮,一道從北清河入海,尚且不聞其破閘河害東平也。今於上流已分半水入汴河,其一半入濟水者又分爲南北,則入於梁山泊者僅四之一耳。而梁山泊八百里之寬,足以渟蓄其怒波,則下流自然平緩,可保其無患矣。此臣斷斷以爲新河有可導之理也。

一、專委任。宜選在朝明達大臣一員,充總領河防使,一應河道,合於事務,便宜行事。仍選有學識、有材幹之士,以爲之屬,同心講究,務在兼採長,取人爲善,參酌審量,底於功成。至如董工役,備器物,司出納,掌簿書,則各有司存。

一、優工役。宜募民擇丁壯者爲河夫,十人爲甲。前期給散僱工錢必令稍優,使之樂從,盡力工作。其有不趨事者,罰及甲長。仍禁有司,毋得因而差發擾重困一方。其鐵匠、木匠常用製造器具,不致乏用。至如醫工,亦所不可缺者。或河夫疾病傷損,必官爲醫療,仍給半糧優恤之。凡連年被水去處,亦須賑贍之,使得以復業。

歷代決河總論

臣竊謂洪水之害,莫甚於河;治水之功,莫難於河。鑿龍門於上以疏其源,播九河於下以殺其流者,大禹敷治之功也。蓋源疏則水性順,流殺則水勢分。臣所謂分河之說,實源於此。自禹功一立,地平天成,垂七百七十餘載,無復爲患。及商之祖乙始圯於耿,而河之經流固未嘗改也。又九百四十餘載,至周定王之五年,河徙砱礫,乃改其故瀆。春秋戰國,各私其地,壅防百川,以鄰爲壑,故葵丘之會,有曲防之戒意者。九河或湮或塞,皆在此時。以及漢之文帝,酸棗,潰金堤,嘗興卒塞之矣。武帝時徙頓邱,濮陽、瓠子,遂通淮泗,泛郡十六,害及梁楚。雖發卒十萬塞之,輒復橫潰。上去周定王又四百九十二年,然後益徙而東。田蚡乃狃於私田之利,以爲江河之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強塞,由是二十年置弗治。及東封泰山,臨河,沉白馬玉璧,率羣臣負薪,填河,築宣防,導河北,行浚屯氏,以分大河,使復禹舊跡,八十年不爲害,此則分河之明效也。成帝時,馮逡奏言:屯氏河塞,靈鳴犢口又益不利,獨一川兼受數河之任,雖高增堤防,終不能泄。九河今既難明,請浚屯氏河以助大河,泄暴水,備非常。而丞相御史不以爲意,後果大雨,水金堤,灌四郡三十二縣,百姓多墊溺,敗壞官亭室廬且四萬區。蓋屯氏一塞,下流不利,以致爲害,此其驗也。尋遣王延世爲河堤使者,以竹絡長四丈,大九圍,盛以小石,兩船夾載而下之,三十二日堤成。其後李尋議以爲常欲求索九河故道而穿之,今且因其自,勿塞以觀水勢,河欲居之,當自成川;挑出沙土,然後順天心而圖之,必有成功,而用力寡。遂止不治。朝臣以爲百姓可哀,遣使者據業賑贍之,乃求能浚川者。於是賈讓言治河有三策,大旨以爲土之有川,猶人之有口,治土而防其川,猶止兒啼而塞其口,豈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善爲川者,之使道;善爲民者,宣之使言。宜徙民放河北流入海,出治堤之費以業所徙之民,勿與水爭地。此功一立,千載無患,此上策也。多穿漕渠於冀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殺水怒。雖非聖人法,然亦救敗之術,此中策也。若乃繕完故堤,增卑培薄,勞費無已,數逢其害,此下策也。自今觀之,李尋之言,最爲近理。今所謂因其自之勢,順其自然之性,別導一川者,即其說也。至如賈讓之策,似若可取,熟爲審之,則有未然者。其曰徙民放河,置而不治,則氾濫東西,漂泊南北,日徙其民猶不足,將何以安其生耶?其曰多穿漕渠,分殺水怒,其說近是;而又未知河之末流,有必分之勢。其曰隨隨塞,勞費無已,爲下策者,誠哉是言也。自漢而下,溢之患雖代有之,而其終流至宋又千二百五十餘載,始改於鉅野,尋又改於開封。由禹距今,上下三千七百餘載,而河流三徙其瀆,豈有不假人力之助,而遂如斯安流耶?方今明見如馮逡,材敏如王延世,謀議如李尋、賈讓者,豈乏其人?我朝如馬和之、郭若思引黃流由安山接御河,相地設築堤,皆能深知水性以成事功,蓋亦不爲無人,舉而措之,又何難焉?臣以後學戇愚,切念生際盛明,沐浴膏澤,未有涓埃之報,恆懷畎畝之憂;睹黃河之橫流,哀赤子之墊溺;譬有病而必療,寧無方之可施;庸獻其一得之愚,庶或助萬分之補。捧漏,沃焦釜,謂宜莫急於此時,歌瓠子,築宣防,端可追功於前代。臣謹論。(錄自《治河圖略》,《叢書集成》初編本)

