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檮杌
正文
蜀檮杌 宋 張唐英
●序
唐英嘗觀自古奸雄竊據成都者,皆因中原多故,而閉關恃險,以苟偷一時之安,譬夫穿窬之人,利於昏瞑之夕,至於白晝皎然,則無能爲也。且韋皋守蜀二十餘年,其材智機權,過於王、孟遠矣,止欲求兼兩川節鉞,而不能得。劉闢惑術士之言,自謂才過項羽,不數月就檻車之縛,蓋是時朝廷清明,刑政修舉,賢智在位,紀綱整葺,彼雖欲不臣,勢不能爲也。使皋、闢在五代時,其爲惡必有過於王、孟者。以此知朝廷治則蜀不能亂,朝廷不治則不惟蜀爲不順,其四方藩鎮之不順,亦有不下於蜀者。當王衍之入洛也,三蜀之人盡喜中國之有聖人,而莊宗總制失馭,中外繼叛。蒲禹卿慟哭曰:“觀天下事勢如此,蜀人豈有安泰之期耶,必重不幸爾!”洎知祥入蜀之後,明宗頗以蜀人爲疑,凡高貲有力者,盡令東徙。張丕立嘆曰:“蜀中之叛,非蜀人爲之也,皆朝廷所委用之臣所爲也。”其言蓋有激而云爾。善乎田龍游之論曰:“僭僞之主,改廳堂爲宮殿,改紫綬爲赭袍,改僚佐爲卿相,改前驅爲警蹕,改妻妾爲后妃,何如常稱成都尹,永無滅族之禍耶!”茲可謂藥石切至之言也。王、孟父子四世,凡八十年,比之公孫述輩,最爲久遠,其間善惡之跡,亦可爲世之鑑戒。然編錄者,如《耆舊傳》、《鑑戒錄》、《野人閒話》之類,皆本末顛倒,鄙俗無取。真宗時,知制誥路公振修《九國書》,有前蜀、後蜀世家、列傳,然而煩簡失當,尚多疏略。如張扶、馮涓、張士喬、段融、蒲禹卿、張雲、陳及、田淳之徒諫諍章疏,皆有益於世教,盡棄而不錄,此觀者所以惜其有未備也!予家舊藏《前蜀開國記》、《後蜀實錄》,凡三十六卷,嘗欲焚棄而不忍。今因檢閱始終,削去煩冗,編年敘事,分爲二卷。其間事實未顯,如髯須、肥遺、遠望、績長、禹糧、蒲騷之類,各爲解其失誤。凡《五代史》及《皇朝日曆》所載者,皆略而不書。名曰《蜀杌》,蓋取楚史之名,以爲記惡之戒,非徒衍其小說,亦使亂臣賊子觀而恐懼雲耳。張唐英汝功。
●捲上
王建字光圖,其先潁川郾城人,後徒居項城。隆眉廣顙,身長七尺。少與晉暉輩以剽盜爲事,被重罪系許昌,而獄吏縱之使去。武當僧處洪謂曰:“子骨相異常,貴不可言,何自陷爲盜”建感其言,因隸軍於忠武,而節度使杜審權拔爲列校。從討王仙芝有功。所乘馬死,剖之得一小蛇於心間,私自異之。秦宗權據淮西,募建補軍虞侯。
廣明中,僖宗幸蜀,建與晉暉、韓建、張造、李師泰同謀,率三千人奔行在。僖宗大喜,乃分其兵,使建等五人主之,號隨駕五都,田令孜皆錄爲假子。駕還,分典神策軍。光啓元年,令孜與河中王重榮有隙,移鎮易定,重榮遂舉兵向闕。二年正月,僖宗再幸興元,以建爲清道使,負玉璽以從。至堂塗驛,而寧李昌符、朱玫等遣人焚棧道,建翼僖宗過於煙焰中。夜宿坂下,僖宗枕建膝而寢,賜以金券。至褒中,以建遙領璧州刺史。令孜懼禍,求爲西川監軍,以楊復恭代爲觀軍容使。復恭慮建不附己,出爲利州防禦使。
十月,駕還,楊守亮鎮興元,屢召建。建疑其圖己,遂招豪猾八千,攻陷閬州,殺楊行遷,入據其城,自稱刺史。十一月,昭宗即位。陳敬宣叛於成都,慮建與東川顧彥朗膠固爲患,頗憂之。令孜曰:“建吾子也,可折簡召之。”遂與建書曰:“中原多故,惟三蜀可以偷安。陳公恢廓無疑,同建大事,吾父子輔之,無不可也。”建大喜,領兵趨成都。敬宣參謀李義謂曰:“建,今之奸雄,狼顧久矣,必不爲人下。若爲將校,亦非公之利。”建至東川,敬宣遣人止之。建怒,進攻破鹿頭,入據漢州,進攻成都。顧彥朗亦懼建反戈相襲,上表雪其罪。建亦奏請擇大臣帥蜀,乃召宰相韋昭度爲成都尹,割邛、蜀、黎、雅,置永平軍於邛州,以建爲節度使。建發兵,迎昭度於劍門,敬宣不受代。昭度於城東置行府,以建爲衙內都指揮使。
大順元年十月,建度敬宣垂敗,心冀全蜀,乃紿謂昭度曰:“相公興數萬之衆,未有討賊之效,而饋運不繼,大衆囂然。今關東藩鎮相噬,圖傾國家社稷,朝廷姑息不暇。相公爲國大臣,其心安忍不如東還,以清中原,此根本之策也。劍外之事,願以相委,必不負驅策。”昭度猶豫未決,建陰令軍士擒昭度帳下吏駱保、蒼頭保祿,臠食之。昭度大懼,乃以符節付建,即日東還。詔復敬宣官,令建罷兵歸邛州,建不從,急攻成都。令孜懼,登城與建語曰:“老夫與八哥素厚,何爲相扼如此”建曰:“建與軍容有父子之恩,何心敢忘。但太師負國,而朝廷使建討之,苟太師改心,便可釋憾。”令孜與敬宣議,以勢不可敵,其夕令孜持符印即建營授之。翌日,以成都讓建,自稱留後,表陳其事。龍紀元年春,制授成都尹、四川節度副使,仍知節度事、管內觀察處置雲南八國招撫等使。敬宣廢處雅州,以其子爲刺史。既行,建遣殺於三江。令孜仍監其軍。四月,以令孜陰附鳳翔。擒下獄。餓死。光化三年,詔建私門立戟,加中書令,封琅琊王。四年,封建西平王。
三年,昭宗還長安,建奉表貢茶布等十萬。八月,封建司徒、蜀王。四年八月,朱全忠弒昭宗,建率將吏百姓舉哀制服。七年,全忠篡位,改元開平。巨人見青城山,鳳凰見萬歲縣,左右勸進,三遜而後從。九月,僭即僞位,號大蜀,改元武成。以王宗佶爲中書令,韋莊爲散騎常侍、判中書門下事,唐道襲爲樞密使,任知元、潘峭爲宣徽南北院使,王宗裕爲太傅,王宗侃爲太保兼侍中,以唐觀軍容使嚴遵美爲內侍監,授唐室舊臣王進等三十二人官爵有差。十月,下僞詔改堂宇廳館爲宮殿。其略曰:“帝君之居,上應辰象,朝貢臻集,華夷會同。宮闕殿閣之深嚴,臺省府寺之宏壯,頒分名號,以正觀瞻。況我肇啓丕圖,頻有喜瑞,允協上元之貺,式光萬世之基。至於廚廊之標題,倉庫之曹烈,並宜從革,用永維新。”
