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遺事
正文
錢塘遺事 元 劉一清
●卷一
○天目山讖
臨安都城,其山肇自天目,讖雲“天目山,垂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海。 門一點,巽山小,五百年間出帝王。”錢氏有國世,臣事中朝,不欲其說之著, 更其末雲“異姓王”以遷就之。高宗駐蹕,其說始驗,仰視吳山,如卓馬立顧紹 興間,望氣者以爲有鬱蔥之符。秦檜專國,心利之,請以爲賜第,其東偏即檜家 廟,西則格天閣之故基。檜死,喜猶戀戀,請以爲第。常州ヘピ爲光祿丞,留 隸家廟,言者罷ピ,並遷廟主於建康,遂空其室焉。高宗倦勤,即其地築宮曰 “德壽”,後又更名曰“重華”,曰“慈福”,曰“壽慈”,凡四易美名。至於 鹹淳甲戌,天目山崩,則百年王氣亦終於此矣。
○高宗浙臉
高宗誕之三日,徽宗幸慈寧後閣,妃嬪捧抱以見,上撫視甚喜,顧謂后妃曰: “浙臉也。”蓋慈寧後乃浙人,其後駐蹕於杭,亦豈偶然?
○金陵山水
高宗未駐蹕杭州之先,有暫都金陵之意,末年因幸建康,此意未釋。召一術 者決之,術者雲:“建康山雖有餘,水則不足。”獻詩曰“昔年曾記謁金陵,六 代如何得久興。秀氣盡隨流水去,空留煙岫鎖峻テ。”
○夢吳越王取故地
高宗建炎渡江,至德丙子通一百五十年。紹興八年二月癸亥,上發建康, 戊寅至臨安府,遂定議建都,自此不復移蹕。淳熙十四年冬十一月丙寅,宰執奏 事延和殿,宿直官洪邁同對,因論高宗諡號,孝宗雲:“太上時有老中官雲太上 臨生之際,徽宗夢吳越錢王引御衣雲,我好來朝,便留住我。終須還我山河,待 教第三子來。”邁又記其父皓在北買一妾,東平人,偕其母來,曾在明節皇后閣 中,言顯仁皇后初生高宗時,夢金甲神人自稱錢武肅王(即Α也),年八十一, 高宗亦年八十一,卜都於錢塘,似不偶然。孝宗所謂“錢王”,指ㄈ。ㄈ第三子 惟演也,終團練使。
○十里荷花
孫何帥錢塘,柳耆卿作《望海潮》詞贈之雲“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 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 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竟豪奢。重湖疊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 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姻霞。異日 圖將好景,歸去鳳城誇。”此詞流播,金主亮聞歌欣然,有慕於“三秋桂子,十 裏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近時謝處厚詩云“誰把杭州曲子謳,荷花十里桂 三秋。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里愁。”餘謂此詞雖牽動長江之愁,然卒爲 金主送死之媒,未足恨也。至於荷豔桂香,妝點湖山之清麗,使士大夫流連於歌 舞嬉遊之樂,遂忘中原,是則深可恨耳。因和其詩云:“殺胡快劍是清謳,牛渚 依然一片秋。卻恨荷花留玉輦,竟忘煙柳汴宮愁。”蓋靖康之亂,有題詩於舊京 宮牆雲“依依煙柳拂宮牆,宮殿無人春晝長,燕子歸來依舊忙。憶君王,憶君王, 月破黃昏人斷腸。”蓋悼欽宗之不復返也。
○仁和門
宋太祖次陳橋驛,整軍從仁和門入,高宗由海道過杭,聞縣名仁和,甚喜, 曰:“此京師門名也。”駐蹕之意始此。
○高宗定都
高宗自建炎元年六月即位於南京,岳飛解東京圍,宗澤留守東京,勸上還京。 高宗雖下詔修京城,而還京之意終未決,車駕行幸未有定向。李綱諫曰:“今六 飛縱未入關,當適襄鄧,以示不忘中原之意。近聞一二執政勸陛下遷幸東南,果 爾則中原非我有矣。”冬十一月,上如揚州。至三年,金人犯揚州,高宗始離揚, 凡在揚州一十六個月。三年二月,上如杭州,以州治爲行宮,至四月幸建康,在 杭州凡四個月。六月,高宗離建康幸浙西,詔改杭州爲臨安府。十月,金人犯杭, 上自明州航海。四年正月,上次台州章安鎮。四月,上次明州。八月,上次越州。 紹興二年正月,上自越州如臨安。三年,上在臨安。四年,上在臨安,冬十月, 詔親征,上如平江。五年二月,上自平江如臨安。六年,上在臨安。七年春正月, 上在平江。八年,上在建康,二月如臨安,遂定都焉。
○顯慶寺
臨安靈隱、淨慈上中下三天竺寺,皆宋朝祖宗功德寺也。淳庚戌,爲貴妃 閻氏建功德寺於九裏松,近靈隱寺前,名顯慶寺。土木之工過於諸寺,時人名之 曰“賽靈隱”。寺成,建大鼓於法堂,忽有人掩入,不備,大書鼓上雲:“淨慈 靈隱三天竺,不似閻妃兩片皮。”由此界限甚嚴,無故者不得復入矣。
○遊湖詞
蜀人文及翁登第後期集遊西湖,一同年戲之曰:“西蜀有此景否?”及翁即 席賦《賀新郎》雲:“一勺西湖水,渡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 世界,煙渺黍離之地。更不復,新亭墮淚。簇樂紅妝搖畫艇,問中流擊楫何人是, 千古恨,幾時洗。餘生自負澄清志,更有誰溪未遇,傅巖未起。國事如今誰倚 仗,衣帶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 下事,可知矣。”
○三賢堂
寶慶丙戌,袁樵、尹京於三賢堂賣酒。或題詩云:“和靖東坡白樂天,三人 秋菊薦寒泉。而今滿面生塵土,卻與袁樵趁酒錢。”
○冷泉亭
冷泉亭正在靈隱寺之前,一泓極爲清Г,流出飛來峯下,過九里松而入西湖。 或題詩云:“一泓清可沁詩脾,冷暖人情只自知。流去西湖載歌舞,回頭不似在 山時。”
○三天竺
上、中、下天竺三寺相連,其山門與靈隱共入,扁曰“靈隱天竺之門”。惟 上天竺系觀音,坐正殿,敕賜號“靈感臨安”,祈禱則迎奉之。有敕賜寶廚、頂 絡諸寶飾其上。有兩珠,一赤一白,名日月珠;又有白黑相間如棗核樣,名鬼谷 珠;又一大珠名珠母,又一大珠名貓兒眼睛。每遇迎奉則加此飾,亦曾迎入大內 祈禱焉。
○題白塔橋
驛路有白塔橋,印賣朝京里程圖,士大夫往臨安,必買以披閱。有人題於壁 曰:“白塔橋邊賣地經,長程短堠甚分明。如何只到臨安住,不說中原有幾程。”
○伍子胥廟
廟在吳山頭,其下當御路,名“朝天門”。理宗辛卯,廟遭回祿。後賜緡錢 二萬三千重建舊址,殿講陳公益作記,其略曰:吳山廟者,春秋伍大夫廟也。春 秋伍氏子世爲楚忠臣,大夫挾父兄不報之仇,去國千里,傍徨江上。漁父不受萬 鍾之祿以捐其軀,瀨女子不吝千金之身爲效其死,故能識要離之勇,薦孫子之智, 借吳師以入郢,會諸侯於漢水,功亦偉矣。及夫差狠愎,踊躍用兵,貪壤東齊, 受賂仇越,大夫不忍見吳之爲池沼蘇臺之遊麋鹿,竟以直死當時。知與不知,莫 不哀之,因名其山而立祠焉。君子曰:伍大夫於是忠孝兩全矣。大夫以抑鬱不平 之氣,隨流揚波,依潮來往,猶能激爲疾風甚雨,奔雷激電,震盪于越兵入城之 頃。其與荊軻慕義,白虹貫日,孔明英氣能爲風雲者,何以異哉?自春秋至皇宋 千有餘年,景象相傳,理宗賜額“忠清”,又建閣於門之上,御書“英衛之閣” 以扁之。每歲春秋醮祭,命學士院降付青詞。寶癸丑再火,而此碑亦不存矣。 謂金石之文終久不磨,亦無是理也。
○射潮箭
五代錢王射潮箭,在臨安府候潮門左首數步。昔江潮每衝激城下,錢氏以壯 士數百人候潮之至,以強弩射之,由此潮頭退避。後遂以鐵鑄成箭樣,其大如杵, 作亭泥路之旁,埋箭亭中,出土外猶七尺許,以示鎮壓之義。然潮泛之來,常失 故道,臨安府置一司,名修江司焉。
○蘇堤趙堤
東坡守杭日築堤,自大佛頭直至淨慈寺前,非爲遊觀計也。遏水之深者爲湖, 而沮洳之地畝以萬計,皆可爲田。淳間,趙與[B170]尹京橫築一堤,只是通路 過靈隱而已。
○六和塔詩
李強父爲昭文相,嘗登六和塔,題詩云:“往來塔下幾經秋,每恨無從到上 頭。今日登臨方覺險,不如歸去臥林邱。”強父爲相清正,謹守規矩,自奉如寒 士,書卷不釋手,薨於位,諡文清。
○淨慈寺羅漢
淨慈寺乃祖宗功德,院側有五百羅漢,別創一田字殿安頓,裝塑雄偉。殿中 有千手眼觀音一位,尤精緻。其第四百四十二位阿溼毗尊者獨設一龕,用黃羅幕 之,旁置籤筒。其羅漢像則偃蹇便腹,斜目覷人而笑。臨安婦人祈嗣者必詣此, 炷香默禱,以手摩其腹,雲有感應。積日既久,羣手加於泥粉之上,其腹黑光可 鑑。邪說誣民如此哉!又假此爲鈔題之端,裒斂民財尤不可勝計,其無忌憚甚矣!
○萬回哥哥
臨安居民不祀祖先,惟每歲臘月二十四日,各家臨期書寫祖先及亡者名號, 作羹飯供養罷,即以名號就楮錢上焚化。至來年此日復然。惟萬回哥哥者,不問 省部吏曹、市肆買賣及娼妓之家,無不奉祀,每一飯必祭。其像蓬頭笑面,身着 綵衣,左手擎鼓,右手執棒,雲是和合之神,祀之可使人在萬里外亦能回家,故 名“萬回”。隆興鐵柱觀側武當福地,觀內殿右亦祠之,未知果爲淫祠否乎?
○龍翔宮
淳甲辰,理宗建龍翔宮於中瓦後,撤居民屋宇三之一。奉祀感生帝君,如 昭符之門,正陽之殿,和樂之樓,琅函寶藏,皆系御書。每孟享車駕遊御街,過 中瓦前直下景靈宮,駕回則自灞頭橫入,過龍翔歸,則自太平坊出至御街。寶 癸丑臘月,中瓦回祿,因此自御街當中取大路直入,而中瓦之右以爲武林園,其 左以爲皇子忠王看望樓。旅邸有題曰:“龍翔宮闕壯皇都,鸞路縈迴枉德車。天 意也知明主意,故教劫火闢通衢。”
○浙江十廟
廟在浙江之北,其一是平水九州大禹王,其一是陸相公。陸有三位小娘子, 皆綠袍方巾,列坐兩旁。一主護岸,一主起水,一主交澤,各有所司。凡海船到 廟下,必先詣三位小娘子前,炷香,上真彩及花朵粉盒,拜許保安牲酒心願。其 或欲乘早晚潮泛之至而發舟,必須得卜而動,則前去免風濤之險,不得卜則斷不 敢輕發也。廟旁別有一所,專祀十二位潮神,各武裝持杖,每位各主一時焉,然 皆不及三位小娘子香火之盛。
○孝宗問卜何蓑衣
淳熙中,金人南向,人言洶洶。上于禁中默禱,遣中使如平江,問何蓑衣, 其說無有知者。何見其來,曰:“我已知。”得中使炷香如禮,何曰:“我不能 書,可令人寫。”遂授以詞雲《賀新郎》:“胡孫拖白不終場,英雄裂土封侯王。” 又云:“鬧啾啾,也須還我一百州。”中使持歸以奏,時人莫諭其旨。《益公日 記》中亦載。
○大理寺豕祭
舊傳三歲拜郊或明堂大禮,凡在前誤國奸臣,首級在大理寺者,必以矢祭。 蓋訛傳謂以穢物祭之,其實豕者,少牢也。其文雲:“國家三歲恩霈,汝雖誤國, 然亦不忘汝之舊,特用豕以祭。”而謬傳乃若此,豈朝廷寬大之恩哉?
○格天閣
秦檜靖康初爲御史中丞。金人立張邦昌,檜陳議狀,大略謂“趙氏傳緒百七 十年,號合一統,綿地萬里,子孫蕃衍而佈告中外,德澤深長,百姓歸心。只緣 奸臣誤國,遂至喪師失守,豈可以一城而決廢立哉?若必欲舍趙氏而立邦昌,則 京師之民可服,而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師之宗子可滅,而天下之宗子不可滅。望 稽古揆今,復我君之位以安天下。”金人嘉其忠,與之俱歸,遂諂事撻懶,陰遣 檜歸爲反問,遂決意主和。檜之奸賊不臣,其罪可勝誅哉!方其在相位也,建一 德格天之閣,有朝士賀以啓雲:“我聞在昔,惟伊尹格於皇天。民到於今,微管 仲,吾其左衽!”檜大喜,超擢之。又有選人投詩云:“多少儒生新及第,高 燒銀燭照蛾眉。格天閣上三更雨,猶誦車攻復古詩。”檜益喜,即與改秩。蓋其 胸中有慊,故特喜此諛詞以爲掩覆之計,真誤國之賊也。
●卷二
○淳熙盛事
宋孝宗御宇,高宗在德壽,光宗在青宮,寧宗在平陽邸,四世本支之盛,亙 古未有。楊誠齋時爲官僚,賀光宗誕辰詩云:“祖堯父舜真千載,禹子湯孫更一 家。”讀者服其精切。又云“天意分明昌火德,誕辰值世總丁年。”蓋高宗生於 丁亥,孝宗生於丁未,光宗生於丁卯也。“丁年”字出李陵書,借用亦佳。
○孝宗恢復
高宗之朝,有恢復之臣而無恢復之君。孝宗之朝,有恢復之君而無恢復之臣。 故其出師,才遇少衄,滿朝爭論,其非屈己請和,而不能遂孝宗之志。惜哉!