崔敬

迎太子歸疏

文皇獲不軌之愆,已徹廟祀;叔母有階固之罪,亦削洪名。盡孝正名,斯亦足矣。惟念皇弟燕帖古思太子,年方在幼,罹此播遷,天理人情,有所不忍。明皇當上賓之日,太子在襁褓之間,尚未有知,義當矜憫。蓋武宗視明文二帝,皆親子也,陛下與太子皆嫡孫也。以武皇之心爲心,則皆子孫,固無親疏;以陛下之心爲心,未免有彼此之論。臣請以世俗諭之。常人有百金之產,尚置義田,宗族困阨者爲之教養,不使失所。皇上貴爲天子,富有四海,子育黎元,當使一夫一婦無不得其所。今乃以同氣之人,置之度外,適足貽笑邊邦,取辱外國。蠻夷之心,不可測度,倘生他變,關係非輕。興言至此,良爲寒心!臣願殺身以贖太子之罪,望陛下遣近臣迎歸太后、太子,以全母子之情,盡骨肉之義。天意回,人心悅,則宗社幸甚!(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七十七)

鄭玉

爲丞相乞立文天祥廟表

臣竊惟綱常乃國家之大本;忠義爲人事之先猷。故武王滅商,首表比干之墓;高祖立漢,即斬丁公之奸。蓋忠邪雖在於前朝,而勸戒實關於後世也。此皆聖主賢君所以維持世教、扶植人心之要道也。

伏至元十三年,國家渡江取宋,其君後既就臣虜,宗社已爲丘墟,獨丞相文天祥,以亡國之遺俘,立當時之人極,從容就死,慷慨不回,義膽忠肝,照耀日月,清風高節,盪滌寰區,豈惟作軌範於一時,實可爲儀刑于千古。蓋自生民以來,一人而已。世祖皇帝天縱聖神,既不屈之於未死之前,又復惜之於已死之後,周王、趙祖之心,何以過於此哉?累朝承繼,樂舉褒封,四海觀瞻,以爲敘典。臣竊觀亡金忠臣趙,在世祖皇帝時,已嘗敕中書傳旨翰林學士王盤撰文刻廟,以褒寵。其於亡宋,豈有異制?則知本非朝廷吝夫禮秩,自是臣下失於敷陳。臣比以罪戾,流竄江西,所居南安,與吉安相密邇,每與父老談及此事,無不諮嗟涕洟。臣亦爲之感發興起。蓋懿德者,人心之所同好;名節者,國家之所必崇,豈有古今之殊,初無遐邇之異。茲者伏遇皇帝陛下,德如天地之大,人無不受其恩;澤如雨露之均,物無不被其化。雖臣愚魯之極,亦在陶鑄之中,赦其已往之愆,開以自新之路,召還魏闕,復置要途。每竭忠誠,圖思補報,實以此事繫於綱常,欲自我朝着爲令典。如蒙特降聖旨,宣諭中書,俾吏行封,太常議諡,于吉安路立廟,長吏以時致祭,賞罰既明,綱常自定,人心以之而振,世道由是而興,天地人神同有依賴,其於國家,豈小補哉?臣幹冒天威,無任戰慄之至。謹昧死奉表以聞!(錄自《師山先生全集》卷一,清鈔本)