大衙門爲宣德門,獅子門爲神獸門,大廳爲會同殿,球場門爲神武門,球場廳爲神武殿,蜀王殿爲承乾殿,清風樓爲壽光閣。西亭子廳爲咸宜殿,九頂堂爲承乾殿,會仙樓爲龍飛閣,西亭門爲東上閣門,亭子西門爲西上閣門。節堂南門爲日華門,行庫角門爲月華門,萬里橋門爲光夏門,笮橋門爲坤德門,大東門爲萬春門,小東門爲瑞鼎門,大西門爲乾正門,小西門爲延秋門。北門依舊大玄門。子城南門爲崇禮門,中隔爲神雀門,東門爲神政門,西門爲興義門,鼓角樓爲大定門,北門爲大安門,中隔爲玄武門。昌橋爲應聖橋,舊宅爲昭聖宮,堂爲金華殿。摩訶池爲龍躍池,賞設廳爲韻光殿,軍資庫爲國計庫,衙庫爲內藏庫,衙內曲佑庫爲齊天庫,衙內雜庫爲廣潤庫,賞設庫爲常盈庫,賞設行庫爲殿前庫,南倉爲天富倉,贍軍東庫爲左金藏庫,北倉爲大倉,甲仗庫爲天武庫。舊三使院爲彰信門,尚書省於舊使院置,御史臺於府司置。府城爲皇城使,防城使司依舊。兩馬步使爲左右街使,廂虞侯爲街巡使。後糟爲飛龍廂,客司爲客省使,樂營爲教坊,使廚爲御食廚。戟門添置三十六戟,神策營爲糧料司,六軍爲支計院。成都府移在子城外,逐穩便宜處置立府所司。新西宅爲天啓宮,堂爲玉華殿。
武成二年正月,祀南郊,御樓肆赦。以韋莊爲吏部侍郎,張格爲中書侍郎,並平章事。因謂曰:“不恃權,不行私,惟至公是守,此宰相之任也。”
三月,灌州奏武部郎中張道古卒。道古,臨淄人。少有文詞,幕朱雲、梅福之節。景福中,舉進士,釋褐爲著作郎,遷右拾遺。時播遷之後,方鎮阻兵,道古上疏,言五危二亂七事,責授施州司戶參軍。未幾,以左補闕徵,由蜀赴闕。陳、田之亂,乃變姓名,賣卜於溫江。建聞其名,奏爲節度判官。又上建詩,敘二亂五危七事,爲同僚所嫉,送茂州安置。及建開國,召爲武部郎中。至玉壘關,謂所親曰:“吾唐室諫臣,終不能拳跽與雞犬同食。今雖召還,必須再貶於此。死之日,葬我於關東不毛之地,題曰,唐左補闕張道古墓。”至蜀,果不爲時所容,復貶茂州,卒於路。
五月,立周氏爲皇后,宗懿爲太子。十月,講武星宿山,步騎三十萬。遂宴於行宮,謂左右曰:“得一二人如韓信而將之,中原不足平也。”宗佶跪曰:“臣雖不才,自顧可驅策。”兵部郎中張扶進曰:“陛下雄才大略,尚不能得岐隴尺寸之土,宗佶小子狂妄,願陛下無以中原爲意。”宗佶憾之,諭庖人置藥而毒殺之。扶字子持,廣都人。博學善文,凡書奏箋檄皆屬之。贈諫議大夫。制封諸子爲王。建十一子,馬姬生宗仁,白姬生宗懿,宋姬生宗輅,陳姬生宗智、宗特,喬姬生宗傑,褚姬生宗鼎、宗澤、宗平,徐姬生宗衍。撲殺晉國公王宗佶。宗佶本姓甘氏,建未有子,錄爲養子,以戰功累遷中書令。恃位隆功高,所爲不法,連上表求爲太子。建勉諭令出,而不肯去,言詞其悖,因叱衛士撲殺之。□□□□□□□□□□三年六月,下詔勸農桑曰:“昔劉先主入蜀,武侯勸其閉關息民,十年而後舉兵,震搖關內。朕以猥眇,託於人上,爰念蒸民久罹干戈之苦,而不暇力於農桑之業。今國家漸甯,民用休息,其郡守縣令務在惠綏,無侵無擾,使我赤子樂於南畝,而有《豳風?七月》之詠焉。”
八月,吏部侍郎平章事韋莊卒。莊字端己,杜陵人。見素之後。乾寧中,舉進士,建奏爲掌書記。昭宗遇弒,梁祖即位,遣使宣諭,興元節度王宗綰馳驛白建。建謀興復,莊以兵者大事,不可倉卒而行,乃爲建答宗綰教,其略曰:“吾家受主上恩有年矣,衣衿之上,宸翰如新,墨詔之中,淚痕猶在。犬馬猶能報主,而況人之臣子乎!自去年二月車駕東還,連貢二十表,而絕無一使之報,天地阻隔,叫呼何及!聞上至谷水,臣僚及宮妃千餘人,皆爲汴州所害。及至洛,果遭弒逆。自聞此詔,五內糜潰。今兩川銳旅,誓雪國恥,不知來使何以宣諭,未此告敕,令自決進退。”梁使遂還。梁祖遣使通好,以建爲兄。莊得書,笑曰:“此神堯驕李密之意也。”建之開國,制度號令,刑政禮樂,皆莊所定。拜平章事,卒,有《浣花集》二十卷。
十二月大赦,改元永平。
永平元年十一月,周德權卒。德權,汝南人,建之妻弟。從建入蜀,以戰功累遷眉州刺史。梁祖既篡,德權上表曰:“按議文:‘李西王逢吉昌,土德兌興丹莫當’。李者,唐亡也;西王者,王氏興於西方也;逢吉昌者,逢字如殿下之名也;土德,坤維也;兌興,亦西方也;丹莫當者,丹,朱也,言朱梁不敢與殿下抗也。願稽合天命,仰膺寶錄,使天地有主,人神有依。”建大悅曰:“成我者叔舅也。”建即位,累遷太保、中書令。卒,贈太師。
二年正月,贈張魯扶義公,諸葛亮安國王。二月朔,游龍華禪院,召僧貫休,命坐,賜茶藥彩段,仍令口誦近詩。時諸王貴戚皆賜坐,貫休欲諷之,因誦《公子行》曰:“錦衣鮮華手擎鶻,間行氣貌多輕忽。艱難稼穡總不知,五帝三王是何物”建稱善,貴幸皆怨之。貴休本蘭溪人,善詩,與齊己齊名,有《西嶽集》十卷。三月,詔平章事張格專編篡開國以來實錄。獲玉璞于田令孜之故第,以爲國寶。其文曰:“有德承天,其祚永昌。”八月,什邡縣獲銅牌石記,有膺昌之文,改什邡爲通計縣,改太子名爲元膺。
三年七月,大昌軍使徐瑤等脅太子元膺,舉宮中以叛。諸軍討之,斬元膺,瑤伏誅。以衍爲太子。瑤字伯玉,長葛人。從建入蜀,勇猛善格鬥。建初在韋昭度幕府,其兵皆文身黧黑,衣裝詭異,衆皆稱爲鬼兵,稱瑤爲鬼魁。建克成都,瑤多污辱衣冠士女。富人李希妻俞氏有異色,瑤虜而逼之。俞氏曰:“吾夫夙嘗爲鄉貢進士,風流儒雅,人比之相如,我尚以非吾匹。爾健兒也,焉得無禮於我”瑤仗劍謂曰“爾畏此乎”俞氏曰:“吾寧死,必不受辱。”瑤欲殺之,左右謂曰:“城中婦人無限,何必逞暴於此。”遂杖而釋之。
四年二月,以太子衍判內外六軍事。詔以東宮爲崇賢府,凡文學道德之士,得以延納訪問。重陽,建出遊寶曆寺,妃後皆從。其日,宮女四人逃匿,搜尋不獲。明日得之,乃寺僧誘之,藏於民家,與僧二十二人同斬於龜化橋。
十月,內樞密使潘炕卒。炕字疑夢,其先河南人。有器量,家人未嘗見其喜怒。與弟峭同掌機衡,號大樞小樞。然嬖於美妾解愁,遂風恙成疾。解愁姓趙氏,其母夢吞海棠花蕊而生,有國色,喜爲新聲,及工小詞。建嘗至炕第,見之,謂曰:“朕宮無如此人。”意欲取之。炕曰:“此臣下賤人,不敢以薦於君。”其實勒之。弟峭謂曰:“綠珠之禍,可不戒邪”炕曰:“人生貴於適意,豈能愛死而自不足於心耶!”人皆服其有守。
十二月,御大安門,受秦、鳳、階、成之信。大赦,改元通正。時大霖雨,禱於奇相之祠。
通正二年正月,梁遣使來聘。二月,翰林學士庾傳昌卒。傳昌,後周義成侯信之後。富文藻,著《金行啓運錄》二十卷、《青宮載筆記》十五卷、《玉堂集》二十卷。三月,弘農郡王晉暉卒。暉,許州人。少有膽勇。初與建爲盜,夜泊武陽古墓中。聞人呼墓中鬼曰:“潁川設無遮會,可同行否”墓中應曰:“蜀王在此,不得相從。”二人相謂曰:“蜀王誰是也”暉曰:“八哥狀貌有異於人,必有非常之事。”建嘗與飲敘舊,暉曰:“武陽墓中言,果不誣耳。”建笑曰:“始望不及此。”卒,建親往臨吊。十一月,大赦,改元,天漢元年,國號改稱大漢。以廣成先生杜光庭爲戶部侍郎。