○辛幼安詞
辛幼安《晚春詞》雲:“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長春恨花開 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 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石。千金縱買相 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 欄,斜陽煙柳,正在斷腸處。”詞意殊怨,“斜陽煙柳”之句其與“未須愁,日 暮天際乍輕陰”者異矣。使在漢唐時,寧不賈種豆種桃之禍哉!愚聞壽聖見此詞 頗不悅,然終不加罪,可謂至德也已。其《題江西造口》詞雲:“鬱孤臺下清江 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是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 晚正愁予,山深聞鷓鴣。”蓋南渡之初,虜人追隆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還, 因此起興,“聞鷓鴣”之句謂恢復之事行不得也。又《寄丘宗卿》詞雲:“千古 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 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 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烽火,猶記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 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此詞集中不載,尤雋壯可喜。 朱文公雲:“辛幼安、陳同甫若朝廷賞罰明,此等皆可用。”
○東窗事發
秦檜欲殺岳飛,於東窗下謀其妻王夫人。夫人曰:“擒虎易,放虎難。”其 意遂決。後檜遊西湖,舟中得疾,見一人被髮周聲曰:“汝誤國害民,我已訴於 天,得請於帝矣。”檜遂死。未幾,秦喜亦死。夫人思之,方士伏章見喜荷 鐵枷,因問秦太師所在,喜曰:“吾父見在酆都。”方士如其言而往,果見檜 與万俟Ι俱荷鐵枷,備受諸苦,檜曰:“可煩傳語夫人,東窗事發矣。”
○慶元侍講
宋慶元初,趙子直當國,召朱文公爲侍講。文公欣然而至,積誠感悟,且編 次講義以進。寧宗喜,令點句以來。他日請問,上曰:“宮中常讀之,大要在求 放心耳。”公因益推明其說曰:“陛下既知學問之要,願勉強而力行之。”退謂 其徒曰:“上可與。爲善若常,得賢者輔導天下有望矣。”然是時,韓胄自謂 有夾日之功,已居中用事。公因進對面諫,又約吏部侍郎彭子壽請對白髮其奸, 且以書白趙丞相雲:“當以厚賞酬其勞,勿使干預朝政。”胄於是謀逐公。忽 一日內降御批雲:“朕閔卿耆老,當此隆冬,恐難進講,已除卿宮觀內侍。”王 德謙徑遣付下宰相執奏。臺諫給事爭留,皆不從。時子壽出護使客回,則公已去 矣。即上章攻胄雲:“昔元符間,向宗良兄弟只緣交通賓客,漏泄機密。陳 抗章劾之,謂自古戚里侵權便爲衰世之象,外家干政即是亡國之本。亦如州縣之 政,只要權出守令,若子弟親戚交通關節,則奸人鼓舞,良民怨諮,此言不可不 察。今骨所爲不止如宗良,而朝無陳,莫能出力排之。在太上皇朝始用姜特 立,大臣尚能逐之使去;複用袁佐,諫官尚能論之使懼。不謂陛下始初清明,有 臣如此,乃無一人敢出往語,則其聲勢可知矣。”上謂宰相曰:“胄是朕親戚, 龜年是朕舊學,極是難處。”宰相進兩留之說,且謂龜年性剛,乞宣諭留之。上 曰:“此人質直,兼是先朝舊僚。四人兩人罷,一人憂去,只有龜年有事肯來說, 如此區處甚好。”其晚忽降省札,直批彭龜年予郡,宰相亦不知也。自是衆君子 皆逐矣。上始初雖爲胄所誤,然三十一年敬仁勤儉如一日,天文示變,齋心露 禱,禁中酒器以錫代銀。上元夜嘗熒燭清坐,小黃門奏曰:“官家何不開宴?” 上愀然曰:“爾何知外間百姓無飯喫,朕飲酒何安?”嘗幸聚景園,晚歸,都人 觀者爭入門,蹂踐有死者。上聞之深悔,自是不復出。文公格心之效終不可泯。
○韓平原
宋寧宗既受禪,韓平原所望,不過節鉞。知ト劉弼嘗從容告趙忠定曰:“此 事胄不爲無功,亦須分些官職與他。”忠定不答,由是漸有邪謀。迄逐衆君子, 餘友趙從道有詩云:“慶元宰相事紛紛,說着令人暗斷魂。好聽當時劉弼語,分 些官職與平原。”餘亦作一篇雲:“齋壇一鉞底須慳,坐見諸賢散似煙。不使慶 元爲慶曆,也由人事也由天。”
○趙子直
韓平原傾,趙子直罷政遠竄,薨於古酃。訃聞有無名子作詩,大書於朝天門 下雲:“兩手旋乾復轉坤,羣邪何事肆流言。狼胡跋傷周旦,魚腹銜冤葬屈原。 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猶賴史長存。九原若見韓忠獻,休說渠家末世孫。”
○韓平原客
韓平原嘗爲南海尉,延一士人作館客,甚賢而文,既而音問杳不通。平原當 國,常思其人。一日忽來上謁,蓋已改名登第數年矣。一見歡甚,館遇極厚。嘗 夜闌酒罷,平原屏左右,促膝問曰:“某謬當國柄,外間議論如何?”其人太息 曰:“平章家族危如疊卵矣,尚復何言!”平原愕然問故,對曰:“是不難知也。 椒殿之立非出於平章,則椒殿怨矣。皇子之立非出於平章,則皇子怨矣。賢人君 子自朱熹、彭龜年、趙汝愚,斥逐貶死不可勝數,則士大夫怨矣。邊興既開,三 軍暴骨,孤兒寡婦之哭聲相聞,則三軍怨矣。並邊之民死於殺掠,內地之民死於 科需,則四海百姓皆怨矣。叢是衆怨,平章何以當之!”平原默然久之,曰: “何以教我?”其人辭謝再三,固問,乃曰:“僅有一策。主上非心黃屋,若急 建青宮,間陳三聖家法,爲揖遜之舉,則皇子之怨可變而爲恩。而椒殿退居德壽, 雖怨無能爲矣。於是輔佐新君,渙然與海內更始。曩時諸賢,死者贈恤,生者召 還。遣使聘虜釋怨,請和以安邊境,優犒諸軍,厚恤死士,除苛解擾,盡去軍興 無名之賦,使百姓有更生之意。然後選擇名儒,遜以相位,乞身告老爲綠野之遊。 則易危爲安,轉禍爲福,或者其庶幾乎。”平原猶豫不能決,欲留其人處以掌故, 其人力辭,竟去,未幾禍作。
○濟王
濟王已廢,潘壬潘丙謀立王,遺書李全,約以二月望日舉事。爲邏卒獲其行 人並書以白彌遠,彌遠易書以二月改作三月;且許行人以美官重賞,令其以書達 全。二月,潘壬潘丙率太湖亡命數十人,各以紅半袖爲號,乘夜逾城而入,至邸 索王,言推戴事。王聞變易敝衣,匿水竇中。久而得王,擁至州治,以黃袍加身, 王號泣不從,不獲,已與之約曰:“汝能勿傷太后、官家否?”衆許諾,遂發軍 資庫金帛、楮券犒軍,命守臣謝周卿率現任寄居官入賀,且揭李全榜於州門,言 史彌遠廢立等罪,且稱現率精兵二十萬水陸並進。人皆聳動,以爲江東狡謀。比 曉,王視其士卒,則太湖漁人,巡尉司弓兵而已。王知其謀不成,乃與郡將州兵 剿之,其數元不滿百也。王元春以輕舟告變於朝,史彌遠急召殿司將彭忄屯赴之, 兵至而事已平矣,乃班師。時全守淮安,知所約失時,遂叛歸北。史彌遠欲殺濟 王,遣其客余天錫來,且頒宣醫視疾之命。時王本無疾,天錫諭上意,逼王就死, 遂縊於州治,尋下詔貶王爲巴陵郡公。其後魏了翁、真德秀、洪諮夔、潘枋相繼 上疏,鹹言其冤。大理評事胡夢昱應詔上書,言濟王之不當廢,引用晉太子申生、 漢戾太子及秦王廷美之事,凡百餘言,訐直無忌。彌遠恐,竄夢昱於象州。紹定 壬辰,沛恩宥過,夢昱已不及矣。贈朝奉郎,諡剛簡,仍官其子。
○三京之役
寶慶乙酉,趙葵、趙範、全子才奏,因降人谷用安之言,欲乘時撫定中原, 建守河據關之議以聞於朝。乃命趙範開閫於光黃之間,六月,全子才合淮西兵萬 餘人赴汴,以十二日離合肥,七月二日抵東京,距城二十里駐兵,五日整兵入城。 行省李伯淵先期以文書來降。先是黃河南舊有寸金澱,乃爲金人所決,河水淫溢, 自壽至汴,水深齊腰,行役良苦。子才駐汴以俟糧,嵩之主和,中沮之,不肯運 糧,卒致誤事。江南滁州路鈐樊辛,路分王中,以偏師下鄭州,陳州蔡州望風歸 附。趙葵以淮西兵五萬取泗州,由泗至汴,與子才軍會。因謂子才曰:“我軍始 謀據關守河,今已抵汴,半月不急議攻洛陽、潼關,奚待耶?”子才以糧餉未集 對。趙葵益督促之,遂檄範用吉、樊辛、李先、胡顯等提軍一萬三千人,命淮西 帥機徐敏子爲監軍,先令西上,且命楊以廬州強勇軍一萬五千繼之,各給路五 日糧,諸軍以糧少爲辭。敏子以二十一日啓行。二十六日,遣和州寧淮軍正將張 迪以二百人趣洛陽,至夜逾城,大躁而入,城中寂然無應者,蓋北軍戌洛陽者皆 空其城以誘我矣。及曉,有民庶三百餘家登城投降。二十八日,迪等遂入洛陽。 二十九日,軍食已盡,乃採蒿和麪作餅而食之。楊至洛東三十里,方散坐蓐食, 忽數百步外有立紅黃涼傘者,衆方駭異而伏,兵突起深蒿中,倉卒無備,大潰, 擁入洛水者甚衆,僅以身免。是晚有潰兵奔進而至,雲楊一軍已爲金人大陣 衝散,今北兵已據北岸矣,於是在洛之師聞而奪氣。八月一日,北軍已有近城下 寨者。敏子與戰,勝負半之。士卒乏糧,遂殺馬而食。俟糧不至,遂班師。
○大字成犬
寧宗初政,首召真德秀、魏了翁諸君子在朝,天下人心翕然向化。史彌遠欲 逐真德秀、魏了翁,梁成大自薦於史相,遂除成大爲察院。成大貽書所親曰: “真德秀乃真小人,魏了翁乃僞君子。此舉大快公論。”而以成大守建寧,拆真 德秀宏詞坊,苟可以捃摭者,無所不盡其致矣。當時太學諸生曰:“大字旁宜添 一點曰梁成犬。餘謂犬之狺狺,不過吠非其主耳,是有功於主也。今夫不肖之臺 諫,受權貴之指呼,納豪富之賄賂,內則翦天子之羽翼,外而奪百姓之父母,是 有害於主也。吾意犬亦羞與爲伍矣。”
○辛卯火
宋紹定辛卯臨安之火,比辛酉之火加五分之三,雖太廟亦不免,而史丞相府 獨全。洪舜俞詩云:“殿前將軍猛如虎,救得汾陽令公府。祖宗神靈飛上天,可 憐九廟成焦土。”時殿帥乃馮時也,人言藉藉,迄不免責。
○史彌遠
史彌遠開禧丁卯爲禮部侍郎,與楊太后誅胄,其事甚祕。胄死,寧宗不 知也。居數日,上顧問胄安在,左右乃以實對,上深悼之。彌遠出入宮禁,外 議譁然,有詩曰:“往來與月爲儔侶,舒捲和天也蔽蒙。”蓋以雲譏彌遠也。彌 遠爲相十七年,如真德秀、魏了翁者皆遭斥逐。楊後之事,濟王嫉之,一日書於 几上曰:“彌遠當決配八千里。”左右以告彌遠,彌遠銜之。及寧宗疾,革廢濟 王而立理宗。使潘壬、潘丙之謀成,彌遠將安所容其身哉?理宗之立,又獨相九 年,用余天錫、梁成大、李知孝等列布於朝,最用事者薛極、胡榘、聶子述、趙 汝述,時號四木。及上親政,臺諫爭言其非,上思其功不忘,復進其侄嵩之。
○夾攻遼金
紹定辛卯,襄帥言陳垓奏韃靼國遣使,約夾攻女真。壬辰,國兵與韃靼兵合 圍燕京,金義宗自汴京突圍,出奔歸德府。癸巳一月,遣襄陽太尉江海、棗陽帥 孟珙以兵至蔡州,兵駐城南,帥臣史嵩之運糧十萬給南北軍。端平甲午正月,北 兵至蔡州,宋孟珙兵先薄蔡城下,金主知城必破,乃傳位後主,閉閣自縊。愚嘗 謂宋之與鄰國有兩失:宋之與遼,自真宗澶淵之役,以侄事本朝,世守歡盟,一 旦從女真之請,議夾攻遼。高麗嘗遣使尋醫,託其言以勸中國矣,而徽宗不信, 又啓脣亡齒寒之患矣。童貫兵出白溝而無紀律,兵抵燕京而即奔潰,金人哂之, 反得以欺我,卒致靖康之禍。金雖世仇,在所當滅,真西山言金亡而中國之憂始 大,洪諮夔奏金亡必有興者,二公有先知之明矣。
●卷三
○趙信庵
信庵趙葵,南仲忠肅公幼子,意氣豪邁。停濠梁日,有婢與客私,公知之, 伺婢夜出,袖劍出帳中,一揮斷之,人頭棄之城溝。辛卯,李全送死,維陽奏功, 自三京之役,家居數年。至淳癸卯,優詔起復,畀以重任,爲參預時,有《奏 對日記》。穆陵與之密議儲事,公再三贊決,且雲:“如陛下即位,便不是好樣 子,尤人所難言也。”除拜右相,葵屢上辭免,而朝旨促赴缺益急。後葵到京, 時以宰相須用讀書人劾之,葵已知之矣,乃徑出國門,疾馳而歸,題《南鄉子》 壁間雲:“束髮領西藩,百萬雄兵掌握間。召至廟堂無一事,遭彈。昨日公卿今 日閒。拂曉出長安,莫待西風割面寒。羞見錢塘江上柳,何顏?瘦僕牽驢過遠山。” 後有表奏曰:“霍光不學無術,每思張詠之語以懷慚。后稷所讀何書,敢以趙汴 之言而自解。”是雖有激而云,然亦見機而作矣。歸領鄉郡,推心愛民,一鞭不 妄施。暇日過嶽麓精舍,舍長劉某年差長,將坐,揖曰:“相公主席。”公搖手 曰:“到這裏說甚相公?”竟就賓席,取酒盡歡而去。後居溧陽,己未難作,聞 命即出,丙寅時事粗定,告老還鄉,舟未發以書報,鄉人及兩學士友無不歡悅, 長沙兒童日呼舞於市曰:“相公歸雲。”冬十月二十六日至齊安,中夕,電光如 燭,空中砰然有聲,遂薨。
○安子文
安子文與楊巨源、李好義合謀誅逆曦,旋殺巨源而專其功。久之,朝廷疑其 跋扈,俾帥長沙。子文盡室出蜀,嘗自贊雲:“面目鄒搜,行步ン苴。人言托住 半周天,我道一場真戲耍。今日到湖南,又成一話靶。”在長沙計利析秋毫,廳 事前豢豕成羣,糞穢狼籍,肥盾則烹而賣之,罷鎮捆載歸蜀。厥後,楊九鼎在 蜀以刻剝致諸軍之怨,軍士莫簡猖亂殺九鼎,剖其腹,實以金銀曰:“使其貪腹 飽飫。”時子文家居,散財給士,生擒莫簡,剖心以祭九鼎,迄再嚴蜀難。
○嵩之起復
淳乙巳正月,劉漢弼正夫由閒卿監擢拜臺臣。先是九月,嵩之自右揆丁父 憂優詔起復,蓋援彌遠例也。嵩之朵頤不起,特以葬爲辭,逡巡未就闕十一月。 徐元傑侍郎因對以起復爲非,嵩之憾之,語所厚曰:“吾與徐誼不薄,何不密以 啓我?”自是繼有論奏,上意不復向嵩之,臺官彈擊無虛日。未幾,漢弼以腫疾 死,杜丞相範繼薨,徐又以伏暑暴卒,物論沸騰,直謂數公皆中毒死,徐則遍體 青黑,朝野爲之驚駭,堂食無敢下箸者。於是揭榜通衢,重立賞格,移文棘寺, 嚴鞫姦凶,然竟莫明所以。已而出太府之幣,畀上腴之田,賜之美諡,以旌其忠 焉。嵩之廢浚,苦目疾又久之,疽發背死。嵩之當國一時,正人如杜範、遊侶、 劉應起、李韶、趙汝騰等,皆以不合逐去。時喬行簡平章、李宗勉左相、史嵩之 右相三相當國,時論謂喬失之泛,李失之狹,史失之專。然宗勉清謹守法,號爲 賢相。
○崔福之死
崔福從趙葵收李全,名重江淮,爲人勇悍,喜於生事而無忌憚。陳к爲建康 留守,崔爲路鈐,奪統制官王明鞍馬。又迫逐總所趙監酒親屬。к委會廳戒諭, 然不悛。值王步帥統師過淮,乞崔福軍前協力,因厚遣之。福遇賊不擊,託言葬 女而歸,更不申大閫取旨,主帥亦無如之何。陳以爲從本司調遣,而蔑視軍法如 此,若不明正典刑,則更相效法,押赴教場處斬。人以爲文臣不習邊事,多爲武 人所輕,陳к爲積忿而發也。殊不思良將難得,爲帥閫者當推誠共事,果跋扈凌 犯,自當申取朝旨,豈可擅殺。
○孟保相
