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通鑑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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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讀通鑑論》 清 王夫之

卷一

◎秦始皇

〖一〗

兩端爭勝,而徒爲無益之論者,辨封建者是也。郡縣之制,垂二千年而弗能改矣,合古今上下皆安之,勢之所趨,豈非理而能然哉?天之使人必有君也,莫之爲而爲之。故其始也,各推其德之長人、功之及人者而奉之,因而尤有所推以爲天子。人非不欲自貴,而必有奉以爲尊,人之公也。安於其位者習於其道,因而有世及之理,雖愚且暴,猶賢於草野之罔據者。如是者數千年而安之矣。疆弱相噬而盡失其故,至於戰國,僅存者無幾,豈能役九州而聽命於此數諸侯王哉?於是分國而爲郡縣擇人以尹之。郡縣之法,已在秦先。秦之所滅者六國耳,非盡滅三代之所封也。則分之爲郡,分之爲縣,俾纔可長民者皆居民上以盡其才,而治民之紀,亦何爲而非天下之公乎?

古者諸侯世國,而後大夫緣之以世官,勢所必濫也。士之子恆爲士,農之子恆爲農而天之生才也無擇,則士有頑而農有秀;秀不能終屈於頑,而相乘以興,又勢所必激也。封建毀而選舉行守令席諸侯之權,刺史牧督司方伯之任,雖有元德顯功,而無所庇其不令之子孫。勢相激而理隨以易,意者其天乎!陰陽不能偏用,而仁義相資以爲亨利,雖聖人其能違哉!選舉之不慎而守令殘民,世德之不終而諸侯亂紀,兩俱有害,而民於守令之貪殘,有所藉於黜陟以蘇其困。故秦、漢以降,天子孤立無輔,祚不永於商、周;而若東遷以後,交兵毒民,異政殊俗,橫斂繁刑,艾削其民,迄之數百年而不息者亦革焉,則後世生民之禍亦輕矣。郡縣者,非天子之利也,國祚所以不長也;而爲天下計,則害不如封建之滋也多矣。嗚呼!秦以私天下之心而罷侯置守,而天假其私以行其大公,存乎神者之不測,有如是夫!

世其位者習其道,法所便也;習其道者任其事,理所宜也。法備於三王,道著於孔子,人得而習之。賢而秀者,皆可以獎之以君子之位而長民。聖人之心,於今爲烈。選舉不慎,而賊民之吏代作,天地不能任咎,而況聖人!未可爲郡縣咎也。若夫國祚之不長,爲一姓言也,非公義也。秦之所以獲罪於萬世者,私己而已矣。斥秦之私,而欲私其子孫以長存,又豈天下之大公哉!

〖二〗

孔鮒藏書,陳餘危之。鮒曰:“吾爲無用之學,知吾者爲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嗚呼!能爲無用之學,以廣其心而遊於亂世,非聖人之徒而能若是乎?

詩曰:“握粟出卜,自何能穀。”谷者,在我而已,何用卜爲?屈其道而與天下靡,利在而害亦伏;以其道而與天下亢,身危而道亦不競。君子之道,儲天下之用,而不求用於天下。知者知之,不知者以爲無用而已矣。故曰“其愚不可及也”。秉道以自安,慎交以遠物,存黃、農、虞、夏於盜賊禽獸之中,奚不可穀,而安用卜爲!莊周懲亂世而欲爲散木,言無用矣,而無以儲天下之大用。握粟憂深而逃羿彀,其有細人之情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易簡以消天下之險阻,非聖人之徒,其孰與歸?

〖三〗

商始興而太甲放,周始興而成王危,秦並天下而扶蘇自殺,漢有天下而惠帝弗嗣,唐則建成死於刃,宋則德昭不令其終,汔乎建文之變而憯尤烈。天下初定,人心未靖,則天命以之不康,湯、武且不能弭,後代勿論已。然而胡亥殺兄,旋以死亡;太甲、成王,終安其位;則伊尹、周公之與趙高,相去不但若霄壤也。

秦始皇之宜短祚也不一,而莫甚於不知人。非其不察也,惟其好諛也。託國於趙高之手,雖中主不足以存,況胡亥哉!漢高之知周勃也,宋太祖之任趙普也,未能已亂而足以不亡。建文立而無託孤之舊臣,則兵連禍結而尤爲人倫之大變。徐達、劉基有一存焉,奚至此哉?雖然,國祚之所以不傾者,無諛臣也。

◎二世

〖一〗

陳嬰之不自立也,周巿之不王魏也,其情均也,而周市賢矣。巿曰:“天下昏亂,忠臣乃見。”義之所不敢出,害不敢自之而遠。居尊以爲天下不義之魁,“負且乘,致寇至”,灼然易見,而人不能知。非不知也,無志義以持其心,流俗之蠱之者進矣。陳嬰非幸而有其母,亦殆矣哉!市之一言,所謂“大浸稽天而不溺,疾雷破山而不震”者乎!陳餘自矜儒者,而不能守義以自王。周巿雖死而如生。陳餘碌碌以死,又何稱焉?

〖二〗

李斯之對二世曰:“明主滅仁義之塗,絕諫爭之辯,犖然行恣睢之心。”盡古今概賢不肖,無有忍言此者,而昌言之不忌。嗚呼!亦何至此哉!斯亦嘗學於荀卿氏矣,亦嘗與始皇謀天下而天下並矣。豈其飛廉、惡來之所不忍言者而言之不忌,斯之心其固以爲然乎?苟非二世之愚,即始皇之驕悖,能受此言而不譴乎?斯抑謂天下後世之不以己爲戎首而無所恤乎?無他,畏死患失之心迫而有所不避耳。

夫死亦何不可畏也。失不可患,而亦何必於失也。前所以自進者非其道,繼所以自效者非其功,後所以自保者非其術,退所以自置者無其方,則失果可患而死果可畏。欲無畏無患、以不言其所不忍言,又奚得乎!天下無必死之塗,而亦無可幾幸之得。正志於早而後無所迫,則不忍不敢之心以全。早不能圖度於正,迨其後失有形、死有機,雖欲不爲此言而不得。不待上蔡東門之歡,肺肝先已自裂。斯豈果無人之心哉?易曰:“履霜堅冰至。”辨人於早,不若自辨於早也。

〖三〗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而衆怒之不可犯,衆怨之不可任,亦易喻矣。申、商之言,何爲至今而不絕邪?志正義明如諸葛孔明而效其法,學博志廣如王介甫而師其意,無他,申、商者,乍勞長逸之術也。無其心而用其術者,孔明也;用其實而諱其名者,介甫也;乃若其不容掩之藏,則李斯發之矣。李斯曰:“行督責之術,然後絕諫爭之路。”申不害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爲桎梏。”諫爭絕,桎梏脫,則雖目勞於刑名文籍之中,而耽酒嗜色、佚遊驕樂,可晏享而不輟。苟未忘逸豫之情者,惡能不以此爲兩得之術哉!

任法,則人主安而天下困;任道,則天下逸而人主勞。無一切之術以自恣睢,雖非求治之主,不能高居洸瀁於萬民之上,固矣。以孔明之淡泊而盡瘁也,以介甫之土木其形而好學深思也,然且樂奉名法者,何也?儉以耳目,勤以耳目,而心思從其康逸也。賢者且然,況令狐綯、張居正之挾權勢者哉!使讀李斯之言,知其爲導諛勸淫之術也,能勿靦然而汗下與?

〖四〗

懷王之立,非項氏之意也,范增之說,以爲從民望而已。臣主之名立,而其心不相釋,項氏成而懷王固不能有楚。懷王念此至悉,故一乘項梁之敗而奪上將軍之權以授宋義;義適遇其際而獲懷王之心,故與計事而大悅。非悅其滅秦之計,悅其奪項之計也。宋義壁於安陽而項羽斬之,非憤其救趙之遲,憤其奪己之速也。義之壁安陽而不進也,非欲乘秦、趙之敝,欲得當以收項羽之兵也;其遣子相齊而送之無鹽也,非不恤士卒之飢寒以自侈,爲懷王樹外援於齊而因以自固也。

宋義死,諸將慴然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羽之情見矣,義之情亦見矣,懷王之不能終安於項氏,情亦見矣。救趙則命宋義,入關則命沛公,梁死羽孤,爲偏裨於宋義旌牙之下,爲懷王謀項者之計得矣,而抑無以服楚人之心。幸而秦之君二世也,其相趙高也,其將章邯、王離也,無有能乘臣主之隙以閒楚耳。不然,雖沛公且無以自持,況義之淺謀、羽之徒勇者乎!

於是而知君臣之非獨以名爲義也,天之所秩,性之所安,情之所順,非是則不能以終日。范增立楚之說,董公縞素之謀,不足與於興亡久矣。

〖五〗

秦之所殄滅而降辱者,六王之後也;戍之徒之而寡其妻孤其子者,郡縣之民也;而剸二世之首,欲滅宗室,約楚降而分王關中者,趙高也。故怨在敵國,而敵國或有所不能;怨在百姓,而百姓或有所不忍;狎及小人,而禍必發於小人。故曰“唯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聖人且難之,況中主以降乎!

小人之心,智者弗能測也,剛者弗能制也。料其必不能,而或能之矣;料其必不欲,而或欲之矣。項羽之暴也,沛公之明也,章邯之怨方新也,盡天下欲食高之肉而寢處其皮也,使高滅嬴氏之宗,開關以講於諸侯,豈能免於刀俎,而況受納地之封乎?則以智者料高,而固知其與秦相終始;以愚者料高,而亦決其與秦同齏粉也。然而必弒胡亥以徼倖於一得,豈徒胡亥之愚,矢入幄而不覺哉?明而熟於計者,未有謂爲且然者矣。禍福之外,有無藉之慾焉;死生之外,有無方之譎焉;俄頃之閒,有忽變之情焉。利亦有所不喻,而無所不逞,而後君子莫能爲之防。故聖人且猶難之,誠哉其難之也!“濡有衣袽,終日戒”。終日者,無竟之辭也。舍禔躬慎微而求馭之之術,不墮其阱中者鮮矣。

〖六〗

孰謂秦之法密,能勝天下也?項梁有櫟陽逮,蘄獄掾曹咎書抵司馬欣而事得免。其他請託公行、貨賄相屬、而不見於史者,不知凡幾也。項梁,楚大將軍之子,秦之所尤忌者,欣一獄掾,馳書而難解。則其他位尊而權重者,抑孰與御之?法愈密,吏權愈重;死刑愈繁,賄賂愈章;塗飾以免罪罟,而天子之權,倒持於掾史。南陽諸劉屢殺人而王莽不能問,皆法密吏重有以蔽之也。

設大辟於此,設薄刑于彼,細極於牛毛,而東西可以相竄。見知故縱,蔓延相逮,而上下相倚以匿奸。閏位之主,竊非分而寐寢不安,藉是以箝天下,而爲天下之所箝,固其宜也。受天命,正萬邦,德足以威而無疚媿者,勿效爾爲也。寬斯嚴,簡斯定。吞舟漏網而不敢再觸梁笱,何也?法定於一王,而獄吏無能移也。卷二

◎漢高帝

〖一〗

有天下者而有私財,業業然守之以爲固,而官天地、府萬物之大用,皆若與己不相親,而任其盈虛。鹿橋、鉅臺之愚,後世開刱之英君,皆席以爲常,而貽謀不靖,非僅生長深宮、習奄人汙陋者之過也。滅人之國,入其都,彼之帑皆我帑也,則據之以爲天子之私。唐克西京,而隋氏之有在唐;宋入周宮,而五代之積在宋;蒙古遁,而大都之藏輦而之於南畿。嗚呼!奢者因之以侈其嗜慾,儉者因之以卑其志趣,赫然若上天之寶命、祖宗之世守、在此懷握之金貲而已矣。禍切剝牀,而求民不已,以自保其私,垂至其亡而爲盜資,夫亦何樂有此哉!

漢王之入秦宮而有心,見不及此。樊噲曰:“將欲爲富家翁邪?”英達之君而見不及噲者多矣。范增曰:“此其志不在小。”豈徒一時取天下之雄略乎!以垂訓後嗣,而文、景之治,至於盡免天下田租而國不憂貧,數百年君民交裕之略,定於此矣。

天子而斤斤然以積聚貽子孫,則貧必在國;士大夫斤斤然以積聚貽子孫,則敗必在家;庶人斤斤然以積聚貽子孫,則後世必飢寒以死。周有大賚,散之唯恐不速,故延及三十世,而亡之日,上無覆宗之慘,民亦無凍餒攘奪之傷。後之王者,聞樊噲富翁之誚,尚知懲乎!

〖二〗

韓信數項羽之失曰:“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繇斯言也,信之所以徒任爲將而不與聞天下之略,且以不保其終者,胥在是矣。封爵者,因乎天之所予而隆之,非人主所以市天下也。且爵賞亦豈必其足榮哉?榮以其難得而已。人主輕之,天下獵之;人主重之,天下榮之。宋藝祖許曹彬下江南授使相。彬早知不得而安焉,故封爵不侈而彬服。非然,則更始之侯林立,而不救其亡,期於必得之不足歆也。羽不惜屈己以下人,而靳天爵,何遽非道而必亡乎?漢高天下既定之後,侈於封矣,反者數起,武帝奪之而六寓始安。承六王之敝,人思爲君,而亟予之土地人民以恣其所欲爲,管、蔡之親不相保,而況他人乎!以天下市天下而己乃爲天子,君臣相貿,而期報已速,固不足以一朝居矣。

抑信之爲此言也,欲以脅高帝而市之也。故齊地甫定,即請王齊,信之懷來見矣。挾市心以市主,主且窺見其心,貨已讎而有餘怨。雲夢之俘,未央之斬,伏於請王齊之日,而幾動於登壇之數語。刀械發於志欲之妄動,未有爽焉者也。信之言曰:“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爲人主者可有是心,而臣子且不可有是語。況乎人主之固不可以是心市天下乎!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宋祖之慎,曹彬之明,保泰居盈之道得之矣。奚必踐姑許之言而褻天之景命哉!

若夫項羽之所以失者,非吝封爵之故。信之說,不如陳平之言之允也。陳平曰:“項王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故羽非盡不知人,有蔽之者也。瑣瑣姻亞,踞朊仕,持大權,而士惡得不蔽?雖然,亦有繇爾。羽,以詐興者也;事懷王而弒之,屬宋義而戕之,漢高入關而抑之,田榮之衆來附而斬艾掠奪之。積忮害者,以己度人而疑人之忮己。輕殘殺者,大怨在側而怨不可狎。左顧右盻,亦唯是兄弟姻黨之足恃爲援。則使輕予人以權,己且爲懷王,己且爲宋義。惴惴慄慄,戈戟交於夢寐,抑惡能不厚疑天下哉?然而其疑無救也。爲漢王之腹心者項伯也,其兄弟也;追而迫之剄者呂馬童也,其故人也。從之於大敗之餘者三十餘騎,而兄弟姻亞不與焉。懷慝求援,而終以孤立。非刓印不與者惎己而賊之,其親戚之叛已久矣。

不疚於天,則天無不祐;不媿於人,則人皆可馭。正義以行乎坦道,而居天下之廣居;無所偏黨,而賞罰可以致慎而無所徇;得失之幾,在此而不在彼,明矣。不然,舍親賢,行誘餌,賤名器,以徇遊士貪夫之競躁,固項羽之所不屑爲者也。

〖三〗

名義雲者,因名以立義,爲可繇不可知之民言也。不知義矣,爲之名以使之顧而思,抑且欲其顧而思而不但名也,況君子之以立民極而大白於天下者哉!謂董公說高帝爲義帝發喪爲漢之所以興者,率天下後世而趨於僞,必此言夫!

忠孝非人所得而勸也。如其勸之,動其不敢不忍之心而已。心生而後有事,事立而後有禮,禮行而後有名。名者,三累之下。天下爲之名,而忠孝者不欲自居。高帝無哀義帝之心,天可欺乎?人可愚乎?彭城之敗,幾死幾亡,而縞素之名,不能爲之救;則塗飾耳目以故主復讎之名,無當於漢之興,明矣。

雖然,以此正項籍之罪,使天下恥戴之爲君長也則有餘。何也?籍者,羋氏之世臣也。援立義帝者,項梁之以令諸侯者也。劉氏世不臣於楚,其屈而君懷王也,項氏制之耳。高帝初無君懷王之心,則可不哀懷王之死。爲天下而討弒君之賊,非人弒己君而有守官之責者也。故發喪之後,高帝亦終不挾此以令天下;而數羽之罪,不嫌以背約不王己於秦爲首。則董公之說,亦權用之一時,而高帝亦終不以信諸心。嗚呼!貌爲君子者,日言心而以名爲心,日言義而以名爲義,告子惡得不以義爲外而欲戕賊之乎?

秦滅國,互相噬而彊者勝耳。若其罪,莫甚於殄周。楚幸不亡於秦,而楚且爲秦。非其世臣,非其遺胄,抑何必戴楚以爲君。戴楚者,項氏之私義也。漢亦何用引項氏之義以爲己義乎!此義不明,但有名而即附諸義焉。李嗣源,夷裔也,名爲唐而唐之;李昪,不知其爲誰氏之子也,名爲唐而又唐之。有名而無義,名爲義而義不生於心,論史者之亂義久矣。中國立極之主,祖考世戴之君,明明赫赫在人心而不昧;臣子自有獨喻之忱,行其不敢不忍者,而豈但以名哉!

〖四〗

毒天下而以自毒者,其唯貪功之人乎!酈生說下齊,齊已受命,而漢東北之慮紓,項羽右臂之援絕矣。黥布盜也,一從漢背楚而終不可叛。況諸田之耿介,可以保其安枕於漢也亡疑。乃韓信一啓貪功之心,從蒯徹之說,疾擊已降,而酈生烹,歷下之軍,蹀血盈野,諸田卒以殄其宗。慘矣哉!貪功之念發於隱微,而血已漂滷也。

龍且亦猶是也,軍於高密,客說以深壁勿戰,令齊王招散民,反漢而歸己,漢客兵不容於久留而必潰敗,以全三軍尊楚勢而保齊,豈不賢於浪戰以死亡乎?且則曰:“救齊,不戰而降之,吾何功?”雖其後勝敗不同,而且之心亦信之心也。信以其毒毒齊,而齊民駢死,田氏以亡;且以其毒自毒,而濰水湧流,楚軍大覆,田氏不救。舉人之宗社人民存亡生死之大,而不滿忮人之谿壑,毒螫人而蠭蠆亦死。信幸破齊以自請王齊,而未央之誅已伏於此,且亦以其身斃於濰水之上。然則貪功而毒人,亦自讎其項領而速之斮也。悲哉!愚不可瘳已。

李左車下全燕而燕不叛,隨何收九江而黥布無疑。善用人者,亦何利有貪功之人,以賊天下而多其釁哉!漢雖有齊而力已疲,楚覆救齊之兵而項王大懼,忮人不黜而能定天下,未之有也。

〖五〗

韓信下魏破代而漢王收其兵,與張耳破趙而漢王又奪其兵,何以使信帖然聽命而抑不解體以颺去哉?此漢王之所以不可及也。制之者氣也,非徒氣也,其措置予奪之審有以大服之也。結之者情也,非徒情也,無所偏任,無所聽熒,可使信坦然見其心也。吾之所爲,無不可使信知之矣。信固知己之終爲漢王倚任而不在軍之去留也,故其視軍之屬漢也無以異於己。無疑無怨,何所靳而生其忮惎乎?假使奪信軍而授之他人,假使疑信之反而奪共軍以防之,項王一印之刓而信叛,三軍之重,豈徒一印之予奪乎!

心不可使人知者,以柔用之而敗,以剛用之而速亡。有所偏聽、怙黨而疑人者,不能制之而死於其人,能制之而其人速叛以去。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十人之同乎武王,武王同之也。

〖六〗

漢王甫破項羽,還至定陶,即馳奪韓信軍,天下自此寧矣。大敵已平,信且擁彊兵也何爲?故無所挾以爲名而抗不聽命,既奪之後,弗能怨也。如姑緩之,使四方卒有不虞之事,有名可據,信兵不可奪矣。奪之速而安,以奠宗社,以息父老子弟,以斂天地之殺機,而持征伐之權於一王,乃以順天休命,而人得以生。

且信始不從蒯徹之言與漢爲難者,項未亡也。參分天下,鼎足而立,蒯徹狂惑之計耳。昔者韓嘗以此持天下之縱橫,然吞於秦而不救,其覆軌矣。信反於齊,則張耳扼其西,彭越控其南,鼎足先折而徒爲天下蟊賊。信知其不可而拒徹,計之深也。項王滅,漢王倦歸於關中,信起而乘之,乃可以得志。徹之說,信豈須臾忘哉?卞莊子小死大斃一舉而兩得之術,俟時而發,發不旋踵矣。其曰“不忍背漢”者,姑以謝徹耳。削王而侯,國小而無兵,尚欲因陳豨以發難;擁三齊之勁旅,西嚮而虎視,尚誰忌哉?

或曰宋太祖之奪藩鎮也類此。而又非也。信者,非石守信、高懷德之儔也。割地而王,據屢勝之兵,非陳橋擁戴之主也。故宋祖懲羹吹齏而自弱,漢高拔本塞源以已亂,跡同而事異。其權不在形跡之閒也。

〖七〗

漢王初即皇帝位,未封子弟功臣,而首以長沙王吳芮、閩粵王無諸,此之謂“大略”。二子者,非有功於滅項者也,追原破秦之功而封之。以天下之功爲功,而不功其功,此之謂“大公”。楚、漢爭於北,而南方無事,久於安則亂易起,立王以鎮撫之,此之謂“制治於未亂”。以項羽宰天下不公爲罪而討之,反其道而首錄不顯之績,此之謂“不遐遺,得尚於中行”。若此者,內斷之心,非留侯所得與,況蕭何、陳平之小智乎!量周天下者,事出於人所不慮,若迂遠而實協於人心,此之謂“不測”。

〖八〗

秦、項已滅,兵罷歸家,何其罷歸之易而歸以即乎安?古者兵皆出於農,無無家者也,罷斯歸矣。漢起巴蜀、三秦之卒,用九江、齊、趙之師,不戰其地,不擾其人,無閭井之怨,歸斯安矣。後世召募失業之民,欲歸而無所歸,則戰爭初息而遣歸之也難。善師古者,旁通而善用之。則漢抑有“民相聚山澤不書名數者,復其故爵田宅,教訓而優恤之”之詔,是可爲後世師者也。無所侵傷於民,而禁其仇殺;非有官爵田裏,而爲之授以隙地;寬假以徭役,而命爲稍食之胥卒。以此散有餘之卒,熟計而安存之,奚患亡術哉?高帝甫一天下,而早爲之所。國不糜,農不困,兵有所歸。下令於流水之源,而條委就理,不謂之有“大略”也得乎!

〖九〗

以大義服天下者,以誠而已矣,未聞其以術也;奉義爲術而義始賊。義者,心之制也,非天下之名也。心所勿安而忍爲之,以標其名,天下乃以義爲拂人之心而不和順於理。夫高帝當窘迫之時,豈果以丁公爲可殺而必殺之哉?當誅丁公之日,又豈果能忘丁公之免己而不以爲德哉?欲懲人臣之叛其主,而先叛其生我之恩,且囂然曰是天下之公義也。則借義以爲利,而吾心之惻隱亡矣。

夫義,有天下之大義焉,有吾心之精義焉。精者,純用其天良之喜怒恩怨以爲德威刑賞,而不雜以利者也。使天下知爲臣不忠者之必誅而畏即於刑,乃使吾心違其恩怨之本懷,矯焉自誣以收其利。然則義爲賊仁之斧而利之囮也乎?故赦季布而用之,善矣,足以勸臣子之忠矣。若丁公者,廢而勿用可也;斬之,則導天下以忘恩矣。恩可忘也,苟非刑戮以隨其後,則君父罔極之恩,孰不可忘也?嗚呼!此三代以下,以義爲名爲利而悖其天良之大慝也。

〖一○〗

留侯欲從赤松子遊,司馬溫公曰:“明哲保身,子房有焉。”未足以儘子房也。子房之言曰:“家世相韓,爲韓報讎。”身方事漢,而暴白其終始爲韓之心,無疑於高帝之妒。其忘身以伸志也,光明磊落,坦然直剖心臆於雄猜天子之前。且曰:“願棄人間事,從赤松子遊。”視漢之爵祿爲鴻毛,而非其所志。忠臣孝子青天皎日之心,不知有榮辱,不知有利害,豈嘗逆億信之必夷、越之必醢,而厪以全身哉!抑惟其然,而高帝固已喻其志之貞而心之潔矣,是以舉太子以託之,而始終不忮。

嗚呼!惟其誠也,是以履虎尾而不疚。即不幸而見疑,有死而已矣,弗能內懷忠而外姑爲佞也。曹操之惎毒也,徐庶懷先主之知,終始不與謀議,而操無能害,況高帝之可以理感者乎!若夫未忘故主,而匿情委曲以避患,謝靈運之所以身死而名辱。“本自江海人,忠義感君子”,孰聽之哉?