天漢元年正月,封張飛爲靈應王,鄧艾爲彰順王,張儀爲昌化王。五月,祀黃帝於於郊。翌日,祀地祗於方丘。六月,賜百宮飛雪丸。十一月,祀昊天上帝於圜丘。大風拔木,幕幄皆裂。改元光天,依舊稱大蜀國。
光天二年四月,有狐嗥於寢室,鵂留鳴於帳中,ジス集於摩訶池。建因感疾甚篤,召大臣賜坐,示手書曰:“朕比遭亂離,以干戈定秦蜀,賴卿等忠勤夾輔,遂正名號,撫有神器。兢兢業業,懼不負荷,幸託天地之靈,廟社之貺,方隅底定,民黎樂康,二氣葉暢,五穀豐稔。然以萬機之大,不免勤勞於夙夜,感此疾恙,藥石弗救。太子雖幼有賢德,然次不當立,卿等固請於外,后妃亦甚篤愛,朕不能違,立爲儲貳。勉力輔戴,無墜我邦家之休!”又謂曰:“太子若不克荷,但置之別宮,選立賢者,慎勿害之。徐氏兄弟但優與俸祿,以豐其家,勿令掌兵,以速其禍。”詔太子入侍疾。六月,建薨,年七十二。僞諡神武聖文孝德明惠皇帝,廟號高祖,葬永陵。
黃松子曰:唐自廣明之亂,天下凌遲,奸猾亡命之徒,攘袂誓衆於萑蒲之下,而所在橫潰。建於此時,乃與晉暉輩攘竊於許、蔡之郊,藏匿於墟墓之間,其暴固不足以警動郡縣。及抵罪被系,死在旦夕,而孟彥暉縱之使去,此豈獄吏知其必貴而佑之耶,抑天爲之耶遂能奮跡士伍,奔赴行在,忠義感激,誠貫白日,執戈披銳,翼衛乘輿於煙焰之中,其勤至矣。巨閹猜忌,自璧遷利,遂舉兵據閬,謀自全之計。洎陳、田召而不納,遂抗表請師,猶有勤王之節。韋昭度章句書生,柔雅醞藉,非有將帥之才,駕馭之術。建察其可取而代,中以機智,奪其符印,遂摧敵克城,節制全蜀,而納貢述職,道不絕使。及梁祖受禪,非有湯、武、高、光之德,建誓師雪恥,而爲岐隴所阻,自視才略不在梁下,其肯甘心俯首而爲之臣耶!因僭竊位號,亦時使之然也。觀其委任將佐,擢用才智,撫養士卒,惠綏黎庶,勸課農桑,輕省徭賦,始似如此。及其臨終顧託,至誠無疑,前視劉備,可以無愧。予嘗始終考究建之誠心,使朱全忠不篡,昭宗尚克享國,必不忍爲鼎足之勢,此予所以不深罪之也。
衍字化源,建幼子,舊名宗衍。八歲封鄭王,爲左奉駕軍使。元膺死,建以淮王宗輅類己,信王宗傑明敏有才,欲選立之。衍母徐氏有寵,密以金百鎰遺宰相張格,言上已許衍爲太子,願相公助之。格遂抗表言:“衍才器英武,實堪社稷之託。”遂得立。開崇賢府,置僚屬,頗好經史詩賦。即位年十八,時梁貞明五年也。立妃周氏爲皇后。十月,詔選良家女二十人備後宮。十二月,拜永陵。詔以來年正月有事於南郊,改明年爲乾德元年。以龍躍池爲宣華池,即摩訶池也。
二年八月,衍北巡,以宰相王鍇判六軍諸衛事。旌旗戈甲,百里不絕。衍戎裝披金甲,珠帽錦袖,執弓挾矢,百姓望之,謂如灌口神。后妃餞於昇仙橋,以宮人二十人從。至漢州,駐西湖,與宮人泛舟奏樂,飲宴彌日。九月,駐軍西縣。自西縣還至益昌,泛舟巡閬中,舟子皆衣錦繡。衍自制《水調銀漢曲》,命樂工歌之。郡民何康女有美色,將嫁,衍取之。賜其夫家百縑,其夫一慟而卒。
三年三月,衍還成都。五月,宣華苑成,延袤十里,有重光、太清、延昌、會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宮,降真、蓬萊、丹霞之亭。土木之功,窮極奢巧。衍數於其中爲長夜之飲,嬪御雜坐,舄履交錯。嘗召嘉王宗壽赴宴,宗壽因持杯諫衍,宜以社稷爲念,少節宴飲。其言慷慨,激切流涕,衍有愧色。佞臣潘在迎、顧、韓昭等奏曰:“嘉王從來酒悲,不足怪也。”乃相與諧謔戲笑。衍命宮人李玉簫歌衍所撰《宮詞》,送宗壽酒,宗壽懼禍,乃盡飲之。在迎曰:“嘉王聞玉簫歌即飲,請以玉簫賜之。”衍曰:“王必不納。”《宮詞》曰:輝輝赫赫浮五雲,宣華池上月華新。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癡人。宗壽字永年,王建之族子。
八月,衍受道與苑中,以杜光庭爲傅真天師、崇真館大學士。光庭字賓聖,京兆杜陵人。寓居處州,方幹見之,謂曰:“此宗廟中寶玉大圭也。”與鄭雲叟膺百篇舉不中,入天台爲道士。僖宗召見,賜紫衣,出入禁中。上表乞遊成都,隱青城山白雲溪。卒於蜀,年八十五。顏貌如生,衆以爲尸解。有文千餘卷,皆本無爲之旨。
九月,詔置賢良方正、博通經史、明達吏理、識洞兵機、沈滯丘園五科,令黃衣選人、白衣舉人投策就試,吏部考較。十月,以韓昭爲吏部侍郎判三銓。昭受賂徇私,選人詣鼓院訴之,又嘲曰:“嘉、眉、邛、蜀,侍郎骨肉。導江、青城,侍郎親情。果、閬二州,侍郎自留。巴、蓬、集、壁,侍郎不惜。”衍召而問之。昭曰:“此皆太后、太妃、國舅之親,非臣之親。”衍默然。昭字德華,長安人。衍北巡,以爲文思殿學士、京城留守。判官李臺嘏雲:“韓公凡事如僧剃髮,無有寸長。”昭以便佞,恩傾一時,出入宮掖。太妃愛其美風姿,而專有闢陽之寵。唐兵入蜀,王宗弼與之有隙,先捕而殺,梟其首金馬門坊,百姓皆溺之。
四年二月,文明殿試製科。白衣蒲禹卿對策,其略曰:“今朝廷所行者,皆一朝一夕之事,公卿所陳者,非乃子乃孫之謀。暫偷目前之安,不爲身後之慮,衣朱紫者皆盜蹠之輩,在郡縣者皆狼虎之人,奸諛滿朝,貪淫如市,以斯求治,是謂倒行。”執政皆切齒,欲誅之,衍以其言有益,擢爲右補闕。三月,禁百姓不得帶小帽。衍好私行,往往宿於倡家,飲於酒樓,索筆題曰:“王一來雲。”恐人識之,故令民間皆帶大帽。四月,流軍使王承綱於茂州。衍嘗私至承綱家,悅其女有美色,欲私之。承綱言已許嫁,將適人,衍不從,遂取入宮。潘昭與承綱有隙,奏其出怨言,故被貶。女聞承綱得罪,剪髮求贖其罪,不從,乃自縊死。自五月不雨,至九月林木皆枯,赤地千里,所在盜起,肥遺見紅樓。