孟珙號無庵,兄弟中第四,故稱“四孟”。機略沈鷙,世罕能及。嘗攻大金, 公統兵四萬,至蔡州滅之,由是威名浸盛,爲荊湖制帥。善御衆,得士卒心,輕 財結客,對境虛實,莫不周知,外國機要,間探尤密。性好佛,夜則趺坐,召偏 裨以下五七十人,施氈褥,俱席地,自上而下各舉一話,或目前事,或市井笑謔 事,無不可言者。言有可笑,輒相與大噱,惟不得訐人陰私。於是上下之情無不 通者,軍中私密、外間詭詐,皆入其耳。久任邊帥,朝廷賴之。後無疾而逝。兄 璩,稱“三盂”,嘗知鄂州,性寬厚。弟十孟,知岳陽,皆然。子之縉,立朝尤 有大節。理宗朝稱邊帥者必曰“諸孟”雲。
○餘樵隱
餘字夫,淳三年帥蜀,慷慨自許,創建城壁,修築關隘,增屯堡柵, 數年之間,邊塵不驚,浸以驕恣。初,之臨遣也,有“挈故地還天子”之語。 十年,天子降詔,褒諭八年守蜀之功。鄭青山再相,因慫恿其用兵,且以私書 與雲:“老夫只候此着爲退身計。”於是一意出師,至興元無功而還。壬子冬, 北兵知其所爲,入掠成都,薄嘉定,無御之者。帥蜀罔功,每交結權要及中外 用事者,奏牘詞氣悖慢,示敢專制之狀,上意不平之。徐青叟奏雲:“餘不知 事君之禮,帥蜀無功,陛下何不出其不意召之?”上不答。一日御筆餘以本職 奏事,庚牌到蜀,而以漢中敗績歸。羞愧,飲藥而死。
○餘晦帥蜀
寶甲寅,餘晦帥蜀。徐清叟奏雲:“朝廷命令不行於西蜀者,十有二年矣。 今者天斃此,乃祖宗在天之靈,社稷無疆之福,陛下大有爲之機也。今乃以素 無行檢、輕儇浮薄、不敢任重如晦者當之,臣恐五十四州軍民不特望而輕鄙之, 敵國聞之,亦且竊笑中士之無人矣。所有除晦內批,乞賜收回。”御筆責清叟曰: “數十年來未見執政繳回成命者,卿若固執,則廟堂之間,同列之人,皆有不安。 召命已頒,決難反汗。”其後餘晦果敗,蜀失紫金山,要地爲其城雲。
○晦誣惟忠
餘晦繼爲蜀帥,一日,有南水忠者叛,反書聞。王惟忠適留閫,問南永忠 何如人,惟忠盛言其勇而義。晦曰:“人言其不可保,有之乎?”惟忠雲:“當 入狀,以百口保之。”晦即取紙,俾書既畢,探懷以反書示之,愕然。晦謫歸, 以王惟忠庇叛事告於朝,遂人大理獄,全臺入晦之狀,殿院陳大方尤主之,惟忠 竟斬東市。此事本非其罪,晦懼禍及己,故誣之耳。未幾,大方奉祠歸紹興,得 疾,目擊惟忠之爲鬼,露頭籲天,謂非所爲,聞者嗤之。惟忠與晦俱浙東人,少 微賤,晦小名“餘再五”,以余天錫之薦爲四川制置使。時惟忠爲利州安撫,閱 除目笑曰:“餘再五來也。”晦聞之,故誣奏惟忠。斬於市,血逆流而上,惟忠 顏色不變,曰“吾將訴於天,以明此冤也。”
○彭大雅
彭大雅字文子,癸卯守重慶。時蜀已殘破,大雅披荊棘冒矢石,築城以守, 爲蜀根柢。自此支吾二十年,大雅之功也。然取辦峻迫,德之者固多,怨之者亦 不少。後謫死,蜀士大夫爲之立廟焉。大雅入蜀,曾有《祭諸葛武侯文》雲: “大國之臣,不拜小國之卿,大雅今拜矣。拜公以八陣之神圖,拜公以出師之一 表,尚饗。”其文甚偉。
○趙方威名
趙方,嘉定年間爲淮閫,威望表聳,金人相戒不敢犯邊,皆以“趙爺爺”呼 之。貌古怪,兩眼高低,一眼觀天,一眼觀地,人皆望而畏之,不敢仰視。一日 浴湯,伏事只窺見一巨蛇蟠於桶中,皆不敢漏泄。一夕更鼓不鳴,詰朝申舉,當 更軍人自分必死。及執覆,謂有巨蛇蟠於鼓,故不敢近,以故皆知爲蛇之精。鎮 邊數年,一塵不驚。兩子六直閣、七直閣,隨侍在淮北,人有“六隻角”、“七 只角”之呼,其威名已遠暢矣。後欲上武當山燒香,上真降筆曰:“襄陽趙方, 欲上武當。酆都小卒,不請燒香。”方初登第作尉時,嘗訪辛稼軒,留三日,劇 談方略,辛喜之,謂其夫人曰:“近得一佳士,惜無可爲贈。”夫人曰:“我有 絹十端尚在。”稼軒遂將添作贐儀,且奉以數書,去諸監司覓文字。趙極感之。 后辛死,其子遇,趙作荊湖制置,適在幕下僉屬,謂趙以乃父曩疇之故,賜以提 挈。不料待之反嚴,無時程督,幾不能堪,至與其母對泣。幸三年官滿,辭趙告 歸,趙曰:“且可留一日。”即開宴,請其母夫人同來,樽前語其母子曰:“某 三年非待令嗣之薄。吾受先公厚恩,正恐其恃此,不留心職業故爾。今已爲經營 到諸監司舉紙,七狀皆足,併發放在省部訖。自即當奉少費,請直去改官。”辛 母子方感謝無涯。大賢之陶鑄後進,報稱舊恩如此夫。
○劉雄飛
淳熙年間,鄂州江夏縣尉司都頭楊文,其妻八娘,常行善念。一日,隆興解 到城徒二十五人來鄂州,發下尉司楊文收管拘鎖。雄飛者貌魁偉,八娘以爲異, 待之極厚。楊文出巡捕盜,八娘遂打開索鎖,俾雄飛遂遁,仍與僱舟盤費。雄飛 一夜過江,宿於荒沙壩中,夜半見天門大開,車馬往來,心內自喜。至鎮江府, 適揚州制司招帳前敢勇軍,遂投充軍隊。至揚州制司,調遣出軍,大捷而回,除 帳前統制官。後累有功,遷權帳前副都統,適和州缺守。賈似道爲制置使,差雄 飛權和州。到郡數月,正除知和州。雄飛遣人迎楊都頭、夫人偕來,則八娘已死 矣。厚贐楊都頭歸,俾作功德,追薦八娘。後雄飛爲四川制置,仍保楊都頭爲帳 前統制,後知重慶府。劉之報恩,可謂至矣。
●卷四
○北兵渡江
開慶己未秋九月,北朝憲宗皇帝視率大軍入蜀,勢欲順流東下,一軍自大理, 因斡腹南來,歷邕桂之境以至靜江府。廣帥李曾伯閉門自守,北兵遂至潭州。一 軍渡江,自儲黃圍鄂州,陷漣水軍,揚州大震。時相匿報,朝廷若罔聞。吳潛涕 泣入告,理宗皇帝以賈似道爲荊湖宣撫策應大使,進兵援鄂州。尋自軍中拜右相 趙葵爲樞密使、江東西宣撫策應大使,屯兵信州,遏廣右斡腹之師。以杜庶帥兩 淮,以向士璧帥潭。適南來二哥元帥,遇宋候騎而死,潭圍先解。以高遠印應飛 守鄂,賈似道駐漢陽軍爲聲援,又命崔彥良以兵三千援隆興。時趙葵移師隆興, 城門守備戒嚴,崔兵至城下不得入。抵暮,報北兵至生米市,距城三十里,彥良 渡江迎敵,得捷。保隆興者,彥良之功。彥良,崔福子也。
○議遷都
已未,北軍破江州、瑞州、衡州,進圍潭州,邊報轉急。都城團結義勇,招 募新兵,築平江、紹興、慶元城壁,議遷都。謝皇后請留蹕以安人心,上乃止。
○陰許歲幣
開慶己未,北兵渡江之後,會憲宗皇帝晏駕於釣魚城下,賈似道乘機遣使, 陰約許納歲幣,兵解而去,鄂渚兵退,乃庚申三月三日也。北兵之圍鄂也,城危 在頃刻,都統張勝登城諭之曰:“城子已是你底,但子女金帛皆在將臺,可從彼 去。”北兵盡東勝,於是焚燒城外,民居巋然一壘,外援至,悉力防守,遂克完 城。
○行打算法
賈似道忌害一時任事之閫臣,行打算法以污之。向士璧守潭,費用委浙西閫 打算;趙葵守淮,則委建康閫馬光祖打算。浙閫史巖之、徐敏子,淮閫杜庶廣帥、 李曾伯皆受監錢之苦。史亦納錢而妻子下獄,徐、李、杜並下獄,杜死而追錢猶 未已也。時江東謝枋得率鄧傳二千人舉義,擢兵部架閣科,降招軍錢給義兵米。 似道打算招軍錢並徵所給米,枋得自償萬楮,餘無所償,乃上書賈相雲“千金而 募徙木,將取信於市人;二卵而棄千城,豈可聞於鄰國?”乃得免。
○丁相罷政
己未北兵渡江時,丁大全當國,匿報不以上聞,誤國欺君,十月罷相。大全, 鎮江人,藍色鬼貌。小官時爲戚里婢婿,夤緣取寵位,媚事內侍虞允升、董宋臣, 上信任之,擢監察御史,遷右正言,在臺橫甚,引小人沈翥、方大猷爲羽翼,輒 登相位。己未十月罷相,庚申七月謫貴州,與州將遊翁明失色杯酒間。適遊有食 人之謗,涇帥朱祀孫,伺丁者也;憲李仲鰲,惡遊者也。丁密以郡人之謗遊者語 李,李以語朱,朱以責遊。遊遂告丁異謀,以爲陰造弓矢,將通蠻爲不軌。朱聞 於朝,加竄新州。經司遣畢進武遷者,下貴州逮其奴,且盡取其橐中所有,而後 寬之。舟過藤州,太守以下不敢與通,畢遷登岸詣州,借水手十人適丁。遣舟人 請鐔津何權縣者,過舟中談話,日午,畢將登舟,何別去,未至孫舟,人走報 “丁副使溺矣。”州爲求屍,至夜始得,巾履未脫,解事人申至州,借錢買棺。 守以經司無名色錢百千與之,助丁大全喪。受雲:“價不問多少,自償。”既斂, 郡與解者俱申經司,牒下追畢究問。後有旨,許自便居住。畢遷於靜江,既而朱 先遣之回長沙矣。夫人範氏母子居建康之村落,賈相屢誘其子,使自陳掉頭,竟 不就。先是謝方叔罷相,居隆興,賈相誘之曰:“上念公,不怨。”信之,遂刻 穆陵御筆以進,且獻丹砂等物,臺章交上,有旨追逮,空所有以解,倖免於禍。 丁之母子智於謝遠矣。
○吳潛入相
丁大全罷,吳潛代之。潛爲人豪俊,其弟兄亦無所附麗。有讒於上者曰: “外間童謠曰‘大蜈蚣小蜈蚣,盡是人間業毒蟲。夤緣攀附有百尺,若使飛天能 食龍。’”此語既聞,惑不可解。而用之不堅,亦以此也。庚申七月謫建昌,尋 徙潮州。辛酉四月安置循州,壬戌五月十八日卒。捐館之夕作詩云:“伶仃七十 翁,閒關四千裏。縱非煙瘴窟,自無逃生理。去年三伏中,葉舟溯梅水。燥風扇 烈日,熱喘乘毒氣。盤迴七二灘,顛頓常驚悸。肌體若分裂,肝腸如搗碎。支持 達循州,荒涼一墟市。託跡貢士闈,古屋已頹圮。地溼暗流泉,風雨上不庇。蛇 鼠相交羅,螻蟈聲怪異。短垣逼閭閻,檐楹接尺咫。凡民多死喪,哭聲常四起。 妻或哭其夫,父或哭其子。爾哭我傷懷,傷懷那可止。悲愁復悲愁,憔悴更憔悴。 陰陽寇乘之,不覺入腠理。雙足先蹣跚,兩股更重追。擁腫大如椽,何止患 。淫邪復入腹,喘促妨臥寐。脾神與食仇,入口即嘔噦。膏肓勢日危,和扁何 爲計。人生固有終,蓋棺亦旋已。長兒在道塗,不及見吾斃。老妻對我啼,數僕 環雪涕。綿蕞斂形骸,安能備喪禮。孤柩倚中堂,几筵聊復爾。骨肉遠不知,鄰 裏各相慰。相慰亦何言,眼眼自相視。龍川水泱泱,敖山雲委委。雲飛何處歸, 水流何處止。悠悠旅中魂,雲水兩迢遞。朝廷有至仁,歸骨或可覬。魂兮早還家, 毋作異鄉鬼。”又自銘其棺雲:“生於川,死於龍水。大帶深衣,緇冠素履。 藉以紙衾,覆以布被。一物不將,斂形而已。其人伊誰,履齋居士。”翁嘗好老 莊,喜延方外友,與客談及死生事曰:“某隻消一個倏然而逝。”時但以爲戲言, 及至循,當國者所遣人迫翁已甚,翁處之裕如。作詩及銘之夕,忽空中雷聲轟然, 翁形在而神去矣。先是吳潛入相,以方甫、胡易簡爲腹心,二人輕儇,人嘲之曰: “甫易簡方。”上議立度宗爲太子,公意不欲,緩其事。上不悅,北軍退,即罷 政,而似道由軍中入相,諷臺臣,劾公罪,貶循州。先是詔似道移師黃州,黃在 鄂下流,中間乃北騎往來之衝要。似道聞命,以足頓地曰:“吳潛殺我!”疑移 師出潛意,故深憾之,遣武人劉宗申爲循守,欲毒潛。潛鑿井臥榻下,自作井記, 毒無從入。一日宗申開宴,以私忌辭。又宴又辭,又次日移庖。不得辭,遂得疾 而卒。
○賈相當國
理宗之季,官以賄成,宦官外戚用事。似道爲相年餘,逐巨董宋臣、李宗 輔,勒戚畹歸,不得任監司、郡守,百官守法,門客子弟斂跡不敢幹政,人頗稱 其能。然天資陰忮刻深,置緣櫃,招人告訐,立七司,法苛密煩碎,議者不以爲 便。
○李歸國
李全死後,其子松壽據有山東,逾淮據,及入漣水,連年爲患。景定庚 申八月,忽有書貽賈相,系兩淮制置李庭芝繳進。往復十數,始疑中信,其終則 直。壬戌,詔改漣水軍爲安東州,乃降德音,特授李保信、武寧軍節度使, 督視京東、河北等路軍馬、齊郡王;宣賜獎諭,追復其父李全官爵,改正日曆。 御製詩賜賈相雲:“力扶漢鼎賴元勳,泰道宏開萬物新。聲暨南郊方慕義,恩流 東海悉來臣。凱書已奏三邊捷,廟算潛消萬里塵。坐致太平今日事,中興玉曆喜 環循。”
○嚴覆試
賈似道嘉熙戊戌以其姊貴妃之故,得赴廷對。是時貴妃在大內。廷對之日, 節次當事人供奉湯藥飲食。自庚申入相之後,躐拜平章,聯科必嚴,過省及複試 之禁。或爲詩,末聯雲:“戊戌若還嚴覆試,如今安得有平章。”其意甚當。
○擔擔
庚申,賈似道初入相,或爲詩曰:“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勸 君高著擎禾手,多少傍人冷眼看。”
○殺向士璧
向士璧帥長沙,北兵已圍鄂嶽。方措置間,皮泉淥家居,訪之,問所以爲守 城之計,向曰:“正爲眼中無可任之人。”皮恚之。北兵至,向親率軍民且戰且 守,既置飛虎軍,又募鬥弩社,朝夕親自登城慰勞。卒能保潭,鬥弩之力居多。 皮入朝,百計毀短。似道妒賢嫉能,乃嗾臺諫孫附鳳劾之。辛酉,詔奪向士璧從 官恩,數令臨安府追究侵盜掩匿情節,竟坐遷謫,擠之死地,天下冤之。
○劉整叛北
劉整以瀘州降北。先是鄭興守嘉定,被兵,整自瀘州赴援,興不送迎,亦不 宴犒,遣吏以羊酒饋之。整怒,杖吏百而去。及興爲蜀帥,而瀘州乃其屬郡,興 遣吏打算軍前錢糧,整賂以金瓶,興不受。復至江陵,求興母書囑之,亦不納, 整懼。又似道殺潛、殺士璧,整益不安,乃以瀘州降。北軍壓境,整集官吏喻以 故曰:“爲南者立東廡,爲北者立西廡。”官吏皆西立,惟戶曹東立,殺之,與 西立者二十八司歸北。荊湖制置呂文德復瀘州,文德號爲黑炭團。整歸北,上急 攻緩取之書,謀取襄陽。曰:“南人惟恃一黑炭團,可以利誘也。”乃遣使於文 德,求置榷場於樊城外,文德許之。使曰:“南人無信,安豐等處榷場,或爲盜 所掠,願築土牆以護貨物。”文德不許,使辭去。或謂文德曰:“榷場成,我之 利也。且可因以通和好。”文德以爲然。迫使者不及。既而使者至,復申前議, 文德遂許焉。爲請於朝,開榷場於樊城外,北人築土牆於鹿門山外,通互市,築 堡。襄帥呂文煥知彼欺誑,乃兩申制置司,爲親吏陳文彬匿之。北人又於白鶴城 增築第二堡。文煥復申制司,文德大驚,頓足曰:“誤朝廷者我也!”即請自赴 援,會病卒。
○拘留北使
賈似道陰許北朝歲幣,故鄂渚退師。自事定之後,冒爲己功,諱言前事。及 北使郝經來尋盟,似道拘留真州,不遣。其失信北朝,以至召兵。
○雪詞
賈相當國,陳藏一作《雪詞》譏之,詞曰:“沒巴沒鼻,霎時間,做出漫天 漫地。不論高低,並上下,平白都教一例。鼓動滕六,招邀巽二一。任張威勢, 識他不破。只今道是祥瑞,卻是鵝鴨池邊,三更半夜,誤了吳元濟。東郭先生都 不管,關上門兒穩睡,一夜東風,三竿暖日。萬事隨流水,東皇笑道,山河元是 我底。”詞名《念奴嬌》。
○紫原三策
鹹淳年間,汪紫原士信於襄危之際,以書抵賈相,陳三策:一謂內地何用多 兵,宜盡抽之以過江,可得六十萬。或百里或二百里置一屯,皆設都統,七千裏 江面才三十四屯。設兩大藩府以總攝運掉之緩急,上下流相應,必無能破吾聯絡 之勢者。久之日益,雖進亦可;二謂久拘使者在荊湖何益,不如遣使偕行,啖以 厚利,緩其師期。半歲間,我江外之藩垣成,氣象固。且江南之生兵日益矣;三 謂若此兩說不可行,惟有準備投拜其意。蓋以激賈行二說也。賈得書大怒曰: “瞎賊敢爾妄語!”迄諷臺諫罷紫原,歸金陵。不數月北兵渡江,九江以下皆失 守,乃以端明招討起公,則已無席地矣。紫原以家囑愛將金明,而令金明以子從 之。過淮時賈出督,相遇,拊紫原背面哭曰:“端明端明,某不用公言,遂至此!” 紫原對雲:“平章平章,今日瞎賊更說一句不得。”賈問紫原何故,對曰:“今 江南無一寸趙家地,某去尋一片乾淨土上,死也要死得分明。”後抵高郵,適巴 顏丞相駐蹕紫原之家。有告以紫原曾獻三策於賈者。丞相驚歎:“江南有這般人, 這般話,若遂用之,我得至此耶?”尊禮其家老小甚至。欲發兵迎取之,金明不 敢告以在高郵,而密價以報。紫原拊案大哭曰:“吾猶幸得在趙家地上死也。” 竟大慟而絕。時人有詩曰:“厚我藩垣長彼貪,不然銜璧小邦男。廟堂從諫真如 轉,竟用先生策第三。”
●卷五
○推排公田