〖一一〗

中國夷狄之禍,自冒頓始。冒頓之闌入句注、保太原,自韓王信之叛降始。信失韓之故封而徙於太原,其欲甘心於漢久矣。請都馬邑,近塞而易與胡通;數使之胡求和,陽爲漢和而陰自爲降地;畜不逞以假手於冒頓,不待往降之日,而早知其志在胡矣。

非韓信則冒頓不逞,非石敬瑭則邪律氏不橫,求如郭子儀與吐蕃、回紇有香火緣而無貳心者,今古無兩人。然則以狡焉不逞之彊帥置之邊徼,未有不決隄焚林以殘劉內地者也。飢鷹猘犬,不畜之樊圈,而軼之颺飛奰走之地,冀免禍於目前,而首禍於千古。甚哉高帝之偷也!

〖一二〗

魯兩生責叔孫通興禮樂於死者未葬、傷者未起之時,非也。將以爲休息生養而後興禮樂焉,則抑管子“衣食足而後禮義興”之邪說也。子曰:“自古皆有死,氏無信不立。”信者,禮之幹也;禮者,信之資也。有一日之生,立一日之國,唯此大禮之序、大樂之和、不容息而已。死者何以必葬?傷者何以必恤?此敬愛之心不容昧焉耳。敬焉而序有必順,愛焉而和有必浹,動之於無形聲之微,而發起其莊肅樂易之情,則民知非苟於得生者之可以生,苟於得利者之可以利,相恤相親,不相背棄,而後生養以遂。故晏子曰:“唯禮可以已亂。”然則立國之始,所以順民之氣而勸之休養者,非禮樂何以哉?譬之樹然,生養休息者,枝葉之榮也;有序而和者,根本之潤也。今使種樹者曰待枝葉之榮而後培其本根。豈有能榮枝葉之一日哉?故武王克殷,駕甫脫而息貫革之射,修禋祀之典,成象武之樂。受命已未,製作未備,而周公成其德,不曰我姑且休息之而以待百年也。

秦之苛嚴,漢初之簡略,相激相反,而天下且成乎鄙倍。舉其大綱,以風起於崩壞之餘,亦何遽不可?而非直無不可也;非是,則生人之心、生人之理、日頹靡而之於泯亡矣。唯叔孫通之事十主而面諛者,未可語此耳。則苟且以背於禮樂之大原,遂終古而不與於三王之盛。使兩生者出,而以先王安上治民、移風易俗之精意,舉大綱以與高帝相更始,如其不用而後退,未晚也。乃必期以百年,而聽目前之滅裂。將百年以內,人心不靖,風化未起,汲汲於生養死葬之圖;則德色父而誶語姑,亦誰與震動容與其天良,而使無背死不葬、捐傷不恤也哉?

衛輒之立,亂已極矣。子曰:“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民無所措手足。”務本教也。漢初亂雖始定,高帝非輒比也。輒可興而謂高帝不可,兩生者,非聖人之徒與?何其與孔子之言相剌謬也!於是而兩生之所謂禮樂者可知矣,謂其文也,非其實也。大序至和之實,不可一日絕於天壤。而天地之產,中和之應,以瑞相祐答者,則有待以備乎文章聲容之盛。未之逮耳。然草創者不爽其大綱,而後起者可藉,又奚必人之嫺於習而物之給於用邪!故兩生者,非不知權也,不知本也。

〖一三〗

蕭何曰:“天子以四海爲家,非壯麗無以示威。”其言鄙矣,而亦未嘗非人情也。遊士之屨,集於公卿之門,非必其能貴之也;蔬果之饋,集於千金之室,非必其能富之也。釋、老之宮,飾金碧而奏笙鍾,媚者匍伏以請命,非必服膺於其教也,莊麗動之耳。愚愚民以其榮觀,心折魂熒而熒其異志,抑何爲而不然哉!特古帝王用之之懷異耳。

古之帝王,昭德威以柔天下,亦既灼見民情之所自戢,而納之於信順已。奏九成於圜丘,因以使之知天;崇宗廟於七世,因以使之知孝;建兩觀以縣法,因以使之知治;營靈臺以候氣,因以使之知時;立兩階於九級,因以使之知讓。即其歆動之心,迪之於至德之域,視之有以燿其目,聽之有以盈其耳,登之、降之、進之、退之、有以詒其安。然後人知大美之集,集於仁義禮樂之中,退而有以自愜。非權以誘天下也;至德之榮觀,本有如是之洋溢也。賢者得其精意,愚不肖者矜其聲容,壯麗之威至矣哉!而特不如何者徒以宮室相誇而已。

不責何之弗修禮樂以崇德威,而責其弗儉。徒以儉也,儉於欲亦儉於德。蕭道成之鄙吝,遂可與大禹並稱乎?

〖一四〗

國無貴人,民不足以興;國無富人,民不足以殖。任子貴於國,而國愈偷;賈人富於國,而國愈貧。任子不能使之弗貴,而制其貴之擅;賈人不能使之弗富,而奪其富之驕。高帝初定天下,禁賈人衣錦綺、操兵、乘馬,可謂知政本矣。

嗚呼!賈人者,暴君汙吏所亟進而寵之者也。暴君非賈人無以供其聲色之玩,汙吏非賈人無以供其不急之求,假之以顏色而聽其煇煌,復何忌哉!賈人之富也,貧人以自富者也。牟利易則用財也輕,志小而不知裁,智昏而不恤其安,欺貧懦以矜誇,而國安得不貧、民安得而不靡?高帝生長民間而習其利害,重挫之而民氣蘇。然且至孝文之世,後服帝飾如賈生所譏,則抑末崇本之未易言久矣。

〖一五〗

婁敬之小智足以動人主,而其禍天下也烈矣!遷六國後及豪傑名家居關中,以爲彊本而弱末,似也。遣女嫁匈奴,生子必爲太子,諭以禮節,無敢抗禮,而漸以稱臣,以爲用夏而變夷,似也。眩於一時之利害者,無不動也。乃姑弗與言違生民之性,就其說以折之,敬之說惡足以逞哉!

富豪大族之所以彊者,因其地也。諸田非勃海魚、鹽之利,不足以彊;屈、昭、景非雲夢澤藪之資,不足以彊;世家非姻亞之盛、朋友之合、小民之相比而相屬,不足以彊。棄其田裏,違其宗黨,奪其所便,拂其所習,羈旅寓食於關中土著之間,不十年而生事已落,氣燄沮喪。曹子桓雲:“客子常畏人。”諒矣哉!畏人者尚能自彊以爲國彊邪?固不如休息餘民而生聚之也。故貧民尚可徙也,舍其瘠土而移其窳俗,可使疆也。豪傑大族,摧折凋殘而日以衰。聚失業怨諮之民於輦轂之下,弱則靡而悍則懟,豈有幸乎?而當時之爲虐甚矣。

匈奴之有餘者,猛悍也;其不足者,智巧也。非但其天性然,其習然也。性受於所生之氣,習成於幼弱之時。天子以女配夷,臣民狃而不以爲辱,夷且往來於內地,而內地之女子婦於胡者多矣。胡雛雜母之氣,而狎其言語,駤戾如其父,慧巧如其母,益其所不足以佐其所有餘。故劉淵、石勒、高歡、宇文黑獺之流,其狡猾乃淩操、懿而駕其上。則禮節者,徒以長其文奸之具,因以屈中國而臣之也有餘,而遑臣中國哉!

凡斯二者,皆敬之邪佞,以此破之,將孰置喙?而徙民之不仁,和親之無恥,又不待辨而折者也。

〖一六〗

陳豨之反,常山郡亡其二十城,周昌請誅其守尉,高帝曰:“是力不足,亡罪。”守尉視屬城之亡而不效其死力,昌之請誅,正也。雖然,有辨。寇自內發,激之以反,反而不覺,覺而匿不以聞,不爲之備,不亟求援,則其誅勿赦也無疑。寇自外發,非其所激,非所及覺,覺而兵已壓境,備而不給,待援不至,其宥也無疑。故立法者,無一成之法,而斟酌以盡理,斯不損於國而無憾於人。陳豨之反,非常山之所能制而能早覺者也。故周昌之按法,不如高帝之原情。雖然,止於勿誅而已矣,其人不可複用也。所謂“近死之心不可復陽也”。

〖一七〗

叔孫通之諫易太子也,曰:“臣願伏誅以頸血汙地。”烈矣哉!夫抑有以使之然者:高帝之明,可以理喻也;呂后之權足恃也;留侯、四皓之屬爲之羽翼,而詭隨者憚高帝而不敢競也。通知必不死,即死而猶有功,何憚而不爭?嗚呼!以面諛事十餘主之通,而犯顏骨骾也可使如此。上有明君,下有賢士大夫,佞者可忠,柔者可彊,天下豈患無人材哉!匪上知與下愚,未有不待獎而成者也。

◎惠帝

〖一〗

曹參因蕭何之法而治,非必其治也,唯其時之不得不因也。高帝初崩,母后持權於上,惠帝孱弱而不自振,非因也,抑將何爲哉?魯兩生曰:“禮樂百年而後興。”唯惠帝之時言此爲宜爾。周公之定禮也,流言未靖,東郊未定,商、奄未殄,不遑及也。參非周公之德而值其時,乃欲矯草創之失以改易一代之典,則人心不寧而亂即於此起。易於益之初曰:“利用爲大作,元吉無咎。”無吉而後無咎,利者非其利也。風風淫於上而雷迅於下,其吉難矣。

夫飭大法、正大經、安上治民、移風易俗,有本焉,有末焉,有質焉,有文焉。立綱修紀,撥亂反正,使人知有上下之辨、吉凶之則者,其本也。緣飾以備其文章,歸於允協者,其末也。末者,非一日之積也。文者,非一端之飾也。豫立而不可一日緩者,其本質也。俟時而相因以益者,其末文也。

高帝之時,不可待也,而兩生之說非矣。無以植其本,則後起者無藉也,而錮人心風俗於簡略慢易之中,待之百年而民俗益偷。雖有其志而無其徵,雖有其主而無其臣。故迄乎武帝,僅得董仲舒之疏漏;而曲學阿世之公孫弘者且進也,不足以有爲矣。此高帝不夙、兩生不出之過也。

惠帝、曹參之時,不可不因也。有周之遺文,六國之遺老,雖有存者,可與釐定蕭何之法、叔孫通之禮,以折衷三代,昭示來茲;而母后悍,權奸張,內難且作,更張未幾,而禍發於中,勢將指創制顯庸爲釁端,天下抑且以修明製作爲戒。其弊也,詩書道圮,俗學苟容,人心趨靡,彝倫日斁,漸漬以益流爲偷薄,所必然矣。

嗚呼!方正學死,而讀書之種絕於天下,則漢之猶有賈、董、臧、綰以存古道於百一者,非曹參有以養之乎?故唯曹參者,可以因也,時也。前此而爲高帝,當敦其質,後此而爲文、景,必致其文,時也。兩生傲而不出,文、景讓而不遑,違乎時,違乎道矣。

〖二〗

語曰:“明王有道,守在四夷。”制治保邦之道至矣。書曰:“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競。”競以德也,非競以兵也。詩曰:“邦畿千里,惟民所止。”民所止也,非兵所聚也。易萃之象曰:“除戎器,戒不虞。”萃聚二陽於四五,而分四陰於上下。陽,文德也;陰,武功也。近九五者陽,而屏陰於外,內文外武而不虞以戒矣。

漢聚勁兵於南北軍,而兵積彊於天子之肘腋,以是爲競王室、鞏邦畿、戒不虞之計焉。然天子豈能自將之哉,必委之人。而人不易信,則委之外戚,委之中官,以爲暱我而可無虞者。乃呂祿掌北軍,呂產掌南軍,呂后死,且令據兵衛宮以遂其狂逞,而劉氏幾移於呂。其後竇、梁、何進與中官迭相握符,而恣誅殺以脅天子者,蹀血相仍。即其未亂也,人主之廢立,國事之措置,一聽命於大將軍,而丞相若其府史。使利器不操於其手,則三公九卿持清議於法宮之上,而孰敢恣睢以逞乎?天下散處而可以指臂使者也。兵者,衛四夷而聽命于帥者也,近在肘腋而或制之矣。周勃佹得而成,竇武佹失而敗,人主贅立於上,而莫必其操縱,則亦危矣。

唐當天寶之前,無握禁兵於輦轂者,故撲二張、諸武如縛雛之易。借曰不競,然且安、史犯闕而旋踵以平。真元以後,魚朝恩、吐突承璀、王守澄、劉季述所挾以驕,而廢主弒君如吹枯而振槁,其所恃者,豈非天子所欲聚以自競之兵乎?垂及五代,郭氏攘於前,趙氏奪於後,不出郊關而天下以移。究所以御夷狄而除盜賊者,又不藉此也。則天子未能有兵,聚兵以授人之亂而已。

邊徼之備不修,州郡之儲不宿,耀武於法宮明堂之側,舍德而欲以觀兵,棄略而欲以衒勇,天子之服天下,豈以左矛右戟、遙震遐方而使讋乎!唯兵在外而守在夷也,則外戚奄宦、遼遠而不相及,利不足以相啖,威不足以相灼,怵然畏天下之議其後而無挾以爭。即有逆臣猝起以犯順,亦互相牽曳而終以潰敗。推而大之,舜、禹之舞幹而三苗效順,亦惟不與天下競勇而德威自震,胥此道焉耳矣。嗚呼!聚兵於王室以糜天下於轉輸,只以召亂而弗能救亡,豈非有天下者之炯戒哉!

◎文帝

〖一〗

誠以安君之謂忠,直以正友之謂信,忠信爲周。君子周而上下睦,天下寧矣。周勃平諸呂,迎立文帝,而有德色;非有罔上行私之慝也,不學無術而忘其驕耳。袁盎與俱北面事君,尊卑雖殊,固有同寅之義;規而正之,勃豈遽怙而不改。藉其不改而後廷折之,勃過不揜而文帝之情亦釋矣。乃弗規弗折而告文帝曰:“丞相驕,陛下謙讓,臣主失德。”斯言出而釁忌生,勃之禍早伏而不可解,險矣哉!

帝之謙,非失德也,尊有功而禮大臣,亦何非太甲、成王之盛心;而導之以猜刻,此之謂不忠。諒其心之無他,弗與規正,而行其讒間,此之謂不信。盎之險詖,推刃黽錯而奪之權,於勃先之矣。小人之可畏如此夫!

乃抑有奸不如盎者,淺而躁,褊迫而不知大體,擊於目即騰於口,貽禍臣主,追悔而弗及,非盎類而害與盎等。故人主之宜遠躁人,猶其遠奸人也。則親親尊賢之道,其全矣乎!

〖二〗

易曰:“謙亨,君子有終。”君子而後有終,非君子而謙,未有能終者也。故“撝”也、“嗚”也、“勞”也,而終之以“侵伐”。雖吉無不利,而固非以君子之道終矣。君子之謙,誠也。雖帝王不能不下邱民以守位,雖聖人不能不下芻蕘以取善。理之誠然者,殫心於此,而誠致之天下。見爲謙而非有謙也,而後可以有終。故讓,誠也;任,亦誠也。堯爲天下求賢,授之舜而不私丹朱;與禹之授啓、湯之授太甲、武王之授成王,一也,皆誠也。舜受於堯,啓受於禹;與泰伯之去句吳、伯夷之逃孤竹,一也,皆誠也。若夫據謙爲柄,而“撝”之,而“嗚”之,而“勞”之;則姑以此謝天下而不自居於盈,則早已有填壓天下之心,而禍機伏而必發,故他日侵伐而無不利。黃、老之術,離誠而用僞久矣。取其“嗚謙”之辭,驗其“侵伐”之事,心跡違,初終貿,抑將何以自解哉!故非君子,未有能終其謙者也。

有司請建太子,文帝詔曰:“楚王,季父也;吳王,兄也;淮南王,弟也。”諸父昆弟之懿親,宜無所施其僞者。而以觀其後,吳濞、楚戊、淮南長無一全其軀命者。尺布斗粟之謠,取疚於天下而不救。然則詔之所云,以欲翕固張之術,處於謙以利用其忍,亦險矣哉!且夫言者,機之所自動也。吳、楚、淮南聞斯語而歆動其妄心,則雖欲撲之而不得。故曰“火生於木而焚生火之木”,自生而自克也。文帝亦何利焉?至於侵伐而天下亦殆矣。君子立誠以修辭,言其所可行,行焉而無所避,使天下洞見其心,而鬼神孚之;兵革之萌銷於心,而機不復作;則或任焉而無所用謙,或讓焉而固誠也,非有僞而託於“嗚”者也。何侵伐之利哉!

〖三〗

漢興,至文帝而天下大定。賈誼請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興禮樂,斯其時矣。魯兩生百年而後興之說謬矣。雖然,抑豈如誼之請遽興之而遂足以興邪?武帝固興之矣,唐玄宗欲興之矣,拓拔氏、宇文氏及宋之蔡京亦皆欲興之矣。文帝從誼之請,而一旦有事於製作,不保其無以異於彼也。於是而興與不興交錯,以凋喪禮樂,而先王中和之極遂斬於中夏。

夫誼而誠欲興也,當文帝之世,用文帝之賢,導之以中和之德,正之於非僻之萌,養之以學問之功,廣之以仁義之化,使涵泳於義理之深。則天時之不可逆,而正朔必改;人事之不可簡,而服色官名之必定;至德之不可斁,而禮樂之必興;怵惕而不安於其心,若倦於遊而思返其故。抑且有大美之容,至和之音,髣髴於耳目之間,而迫欲遇之。則以文從質,以事從心,審律呂於銖絫之間,考登降於周旋之際,一出其性之所安,學之所裕,以革故而鼎新,不待歷歲年而燦然明備矣。誼之不勸以學而勸以事,則亦詔相工瞽之末節,方且行焉而跛倚,聞焉而倦臥,情文不相生,焉足以興?故文帝之謙讓,誠有歉於此也,固帝反求而不容自誣者也。禮樂不待興於百年,抑不可遽興於一日,無他,惟其學而已矣。

或曰:成王幼沖,德未成而周公亟定宗禮,何也?曰:周公之自定之也,非成王之能也。迨其後成王日就月將而緝熙於光明,乃以用周公之所制而不慚。誼固非周公,藉令其能如周公,而帝以黃、老之心行中和之矩範,自顧其不類而思去之,又奚能以終日乎?

〖四〗

文帝罷衛將軍軍,不欲使兵之宂集於京師也;罷太尉官屬丞相,不欲兵柄輕有屬也;合將與相而一之,故匈奴侵上郡而灌嬰以丞相出將。以是爲三代文武同塗之遺制與!抑論之:罷衛軍,罷太尉,未嘗不宜也。天子者,不待擁兵以爲威;假待之以爲威,則固不可更授其制於一人。乃若合將相於一,而即相以將,則固不可。灌嬰者,可將者也,非可相者也;其可相者,則又非可將者也。故三代之制,不可行於後世者有二:農不可兵,兵不可農;相不可將,將不可相也。

且夫古之將相合一者,列國之事爾。楚之令尹,楚之帥也;晉之將中軍,晉之相也。所以然者,何也?列國無議禮、制度、考文之事,無百揆、四門、大麓之典;其執政者,不必有變陰陽、興教化、敍刑賞之任。而其爲帥也,亦鄰國之不輯,相遇於中原,以一矢相加遺,而猶有禮焉;非如後世之有天下者,與夷狄盜賊爭社稷之存亡也。其謂之將相者,今一郡之倅判而已;又其小者,一縣之簿尉而已。若天子,則吉甫、山甫、方叔、南仲各任其任而不相攝。然則三代且不然,而況後世統萬方之治亂,司邊徼之安危者乎!

蓋相可使之御將,而不可使爲將;將可與相併衡,而不可與六卿並設。宋之以樞密司兵而聽於相,庶幾近之矣。以樞密總天下之戎務,而兵有專治;以宰相司樞密之得失,而不委以專征。斟酌以倣三代之遺意,而因時爲節宣,斯得之與!閣臣督師,而天下速斃。嗚呼!殆矣夫!

〖五〗

審食其之死,文帝傷淮南王長之志,赦而弗治,亦未爲失也。漢廷之大臣,無有敢請治之者,國無人矣。張釋之爲廷尉,雖在食其已死之後,而追請正邢侯、雝子之刑,抑非事遠而不可問;姑市其直於太子、梁王之行馳道,而緘口於淮南。則其直也,蓋“見可”“知難”之直,畏彊禦而行於所可伸者也。天子詘於情,而廷臣挫於勢,故其後王安欲反,而謂漢廷諸臣如吹枯振落之易。其啓侮於諸侯久矣。張釋之其尤乎!

〖六〗

以一人之譽而召季布,以一人之毀而遣季布,天下將窺其淺深。雖然,何病?人主威福之大權,豈以天下莫能窺爲不測哉!布之悻悻於罷去,而仰詰人主以取快,其不足以爲御史大夫,明矣。使酒難近之實,自露而不可掩矣。文帝之失,輕於召布也,非輕於罷布也。慎用大臣而不吝於改過,聞人之言,遲之一月,而察其非誣,默然良久,而曰:“河東吾股肱郡,故特召君。”所以養臣子之恥也,非慚也。如其慚邪,抑以輕於召布而媿其知人之不夙也。

〖七〗

賈誼、陸贄、蘇軾,之三子者,跡相類也。贄與軾,自以爲誼也,人之稱之者,亦以爲類也。贄蓋希誼矣,而不能爲誼,然有愈於誼者矣。軾且希贄矣,而不能爲贄,況乎其猶欲希誼也。

奚以明其然邪?誼之說:豫教太子以端本,獎廉隅以善俗,贄弗逮焉。而不但此,傅梁懷王,王墮馬斃,誼不食死,贄弗能也。所以知其不能者,與竇參爲難之情,勝於憂國也。顧誼之爲學,觕而不純,幾與贄等。而任智任法,思以制匈奴、削諸侯,其三表五餌之術,是嬰稚之巧也;其削吳、楚而益齊,私所親而不慮貽他日莫大之憂,是僕妾之智也;贄之所勿道也。故輔少主、嬰孤城、仗節守義,以不喪其貞者,贄不如誼;而出入紛錯之中,調御輕重之勢,斟酌張弛以出險而經遠也,誼不如贄。是何也?誼年少,憤盈之氣,未履艱屯,而性之貞者略恆疏,則本有餘而末不足,斯誼與贄輕重之衡,有相低昂者矣。

若夫軾者,惡足以頡頏二子乎!酒肉也,佚遊也,情奪其性者久矣。寵祿也,禍福也,利勝其命者深矣。志役於雕蟲之技,以聳天下而矜其慧。學不出於揣摩之術,以熒天下而讎其能。習於其父儀、秦、鞅、斯之邪說,遂欲以攬天下而生事於平康之世。文飾以經術,而自曰吾誼矣;詭測夫利害,而自曰吾贄矣;迷失其心而聽其徒之推戴,且曰吾孟子矣。俄而取道於異端,抑曰吾老耼矣,吾瞿曇矣。若此者,誼之所不屑,抑贄之所不屑也。絳、灌之非誼曰:“擅權紛亂。”於誼爲誣,於軾允當之矣。藉授以幼主危邦,惡足以知其所終哉!乃欲推而上之,列於誼與贄之間,宋玉所云“相者舉肥”也。

王安石之於誼,似矣,而誼正。誼之於方正學,似矣,而正學醇。正學淩誼而上之,且不能以戢禍亂,而幾爲咎首。然則世無所求於己,己未豫圖其變,端居臆度,而欲取四海而經營之,未有能濟者也。充誼之志,當正學之世,盡抒其所蘊,見諸施行,殆可與齊、黃並驅乎!贄且不能,而軾之淫邪也勿論已。故抗言天下者,人主弗用而不足惜。惟贄也,能因事納忠,則明君所銜勒而使馳驅者也。

〖八〗

文帝除盜鑄錢令,使民得自鑄,固自以爲利民也。夫能鑄者之非貧民,貧民之不能鑄,明矣。奸富者益以富,樸貧者益以貧,多其錢以斂布帛、菽粟、紵漆、魚鹽、果蓏,居贏以持貧民之緩急,而貧者何弗日以貧邪!耕而食,桑薴而衣,洿池而魚鱉,圈牢而牛豕,伐木藝竹而材,貧者力以致之,而獲無幾;富者雖多其隸傭,而什取其六七焉。以視鑄錢之利,相千萬而無算。即或貸力於貧民,而僱值之資亦僅耳,抑且仰求而後可分其波潤焉。是驅人聽豪右之役也。

故先王以虞衡司山澤之產而節之,使不敢溢於取盈,非吝天地之產,限人巧而使爲上私利也。利者,公之在下而制之在上,非制之於豪彊而可雲公也。推此義也,鹽之聽民自煮,茶之聽民自採,而上勿問焉,亦名美而實大爲荑稗於天下。

或曰:鹽可詭得者也。茶之利,猶夫耕之粟,而奚爲不可?曰:古之耕也以助,今之耕也以貢。助以百畝爲經,貢以戶口爲率。法圮於兼併,而仍存其故。茶之於民也,非賴以生如粟也。制於粟而不制於茶,即有山之勞,而亦均於逐末。故漆林之稅,二十而五,先王不以爲苛。惡在一王之土,食地之力,可任狡民之舍稼穡以多所營,而不爲之裁製邪?抑末以勸耕,獎樸而禁奸,煮海種山之不可聽民自擅;而況錢之利,坐收逸獲,以長豪黠而奔走貧民,爲國奸蠹者乎!