五年三月上巳,宴怡神亭,婦女雜坐,夜分而罷。衍自執板,唱《霓裳羽衣》及《後庭花》、《思越人》曲。四月,遊浣花溪,龍舟彩舫,十里綿亙。自百花潭至萬里橋,遊人士女,珠翠夾岸。日正午,暴風起,須臾雷電冥晦,有白魚自江心躍起,變爲蛟形,騰空而去。是日,溺者數千人。衍懼,即時還宮。重陽,宴羣臣於宣華苑,夜分未罷。衍自唱韓琮《柳枝詞》曰:“梁苑隋堤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春風。何須思想千年事,誰見楊花入漢宮。”內侍宋光浦詠胡曾詩曰:“吳王恃霸棄雄才,貪向姑蘇醉綠醅。不覺錢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來。”衍聞之,不樂,於是罷宴。
七月,天富倉奏:“米中生蟲如小蜂,尾後如米粒,曳之而行。十月,慧星見,長丈餘,在井、鬼之次。司天言:“恐國家有大災,宜修德以禳之。”詔於玉局建置道場,以答天變。右補闕張雲上疏言:“此是百姓怨氣,上徹於天,成此慧星。慧者,除舊佈新之義,此乃亡國之兆,豈祈禳之可弭。”衍怒,流於黎州。雲,唐安人。立朝蹇諤,自比朱雲,權幸多嫉之。宣徽使景潤澄嘗謂曰:“昔朱雲請斬馬劍以腰斬張禹,今上方只有殺雞刀,卿欲用乎”雲曰:“雞刀雖小,亦可斬羣狗。”潤澄憾之,至是奏雲謗國,遂有黎州之貶。雲多病,行至臨邛卒。
六年正月,禁民戴危帽。其制狹中,俯首即墜,在位者惡之。九月,唐莊宗遣李稠來通好,市珍玩錦繡。衍不許,以爲落草。莊宗怒曰:“衍豈免落草乎”
鹹康元年正月朔,受朝賀,大赦改元。三月,衍朝永陵,自爲尖巾,民庶皆效之。還宴怡神亭,嬪妃妾妓皆衣道服、蓮花冠,ヮ髻爲樂。夾臉連額,渥以朱粉,曰醉汝,國人皆效之。
四月朔,衍會羣臣,舉觴不飲,容色不悅。特進顧在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令陛下臨軒不樂,臣願請罪。”衍曰:“北有後唐,南有蠻詔,朕既不能吊伐,彼又不爲臣子,此所以憂爾。”在曰:“朝廷有十臣在,陛下何憂”退而令太子洗馬林罕者著《十在文》以進曰:“只如興土木于禁中,選驍雄於麾下,爰持斧鉞,出鎮藩籬,飾宮殿於遐方,命鑾輿而遠幸,爲爨之端,爲禍之原,有王承休在。摧挫英雄,吹揚佞媚,全無才智,謬處腹心,斷性命於戲玩之間,戮仇讎於樞機之下,有功勞而皆棄,非賄賂而不行,有宋光嗣在。受先皇之付囑,爲大國之棟樑,既不輸忠,又不知退,恣一門之奢侈,任數子之驕矜,徒爲貪饕之人,實非社稷之器,有王宗弼在。謬陟煙霄,殊非謇諤,興亂本則逞章程之妙,恣奸謀則事頰舌之能,心口傾危,尚居左右,有韓昭在。性懷慘毒,心恣貪殘,焚藝軍營,要寬私第,不顧喧騰於衆口,惟思自任於忿懷,有歐陽晃在。酷毒害民,市井聚貨,叨爲郡守,實負天恩,瘡痍已遍於陽安,矇蔽由憑於密勿,有田魯儔在。爲君王之元舅,受保傅之專官,但務奢華,不思輔弼,第宅迥同於上苑,金珠未滿於貪心,有徐延瓊在。出爲留守,入掌樞機,無諤諤以佐君,但唯唯而徇旨,有景潤澄在。搜求女色,取悅宸襟,常叨不次之恩,每冒無厭之寵,敷對唯誇於便捷,佐時不識於經綸,素非忠勤,實爲忝竊,有嚴凝月在。唱亡國之音,炫趨時之侈,每爲巫覡,以習聖明,致君爲桀紂之昏,使上乏虞唐之化,有臣在。陛下任臣如此,何憂社稷不安。”衍覽之大笑,賜在彩五百段,加開府。在以採之半遺罕。罕字仲緘,溫江人,博通經史。獻《車駕還都賦》,除溫江主簿,遷太子洗馬。落托不羈,文多譏刺,執政惡之,故不得大用而卒。
四月,唐遣客省使李嚴來聘,以覘虛實,笏書記敘興亡。其略曰:“伏自朱溫肆逆,運屬昭宗,三年痛別於西秦,一旦遽遷於東洛。誅夷宗室,焚宮闈,雖列藩悉是唐臣,無一處不從僞命。由是大唐中興,皇帝念高祖、太宗之業,倏爾隳聵,憤朱溫、崔胤之徒同謀篡弒,遂乃神機迅發,心鼎獨然,竭滄溟而誓戮鯨鯢,芟林莽而決除虎兕。十年對壘,萬陣交鋒,慮久困於生靈,乃選練其死士。才過汶水,縛王彥章於馬前;旋及夷門,斬朱友貞於樓上。劍霜未匣,槍雪猶揮。段凝領八萬雄兵,倒戈伏死;趙巖知一人應運,引頸待誅。遂使賊將寒心,謀夫拱手,取乾坤只勞八日,救塗炭遂定四維。備戰皇猷,鹹遵帝力。今則三秦貢表,兩浙稱臣,淮南陳述職之儀,回紇備朝天之禮。才安宇宙,便息干戈,未順梟兇,方議除剪。豈謂蜀國皇帝柔遠懷邇,居安慮危,喜帝祚中興,羣妖悉滅,特遣蘇、張之士,將追唐、蜀之歡。吾王迥感於蜀王,國禮遠酬於厚禮。”宣徽使宋光葆召嚴宴飲,與語終日,伏其機辯,料嚴東還,必有鄧艾之謀,乃謂衍曰:“我先皇承天正命,惠養全蜀,有鼎足勢,今以奸雄相喻,是鄙我也,可斬其使,以威天下。”衍不從。既還,言衍荒淫失政,可一鼓而下。光葆聞之,又上疏。時衍荒於遊宴,不能悉用其策。光葆字季正,內樞密使光嗣之從弟。隨光嗣爲閹,給事黃門,累遷東川節度使。及衍敗,託疾留閬中,爲刺史安重霸所殺。
七月丙午,衍應聖節,列山棚於得賢門。是日,有暴風摧之。翌日,雷震應聖堂,摧兩柱。太常少卿楊玢上言,其略曰:“陛下誕聖之日,而山摧者,非不騫不崩之義也。在於得賢門者,示陛下所用不得賢也;應聖堂柱震摧者,示陛下柱石非材也。”衍不以爲意。
九月,衍與母同禱青城山,宮人畢從,皆衣雲霞之衣。衍自制《甘州詞》,令宮人歌之。其詞哀怨,聞者悽愴。衍至青城,住旬日,設醮祈福。太妃、太后謁建鑄像,及丈人觀、玄都觀、金華宮、丹景山、至德寺,各有唱和,詩刻於石。次至彭州,幸陽平化,漢州三學山,夜看聖燈,亦各賦詩。回至天回驛,各又賦詩。太后詩曰:“周遊靈境散幽情,千里江山喜得行。所恨風光看未足,卻驅金翠入龜城。”太妃詩曰:“翠驛江亭近蜀京,夢魂猶是在青城。此來出看江山景,卻被江山看出行。”徐氏父名耕,成都人。生二女,皆有國色,耕教爲詩,有藻思。耕家甚貧,有相者謂之曰:“公不久當大富貴。”耕因使相其二女,相者曰:“青城山有王氣每夜徹天者,一紀矣。不十年後,有真人乘運,此二子當作妃後。君之貴,由二女致也。”及建入城,聞有姿色,納於後房。姊生彭王,妹生衍。建即位,姊爲淑妃,妹爲貴妃,耕爲驃騎大將軍。衍即位,冊貴妃爲順聖太后,淑妃爲翊聖太妃。兄延瓊,弟延圭,皆致位太師、侍中。衍既荒於酒色,而徐氏姊妹亦各有幸臣,不能相規正,至於失國,皆其致也。十月,衍還成都。