鹹淳壬戌,殿院陳堯道、正言曹孝慶合奏:限田之法自昔有之,置官戶逾限 之田,嚴歸併飛走之弊,回買官田,可得一千萬畝,每歲則有六七百萬石之入, 其于軍餉沛然有餘。可免和糴,可以餉軍,可以製造楮幣,可平物價,可安富室, 一事行而五利興,實爲無窮之利。上然之。時賈似道爲相,欲行富國強兵之策。 時劉良貴爲都曹,繼尹天府;吳勢卿餉淮東,入爲浙漕,遂交贊公田之事。吳勢 卿死,乃以劉良貴爲提領,陳爲檢閱官以副之。良貴請下都督嚴立賞罰,究歸 並之弊,上曰:“永免和糴,無如買逾限之田爲良法。然東作方興,權俟秋成, 續議施行。”賈似道憤怒求去,上曰:“買田永免和糴,自是良法美意。要當始 於浙西,庶他路視爲則也。所在利病各有不同,行移難於一律,可令三省,照此 施行。”既賈似道內引入札,力言其便,上從其言,三省奉行惟謹。似道遂先以 自己浙西萬畝,爲公田倡,嗣榮王繼之,趙孟奎自陳投賣,自是朝野無敢言者。 獨禮部尚書徐經孫疏言買田之害。以言不行,乞致仕。後公田但行於浙西,他路 竟免和糴自若,由是德經孫者半天下也。方公田初議,以官品逾限田外買之,此 猶有嫉富抑強之意。繼而派買,除二百畝以下者免,餘各買三分之一。其後雖百 畝之家亦不免。立價以租一石者,償十八界會四十楮。不及,減買數;稍多,則 銀絹相半;又多,則以度牒、告身準直。登仕三千楮,將仕千楮,許赴漕。試校 尉萬楮,承信萬五千楮,承節二萬楮,則理爲進納。安人四千楮,孺人二千楮。
○公田專官
提領劉良貴檄府丞陳害往湖、秀,將作丞廖邦傑往常、潤,任督催之責。六 郡有專官,平江則知郡包恢、撫參成公策;嘉興則知郡潘墀、撫斡李輔、寓公焦 煥炎;安吉則知郡謝弈、寓公趙與、撫斡王唐圭;臨安則察判馬元演;常州則 知郡洪キ、運使劉子庚;鎮江則知郡章垌、漕司準遣鄭夢熊;江陰則知郡陽班、 準遣謝某、司戶黃伸。候竣事各轉一官,選人減一,削守臣,並以主管公田系銜。
○公田賞罰
包恢,盱江人,爲陸氏學。公田令行,人心不服,一路騷然。朝廷除包知平 江府,專領公田,行以峻急,至施肉刑。時年已八十,酬勞拜籤樞而卒。初,提 領劉良貴劾奏嘉興宰葉η佐,以不即奉行之罪。又劾長洲宰何九齡,追毀出身, 永不收敘。以不合出給官田,令田主抱納,失田業相離之初意。
○公田之禍
壬戌五月,公田以江陰軍、平江府隸浙西憲司,安吉、嘉興隸兩浙運司,常 州、鎮江隸總所,每歲秋租輸之官倉,特與減饒二分,或水旱則別議放數。遂立 四分司,王大呂平江,方夢玉嘉興,董楷安吉,黃震鎮江、常州、江陰三郡。初 以選人爲之,任滿則理爲入班。州縣鄉都,則分差莊官,以富饒者充應,兩年一 替。每鄉創官莊一所,每租一石明減二斗,不許多收。其間毗陵、澄江一時迎合, 止欲買數之多,凡六七鬥者皆作一石。及收租之際,元額有虧,則取足於田主, 以爲無窮之禍。或內有饒瘠及租佃頑惡之處,又從而更換,于田主其禍尤慘。
○謫皮龍榮
參政皮龍榮者,上東宮舊僚也。居潭州,知似道忌之,杜門不預人事。一日 上偶問龍榮安在,似道疑其再入。時李雷奮憲湖南,似道陰諷雷奮劾之。先是, 雷奮訪龍榮,龍榮辭以故,既退,以“小鬼”斥之。或以語雷奮,雷奮不能平。 至是疏其貪利營私之罪,且以爲幸祥琴之甫奏,即揆席以自居;於州郡從吉之伸, 冀朝廷收召之速;又謂每對人言,有“吾擁至尊於膝上”之語,蓋龍榮爲東宮官 故也。有旨謫衡州,衡州,雷奮治所也。遂自鴆死。
○銀關先讖
現錢關子始於紹興元年冬,張浚屯軍婺州。朝廷以水道不通,始置召商人, 入現錢於婺州,執關子請現錢於杭越,權貨務,每千加十以爲優潤。六年,張忠 憲爲都督,張澄主管財用,請依四川法造交子,與現錢並行。後三十一年春,遂 置行在會子務。景定甲子,賈相當國,造金銀現錢關子。時十九界矣,以一準, 十八界之三廢,十七界不用。其關子之制,上黑印如品字,中紅印三相連如目字, 下兩旁各一小長黑印,宛然一“賈”字也。銀關之上,列爲寶蓋幢幡之狀,目之 曰“金幡勝”,以“今代麒麟閣,何人第一功”爲號。後北朝天兵渡江下江南之 時,如入無人之境,人以爲讖,信然。
○竄謝枋得
建寧府教授謝枋得校文江東漕闈,發策詆時政。似道怒,竄興國軍。其《江 東十問》,備陳賈似道景定以後政事,知國家必亡於權臣之手。至於《八陵一問》, 讀之使人淚下。
○推排田畝
理宗朝嘗欲舉行推排之令,廷紳有言而未行也。賈似道當國,卒行之。有人 作詩曰:“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川寸寸量。縱使一丘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 疆。”又有作《沁園春》題於道間者:“道過江南,泥牆粉壁,右具在前。述某 州某縣,某鄉某裏,住何人地,佃何人田。氣象蕭條,生靈憔悴,經界從來未必 然。惟何甚,爲官爲己,不把人憐。思量,幾許山川,況土地分張又百年。正西 蜀巖,雲迷鳥道。兩淮清野,日警狼煙。宰相弄權,奸人罔上,誰念干戈未息 肩。掌大地,何須經界,萬取千焉。”
○彗星之變
景定甲子秋七月甲戌,彗星出柳,芒角燭天,長數十丈,自四更從東方見, 日高方斂,如是者月餘。參政楊棟謂是蚩尤旗,非彗也,遭論去國。上減膳避殿, 臺臣交章言,星變災異皆公田不便,民間愁嘆不平之所致,乞罷公田以答天意。 似道力辨,人言乞辭相位。上曰:“言事易,任事難,自古然也。然公田之說不 可行,則卿建議之始,朕已沮之矣。惟其上可以免朝廷造楮之費,下可以免浙西 和糴之擾,公私兼濟,所以決意命卿舉行之。今業已成矣,一歲之軍餉皆仰給於 此,若遽因人言而罷之,雖可以快一時之異議,如國計何?如軍餉何?卿既任事, 亦當任怨,禮義不愆,何恤人言?卿宜安心,毋孤朕倚毗之意。”自此公論頓沮 矣。是秋邊無警報,國無大咎。冬十月,理宗升遐。先是,嘉定壬年八月初五夜, 彗星見於西南方,去地不甚遠,尾長三丈餘。初十日夜,光芒亙天。至甲申,寧 宗升遐,始驗藝祖升遐,彗亦出柳雲。似道奏雲:“彗出三河周分,與河南無干。”
○理宗升遐
景定甲子冬十月,理宗崩。上自臨御以來,始終崇獎周、程、張、朱諸儒義 理之學,故得廟號曰“理宗”,陵曰“穆陵”,御書閣曰“顯文閣”,原廟殿曰 “章熙殿”。理宗興於側微,崇儒納諫。寶紹間,以史彌遠有擁立功,於萬機謙 遜無所預,彌遠卒,始親政。召真德秀、魏了翁諸君子於朝,號端平,爲小元。 然自即位以來,失襄、失淮、失全蜀,三邊流血。庚子大旱,壬子建寧大水,內 郡之民死者相枕藉。開慶己未,北兵南來,社稷幾亡矣。而猶不親見之,亦可謂 福。
○理宗政跡
理宗龍顏隆準,臨朝坐輦,端嚴若神。端平初,勵精爲治,信向真、魏諸賢。 廷紳奏疏,三學叩閽,悉經御覽。所言訐直,無不容受,間以罪斥,旋復收用, 此其盛德也。在位既久,嬖寵浸盛,中貴盧允升、董宋臣、女冠吳知古等薦引奔 競士,驟至通顯,賄賂公行。又用外戚子弟任畿輔監司、郡守,贓罪狼籍。臺臣 論奏,則宣諭節貼而已。盧允升等以奢侈導上意,信方士,妄稱“五福太乙。” 自嘉定己巳南入巽宮,臨吳越之分作太乙宮,又作龍翔宮、集慶寺以祈福;作湖 上西宮,造御舟以備遊幸;作禁苑芙蓉閣、香蘭亭以供遊玩;又作閻、賈二妃奉 先功德寺。極土木之功,專置修內一司,以內侍管領,望青伐木,自德壽故宮王 邸、戚里民家、墳塋皆不免。又置修內司莊、御前莊,開獻納之門,沒入兩爭田 土,名曰“獻助”,實則白取。禁中排當頻數,娼妓、傀儡,得入供應。宮嬪廩 給,泛賜無節。有職掌、名位之分。其先朝耆艾六字號夫人者,嘉定六百員,淳 增至一千員,內藏告乏,則移之封樁、左藏庫,何其不節耶!
○度宗即位
理宗崩,度宗即位,改元鹹淳。初,慶元府育王寺舍利塔,晉時許詢所造, 每經一朝,則必頹圮一次。蕭梁已後,屢加修整。雍熙年間衆議重修,非數萬緡 不可,一行童於大衆中頂禮曰:“我願勸緣以成其事。”衆曰:“何言之易!” 答曰:“只印此塔影,逐日沿門合佛請施,何患不成?”主僧然其言。後所得甚 微,不足以就行,童乃曰:“今天下惟八大王(榮邸)最有錢,我持疏勸緣,必 可如願。”詣府開疏,大王上題一千緡。行童歸,自斷其臂,血流不止,遂死。 自火葬後,莫有言前事者。度宗庚子歲生於八大王府,日夕啼號不已,更數乳母, 多獲譴。最後一乳母捧抱,行廊廡間,入小閣,見所粘塔影,忽然而笑,既去復 顧。因以水巽,取置手中,自是不復啼泣。乳母以告,大王始悟所題疏未夠。 下本寺問故,僧具言行童自府歸,斷臂流血不止,以某年某月某日終。計其死之 時,即度宗生之旦也,八王遂捐資以成其事。度宗入宮,將冊爲皇太子,理宗忽 夢有告之者曰:“此十年太平天子也。”遂斷自宸衷,以繼大統。後享國之歲, 悉如所夢雲。陸務觀詩:“人間八萬四千塔,使合推爲第一仙。”即此塔也。
○全後
開慶己未,議皇太子妃,丁大全以京尹顧巖女爲言。一日,謝後召入大內, 宮嬪進花一枝,後令侍御以賜。既退,次日,後感疾,議遂寢。庚申歲乃議全昭 孫女,昭孫值北兵,避地於嶽州臨湘之間,逾數日入京,遂冊爲妃。
○士人言賈相
鹹淳丙寅,臨安府士人葉李、蕭至等上書,詆似道專權,害民誤國。似道怒, 嗾士人林德夫詣京尹劉良貴,告李等泥金飾齋扁,不法,黥竄諸州。
○臺諫應故事
以季爲可察院。時賈相當國,益忌臺諫,言事悉用庸懦易制者爲之,彈劾不 敢自由,惟取遠小州太守及州縣小官,毛舉細故,應故事而已。
○似道專政
鹹淳丁卯,賈似道平章軍國重事,魏國公葉夢鼎爲右丞相。時賈似道專政, 夢鼎充位而已。似道一月三赴經筵,三日一朝,赴中書查治事。上初立,朝政一 委大臣,似道益自專,上稱之曰:“師臣通國”,稱之曰“師相”,曰“元老”。 居西湖葛嶺,賜第。五日一乘車船入朝,不赴都堂治事,吏抱文書就第呈署,宰 執書紙尾而已。朝夕議則館客廖瑩中,外則堂吏翁應龍。凡臺諫彈劾,諸司薦闢 舉削,及京戶畿漕,處斷公事,非關白不敢自專。在朝之士忤意者,輒斥去。後 葉夢鼎、江萬里皆歸田,軍國重事,似道於湖上閒居遙制,時人語曰“朝中無宰 相,湖上有平章。”
○半閒亭
度宗賜賈似道第於湖上,似道扁亭曰“半閒以停雲水道人”。每治事罷,則 入亭中,習打坐。有佞之者上《唐多令》詞大稱似道意,議者謂其時乃聖哲馳騖 而不足之秋也,曾謂似道而以“半閒”自處乎?其詞曰:“天上謫星班,青牛初 度關。幻出蓬萊新院宇,花外竹,竹邊山。軒冕倘來問,人生閒最難。算真閒不 到人間,一半神仙。先佔取,留一半與公閒。”夫似道爲國之重臣,而其可以閒 中消日月耶?天下烏得不壞!
○排當
宮中飲宴名排當。理宗朝排當之禮,多內侍自爲之,一有排當,則必有私事 密啓,度宗因之。故鹹淳丙寅,給事陳宗禮有曰:“內侍用心,非借排當以規羨 餘,則假秩筵以奉殷勤,不知聚幾許汗血之勞,而供一夕笙歌之費。”此說可想 矣。有詩云:“花磚緩步退朝衙,排當今朝早賞花。玉鐙金鞍皇后馬,否輪繡轂 御前車。”
○賈相舉令
一日,壑翁招碧梧、馬廷鸞、西間葉夢鼎行令,舉一令要一物與人,得物 者還以一聯詩。秋壑雲:“我有一局棋付與棋師,棋師得之,予我一聯詩:‘自 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碧梧雲:“我有一釣竿付與漁翁;漁翁得 之,予我一聯詩:‘夜靜水寒魚不餌,滿船空載月明歸。’”西間雲:“我有 一張犁付與農夫,農夫得之,予我一聯詩:‘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似 道不悅而罷。
○賈相之虐
賈似道居西湖之上,嘗倚樓望湖,諸姬皆從。適有二人道妝羽扇,乘小舟由 湖登岸,一姬曰:“美哉二少年!”似道曰:“爾願事之,當令納聘。”姬笑而 無言。逾時,令人持一盒,喚諸姬至前,曰:“適爲某姬受聘。”啓視之,則姬 之頭也,諸姬皆戰慄。初,似道於浙西行公田,民受其害,有人題詩曰:“襄陽 累載困孤城,豢養湖山不出徵。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生靈。”至乙亥罷 相,公田、國事俱休矣。
●卷六
○降生皇子
鹹淳戊辰,閏正月初六日,天明,大風雷雨,居民屋宇皆動。日午,楊美人 降生皇子,是爲益王。十一月仲冬,全氏降生皇子,是爲嗣君。
○李掛冠
鹹淳戊辰,龍飛狀元,興化陳文龍。同郡李,太學貫道齋內舍,系第三甲 正奏名。唱名後,乞以本身致仕,合得恩例,盡以回贈父母。上書畢,辭先聖及 三魁同舍,出錢塘門,脫綠袍掛於門上,泛舟而去,時三魁同舍皆送別。有詩 雲:“人言學古思入官,我謂學易而官難。平生透出夢覺關,本來面目只儒酸。 吾親不俟若爲歡,不如歸去臥林間。殿前三策罄忠肝,多謝皇恩天地寬。綠衫卸 了白衣還,扁舟飛過子陵灘。前修亦有逋與摶,聖世待之俱寬閒。何物種放大厚 顏,山鬼移文伐其奸。此行無復出閩山,休音息影谷之盤。今朝釃酒醑雲壇,便 向錢塘門掛冠。”又有詩云:“有手須搴龍袞衣,有頭須叩九階墀,有口須讀離 騷詞,有復須飽商山芝。有身不願掛綠衣,笑問此身欲何之?石室山之巔,重湖 水之湄。”陶公雲:“樂天知命,復奚疑。”
○龍飛賦題
鹹淳戊辰,龍飛省試,考官商議出題,題皆不欲出天子聖人。於是別院出乾 爲天,正院出帝德廣運,皇天眷命。皆大金年號,而天眷又正是徽、欽過北之年。 時人爲之語曰:“正院無天子,別院少聖人。廣運與天眷,卻把比鹹淳。”
○襄陽受圍
鹹淳戊辰,北兵圍襄陽。攻襄陽,劉整之計也。整宋驍將,號鐵胡孫。己未, 大兵渡江,止遷蹕之議者,丞相吳潛也。盡守臣之力者,帥臣向士璧也。奏斷橋 之功者,曹世雄其一,而整次之。似道功賞不明,殺潛、殺士璧、殺世雄,整守 瀘州,懼禍及己,遂叛。獻策南伐,上急攻緩取之書,東南之兵勢、地勢如指諸 掌。進攻之計不於淮、不於湖廣、不於蜀,獨於襄者,蓋知襄者,東南之脊,無 襄則不可立國。呂祉嘗謂“得襄陽則可以通蜀、漢而綴關輔,失襄陽則江表之業 可憂”者,正此也。整初至襄陽,與少保呂文德借地開互市,互市既置,因築城 築堡,江心起萬人臺,立撒星橋以遏南兵之援。乙丑、丙寅間,時出師哨,掠襄 樊城外,兵威漸振。未幾,文德死,文煥代守襄陽。於戊辰之冬,以大兵圍之, 而襄日孤矣。
○高達赴援
襄陽被圍,呂文煥遣人告急,朝廷遣高達、范文虎赴援。時北兵於要害處連 珠札寨,圍數十里,而道不得通,襄陽之圍不可解矣。
○賈相出督
賈似道請出督,而又陰嗾臺臣以留之,實無意外出也。乃以范文虎爲殿帥, 孫虎臣爲步帥。
○時相不合
鹹淳己巳,葉夢鼎辭位,不允,徑去。以江萬里拜左相,馬廷鸞拜右相,輪 日知印。萬里與似道議事不合,乃辭去。
○戲文誨淫
湖山歌舞,沈酣百年。賈似道少時,挑尤甚。自入相後猶微服,間或飲於 妓家。至戊辰己巳間,王煥戲文盛行於都下。始自太學,有黃可道者爲之。一倉 官諸妾見之,至於羣奔,遂以言去。繼有張蕃孫者,入京調官,鄰居一婦人,乃 宮中乳母,因病還家。張見其美而不之察,日以服玩通殷勤,事聞,押歸本貫。 臺章繼上,謂張蕃孫之爲人,專以蠱惑人家妾婦爲能。有趙右司希建者,因身沒 而亂其家,今敢窺伺宮婢,無忌憚如此,削籍徙嶺南。嗣濮王棄妻,按章有云 “糠也下堂,{艹推}焉在谷”,時人傳以爲笑。一徵官娶罪將李虎妻,臺章亦及 之。自是專務捃摭士大夫帷簿之事,以供月課。理宗厭之,嘗加戒勵。至於壑黨 所爲,大奸大貪,曾不敢言,以至亡國。悲夫!