金、銀、鉛、錫之礦,其利倍蓰於鑄錢,而爲爭奪之釁端。乃或爲之說曰:聽民之自採以利民。弄兵戕殺而不爲禁,人亦何樂乎有君?

〖九〗

鑄錢輕重之準,以何爲利?曰:此利也,不可以利言也,而利莫有外焉矣。如以利,則榆莢線繯尚矣,殽雜鉛錫者尚矣,然而行未久而日賤,速敝壞而不可以藏。故曰此利也,不可以利言也。

且夫五穀、絲薴、材木、魚鹽、蔬果之可爲利,以利於人之生而貴之也。金玉珠寶之僅見而受美於天也,故先王取之以權萬物之聚散。然亦曰以是爲質,可以致厚生之利而通之,非果以爲寶,而人弗得不寶也。然既僅有僅見,而因天地自然之質也。銅者,天地之產繁有,而人習賤之者也;自人制之範以爲錢,遂與金玉珠寶爭貴,而制粟帛材蔬之生死;然且不精不重,則何弗速敝壞而爲天下之所輕。其唯重以精乎!則天物不替而人功不偷,猶可以久其利於天下。

故長國家者,知天人輕重之故,而勿務一時詭得之獲。一錢之費,以八九之物力人功成之,利亦未有既也。即使一錢之費如一錢焉,而無用之銅化爲有用,通計初終,而多其貨於人間,以饒益生民而利國,國之利亦溥矣。一錢之費用十之八九,則盜鑄無利而止。錢一出於上,而財聽命於上之發斂,與萬物互相通以出入,而有國者終享其利。故曰不以利言,而利莫有外也。則“五銖”之輕,不如“開元”之重;殽雜鉛錫,不如金背漆背之精;通計之而登耗盈虛之數見,非淺人所易知也。以苟且偷俗之情,與天地之德產爭美利,未有能勝者也。

〖一○〗

淮南王長反形已具,丞相、御史奏當棄市,正也。所謂“人臣無將,將則必誅”者也。文帝赦而徙之,與蔡叔、郭鄰之罰等,臣子法伸而天子之恩紀不靳。長憤恚不食而死,“怙終賊刑”,免於討,足矣。袁盎請斬丞相、御史,憸人之心,不可窮詰,有如此者!或者其欲以恩私外市諸侯而背天子,挾莊助外交之心,以冀非望,未可知也。抑或憎妒大臣之軋已,而欲因事驅逐,以立威於廷,而攘人位,未可知也。文帝避殺弟之名,置盎不譴而參用其說。盎之無憚以逞,面欺景帝,迫黽錯而陷之死,終執兩端,與吳、漢交市,而言之不衷也顯矣。盎,故俠也;俠者之心,故不可致詰者也。有天下而聽任俠人,其能不亂者鮮矣!

〖一一〗

嗚呼!自漢以後,治之不古也有自矣。太甲、高宗、成王之姿,非必其軼文帝而上之;然而伊尹之訓,傅說之命,周公之告,曰“無安厥位惟危”,曰“不惟逸豫,惟以亂民”,曰“所其無逸”,未嘗貶道以誘之易從也。豈其如賈生之言曰:“使爲治,勞志慮,苦身體,乏鐘鼓之樂,勿爲可也。樂與今同,而欲立經陳紀,爲萬世法。”斯其爲言,去李斯之言也無幾。何也?以法術制天下,而怙以恬嬉,則其法雖異於秦之法,而無本以立威於末,勞天下而以自豫,其能以是一朝居乎!使天下而可徒以法治而術制焉,裁其車服而風俗即壹,修其文辭而廉恥即敦,削奪諸侯而政即鹹統於上,則夏、商法在,而桀、紂又何以亡?

夫文帝而幸非縱慾偷樂之主也,其未免於田獵鐘鼓之好而姑以自逸,未有以易之耳。得醇儒以沃乃心,浸灌以道義之腴,建中和而興王道,諸侯奚而不服,風俗奚而不移,廉恥奚而不崇?而先導諛以冀讎其說,文帝幸不爲胡亥耳,文帝而胡亥,誼雖欲自異於李斯也不能。乃後世或猶稱之曰“善誘其君以興治”。下惡得有臣,上惡得有君哉!

〖一二〗

賈生之論教太子,本論也。雖然,尤有本焉。士庶之子,杯酒之耽,博弈之好,奪其欲而教之,且反脣曰“夫子未出於正”矣。況天子之子,淫聲曼色交於前,婦人宦寺羅於側,欲有與導,淫有與宣;爲君父者,忘志慮之勞,憚身體之苦,逐鐘鼓馳驅之樂,徒設嚴師以閒之於步履拜揖之間,使其聽也,一偶人之威儀耳。成帝穆穆皇皇,而淫荒以滋亂。況其聞風志蕩,徒怨君父之我奪,而思快於一且乎!

成王幼而武王崩,無所取儀型也,則周公詠豳風,陳王業之艱難;作無逸,舉前王之乾惕;遙立一文、武以爲之鵠。亦惟文、武之果可以爲鵠,而後周公非徒設以冀其觀感。如其以逸樂爲德,以法術爲治,以聲音笑貌爲道,以師保傅之諄諄爲教,此俗儒之徒以苦人,而父子師友之間,相蒙以僞,曾不如文帝之身治黃、老術,而以授其子之足使信從也。故賈生之論,非立教之本論也。

〖一三〗

等賢而上之,則有聖人;等貴而上之,則有天子。故師一善者,希聖之積也;敬公卿大夫者,尊王之積也。此陛尊、廉遠、堂高之說也。郡縣之天下,夷五等,而天子孤高於上,舉羣臣而等夷之,賈生所以有戮辱太迫、大臣無恥之歎焉。嗚呼!秦政變法,而天下之士廉恥泯喪者五六矣。漢僅存之;唐、宋僅延之而訖不能延之;洪武興,思以復之,而終不可復。誠如是其笞辱而不怍矣,奚望其上憂君國之休慼,下畏小民之怨讀乎!身爲士大夫,俄加諸膝,俄墜諸淵,習於訶斥,歷於桎梏,褫衣以受隸校之淩踐,既使之隱忍而幸於得生。則清議之譏,非在沒世而非即唾其而,詛咒之作,在窮簷而不敢至乎其前,又奚不可之有哉?

雖然,爲士大夫亦有以致之矣。蕭何出獄而仍相,周勃出獄而仍侯,不能禁上之不以囚隸加己,而何不可禁己之無侯以相也?北寺之獄,廷杖之辱,死諍之臣弗避焉,忠也。免於獄,不死於杖,沾沾然自以爲榮,而他日復端笏垂紳於堂陛,是亦不可以已乎?如鄒爾瞻之復爲九卿也,於虧體辱親之罪奚避焉?人主曰:是嘗興囚隸同撻系而不以爲恥者也,是惡足改容而禮乎!上弗獎之,下安受之;下既安之,上愈賤之。仁宗之寬厚,李祭酒之剛直,且荷校而不能引退,斯則賈生所宜痛哭者也。

〖一四〗

子之於父母,可寵、可辱,而不可殺。身者,父母之身也。故寵辱聽命而不慚。至於殺,則父母之自戕其生,父不可以爲父;子不能免焉,子不可以爲子也。臣之於君,可貴、可賤、可生、可殺,而不可辱。刑賞者,天之所以命人主也,貴賤生死,君即逆而吾固順乎天。至於辱,則君自處於非禮,君不可以爲君;臣不知媿而順承之,臣不可以爲臣也。故有盤水加劍,聞命自弛,而不可捽。抑臣之異於子,天之秩也。人性之順者不可逆,健者不可屈也。

賈生之言以動文帝,而當時之大臣,抑有聞而媿焉者乎?微直當時,後世之詔獄廷杖而尚被章服以立人之朝者,抑有媿焉者乎?使詔獄廷杖而有人自裁者,人君之辱士大夫,尚可懲也。高忠憲曰:“辱大臣,是辱國也。”大哉言乎!故瀋水而逮問之禍息。魏忠賢且革其兇威,況人主哉?

〖一五〗

漢初封諸侯王之大也,去三代未遠,民之視聽,猶習於封建之舊,而怨秦之孤,故勢有所不得遽革也。秦政、李斯以破封建爲萬世罪,而賈誼以諸侯王之大爲漢痛哭,亦何以異於孤秦。而論者若將黥刖秦而揖進賈生以坐論,數十年之間,是非之易如水火。甚矣夫論史者之惛惛也!

誼之言曰:“衆建諸侯而少其力。”以爲是殆三代之遺制也與?三代之衆建而儉於百里,非先王故儉之也,故有之國不可奪,有涯之宇不可擴也。且齊、魯之封,徵之詩與春秋傳,皆踰五百里,亦未嘗狹其地而爲之防也。割諸王之地而衆建之,富貴驕淫之子,童心未改,皆使之南面君人,坐待其陷於非闢,以易爲褫爵。此陽予陰奪之術,於骨肉若仇讎之相逼,而相縻以術,誼之志亦奚以異於嬴政、李斯?而秦,陽也;誼,陰也;而誼憯矣!漢之剖地以王諸侯,承三代之餘,不容驟易。然而終不能復者,七國亂於前,秦革於後,將滅之鐙餘一燄,其勢終窮,可以無煩賈生之痛哭。即爲漢謀,亦唯是鞏固王室,修文德以靜待其自定,無事怵然以驚也。乍見封建之廢而怵然驚,乍見諸侯之大而怵然驚,庸人之情,不參古今之理勢,而唯目前之駭,未有不賊仁害義而啓禍者。言何容易哉!

至其論淮南之封侯,而憂白公、子胥、鱄諸、荊軻之事,則周公之封蔡仲也,曰:“爾尚蓋前人之愆。”將亦憂蔡仲剸刃以衝成王之胸乎?於是而誼之刻薄寡恩,不可揜矣。淮南之終叛也,皆以爲誼言之中也。誼昌言於廷曰:“安且爲白公、子胥。一而安能無以白公、子胥爲志哉!然則淮南之叛,誼導之矣。淮南王長之廢,國法也;其子受封,親親之仁也。淮南終得國,而長猶然文帝之弟,安猶然文帝之從子,白公、子胥也乎哉!不引而親之,顧推爲讎而慮之,以殺機往者以殺機報,爲天子司天下之生殺,日取天下而慮其讎,蔑不讎矣。甚哉,誼之不聞道而只爲術也!

〖一六〗

賈誼畏諸侯之禍,議益梁與淮陽二國之封,亙江、河之界,以制東方,何其言之自相背盭也!誼曰:“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今高拱以成六國之勢。”則其師秦之智以混一天下,不可揜矣。乃欲增益梁、淮陽而使橫亙於江、河之間。今日之梁、淮陽,即他日之吳、楚也。吳、楚制而梁、淮陽益驕,而使橫亙於江、河之間以塞漢東鄉之戶,孰能御之哉?己之昆弟,則親之、信之;父之昆弟,則疑之、制之;逆於天理者,其報必速,吾之子孫,能弗以梁、淮陽爲蠭蠆而讎之乎?

夫封建之不可復也,勢也。雖然,習久而變者,必以其漸。秦惟暴裂之一朝,而怨滿天下。漢略師三代以建侯王,而其勢必不能久延,無亦徐俟天之不可回、人之不思返,而後因之。七國之變未形,遽起而翦之,則亦一秦也。封建之在漢初,鐙炬之光欲滅,而姑一耀其燄。智者因天,仁者安土,俟之而已。誼操之已蹙,而所爲謀者,抑不出封建之殘局,特一異其跡以緩目前爾。繇此言之,則誼亦知事之必不可以百年,而姑以憂貽子孫也。封建之盡革,天地之大變也,非仁智不足以與於斯,而誼何爲焉!

〖一七〗

黽錯徙民實邊之策偉矣!寓兵於農之法,後世不可行於腹裏,而可行於塞徼。天氣殊而生質異,地氣殊而習尚異。故滇、黔、西粵之民,自足以捍蠻、苗,而無踰嶺以窺內地之患。非果蠻、苗弱而北狄彊也,土著者制其吭,則深入而畏邊民之搗其虛也。

雖然,有未易者焉。沿邊之地,肥磽不齊,徙而授以瘠壤,不逃且死者寡。吏失其人,綏撫無術,必反而爲北狄用。此二患者,輕於言徙,必逢其咎,而實邊之議,遂爲永戒。錯之言曰:“相其陰陽之和,嘗其水泉之味。”始事之不可不密也。地誠磽矣,雖有山谿之險,且置之爲甌脫,而移塞於內,無憂也;我所不得居,亦彼所不能據也。若夫吏人之得失,在人而不在法。然法善以待人,則人之失者鮮矣。後世之吏於邊者,非羸貧無援之乙科,則有過遷補之茸吏;未有能入而爲臺諫郎官者,未有擢而爲監司郡守者。以日暮塗窮衰颯之心,而僅延簪紱之氣,能望其憂民體國而固吾圉哉?若擇甲科之選,移守令課最之賢者以爲之吏,寬其法制,俾盡其材,以拊循而激勸之,輕徭賦以安之,通商賈、教樹畜以富之,廣學宮之選以榮之,寵智能豪雋之士以勵之;則其必不爲北狄用以乘中國之釁者,可以保之百年,邊日以彊,而坐待狄之自敝。故曰:錯之言偉矣。

特其曰:“絕匈奴不與和親,其冬來南,壹大治則終身創矣。”此則未易言也。非經營於數十年之久,未能效也。羈縻以和親,而徐修實邊之策,或不待大治而自不敢南犯。其不悔禍而冒昧以逞與,大治之,無慮其不克矣。

〖一八〗

入粟而拜爵免罪,黽錯之計,亦未失也。其未爲失計也,非謂爵可輕而罪得以貲免也,謂其可以奪金錢之貴而授之粟也。輕齏折色,有三易焉:官易收,吏易守,民易輸。三易以趨苟節之利便,而金奪其粟之貴,則寧使民勞於輸,官勞於收,吏勞於守,而勿徇其便。此參數十世而能純成其利,非俗吏之所知也。

雖然,入粟六百石而拜爵上造,一家之主伯亞旅,力耕而得六百石之贏餘者幾何?無亦彊豪挾利以多古,役人以佃而收其半也;無亦富商大賈以金錢籠致而得者也。如是,則重農而農益輕,貴粟而金益貴。處三代以下,欲抑彊豪富賈也難,而限田又不可猝行,則莫若分別自種與佃耕,而差等以爲賦役之制。人所自佔爲自耕者,有力不得過三百畝,審其子姓丁夫之數,以爲自耕之實,過是者皆佃耕之科。輕自耕之賦,而佃耕者倍之,以互相損益,而協於什一之數。水旱則盡蠲自耕之稅,而佃耕者非極荒不得輒減。若其果能躬親勤力,分任丁壯,多墾厚收,饒有贏餘,乃聽輸粟入邊,拜爵免罪。而富商大賈居金錢以斂粟,及疆豪濫佔、佃耕厚斂多畜者不得與。如此,則奪金之貴而還之粟,可十年而得也。充錯之說,補錯之未逮,任牧民於良吏,嚴拜爵免罪之制於畫一,乃不窒礙而行遠。不然,輸粟之令且變而爲輕齏折色,天下益汲汲於金錢,徒以亂刑賞之大經,爲敗亡之政而已矣。

〖一九〗

肉刑之不可復,易知也。如必曰古先聖王之大法,以止天下之惡,未可泯也;則亦君果至仁,吏果至恕,井田復,封建定,學校興,禮三王而樂六代,然後復肉刑之闢未晏也。不然,徒取愚賤之小民,折割殘毀,以唯吾制是行,而曰古先聖王之大法也;則自欺以誣天下,憯孰甚焉。

抑使教養道盡,禮樂復興,一如帝王之世,而肉刑猶未可復也。何也?民之仁也,期以百年必世,而猶必三代遺風未斬之日也。風未移,俗未易,犯者繁有,而毀支折體之人積焉,天之所不祐也。且也,古未有笞杖,而肉刑不見重;今既行笞杖,而肉刑駭矣。故以曹操之忍,而不敢嘗試,況不爲操者乎!張蒼之律曰:“大辟論減等,已論而復有笞罪,皆棄市。”嚴矣。雖然,固書所謂“怙終賊刑”者也。故詳刑者,師文帝之詔、張蒼之令,可也。

〖二○〗

漢有殺人自告而得減免之律,其將導人以無欺也與!所惡於欺者,終不覺而讎其慝也。夫既已殺人矣,則所殺者之父兄子弟能訟之,所司能補獲之,其惡必露,勢不可得而終匿也,而惡用自告爲?小人爲惡而揜蔽於君子之前,與昌言於大廷而無怍赧也,孰爲猶有恥乎?自度律許減免而覬覦漏網者,從而減之,則明張其殺人之膽,而惡乃滔天。匿而不告者鼠也;告而無諱者虎也。教鼠爲虎,欲使天下無欺,而成其無忌憚之心,將何以懲?故許自告者,所以開過誤自新之路,而非可以待兇人。兇人而自匿,民彝其猶有未斁,不較瘥乎?

〖二一〗

什一之賦,三代之制也。孟子曰:“重之則小桀,輕之則小貉。”言三代之制也。天子之畿千里;諸侯之大者,或曰百里,或曰五百里,其小者不能五十里。有疆場之守,有甲兵之役,有幣帛饔飧牢餼之禮,有宗廟社稷牲幣之典,有百官有司府史胥徒祿食之衆,其制不可勝舉。聘義所云:“古之用財者不能均。”如此是已。故二十取一而不足。然而有上地、中地、下地之差,有一易、再易、萊田之等,則名什一,而折衷其率,亦二十而取一也。

自秦而降,罷侯置守矣。漢初封建,其提封之廣,蓋有倍蓰於古王畿者,而其官屬典禮又極簡略,率天下以守邊,而中邦無會盟侵伐之事。若郡有守,縣有令,非其伯叔甥舅之交,而饋問各以其私。社稷粗立,而祀典不繁。一郡之地,廣於公侯之國,而掾史郵徼,曾不足以當一鄉一遂之長。合天下以贍九卿羣司之內臣,而不逮周禮六官之半。是古取之一圻而用豐,今取之九州而用儉,其視三代之經費,百不得一也。什一而徵,將以厚藏而導人主之宣欲乎?不然,亦奚用此厚斂爲也!

文帝十三年,除田租稅;景帝元年,復收半租,三十而稅一;施及光武之世,兵革既解,復損十一之稅,如景帝之制;誠有餘而可以裕民也。封建不可復行於後世,民力之所不堪,而勢在必革也。

〖二二〗

漢文短喪,而孝道衰於天下,乃其繇來有漸也;先王權衡恩義之精意,相沿以晦,而若強天下以難從也。禮曰:“事親致喪三年,事君方喪三年。”方也者,言乎其非致也。嗣君之喪,致喪也。外而諸侯,內而公卿大夫,方喪也。苟其爲方喪,則郊可攝,社稷五祀可祭,會盟征伐可從事,於臣也奚病?弟子之喪師也,羣居則絰,出則否;以意通之,然則臣爲君喪,有事焉而攝吉以行,可矣。昏禮之辭曰:“三族之不虞。”君不與焉,則冠昏且得行矣。天地社稷,越紼而行事,則祭固不廢矣。文帝之詔曰:“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蓋秦有天下,尊君已侈,禁天下以嚴,制天下之飲食,絕其祭祀,失先王之精義,而溢分以爲物情之難堪,非三代之舊也。

抑文帝之詔,統吏民而壹之,則無差等也。禮有之:“諸侯爲天子斬衰。”惟諸侯也。“公士大夫之衆臣爲其君斬衰,布帶繩屨。”傳曰:“近臣,君服斯服矣。”是從服也,非近臣則殺矣。“庶人爲國君齊衰三月。”國君雲者,對在國之民而言,於天子則畿內之民也,不施及天下明矣。統天下之臣民,禁其嫁娶、祠社、飲酒、食肉,皆秦之苛法也。秦統而重之,文帝統而輕之,皆味分殊之等,而禮遂以亡。

唯夫嗣君者,雖天子,固子也。達於庶人,性之無可斁,一也。同姓之諸侯王,爵則古諸侯也,自漢以下,無民事焉,無兵事焉,尤其可伸者也。宰輔以下,至於外吏之卑者,一也,皆臣也。吉凶雜用,推布帶繩屨之禮而通焉。特非涖祀,則降採而素焉可矣。郡縣之天下,無內外之殊,通庶人三月之制,施及天下可矣。

唯是“諒闇”之禮,舉兵戎刑賞之大政,皆總己以聽於冢宰,抑有難行於今者。非但冢宰之難其人而僭亂爲憂也。古之天子所治者千里之畿爾,四夷之守,藩衛任之。彊臣內擅,諸侯得而問罪焉。外內相制。而諸侯之生死予奪,非朝廷所得意爲恩威,則冢宰亦不得以意亂之。郡縣之天下,統四海之治,總萬方之賦,兼四裔之守。監司守令,刑賞聽命,而莫有恆經。是非交錯,恩威互致,冢宰孰敢以一身任之?非但無伊、周之德也,與百僚同拔於貢舉資格之中,望自不足以相涖也。故欲行商、周之制,伸孝子之情,定天下之志,體先王之精意而無有弊,非窮理盡性以適時措之宜者,未易言也。沿三代之遺文於殘闕之後,矯嬴政之過,而不內反諸心、外揆之時,達於事之無不可遂。則文帝之短喪,遂以施行於萬世,而有志者莫挽,不亦悲乎!