是月,莊宗遣興慶宮使魏王繼岌、樞密使郭崇韜來伐,中外惶駭。衍有所私秦州節度使王承休妻嚴氏,至是自統精兵入秦州,以巡邊爲名。左右切諫,皆不聽。補闕蒲禹卿上疏,衍不納。禹卿,成都人。從衍入洛。及衍被誅,乃慟哭曰:“蜀人自此重不幸也。”乃題詩於驛門而逃,不知所終。衍離成都日,天地冥晦,兵不成列,有羣鴉泊於旗杆上,其鳴甚哀。次梓潼,大風暴起,髮屋拔木。知星者趙廷言曰:“此貪狼風,千里外必有破軍殺將之兇。”衍親禱張惡子廟,抽籤得“逆天者殃”四字,不悅。次綿谷,唐將李紹琛等圍鳳州,刺史王承扌建以城降。衍乃以王宗勳、宗昱、宗儼爲三招討以御之。唐師至三泉,諸將皆棄城寨遁還。衍令斷桔津柏梁,自綿谷還。留王宗弼以兵固守,仍令斬宗勳等三將。俄而宗弼亦棄綿谷,奔白蘇,與三將同謀,納款於魏王。十一月,衍至成都,宮人及百官迎謁於七裏亭。衍入於妓妾中,作《回紇隊》,以趨城中。知唐師已逼,但掩袂泣下。既而宗弼擁兵還成都,遂劫衍及母妻諸子,遷於天啓宮,收其璽綬金寶。後魏王至德陽,衍報曰:“比與將校謀歸朝廷,爲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宣徽使周輅、歐陽晃等異謀熒惑,各已處斬,謹函首以獻。”又邀李嚴相見,以母妻爲託。因上表曰:“臣先人受鉞坤維,作藩唐室,一開土宇,垂四十年。屬梁室延災,皇綱解紐,不能助逆,遂至從權,勉徇輿情,止王三蜀。逮臣篡紹,罔敢怠遑,自保土疆,以安生聚。皇帝陛下嗣唐虞之業,興湯武之師,廓定中區,奄徵下國,梯航畢集,文軌大同。臣方議改圖,便期納款,遽聞致討,實抱驚危。今則委千里封疆,盡爲王土,翼萬家臣妾,皆沐皇恩,輿襯有歸,負荊俟罪。望回日月之照,特寬斧鉞之誅,禺佇德音,以安反側。謹奉表歸命。”翌日,魏王至七里亭,衍備亡國禮以降。魏王入居東內,崇韜止天府。十二月,魏王斬宗弼、宗勳、宗儼於東內,夷其族。宗弼姓魏,名洪夫,隸忠武軍,隨建有功,賜姓名。莊宗下詔慰勞衍曰:“固當裂土而封,必不薄人於險,三辰在上,一言不欺。”衍捧詔忻然曰:“不失爲安樂公。”乃率其宗屬,及僞宰相王鍇等,及將佐家族,上下數千人,東赴洛陽。四年三月。至鳳翔。是時關東危急,蜀中未甯,莊宗令宦者向延嗣往中路誅之。四月,衍至長安,延嗣至,與留守張筠誅衍於秦川驛,夷其族,時年二十八。母徐氏臨刑,呼曰:“冤哉!吾兒以一國迎降,反以爲戮,信義俱棄,吾知爾禍不旋踵矣。”建自唐光啓三年冬入蜀,父子相承,凡四十年而亡。天成三年,衍舊臣王宗壽上表,乞改葬。明宗下詔,追封爲順正公,以諸侯禮葬於長安南三趙屯。
黃松子曰:“衍幼無英特之質,長於綺紈富貴之中,及元膺被誅,次當以輅、傑爲嗣,而衍母專寵,大臣表裏協謀,遂得嗣立。襲位之後,不能委任忠賢,躬決刑政,惟宮苑是務,惟宴遊是好,惟險巧是近,惟聲色是尚。閹官執政於外,母后司晨於內,張士喬輩以諫諍而得罪,王宗壽輩以鯁忠而見侮。既不卑詞厚禮以睦鄰,又不選將練武而守國,唐師壓境,尚謀宣淫於藩臣之家,而不採光葆之議,其滅亡也,宜哉!然予觀莊宗之才,非司馬文王之比,崇韜、繼岌庸兒繆將,非鍾會、鄧艾之比,是時天下郡國,十未得五六,藩鎮跋扈,經略未暇,雖意在伐蜀,亦未有必然之計,止於求金帛錦繡,以自足其所欲。衍誠能啖之以利,結之以好,勤勞霸政,勇於爲治,尚可延數十年。俟真主應運,納土歸命,不失爲竇融。而以鄙吝召禍,不免面縛,及拜裂土之詔,忻然自得,以不失爲劉禪。屬天未厭亂,中外有變,非辜殞命,可哀也哉!
●卷下
孟知祥字保胤,邢州龍崗人。爲郡衙史。以鹹通十五年甲午歲四月二十一日生,有火光照室,鄰里皆異之。有僧見而撫曰:“此五臺山靈也。”弱冠,補太原衙內都指揮使。李克用鎮太原,妻以其弟克讓之女,累遷親衛軍使。天五年,莊宗嗣晉王位,改馬步軍教練使,出知嵐州,召爲中門使。莊宗與梁祖夾河頓兵,知祥參謀應變,事無留滯。中官屢以罪被誅,知祥懼禍,乃薦郭崇韜爲副,而辭疾補馬步軍都虞侯。莊宗即位於鄴,除太原尹,知留守事。同光三年十二月,魏王繼岌與崇韜伐蜀。崇韜素德於知祥,臨行奏曰:“西川平,陛下擇帥,無如知祥。”因以知祥爲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使大使。朝於洛陽,有司出內府幄莫珍玩,館於宮中。莊宗既疑崇韜有異志,戒知祥誅之。知祥曰:“崇韜國之勳舊,必無二心。俟臣至蜀觀之,如無他志,即遣歸闕。”知祥之石壕,中使馬彥圭至,言往誅崇韜。知祥自洛至蜀,凡十七日,時天成元年正月。至則崇韜已被誅,諸將忄匈忄匈,知祥承製宣慰,人心稍定。初,蜀人擊拂,以初入爲孟入,又王氏宮殿,皆題匠人孟得姓名。及知祥至,人以爲先兆。時魏王尚駐於府舍,知祥乃館于徐延瓊之第。延瓊即衍之舅,衍嘗幸其第,悅其華麗,於壁上書孟字以戲之,蓋蜀中以孟、夢同音故也。延瓊以紅紗籠之,知祥見而笑曰:“疏狂霸豎,亦預知與我代,知吾居此耶”四月,明宗即位。十月,加知祥檢校太傅兼侍中。長興元年二月,南郊,知祥加中書令,改封其妻瓊華公主爲福慶長公主。三年,長公主夢,朝廷遣使來歸賻冊,贈晉國雍順長公主。六月,進封蜀王。承製行賞,諸將進秩有差。九月,葬長公主於星宿山。四年二月,命修王建墓,禁樵採。三月,宴府僚於王氏宣華苑,因謂左右曰:“使衍不荒於政,有賢臣輔之,繼岌小子,豈能遽取耶”趙季良曰:“亦天時也,不有所廢,君何以興”知祥大喜。九月,立三廟。十一月,明宗崩,制服大臨。五年正月,黃龍見犍爲,白鵲集玉局苑,白龜遊宣華苑。季良上表陳符瑞,率百官勸進。知祥曰:“德薄不足辱天命,以蜀王而老於是,孤足矣。”季良曰:“將士大夫盡節效忠於殿下,止望攀鱗附翼,今不正大統,無以足軍民推戴之心。”閏正月二十八日,遂僭即位。其日,大風晝暝。以季良守司空、平章事,李仁罕爲衛聖諸軍馬步軍指揮使,趙廷隱、張業爲左右匡聖步軍都指揮使。三月,追尊曾祖佚爲孝元皇帝,廟號太祖;祖察爲孝景皇帝,廟號世祖;考爲孝武皇帝,廟號顯宗。遣宗使持書至洛,稱大蜀皇帝。四月,受玉寶、玉冊,追冊長公主爲皇后,冊夫人李氏爲貴妃。御得賢門,大赦,改元明德。六月,往大慈寺避暑,觀明皇、僖宗御容,宴羣臣於華嚴閣下。七夕,與宮人乞巧于丹霞樓。是月寢疾,命子昶監國。季良召衛士周仲明,問知祥壽。仲明曰:“上合爲真王,食蜀中二十年祿,既登九五,於壽無益。”季良曰:“可爲金滕乎”曰:“此天數也,非人力可爲。”季良又問:“子孫壽何如”曰:“二紀外有真人出,天下一統爾。”季良默然。二十六日薨,年六十一。僞諡文武聖德英烈明孝皇帝,廟號高祖,葬和陵。初,有丐者自號醋頭,手攜一燈檠,所至處卓之,呼曰:“不得燈,燈便倒。”至是人以爲應。知祥好學問,性寬厚,撫民以仁惠,馭卒以恩威,接士大夫以禮。薨之日,蜀人甚哀之。