○賈相諱言
賈似道見襄城被圍日久,束手無措,日以辭位爲請。至鹹淳庚午,襄陽之圍 不解者三年矣。一日,度宗問似道:“襄陽之圍三年矣!”似道對曰:“北兵已 退去,陛下得臣下何人之言?”度宗曰:“適有女嬪言之。”似道詢問其人,誣 以他事,賜死。自是邊事並無敢言者。
○明堂遇雨
鹹淳壬申九月,祀明堂。平章賈似道爲大禮使,駕幸景靈宮,回宿太廟。質 明,有司奏中嚴外辦,請升玉輅。大雨如注,胡貴嬪之父帶御器械,胡顯祖檢討 開禧登輅遇雨,乘逍遙子故事面奏。上白賈,賈欲候雨止登輅,顯祖回奏:“平 章已肯上。”遂冒雨乘逍遙子,直入和寧門,百官愕然,莫知所以。禮成肆赦, 似道奏:“臣充大理使,而陛下舉動不得預聞,乞罷政。”即日出嘉會門,三降 御筆勉留,乃還朝。鐫罷胡顯祖,出胡貴嬪爲尼,上爲之泣下。
○張貴赴援
壬申五月,張順、張貴赴援襄陽。襄樊自丁卯以來,被圍日久,生兵日增, 既築鹿門之役,水陸之防日密,築白河虎頭及鬼關,以鍵出入之道。自是孤城閉 守者凡四五歲,援兵往往扼關不克進,所幸城中有宿儲可守,然所乏者鹽薪、布 帛耳。張漢英守樊城,募善泅者,置蠟書於髻中,藏積草下,浮水而出。謂鹿門 既築,勢須自荊郢救援。既至,隘口守者見積草,多鉤致,欲爲焚爨用,遂爲所 得,於是郢鄧之道復絕矣。既而荊閫移屯郢州,而諸帥重兵皆駐新郢及均州河口, 以扼要津,又重賞募死士,得三千人,皆襄郢山西民兵之驍悍善戰者。求將久之, 得民兵部轄張順、張貴。俗號張貴爲“矮張”,所謂“大張都統”,“小張都統” 者。其智勇素爲諸軍所服。先於均州上流各水中立硬寨,造水哨輕舟百艘,每艘 三十人,鹽袋布二百,且令之曰:“此行有死而已。”壬申五月,漢水方生,於 二十二日稍進圜山下。越二日,又進高頭港。日結方陣,各船置火槍、火炮、熾 炭、巨斧、勁弩,夜漏下三刻起碇出江,以紅燈爲號。貴先登,順爲殿,乘風破 浪,徑犯重圍。至磨洪灘以上,敵舟佈滿江面,無罅可入,鼓勇乘銳,凡斷鐵綆 攢筏數百。屯兵雖衆,皆披靡以避其鋒,轉戰一百二十餘里。二十五日黎明抵襄 城,城中絕援久,救至大喜。及收軍點視,獨失張順,軍中爲之短氣。越數日, 有浮屍逆流而上,被甲冑,執弓矢,直抵浮粱,乃張順也。
○系籍秀才
御史陳伯大奏行士籍。先是,朝廷患科場弊倖百出,有發解過省而筆跡不同 者,有冒已死人解帖免舉者。多方措置,乃議今後凡應舉及免舉人,各於所屬州 縣給歷一道,親書歷首,將來赴舉過省,參對筆跡異同,以防僞濫,時人謂之 “系籍秀才”。鹹淳庚午科已行之矣。時人有詩曰:“戎馬掀天動地來,襄陽城 下哭聲哀。平章束手全無策,卻把科場惱秀才。”又太學生蕭某有詞雲:“士籍 令行,伯仲分明,逐一排連。問子孫何習,父兄何業。明經詞賦,右具如前。最 是中間,娶妻某氏。試問於妻何與?馬鄉保舉,那當著押,開口論錢。祖宗立法 於先,又何必更張萬萬千。算行關改會,限田放糴,生民凋瘵膏血俱。只有士 心,僅存一脈,今又艱難最可憐。誰作俑?陳堅伯大,附勢專權。”
○地生白毛
鹹淳癸酉,平地產白毛,臨安尤多,如銀線菜,可採以相饋,但挺直耳。或 者謂此即白眚、白祥之類是也。
○錢神獻夢
鹹淳癸酉春,賈相連奏,乞出視師,且謂諸閫欲爲敗闕張本,每遣客遊談, 不曰無財力,則曰無兵力,不知臣之料錢招軍,悉有實狀可以按覆。奏罷歸府, 合目靜坐,忽夢有男子團面方口,突然而入。賈相叱之曰:“爾何人,敢至此?” 答曰:“我金主也。相公早間入奏太激,天下事不由相公,皆由我。相公好好做 三年,我六年後亦不復顧人間事。”言訖,賈相且怒且醒,因與所親言之,漫不 可曉。三年而賈相罷,六年而錢禁行,乃知男子錢神也。廢興信有數乎!
○襄樊失陷
鹹淳癸酉春二月,破樊城,下襄陽。文煥捍禦應酬,備殫心力,糧食雖可支 吾,而衣裝薪芻斷絕不至。文煥撤屋爲薪,緝麻爲衣,每一巡城,南望慟哭。城 破,遂以城降。且獨守孤城,降於六年之後,豈得已哉?
○勉留賈相
鹹淳癸酉,自襄樊敗後,似道累章,乞出視師,謂“非臣上下驅馳,聯絡氣 勢,作急奔赴,則有大可慮者。”而又陰嗾朝臣論奏,以爲師相不可一日離左右。
○度宗宴駕
鹹淳甲戌秋七月,度宗崩。皇子即位,太皇太后垂簾聽政,改明年爲德 元年。
○諒陰三元
度宗崩,幼君諒陰。進士榜第一名王龍澤,二名路萬里,三名胡幼黃。京師 爲之語曰:“龍在澤飛不得,萬里路行不得,幼而黃醫不得。”
○詔兵勤王
冬,詔天下勤王。贛州太守文天祥應詔募兵。朝廷分兵九路會合。端明黃萬 石,江西;侍郎趙縉,金陵、江陰;開封夏貴,淮西;節使篤萬壽,京湖;殿帥 張彥,廣德;招討孫虎臣,採石;都統仇子真,宣城;練使張世傑,海道;費伯 恭、阮克己,平江。克己揚州人,糾集義兵三萬勤王。
○下郢復州
鹹淳甲戌冬十月,下郢州沙洋,守將邊居誼死之。時丞相伯顏將兵,號百萬, 用南降人爲嚮導,呂文煥等舟師出襄陽,劉整等騎兵出淮泗,分道並進,攻郢。 郢人堅守,以戰船橫截江面,不得渡。文煥覘視旁有一湖可通大江,於是大集人 力,陸地牽舟,紆行凡百餘里然後至。水舟師忽自上而下,沙洋乏備,未知措手。 守將邊居誼所部三千人盡力死戰,竟無一人降附。十一月下復州。
○北兵渡江
甲戌十二月初九日,北兵自襄陽擺γ沙口出江。十四日渡江,常時江水風波 不可狎視,至渡江時江水鏡平,豈非天哉!進圍漢陽軍移師攻陽羅堡時,淮西制 置夏貴拒戰,於陽羅堡敗績,奔還瀘州。夏貴自陽羅堡之敗,順流而下,沿江南 岸縱兵放火,歸廬州解甲。當是時,其心已無國矣。後有人題詩於廬州夏貴節樓, 有曰“一語淮西留養老,三更江上便收兵。縱使節度樓高萬丈,到頭難免重臣名。”
○下陽羅堡
陽羅堡乃江鄂屏蔽,一帶有七百拗,風起則多利北舟。欲守此江,必守此堡, 此堡既失,則鄂危矣。守將閬池王都統,與所部八千人死戰,中流矢而死。乃自 陽羅堡攻鄂州。
○下鄂州
鹹淳甲戊十二月十八日,下鄂州,守城張晏然降。先是,李雷奮爲守,十月 以臺論罷,至是無正官。張晏然守鄂,所恃者朱祀孫之援,朱祀孫提重兵至鄂, 退歸江陵。晏然失助,鄂遂降矣。時夏貴與朱祀孫通任長江之責,朱歸荊州,夏 歸淮西。一上一下,中流蕩然,全無備禦,哀哉!
●卷七
○下蘄黃州
德乙亥正月,北兵順流而下,沿江諸將多呂氏部曲,望風降附。既至黃州, 陳奕以城降。奕始謂大兵以襄漢,船自漢入江,乃知大兵未渡,而蘄黃已先降。 故其渡也,襄漢、蘄黃之船皆在焉。遂至蘄州,管景謨以城降。至南康軍,葉昌 以城降。
○劉整死
正月初七日,劉整死。初,整與文煥分兵南渡,及是整無功,發憤得疾,死 於無爲軍城下。
○下江州
正月十三日,下江州。九江,江西屏蔽也。錢真孫以帥兼守,舉城以降,則 江西一路如破竹矣。嘗記宋太祖以乙亥年命曹翰取江州,後三百年乙亥而失之, 豈非數歟?呂師夔以大元命知江州。
○下安慶
大元國兵至安慶府,范文虎以城降。文虎,呂氏婿也。賈似道奏雲“文虎爲 趙縉所憤激,而以安慶叛”,而不知文虎與呂氏系親黨也。
○賈相出師
甲戌十二月,以賈似道爲都督軍馬,黃萬石、李珏參贊軍事,檄召諸路軍兵 聽督府調遣,於封樁庫撥給金十萬兩,銀五十萬兩,關子一千萬貫充都督公用。 時邊報轉急,似道猶未有行意,聞劉整死,乃議出師。乙亥正月十五日,似道上 《出師表》,略曰:“臣以老病之身,遭時多艱,豈復能以驅馳自勉云云。每念 身雖危,可以奮勵振;事雖急,可以激烈圖云云。逆整世受國恩,一旦反噬而仇 視我,役役貪生畏死,視便則趨,夫亦何有於彼哉!自襄有患,五六年間,行邊 之請,不知幾疏,先帝一不之許。襄陷郢單,臣憂心孔疚。請行又不知其幾疏, 先帝復不之許。頃罹孔棘,詔既奪情,臣辭亦不知幾,迨不獲命。竊自附於金革, 無避之義。陛下踐祚以來,邊劇日駭,臣請悉力政,以江流數千裏、江面數十屯, 而脈絡不貫。非臣督視,隨機上下,是必有不能遏其渡江者。今不幸臣言中矣。 向使先帝以及兩宮,下至公卿大夫士,早以臣言爲信,聽臣之出,當不使如此。 往者不可諫及,今汲汲圖之恨其晚,尚可強臣之留耶!臣留,不過使都民苟安旦 暮,而非所以爲宗社大計也。陛下惟命臣以王導故事,都督中外諸軍。然兵入吾 境,亦既兼旬,臣苦心處置,忘寢廢食,未能少強人意。誠以注的之矢難留,在 目之機易見。與其坐待其來,於事無補,孰若使臣決於一行,以求必勝事理,較 著有不難知者。恭惟祖宗三百餘年德澤其來,未艾兩宮仁慈孝愛,動無缺失,臣 恃此鹹發信順之心,斷可憑藉以辦此事。臣羸弱之軀,非不知自愛云云孤忠自誓, 終始以之。臣有三子三孫,留之京師,日依帝所,以示臣無復以家爲意,否則苟 免而已。寧不愧死於斯言哉!深切迫急,拜表即行。”
○遣使請和
德乙亥二月十七日,賈似道遣宋京使軍前請和。京與北使來,邀似道自往, 似道遣阮思聰、束元嘉代行。思聰回,知事不就,惶怖失據,陰備快船爲走計。 時大軍乘勢衝下,南北兩岸立炮座、設劃車,中流數千艘,乘風直進,宋兵不支。 夏貴老將也,既失長江,惟恐督府成功,無所逃罪,又恐孫虎臣新進,位出己上, 殊無鬥志。
○下饒州
乙亥正月,大兵至饒州,守臣唐震竭力守禦。城破,震爲北兵所害,死於州 治之玉芝堂。二十一日城破,二十七日,鄔判官始得其遺體,溫然如生,遂具衣 棺而葬之。前丞相江萬里寄居饒州,州入皆遁,萬里坐守以爲民望。兵入其第, 赴水而死。萬頃自南康來省兄,遇兵不屈,遂以磔死,至死罵聲不絕口。先是, 張世傑至饒州,萬里與之飲,大醉。世傑曰:“國事如此,丞相如何?”萬里曰: “力不能以報朝廷,惟有死爾。”世傑曰:“丞相之言是也。他家事世,傑盡知 之。拿一個盞跪在地,不能得他接,接了未能得他飲,安能忍辱事他人耶?吾盡 吾職分,延得一日,也是趙家一日之天下。如不可爲,亦只有一死,庶幾可見趙 皇於地下。”觀此,則萬里從容就義之心,已先決矣。
○破池州
乙亥正月,大兵破饒州,遂至池州。時池州無守臣,蜀人趙昂發爲池州ヘ, 權州事。措置備禦等官謂昂發曰:“州不可守,不如棄之。”昂發曰:“吾守土 臣也,豈可偷生避死也哉?”大兵至,留詩於第,夫婦逐自經而死。時人語之曰: “臣爲君死,妻爲夫亡。”
○蕪湖潰師
乙亥正月二十二日,賈似道潰師於蕪湖。是日三鼓,孫虎臣告急,至似道舟 中,泣告曰:“追兵已迫。”夏貴亦曰:“彼衆我寡,委難抵當。”垂泣而去, 似道撫諭三軍,遂許喝轉官資。諸軍詬曰:“要官資做甚!己未、庚申官資何在?” 鳴鑼一聲,退兵於珠金沙,十三萬軍一時潰散,督府之印已失。似道奔入揚州, 李庭芝閉城不納。
○姜才敗績
大兵順流乘勢至瓜州,揚州都統姜纔出兵二萬餘於揚子橋。士氣百倍,衆皆 披靡。時彼衆我寡,相持半日,凡數十戰,勝負未分。生兵日增,乃至敗績,姜 才稍引兵還。大兵入太平州,守臣趙縉遁。
○金山之敗
大兵入建康府,沿江制置,知建康府趙縉遁。北兵方入城時,察院潘文卿按 趙縉取行宮公帑所積金帛,棄城而遁。建康爲江東重鎮,既失,則江東之勢去矣。 北兵駐建康府不進,遣哨騎四出。大兵至鎮江府,張世傑、趙縉戰於金山,世傑 多海舟,無風竟不可動,遂敗。留守司參軍沈圻自柁樓上墜下,嘔血而死。守臣 洪起畏,遁。嗚呼,京口第一重門戶而失之,行闕岌岌矣!
○趙與可遁
乙亥二月,大兵入寧國府,守臣趙與可遁。與可,宗室也,而望風宵遁,朝 旨除名,勒停,追毀出身以來文字,以爲不守封疆者之戒。既,北兵下徽州。
○二櫃遁去
乙亥二月二十六日,左丞相王龠去。先是,賈似道奏請遷都,太皇太后不 許。及是,殿前指揮使韓震再申前請,龠議堅壁固守,求罷不允,徑去。三十 日夜,右丞相章鑑遁。二相去國,朝廷事可知矣。
○誅韓震
乙亥三月初一日,誅韓震。三省奉聖旨雲:“韓震身爲殿帥,陰懷異志。當 此危急,不肯出戰。聲言提兵,哄入禁闕。奸謀叵測,罪不容赦。國人皆曰可殺, 吾念其父有功於蜀,不料其子負國若此。除已明正典刑,罪止其身。若家屬親黨 決非同謀,一切併爲免罪。”先是,有言震謀脅遷都者,宜中與客潘希仁計議, 乃伏甲士於樞密府,擊殺之。以步軍指揮使領其衆。震部曲百餘人,聞變大哄而 出,射火箭入大內,又以大刀斫嘉會門,宜中遣兵逐之,奔建康府。
○五木之敗
北兵入常州府,時三月初二也。知州王宗洙遁,權守節幹王良臣以城降。五 月,張彥、劉師勇復常州,王良臣敗走。又復廣德軍。九月,王良臣以北兵攻常 州,知府姚統制,劉師勇、王安節拒守,攻城不克。十月,常州告急,文天祥 遣將尹玉、朱華、張全、麻士龍赴援。二十六日,戰於橫林,敗績。二十七日, 戰於五木,敗績。張全不發一矢,尹玉、麻士龍死之。天祥調兵再往,道不通。 十一月十六日,常州糧盡,劉師勇以騎突圍,出奔平江府,遂破常州,屠其城。 知府姚死之,生獲王安節,不屈而死。姚乃姚希得之子,王安節乃節度王堅 之子。尹玉者,江西憲司將也,與北兵戰,殺數千人,復收殘兵五六百與角一夕。 兵敗,手殺七八十人,遂死之。其麾下與北兵戰,並死,無一降者。朝廷贈濠州 團練使,官其二子焉。常州自三月二日陷,至五月再復。九月北兵再至,知府姚 糾集義民登城巡視,旌旗雲擁,鼓聲震天。潛遣劉師勇、王安節等出師迎敵, 大捷。次日,北兵至城下,開門迎戰。二陣夾擊,攻城之兵爲其掩殺,攻城不克 而遁。劉師勇又于歸路設伏以待之,殲者過半。常州雖能保城,而管下屬縣屋宇 焚蕩,人民擄掠殆盡,生獲百姓,殺之,臠其肉,煎油作炮,擲入常州城下,使 膏油散在牌木上,積日,使火箭射之,牌權自焚。又俘其人,使之運土於城 外,築堡傾泥,並其人填之。常州屬縣之民,遭此橫禍。十一月,糧盡,城始破。 嗚呼!使北兵渡江之後,州州有守臣如姚者,忠於國家,死守封疆,宋鼎又安 得而轉移耶!