讓官表

臣聞高祖開漢,不屈四皓之心;光武中興,終全子陵之志。夫所謂隱士者,或因忿世疾邪,或欲廉頑立懦,故以恬退爲事,高尚爲風,未必皆有康濟之才,經綸之學也。從昔賢聖之君,所以特加寵異者,蓋欲養成廉,激勵風俗,爲天下勸耳。臣幼以樗櫟之資,深愛山林之趣,躬耕畝,留情著述,初無過人之才、忘世之意也。茲者伏遇皇帝陛下,以天地爲心,億兆爲念,求賢不及,從諫如流,謂臣遯跡丘園,特賜尊酒束帛,以翰林待制召臣。聞命恐悚,神識飛揚,循牆扣天,趨避無所。臣竊惟邇年以來,士大夫貪得患失,尸位素餐,廉日喪,風俗日壞,養成今日之禍,以致盜賊蜂起,生民塗炭,遂使陛下宵衣旰食,憂形辭色,累下哀痛之詔,布寬大之恩,而天下猶未定也。今臣復蹈前轍,貪冒恩榮,不知退避,豈惟負陛下知人之明,抑亦有妨朝廷進賢之路,非臣所以報陛下,亦非陛下所以望於臣也。蓋臣學問之淺深,德量之大小,非他人之所能知,而臣自知之。所謂吾斯之未能信者,豈敢炫石爲玉,以自欺其心哉?然酒與帛,天下所以奉陛下者,陛下得以私與人,臣不敢辭也。名與器,祖宗所以遺陛下,使與天下之賢者共之,陛下不得私以與人,臣不敢受也。伏望天慈特賜俞允,收回恩命,容臣以布衣赴闕,入覲清光,攄其一得之愚,以爲涓埃之助,然後退處山林,詠歌堯舜,以樂太平,實臣之至幸也。而使者坐驛,有司臨門,迫臣就道,必欲令臣親詣辭免。臣累更憂患,素抱羸疾,道路勞役,至於海上,復感風痹,不能前進。謹奉表以聞,伏聽聖旨。臣幹冒天威,下情無任激切屏營之至!(錄自《師山先生全集》卷三,清鈔本)

董摶霄

平寇議

淮安爲南北襟喉、江淮要衝之地,其地一失,兩淮皆未易復也。則救援淮安,誠爲急務。爲今日計,莫若於黃河上下,並瀕淮海之地,及南自沭陽,北抵沂、莒、贛榆諸州縣,布連珠營,每三十里設一總寨,就三十里中又設一小寨,使斥堠烽燧相望,而巡邏往來,遇賊則併力野戰,無事則屯種而食。然後進有援,退有守,此善戰者所以常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也。

又海寧一境,不通舟楫,軍糧惟可陸運。而凡瀕淮海之地,人民屢經盜賊,宜加存撫,權令軍人搬運。其陸運之方,每人行十步,三十六人可行一里,三百六十人可行一十里。三千六百人可行一百里。每人負米四鬥,以夾布囊盛之,用印封識,人不息肩,米不着地,排列成行,日行五百回,計路二十八里,輕行一十四里,重行一十四里,日可運米二百石。每運給米一升,可供二萬人,此百里一日運糧之術也。

又江淮流移之民,並安東、海寧、沭陽、贛榆等州縣俱廢,其民壯者既爲軍,老弱無所依歸者,宜設置軍民防禦司,擇軍官材堪牧守者,使居其職,而籍其民,以屯故地。於是練兵積穀,且耕且戰,內全山東完固之邦,外御淮海出沒之寇,而後恢復可圖也。(錄自《元史》卷一百八十八《董摶霄傳》)

五十九

衛京師疏 【篇名系編者所加。】

今京師周圍,雖設二十四營,軍卒疲弱,素不訓練,誠爲虛設,儻有不測,誠可寒心。宜速選擇驍勇精銳,衛護大駕,鎮守京師,實當今奠安根本,固堅人心之急務。武備莫重於兵,而養兵莫先於食。今朝廷撥降鈔錠,措置農具,命總兵官於河南克復州郡,且耕且戰,甚合寓兵於農之意。爲今之計,權命總兵官,從宜於軍官內選委能撫字軍民者,兼路府州縣之職,務要農事有成,軍民得所,則擾民之害亦除,而匱乏之憂亦釋矣!(錄自《元史》卷四十五《順帝紀》八)

脫脫穆而

請擇精銳以守河北 【篇名系編者所加。】

去歲河南之賊窺伺河北,惟河南與山東互相策應,爲害尤大。爲今之計,中書當遴選能將,就太不花、答失八都魯、阿魯三處軍馬內,擇其精銳,以守河北,進可以制河南之侵,退可以攻山東之寇,庶幾無虞。(錄自《元史》卷四十五《順帝紀》八)