昶字保元,知祥第三子。母李氏,雍順公主之媵,生昶於太原。天成初,知祥迎入蜀,累遷西川衙內馬步軍都指揮使。明德元年七月,知祥寢疾,以昶監國。翌日,冊爲太子。知祥薨,於柩前即位。加季良司徒,仁罕兼中書令、判六軍事,廷隱兼侍中、六軍副使,張業檢校太尉,李肇兼侍中。十月,仁罕伏誅。仁罕字德美,陳留人。十一月,李肇以太子太傅致仕。肇,汝陰人。二年二月,尊母李氏爲皇太后。李氏,長公主之媵,嘗夢大星自天墜落其懷,以告公主。公主曰:“此婢有福相,當生貴子。”乃令知祥幸之,遂生昶。六月,江原縣民張元母死,負土成墳,有白兔馴繞其廬,羣鳥銜土置於墳上。賜帛三十段及米酒,仍付史館編錄。七月,閬州大雨,雹如雞子,鳥雀皆死,暴風飄船上民屋。女巫雲:“灌口神與閬州神交戰之所致。”三年四月,吳越遣使來聘。十月,遣使報聘。十二月,晉高祖即位,改元天福。四年三月,晉高祖遣使來聘,敘姻親之舊。其書略曰:“大晉皇帝奉書大蜀皇帝,伏自中原多故,大憝繼興,朱氏不道而皇天不親,沙陀背義而蒼生失望。不期景運,猥屬眇躬。方鼎足以分疆,宜鄰好之講睦,況有姻親之舊,敢交玉帛之觀。機務方殷,保攝是望。”十月,百姓譙本罵母,忽然化成虎上城,趙廷隱射殺之。因見昶,言曰:“虎,山林之獸,而人化之,入於城市,疑虎旅中有不軌之士。”其夜,張洪謀叛。翌日,爲其黨所告,伏誅。洪,太原人,剛勇猛厲,軍中號爲張大蟲。至是有虎上城被誅,即其驗也。十二月,昶耀兵大玄門。翌日,大赦,改元廣政。廣政元年上巳,遊大慈寺,宴從官於玉溪院,賦詩。俳優以王衍爲戲,命斬之。二月,民訛言後宮產蛇,取人心肝食,百姓驚恐,逾月方止。十月,地震,屋柱皆搖,三日而後止。
二年六月,地震,兇兇有聲。
三年正月上元,觀燈露臺,舞倡李豔娘有姿色,召入宮,賜其家錢十萬。五月,地震。昶問大臣:“頃年地頻震,此何祥也”對曰:“地道靜而屢動,此必強臣陰謀之事,願以爲慮。”六月,教坊部頭孫延應、王彥洪等謀爲逆。延應,趙廷隱之優人,以能選入教坊。有尼謂曰:“君貴不可言。”至是,謂其徒胡圭曰:“今苦竹開花,侯侍中家馬作人言,銀槍營中井水湧出,地又數震,此叛亂之兆也。”構得十二人,期以宴日,因持仗爲俳優,盡殺諸將,而奪其兵。爲其黨趙廷規所告,盡擒而誅之。九月,眉州刺史申貴責授維州司戶。貴,潞州人,殘虐聚斂,諭獄吏令賊徒引富民爲黨,以納其賂。常指獄間曰:“此吾家錢壚。”被訴下獄,責於維州,至犀浦賜死,民家相賀。十月,地震從西北來,聲如暴風急雨之狀。
四年五月,昶著《官箴》,頒於郡國曰:“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託之令長,撫養安綏。政在三異,道在七絲。驅雞爲理,留犢爲規。寬猛得所,風俗可移。無令侵削,毋使瘡痍。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賦輿是切,軍國是資。朕之爵賞,固不逾時,爾俸爾祿,民膏民脂。爲人父母,罔不仁慈。特爲爾戒,體朕深思。”昶好學,凡爲文皆本於理。常謂李昊、徐光溥曰:“王衍浮薄而好輕豔之辭,朕不爲也。”
五年正月,地震。二月,湖南遣使來聘。三月,宴後苑,賞瑞牡丹。其花雙開者十,黃者三,白者三,紅白相間者四,從官皆賦詩。十月,地震,摧民居者百數。
六年春,大選良家子,以備後宮,限年十五歲以上,二十以下,州縣騷然。新津縣令陳及之疏諫,昶嘉其言,賜白金百兩,然採擇不止。於是後宮位號有十四品。
昭儀、昭容、昭華、保芳、保香、保衣、安宸、安蹕、安情、修容、修媛、修涓等,秩比公卿大夫士。
八年九月,甯江軍節度使張公鐸卒。鐸,太原平樂人。涉獵文史,爲政清嚴,民受其賜。及卒,昶哭曰:“嚴而不猛,清而不虐,張公而已。”
九年八月,司徒趙季良卒。季良字德彰,濟陰人。諡文肅。
十年八月,諸王宮侍讀劉保卒。,青州人。治《尚書》、《左氏》。性嚴急,日施賈楚於諸王及昶諸子。乳媼密令諭之,保關曰:“膏梁之性,不撻之,則他日爲豚犬耳。”八月,漢州奏:西水縣令範義死,其子文通居喪以孝聞。有盜發義冢,羣虎逐之。文通廬於墓側,虎見之,弭耳而去。賜羊酒束帛以旌之。是歲,漢高祖即位,改元天福。
十一年十二月,宋王趙廷隱卒。廷隱開封人。
十二年八月,昶遊浣花。是時蜀中百姓富庶,夾江皆創亭榭遊賞之處,都人士女傾城遊玩,珠翠綺羅,名花異香,馥郁森列。昶御龍舟,觀水嬉,上下十里,人望之如神仙之境。昶曰:“曲江金殿鎖千門,殆未及此。”兵部尚書王廷圭賦曰:“十里水中分島嶼,數重花外風樓臺。”昶稱善久之。十月,召百官宴芳林園,賞紅梔花。此花青城山中進三粒子種之而成,其花六出而紅,清香如梅,當時最重之。十一月,漢兵陷鳳翔,王景崇自焚死。
十三年五月,昶第三子元寶卒,年七歲。昶因此乃封弟仁殷爲夔王、仁資爲雅王、仁裕爲彭王、仁操爲嘉王;子元爲秦王,判六軍諸衛事;元王爲褒王。元寶幼而奇異,既齔,誦詩書萬言。昶悲悼不己,乃下詔封爲遂王,贈青城大都督。九月,令城上植芙蓉,盡以幄莫遮護。是時蜀中久安,賦役俱省,鬥米三錢。城中之人子弟,不識稻麥之苗,以筍、芋俱生於林木之上,蓋未嘗出至郊外也。屯落閭巷之間,弦管歌誦,合筵社會,晝夜相接。府庫之積,無一絲一粒入於中原,所以財幣充實。城上盡種芙蓉,九月間盛開,望之皆如錦鏽。昶謂左右曰:“自古以蜀爲錦城,今日觀之,真錦城也。”十一月,左丞歐陽彬卒。彬字齊美,衡上人。博學能文,昶以爲嘉州刺史,喜曰:“青山綠水中爲二千石,作詩飲酒,爲風月主人,豈不嘉哉!”