○朝臣宵遁
乙亥三月,京師戒嚴,朝臣接踵宵遁。大軍已迫畿甸,勤王兵不至,人情 忄匈忄匈。知臨安府曾淵子、兩浙運副皆遁,浙東提舉王霖龍遁,機政文及翁、 倪普、臺諫潘文卿、季可、陳過、徐卿孫,待從已下陳堅、何夢桂、曾希顏數十 人並遁,朝中爲之一空焉。朝堂榜雲:“孟軻謂‘君視臣如草莽,則臣視君如國 人。’又謂‘諫於其君而不聽,去則窮其力而後止。’識者猶以爲非君臣之正誼。 我朝三百餘年,待士大夫以禮,吾爲嗣君,遭家多難爾。小大臣未嘗有出一言以 救國者,吾何負於汝哉!今內而庶僚畔,官離次外,而守令委印棄城耳。目之司 既不能爲吾糾擊二三,執政又不能倡率羣工,方且表裏合謀,接踵宵遁。平日讀 聖賢書,自負謂何?乃於此時作此舉措,或偷生田裏,何面目對人言語?他日死, 亦何以見先帝?天命未改,國法尚存,可令尚書省別具在朝臣、在京文武,並予 特轉二官;其負國棄予者,令御史臺覺察以聞,其榜朝堂,明吾之意。”
○罷賈似道
乙亥三月三日,賈似道罷平章、都督,予祠宣制曰: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 大於誤國。都督行諸軍之事,律尤重於喪師。告九廟以奉辭詔,羣工而聽命,具 官賈某小材無取,大道未聞。昔相穆陵,徒以邊將而自詭。逮事先帝,遂於國事 以獨專。謂宜開誠佈公,以扶皇極之彝,並謀合智,以盡天下之議,而乃恣行胸 臆,不恤人心,以吏道沮格人才,以兵術裁機務。括田之令行,而農不得安於 野;榷利之法變,而旅不願出其途。矧當任閫之驅馳,不知戎事之緩急。戰攻或 曠歲而不舉,兵事或臨時而不修,纖悉於文法之搜求,闊疏於邊政之科瑣,遂令 飲馬以渡長江,乃者抗表出師,請身戡難。人方期以孔明之志,朕亦責以裴度之 功,謂當披髮纓冠而疾趨,乃復二矛重弓而容與。三軍解體,百將離心。彼被甲 之謂,何未聞聲而先潰?孟子謂:“吾何畏彼?”左氏謂:“我不成夫社稷之勢, 綴旒縉紳之言切齒。”姑與薄罰,俾爾閒祠。於戲!膺戎狄,懲荊舒,今復奏周 公之事;放歡兜,殛伯鯀,尚思寬虞典之誅。可罷平章軍國重事,都督諸路軍馬。 十四日,賈似道遣堂吏翁應龍護都督印歸朝,上表白劾。至五月,太后乃降詔, 令李庭芝宣,意略雲:卿其亟歸喪,次以盡臣子之道。當曲示保全,否則衆論益 甚,忠孝靡容,吾雖欲屈法伸恩而不可得。卿其明聽吾言,善終以始,亦有辭於 永世。時左相王龠奏:“陛下念其勤勞,三朝免於遠竄,使之歸裏終喪,忠厚 之至。既數辭矣,安坐維揚,未聞就道。既不能死忠,又不能盡孝,遂使公論切 齒愈甚。願降一明詔切責似道,以正方命之罪。”
○貶賈似道
乙亥七月十二日,合臺奏賈似道喪師誤國。內批“賈似道專權誤國,得罪公 論。吾以其歷事三朝,近嘗許以終制,不欲已甚。合臺露章未已,更與降三官, 改徙鄰郡,少弭人言。”時賈似道婺州居住,廖瑩中、王廷追毀文字,除名,勒 停,送韶州羈管。內批:“王廷、曾淵子改送雷州居住。敕賈似道降三官,改送 建寧居住。”翁合奏:“賈似道以妒賢無比之林甫,輒自託於伊周。以不學無術 之霍光,敢效尤於莽操。其總權罔上,賣國召兵,專利虐民,滔天之罪,人人能 言云雲。首聞邸報,臺諫交章聲其奸謀,乞行遠竄。迫於衆怒,僅謫建寧,雖國 家之典憲未伸,而朝廷之意向稍白。臣切伏惟建寧實朱子講道之闕里,雖三尺童 子粗知。向方聞似道且嘔惡唾去,況可見其面?如朱釋《大學》一章曰:放惡不 遠,彼且稔惡。所伏之地,其民何罪?必以御魑魅而後已夫!與之同中國且不可, 而可一日同此鄉哉?必放之此鄉,此鄉亦復何罪?巷伯惡惡之詩曰:投畀有北, 有北不受。而終曰:投畀有昊。蓋有北決所不受,則付與昊天,惟天得制短,長 六合爾。此則陛下事也。乞將似道遠竄深廣以伸國法,以謝公論。”有旨,賈似 道移漳州,責授高州團練副使,下臨安府、台州,簿錄其家。
○相陳宜中
乙亥三月初三日,陳宜中參知政事,陳合僉書樞密院,召王龠還朝。初十 日,陳宜中除右丞相。初四日,宜中辭相,奏雲:“臣今月初四日恭準內批,不 許臣辭免新除特進右丞相,恩命念臣一介樸愚,初無矯飾。此番出位,奉行陛下 如神之斷,將順陛下如天之仁,實出於愛君憂國之血忱,非有一毫傾人利己之私 念。皇天厚地,實所鑑臨。今若許臣以舊官備位,人猶謂臣無所爲而爲之,可以 少逭清議。若不先不後,於此易變恩榮,公論無情,何所不至。或謂臣乘時傾似 道而奪其權,或謂臣拱手不留臣鑑而據其位。臣既無面顏立於百僚之上,亦安能 復有精神念慮能爲陛下宣一日之勞哉?自魯港敗後,宜中首斬韓震。脅遷之議, 差強人意,宜中實無經濟。”至秋,託故遁歸。及不得已,十月再來,則國事去 矣。
●卷八
○張世傑入衛
乙亥三月初十日,張世傑入衛京師。內空,賴張世傑一軍萬人自荊湖至。世 傑本信安歸正人,擢承宣使。陳宜中疑世傑易其所部之軍,世傑不得盡其力。時 呂文福請提兵入衛。文福,文煥兄也。
○議遷蹕
宗學上書曰:“臣等爲國同姓,與宗社相依爲命。近者元臣開督視師,繼而 又聞逆整已斃,臣等私竊喜之。邇日以來,京師內外喧傳,皆得內人,今已放散, 御船今已排定,營衛諸軍皆已點差,倉庫今已搬移,陛下移蹕亦在旦夕。躊躇未 即行者,獨吾太皇太后不肯輕動爾。臣竊爲陛下計,不過移蹕慶元,其次則移蹕 平江。至事勢危急,則航船幸閩。不思我能往,彼亦能往。縱使兵或可守,陛下 豈能鬱郁求活,作一龜茲國耶?北兵渡江已逾兩月,不聞有備禦之策,但聞和議 之請。和議未必能成,危亡之勢漸迫。今天下勤王之兵在京,屯戍者不下二十萬, 猶堪一戰,豈束手待斃而已哉?臣願陛下戒諸將帥,糾集精兵,盡力血戰。戰若 不勝,死於社稷,猶可見藝祖於地下。惟陛下思之,幸甚!”
○陳宜中奏
殿院陳宜中奏雲:“近北兵渡江已逾兩月,上而三宮,下而萬姓,皆謂平章 賈似道督師一出,未必負三朝禮遇之恩,必能以一死酬天地涵容之澤。而乃擁師 逗留,不發一矢。今月二十日,忽報孫虎臣;又二十二日,報臣等以諸軍皆潰散。 初猶有自與一決之語,既乃發爲海上迎駕之言。臣見其平日自詭以知兵意,或有 深謀祕計,可以救一脈於垂亡。觀其所措,有非腐儒所能測識。忽二月二十八日 早,有督府隨吏迴歸,乃言似道於二十日夜三更鳴鑼一聲,回散諸軍,竄身而去, 莫知所之。臣聞之血淚進流,欲死無由,因自痛念,曩經丁大全敗竄之餘,適際 理宗再生之德,徼逾末年。似道時適當國,起自書生,叨居樞地。彼雖一出,臣 每見其施行時有差舛,未嘗不從容納規,而才弱力薄,凡莫能救。正如范文虎事, 爭之不力,稔禍今日,涕殞何追!今似道以潰師竄身,上誤宗社,臣曩爲臺諫, 既無呂誨之先見;臣今爲執政,又不能爲社稷力爭,罪何所逃!謹自具劾以聞, 慾望聖慈重行追竄,正平日苟容之罪,以謝公論;仍乞正似道誤國之罪,以謝天’ 下。祖宗德澤未衰,人心戴宋猶故,元氣一脈尚可挽回,仍乞將公田、市舶茶鹽 等拂民所欲者悉賜改正。令學士院降詔,以明太皇太后、陛下哀痛悔恨之意,少 回皇天舍逆助順之心。”
○陳宜中都督
陳宜中都督軍馬,時乙亥四月也。奉旨建督於京,檄召諸路軍馬勤王,並令 潰軍各歸所部。淮東隸李庭芝、淮西隸夏貴、沿江隸汪立信、四川隸朱礻冀孫、 江西隸黃萬石,節制團結內外兵十七萬五千人。分廂差寄居官爲總督,給一軍, 赴教場教閱。
○詔諭三將
五月,太皇太后詔諭呂文煥等息兵通好。詔曰:“賈似道專制朝政十有五年, 挾智行私,矜己自用,結怨軍民,失信鄰國。戰功當賞而不賞,邊費當支而不支, 盡心力以守襄城者,坐視不救;備己財以贈郢兵者,反受責言。遂使諸將離心, 三軍解體。比者請師出督,畏死偷生,不戰而逃,莫知所在。自古失律之師,未 有如此之謬者!吾已節次,明正其罪,但念吾年七十,抱病滋久;嗣君幼衝,煢 煢在疚。念北方之兵薄吾近地,宗社危急,不可以一朝居。似道召禍如此,老身 幼主實受其殃。因思爾文煥世受國恩,久當事任,守城備殫勤勞爾。奕爾文虎, 皆受先朝之知,嘗任巖帥之寄,一時舍此,度非本心。三人在北,豈能遽忘本朝 之舊,不念吾國之危?茲用手披,敷陳吾意,爾三人爲吾轉道此意於師相。吾老 幼雖不足念,生靈何辜,受此荼毒?不知何道可以息民,何辭可以通好於北朝, 以成南北之美意,以紓社稷之近憂。願亟爲我圖,俾王室不壞,理宗、度宗在天 之靈,亦必降於爾衷。故茲詔示,想宜孚悉。”
○呂文煥回本國書
報國盡忠,自許初心之無愧。居城守難,豈圖末路之多差。茲祈轉念,昔日 之功,庶可少伸。今日之款,明公問信,歸人慾言。伏念某少服戎行,壯臨邊徼, 干戈滿眼,輕性命於鴻毛;弓箭在腰,系死生於馬足。不但馳驅於西北,誓將屏 蔽於東南。幸以微勞屢收薄效,至若襄城之計,最爲淮甸之危。蠢茲無厭之戎, 指爲必攻之地,迅裂如水火之衝擊,飄蕩如風雨之去來。坐一日以猶難,居九年 而可奈!南向高築,蓋欲拒吾喉襟;樊城盡屠,又已去我羽翼。雖劉整首先於犯 順,而焦然中苦於黨奸。孤城其如彈丸,謂靴尖之踢倒;長江雖曰天塹,欲投鞭 而斷流,兇焰如斯。先聲屢至,臣能死爾。仰天而哭,伏地而哀。敵既深乎,析 骸而爨,易子而食。尚冀廟堂之念我,急令鄰郡之聚兵,委病痛於九年之間,投 肌肉於羣虎之口。因念張巡之死守,不如李陵之詐降,猶期後圖,可作內應。國 手敗局留著,豈異尋常之機;俗眼據圖觀形,寧識驪黃之馬。蓋使忠臣偶陷於敵 國,烏能絕意不念於鄉閭?固知死也,何補於生奚。益安有食焉,不任其事。因 銜北命,乃擁南兵,視以犬馬,報以仇讎。非曰子弟攻其父母,不得已也。尚何 言哉!今我皇上其好生,開以自新之路。明公都督雖是問罪,藹然念舊之情, 安敢固違,永爲背叛?現今按兵不動,臥轍不驚,撫此良辰,伏觀景命。且秦穆 公之赦殺馬,在野人猶知報恩;如齊威公之相射鉤,願君子終無忌怨。
○督府檄文
略曰:“且整之叛我也,固以自疑。若煥之去國也,獨何不忍?不思元溫羣 從並受卵翼之恩,李陵一門初無毫髮之損。國家厄運,一至於此,人心忠義,夫 誰無之?太皇后七秩之聖躬,今天子孤之衝質,在人情尤知恤鄉閭之老幼,矧 臣子忍坐視君父之傾危。寧無郡國賢臣,亦有江湖豪傑,共會倡義之旅,載馳勤 王之師。如陶士行慷慨之真,如張魏公忠赤之至。救日之弓,拔月之矢,便直指 於旌旗;如礪之山,如帶之河,尚永堅於盟誓。”
○王龠平章
乙亥四月,王龠平章軍國重事。八月,王龠致仕。龠具位平章,在朝 無所建明。不顧君父之顛危,退爲保身存家之計。鄙哉!
○日蝕
乙亥六月初一日午時,日有食之。既是時,天地晦冥,咫尺不辨,人雞鶩歸, 猶如暮夜。自巳至午,其明始復。下詔曰:天降罰於我家,嗣君幼衝,未堪多難。 吾以衰髦,勉強聽政。明不能察奸臣之誤國,仁不能救兵革之殄民。德澤弗流, 政令多失,乖氣致異,謫見於天,乃夏季月朔,日有食之。既陽微晝晦,變莫大 焉。吾惟艱危之會,憂心如燻。重以災異謫告,於何不臧?憂咎在吾,痛自先責。 貶損尊號,猶恐未盡應天之實。方與嗣君夙夜祗懼,省躬悔過,慨念奸臣專政之 久,杜塞言路,矇蔽天變,下情壅於上聞,禍至此極。今吾當儆悟,少知懲艾, 虛心聽政,惟人言是聽,以答天意。諮爾百僚士庶,盡忠極言,凡涼菲之愆,政 事之疵,黎元之疾苦,爰暨修禳固圉之常策,可以消厄運,導和氣者,毋有所隱, 將採擇施行。人心悅而天怒解,庶幾在此。佈告中外,體吾至意。時太皇太后內 批痛自切責,以答天戒,可去聖福二字,用昭吾恐懼修省之意。
○陳留並相
乙亥六月,陳宜中左丞相,留夢炎右丞相,陳文龍、黃鏞僉書樞密院事。謝 堂鎮撫使,家鉉翁知臨安府。授文天祥刑部尚書,趨赴行在;命夏貴淮東制置, 知揚州;朱煥淮西制置,知廬州。召李庭芝赴行在。夏貴不受,代李庭芝閉門自 守。
○文天祥入衛
乙亥四月,文天祥爲江西提刑,募兵於贛州、台州。杜滸糾合四千人從之。 至九月,天祥將吉贛民人及峒丁二萬人入衛,衣裝器械,戈甲精明,人心喜慰。 詔褒獎,除江浙制置使,知平江府,提兵捍禦。是時陳宜中歸永嘉,留夢炎當國。 夢炎意不相樂,乃以天祥爲制閫,出守吳門。
○徵諸帥不至
徵呂文福入衛,行人失辭。文福自疑不至,復徵夏貴督萬壽,黃萬石入衛, 並不至。時京城招軍,年十五以上號武定軍,長不滿四尺,觀者寒心。
○諸郡望風而降
乙亥三月,知江陰軍鄭濡道遁去,知廣德軍令狐(缺)降之。三月十四日, 下平江府,守臣潛說友遁,通判胡玉以城降焉。下安吉州,守臣趙與立降。江上 列城,或降或遁,無一人堅守者。夏四月,下江陵府。高達京湖名將,己未解圍 鄂州,似道許以建節,後竟不與。達怨望久矣。至是爲荊湖制置,以城降,宣閫 不能制。城初陷,朱祀孫仰藥不得死,既而亦降焉。乃令朱祀孫移文諸州歸附, 既,鼎州、澧州、常德府、壽昌軍並降。時大兵徇湖南,圍潭州,安撫李芾與大 兵戰於澧陵得捷,守城。攻之不能克。九月,大兵至獨松關,殺廉萬戶希賢。後 丙子二月,廉希賢之子殺張濡,磔之。濡,張俊之曾孫也。十一月十六日,大兵 下隆興府,劉粲以兵累戰不利,遂以城降。牛傅、危天順二將赴火死。初,瑞州 先下,姚計議至隆興說降,劉拒之。乃引兵出戰,殺戮不少,凡累戰不利,不 得已而以城降焉。大兵至撫州,時制置黃萬石開閫撫州,聞大兵至而遁。都統密 侑迎敵就擒,不屈嚼舌,罵聲不絕而死。施至道以城降焉。建昌相繼而下,宋師 戰於相關,敗績,去杭百里。時獨松關告急,召文天祥入衛。天祥自吳門還,遣 守獨松關。時天祥軍三萬,張世傑軍五萬,諸路勤王師猶有四十餘萬。天祥與世 傑密議“今兩淮堅壁,閩廣全城,王師且衆,何不與之血戰,萬一得捷,則罄兩 淮之兵以截其後,國事猶可爲也。”世傑大喜,遂議出征,獨宜中沮之,事不成 矣。二十八日,進攻平江府,通判王矩之以城降。十二月,大兵屯平江府,巴延 在焉。京師戒嚴,留夢炎、陳文龍、黃鏞、劉黻並遁去。大兵屯於長河堰,陳宜 中矇蔽外庭,如遣使請和,見伯顏於長安堰,已而不如約,故大兵竟至皋亭山下。 丙子正月,大兵入臨江軍,權守滕巖瞻遁。臨江告急吉州,乞兵援守。吉州差禁 軍三百人,至臨江防拓。舟必從吉水,敢勇軍守吉水;陸必從永豐,忠勇軍守永 豐。未幾,大兵至,禁軍潰散。大兵入臨江。大兵更自相江疾馳至吉州城下寨。 十八日,大兵進皋亭山,去城三十里。北使請執政軍前議事,文天祥請行,百姓 官民迎丞相伯顏於皋亭山下。十九日,大兵進屯北關門外,京城百姓門上各貼 “好投拜”三字,呂文煥、范文虎九騎入城,遂入大內,謁太皇太后。
○納降表
乙亥十二月,遣使納降表,直學士高應松辭草表,乃以京局官劉褒然權直院 草之:“自賈似道喪師後,至今十月餘,國事危急,將士離心,兵出屢衄。朝廷 方理會科場、明堂等事,士大夫陳乞差遣士人,覬覦恩例,一籌不畫。及是束手 無措,乃議納土,求封爲小國,齎降表,奉使燕京。哀哉!”