張楨

十禍疏 【《元史》本傳載:「及毛貴陷山東,上疏陳十禍。」據此,加篇名《十禍疏》。】

根本之禍 【據《元史》本傳,「根本之禍」有六:一曰輕大臣,二曰解權綱,三曰事安逸,四曰杜言路,五曰離人心,六曰濫刑獄。以下所摘錄的爲安逸之禍。】

臣伏見陛下以盛年入纂大統,履艱難而登大寶,因循治安,不預防慮,寬仁恭儉,漸不如初。今天下可謂多事矣,海內可謂不寧矣,天道可謂變常矣,民情可謂難保矣,是陛下警省之時,戰兢惕厲之日也。陛下宜臥薪嚐膽,奮發悔過,思祖宗創業之難,而今日墜亡之易,於是而修實德,則可以答天意,推至誠,則可以回人心。凡土木之勞,聲色之好,燕安鴆毒之戒,皆宜痛撤勇改。有不盡者,亦宜防微杜漸,而禁於未然,黜宮女,節浮費,畏天恤人。而陛下乃安焉處之,如天下太平無事時,此所謂根本之禍也。

徵罰之禍 【據《元史》本傳,「征討之禍」有四:不慎調度,不資羣策,不明賞罰,不擇將帥。以下所摘錄的是不明賞罰之禍。】

臣伏見調兵六年,初無紀律之法,又無激勸之宜,將帥因敗爲功,指虛爲實,大小相謾,上下相依,其性情不一,而邀功求賞則同。是以有覆軍之將,殘民之將,怯懦之將,貪婪之將,曾無懲戒,所經之處,犬一空,貨財俱盡。及其面諛遊說,反以克復受賞。今克復之地,悉爲荒墟,河南提封三千餘里,郡縣星羅棋佈,歲輸錢穀數百萬計,而今所存者,封丘、延津、登封、偃師三四縣而已。兩淮之北,大河之南,所在蕭條。夫有土有人有財,然後可望軍旅不乏,饋餉不竭。今寇敵已至之境,固不忍言,未至之處,尤可寒心,如此而望軍旅不乏,饋餉不竭,使天雨粟,地湧金,朝夕存亡且不能保,以地方有限之費,而供將帥無窮之慾哉。其爲自啓亂階,亦已危矣。陛下事佛求福,飯僧消禍,以天壽節而禁屠宰,皆虛名也。今天下殺人矣,陛下泰然不理,而曰吾將以是求福,福何自而至哉。潁上之寇,始結白蓮,以佛法惑,終飾威權,以兵抗拒,視其所向,駸駸可畏,其勢不至於亡吾社稷、燼吾國家不已也。堂堂天朝,不思靖亂,而反爲階亂,其禍至慘,其毒至深,其關係至大,有識者爲之扼腕,有志者爲之痛心。此征討之禍也。(錄自《元史》卷一百八十六《張楨傳》,中華書局點校本)

陳祖仁

諫修宮闕疏

自古人君,不幸遇艱虞多難之時,孰不欲奮發有爲,成不世之功,以光復祖宗之業。苟或上不奉於天道,下不順於民心,緩急失宜,舉措未當,雖以此道持盈守成,猶或致亂,而欲撥亂世反之正乎!夫上都宮闕,創自先帝,修於累朝,自經兵火,焚燬殆盡,所不忍言。此陛下所爲日夜痛心,所宜亟圖興復者也。然今四海未靖,瘡痍未瘳,倉庫告虛,財用將竭,乃欲驅疲民以供大役,廢其耕耨而荒其田畝,何異扼其吭而奪之食,以速其斃乎!陛下追惟祖宗宮闕,念茲在茲,然不思今日所當興復,乃有大於此者。假令上都宮闕未復,固無妨於陛下之寢處,使因是而違天道,失人心,或致大業之隳廢,則夫天下者,亦祖宗之天下,生民者,亦祖宗之生民,陛下亦安忍而輕棄之乎!願陛下以生養民力爲本,以恢復天下爲務,信賞必罰,以驅策英雄;親正人,遠邪佞,以圖謀治道。夫如是,則承平之觀,不日鹹復,詎止上都宮闕而已乎!(錄自《元史》卷一百八十六《陳祖仁傳》)