十四年春,周高祖即位,改元廣順。三月,宴後苑,放士庶入觀。時俳優有唱《康老子》者,昶問李昊等其曲所出,昊不能對。徐光溥曰:“康老而無子,故制此曲。”
四月,太子太傅致仕王處回卒。處回字亞賢,彭城人。初有道士朱桃椎謁之於階前,以劍撥土,取花子三粒種之。須臾成花三朵,謂處回曰:“此仙人旌節花,公富貴之兆。”處回後歷三鎮,果如其言。性寬厚,愛養士,家資鉅萬。幼時,相者周玄豹見之曰:“此寶精也,當大富。”故處回積鏹比內藏三之二。
十五年正月,下詔觀農。三月,以趙廷隱別墅爲崇勳園,幅員十餘里,臺檄亭沼,窮極奢侈。六月朔宴,教坊俳優作《灌口神隊》,二龍戰鬥之象,須臾天地昏暗,大雨雹。明日,灌口奏:“岷江大漲,鎖塞龍處,鐵柱頻撼。”其夕,大水漂城,壞延秋門,深丈餘,溺數千家,摧司天監及太廟。令宰相範仁恕禱青羊觀,又遣使往灌州,下詔罪己。十一月,地震。十二月,天雨毛。
十六年三月,地震。五月,端午,昶侍其母遊凌波殿競渡。八月,以翰林學士範禹兼簡州刺史。,九隴人。父虔,爲衙吏。禹少落拓,鬥雞走狗,隨母改適張氏,因冒姓張。有道士謂曰:“子骨法異常,若讀書,他日必大貴。”遂入丹景山,從師苦學。天成中,登第,始複姓。上郡守啓曰:“昔年上第,誤標張祿之名;今日故園,復作範睢之裔。”知祥以爲蒙陽令,召入侍太子。昶嗣立,累遷翰林學士。性吝牆,好聚財,求守外郡。昶不欲其出,令兼簡州刺史,乃召陽安白直至成都,歲令輸錢數千緡。三掌貢舉,賄厚者登高科,面評其直,無有愧色。馮贊堯爲布衣交,家貧無資,終不放登第。後從昶歸朝,爲鴻臚卿。有門生自陽城至,相見甚歡,延話終日,乃曰:“吾近鑿一井,水甚甘。”乃各飲一杯,竟不設席,其鄙嗇如此。九月,有ジス集瑞鼎門,觀者以爲不祥。
十七年,周世宗即位,改元顯德。
十九年正月,大赦,賜民今年夏租,以周師出境也。
二十年六月,周世宗歸我秦鳳之俘,昶遣使致書謝,稱大蜀皇帝,世宗不答。昶曰:“朕郊祀天地,稱天子時,爾方鼠竊作賊,何得相薄耶”十二月,旌表蓬州縣學孝子程崇雅門,以割股父,及泣竹林而得冬筍,以療母疾也。
二十一年二月,天雨血。
二十三年正月人日,昶謁和陵。正月,龍見玉壘關。時藝祖皇帝建隆元年也。十一月,宰相李昊請對,言曰:“臣觀大宋啓運,不類漢、周。天厭亂久矣,一統天下,其在此乎!若通職貢,亦保安三蜀之長策也。”昶曰:“卿且去,朕徐自圖之。”昊字穹佐,唐相紳後。王師來伐,昊勸封府庫以降。太祖知其始有歸國之謀,拜工部尚書,賜宅一區。其妻劉氏至夷陵卒,昊追感亦卒,年七十二,贈左僕射。昊事前後蜀五十年,資貨鉅萬,奢侈逾度,妓妾數百。嘗讀王愷、石崇傅,笑曰:“窮儉乞兒,以此爲富,可笑可笑。”王衍及昶降表皆昊爲之,蜀人鄙其所爲,夜書其門曰:“世修降表李家。”十二月,太后夢青衣神,言是宮中衛聖龍神,乞出居於外。乃於昭覺寺廡下建堂,自內引出,置於寺中,識者以爲不祥。
二十四年十月,漢州什邡縣井中,有火龍騰空而去。昶書“兆民賴之”四字,誤以兆爲趙。十一月,民訛言國家東遷於天水,皆不祥也。
二十五年正月,以元吉爲太子。元吉字遵聖,昶長子。歸朝受泰寧節度、知貝州,封滕國公,知滑州、滁州,卒年二十九。弟元王,入朝爲統軍卒。二月,壁州白石縣巨蛇見,長百餘丈,徑八九尺。三月,王師平荊湘。昶懼,將發使朝貢,樞密使王昭遠固止之。
二十六年四月,遂州方義縣雨雹,大如鬥,五十里內飛鳥六畜皆死。
二十七年春,昶遣使齎帛書通好於太原,尊劉承鈞爲天子。至境上,爲疆吏所獲。太祖怒,命王全斌、顧彥進等六將由鳳州路,劉光關等二將由夔州路,領兵來討。遣王昭遠、趙崇韜、韓保正、李圭率兵拒戰。昶謂昭遠曰:“今日之師,皆卿所召,勉力爲朕立功。”命宰相李昊等餞於城外,昭遠酒酣,攘臂言曰:“此行非止克敵,當領此雕面惡少數萬人,取中原如反掌。”及行,執鐵如意,指揮諸將,自比孔明,人竊笑之。十二月,王師至興州,所在不戰而下,遂拔利州。崇韜佈陣將戰,昭遠據胡牀不能起,免冑而逃,爲追騎所獲。昶大懼,出金帛募兵,令元統之守劍門。成都震恐,皆怨昭遠召禍,而恨誅之不速也。昭遠,成都人。依東郭院僧爲小沙彌。知祥飯僧,見其慧黠,留給侍昶左右。累遷捲簾使、通奏使,知樞密院,未幾節制山南。巡邊至汶州,見古冢有屍如生,志雲:“大中年汶州步軍都虞候文和之墓。”命判官文谷作文重葬之。夢文和謂曰:“我已爲太乙真人侍者,子當有兵刀之厄。既能葬吾,可以免禍。”至是爲王師所獲,至闕下,太祖詰曰:“汝何誘昶而結劉承鈞”昭遠曰:“臣愚無知,但忠於本國耳。”太祖釋之,以爲領軍大將軍。開寶中卒。
二十八年正月,王師陷夔州,節度使高彥儔自焚死。彥儔,太原人。是月,劍門不守,元奔還。問計於左右,老將石斌曰:“北軍遠來,勢不能久,可堅壁以老之。”昶沈吟久之,乃彈指嘆曰:“吾父子以豐衣美食,養兵四十年,無一人爲我東向發一箭。今若閉壘,誰有效命”乃遣通奏使伊審微齎表,詣魏城乞降。其表略曰:“臣生自幷州,長於蜀上,幸以先人之基構,得從幼歲以篡承,只知四序之推移,不識三靈之改卜。伏自皇帝陛下大明出震,聖德居尊,聲教被於遐荒,慶澤流於中夏。當凝旒正殿,虧以小事大之儀;及告類園丘,曠執贄奉琛之禮。蓋蜀地居遐僻,路阻闕庭,已漸先見之明,因有後時之責。今則皇威電赫,聖略風馳,干戈所指而無前,鼙鼓才臨而自潰。山河郡縣,半入於提封;將卒倉儲,盡歸於圖籍。但念臣中外骨肉二百餘人,高堂有親,七十非遠弱齡侍奉只在庭闈,日承訓撫之恩,粗勤孝養之道。實願克終甘旨,保此衰年,其次得子孫之團圓,守血食之祭祀。伏乞皇帝陛下容之如地,蓋之如天,特軫仁慈,以寬危辱。臣敢輒徵故事,上瀆嚴聰。竊念劉禪有安樂之封,叔保有長城之號,皆因歸款,盡獲全生。顧眇昧之餘魂,得保家而爲幸。庶使先人寢廟,不爲樵採之場;老母庭除,尚有問安之所。見今保全庫府,巡遏軍城,不使毀傷,將期臨照。臣昶謹率文武見任官望闕上表歸命。”全斌至昇仙橋,昶備亡國之禮,見於軍門,全斌承製釋罪。翌日,舉族並其官屬詣闕,自眉陽乘舟,至荊州,出安陵。太祖遣使迎勞,並遺其母湯藥。