夫文帝猶有古之遺意也。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纖七日,未葬以前,固皆斬衰也。禮:“天子七月而葬。”虞祔卒哭,將已期矣,期而小祥,古有受服焉。大功小功者,受服之變也;纖,禫服也;雖短之,猶未失古之意,而促已甚。文帝以己亥崩,乙巳葬,合而計之,四十三日耳。景帝速葬而速除,不懷甚矣。以日易月,非文帝之制也,愈趨而愈下也。

〖二三〗

文帝崩年四十有六,閱三年而吳王濞反。濞之令曰:“寡人年六十有二。”則其長於文帝也,十有三年。當文帝崩,濞年五十有九,亦幾老矣。詐病不觀,反形已著賈誼、黽錯日畫策而憂之。文帝豈不知濞之不可銷弭哉?賜以几杖而啓釁無端,更十年而濞即不死,亦以衰矣。趙、楚、四齊,庸劣無大志,濞不先舉,弗能自動。故文帝籌之已熟,而持之已定。文帝幸不即崩,坐待七國之瓦解,而折箠以收之。是誼與錯之憂,文帝已憂之。而文帝之所持,非誼與錯所能測也。

吉凶之消長在天,動靜之得失在人。天者人之所可待,而人者天之所必應也。物長而窮則必消,人靜而審則可動。故天常有遞消遞長之機,以平天下之險阻,而恆苦人之不相待。智者知天之消長以爲動靜,而恆苦於躁者之不測其中之所持。若文帝者,可與知時矣。可與知時,殆乎知天矣。知天者,知天之幾也。夫天有貞一之理焉,有相乘之幾焉。知天之理者,善動以化物;知天之幾者,居靜以不傷物,而物亦不能傷之。以理司化者,君子之德也;以幾遠害者,黃、老之道也;降此無道矣。庸人不測,恃其一罅之知,物方未動,激之以動。激之以動,而自詫爲先覺。動不可止,毒遂中於天下,而流血成渠。國倖存,而害亦憯矣。嗚呼!謀人家國者,可不慎哉!自非桀、紂,必有懷來,有一罅之知者,慎密以俟之,毋輕於言,而天下之禍可以息。卷三

◎景帝

〖一〗

甚哉名義之重也,生乎人之心,而爲鍼鋩劍刃以刺人於隱者也。故名以生實,而義不在外。苟違乎此,疑在肘腋而先戰乎心。夫欲有所爲,而無可信之人,必危;有可信之人,而固不敢信,必敗。吳太子之諫王濞曰:“王以反爲名,此兵難以借人,人亦且反王。”以此疑田祿伯,不遣循江、淮入武關,而坐困於下邑。其不信祿伯而因以敗也,則太子任其失。藉令假祿伯以兵,而祿伯且反也,亦未可知。是兩窮之術,而姑保其可疑。太子固曰“王以反爲名,兵難以借人”。名不正,義不直,浮鼓其忿欲以逞,其中之鋩刃,常不去於肺肝。是以無名無義而欲有爲於天下,即以之攻無道而不克,況以之犯順哉?故自疑者必疑人,信人者必自信也。自不可信,人不可保,疑之而隳功,信之而禍亦起。苻堅以不疑而亡於慕容垂,安慶緒以不疑而亡於史思明。吳太子之言,固天理顯露之一幾,以震小人而褫之,惡能強哉!惡能強哉!

〖二〗

文帝且崩,戒景帝曰:“即有緩急,周亞夫可任將兵。”則文帝未嘗須臾忘制吳也。故几杖之賜,欲以銷其雄心而待其自敝,非玩也。中有所恃,則可靜以待動,而不爲禍先,無已,則固有以勝之矣。柔而不陷於弱,本立焉耳。黽錯者,焉知此!迫而無以應,則請上自將而身居守,有亞夫之可恃而不知任也,身之不保,宜矣哉!故柔而玩、競而不知自強之術,兩者異出而同歸於敗。

〖三〗

周亞夫請以梁委吳,絕其食道,景帝許之。梁求救而亞夫不聽,上詔亞夫救梁,而亞夫不奉詔。於是而亞夫之情可見,景帝之情亦可見矣。委梁於吳以敝吳,而即以敝梁。梁之存亡,於漢無大損益;而今日之梁爲他日之吳、楚,則敝梁於吳而恃以永安。亞夫以是獲景帝之心,不奉詔而不疑。景帝之使救也,亦聊以謝梁而緩太后之責也,故可弗奉詔而不疑也。

嗚呼!景帝之心忍矣,而要所以致之者,太后之私成之也。帝初立,年三十有二,太子榮已長,而太后欲傳位於梁王。景帝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探太后之旨而姑爲之言也。竇嬰正辭而太后怒,則景帝之惎梁久矣。亞夫委之敝而弗救,與帝有密約矣。不然,兄弟垂危,詔人往援,不應而不罪,景帝能審固持重如此其定哉?後愈私之,帝愈惎之,梁其不爲叔段、公子偃者,幸也。

故兄弟之際,非父母所得而與。親者自親,愛者自愛,信者自信,猜者自猜。全中人於不相激,而使賢者得自伸其恩義,則以養子孫於和平坦易之中,而無隱情以相傾。太后婦人,不足以知此,爲君子者,尚其鑑諸!

〖四〗

國無人而不可與立,彝倫斁也。韓安國泣請於梁王,而羊勝、公孫詭伏誅;田叔悉燒獄辭,而梁王之罪解。以誠信行於家國骨肉之間,彝倫危而得安;漢之人才,所以卓越乎後世也。鄒陽見王信而讎其說,策士之小慧耳。假天性合離之權於閨房,陽之智與勝、詭等;自詫其巧,而不知適成乎亂。安國也,叔也,守貞以全仁孝之大者也,非佞人之得有功也。

〖五〗

法嚴而任寬仁之吏,則民重犯法,而多所矜全。法寬而任鷙擊之吏,則民輕犯法,而無辜者卒罹血不可活。景帝詔有司讞不能決,移讞廷尉,讞而後讞不當,讞者不爲失,立法寬矣。乃郅都、寧成相繼爲中尉,則假法於殘忍之小人,姑寬爲之法,以使愚民輕於蹈阱,而幸其能出而終不免也。且也讞不當而不爲罪,無論失入之憯也,即數失出而弗譴,亦以導賕吏之鬻獄,而淫威之逞,冤民且無如之何也。於是而高帝寬大之意斬,武帝嚴酷之風起矣。嚴之於法而無可移,則民知懷刑;寬之以其人而不相尚以殺,則民無濫死。故先王樂進長者以司刑獄,而使守畫一之法,雷電章於上,雨露潤於下,斯以合天理而容保天下與!

〖六〗

算資十而得官,景帝減而爲四,爭之於銖兩之間,亦惡足以善風俗乎!應劭曰:“古者疾吏之貪,衣食足,知榮辱,貲盈十萬,乃得爲吏。”劭所云古者何古也,殆秦人之法也。舉富人子而官之,以謂其家足而可無貪,畏刑罰而自保,然則畏人之酗飲,而延醉者以當筵乎?富而可爲吏,吏而益富,富而可貽其吏於子孫。毀廉恥,奔貨賄,薄親戚,獵貧弱,幸而有貲,遂居人上,民之不相率以攘奪者無幾也。自非嬴氏爲君、商鞅爲政,未有念及此以爲得計者也。

嗚呼!亦有自來矣。世之亂也,一策行而取卿相,一戰勝而有封邑。故草野貧寒之子,忘軀命,遊於刀鋸鼎鑊之下,以弋獲官邑。於是而如餒者之得食焉,快貪饕而忘哽噎。於是天下苦之,人主厭之,而矯之以任富人之子,以是爲愈於彼也。雖然,豈必無以養天下之廉恥而需此哉?矯枉者之枉甚於所矯,而天下之枉不可復伸。爲君子者,清品類,慎交遊,遠挾策趨風之賤士,以使人主知所重輕焉。何至貽朝廷以菲薄賢智、輕側陋之心,問居贏而揖進之哉?

〖七〗

班固敘漢初之富庶詳矣。蓋承六國之後,天下合而爲一,兵革息,官吏省,饋享略,置郵簡,合天下而僅奉一人,以王而府天下,粟帛貨賄流通,關徼弛而不滯,上下之有餘宜矣。嗚呼!後之天下猶漢也,而何爲憂貧孔棘,而上下交徵之無已也!班固推本所由,富庶原於節儉。而曰:“高帝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孝惠、高後雖弛其禁,然市井之子孫,不得仕宦爲吏。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山川園池市井租稅,自天子至於封君,皆取其入爲私奉養,不領於經費。”知言也夫!

尤要者,則自困辱商賈始。商賈之驕侈以罔民而奪之也,自七國始也。七國者,各君其國,各有其土,有餘不足,各產其鄉,遷其地而弗能爲良。戰爭頻,而戈甲旌旄之用繁;賂遺豐,而珠璣象貝之用亟;養遊士,務聲華,而遊宴珍錯之味侈。益之以驕奢之主、後宮之飾、狗馬雁鹿袨服殊玩之日新,而非其國之所有。於是而賈人者越國度險,羅致以給其所需。人主大臣且屈意下之,以遂其所欲得,而賈人遂以無忌憚於天下。故窮耳目之玩、遂且暮之求者,莫若獎借賈人之利;而貧寒之士,亦資之以霑濡。賈人日以尊榮,而其罔利以削人之衣食,陽與而陰取者,天下之利,天子之權,倒柄授之,而天下奚恃以不貧?且其富也不勞,則其用也不恤,相競以奢,而殄天物以歸糜爛。弗困弗辱,而愚民榮之,師師相效,乃至家無斗筲,而衣絲食粲,極於道殣而不悔,故生民者農,而戕民者賈。無道之世,淪胥而不救,上下交棘而兵戎起焉。非此之懲,國固未足以立也。高帝之令,班固之言,洵乎其知本計也。

人主移於賈而國本凋,士大夫移於賈而廉恥喪。許衡自以爲儒者也,而謂“士大夫欲無貪也,無如賈也”。楊維楨、顧瑛遂以豪逞而敗三吳之俗。濠、泗之遷,受興王之罰,而後天下寧。移風易俗,古今一也。

◎武帝

〖一〗

董仲舒請使列侯郡守歲貢士二人,賢者賞,所貢不肖者有罰,以是爲三代鄉舉裏選之遺法也,若無遺議焉。夫爲政之患,聞古人之效而悅之,不察其精意,不揆其時會,欲姑試之,而不合,則又爲之法以制之,於是法亂弊滋,而古道遂終絕於天下。

郡縣之與封建殊,猶裘與葛之不相沿矣。古之鄉三年而賓興,貢士唯鄉大夫之所擇,封建之時會然也。成周之制,六卿之長,非諸侯入相,則周、召、畢、榮、毛、劉、尹、單也。所貢之士,位止於下大夫,則雖賓興,而側陋顯庸者亡有。且王畿千里,侯國抑愈狹矣。地邇勢親,鄉黨之得失是非,且夕而與朝右相聞。以易知易見之人才,供庶事庶官之宂職,臧否顯而功罪微。賓興者,聊以示王者之無棄材耳,非舉社稷生民之安危生死而責之賓興之士也。

郡縣之天下,統中夏於一王。郡國之遠者,去京師數千裏。郡守之治郡,三載而遷。地遠,則賄賂行而無所憚。數遷,則雖賢者亦僅採流俗之論,識晉謁之士,而孤幽卓越者不能遽進於其前。且國無世卿,廷無定位,士苟聞名於天下,日陟日遷,而股肱心膂之任屬焉。希一薦以徼非望之福,矯僞之士,何憚不百欺百讎以迎郡守一日之知,其誠僞淆雜甚矣。於是而懸賞罰之法以督之使慎,何易言慎哉!

知人則哲,堯所難也。故鯀殛,而僉曰試可者勿罪。生不與同鄉,學不與同師,文行之華實,孝友之真僞,不與從事相覺察,偶然一日之知,舉刑賞以隨其後,賞之濫而罰者冤,以帝堯之難責之中材,庸詎可哉?其弊也,必樂得脂韋括囊之士,容身畏尾,持祿以幸無尤。又其甚者,舉主且爲交託營護,而擿發者且有投鼠忌器之嫌。則庸駑競乘,而大奸營窟,所必至矣。

聞鄉之有月且矣,未聞天下之有公論也。一鄉之稱,且有鄉原;四海之譽,先集僞士;故封建選舉之法,不可行於郡縣。易曰:“變通者時也。”三代之王者,其能逆知六國彊秦以後之朝野,而豫建萬年之制哉?且其後漢固行之矣,而背公死黨之害成,至唐、宋而不容不變。故任大臣以薦賢,因以開諸科目可矣。限之以必薦,而以賞罰隨其後,一切之法,必敝者也。

封建也,學校也,鄉舉裏選也,三者相扶以行,孤行則躓矣。用今日之才,任今日之事,所損益,可知已。而仲舒曰:“王之盛易爲,堯、舜之名可及。”談何容易哉!

〖二〗

鄉舉之法,與太學相爲經緯,鄉所賓興,皆鄉校之所教也。學校之教,行之數十年,而鄉舉行焉。所舉不當者罰之,罰其不教也,非罰其不知人也。仲舒之策,首重太學,庶知本矣。不推太學以建庠序於郡國,而責貢士於不教之餘,是以失也。

經天下而歸於一正,必同條而共貫,雜則雖矩範先王之步趨而迷其真。惟同條而共貫,統天下而經之,則必乘時以精義,而大業以成。仲舒之策曰:“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此非三代之法也,然而三代之精義存矣。何也?六藝之科,孔子之術,合三代之粹而闡其藏者也。故王安石以經義取士,踵仲舒而見諸行事,可以行之千年而不易。安石之經學不醇矣,然不能禁後世之醇,而能禁後世之非經。元祐改安石之法,而並此革之,不知通也。溫體仁行保薦以亂之,重武科以亢之,楊嗣昌設社塾以淆之,於是乎士氣偷、奸民逞,而生民之禍遂極。皆仲舒之罪人也,況孔子乎!若夫割裂鞶帨而無實也,司教者之過也。雖然,以視放言綺語、市心惡習、睨徑竇以徼詭遇者,不猶愈乎!習其讀,粗知其義,雖甚小人,且以是爲夜氣之雨露,教亦深矣。

〖三〗

淮南王安之諫伐南越,不問而知其情也。讀其所上書,訐天子之過以搖人心,背漢而德己,豈有憂國恤民仁義之心哉!越之不可不收爲中國也,天地固然之形勢,即有天下者固然之理也。天地之情,形見於山川,而情寓焉。水之所繞,山之所蟠,合爲一區,民氣即能以相感。中國之形,北阻沙漠,西北界河、湟,西隔大山,南窮炎海,自合浦而北至於碣石,皆海之所環也。形勢合,則風氣相爲噓吸;風氣相爲噓吸,則人之生質相爲儔類;生質相爲儔類,則性情相屬而感以必通。南越固海內之壞也。五嶺者,培塿高下之恆也,未能踰夫大行、殽函、劍閣、龜阨之險也。若夫東甌之接吳、會,閩、越之連餘干,尤股掌之相屬也。其民雞犬相聞,田疇相入,市買相易,昏姻相通,而畫之以爲化外,則生類之性睽,而天地之氣閡矣。孟子曰:“吾聞用夏變夷者。”帝王之至仁大義存乎變,而安曰:“天地所以隔內外。”不亦乎!顧其所著書,侈言窮荒八殥九州之大,乃今又欲分割天地于山海圍聚之中,“將叛之人其辭慚”,當亦內媿於心矣。

夫窮內而務外,有國之大戒,謂夫東越大海、西絕流沙也。書曰:“宅南交。”則交阯且爲堯封,而越居其內。越者,大禹之苗裔,先王所以封懿親者也,非荒遠之謂也。新造之土,賦不可均,如安所云:“貢酎不輸大內,一卒不給上事。”誠有之矣。且城郭、兵防、建官、立學之費,仰資於縣官,以利計之,不無小損。然使盜我邊鄙,害我穡事,置兵屯戍,甚則興師御之,通計百年之利,小恡而大傷,明王之所賤,而抑豈仁人之所忍乎?

君子之於禽獸也,以犬馬之近人,則勒之、靮之、馴之、撫之而登其用。顧使山圍海遶、天合地屬之人民,先王聲教所及者,悍然於彝倫之外,弗能格焉,代天子民者,其容恝棄之哉!武帝平甌、閩,開南越,於今爲文教之郡邑。而宋置河朔、燕、雲之民,畫塘水三關以絕之,使漸染夷風,於是天地文明之氣日移而南,天且歆漢之功而厭宋之偷矣。安挾私以訐武帝,言雖辯,明者所弗聽也。

〖四〗

言有跡近而實異者,不可不察。申公曰:“爲治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汲黯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於以責武帝之崇儒以虛名而亡實,相似也。然而異焉者,申公之言,儒者立誠之辭也;汲黯之言,異端賊道之說也。

黯之自爲治也,一以黃、老爲師,託病臥閨閤而任丞史,曹參之餘智耳,而抑佐以傲忽之氣。其曰“奈何欲效唐、虞”,則是直以唐、虞爲不必效,而廢禮樂文章,苟且與民相安而已。內多欲,則仁義不能行,固也。乃匹夫欲窒其欲,而無仁義以爲之主,則愈窒而發愈驟;況萬乘之主,導其欲者之無方乎。故患仁義之不行,而無禮以養躬,無樂以養心耳。如其日漸月摩,涵濡於仁義之腴,以莊敬束其筋骸,益以彊固;以忻豫滌其志氣,益以清和。則其於欲也,如月受日光,明日生而不見魄之闇也,何憂乎欲之敗度而不可制與!故救多欲之失者,唯仁義之行。而黃、老之道,以滅裂仁義,秕穅堯、舜,諭休息於守雌之不擾,是欲救火者不以水,而豫撤其屋,宿曠野以自詫無災也。黯挾其左道,非侮堯、舜,脅其君以從己,而毀先王僅存之懿典,曰:“仁義者,乃唐、虞、三代已衰之德。”孟子曰:“言則非先王之道。”又曰:“吾君不能謂之賊。”黯之謂與!武帝之不終於崇儒以敷治,而終惑於方士以求仟,黯實有以啓之也。

莊助稱“黯輔少主,賁、育不能奪”,恃其氣而已。劉安憚黯而輕公孫弘,安固黃、老之徒,畏其所崇尚而輕儒耳,非果有以信黯之大節而察弘之陋也。主少國疑,唯行仁義者可以已亂。周公几几於有踐之籩豆,沖人安焉。充黃、老之操,“泛兮其可左右”,亦何所不至哉!黯其何堪此任也!

〖五〗

太史公言:“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樂從廣而苦程不識。”司馬溫公則曰:“傚不識,雖無功猶不敗;做李廣,鮮不覆亡。”二者皆一偏之論也。以武定天下者,有將兵,有將將。爲將者,有攻有守,有將衆,有將寡。不識之正行伍,擊刁斗,治軍簿,守兵之將也。廣之簡易,人人自便,攻兵之將也。束伍嚴整,斥堠詳密,將衆之道也。刁斗不警,文書省約,將寡之道也。嚴謹以攻,則敵窺見其進止而無功。簡易以守,則敵乘其罅隙而相薄。將衆以簡易,則指臂不相使而易潰。將寡以嚴謹,則拘牽自困而取敗。故廣與不識,各得其一長,而存乎將將者爾。將兵者不一術,將將者兼用之,非可一律論也。人主,將將者也。大將者,將兵而兼將將者也。

三代而下,農不可爲兵,則所將之兵,類非孝子順孫,抑非簡以馭之,使之樂從,固無以制其死命。則治軍雖嚴,而必簡易以爲之本。非春秋、列國馳驟不出於畛軌,追奔不踰於疆域,賦農以充卒,夕解甲而旦相往來,可以準繩相糾,而但無疏漏即可固圉之比也。故嚴於守而簡於攻,閒其縱而去其苦,有微權焉,此豈可奉一法以爲衡而固執之哉?

班超以簡,而制三十六國之命,子勇用之而威亦立。諸葛孔明以嚴,而司馬懿不敢攻,姜維師之而終以敗。古今異術,攻守異勢,鄰國與夷狄盜賊異敵。太史公之右廣而左不識,爲漢之出塞擊匈奴也。溫公之論,其猶坐堂皇、持文墨以遙制閫外之見與!

〖六〗

王恢言:“全代之時,北有疆胡之敵,內連中國之兵,尚得養老長幼,種樹以時,匈奴不敢輕侵。”夫恢抑知代之所以安而漢之所以困乎?恢言以不恐之故,非也。漢窮海內之力,與匈奴爭,而勝敗相貿。夷狄貪鷙而不恥敗,何易言恐也!全代之安者,代弗系天下之重輕也。匈奴即有代,而南有趙,東有燕,不能震動使之瓦解。燕、趙起而爲敵方新,勢且孤立而不能安枕於代,而覬覦之情以沮。天下既一於漢,則一方受兵而天下搖。率天下之力以與競,匈奴坐以致天下之兵,一不勝而知中國兵力止此也,惡得如全代之時,曾莫測七國之淺深哉?西漢都關中,而匈奴迫甘泉;東漢都雒陽,而上谷、雲中被其患;唐復都長安,而突厥、回紇、吐蕃乘西墉以入;宋都汴,契丹攻澶、魏,卒使女直舉河北以入汴,元昊雖屢勝而請和。天子之所在,鄭重以守之,彼即睨是爲中國全力之所注,因殫其全力以一逞,幸覆敗之,則天下若棟折而榱自崩。且京師者,金帛子女之所輳也,其朵頤而甘心者,非且夕矣。繇此推之,代之所以捍匈奴而有餘者,唯無可欲而不繫中國之安危,故不爭也。

南蠻之悍,雖不及控弦介馬之猛,然其兇頑奰發而不畏死,亦何憚而不爲。乃間嘗竊發,終不出於其域。非其欲有所厭也,得滇、黔、邕、桂而於中國無損,天子遙制於數千里之外,養不測之威,則據非所安,而夢魂早爲之震疊。中國之人心亦恬然,俟其懈以制之,而不告勞,亦不失守以土崩。滇、粵可以制南,燕、代可以制北,其理一也。

女直、蒙古之都燕,所以遠南方也。中國之全力在於南,天子孤守於北,何爲者乎?代以一國制匈奴則有餘,秦以天下則不足,漢、唐任之邊臣而苟全,天子都燕,一失而不復收,其效大可睹矣。威以養而重,事以靜而豫,如是者之謂大略。

〖七〗

主父偃、徐樂、嚴安,皆天下之憸人也。而其初上書以徼武帝之知,皆切利害而不悖於道。然則言固不足以取人矣乎?夫人未有樂爲不道之言者也,則夫人亦未有樂爲不道之行者也。士之未遇,與民相邇,與天下之公論相習。習而欲當於人心,則其言善矣。言之善也,而人主不得不爲之動。迨其已得當於人主,而人主之所好而爲者不在是;上而朝廷,下而郡邑,士大夫之所求合於當世者,又不在是;遂與人主之私好,士大夫懷祿結主之風尚相習。習而欲合乎時之所趨,則其行邪而言亦隨之。故不患天下之無善言也,患夫天下之爲善言者行之不顧也。不患言之善而人主不動也,患夫下之動上也,以諤諤於俄頃;而下之動於上也,目熒耳易,心傾神往,而不能自守也。

中人者,情生其性,而性不制其情。移其情者,在上之所好、俗之所尚而已。使天下而有道,徐樂、嚴安、主父偃亦奚不可與後先而疏附哉!故文之有四友,惟文王有之也。若夫窮居而以天下爲心,不求當於天下之論;遇主而以所言爲守,不數變以求遂其私;此龍德也,非可輕責之天下者也。

〖八〗

徐樂士崩瓦解之說,非古今成敗之通軌也。土崩瓦解,其亡也均,而勢以異。瓦解者,無與施其補葺,而坐視其盡。土崩者,或欲支之而不能也。秦非土崩也,一夫呼而天下蠭起,不數年而社稷夷、宗枝斬,亡不以漸,蓋瓦解也。棟本不固,榱本不安,東西南北分裂以墜,俄頃分潰而更無餘瓦,天下視其亡而無有爲之救者;蓋當其瓦合之時,已無有相浹而相維之勢矣。隋、元亦猶是也。

周之日削,而三川之地始入於秦;漢之屢危,而後受篡於魏;唐之京師三陷,天子四出,而後見奪於梁;宋之一汴、二杭、三閩、四廣,而後終沈於海。此則土崩也。或支庶猶起於遐方,或孤臣猶守其邱壟,城陷而野有可避之寧宇,社移而下有逃祿之遺忠;蓋所以立固結之基者雖極深厚,而齧蝕亦歷日月而深,無可如何也。土崩者,必數百年而繼以瓦解,瓦解已盡而天下始寧。際瓦解之時,天之害氣,人之死亡,彝倫之戕賊,於是而極。其圮壞而更造之,君相甚重矣,固有志者所不容不以敍倫撥亂自責也。

〖九〗

主父偃之初上書曰:“蒙恬攻胡,闢地千里,以河爲境,暴兵露師,死者不可勝計,蜚芻輓粟,百姓靡敝,天下始畔秦。”立論嚴矣。迨其爲郎中,被親倖,乃言“河南地肥饒,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廣中國,減胡之本。”遂力請於武帝,排衆議,繕蒙恬所爲塞,因河爲固,漕運山東,民勞國虛。同此一人,同此一事,不數年,而蒙恬之功罪,河南之興廢,自相攻背如此其甚。由是言之,辨奸者豈難知哉?聽之勿驟,參酌之勿忘,而已曙矣。武帝兩聽而不疑,其爲江充所惑以戕父子之恩,宜矣哉!