請誅樸不花橐驩疏 【篇名由編者所加。】

御史糾劾橐驩、不花奸邪等事,此非御史之私言,乃天下之公論,臺臣審問尤悉,故以上啓。今殿下未賜詳察,輒加沮抑,擯斥御史,詰責臺臣,使奸臣蠹政之情,不得達於君父,則亦過矣。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臺諫者,祖宗之所建立,以二之微,而於天下之重、臺諫之言,一切不恤,獨不念祖宗乎!且殿下職分,止於監國撫軍、問安視膳而已,此外予奪賞罰之權,自在君父。今方毓德春宮,而使諫臣結舌,兇人肆志,豈惟君父徒擁虛器,而天下蒼生,亦將奚望!

(疏上,皇太子怒……祖仁乃覆上疏言:)

御史所劾,得於田野之間,殿下所詢,不出宮牆之外,所以全此二人者,止緣不見其奸。昔唐德宗雲:「人言盧杞奸邪,朕殊不覺。」使德宗早覺,杞安得相?是杞之奸邪,當時知之,獨德宗不知爾。今此二人,亦皆奸邪,舉朝知之,在野知之,天下知之,獨殿下未知耳。且裕宗既領軍國重事,理宜先閱其綱。若至臺諫封章,自是御前開拆,假使必皆經由東宮,君父或有差失,諫臣有言,太子將使之聞奏乎,不使之聞奏乎?使之聞奏,則傷其父心,不使聞奏,則陷父於惡,殿下將安所處!如知此說,則今日糾劾之章,不宜阻矣,御史不宜斥矣,斥其人而美其除,不知御史所言,爲天下國家乎,爲一身官爵乎?斥者去,來者言,言者無窮,而美除有限,殿下又安所處?

(祖仁覆上書天子曰:)

祖宗以天下傳之陛下,今乃壞亂不可救藥,雖曰天運使然,亦陛下刑賞不明之所致也。且區區二,猶不能除,於大者!願陛下俯從臺諫之言,擯斥此二人,不令其以辭退爲名,成其奸計,使海內皆知陛下信賞必罰自二人始,則將士孰不效力,天下可全,而有以還祖宗之舊。若猶優柔不斷,則臣寧有餓死於家,誓不與之同朝,牽聯及禍,以待後世正人同罪。(同上)

劉鶚

請旨益師疏

臣劉鶚奏爲請旨益師事:天下之師,有勞而衛者,有逸而樂者,其勞逸之不同,將謂將之智愚分乎,師之強弱異乎,不然何勞者之終於勞,而望逸者之憩而不得也?勞固可以勞終,逸獨不可以勞現乎?臣聞措社稷於泰山之安,而河海不揚波者,必馘其奸首,使魑魅之徒烽絕減,然後可以長治久安也。上今仁澤博施,輕賦薄徭,愛恤人才,設參政二十四,御其險要,撫於外而佐於內矣。臣雖至愚,前此職任翰林修撰,親承命令,宣佈政治,鞠躬數載,而受恩汪濊,是臣猶在天地之中,戴天而不知其高,履地而不知其厚也。今者洞獠作亂,詔守韶地,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兢兢焉只爲國家是計,民生是安,即刀鋸在前,鼎鑊在後,不敢二三其志,以負我皇上優隆之至意。於是,臣男劉運以經歷而升掌元帥事,日試士卒,偕將李如璋等,力戰數月,獠賊逃遁。思悉平之,以杜後患。柰環韶皆山,林深樹茂,泉湧石巖,人不能扳援而上,馬不能振威而進。爰分兵各崖下各溪間,相應攻之,勞勞刁斗,擾擾干戈,軍之困於戰者矣。剿洗巢穴,殲其渠魁,散兵多而主兵少,此崖敵而彼崖之師有難跋峻而救,彼崖戰而此崖之師鮮能越川以往。臣即日夜旗鼓夾道,虎帳張懸,用五火之攻,行九地之術,轉圓石於千仞之山,積水於千仞之區,按形據勢,斬賊首而奏凱。自料兵少而將寡,願陛下宥臣當死之罪,念臣汗馬之勞苦,耄年之烽壘,敕令司戎發江潞之士卒,沿省之人馬,餉糧按期給。韶之人民見之聞之,鹹曰兵益也,將廣也,我王撫綏百姓之心切也,獠賊雖有邪奸狡出,奚能當我中夏秉忠抱義濟濟將吏?《易》有曰「王三錫命長子帥師」。獠賊剿而民風和,將來深宮可以揮弦而理。蓋臣報國之心誠,而望援之師急,顧臣冒死奏請,幸切勿以臣言爲謬,臣死而不敢忘。臣劉鶚草茅微賤,罔識忌諱,謹奉疏以奏。至正二十二年三月日。(錄自《惟實集》卷一,《四庫全書》本,下同)