○詔罷兵
宋太皇太后詔文天祥罷兵。詔曰:“卿之忠義,朕已素知。現今遣使請和, 卿宜自靖自獻,慎勿生事,乃所以保全吾與嗣君也。”天祥捧詔號泣,於是不敢 出師矣。
○罷團結
乙亥十二月,宋太皇太后詔民兵罷團結。既,太后詔南北講和,京城內外民 兵罷團結。三省榜諭京城百姓:兩宮仁慈,保全生靈,南北見議講和。毋致惶惑。
○二王航海
丙子正月十二日,命秀王與擇奉皇兄廣王、皇弟益王出宮航海。
○宜中夜遁
陳宜中十月再相,國事亦危矣。至丙子正月十八日,大兵至皋亭山,邀以相 見,宜中夜遁。十九日,以賈餘慶爲右丞相,吳堅爲左丞相,謝堂樞密使,家鉉 翁參知政事,劉同知樞密院事。是時宜中遁,文天祥辭右相不拜,遂以賈餘慶 爲右丞相,朝廷愈無統矣。
○文魁辭相
丙子正月十九日,除文天祥右丞相兼樞密使,天祥辭不拜,除資政殿大學士。 北師邀當國者相見,執政侍從交贊公出。天祥曰:“國事至此,吾不得愛身。” 辭相印不拜,以資政殿學士行。天祥至皋亭山,巴延丞相引見。天祥抗辭慷慨, 議論不屈,遂留之,不使南歸。遣王千戶館伴。
○京城歸附
丙子正月二十日,大兵入臨安府,請太皇太后降。太后詔江南諸郡歸附。詔 雲:“今根本已撥,諸城雖欲拒守,民何辜焉?詔書到日,其各歸附,庶幾生民 免遭荼毒。”時賈餘慶令學士院降詔,俾天下歸附之,各付一省札。惟家鉉翁不 肯署押,吳堅一如賈餘慶之命,程鵬飛作色,欲縛鉉翁,鉉翁雲:“中書無縛執 政之理。”歸私廳以待,程竟不敢誰何也。朝廷自乙亥十二月至丙子正月,信使 往來,和議未決。正月二十四日,北使請宰執親往燕京朝覲,於是以吳堅、賈餘 慶、家鉉翁、劉、文天祥五人爲祈請使。朝廷百官或在或遁,至是爲之一空矣。 二月初一日,巴延丞相指揮收京城軍器。至十二日,索宮女、內侍、樂官諸色人 等,宮人赴蓮池死者甚衆。二十日,北使請三宮北遷。二十二日,宋少帝令太后、 隆國夫人黃氏、朱美人、工夫人以下百餘人從行,福王與芮參政謝堂、高應松, 駙馬都尉楊鎮,臺諫段登炳、鄒珙、陳秀伯知臨安府。翁仲德等以下數千人,太 學、宗學生數百人,皆在遣中。惟太皇太后以疾留大內。
○潭州死節
丙子正月,大兵破潭州。李芾守潭,竭力備禦凡八九月。其間出戰屢捷,而 大兵之攻日增,芾不能支。城破之日,命積薪樓下,於是攜家人盡登樓大宴,積 金銀於兩畔。李與館客上坐,其餘列坐左右,數杯後,命喚二劊子來。既至,則 令“將此金銀去,與你家口。取法刀來。”一不肯受,一會意,徑受之,攜去分 付家人。後須臾將法刀至。李帥呼之至前,分付“先從頭殺人,到尾殺我,待我 點頭時下手。”復飲酒,良久點頭。惟館賓與一妾墜樓而走,妾折一足。最後李 帥伸頭受刃。此劊子遂四面放火,自刳其腹而死。既,潭州陷,衡州、茶陵軍、 袁州相繼而下。其後李兩山有詩題潭州驛,懷李肯齋曰:“天運由來有廢興,義 無兩大一身輕。封疆社稷若不死,婦女鬚眉何用生。紐解綱常重接續,灰寒萬劫 獨光明。便當配食三閭廟,啓迪民彝開太平。”(三閭水死,肯齋火死。)
○吉州歸附
丙子二月十五日,大兵至吉州,權城守周天驥以城降。大兵循浙東至嚴州, 知州方回降。至台州,知州楊必大降。至處州,知州梁信降。衢、婺等州並下。
○揚州死節
丙子五月,廣王登極,除李庭芝爲右丞相。六月,庭芝棄揚州,引兵至泰州, 欲航海至福州。大兵追及之,庭芝凡戰數合,大敗,遭擒。宋都歹元帥斬庭芝於 軍前。八月,大兵攻淮東,破揚州。朱煥以城獻,姜才死之。姜才,淮之猛將, 前後主將,皆其人也。姜才屢戰大捷,大戰三日。姜才身生九疽,不可掛甲,遂 敗。至泰州,被執,不肯降,臨刑含血,罵聲不絕口。淮人言之,無不傷嘆。
●卷九
○丙子北狩
祈請使
左相吳堅(天台人)右相賈餘慶(海州人)參政劉(重慶人)樞密文天祥 (吉州人)參政家鉉翁(眉州人)
表獻璽納土官
監察御史楊應奎(廬州人)大宗丞趙巖秀(臨安人)
日記官
宗丞趙時鎮(廬州人)閣贊嚴光大(紹興人)
書狀官
御帶高州太守徐用禮(臨安人)潮州通判吳慶用(臨安人)惠州通判朱仁舉 處州通判沈庚會浙東路鈐吳嘉興掌管禮物通事官
通事總管高舉(江陵人)總管吳順
提舉禮物官
環衛總管潘應時總管吳椿環衛總管劉玉信(揚州人)
掌儀官
浙東路鈐詹<囗水>帶行官屬五十四員隨行人從二百四十人扛抬禮物將兵三千 人
北朝館伴使
巴延丞相貼差特穆爾萬戶阿術元帥貼差焦愈相
○祈請使行程記日記官嚴光大錄
德丙子二月初九日,宣奉大夫、左相吳堅,自天慶觀方丈出北關門,送通 議大夫、右丞相兼樞密使賈餘慶、銀青光祿大夫、樞密使謝堂、端明殿大學士、 中奉大夫充祈請使劉、承議郎守、監察御史充奉表納土官楊應奎、朝奉郎充奉 表納土官趙巖秀。當登舟時,南北朝阿里議事傳巴延丞相命,留吳相登舟。泊於 北新橋岸下,終夜流涕。北軍差軍前唆都相公勉諭之。此日會文天祥于軍前,忠 義激烈,分辨夷夏。遂激北朝丞相之怒,遂點差堅戰頭目守之。
初十日,樞使謝堂納賂免行,遂回。是夕泊謝村。
十一日,吳堅、賈餘慶、家鉉翁、劉各乞封贈三代妻屬,衆官乞封贈三代, 奏從之。午後,文天祥自北寨登舟,同特穆爾萬戶至,諸使衆官會於唐西寺,就 宿舟中。
十二日,早行舟,夜泊人場國濟橋。
十三日,夜泊上墩。兵火之餘,橫屍滿野。
十四日,舟次平江府,北官宣撫使就閶門接。官亭令妓置酒待,吳、文二相 不赴。晚催登舟,馬軍三百餘人沿塘護送至無錫縣。
十五日,舟次無錫。是日特穆爾萬戶生日,四府俱送壽儀,就三登倉橋上, 特穆爾舞勸酒。是夜泊常州十里鎮。
十六日,早舟次常州,毀餘之屋塞路,殺死之屍滿河,臭不可聞,惟此最多。 次過奔牛鎮,夜泊呂城,白骨堆積如山。
十七日早過呂城堰,換舟到丹陽縣,泊七里廟。
十八日,行過新豐寺,遇一舟,有北朝國師,劉參政舉酒勸之。次至鎮江府, 韓蘄王廟前,有招討石祖忠、招討張郎中攜妓樂,師豹勸酒,迎入府治,同特穆 爾留客於府治後堂。泊舟丹陽館後。
十九日,府第率衆官渡揚子江,入瓜洲,見阿術平章,留宴於禿魯萬戶張郎 中房子。
二十日,阿術元帥統諸臣從官,同太皇太后續差到。ト贊吳忠翊督戰,孫通 直齎手詔,帶北朝馬數千往揚州。至揚子橋,炮聲連響。繼至城下,一炮震天, 城上旗幟雲擁,軍船放劃,弓弩密如雨。再一炮響,陰雲四合,冷雨大作,驟如 傾盆,勢不可進。阿術平章請回揚子橋,茶飯罷,入瓜洲。
二十一日,雨雪大作,疾風驟發,江濤洶湧,不敢發舟,再泊瓜洲。
二十二日,雪霽,諸使回鎮江府。
二十三日,吳ト贊、孫通直、阿術平章欲命諸使親札,勸揚州制置李庭芝納 降,衆從之,獨文丞相不署名。繼而平章先索稿,及諸使札成,無計可達。其地 分各有軍馬把截,時有遊騎出巡,夜宿舟中。
二十四日,宴於鎮江府治,夜宿舟中。
二十五日,夜宿舟中。
二十六日,巴延夫人自臨安回。夜宿舟中。
二十七日,夜宿舟中。
二十八日,焦僉省諸使宿鎮江州治。
二十九日渡江,夜泊舟中。至夜,文丞相脫去。
三月初一日早,方知文丞相已脫去。閉城三日,搜覓,不見。收從人幹僕, 並管伴使千戶及總管等人囚之,夜宿舟中。
初二日,宿於揚子橋圃內。乘鋪馬。
初三日,宿灣頭。午前經行,有揚州都統姜纔出戰,士氣百倍,其鋒不可當, 乃退。
初四日,過邵伯鎮,徑行一堡子,闊六十里,北軍屯戌。又有水寨,屯軍甚 多,內有小堡子六十餘所。波羅相公阿里右丞在內宰馬置酒,延待諸使。忽報揚 州北門軍馬擁出,姜才分陣殺奪,交傷不少,相持半日。及暮,波羅相公以軍馬 相距而退至中路,遇廬州一卒,雲淮西廬州夏貴已於三月初三日投拜,見齎降書 至。阿術平章處有軍馬數十護送,蓋揚州未降故也。晚宿荒屋內,路上屍骨如山。
初五日,過天長縣,宿荒草上,坐以待旦,有屍滿野。
初六日,渡天長河,無舟。滿河皆腐屍,夜宿草地。
初七日,過寶應軍。
初八日,過招信軍,至淮安界。忽望見旌旗雲擁,炮響震天,有數隊人馬出 戰,矢下如雨,乃呂文德兵馬。親臨軍陣,殺傷不少,特穆爾萬戶集兵拒守,及 日晚方退。夜遂移屯,宿於荒草。
初九日,過江羅城,渡清河口。守渡衆官迎入軍治,設宴。出城宿舟中。
初十日,舟離清河口,過小清河口七里莊,轉河至桃源,晚宿舟中。
十一日,宿舟中。
十二日,至宿遷縣,僅有二三十家,舟泊野岸。
十三日,舟行,晚宿邳州城外。邳州守離城遠接,置酒作樂,會衆官於草廬 下。夜舟泊圮橋之下,即子房椎擊始皇博浪沙,中副車,遂逃於此。子房進黃石 公履,即此橋也。自此人皆戴笠,衣冠別矣。
十四日,換舟,諸官入邳城去看風俗。城壁圮頹,民居荒蕪。自此經過州縣, 只如此。晚宿野岸。
十五日,早發氵陰,屬徐州界,道左有元間石麒麟院所立鎮碑。是晚徐 州守臣攜酒至,款諸使。夜宿舟中。其日乃清明,諸使多感傷。
十六日,抵徐州,換舟,宿野岸。
十七日,舟行,午過留城,少泊。父老雲“此是漢高祖封子房爲留侯,即此 城是也”,有廟碑記在焉。晚過九里。
十八日,次沛縣,乃魯地也。高祖起於豐沛,去豐二十里。沛民聞宋朝宰相 等官至,家家門首焚香迎拜。申牌後過雞鳴臺,晚次舟河口魚棠縣。昔《春秋? 隱公五年》“觀魚於棠”,即此地也。
十九日,舟行,午至谷亭馬頭,申時過魯橋。有四洞水流甚急,橋畔有四天 王之祠。晚宿魯橋。
二十日,易行李上車,屬官皆乘鋪馬。酉牌抵新州,夜宿縣治,即濟州也。
二十一日,車行,酉過汾陽,即郭令公所封之地。夜宿於縣治。
二十二日,車行,午至東平府,夜宿嚴相公家。
二十三日,東平守置酒,高會於宣聖廟。聖像雄偉,殿宇宏麗,去宣聖墓二 百里。一人云“墓有巨木,皆三丈圍。”夜宿嚴相公府。此處風俗甚好,商旅輻 輳,絹帛價極賤。一路經過,惟此爲最。
二十四日,車行,申抵茌平縣,宿縣治。
二十六日,車行,過合城鎮,午過臨城鎮勝果寺。有周柴世宗廟,遺像存焉。 自東平府去,村聚頗繁,麥畦桑畝,一望不斷。晚至高唐平原縣,系趙地,戰國 封平原君處。夜宿縣治。
二十八日,車行至陵州。陵州郡守迎諸使,宴畢,宿州治。
二十九日,易車行陸州西關,就渭河登舟。午後過林鎮,屬河間府,有梁山 伯祝英臺墓。夜宿於岸。
三十日早行,舟已抵灌縣界東光縣。焦僉省置酒,宴於縣治,夜泊野岸。
閏三月初一日,舟至長蘆鎮。土人云:“小燕京”,蓋人煙輻輳。此地產鹽, 有鹽運司,鎮南有浮橋。妓樂、雜劇,宴待諸使。未牌舟抵興濟縣,酉抵青州, 夜宿舟中。
初二日,舟行,過清河鎮,去海不遠,夜泊鎮內。
初三日,舟過清河鎮永濟河。時海風大作,吹沙走石。是夜宿舟中。
初四日早抵楊村,歇於館驛。焦僉省差楊村巡檢下鄉民戶辦車三十輛。夜宿 驛內。
初五日,諸使宴焦僉省於驛中。
初六日,車行,午過武清縣,東有蒙古皇帝《選命賢才牧民德政碑》,進士 趙崇選撰。夜宿州治。
初七日,車行,過王臺鎮,四望桑麥青青。午過分頭,土人云:“此地甚冷, 五月方可養蠶,麥苗長不滿三寸,六月方食麥。”次抵德仁府,此地屬氵郭陰縣。
初八日拂明,諸使率官屬詣德仁府永壽寺,啓建太皇壽祟聖節道場。退,宰 執來議,勘會國信所禮物。已近燕京,護送官吏、督抬兵級並祗侯人,各與給犒, 須議指揮。
護送禮物官徐用禮,特與轉行武功大夫,帶御器械,知高州。
日記官嚴光大,特與轉武翼郎,升ト贊,添差福建路馬步軍副總管,福州駐 札。
大通事高舉,特與轉武經郎,帶行環衛官,添差西路副總管,臨安府駐札。
尚書省都事吳慶用,特轉朝奉郎,添差通判潮州,賜緋。
尚寶省錄事朱仁舉,特轉奉議郎,差通判惠州事,賜緋。
中書省錄事沈庚會,特轉奉議郎,差通判處州事,賜緋。
尚書省令史陳允謙,特轉宣教郎。
樞密院丞旨胡繡,特轉武功郎,添差浙東路兵馬鈐轄。
國信所掌儀詹<囗水>,轉武功郎,浙東路分,紹興府駐札。
專庫龔友諒、陸鎮,各轉承信郎。
直省所劉某、鍾應辰、沈文亨、鍾大有,各轉承信郎。
陳總、姚安國、石寶、林恢,各補進義校尉。
凡扛抬禮物節級等,各有犒賞。
初九日甲辰,過大興縣,至滂村宿。是日賈相病。
初十日,馬入燕京陽春門,諸色妓樂等祗候,迎入會同館。
焦參政勸酒館內,歇來遠堂。
賈右相、家參政歇於穆賓堂右。
吳、劉二相歇於穆賓堂左,屬官分歇後堂。
從者分歇前兩廊。
此館系大金四大王府,今改爲驛,兩廊
有八十餘間。酒食米菜之類,專委斷事官分
撥輪到,各責同知排辦齊整。廚子、工夫等
人分房祗直,每日委監察御史等官覺問,逐
一宣問茶飯好歹。
賈相病甚,仍宿館內。
十一日,樞密院差軍卒數十人守館內,賈相病重。
十二日,夏貴至,歇來遠堂之右,隨行帶領將佐三百餘人。都人聚觀,哂之。
十三日,樞密院差太醫診賈相脈,投石膏散。疾愈篤。
十四日,賈相薨,衆官大慟。
十五日巳時,賈相自會同館後門出殯,諸官出麗正門。燕京大興總管府排辦 神道,彩亭十餘座,鼓鈸幡蓋之類,送至洞神觀側殯焉。
十七日,諸使祭賈相於洞神觀。
十八日,特穆爾萬戶宴諸使。
十九日,諸使同屬官至樞密。值雨,入麗正門內。右首參張平章、陳參政會 少保夏貴,端明呂師寶、都統洪模並宰執屬官、少保官屬同宴。張平章問吳相郊 祀典禮,儀仗制度等事,陳參政以丞相所言,詳細答之,席終而回。
二十日,諸使點視禮物。
二十一日,巴延丞相回,諸使出接,有大旗書“天下太平”四字。
二十三日,巴延上開平府。