〖一○〗

分藩國推恩封王之子弟爲列侯,決於主父偃,而始於賈誼。誼之說至是而始讎,時爲之也。當誼之時,侯王彊,天下初定,吳、楚皆深鷙驕悍而不聽天子之裁製,未能遽行也。武帝承七國敗亡之餘,諸侯之氣已熸,偃單車臨齊而齊王自殺,則諸王救過不遑,而以分封子弟爲安榮,偃之說乃以乘時而有功。因此而知封建之必革而不可復也,勢已積而俟之一朝也。

高帝之大封同姓,成周之餘波也。武帝之衆建王侯而小之,唐、宋之先聲也。一主父偃安能爲哉!天假之,人習之,浸衰浸微以盡泯。治天下者,以天下之祿位公天下之賢者,何遽非先王之遺意乎?司馬氏懲曹魏之孤,欲反古而召五胡之亂,豈其智不如偃哉?不明於時故也。

〖一一〗

公孫弘請誅郭解,而遊俠之害不滋於天下,偉矣哉!遊俠之興也,上不能養民,而遊俠養之也。秦滅王侯、獎貨殖,民乍失侯王之主而無歸,富而豪者起而邀之,而俠遂橫於天下。雖然,逆彌甚者失彌速,微公孫弘,其能久哉?

若夫荀悅三遊之說,等學問志節之士於儀、秦、劇、郭之流,誣民啓亂,師申、商之小智,而沿漢末嫉害黨錮諸賢之餘習爾。曹操師之以殺孔融、奪漢室;朱溫師之以殲清流、移唐祚;流波曼衍,小人以之亂國是而禍延宗社。韓侂冑之禁僞學,張居正、沈一貫之毀書院,皆承其支流餘裔以橫行者也。

雖然,郭解族而遊俠不復然於後世。若夫學問志節之士,上失教,君子起而教之,人之不淪胥於禽獸者賴此也。前禍雖烈,後起復盛,天視之在人心,豈悅輩小人所能終揜之乎!遊行之譏,只見其不知量而已矣。

〖一二〗

汲黯責公孫弘布被爲詐,弘之詐豈在布被乎?黯不斥其大而擿其小,細矣。黯非翹細過以訐人者。黯之學術,專於黃、老,甘其食,美其衣,老氏之教也。以曾、史爲桎梏,以名教爲蹄衡羈絡,爲善而不欲近名,大白而欲不辱,故黯之言曰:“柰何欲效唐、虞之治。”弘位三公,祿甚多,布被爲詐。堯、舜富有四海而茅茨土階,黯固以爲詐而不足效也。弘起諸生,四十而貧賤,安於布被,則布被已耳,弘之詐豈在此乎?黯沈酣於黃、老,欲任情以遠名,而見以爲詐焉耳。

〖一三〗

淮南王安著書二十篇,稱引天人之際,亦云博矣。而所謀興兵者,率兒戲之策;所與偕者,又童昏之衡山王賜及太子遷爾。叛謀不成,兵不得舉,自剄於宮庭,其愚可哂,其狂不可瘳矣。

成皋之口何易塞,三川之險何易據,知無能與衛青敵,而欲徼倖於刺客,安即反,其能當青乎?即刺青,其能當霍去病乎?公孫弘雖不任爲柱石臣,而豈易說者?起貧賤爲漢三公,何求於淮南,而敢以九族試雄主大將之歐刀邪?內所恃者,徒巧亡實之嚴助;外所挾者,輕僄亡賴之左吳、趙賢、朱驕;首鼠兩端之伍被,懷異志於肘腋而不知。安之愚至於如此,固高煦、宸濠之所不屑爲,而安以文詞得後世之名。由此言之,文不足以辨人之智愚若此乎!

而非然也。取安之書而讀之,原本老氏之言,而雜之以辯士之遊辭。老氏者,挾術以制陰陽之命,而不知其無如陰陽何也。所挾者術,則可以窺見氣機盈虛之釁罅,而乘之以逞志。乃既已逆動靜之大經,而無如陰陽何矣;則其自以爲窺造化而盜其藏、而天下無不可爲者,一如嬰兒之以廷擊賁、育,且自雄也。率其道,使人誕而喪所守,狂逞而不思其居。安是之學,其自殺也,不亦宜乎!夫老氏者,教人以出於吉凶生死之外,而不知其與兇爲徒也。讀劉安之書,可以鑑矣。

〖一四〗

張湯治獄爲酷吏魁,而其決於誅伍被也,則非酷也,法之允也。被者,反覆傾危之奸人,持兩端以貿禍者也。不誅之,又且詭遇於漢廷,主父偃、江充之奸,被任之有餘矣。被之始諫安也,非果禁安使勿反,稱引漢德,爲他日兔脫計耳。已而爲安盡反謀矣,俄而又以謀反蹤跡告矣。“宮中荊棘”之諫,“侯無異心、民無怨氣”之語,蓋亦事後自陳、規救其死之遊辭,而誰與聽之哉!與人謀逆而又首告,縱舍勿誅,則讒賊相踵,亂不可得而弭矣。故湯之持法非過,而被之誅死允宜也。

嗚呼!爲伍被者不足道,君子不幸陷於逆亂之廷,可去也,則亟去之耳。不然,佯狂痼疾以避之;又不然,直詞以折之;弗能折,則遠引自外而不與聞。身可全則可無死;如其死也,亦義命之無可避者,安之而已;過此則無術矣。謀生愈亟,則逢禍愈烈;兩端不寧,則一途靡據。故曰“有道則知,無道則愚”。誠於愚者,有全生,無用術以求生;有義死,無與亂以偕死者也。

〖一五〗

遐荒之地,有可收爲冠帶之倫,則以廣天地之德而立人極也;非道之所可廢,且抑以紓邊民之寇攘而使之安。雖然,此天也,非人之所可強也。天欲開之,聖人成之;聖人不作,則假手於時君及智力之士以啓其漸以一時之利害言之,則病天下;通古今而計之,則利大而聖道以弘。天者,合往古來今而成純者也。禹之治九州,東則島夷,西則因桓,南暨於交,北盡碣石,而堯、舜垂衣裳之德,訖於遐荒。禹乘治水之功,因天下之動而勞之,以是聲教暨四海,此聖人善因人以成天也。

漢武撫已平之天下,民思休息。而北討匈奴,南誅甌、越,復有事西夷,馳情宛、夏、身毒、月氏之絕域。天下靜而武帝動,則一時之害及於民而怨讀起。雖然,抑豈非天牖之乎?玉門以西水西流,而不可合於中國,天地之勢,即天地之情也。張騫恃其才力強通之,固爲亂天地之紀。而河西固雝、涼之餘矣。若夫駹也、冉也、邛僰也、越巂也、滇也,則與我邊鄙之民犬牙相入,聲息相通,物產相資,而非有駤戾冥頑不可向邇者也。武帝之始,聞善馬而遠求耳,騫以此而逢其欲,亦未念及牂柯之可闢在內地也。然因是而貴築、昆明垂及於今而爲冠帶之國,此豈武帝、張騫之意計所及哉?故曰:天牖之也。

君臣父子之倫,詩書禮樂之化,聖人豈不欲普天率土而沐浴之乎?時之未至,不能先焉。迨其氣之已動,則以不令之君臣,役難堪之百姓,而即其失也以爲得,即其罪也以爲功,誠有不可測者矣。天之所啓,人爲效之,非人之能也。聖人之所勤,人弗守之,則罪在人而不在天。江、浙、閩、楚文教日興,迄於南海之濱、滇雲之壞,理學節義文章事功之選,肩踵相望,天所佑也,漢肇之也。石敬瑭割土於契丹,宋人棄地於女直,冀州堯、舜之餘民,化爲禽俗,即奉冠帶歸一統,而黨邪醜正,與宮奄比以亂天下,非天也,人喪之也。將孰俟焉以廓風沙霾噎之宇,使清明若南國哉!

〖一六〗

武帝遊宴後宮閱馬,嬪御滿側,金日磾於數十人之中獨不敢竊視,武帝以此知日磾,重用之而受託孤之命,非細行也。蓋日磾非習於君子之教,而規行矩步以閒非禮者也。不期而謹於瞻視焉,不期而敦其敬畏焉,不期而非所視者勿視焉,勿曰細行也。神不守於中,則耳目移於外而心不知。讓千乘之國,而變色於簞豆;卻千金之璧,而失聲於破甑;才足以解紛,勇足以卻敵,而介然之頃,莫能自制其耳目;豈細故哉!君子黈纊以養目,琇瑩以養耳,和鸞佩玉以養肢體,兢兢乎難之,而恐不勝於俄頃。貞生死、任大任,而無憂惑,此而已矣。武帝之知人卓矣哉!諸葛公年廿七而昭烈倚爲腹心,關羽、張飛所莫測也。武帝舉日磾於降胡,左右貴戚所莫測也。知人之哲,非人所易測久矣。諸葛公之感昭烈,豈僅以三分鼎足之數語哉!神氣之間,有不言而相喻者在也。乃既有言矣,則昭烈之知益審,而關、張之疑益迷。日磾之受知,非有言也,故武帝之知深矣。衛、霍之見知,猶衆人之常也。心持於黍米,而可以動天地,自非耳食道聽之庸流,豈待言而後相知。

〖一七〗

武帝之勞民甚矣,而其救饑民也爲得。虛倉廥以振之,寵富民之假貸者以救之,不給,則通其變而徙荒民於朔方、新秦者七十餘萬口,仰給縣官,給予產業,民喜於得生,而輕去其鄉以安新邑,邊因以實。此策,黽錯嘗言之矣。錯非其時而爲民擾,武帝乘其時而爲民利。故善於因天而轉禍爲福,國雖虛,民以生,邊害以紓,可不謂術之兩利而無傷者乎!史譏其費以億計,不可勝數,然則疾視民之死亡而坐擁府庫者爲賢哉?司馬遷之史謗史也,無所不謗也。

〖一八〗

以名譽動人而取文士,且也躋潘岳於陸機,擬延年於謝客,非大利大害之司也,而軒輊失衡,公論猶絀焉,況以名譽動人而取將帥乎!將者,民之死生、國之存亡所繫者也。流俗何知而爲之流涕,士大夫何知而爲之扼腕。浸授以國家存亡安危之任,而萬人之揚詡,不能救一朝之喪敗。故以李廣之不得專征與單于相當爲憾者,流俗之簧鼓,士大夫之臭味,安危不繫其心,而漫有云者也。

廣出塞而未有功,則曰“數奇”,無可如何而姑爲之辭爾。其死,而知與不知皆爲垂涕,廣之好名市惠以動人,於此見矣。三軍之事,進退之機,操之一心,事成而謀不泄,悠悠者惡足以知之?廣之得此譽也,家無餘財也,與士大夫相與而善爲慷慨之談也。嗚呼!以笑貌相得,以惠相感,士大夫流俗之褒譏僅此耳。可與試於一生一死之際,與天爭存亡,與人爭勝敗乎?衛青之令出東道避單于之鋒,非青之私也,陰受武帝之戒而慮其敗也。方其出塞,武帝欲無用,而固請以行,士大夫之口嘖嘖焉,武帝亦聊以謝之而姑勿任之,其知廣深矣。不然,有良將而不用,趙黜廉頗而亡,燕疑樂毅而僨,而武帝何以收絕幕之功?忌偏裨而掣之,陳餘以違李左車而喪趙,武侯以沮魏延而無功,而衛青何以奏寘顏之捷,則置廣於不用之地,姑以掣匈奴,將將之善術,非士大夫流俗之所測,固矣。東出而迷道,廣之爲將,概可知矣。廣死之日,寧使天下爲廣流涕,而弗使天下爲漢之社稷、百萬之生靈痛哭焉,不已愈乎!廣之爲將,弟子壯往之氣也。“輿尸”之兇,武帝戒之久矣。

岳飛之能取中原與否,非所敢知也;其獲譽於士大夫之口,感動於流俗之心,正恐其不能勝任之在此也。受命秉鉞,以軀命與勁敵爭死生,樞機之制,豈談笑慰藉、苞苴牘竿之小智,以得悠悠之歡慕者所可任哉!

〖一九〗

忠佞不併立。立人之廷者,讒不必憂,譏不可避,而必爲國除蟊賊以安社稷,斯國之衛也。雖然,食其祿不避其難,居其職不委其責,去而隱,屏而在外,則亦終遠小人而不與爲緣爾,非取於必勝以自快也。所惡於佞者,惡其病國而己不可浼也,非與爲仇讎而必欲得位以與勝也。汲黯之惡張湯,允矣。君任之以諷,則攻擊之無餘,以報君之知。既無言責,而出守外郡,則抑效忠於淮陽而臣道以盡。復固請爲中郎,補過拾遺,以冀與湯爭榮辱,何爲者邪?引國家之公是公非爲一己之私恨,幹求持權,以幾必勝,氣矜焉耳,以言乎自靖則未也。或曰:屈原放而不忘蕭艾之怨,非乎?曰:屈原,楚之宗臣也,張儀、靳尚之用,楚國危亡之界也,而黯豈其倫哉?婞婞然屬李息以攻排,而必快其志,氣矜焉耳,非君子之道也。

〖二○〗

張湯治囚“導官”,見魯謁居之弟,陰爲之而佯不省,奸人詭祕之術也。而謁居弟以之而怨湯,湯以之而死。詐者卒死於詐,鬼神不可欺,而人不可術御也。禍生非所能測矣,奸人挾此術以讎奸,而終以自覆也,固然。曾君子而爲之乎?

周顗弗擇而以施之王導,遂與湯同受其禍,愚矣哉!王敦之罪,不加於導,身爲大臣,何嫌何疑,不引以自任,而用奸人之詐乎!陽與陰取,欲翕固張,顗沈溺於老氏之教,而不知其蹈張湯之回遹。爲此術者,小以滅身,大以僨國,是以君子惡夫術之似智而賊智也。節之初六曰:“不出戶庭,無咎。”密也。密者,慎之謂也,非隱其實、顧反用之、以示不測之謂也。祕而詭,雖無邪而犯神人之忌,可不戒哉!

〖二一〗

樂成侯丁義薦欒大,大詐窮而義棄市。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小懲而大誡,小人之福也;懲一人而天下誡,國家之福也。義之薦大,非武帝獎之弗薦也。弗與懲之,繼義而薦者相踵矣。義既誅,大臣弗敢薦方士者,畏誅而自不敢嘗試也。義誅,而公孫卿之寵不復如文成、五利之烜赫。其後求僊之志亦息矣,無有從臾之者也。故刑賞明而僉壬戢。武帝淫侈無度而終不亡,賴此也夫!

〖二二〗

鬼神日流行於兩間,而以怳忽無象、搖天下之耳目而疑之。立教者不能矯謂之無,精意莫傳,淺陋者遂託焉。佛、老之教雖詖也,然其始教未嘗倚乎鬼神。乃其流裔一淫於鬼神,而並悖其虛無寂滅之初心。豈徒佛、老然哉!君子之道,流而誣者亦有之。魏、晉以下,佛、老盛,而鬼神之說託佛、老以行,非佛、老也,巫之依附於佛、老者也。東漢以前,佛未入中國,老未淫巫者,鬼神之說,依附於先王之禮樂詩書以惑天下。儒之駁者,屈君子之道以證之。故駁儒之妄,同於緇黃之末徒,天下之愚不肖者,有所憑藉於道,而妖遂繇人以興而不可息。漢之初爲符瑞,其後爲讖緯,駁儒以此誘愚不肖而使信先王之道。嗚呼!陋矣。

武帝之淫祠以求長生,方士言之,巫言之耳。兒寬,儒者也,其言王道也,琅琅乎大言之無慚矣;乃附會緣飾,以贊封禪之舉,與公孫卿之流相爲表裏,武帝利賴其說,採儒術以文其淫誕,先王之道,一同於後世緇黃之徒,而滅裂極矣。沿及於讖緯,則尤與蓮教之託浮屠以鼓亂者,均出一軌。嗚呼!儒者先裂其防以啓妄,佛、老之慧者,且應笑其狂惑而賤之。漢儒之毀道徇俗以陵夷聖教,其罪復奚逭哉!

蓋鬼神者,君子不能謂其無,而不可與天下明其有。有於無之中,而非無有於無之中,而又奚能指有以爲有哉!不能謂其無,六經有微辭焉,郊廟有精意焉,故妄者可託也。天下之喻微辭、察精意以知幽明之故者,鮮矣。無已,則寧聽佛、老之徒徇愚不肖而誘之,俾淫妄者一以佛、老爲壑,而先王之道,猶卓然有其貞勝。則魏、晉以下,儒者不言鬼神,迄於宋而道復大明,佛、老之淫祀張,聖道之藩籬自固,不猶愈乎!

〖二三〗

治河之道,易知而無能行。盤庚曰:“無總於貨寶,生生自庸。”古今之通弊盡此矣。中國之形如箕,西極之山,箕之膺也;南北交夾,連山以趨於海,箕之兩脅也;其中爲汗下平衍,達於淮、泗之浦,箕之腹與舌也。近山者,土潤而黏以堅;汗下而平衍者,土燥而輕以脃。蓋墳散沙塵自高迤下,而積以虛枵,河出山而徑其中,隨所沖決而皆無滯,若有情焉,豫審其易歸於海之地,而唯便以趨耳。當堯之時,未出山而先阻,故倚北山之麓,奪濟、漯以入海,其地堅也。是以垂之千餘年,至周定王之世而始決,因其倚山也。禹乘之而分二渠,疏九河,紓豫、徐之災。河偶順而禹適乘之,有天幸焉,非禹可必之萬世者也。南岸本弱也,日蝕日薄而必決,至決而南而不可復北,神禹生於周、漢之餘,且將如之何哉!漢武之塞瓠子而可塞也,其去決也未久,北河尚浚,而可強之使從也。不百年而終不可挽矣。則梁、楚、淮、泗之野,固河所必趨之地,雖或強之,終必不從。至於宋,而王安石尚欲回使北流,其愚不可瘳矣。

徐、豫、兗南之境,是天所使受河之歸者也。河之赴海也,必有所奪以行,而後安流而不溢。所奪者必大川也,漯也、濟也、漳也,皆北方之大川也。自河陰而東,南迤于徐,北迤於汶,水皆散而無大川以專受其奪,則唯意橫流而地皆可奪矣。顧其地沙滷磽脃,不宜於稻粱,抑無金錫楩相竹箭桑麻之利,而其人嗜利懷奸,狡者日富而拙者日瘠,蓋中國之陋壤也。然則河既南而不可復北,而南山之麓,順汝、蔡以東,帶灊、霍而迤於江浦,抑河所必不能齕蝕之者,後世弗庸治也。棄數邑之汙壤,幷州縣而遷之,減居者之賦,制遷者之產,於國家所損者無幾,而治河之勞永弛矣。然而不可行者,在廷惜田賦之虛籍,憚建置之暫費,而土著之豪,肩貨賄、戀田廬以疾呼而相撓也。

孟諸,藪也;濠、泗之野,牧豕之地也;爲萬世之利,任其爲河可也。故苟無貪水利之心,河可無治;如其大有爲也,因河之所衝,相其汙下,多爲渠以分釃之,而盡毀其隄,神禹再興,無以易此。抑必待氾濫之時,河自於徐、泗曠衍之浦,盪滌而有大川之勢,於以施功,尤自然之獲矣。如其未也,姑捐利以釋河勿治,而徐俟之後世,其猶愈乎!瓠子宣防,數十年之塗飾,爲戲而已矣。

〖二四〗

旅之象曰:“先王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離,明也;艮,止也;明而慎,可以止矣,而必求明於無已,則留獄經歲,動天下而其害烈矣。漢武帝任杜周爲廷尉,一章之獄,連逮證佐數百人,小者數十人,遠者數千裏,奔走會獄,所逮問者幾千餘萬人。嗚呼!民之憔悴,亦至此哉!緣其始,固欲求明慎也。非同惡者,不能盡首惡之兇;非見知者,不能折彼此之辯;非被枉者,不能白實受之冤。三者具,而可以明慎自旌矣。居明慎之功,謝虛加之責,而天下絡繹於徽纆,明慎不知止而留獄,酷矣哉!

且夫證佐不具,而有失出失入之弊,不能保也。雖然,其失出也,則罪疑而可輕者也;即其失入也,亦必非矜慎自好者之無纖過而陷大刑者也。若夫賕吏豪民之殃民也,民既受其殃矣,朝廷苟有以暴明其罪,心已恔矣,奚必廷指之而後快?其所朘削於弱民者,已失而固無望其復得;安居休息,而凋殘之餘,尚可以蘇。復驅之千里之勞,延之歲月之久,迫之追呼之擾,困之旅食之難,甚則拘之於犴獄,施之以五木;是飲堇幸生而又食之以附萴,哀我憚人,何不幸而遇此明慎之執法邪!故臺諫之任,風聞奏劾,巡察之任,訪逮豪猾,事狀明而不煩證佐,其得無留之旨與!法密而天下受其茶毒,明慎而不知止,不如其不明而不慎也。

〖二五〗

治奸以迫,則奸愈匿,而盜其尤者也。盜之初覺也,未有不駭而急竄者也。當其爲盜之日,未有不豫謀一可匿之穴以伏者也。求之愈急,則匿益固,匿之者亦恐其連坐而固匿之。則雖秦政之威,不能獲項伯於張良之家,況一有司而任數不可詰之隸卒乎?迨其漸久,而上之求之也舒,則盜不能久處橐閉之中,匿者亦倦而厭之,則有復歸田裏、翱翔都市而無忌者,於是而獲之易於圈豕。夫不才之有司,豈以盜之賊民病國爲憂哉?畏以是爲罪謫耳。

武帝之發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則欲吏之弗匿盜不上聞、而以禁其竊發也,必不可得矣。秦之亡於盜也,吏匿故也。故高帝三章之法,唯曰“盜者抵罪”,而責之不急。盜者,人之所衆惡者也,使人不敢惡盜,而惡逐盜之法,盜惡得而不昌?善治盜者,無限以時日,無寬以赦後,獲之爲功,而不獲無罪,人將唯盜是求而無所憚,盜乃惡得而不絕?嗚呼!上失其道而盜起,雖屢獲伏法,仁者猶爲之惻然。況憑一往之怒,立一切之法,以成乎不可弭之勢哉!漢武有喪邦之道焉,此其一矣。

〖二六〗

善者非以賞故善也,王者以賞勸善,志士蒙其賞而猶恥之。小人則懷賞以飾善,而僞滋生,而賞滋濫。乃流俗復有陰德之說,謂可勸天下以善,而挾善以求福於鬼神,俗之偷也,不可救藥矣。

陰德之說,後世浮屠竊之,以誘天下之愚不肖,冀止其惡。然充其說,至於活一昆蟲、施一簞豆,而豫望無窮之利;迨其死無可徼之幸,而又期之他生。驅愚民,脅君子,而道遂喪於人心。東漢以上,浮屠未入中國,而先爲此說者史氏也,則王賀陰德之說是也。

賀逐盜而多所縱舍。法之平也不可枉,人臣之職也;人之無罪也不可殺,並生之情也。而賀曰:“所活者萬人,後世其興乎?”市沾沾之恩,而懷私利之心,王莽之詐,賀倡之矣。故王氏之族終以滅,而爲萬世亂賊之渠魁,以受春秋之鈇鉞。史氏以陰德稱之,小人懷惠,壞人心,敗風俗,流爲浮屠之淫辭,遂以終古而不息。近世有吳江袁黃者,以此惑天下,而愚者惑焉。夫亦知王賀之挾善徼天而終赤其族乎?