直陳江西廣東事宜疏

右臣鶚,伏以比歲逆賊嘯聚夥黨,併合醜類,多方告警,焚我蘄、黃,陷我江州。諸路守臣皆棄城而逃遁,總管李黼以無援而戰死。臣履任之日,浚治城池,繕修器械,召募丁壯,分守要害,偕諸將士百計捍禦,雖事勢窮蹙之日,宜爲安疆定國之計者也。數年之內,強寇稍,民賴安居。十七年,荷蒙聖恩,授臣廣東廉訪副使。聞命之日,星夜奔馳,度嶺而南,修城濠,繕甲兵,仰仗天威,軍士稍集,民志得寧。十九年,遷臣守韶,整飭軍旅,撫綏地方,城郭完固,猺獠遁避。謹將江西、廣東兩省事宜爲陛下直陳之。

江西以鄱陽爲襟喉,以江州爲輔臂。袁、臨、吉、贛,當楚、粵之要衝;撫、建、廣、饒,控閩、越之關隘。至於龍興,名爲省會,居中應外,宜慎簡良帥,增設重兵。諸軍有警,則分兵援之。至於各府,則修築城池,固守隘口,團練堵截,糧餉既裕,兵氣自奮。且能於九江、湖口,各增一營,備兵捍禦,各置戰船百艘,相爲應援,則荊陽諸盜不敢窺九江、湖口而臂指相應矣。建昌、信州,又於關隘謹以烽堠,守以重兵,則藩籬固,而閩、浙一帶不得越境而寇矣。若乃廣東五嶺之外,號爲四塞,由南雄可向荊、吳,由惠、潮可制閩、越,由高、廉可以控交、桂。總廣東一省,列郡爲十。今分爲三路:東則惠、潮,中則嶺南,西則高、雷,此三者皆要衝也。環郡大洋,風濤千里,皆盜賊淵藪,帆檣上下,烏合突來,樓船屯哨,可容緩乎?爲今之計,東路官軍必屯柘林,以固要津;中路之虎頭門等澳,宜嚴防也。而南頭爲尤甚,或泊以窺潮,或據爲巢穴,重兵鎮衛,不可以已。西路對日本倭島,暹羅諸番,變生肘腋,是西路所當急,爲經畫者又烏可緩哉?然臣今日所言者,悉地方之要害,而國之所患者,由邊備之防弛。

臣竊慮今日之大勢,亦岌岌矣。自紅巾賊劉福通起兵於汝、潁,大爲心腹之患。焚蘄、黃,陷江州,是不獨江西一省也。方國珍聚海上,屢降屢叛,焚掠沿海諸郡,又不獨廣東一省也。彼李黼之死於徐壽輝,孤城無援也;泰不華之死於方國珍,駐海兵單也。趙普勝戰湖口,而行省臣星吉死之;張士誠據高郵,而知府李齊死之。凡若此者,既不能深防曲慮以消禍患於未然,又不能選將練卒以圖恢復於目前,是可嘆也。

夫天下之弊,大抵多起於因循而成於矇蔽。州郡告警而方鎮不以爲然也。方鎮告警而內部不以爲然也。夫國家安危,民生休慼,大臣不以聞,主上不得知,其患可勝言哉!臣願陛下嚴簡擢之法,省參督之制,覆功賞之實,奮刑威之斷,舉一將則議必簡,任一人則羣疑莫奪,賞一功則疏遠不棄,罰一罪則貴近不貸。如是,則人格其心,官奉其職。由茲芻糧可充,器馬可利,城塹可固,練習可嫺,斥諜可明,號令可信。雖八荒之遙,六合之廣,皆能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區區江、廣之地,又何足煩計慮哉!敢摭其大端,約其形勢,惟陛下斷而行之耳。臣誠愚昧,不識大計,犬馬惓惓,惟陛下俯賜覽觀幸甚。至正二十二年四月。(錄自《惟實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