二十四日,諸使出陽春門,迓太后、嗣君於五裏外。起居隆國夫人、王昭儀、 新安宮正、新定安康、安定夫人天眷,福王、沂王、謝樞密從駕,車大小九十三 輛,大小宮使六十餘人。張知府濡繼至,有緋綠妓樂、神鬼清樂,戴珠翠衣,銷 金乘馬而坐。旌隊槍刀、金鼓等迎接。入燕京,隨駕下車,入中堂內,垂簾而坐。 諸使屬官立班兩拜,後班稍側,又兩拜退。
二十五日,諸使訪謝樞密、沂王。
二十六日,吳丞相、劉參政宴謝樞密等官。
二十七日,禮物官屬食於宴樂園。
四月初一日,諸使率屬官詣會同館,起居兩宮。
初二日,焦僉省來訪諸使。
初三日,諸使會議祈請事宜。
初四日,諸使宴焦僉省。
初五日,諸使訪樞密院陳參政。
初六日,諸使同訪趙同僉。
初七日,僉省來訪諸使。
初八日,諸使率屬官詣長壽宮,恭賀祟壽聖節。本觀現有一真人掌觀,宮內 道衆八百人。
初九日,謝樞密、沂王宴諸使。
初十日,中書訪諸使,議赴上都日子。
十二日,諸使及官屬乘鋪馬出通玄門,晚抵昌平站。自此以往,步步皆沙漠 之地。省院諸色人點差一甲隨行,餘留燕京。
十三日,車馬行,晚宿榆林站。是日過隘口。
十四日,車行,晚宿懷來站。
十五日,晚宿洪站。是日太后、嗣君、福王、沂王、謝樞密離燕京,亦赴上 都。
十六日,離洪站十里到雲州,無城一鬨人家。過州二十里地名龜門山,峭壁 對峙,有神靈。甚晚宿雕巢站。
十七日,車馬行,晚宿獨石站。自昌平站至獨石站,亡牆草廬,皆是漢兒官 人管待,名“漢兒站”。
十八日,宿牛羣站。此去皆草地,此乃韃靼家官人管待,名“韃靼站”。並 無房子,只是氈帳。韃靼人多喫馬牛乳、羊酪,少喫飯,飢則食肉。路中每十里 一急遞鋪,九州自此通路去。
十九日晚,宿明安站。有牀帳,無人家。
二十日,宿京亭站,亦無人家,無水可喫。取水於十裏外,只燒馬糞。
二十一日,宿李三站,無人家。
二十二日,車馬行四十里,至上都開平府,入昭德門,宿城內第三銜官房子。 自燕京至上都八百里,一步高一步,井深數十丈,水極冷,六月結冰,五月、六 月汲起冰,六月雹如彈丸大。一年四季常有雨雪,人家不敢開門,牛羊凍死,人 面耳鼻皆凍裂。秋冬雪積,可至次年四月方消。屋宇矮小,多以地窟爲屋。每掘 地深丈餘,上以木條鋪爲面,次以茨蓋上。仍種麥菜,留竅出火。有地屋掘地三 四尺,四圍土牆。此地極冷,每年六月皇帝過此避暑,冰塊厚者數尺。夜瞻星象, 頗大。蓋地勢高故也。
二十三日至二十七,不許私行,不錄。
二十八日,太后、嗣君、官人、宮使至昭德門裏官舍安歇。福王子傳制在隆 國處安歇,謝樞密在房子下,夫人留伴燕京會同館。沂王以疾不入城。
二十九日,沂王疾亟。
三十日,樞密院以月旦日請太后、嗣君、福王同宰執屬官、宮人、中使並出 西門外草地,望北拜太廟。
五月初一日早,出西門五里外,太后、嗣君、福王、隆國夫人、中使作一班 在前,吳堅、謝堂、家鉉翁、劉並屬官作一班在後,北邊設一紫錦罘ぜ,即家 廟也。廟前兩拜,太后及內人各胡跪,福王、宰執如南禮。又一人對罘ぜ前致語, 拜兩拜而退。
初二日,太后、嗣君、福王、隆國夫人、中使等,天曉盡出南門十餘里,宰 執同屬官亦列鋪,設金銀玉帛一百餘棹在草地上,行宮殿下作初見進貢禮儀。行 宮,殿宇宏麗,金碧晃耀。諸妃、諸王但升殿,捲簾列坐。
皇帝皇后共坐ニ中,諸王列坐兩序,太后、嗣君、福王、宰執以次展敬,腰 金服紫。屬官緋綠。各依次序立班,行朝甚肅。皇帝雲:“不要改變服色,只依 宋朝甚好。”班退升殿,再兩拜,就留御宴。
皇帝問吳丞相雲:“汝老矣,如何爲丞相領事?”答雲:“自陳丞相以下遁 去,朝廷無人任職,無人肯做,故臣爲相未久。念臣衰老,乞歸田裏。”
●卷十
○赴省登科五榮須知
兩觀天顏,一榮也;臚傳天陛,二榮也;御宴賜花,都人嘆美,三榮也;布 衣而入,綠袍而出,四榮也;親老有喜,足慰倚門之望,五榮也。
○省試
正月二十五日,午間鎖院。
至晚,宣押省試官入院。
試前一日,省試院引保,或不用親臨,只貢之書鋪。
書鋪納卷,鋪例五千,自裝界卷子與之,或
只二千,無定價,過此無害也。
宗子又有一宗,文字頗多,非四千不可。特
奏名納卷,亦三千。
二月初一、初二、初三日,引試詩賦人。
初五、初六、初七日,引試經義人。
初九、初十、十一日,引試宗室,鎖廳應舉人。
別試所則又遲經義場一日,乃初六、初七、初八日也。
十三、十四日,引試取應宗子。
混經、賦爲一場。
省試案子不得以方州移動。(挾書傳義,皆所不可。)
卷中自有第幾幕印子收納,士人自書治經、鄉貫、姓名、押字於歷上。若昏 黑,歷子收去,無歷可書,大有利害。
○御試給號
試前數日,書鋪告報,士人請號。(納卷鋪例五千,因鋪家卷子兼得,御試 須知一本。)禮部給正奏注進士號,次日給特奏名及四川進士三色宗子號。書鋪 知委體例,(二百錢與之,索添,不過三百。)請號之日,士人天未明到書鋪, 黎明而衤固幕入都,書鋪引入,尚書、宰執據案坐於庭中,設桌子及歷於吏部。 依省榜次第喚姓名而前,逐人自書姓名、押字於歷記,則得號一枚。吏既與之號, 則唱而戒之曰:“牢收號,入殿不得唐突。”號以白紙半片爲之,有字數行,尚 書侍郎、郎中皆銜押字,及有中官某人監集英殿門。試日以其號照入殿門,一失 其號,則不得入矣。
○丹墀對策
廷試之日,士人由和寧門入,徐行,執號樂衛士收數,成行而入,至集英殿 門外,中官展視而收之。殿外掛混圖於露天,甚高。良久,天大明,瞭然分明, 知位次,士人聚於殿門外。待百官常朝畢,方引士人進拜,列於殿下,宰臣進題, 上覽焉。天子臨軒,天顏可瞻。起居贊曰:“省元某人以下躬拜,再拜。”又躬 身而退。各依坐圖行列而坐,每位有牌一枚,長三尺,冪以白紙,已書某人某鄉 貫,或東西廊第幾人,不得移動及污損。坐定,中官行散御題,士人皆以御題錄 於卷頭草紙上,以黃紗袋子垂繫於項上,若有損污,謂之不恭,納卷所不收受。 散題後,駕已興,入內進膳,賜食於士子。
太學饅頭一枚
羊肉泡飯一盞。
食畢,不見賜。謝恩或要登東作,旋則抱牌,卷卷子而往。衛士相引,而出 亦不甚遠。既坐,而試不得,與鄰座說話。中官、從官雜處,董之宰執巡行至申 時,天子復臨軒,納卷於殿廷。東廡階下之幕中,一中官監視收其牌及御題卷子, 亦不容人臨時於納處展視。若至昏時,則見有傳者雲;“已不在黃甲矣。”士人 每出一門,必書姓名於門東,歷四門,皆書姓名、押字。出時無號無人,押行亦 不待人齊出。
○擇日唱第
皇帝御集英殿,唱名非有他殿,只掛集英殿牌於殿前,特奏唱名則於數日之 後。先唱名數日,書鋪又告報請號,禮部又散號,一如廷試給號之禮。又得子視 之,乃前日所收之舊號也。但於其上用紅印書入集英殿試訖,中官姓名押小字一 行耳。仍戒曰:“牢收號,入殿不得唐突。”書鋪告報之人又有所求,先量支少 金與之,不待開口。
唱名之日,亦由和寧門而入。身衤闌袍而足亦穿靴,列行舉號。數人收號, 一如廷試之日。候常朝畢,贊者引入廷下,再拜。
皇帝臨軒,宰臣進三名卷子,讀於御案前。用牙篦點讀畢,宰執拱立,列於 上前,ト門立於御案之西向。宰執先於御案前拆視姓名,則曰“某人”,ト門則 承之,以傳於階下衛士,凡六七人皆齊其聲,傳其名而呼之,謂之“臚傳”,亦 謂“繞殿雷”也。凡呼而唱者三四聲,士人方從衆中出應。衛士夾而翼之,問以 鄉貫父名,翼至廷下,對玉墀直躬未拜。廷上問以鄉貫父名,衛士則以對。對畢, 過軒下少立,就甲入次,其榮在此也。非特名登天府,先代祖父之名,達於聖聽 矣。待一甲畢,則往兩廊角取敕黃而執之。甲內人齊,則廷上呼謝恩,士人廷下 立,躬身再拜而退,立於軒下。狀元則便獨班謝恩,不待甲內齊也。自第二名、 第三名爲一班,便賜食,相身爲袍,各設位,賦詩以答皇恩。第四名至第十名終 爲一班,第二甲、全甲爲一班,謝恩了,皆手執敕黃而立。敕黃用麻紙兩副連粘, 大書某人等宜唱某等科第。
狀元至第二甲終,皆曰“宜賜進士及第”。
第三甲、第四甲終,皆曰“宜賜進士出身”。
第五甲則曰“宜賜同進士出身”。
敕黃可漏子又長於敕黃一尺,唱第二甲盡,駕興,入內進膳。須臾,賜進士 食三品:
赤焦肉餅二枚
天花餅二枚(只是素餅)
羊肉飯一盂(並羊羹飯,內有蕩粉,皆三品
餅)。
上方起,衛士已將下三甲名字來,排當士人。兩衛士管一紙,一紙書十五人 名字,皆先自喚集,排當資次,仍問鄉貫父名。審畢,候上覆出,殿上一呼某人, 則衛士已夾其人而進於前。駢貫而進,亦候一甲齊方拜謝恩,授黃敕。有恩例升 甲人,則當殿上宣示上旨(某)人有(某)恩,合升一甲末。所以方走唱名之人, 雖有恩例,亦不可自升甲。蓋升甲人面授上旨,當殿謝恩故也。若無升甲恩之人, 不入赴唱名。傳者曰:“待二年外方許到卻。”唱至第五甲,上亦入少憩。頃之 傳出,唱第五甲畢,士人皆執敕黃再拜,殿上傳曰:“賜進士袍笏。”袍笏積於 殿外之兩南廡下,士人出殿門,於上廊爭取之,往往皆不暇脫白衤闌,而便就加 綠袍於其上。其所賜:
淡黃絹衫一領(袖如綠袍之寬大)
淡黃絹帶一條
綠羅公服一領 笏一面
士人披衫繫帶未畢,則殿上催謝恩。謝恩罷,拜而出,紫綠相間,環堵可觀。 紫袍牙笏,以取左宗子拜所賜也。擁而趨出門頭,亦不待書名字。蓋前日秀才, 今日官人。五榮之中,此屬其最。唱名時不可一聞姓名,遽然而出,尤當詳緩之 爲佳。唱畢既出,至大門外,人備車馬以須其出者十有五六。若自有車馬,雖不 用支散,然羣不逞隨之,呵殿元者數十爲隊,所費亦不貲。不若只行出內門前茶 店中,待其人散,徐行歸耳。狀元、榜眼、探花須皆上馬,蓋臨安府自備馬以待 之也。
○置狀元局
狀元一出,都人爭看如麻。第二、第三名亦呼“狀元”。是日迎出,便入局, 局以別試所爲之,謂之“三狀元局”,中謂之“期集所”。大魁入局,便差局中 職事,一一由狀元點差牒請:
糾彈 箋表 小錄 掌儀 客司
計掌器 掌酒果 監門。
多者至五六十員,少者亦不下四十員。視事官送牒,例皆二十。初第人多喜 入局得陪侍。三狀元與諸同年款密,他日仕途相遇,便爲傾蓋。常例五日一會食, 否則日中有酒杯、點心、果子二色。局中職事官雖多,入局而食者常半之,食罷, 出入無妨。三狀元常宿於局中,不可出,宿於外月餘而罷局。凡預局中執職事官 員,納小錄題名錢,非職事官須納錢五千,而後得小錄題名一本。
狀元入局之初,依全賜錢一千七百貫。及諸公納到助小錄錢,亦一千三百貫 有奇。
三狀元入局五日,職事官入局,局中以職事官名申臺部,十日後正謝。
正謝日系太史臺擇日,亦謂之門謝禮。用箋表皇帝及東宮,牒表隔日計會, ト門通進。表中
止用三狀元名銜,正特奏同日而謝。是日亦由和
寧門而入,在常朝殿門外北面天顏,贊者引唱,
躬拜,再拜而退。門外有立仗馬及衛士等,衛士
唱喏畢,馬退,士人方列班而拜,拜君之門而
已。
越二日,拜黃甲於貢院。
黃甲者,由省中降下。唱名既畢,省中以其
所升甲之人附於甲末,用黃紙以書之,故謂之
“黃甲”。是日,貢院設香案於廷下,狀元引五甲
內士人拜香案,禮部亦遣官來贊導,置黃於案
上,望闕拜。拜畢,士人列兩廊,四十以上東
廊,四十以下西廊。其日擇一人最年高者上堂,
大魁拜之,年高者答拜。又擇一人最少者上堂,
拜大魁,大魁亦答拜而退。吏人以紙筆請各書姓
名,依黃甲排次,匠者鐫於題名石。是日謂之敘
同年、拜黃甲也,特奏不得與焉。
越四五日,鄉人之官於朝者爲鄉會,以待鄉中之新第者。
越三日,赴國子監謁謝先聖先師,祭。前三日狀元點差職事官十四員。
臨禮官彈壓職事之不恭者。
奉禮官跪於先聖先師座前,奉幣,進之於獻
官,太官酌酒以進之於上三獻官。
太祝讀祝。
分獻官十員,分獻於十哲及兩廊賢人,一人
分獻五位,每位皆三拜。笏興伏拜起,皆贊者
導之。禮畢而班退,贊者皆太常寺差來。
越三日,局中職事官下湖運司,做二大舟,局中連三狀元凡七八十人,分坐 於兩舟。酒數行,借張侯之真珠園散步,侯家亦有饋焉,其例也。薄暮艤舟於玉 壺園而竟席。
書鋪告示,越十日,引正奏名黃甲士人射。
上自按試於講武殿。
次日,賜聞喜宴於貢院。齊而後,押宴官率官屬及進士列拜於廷下,面闕設 香案,侍從及貼職官皆與焉。凡拜五,舞蹈,其節有四,共十拜也。拜訖,正奏 各坐於東廊,特奏各坐於西廊,立亦如之。
小黑桌子 坐則青墊 果子人各四器
望果一器 望花一朵 醯醢列於前
初坐,先斟酒,三行,不下食。第三酌下鮮一碟,第四、第五皆有食以配 酒,五行而中歇。
人賜宮花四朵,簪於幞頭上(花以羅帛爲之),從人下吏皆得賜花。又有例 賜冰,再坐,分與士人又到班亭下,再拜謝花,簪而謝之,兼坐帶花,又四杯, 而竟席前筵(羊牛體、七寶頭羹,並皆奇品)。
初坐則以銀臺盞酌,再坐則易以銀卮。
共九行,而飯則粟米爲之,畢宴,不用謝恩。退皆簪花乘馬而歸,都人皆避, 以赴御宴回也。
次日,局中自用錢作期集所會,遵前例也,亦七杯,正奏名皆赴焉。亦就貢 院爲之。
越十日集註。
是日天拂曉,袍笏書鋪引入部。前數日,部
中先榜於闕亭,書鋪錄示新第人,先擇其願授者
而書於笏。及入部,郎中坐庭中,以殿榜資次而
呼前。廷上唱曰:“某人官人上階。”揖問曰:
“願受甚處闕?”對,郎中視簿,合受則揖。廡下
書簿中某人願授某州某官闕而退。三狀元皆送
闕,不與集註。
告敕一道 印紙一軸
信符一道 門謝關子一道
常例皆賜御寫經書一軸,或賜御製詩一首(臨安府鐫碑表裝,賜宴時,以分 賜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