〖二七〗

漢發七科讁充戰士徵胡,法已苛矣,乃猶有正俗重農之意焉。吏有罪,一也;使爲吏者惜官箴而重自愛也。亡命,二也;使民有罪自伏而不逃亡以詭避也。贅壻,三也;使民不捨其父母而從妻以逆陰陽之紀也。賈人,四也;故有市籍,五也;父母有市籍,六也;大父母有市籍,七也。農人力而耕之,賈人詭而獲之,以役農人而驕士大夫,壞風俗,傷貧弱,莫此甚焉。重其役者,猶周制賈出車牛乘馬之賦、以抑末而崇本也。漢去古未遠,政雖苛暴,不忘賤貨利、重天倫、敦本業之道焉。至於唐,承五胡十六國之夷習,始驅農民以爲兵。讀杜甫石壕吏之詩,爲之隕涕。漢即不可法,成周之遺制,甲兵之資取之於商賈,萬世可行之法乎!

〖二八〗

情之所發,才之所利,皆於理有當焉。而特有所止以戒其流,則才情皆以廣道之用。止才情之流者,性之貞也。故先王之情深矣,其才大矣,以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務,而一順乎道。武帝曰:“朕不變更制度,後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爲此者不得不勞民。若後世又如朕所爲,是襲亡秦之跡也。”有是心,爲是言,而豈不賢乎?戒後世以爲情,立大法、謹大防以爲才,固通志成務者所不廢也。然而終以喪德而危天下者,才利而遂無所擇,情動而因濫於他也。因是而慕神仟、營宮室、侈行遊,若將見爲遊刃有餘之資,可以唯吾意而無傷;而淫侈妖巫之氣,暗引之而流。無他,才無所詘而忘其詘於道,情無所定而不知定以性也。固其得於天者,偏於長而即有所短。而方其崇儒訪道,董仲舒、兒寬之流,言道言性,抑皆性道之郛郭,而味其精覈,無能儆所不逮,而引之深思以自樂其天也。

雖然,武帝之能及此也,故昭帝、霍光承之,可以布寬大之政,而無改道之嫌。宋神宗唯不知此,而司馬君實被三年改政之譏,爲小人假紹述以行私之口實。則武帝之爲此言也,其賢矣乎!

〖二九〗

劉屈氂之攻戾太子也,非果感於周公誅管、蔡之言而行闢也。武帝曰:“丞相無周公之風矣。”其詞緩,未有督責屈氂之意,則陳大義以責太子而徐爲解散也,豈繄無術?而必出於死戰,此其心欲爲昌邑王地耳。太子誅,而王以次受天下,路人知之矣。其要結李廣利,徇姻亞而樹庶氂,屈氂之慝,非一日之積矣。然而屈氂旋誅,奸人戕天性以徼非望,未有能倖免者矣。顧孰使險如屈氂而爲相也,則武帝狎寵姬、任廣利、而爲之左右也。用人假耳目於私暱,而不保其子,悲夫!

〖三○〗

司馬遷挾私以成史,班固譏其不忠,亦允矣。李陵之降也,罪較著而不可揜。如謂其孤軍支虜而無援,則以步卒五千出塞,陵自衒其勇,而非武帝命之不獲辭也。陵之族也,則嫁其禍於李緒;迨其後李廣利徵匈奴,陵將三萬餘騎追漢軍,轉戰九日,亦將委罪於緒乎?如曰陵受單于之制,不得不追奔轉戰者,匈奴豈伊無可信之人?令陵有兩袒之心,單于亦何能信陵而委以重兵,使深入而與漢將相持乎!遷之爲陵文過若不及,而抑稱道李廣於不絕,以獎其世業。遷之書,爲背公死黨之言,而惡足信哉?

爲將而降,降而爲之效死以戰,雖欲浣滌其污,而已緇之素,不可復白,大節喪,則餘無可浣也。關羽之復歸於昭烈,幸也;假令白馬之戰,不敵顏良而死,則終爲反面事讎之匹夫,而又奚辭焉?李陵曰:“思得當以報漢”媿蘇武而爲之辭也。其背逆也,固非遷之所得而文焉者也。

〖三一〗

忠邪亦易辨矣,而心跡相疑,當其前者亦易惑焉。武帝所託孤者三人,而上官桀爲戎首,與霍光、金日磾若緇素之別。乃自其得當於帝者推之,其跡顯,其心見矣。光出入殿門,進止有常度;日磾在上左右,目不忤視者數十年;非以逢帝之慾而爲爾也,以自敦其行而不失爲履之貞也。桀謝馬瘦之責,而曰:“聞上不安,日夜憂懼,意不在馬。”言未卒,泣數行下。桀非與國休慼之臣,廄令之職,在馬而已,其泣也,何爲而泣也?慎以自靖者,君子之徒也;佞以悅人者,小人之徒也。君子知有己,故投之天下之大,而唯見己之不可失;小人畏罪徼寵,迎人之喜怒哀樂,而自忘其躬。於此審之,忠邪之不相雜久矣。

唯我爲子故盡孝,唯我爲臣故盡忠。顧七尺之躬,耳目在體而心函於內,忠臣孝子,非以是奉君父,而但踐其身心之則。光與日磾天性近之,而特未學耳,桀烏足與齒哉?武帝以待光、日磾者待桀,不知桀也,且不知光、日磾也。知人之難,唯以己視人,而不即其人之自立其身者視之也。卷四

◎漢昭帝

〖一〗

金日磾,降夷也,而可爲大臣,德威勝也。武帝遺詔封日磾及霍光、上官桀爲列侯,日磾不受封,光亦不敢受。日磾病垂死,而後強以印綬加其身。日磾不死,光且憚之,況桀乎?桀之逆,日磾亡而光受其欺也。霍光妻子之驕縱,至弒後謀逆以亡其家,無日磾鎮撫之也。光之不終,於受封見之矣。日磾沒,而光施施自得,拜侯封而若不及,早已食上官桀之餌,而爲其所狎。利一時之榮寵,喪其族於十年之後,“厲燻心”,鮮不亡矣。光之咎,非但不學無術也;利賴之情淺,雖有憸人與其煽妻逆子,惡得而乘之?若日磾者,又豈嘗學而有他術哉!

〖二〗

策者曰:“夷狄相攻,中國之利。”嗚呼!安所得亡國之言而稱之邪!孱君、懦將、痿痺之謀臣,所用以恣般樂怠傲而冀天幸者也。楚不滅庸、夔、羣舒,不敢問鼎;吳不取州來、破越、勝楚,不敢爭盟;冒頓不滅東胡,不敢犯漢;女直不滅遼,蒙古不滅金,不敢亡宋。夷狄非能猝彊者也,其猝彊者,則又其將衰而無容懼者也。劉淵之鷙,不再世而即絕;元昊之兇,有寧夏而不敢踰環慶之塞,惟其驟起也。若夫若爝火在積薪之下,日吞其儔類,浸以熒熒,而中國不知。如或知之,覆以自慰曰:此吾之利也。乃地浸廣,人浸衆,戰數勝,膽已張,遂一發而不可遏。火蘊於積薪之下,燄既騰上,焦頭燦額而無所施救矣。趙充國藉藉稱夙將,而曰:“烏桓數犯塞,匈奴擊之,於漢便。”此宋人借金滅遼、借元滅金之禍本也。充國之不以此誤漢,其餘幾矣!霍光聽範明友追匈奴便擊烏桓,匈奴縣是恐,不能復出兵,韙矣哉!

〖三〗

人與人相於,信義而已矣;信義之施,人與人之相於而已矣;未聞以信義施之虎狼與蠭蠆也。楚固祝融氏之苗裔,而周先王所封建者也。宋襄公奉信義以與楚盟,秉信義以與楚戰,兵敗身傷而爲中國羞。於楚且然,況其與狄爲徒,而螫嘬及人者乎!

樓蘭王陽事漢而陰爲匈奴間,傅介子奉詔以責而服罪。夷狄不知有恥,何惜於一服,未幾而匈奴之使在其國矣。信其服而推誠以待之,必受其詐;疑其不服而興大師以討之,既勞師絕域以疲中國,且挾匈奴以相抗,兵挫于堅城之下,殆猶夫宋公之自衄於泓也。傅介子誘其主而斬之,以奪其魄,而寒匈奴之膽,詎不偉哉!故曰:夷狄者,殲之不爲不仁,奪之不爲不義,誘之不爲不信。何也?信義者,人與人相於之道,非以施之非人者也。

〖四〗

嚴延年劾奏霍光擅廢立無人臣禮,其言甚危,其義甚正,若有敢死之氣而不畏彊禦。或曰:光行權,而延年守天下之大經,爲萬世防。延年安得此不虞之譽哉!其後霍氏鴆皇后,謀大逆,以視光所行爲何如,延年何以噤不復嗚邪?光之必有所顧忌而不怨延年,宣帝有畏於霍氏,必心利延年之說而不責延年,延年皆慮之熟矣。犯天下之至險而固非險也,則乘之以沽直作威,而庸人遂敬憚之。既熟慮誅戮之不加,而抑爲庸人之所敬憚,延年之計得矣。前乎上官桀之亂,後乎霍禹之逆,使延年一訐其奸,而刀鋸且加乎身,固延年所弗敢問也。矯詭之士,每翹君與大臣危疑不自信之過,言之無諱以立名,而早計不逢其禍,此所謂“言闢而辨,行僞而堅”者也。有所擊必有所避,觀其避以知其擊,君子豈爲其所罔哉?

◎宣帝

〖一〗

爵賞者,人君馭下之柄,而非但以馭下也,即以正位而凝命也。辭受者,人臣自靖之節,而非但以自靖也,即以安上而遠咎也。故賞有所不行,爵有所不受,而國家以寧。帥昧之始,君與開國之臣,爲天下而已亂。迨其中葉,外寇內奸,不逞於宗社,而殃及兆民,大臣代君行討,底定以綏之,而天下蒙安。斯二者,君爵之而非私,下受之而無慚,霍光豈其然哉!

昌邑之廢,光之不幸也。始者廢長立少,不擇而立昌邑,光之罪也。始不慎而輕以天下授不肖,已而刱非常之舉,以臣廢君,而行震世之威。若夫迎立宣帝,固以親以賢,行其所無事者,非其論功之地也。宣帝紀定策功,加封光以二萬戶,侯者五人,關內侯者八人。宣帝之爲此,失君道矣。己爲武帝曾孫,遭家不造,以賢而立乎其位,所固有也。震矜以爲非望之福,德戴己者而酬之,然則覬非望者,可縣爵賞以貿天下之歸,而天位亦危矣。爵賞行,而宣帝之立亦不正矣,以爵賞貿而得之者也。光不引咎以謝嚴延年之責,晏然受之而不辭,他日且爲霍山請五等之榮,則光之廢主,乃以邀功而貿賞,又何怪其妻之鴆後而子之謀逆乎?則抑何異司馬昭、蕭道成之因以篡,苗傅、劉正彥之敢於行險以徼倖乎?

論者曰:“光不學無術。”學何爲者也?非攬古今之成敗而審趨避之術也。諸葛公有云:“非澹泊無以明志。”又云:“學須靜也。”惟澹與靜,以養廉恥之心,以明取捨之節,以昭忠孝之志,純一於天性,終遠於利名。故可貴、可賤、可履虎尾而不咥、可乘高墉而射隼,居震世之功,而不媿於屋漏。無他,無慾故靜。皎然白其志於天下,流俗不能移,妻子不能亂。君以順天休命而無私,臣以致命遂志而不困。光之不學,未能學乎此也。非此之學,而學於術,以巧爲避就。曹操蓋嘗自言老而好學矣,曾不如金日磾之顓愚,暗合乎道也。

〖二〗

宣帝欲尊武帝爲世宗,薦盛樂,過矣。然其過也,所謂君子之過,失於厚也。夏侯勝訟言訐之,如將加諸鈇鉞者。子貢曰:“惡訐以爲直者。”殆是謂乎!春秋之法,“爲尊者諱,爲親者諱”。春秋以正亂臣賊子之罪,垂諸萬世者也。桓、宣弒立而微其辭,尊則君,親則祖,未有不自敬愛其尊親而可以持天下之公論者也。

宣帝者,武帝之曾孫也。假令有人數夏侯勝乃祖乃父之惡於勝前,而勝晏然樂聽之,其與禽獸奚擇哉!而勝以加諸其君而無忌,是證父攘幸之直也。而天理滅矣。苟其曰武帝之奢縱而澤不及民。萬世之公論,不可泯也。則異代以後,何患無按事蹟而覈功罪者。鯀不以配帝而揜圮族之惡,吾弗從臾以效尤可爾。留直道以待後人,全恩禮以盡臣道,各有攸宜,倒行則亂。惡武帝之無恩於天下,而己顧無禮於上,宣帝按不道之誅,不亦宜乎!

〖三〗

霍光死而魏相興,此後世大臣興廢,而國政變更、人材進退之始也。霍光非盡不可與言者也,嚴延年廷劾之而勿罪,田延年所與共廢立者而不阿,悍妻行弒,欲自舉發,特茬苒而不能自勝耳。上書者以副封先達領尚書者而後奏,光亦懲昌邑之失而正少主之視聽,特未深知宣帝之明而持之太過耳。相當光之時,奏記於光,俾去副封可也;昌言於廷,俾宣帝敕光去之可也。爲人臣者,言苟當於紀綱之大,難有所不避,況光之猶可與言而無挾以不相聽從者乎!待光之死而後言之,相之心不純乎忠。而後世翹故相以樹新黨者,相實爲之倡。是殆授興革之權於大臣,而人主幸大臣之死以行己意。上下睽,朋黨興,國事數變。至於宋,而宰相易,天子爲之改元。因是而權臣有感於此,則戀位以免禍,樹黨以支亡,迭虛迭盈而國爲之敝。斯其爲害,三代亡有也;高、文、景、武之世,亦亡有也。故曰:自相始也。

抑相之進也,言正而心詖,跡貞而行詭,所因者許廣漢也,聽起伏於外戚而莫能自遂也。司馬溫公奉宣仁太后改新法,而章悙、邢恕猶指宮闈以爲口實,況緣外戚以取相乎?君子之慎始進也,枉尺而直尋不爲也。春秋之世,不因大夫而立功名者,顏、曾、冉、閔而已。漢之不因外戚,後世之不因宦寺者,鮮矣。此風俗邪正、國事治亂之大辨也。

〖四〗

路溫舒之言緩刑,不如鄭昌之言定律也。宣帝下寬大之詔,而言刑者益淆,上有以召之也。律令繁,而獄吏得所緣飾以文其濫,雖天子日清問之,而民固受罔以死。律之設也多門,於彼於此而皆可坐,意爲重輕,賄爲出入,堅執其一說而固不可奪。於是吏與有司爭法,有司與廷尉爭法,廷尉與天子爭法,辨莫能折,威莫能制也。巧而彊者持之,天子雖明,廷尉雖慎,卒無以勝一獄吏之奸,而脫無辜於阱。即令遣使歲省而欽恤之,抑惟大凶巨猾因緣請屬以逃於法,於貧弱之冤民亡益也。唯如鄭昌之說,斬然定律而不可移,則一人制之於上,而酷與賄之弊絕於四海,此昌之說所以爲萬世祥刑之經也。

夫法之立也有限,而人之犯也無方。以有限之法,盡無方之慝,是誠有所不能該矣。於是而律外有例,例外有奏準之令,皆求以盡無方之慝,而勝天下之殘。於是律之旁出也日增,而猶患其未備。夫先王以有限之法治無方之罪者,豈不審於此哉?以爲國之蠶、民之賊、風俗之蜚蜮,去其甚者,如此律焉足矣,即是可以已天下之亂矣。若意外無方之慝,世不恆有,苟不比於律,亦可姑俟其惡之已稔而後誅,固不忍取同生並育之民,逆億揣度,刻畫其不軌而豫謀操蹙也。律簡則刑清,刑清則罪允,罪允則民知畏忌,如是焉足矣。

抑先王之將納民於軌物而弭其無方之奸頑者,尤自有教化以先之,愛養以成之,而不專恃乎此。則雖欲詳備之,而有所不用,非其智慮弗及而待後起之增益也。乃後之儒者,惡惡已甚,不審而流於申、韓。無知之民,苟快泄一時之忿,稱頌其擿發之神明,而不知其行自及也。嗚呼!可悲矣夫!

〖五〗

霍光之禍,萌於驂乘。司馬溫公曰:“光久專大柄,不知避去。”固也。雖然,驂乘於初謁高廟之時,非歸政之日也,而禍已伏。雖避去,且有疑其諼者。而讒賊間起,同朝離貳,子弟不謹,竇融所以不免,而奚救於禍?夫驂乘之始,宣帝之疑畏,胡爲而使然邪?張安世亦與於廢立,而宣帝亡猜。無他,聲音笑貌之間,神若相逼,而光不知,帝亦情奪意動而不知所以然也。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豈徒子之於父母哉。上之使民,朋友之相結,賓主之相酬,言未宣,事未接,而早有以移民之情。惟神與氣,不可強制之俄頃而獲人心者也。詩云:“溫溫恭人,惟德之基。”德之用大矣,而溫恭爲之基。溫恭者,仁之榮也,仁榮內達而德資以行,豈淺鮮哉!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謂士矣。”非便辟之謂也。其氣靜者,貌不期而恭;其量遠者,色不期而溫。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寬以居之,仁以守之,學問以養之,然後和氣中涵而英華外順。嗚呼!此豈霍光之所及哉!立震世之功名,以社稷爲己任,恃其氣以行其志,志氣動而猝無以持,非必驕而神已溢,是以君子難言之也。

周公處危疑而几几,孔子事闇主而與與,則雖功覆天下,終其身以任人之社稷而固無憂。夫周、孔不可及矣,德不逮而欲庶幾焉者,其在曾子之告孟敬子乎!敬其身以遠暴慢,心御氣而道御心。有惴惴之小心,斯有溫溫之恭德。雖有雄猜之主、忮害之小人,亦意消而情得。故君子所自治者身也,非色莊以求合於物也。量不弘,志不持,求不爲霍光而不可得,豈易言哉!

〖六〗

流俗之譭譽,其可徇乎?趙廣漢,虔矯刻覈之吏也,懷私怨以殺榮畜而動搖宰相,國有此臣,以剝喪國脈而壞民風俗也,不可復救。乃下獄而吏民守闕號泣者數萬人。流俗趨小喜而昧大體,蜂湧相煽以羣迷,誠亂世之風哉!

小民之無知也,貧疾富,弱疾彊,忌人之盈而樂其禍,古者謂之罷民。夫富且彊者之不恤貧弱,而以氣凌之,誠有罪矣。乃驕以橫,求以忮,互相妨而相怨,其惡惟均。循吏拊其弱而教其彊,勉貧者以自存,而富者之勢自戢,豈無道哉?然治定俗移而民不見德。酷吏起而樂持之以示威福,鷙擊富彊,而貧弱不自力之罷民爲之一快。廣漢得是術也。任無藉之少年,遇事蠭起,敢於殺戮,以取罷民之祝頌。於是而民且以貧弱爲安榮,而不知其幸災樂禍,偷以即於疲慵,而不救其死亡。其黠者,抑習爲陰憯,伺人之過而齕齧之,相讎相殺,不至於大亂而不止。愚民何知焉,酷吏之餌,酷吏之阱也。而鼓動競起,若恃之以爲父母。非父母也,是其嗾以噬人之猛犬而已矣。

宣帝以刻覈稱,而首誅廣漢刻覈之吏,論者猶或冤之。甚矣流俗之惑人,千年而未已,亦至此乎!包拯用而識者憂其致亂,君子之遠識,非庸人之所能測久矣。

〖七〗

蕭望之之不終也,宜哉!宣帝欲任之爲宰相,而試以吏事,出爲左馮翊,遂憤然謝病,帝使金安上諭其意,乃就。望之而有恥之心也,聞安上之諭,可媿死矣。

世之衰也,名爲君子者,外矜廉潔而內貪榮寵,位高則就之,位下則辭之。夫爵祿者,天之秩而人君制之者也。恃其經術奏議之長,擇尊榮以爲己所固得;充此志也,臨大節而不以死易生、不以賤易貴、以衛社稷也,能乎?處己卑而高視祿位,攬非所得以爲己據,誠患失之鄙夫,則亦何所不可哉!其或以伉直見也,徒畏名義以氣矜自雄耳,非心所固恥而不爲者也。人主輕之,小人持之,而終不免於禍,不亦宜乎!武帝以此薄汲黯而終不用,黯得以令終,武帝可謂善馭矣。宣帝溫諭以驕望之,非望之之福也。

〖八〗

居心之厚薄,亦資識與力以相輔,識淺則利害之惑深,力弱則畏避之情甚。夫苟利害惑於無端而畏避已甚,則刻薄殘忍加於君臣父子而不恤。

張敞,非昌邑之故臣也,宣帝有忌於昌邑,使敞覘之,敞設端以誘王,俾盡其狂愚之詞,告之帝而釋其忌,復授以侯封,卒以令終,敞之厚也。徐鉉,李煜之大臣也,國破身降,宋太宗使覘煜,而以怨望之情告,煜以之死。鉉之於煜,以視敞於昌邑,誰爲當生死衛之者?而太宗之寬仁,抑不如宣帝之多猜。鉉即稍示意旨,使煜遜詞,而己藉以入告,夫豈必逢太宗之怒;則雖爲降臣,猶有人之心焉。鉉遂躬爲操刃之戎首而忍之,獨何心乎!無他,敞能知人臣事君之義,導主以忠厚,而明主必深諒之,其識勝也。且其於寵辱禍福之際,寡所畏忌,其力定也。而鉉孱且愚,險阻至而惘所擇,乃其究也,終以此見薄於太宗而不得用。小人之違心以殉物也,亦何益乎!

有見於此而持之,則雖非忠臣孝子,而名義之際,有餘地以自全。無見於此而不克自持,則君父可捐,以殉人於色笑。若鉉者,責之以張敞之爲而不能,況其進此者乎?故君之舉臣,士之交友,識闇而力柔者,絕之可也。一旦操白刃而相向,皆此儔也。

〖九〗

尹翁歸卒,家無餘財,宣帝賜其子黃金百斤以奉祭祀,於朱邑亦然,非徒其財也,榮莫至矣。故重祿者,非士所希望以報忠者也,而勸士者在此。刻畫人以清節,而不恤其供祭祀、養父母、畜妻子之計。幸而得廉士也,則亦刻覈寡恩、苛細以傷民氣之褊夫,而流爲酷吏,然且不能多得。而漁獵小民以求富者,藉口以無忌而不慚。唐、宋以前,詔祿賜予之豐,念此者至悉,猶先王之遺意也。

至於蒙古,私利而削祿,洪武之初,無能改焉。祿不給於終歲,賞不踰於百金,得百軒輗,而天下不足以治,況三百年而僅一軒輗乎?城垂陷,君垂危,而問飼豬,彼將曰救死而不贍。復奚恤哉!