五月,至京,素服待罪,赦之,封秦國公,時乾德三年也。錄其子弟舊臣,僅百人,頒《皇朝日曆》。是歲卒,年四十七。追封楚王,諡恭惠,葬洛陽。昶幼聰悟才辨,自襲位頗勤於政,邊境不縱,國內阜安。其後用王昭遠、韓保正掌軍國事,其母謂曰:“如昭遠者,始以微賤事汝左右,保正世祿,素不知兵,一旦邊境有急,此輩制敵,必先敗衄。惟高彥儔是汝父故人,可以委任。”昶不能用。及卒,其母不哭,以酒酹地曰:“汝不用吾言,不死社稷,貪生以至今日,吾所以不死者,以汝在,汝既死,吾何用生爲”因不食亦卒。先是,蜀人質錢取息者,將徙居,必書其門曰:“召主收贖。”周世宗先欲平蜀而不果,至太祖始克之。蜀未亡前一年歲除日,昶令學士辛寅遜題桃符板於寢門,以其詞工。昶命筆自題雲:“新年納餘慶,嘉節賀長春。”蜀平,朝廷以呂餘慶知成都,長春乃太祖誕聖節名也,其符合如此。昶之行,萬民擁道,哭聲動地,昶以袂掩面而哭。自二江至眉州,沿路百姓慟絕者數百人,蓋與王衍不同耳。
黃松子曰:知祥以戚里之親,領三蜀之寄,館留宮中,日宴臥內,其恩可謂隆矣。及明宗即位,重誨專政,始構疑貳,遂變誠節。擅誅李嚴,專留季良,遂結董璋,攻遂、閬,其跋扈之心著矣。議者以王、孟僭竊,其惡均一。予以建之不臣,猶有可恕,嘗論之於前矣。知祥始末臣於後唐,託葭莩之援,階將相之貴,故當勤王戮力,爲國藩輔,而乃亻間然自帝,不復顧忌,跡其素心,其亂臣賊子也。昶戒王衍荒淫驕佚之失,孜孜求治,與民休息,雖刑罰稍峻,而不至酷虐,人頗安之。然不識天時,用庸臣之謀,結幷州之援,此至愚極昏者之所不爲,而昶爲之,固宜誅之無赦。及王師吊伐,能翻然束手歸命,生享大國之封,死有真王之贈,子孫俱享厚祿,太祖皇帝真有恩於降虜哉!
●逸文
○神箭
蜀王建之子元膺嘗射中錢的,翰林學士毛文錫作賦美之。元膺曰:“窮措大畏此神箭否”
○小民得利便喜
王宗釒術爲普州刺史。有海客鬻龍腦,邀價倍常。宗釒術令持錦被,送與客觀之,因目從者挈其龍腦瓶去。又令牙僧市二妓,年各十六,其直三十二糹昏,宗釒術納之。呼一老婢謂僧,曰:“此年巳五十,直五十千,賞二妓外,尚餘十八千。買布被褥一幅,重十斤,令於酒房取舊麻繩十五斤賞之,百姓相視而笑。宗釒術曰:“小民得五斤利便喜。”吏民列訴,謫維州司戶。
○囹圄冤氣
同州掘地得一物,重八十餘斤。劉源曰:“此囹圄之地,冤氣所結。”
○古鏡
宗壽,建之族子。得一古鐵鏡,下有篆文十二字。忽照見一青衣小兒坐酒樓上,令人訪之。青衣隨至,曰:“吾失此百年矣,此神物也,終當化去,不若還我。”宗壽出而與之。”青衣剖腹,納鏡而去。小兒傳辟穀吐納之術。
○不幸生三子
張雲性多大言。常曰:“吾不幸生三子,一學孫吳用兵,一學韓愈爲小文,一學杜甫吟小詩,誠家門不幸所致。”
○睡相
徐光溥爲相,喜論事,大爲李昊等所嫉。光溥後不言,每聚議,但假寐而已,時號睡相。
○鄭奕歌
曰:“莫傳讀得五車書,莫言文似馬相如。不如家有一鎰金,一囊珠,可以賂相公之子弟,結相公之僮奴,便可朝爲屠沽,夕乘軒車。”詞多不備載。
○學沈謝嘲風詠月
鄭奕嘗以《文選》教其子。其兄曰:“何不教他讀《孝經》、《論語》,免他學沈謝嘲風詠月,污人行止。”
○一部肉鼓吹
李匡遠性苛急,一日不斷刑,則慘然不樂。嘗聞棰楚之聲,曰:“此吾一部肉鼓吹。”臨死曰:“吾平生殺盡僧道,以此享壽八十二。”及葬,盜發其墓,斷其四支,乃殘刑之報也。
○夢立北斗下
袁廓初應舉,夢立北斗下,果第七人及第。
○記前生事
文澹生四歲,謂母曰:“我有銀胡蘆添球子五色香囊,在杏林上。”往取,果得之,乃澹生五歲,失足落井水,今再生也。
○玉壘集
詩僧可朋,有詩號《玉壘集》。《題洞庭》詩曰:“水涵天影潤,山拔地形高。”又《舊居》詩曰:“傷心盡日有啼鳥,獨步殘春空落花。”自號醉髡。
○蟠桃核杯
中書舍人劉光祚進蟠桃核酒杯,雲得於華山陳摶。
○冷語冰人
潘在迎,孟蜀時以財結權要。或戒之,乃曰:“非是求願,不欲以冷語冰人耳。”
○周博雅
周博雅說建曰:“利州四會五達,閬中地險民豪。”
○王宗侃
王建召山南節度使王宗侃責之曰:“汝今又狂率,豈不畏赫雷乎”赫雷劍,刀名也。
○李景
王建僭蜀,以上封事李景爲眉山主簿。其制略曰:“旌其忠藎之心,委以髯須之職。”
○星宿山講武
王建武成二年,講武於星宿山,步騎二十萬,官馬八千,私馬四千。
○王宗播
永平元年,王宗播敗岐軍於明珠曲。
○張琳
張琳,許昌人。五代前蜀時,爲眉州刺史。修章仇通濟堰,溉彭山、通義、青神田萬五千頃,民被其惠,歌曰:“前有章仇後張公,疏決水利粳稻豐,南陽杜詩不可同,何不用之代天工。”
○張詩
張詩云:“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迴風聚落花。”
○張立詩
魏王伐蜀之後,朝廷頗疑蜀人,凡有勢力貲產之族,悉令遣入洛。隱士張立爲詩以諷曰:“朝廷不用憂巴俗,稱伯何曾是蜀人”
○侯宏實
蜀節度侯宏實,河中人。幼嘗寢於屋下,天大雨,有虹自河飲水,貫口中。覺而母問之,乃曰:“適夢泛黃河,飲水甚快。有僧見之,謂曰:“此蛟螭精也,他日大貴。”以戰功累遷眉州刺史,歷夔、黔節鎮。
○何重建
漢秦州節度使何重建以秦州降。昶遣李廷攻鳳州,下之。遣何重建攻成州,克之。
○周攻秦州
廣政十七年,周世宗即位,改元顯德。周師至仇池,攻秦州韓繼勳,鳳翔王萬迪請益師。昶遣雄武監軍使趙季札率師赴之,季札怯懦不進,乘驛而還,成都震恐,昶怒,斬於市。
○周克秦風
十八年五月,李廷、高彥儔、呂彥珂總衆以御周師。九月,戰於唐倉,監軍王巒被殺,我師敗績,廷圭退保青泥。閏月,周師克秦、階、成等州,雄武節度韓保正棄城遁。十一月,又克鳳州,執節度使王環、監軍趙崇溥。
○刑南致書
二十一年,荊南遣使來致書言,周世宗已定淮南,請通職貢,昶不許。
○燒棧道
蜀人雖燒棧道,而江水淺涸,岸路平闊,王師皆徒步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