〖一○〗

漢人學古而不得其道,矯爲奇行而不經,適以喪志。若韋玄成避嗣父爵,詐爲狂疾,語笑昏亂,何爲者也?所貴乎道者身也,辱其身而致於狂亂,復何以載道哉!箕子之佯狂,何時也?虞仲斷髮文身,過矣,蓋逃於句吳而從其俗以安,非故爲之也。然而虧體辱親,且貽後嗣以僭猾夏之巨惡矣。且古之諸侯,非漢諸侯之比也。國人戴之,諸大夫扳之,非示以必不可君,則不可得而辭也。若夫玄成者,避兄而不受爵,以義固守,請於天子,再三辭而可不相強,奚用此穢亂辱身之爲以驚世哉!丞相史責之曰:“古之辭讓,必有文義可觀,乃能垂榮於後。”摘其垂榮之私意,而勉之以文義,玄成聞此,能勿媿乎?士守不辱之節,不幸而至於死,且獄立海騰以昭天下之大義;從容辭讓之事,誰爲不得已者?而喪其常度,拂其恆性,亦愚矣哉!韋氏世治經術,而玄成以愚。學以啓愚也,不善學者,復以益其愚;則漢人專經保殘之學,陷之於尋丈之間也。

〖一一〗

史稱宣帝元康之世,比年豐稔,谷石五錢,而記以爲瑞,蓋史氏之溢辭,抑或偶一郡縣粟滯不行,守令不節宣而使爾也。一夫之耕,上農夫之獲,得五十石足矣。終歲勤勞而僅獲二百五十錢之貲,商賈居贏,月獲五萬錢,而即致一萬石之儲,安得有農人孳孳於南畝乎?金粟之死生,民之大命也。假令農人有婚喪之事,稍費百錢,已空二十石之囷積,一遇凶歲,其不餒死者幾何邪?故善養民者,有常平之廩,有通糴之政,以權水旱,達遠邇,而金粟交裕於民,厚生利用並行,而民乃以存。腐儒目不窺牖,將謂民苟得粟以飽而無不足焉;抑思無布帛以禦寒,無鹽酪蔬肉以侑食,無醫藥以養老疾,無械器以給耕炊,使汝當之,能勝任焉否邪?

〖一二〗

趙充國之策羌也,制狡夷初起之定算也。夷狡而初起,其鋒銛利,謀勝而不憂其敗。謀勝而不憂其敗,則致死而不可攖。敗之不憂,則不足以持久而易潰。其徒寡,其積不富,其黨援不堅,而中國之吏士畏之不甚。是數者,利於守而不利於攻,不易之道也。

狡夷之初起亦微矣,而中國恆爲之敝。有震而矜之者而人心搖,有輕而蔑之者而國謀不定。彼豈足以敝我哉?嘗試與爭而一不勝,則脅降我兵卒,掠奪我芻糧,闌據我險要,而彼勢日猖。黨而援之者,益信其必興而交以固。盛兵以往,潰敗以歸,而我吏士之心,遂若疾雷之洊加而喪其魄。故充國持重以臨之,使其貧寡之情形,灼然於吾吏士之心目,彼且求一戰而不可得,地促而糧日竭,兵連而勢日衰,黨與疑而心日離。能用是謀而堅持之,不十年而如堅冰之自解於春日矣。

雖然,一人謀之已定,而繼之者難也。夷無恥者,困則必降,降而不難於復叛。充國未老,必且有以懲艾而解散之,而辛武賢之徒不能,故羌禍不絕於漢世。然非充國也,羌之禍漢,小則爲宋之元昊,大則爲拓拔之六鎮也,而拓拔氏以亡矣。

〖一三〗

宣帝之詔充國曰:“將軍不念中國之費,欲以數歲而勝敵,將軍,誰不樂此者?”嗚呼!此鄙陋之臣以惑庸主而激無窮之害者也。幸充國之堅持而不爲動,不然,漢其危矣!

爲國者,外患內訌,不得已而用兵。謂之不得已,則不可得而速已矣;謂之不得已,則欲已之,亦惟以不已者已之而已矣。何也?誠不可得而已也,舉四海耕三餘九之積,用之一隅,民雖勞,亦不得不勞;國雖虛,亦不得不虛。鄙陋之臣,以其稱鹽數米於烓廚之意計而爲國謀,庸主遂信以爲憂國者,而害自此生。司農怠於挽輸,忌邊帥之以軍興相迫,竊敝之有司,畏後事之責,猾胥疲民,一倡百和,鼓其欲速之辭,而害自此成。茫味徼功之將帥,承朝廷吝惜之指,翹老成之深智沈勇以爲耗國毒民,乃進蕩平之速效,而害自此烈矣。

充國之至金城也,以神爵元年之六月,其振旅而旋,以二年之五月,持之一年而羌以瓦解,則所云欲以數歲而勝敵者,蓋老成熟慮之辭,抑恐事不必速集,而鄙陋之庸臣且執前言以相責耳。非果有數歲之費以病國勞民,顯矣。甚矣,國無老臣而庸主陋臣之自誤也!憚數歲之勞,遽期事之速效,一蹶不振,數十年兵連禍結而不可解,國果虛,民果困,盜賊從中起,而遂至於亡。以田夫販堅數米量鹽之智,捐天下而陸沈之,哀哉!

〖一四〗

宣帝重二千石之任,而循吏有餘美,龔遂、黃霸、尹翁歸、趙廣漢、張敞、韓延壽,皆藉藉焉。跡其治之得失,廣漢、敞、霸皆任術而託跡於道。廣漢、敞以虔矯任刑殺,而霸多僞飾,寬嚴異,而求名太急之情一也。延壽以禮讓養民,庶幾於君子之道,而爲之已甚者亦飾也。翁歸雖察,而執法不煩;龔遂雖細,而治亂以緩;較數子之間,其愈矣乎!要此數子者,唯廣漢專乎俗吏之爲,而得流俗之譽爲最;其餘皆緣飾以先王之禮教,而世儒以爲漢治近古,職此繇也。

夫流俗之好尚,政教相隨以濫;禮文之緣飾,精意易以相蒙;兩者各有小著之效,而後先王移風易俗、緣情定禮之令德,永息於天下。救之者其惟簡乎,故夫子言南面臨民之道,而甚重夫簡;以法術之不可任,民譽之不可幹,中和涵養之化不可以旦夕求也。

如廣漢者,弗足道矣。繼廣漢而興,爲包拯、海瑞者,尤弗足道矣。至於霸、延壽、翁歸,循其跡而爲之,何遽不如三代?而或以侈敗,或以僞譏,何爲其致一時之感歆,反出廣漢下乎?雖然,亡其實而猶踐其跡,俾先王之顯道不絕於天下,以視廣漢與敞之所爲,猶荑稗與五穀,不可以熟不熟計功也。褊躁以徇流俗之好惡,效在一時,而害中於人心,數百年而不復,亦烈矣哉!

〖一五〗

蕭望之曰:“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故春秋大士匄之不伐喪。”遂欲輔匈奴之微弱,救其災患,使貴中國之仁義,亦奚可哉?恩足以服孝子,非可以服夷狄者也;誼足以動諸侯,非可以動夷狄者也。梁武拯侯景於窮歸,而死於臺城;宋徽結女直於初起,而囚於五國。輔其弱而彊之,彊而弗可制也;救其患而安之,安而不可復搖也。漢之於匈奴,豈晉之於齊、均爲昏姻盟會之友邦哉?望之之說春秋也,失之矣。

〖一六〗

蘇威以五教督民而民怨,黃霸以興化條奏郡國上計而民頌之。蓋霸以賞誘吏,而威以罰督民,故恩怨殊焉,而其爲治道之蠹,一也。耕者讓畔,行者讓路,道不拾遺,傳記有言之以張大聖人之化者矣;而詩書所載,孔門所述,未嘗及焉。故稱盛治之民曰“士愨女憧”,言乎其樸誠而不詭於文也。故曰:“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禮之不可望庶人,猶大夫之不待刑也。聖人之訓,炳如日星矣。

孔子沒,大義乖,微言絕;諸子之言,激昂好爲已甚,殆猶佛、老之徒,侈功德於無邊,而天地日月且爲之移易也。夫聖人之化,豈期之天下哉?堯有不令之子,舜有不恭之弟,周公有不道之兄,孔子有不杇不雕之弟子,艸野無知,而從容中道於道路,有是理哉?以法制之,以刑束之,以利誘之,民且塗飾以自免;是相率爲僞,君子之所惡也。漢之儒者,辭淫而義詭,流及於在位,襲之以爲政。霸之邪也,有自來矣。君子之道,如天地之生物,各肖其質而使安其分,斯以爲盡人物之性而已矣。

〖一七〗

耿壽昌“常平”之法,利民之善術也,後世無能行之者,宋人倣之,而遂流爲“青苗”。故曰:非法之難,而人之難也。三代封建之天下,諸侯各有其國,其地狹,其民寡,其事簡,則欲行“常平”之法也易。然而未嘗行者,以生生之計,寬民於有餘,民自得節宣焉,不必上之計之也。上計之而民視以爲法;視以爲法,則憚而不樂於行,而黠者又因緣假借以讎其奸。故三代之制,裕民而使自爲計耳。雖提封萬井之國,亦不能總計數十年之豐歉而早爲之制也。郡縣之天下,財賦廣,而五方之民情各異,其能以一切之治爲治乎?

然則“常平”之制不可行與?曰:“常平”者,利民之善術,何爲而不可行也?因其地,酌其民之情,良有司制之,鄉之賢士大夫身任而固守之,可以百年而無弊,而非天子所可以齊一天下者也。壽昌行之而利,亦以通河東、上黨、太原、弘農之粟於京師而已矣。

〖一八〗

宣帝臨終,屬輔政於蕭望之,其後望之被譖以死,而天下冤之。夫望之者,固所謂可小知而不可大受者也。望之於宣帝之世,建議屢矣,要皆非人之是,是人之非,矯以與人立異,得非其果得,失非其固失也。匈奴內潰,羣臣議滅之,望之則曰:“不當乘亂而幸災。”呼韓邪入朝,丞相御史欲位之王侯之下,望之則曰:“待以不臣,謙亨之福。”韓延壽良吏也,忌其名而訐其小過以陷之死。丙吉賢相也,則倨慢無禮而以老侮之。且不但已也,出補平原太守,則自陳而請留;試之左馮翊,則謝病而不赴。跡其所爲,蓋攬權自居,翹人過以必伸,激水火於廷,而怙位以自尊者也。若此者,其懷祿不捨之情,早爲小人之所挾持;而拂衆矯名,抑爲君子所不信。身之不保,而安能保六尺之孤哉!見善若驚,見不善如讎,君子猶謂其量之有涯而不可以任大;況其所謂善者不必善,所謂不善者非不善乎!

宣帝之任之也,將以其經術與?挾經術而行其偏矯之情,以王安石之廉介而禍及天下,而望之益之以侈;抑以其議論與?則華而不實,辯而窒,固君子之所惡也。主父偃、徐樂豈無議論之近正,而望之抑奚以異?蓋宣帝之爲君也,恃才而喜自用,樂聞人過以示察者也,故於望之有臭味之合焉。以私好而託家國之大,其不傾者鮮矣。

◎元帝

〖一〗

朋黨之興,始於元帝之世,流風所染,千載不息,士得虛名獲實禍,而國受其敗,可哀也夫!蕭望之、周堪、張猛、劉更生,固雅意欲爲君子者也。其攻史高、弘恭、石顯,以弼主於正,固君子之道也。夫君子者,豈徒由其道而遂以勝天下之邪哉?君子所秉以匡君而靖國者,蹇蹇之躬,可生可死,可貴可賤,可行非常之事,可定衆論之歸,而不倚人以爲援。若夫進賢以衛主,而公其善於天下,則進之在已,而舉錯一歸之君。且必待之身安交定之餘,而不急試之危疑之日。然且避其名而弗居,以使賢士大夫感知遇於吾君,而勉思報禮。身已安,交已定,道已行,小人已遠,則善士之進,自拔以其彙,而不肖者不敢飾說以幹。於身爲君子,於國爲大臣,恃此道也。

今蕭、週二子者,奉遺詔,秉國政,輔柔弱之主,甫期年耳。元帝浮慕之而未嘗知之。使二子果以抑羣小、清政本爲遠圖,身任之,以死繼之,其孰敢不震疊焉?乃其所爲有異是者,鄭朋欲附之,望之受之,周堪聽之,華龍聞其風而欲附焉。□□□□□□□□□□□□□而楊興、諸葛豐之徒,皆仰望而欲攀倚。以此思之,則此數子者,必縣朝廷之祿位以引躁進喜事之人,而望其援,訟其直以擊恭、顯。身爲大臣,國是不決,乃藉資於浮薄之徒,或激或叛,以成不可解之禍。嗚呼!四子者,果捐軀以報上,獨立不懼,而奚以此聞聲附和之宵人爲哉?縣汲引以誘人,利則從,害則叛,固其常也。況乎風相煽,譌相傳,一時之氣燄,小民之視聽且駭,而況孱主孤立於羣小之間乎!

故朋黨之興,必有敗類以相附,而貽小人之口實。使爲君子者,遠爵賞之權,泯交遊之跡,不歆便佞之推戴,不假新進以攻排,無瑕可求,孤立自任,則敗類惡得而乘之?狄仁傑且以制諸武之兇,李沆終不受梅詢、曾致堯之惑,大臣之道,當如此矣。四子而能然也,元帝雖孱,恭、顯雖橫,亦孰與相激,而令宣帝之業隳於一朝乎?

申屠嘉之困鄧通,困之而已;韓魏公之逐內豎,逐之而已;何所藉於羣不逞而爲之羽翼?司馬溫公任二蘇以抑王安石,而秦觀、張耒以狹邪匪人緣之,以忝清流之選,故終絀於紹述之黨。楊、左廣結臺諫以抗魏忠賢,而汪文言以無賴貲郎竊附以召禍。浮薄之徒,一得當於君子,而使酒狂歌、呼盧謔傲以嗣蕭艾蘭茝之音,其氣羶,其燄綠。爲君子者,可勿豫戒之哉!

〖二〗

元帝詔四科舉士,即以此第郎官之殿最,一曰質樸,二曰敦厚,三曰遜讓,四曰有行。蓋孱主佞臣懲蕭、周、張、劉之骨鯁,而以柔惰銷天下之氣節也。自是以後,漢無剛正之士,遂舉社稷以奉人,而自詡其敦厚朴讓之多福。宣帝曰:“亂我國家者,必太子也。”其言驗矣。

雖然,有自來矣。極重必反者,勢也。文、景、武、昭之世,賢不肖雜進,而質樸未亡,君子無赫赫之名,而小人亦無難見之惡。氣矜如汲黯,名勝如賈誼,人主甚器其材,而終不顯。至於逞風采以徼人主之知,動天下之色,如主父偃、徐樂、終軍、東方朔,以洎刑名聚斂之臣,皆旋用而旋棄。迨宣帝切於求治,以文法爲尚,而天下翕然從之。於是而沽名衒直之士,矯爲人所不能以自旌,氣燄足以淩人主,而人主厭其苛覈,非但貴戚宦寺之疾之也。魏相以之赤霍氏之族,蕭望之以之持丙吉之短,張敞以之攻黃霸之私,勢已成乎極重,則其反而相獎以詭隨也,天下且樂其易與,而況乎人主之與戚宦哉?

屈伸之理,一彼一此;情僞之遷,一虛一盈。故人主馭天下之人材,不輕示人以好惡而酌道之平,誠慎之也。畏其流而尤畏其反也。

〖三〗

趙充國持重以破羌,功莫盛矣,二十餘年而羌人復反,吾故曰:難乎其爲繼也。當充國時,求戰不得、坐而自困之羌,心灰而不敢競者閱二十年,而皆已衰老。後起之胡雛,未嘗躬受挫抑,將曰:漢但能自守,而不能有加於我,前人無能爲而受其困,我別有以制漢而漢窮矣。藉令充國未老,天子終以西事任之,抑必有銳師以繼之於挫折之餘,而辛武賢之徒弗能也。外忌充國之功,而內實私幸之以偷安。故馮奉世曰:“守戰之備,久廢不簡,夷狄有輕邊吏之心。彡姐驕狂而驟起,實有由來矣。”於是而奉世之決於進討,功不可泯;韋玄成、鄭弘之固陋,罪抑不可揜矣。

羌之初起也,持重以困之而自敝,萬全之道也。過此而彡姐踵亂,非先零比矣。一起一敗而不能無疑畏焉。已盡之炷,狂焰一熺而膏不給,勝則前,敗則降,習先零故事,而無致死之心,是其必當勦除也明甚。故奉世決於大舉,合六萬人以搗之於初起,蓋與充國之策異術而同功。奉世不可師充國之守,充國不可用奉世之攻,因時度敵而善其操縱,其道一也。

夫羌地亙河、湟,南接秦、隴,於長安爲肘腋;力雖小而驕之則大,種雖散而使之相併則合;使其得志以逞,非但唐之回紇、宋之元昊已也。迨乎東漢,幸而都雒耳;使都長安,庸臣師玄成、鄭弘之說,茸闒以召侮,羌且逼王畿城下而莫懲,漢其亡於羌乎!奉世翦之於始,張奐、段熲夷滅之於後,羌乃不能爲中國腹心之患。其後雖姚弋仲之桀雄,不乘劉、石之餘而不敢起。垂至於今二千年,秦、隴、河、岷、階、文之間,嚴險甌脫而防閒不設,則二漢之猷遠矣。馮奉世首建大議以申天討,善體充國之意而通其變,民到於今受其賜,非玄成等偷安一時之所能知也。

〖四〗

貢禹、匡衡之言,其不醇者蓋亦鮮矣。禹曰:“天生聖人,蓋爲萬民,非自娛樂而已。”衡曰:“天人之際,精祲有以相湯,善惡有以相推,宜省靡麗、考制度、近忠正、遠巧佞,以崇至仁。”又曰:“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彊者,戒於太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又曰:“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正,孔子論詩以關雎爲始,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又曰:“聖人動靜遊燕所親,物得其序。”又曰:“佞巧之奸,因時而動,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又曰:“正家而天下定矣。”讀其文,繹其義,想見其學,非公孫弘、兒寬之勦舊聞而無心得者所及;亦且非韋玄成、薛廣德之擇焉而不精者所可與匹儔也。

論者謂元帝柔而少斷,禹與衡不以爲言,而但就帝之長,孜孜以恭謹節儉相獎,爲禹、衡之罪,過矣。元帝所以優遊不斷者,惟其心之不清,幾之不慎,而中不適有主也。則其所爲恭謹節儉,亦唯其名而無其實。天子之尊富,即省之又省,而以溺其志者尚多。燕間遊息之下,史高、石顯豈無導侈之爲?而特未甚耳。不然,何知其邪而不能去乎?由是言之,使無禹、衡之正,稱詩、禮精嚴之旨以防其流,則以帝之柔而益以驕淫,安所得十六年之安,內無寇攘,而外收絕域之功乎?

君子出所學以事主,與激於時事之非而彊諫之臣異。以諫爲道者,攻時之弊,而不恤矯枉之偏。以學事主者,規之以中正之常經,則可正本以達其義類,而裁成剛柔一偏之病;主即不悟,猶可以保其大綱而不亂。故以孔子之聖,告茬弱之哀公,唯規之以人道政本之大端,而不屑取奔越之禍豫爲之防。夫豈不達於時變哉?以道豫立而變自消也。且衡之言曰:“近忠正,遠邪佞,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固已盡元帝之所短,而特不爲矯枉之論,導之鷙擊耳。夫可喻者,則微言而喻矣;不可喻者,則痛哭流涕以談而固不喻也。是以君子之言,有體有要,而不詭於大常;補偏救弊之術,二子有所不尚,夫亦猶行君子之道乎!

論者徒見蕭望之、周堪之死不以罪,咎元帝而因以咎焉、衡。乃石顯之奸惡不及於天下,而海內晏安,則儒者雍容涵養之功,亦豈可誣哉?漢之中亡也,成、哀之奢縱成之,非元帝優柔致之也。又奚可以張焉、孔光之罪罪二子也!

〖五〗

邪說之行於天下,必託於君子之道。釋氏之言心性,亦君子之言也;老氏之言道德,亦君子之言也;天下以其爲君子之雅言,遂謂其有當於治與道而信之。故六經之支說,皆以破道而有餘,焦延壽、京房之於易是已。

易乾、坤之策三百六十,當期之日,取其象之一端大略而言也。屯、蒙以下之策,老少雜而非三百六十者多矣。期之日三百六十有五而有餘分,不盡如乾、坤之策也。聖人觀天地人物之變而達其會通,以爲是肖其大綱耳;亦猶二篇之策萬一千五百二十以象萬物,而物固不可以萬計也。故曰:“神無方而易無體”“周流六虛,不可爲典要。”二子者,乃欲限六十四卦之爻以各當一日,無以處餘四卦,不得已而以震、兌、坎、離居分至之位。則不知二分二至在六十卦之外而爲之綱維邪?抑二分二至一日而二卦以異於餘卦邪?東震、西兌、南離、北坎者,位也;二分二至之日,時也。時經而位緯,二子取而錯亂之也何居?故延壽者,筮史日者之流,以小術測陰陽之跡,似不足以知天化而敍治理。房是之學,乃敢以與人宗社哉?

其爲術也,立典要以爲方體,於是而有八宮世應之說。抑自乾至剝而窮,又不得已而措晉、大有於其末。垂至於今,鬻技之卜師,相因以斷吉凶之大故,而不能明言其所以然之理,徒以惑民而徼倖。然則延壽與房,雖欲辭爲妖妄之魁也而不得。何也?非天理之自然,則皆妖也。房以是欲與石顯、五鹿充宗競貞邪於天人之際,吾未見妖之足勝邪也。邪者獲罪於人,妖者獲罪於天,妖尤烈矣。

或曰:房之按日以候氣,分卦以徵事,所言者亦與當時之得失禍福合,何也?曰:石顯之邪,而君德以昏,國是以亂,衆耳衆目具知之矣。事既已然,取而求其所以然者,而實固非也。勢已成,形已見,謂天之象數亦然,亦惡從而辨之?故日月之有災眚,歲時之有水旱,禽蟲艸木之有妖,人民之有痾沴,山川之有崩沸,吾知其不祥;而有國者弗可不恐懼以修省耳。銖纍而分之,刻畫而求之,幸而弋獲之妖人,以是取顯名、致厚利而惑天下;王制所謂“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衆,殺。”其宜膺天刑久矣。房內挾此以與邪臣競,自殺其軀而邪益張,宜矣哉!何也?託君子之道,誣聖人之教,矯造化之神,三者皆獲罪於天而不可逭者也。

〖六〗

京房考課之法,迂謬而不可舉行;即使偶試而效焉,其不可也固然。何也?法者,非一時、非一人、非一地者也。房曰:“末世以譭譽取人,故功業廢而致災異。”譭譽之不當者多也,然而天下之公論存焉。雖甚拂人之性,亦不能謂堯暴而蹠仁也。舍此而一以功業程之,此中、韓之陋術,而益之以拘迫,不肖者塗飾治具以文其貪庸;不逮,則鞭策下吏、桎梏民庶以副其期會,災不在天,異不在物,而民已窮、國已敝矣。

先後異時也,文質相救而互以相成,一人之身,老少異狀,況天下乎?剛柔異人也,不及者不可強,有餘者不可裁,清任各有當,而欲執其中,則交困也。南北異地也,以北之役役南人,而南人之脃者死;以南之賦賦北土,而北土之瘠也盡;以南之文責北士,則學校日勞鞭撲;以北之武任南兵,則邊疆不救危亡。其間損乃以益,殺乃以生,簡乃以備,一視爲吏者居心之仁暴、憂國之誠僞。而唯考課其一切之功能,此王莽所以亂天下者,房爲之開先矣。塾師之教童子也有定課,而童子益愚;耕夫之馭牛也有定程,而牛以敝。梏四海九州彊智柔和於房一人之意見,截鶴脛以續鳧,其不亡也何待焉?

蓋房之爲術,以小智立一成之象數,天地之化,且受其割裂,聖人之教,且恣其削補。道無不圓也,而房無不方,大亂之道也,侮五行而椓二儀者也。鄭弘、周堪從而善之,元帝欲試行之,蓋其補綴排設之淫辭有以熒之爾。取天地人物、古今王霸、學術治功,斷其長,擢其短,令整齊瓜分如弈者之局、廚人之飣也,此愚所以聞邵子之言而疑也,而況房哉!

〖七〗

漢之亡。非元帝之咎也,帝弱而寡斷,然而無所傷於天下,石顯僅逞於異己,而惡不及於民,國之元氣未斵焉。故曰:非元帝之咎也。王氏,元后之族也,王鳳爲大將軍錄尚書事,爲篡弒之階。然非元帝之寵後族而早任之,帝崩,成帝乃假鳳以大權,而帝無遺命。故曰:非元帝之咎也。雖然,其所自來,抑豈非元帝隱伏之咎肇於不測哉?帝以成帝耽燕樂爲不能勝大位,而欲立山陽王,識之早也。重易國儲,聞史丹之諫而止,亦正也。然知成帝之不克負荷,而不擇賢臣以輔正之,幸傅昭儀而遲迴于山陽,遘重疾而忽忽不定,聞史丹之諫,知命之已促,而徒有善輔之言,無託孤之遺命,以聽哲婦孺子之自求親信,而王鳳進矣。

成帝之在東宮也,既爲元帝之所憎而孤危甚,搖搖於廢立之間者將十年。匡衡、史丹亦但以大義規元帝,而非必與成帝爲腹心。所竊竊然憂、翕翕然私語而計者,徒王鳳耳。元后寵衰,而憂禍之及,所與竊竊然憂、翕翕然私語而計者,亦鳳兄弟耳。人情出危險之中而思故時之同患者,未有不深信而厚倚之。故成帝一立,而顧瞻在廷,無有如鳳之親己者,豈復憂他日之攘己乎?嗚呼!於是而知叔孫舍之不賞私勞以殺豎牛,卓乎其不可及已。

天位者,天所位也;人君者,人所歸也。爲主器之長子,膺祖宗之德澤,非竊非奪,天人所不能違;而翕訾以相保,呴沫以相憐,私憂過計,貪天功爲己力,此其人亦何足任而戴之不忘乎?唐玄宗知張說之奸,懷其潛邸之恩而不能遠,以召均、垍之逆;況楊復恭之以家奴而門生天子乎?嗚呼!自非攘功擅權之小人,孰敢以大寶之攸歸自任爲己績者?趙汝愚不欲行內禪之賞,可法也,而猶存其跡也;丙吉護宣帝於獄而終不自白,故能相天子以成中興之業。然則漢文卻周勃之私言,世廟罷新都之政柄,不得謂之刻覈而寡恩;成帝之碌碌,何足以語此哉!元帝不能顧命史丹,而使鳳得以私勞惑庸主,亦其暱愛山陽而憤然不恤之咎與!故曰:隱伏之咎,肇於不測也。卷五

◎成帝

〖一〗

讀杜欽進諫之章,與其奏記王鳳之書,及論王章之事,竟以王氏之篡,歸禍始於欽之黨奸,非平情之論也。成帝之無道也,足以亡國。王鳳初起,猶修飾而有類於社稷之臣;其視張放、淳于長、史育之導欲以宣淫者,不若也。五侯之專,莽之篡,豈欽之所能前知哉?士志於有爲,而際昏庸之主,思有所造於國家,不得自達於上,不獲已而見大臣之可與言者,因之以效“納約自牖”,而“遇主於巷”,所謂救失火而不暇問主人者也。故以陳蕃之剛正,而依竇武以行其志,能早知自別以遠嫌者鮮矣。至於鳳已成乎專偪,心知其誤,而卒不能自拔,欽固有無可如何者,而其情亦可愍矣。

故君子之愛身也,甚於愛天下;忘身以憂天下,則禍未發於天下而先伏於吾之所憂也。外戚也,宦寺也,女主也,夷狄也,一失其身,雖有扶危定傾之雅志,不得自救其陷溺;未有身自溺而能拯人之溺者也。孔子行乎季孫而魯幾治,非孔子固弗敢也。聖人之大用,中材所不敢效也。雖然,聖人豈有不測之術哉?齊人服,郈、費墮,季斯一受女樂,而即決於行,無所凝滯,而必不與之推移。則一旦釋然忘前此之功業,而逌然以去,無他,純乎道而無私焉耳。聖人不可學而可學者,此也。鳳之專,王氏之盛,成帝之終不足與有爲,威福下移,形勢已成,欽胡爲其荏苒而不去也?能去則去,雖因季斯而不損其聖。事已不可,而尚惜其位,則欽雖持義之正,而不免於黨奸。雖然,若欽者,固未易言去也;諫鳳不聽而去之,且無名而爲其所忌,故非聖人不能去,不能去而可不早慎擇所從哉?君子度德以自處。女主也,外戚也,宦寺也,夷狄也,即可與有爲,而必遠之夙,人道之大戒也。賈捐之、楊興、崔浩、婁師德、張說、許衡,一失其身,而後世之譏評,無爲之原情以貸者,皆欽之類也。可勿戒乎!

〖二〗

亡西漢者,元后之罪通於天矣。論者徒見其吝璽不予、流涕漢廟、用漢伏臘而憐之,婦人小不忍之仁,惡足以蓋其亡漢之大憝哉!今有殺人者,流涕袒免而撫其屍曰:吾弗忍也,而孰聽之?

漢懲呂氏之禍,不舉國柄而授之外威久矣。霍氏之持權,武帝拔霍光於下僚,與降胡廄吏等,非緣後族也;其既也,則以廢闇立明安社稷之功也。宣帝之於史氏,元帝之於許氏,以恩澤侯而已矣。成帝年已二十,元帝未有屬王氏之遺命焉;王鳳起自衛尉,一旦而持天下之柄,孰爲之邪?五侯並日而封,楊興、駟勝爭之而不得;苟參以異父弟強成帝以封侯,帝不聽,而猶寵以侍中;劉向諫而不聽,王章爭而見殺,垂涕不食,以激成帝之誅章;劉向抗疏不已,成帝歡息悲傷,卒受制而不能決。鳳死而音代,音死而商代,商死而根代,根死而莽代,一以世及之法取漢之天下,而使相嗣以興,非後之內主於宮中,亦豈能蔓引綿延之如此哉?

且夫王氏之橫,未嘗不可撲也。成帝察其奢僭不軌,而音、商、立、根藉槀負斧鑕以待罪;王立結淳于長之奸露,成帝下有司按治,而立殺其子以滅口;計其爲人,非能險鷙於呂之產、祿,武之三思、懿宗也。乃呂氏私其族而終以國事付平、勃,武氏私其姪而終以國事付狄、婁,元后則籠劉氏之宗社於其鞶帨,而以授之私親。逮乎哀帝之立,姑退莽以脅哀帝,而蠱在廷之心,縱董賢之不逞,乘其敗以進莽,使恣行其鴆主之毒,晏然處之而不一詰。攝則使之攝矣,假則使之假矣,豈徒莽之奸足以恣行無忌哉?老妖不死,日蝕月齕,以殄漢而必亡之,久矣。故曰:罪通於天也。

婦人之道柔道也,反其德而爲剛,雖惡易折。大畜之五曰:“豶豕之牙,吉。”牙可豶也,而呂、武以之,周勃、狄仁傑豶之而吉矣。姤之初曰:“羸豕孚蹢躅。”羸雲者,不壯而柔者也,以柔而結人心者也,而蹢躅之兇不可禁,元后以之,雖劉向痛哭以陳言,成帝悲傷而懼禍,而無如後之涕泣者何也!莽已篡,漢已滅,姑以一泣逃天下後世之誅,而誰信之?不然,莽之惎毒,無有於其子,後果有思漢之心,莽其能戴之沒世而生榮死哀以相報哉?女禍之烈,莫如王氏,而論者猶寬之,蹢躅之孚,且以孚後世而免於史氏之誅,亦險矣哉!

〖三〗

成、哀之世,天地宗廟之祀倏廢倏興,以兒嬉而玩鬼神甚矣。其廢而復興也,或以天子之病,或以繼嗣之不立,小人徼福之術,固不足道。其廢也,始於貢禹而成於匡衡,所持者,三代之典禮也。宗廟遠,有毀而無立者,義也;誠所不至,不敢黷焉,義所以盡仁也。儒者之言禮,文而已矣;以文而毀,猶之乎以文而立。夫漢之嗣君,於其所不廢之祀而能以誠格之乎?執是以論,舉凡天地祖宗之祀皆可毀矣,而何但七世以上興五畤之郊也?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宮室之侈,妃嬪之衆,服膳之奢,樂之淫,刑之濫,官之宂,賦之重,一能汰其所餘以合於三代,而後議郊廟之毀,未晚也。

且三代之靳祀於七世,豈徒然乎?抑創法者,自開國之君守約以待子孫之易盡其情而無僞,非祖宗立之而後王毀之也。自漢以降,百爲不師古,禮樂之精意泯焉;而獨於祧廟致嚴於祖宗之廢興,何其徇末而斵其本也?況古之祧也,於大禘而合食,則雖廢而不忘。後世無禘而徒祧,幾於忘其所自出。然則廢五畤以伸上帝之孤尊,古之可法者也。制以七世而毀廟,古之未可遽法者也。君子之言禮,非但以其文也。

〖四〗

進言者極其辭,而必有所避就,非但以遠嫌而杜小人之口實也,道存焉矣。嫌已遠而小人無閒以指摘,則君之聽不熒,而言乃爲功於宗社。劉向憂王氏之勢盛而移漢,見之遠,慮之切,向死而漢亡,所繫亦大矣哉!而於進言有未得者,故成帝雖感,而終不能庸,小人之黨,且有挾以上搖主聽而下惑人心。

其言曰:“王氏、劉氏且不併立,宜援近宗室。”斯豈向所宜言者乎?以事言之,劉氏之賢,無有踰於曏者,樞筦之任,不歸王氏必歸向矣,未有斥人之奸而自任者也。且劉氏、王氏豈頡頏而並論以爭衰王者。頡頏而並論,婦人勃谿之說也;且假之以頡頏之名而王氏張。彼將曰:天下非彼則我也。況乎呂氏之禍,與吳、楚、淮南、燕、廣陵互相盈虛,則外戚反脣而相譏,豈患無辭哉?以道言之,選賢任能以匡扶社稷者,天下之公也。堯之舉禹、皋,禹之任稷、契,湯之託伊尹,高宗之立傅說,文王之任閎、散,皆非懿親也。周道親親,而周、召以庸,管、蔡以誅;師尚父,邑姜之父,且以佐燮伐而位太師。王氏誠不可任,博求之天下,豈繄無賢;而必曰援近宗室,舉大義而私之一家,又豈五帝三王之道哉?

向於是而失言矣。以爲獨任,則不可有自請之情:以爲博選宗室之賢,則歆之黨逆,向且不能保之於子,而況他乎?成帝悟而不終,羣姦聞而不憚,未必非向之言有以召之也。故進言者,匪道是循,徒以致寇,而可不慎哉!

〖五〗

漢諸王之以禽獸行廢者不一,漢廷無有能據道以處此者,而谷永能言之。其曰:“帝王不窺人私,而春秋爲尊者諱。”此義行,迄乎東漢,穢德不章。永之言,其利溥矣。夫人之有恥,自恥者也;恥心蕩而刑殺不能止,故知刑殺者,非可以善風俗、已禍亂者也。漢之於此,既無家法以正之於先,而縱苛察之吏、告訐之小人、揚之於後。無他,忌侯王之疆,日思翦艾以圖安,而紈誇膏粱,卒投於阱而無從辨。嗚呼!惎如是矣,惡得不拱手而授之賊臣哉?以刑制淫而固不可制,假闇昧以鋤彊而只以自弱。谷永者,王氏之私人也,而慮能及此,故知永者,附權臣非有移鼎之心,寵利未忘,規一時之進取而已。漢能用之,亦何遽不爲贊治之臣乎?

〖六〗

老之戒在得,至於老而所需於天下者微矣,得奚足以亂其心哉?子孫之情長,而道義之氣餒,引子孫之得爲已得,於是瀕死而不忘。張禹之初,與王根畢也,猶有生人之氣也;慮及子孫,而行屍走肉,遂禍人之宗社,冒萬世之羞,朱雲欲以齒劍而不慚。夫人爲不善而貽怨於子孫,誠不可爲也;身之無過,質之鬼神而不疚,則亦奚患哉?且夫禍福亦何常之有,假令王氏早敗,而按同惡之誅,禹之子孫,又能保其富貴乎?故禍福者,天也;失得者,人也;老而憂子孫,引天之吉凶以私之沒世,其愚不可療矣。成帝不輯折檻以旌朱雲,則所以待禹者亦可知矣。禹且不自保,而況其子孫?

〖七〗

谷永非杜欽之比也,永雖無黨王篡漢之遠圖,而資王氏以榮寵,因爲之羽翼焉,與欽之誤合於小人、欲悔而不能也,其情畢矣。顧於此得人君聽言之道焉。永,王氏之私人也,其心,王氏之心也;若其言,則固成帝膏肓之藥石,可以起漢於死而生之也。夫王氏之固結而不解,帝忌之而不能黜,豈非以躬耽淫侈,畏昌邑之罰;而內護趙、李,外庇張放、淳于長之私心,有所恧縮,而倒授以權哉?寵驕妒之妾,飲食倖臣之家,加賦重斂以緃遊,而失百姓之心,是持宗社以遺人之道也。使帝感永之言,悔過自艾,正己齊家而憂社稷,賢臣進,庶務理,民情悅以戴漢而不忘;權奸之謀自日以寢,而豈必誅戮放廢以傷母氏之心乎?故曰:“君子不以人廢言。”永之諫不行,雖忘軀憂國之臣與奸賊爭死生而無救於禍敗。則讀永書者,勿問其心可也。

〖八〗

何武欲分宰相之權而建三公,自成帝垂及東漢,行之二百餘年,至曹操而始革。丞相,秦官也;三公,殷、周之制也。古者合文武爲一塗,故分論道之職爲三;秦以相治吏,以尉治兵,文武分,而合三公之官於一相。漢置相,而閫政專歸於大將軍,承秦之分,而相無戎政之權,大將軍總經緯之任。故何武有戒心焉,分置三公,以大司馬參司空、司徒之閒,冀以分王氏之權。乃名乍易而實不可更,莽之終以大司馬篡也,亦其流極重而不可挽也。然而武之法行之終代而不易者,以防微杜漸之術,固人主之所樂用也。

若以古今之通勢而言之,則三代以後,文與武固不可合矣,猶田之不可復井,刑之不可復肉矣。殷、周之有天下也以戎功,其相天子者皆將帥。伊尹、周公,始皆六軍之長也。以將帥任國政,武爲尚而特緣飾之以文;是取武臣而文之,非取文臣而武之也。列國之卿,各以軍帥爲執政,敦詩書,說禮樂,文之於既武之後,秉周制也。所以必然者,三代寓兵於農,兵不悍,而治民之吏即可以治兵。其折衝而敵愾者,一彼一此,疆場之事,甲未釋而幣玉通,非有獷夷大盜爭存亡於鋒刃之下者也。而秦、漢以下不然,則欲以三公制封疆原野之生死,孰勝其任而國不爲之敝哉?則漢初之分丞相將軍爲兩塗,事隨勢遷,而法必變。遵何武之說,不足以治郡縣之天下固矣。特漢初之專大政以大將軍,而丞相僅承其意指,如田千秋、楊敞、韋玄成、匡衡,名爲公輔,奉權臣以行法,則授天下於外戚武臣之手,而禍必滋。故武之說,可以救一時之欹重,而惜乎其言之晚也!相不可分也,將相不可合也,漢以後之天下,以漢以後之法治之,子曰:“所損益,可知也。”

〖九〗

成、哀之世,所可任爲大臣者,王嘉而已矣。師丹之視翟方進,尋丈之閒耳,皆以其身試權奸之好惡而不能出其樊籠,即有所欲言,而必資以自達也。師丹之劾董弘,何武之援王莽,屈於時之所尚,而不得不爲之羽翼。無他,王、傅二女主交相起伏,漢已無君與大臣久矣。方進之附淳于長也,欲與王氏忤,而長固王后之姊子也;長之不類,尤出諸王之上,資之以與諸王抗,而方進之慾不死也奚能?熒惑之變,駕言移禍於宰相,王氏之嫉也深,雖微熒惑,方進其能免乎?武與丹浮沈於積陰之閒,一彼一此,小有所效,而俱爲女主效妒媢之功,其不被顯戮,幸爾。

嗚呼!至於成、哀之季而無可爲矣、君子慎所趨以自全,辭大位而不居,其庶幾乎!一受其事,則非如王嘉之必死以自靖,而負咎於天人也,必不可浣。莊生曰:“遊羿之彀中。”謂此時也。遊其彀中而死焉,君子之徒也;遊其彀中而免焉,小人之徒也;遊其彀中,避死而得死焉,刑戮之民也。慎之!

◎哀帝

〖一〗

人之能爲大不韙者,非其能無所懼也,唯其能無所恥也。故血氣之勇不可任,而猶可器使;唯無所恥者,國家用之而必亡。成帝欲用孔光爲丞相,刻侯印書贊而帝崩,是日光於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綬,汲汲然惟恐緩而改圖,一如乞者之於墦閒,唯恐其餕之不餘,而遽長跽以請也。張放者,倖臣也,帝崩,且思慕哭泣而死,而光矯兇爲吉,犯天下之惡怒;然且卒無惡怒之者,光豈能不懼哉?冥然無恥,而人固容之也。

始爲廷尉,則承王莽之指,鴆殺許後,若無所懼也,而實無可懼也;莽爲內主,天下無有難之者也。既則議爲傅太后築別宮,力請逐傅遷歸故郡,抗定陶王之議,奪其立廟京師,若無所懼也,而非無所懼也;內主有人,羣臣相保,故師丹獲不測之禍,而光自若也。恥心蕩然,而可清可濁,無不可爲,以得寵而避辱。王嘉瀕死,猶對獄吏曰:“賢孔光而不能進。”亦惡知光之譖其迷國罔上,陷嘉於死,機深不測也哉?而嘉云然者,其兩端詭合以誘嘉,抑可知已。

拜謁迎送、執臣主之禮於董賢者,光也;莽既乘權,去賢如敝屣者,光也;拱手以天下授之賊臣,幸早死而不與佐命之賞者,光也;莽既誅,猶無有聲言其惡以殄其世者,光也。嗚呼!人苟自盡喪其恥,則弒父與君而罪不及,亦險矣哉!有國者不辨之於早,徒忌鷙悍之疆臣,而容厚顏之鄙夫,國未有不喪者也。故管子曰:廉恥,國之維也。

〖二〗

限田之說,董仲舒言之武帝之世,尚可行也,而不可久。師丹乃欲試之哀帝垂亡之日,卒以成王莽之妖妄,而終不可行。武帝之世可行者,去三代未遠,天下怨秦之破法毒民而幸改以復古;且豪彊之兼併者猶未盛,而盤據之情尚淺;然不可久者,暫行之而弱者終不能有其田,彊者終不能禁其兼也。至於哀帝之世,積習已久,彊者怙之,而弱者亦且安之矣;必欲限之,徒以擾之而已矣。

治天下以道,未聞以法也。道也者,導之也,上導之而下遵以爲路也。封建之天下,天子僅有其千里之畿,且縣內之卿士大夫分以爲祿田也;諸侯僅有其國也,且大夫士分以爲祿田也;大夫僅有其采邑,且家臣還食其中也;士僅有代耕之祿也,則農民亦有其百畝也;皆相若也。天子不獨富,農民不獨貧,相倣相差而各守其疇。其富者必其貴者也,且非能自富,而受之天子、受之先祖者也。上以各足之道導天下,而天下安之。降及於秦,封建廢而富貴擅於一人。其擅之也,以智力屈天下也。智力屈天下而擅天下,智力屈一郡而擅一郡,智力屈一鄉而擅一鄉,莫之教而心自生、習自成;乃欲芟夷天下之智力,均之於柔愚,而獨自擅於九州之上,雖日殺戮而只以益怨,彊豪且詭激以脅愚柔之小民而使困於田。於是限之而可行也,則天下可徒以一切之法治,而王莽之化速於堯、舜矣。

限也者,均也;均也者,公也。天子無大公之德以立於人上,獨滅裂小民而使之公,是仁義中正爲帝王桎梏天下之具,而躬行藏恕爲迂遠之過計矣。況乎賦役繁,有司酷,里胥橫,後世愿樸之農民,得田而如重禍之加乎身,則疆豪之十取其五而奴隸耕者,農民且甘心焉。所謂“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者也。輕其役,薄其賦,懲有司之貪,寬司農之考,民不畏有田,而疆豪無挾以相併,則不待限而兼併自有所止。若窳惰之民,有田而不能自業,以歸於力有餘者,則斯人之自取,雖聖人亦無如之何也。

〖三〗

成、哀之世,漢豈復有君臣哉!婦人而已矣。彭宣、何武、唐林,皆所謂錚錚者也,而所爭者,僅一傳喜之去留而已。哀帝之初,傅氏與王氏爭而傅氏勝;哀帝之亡,王氏與傅氏爭而王氏勝。勝者乘權,而不勝者憤;二氏之榮枯,舉朝野而相激以相訟,悲夫!

當傅遷之傾邪,而推喜以抑遷,亦何異乎王根、王立之驕橫而推莽邪?其言曰:“喜,傅氏賢子,議論不合而退,百寮莫不恨之。”傅氏之賢子,何當於天下之安危、劉宗之存亡,而百寮何所容其恨?又何異乎王莽、王仁之就國,而天下多冤王氏者。傅喜幸而未敗爾。莽之廢,吏民叩闕而訟冤,賢良對策而交獎,僞謙所誘,人心翕歸,而賢者不免,且較喜而彌甚。喜之賢,其孰信之?以四海之大,豈繄無人可託孤寄命者,唯區區王、傅二嫗之愛憎是爭。嗚呼!率天下而奔走於閨房之頻笑,流俗之溺流而不反如是哉!

故聖王之治,以正俗爲先,以辨男女內外之分爲本。權移於婦人,而天下沈迷而莫能自拔,孰爲爲之而至此極!元后之陰狡,成帝之昏愚,豈徒召漢室之亡哉?數十年中原無丈夫之氣,而王莽之亂,暴骨如山矣。

〖四〗

歷成、哀、平之三季,環朝野而如狂,所僅能言人之言者,一李尋而已,其他皆所謂人頭畜嗚也。尋推陰陽動靜之義,昌言母后之不宜與政,豈徒以象數徵吉凶哉?天地之經,治亂之理,人道之別於禽獸者,在此也。婦人司動而陰乘陽,陽從陰,履霜而冰堅,豕孚而蹢躅。天下有之,天下必亡;國有之,國必破;家有之,家必傾。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倫,以之而泯;厚生、正德、利用之道,以之而蔑。故曰:尋之言,言人之言,而別於禽獸也。婦者,所畜也;母者,所養也;失其道,則母之禍亦烈矣,豈徒婦哉?

夫國有君子,國可不亡。尋昌言之無誅,而不能救漢之亡,又何也?尋非其人也。陰之幹陽,其變非一。女子之幹丈夫也,鬼之幹人也,皆陰之幹陽也。尋知乾之剛、陰之靜矣,鬼亦陰也,靜以聽治於人者也。顧其識不及此,聽甘忠可、夏賀良之邪說,惑上以妖,終以貶死燉煌,爲天下笑;則亦以陰乾陽,等於婦人之煽處爾。載鬼一車,而欲懲負塗之豕,奚其可?故陰陽動靜之理大矣,其變繁矣,其辨嚴矣。立人之道以匡扶世教,無一而可苟焉者也。

〖五〗

治河之策,賈讓爲千古之龜監,而平當之數言決矣。當言“經義有決河深川,而無隄防壅塞之文”。此鯀所以殛,禹所以興,而以堯、舜之聖,不能與橫流之水爭勝者也。讓言“古之立國者,必遺川澤之分,度水勢所不及”。殷所以世有河患,而盤庚奮然依山以避災,無他,唯無總於貨寶而已。細人之情,怙田廬之利,貪瀕河之土,動天下以從其欲,貽沈沒於子孫,而偷享其利,既古今之通弊矣。而後世之謀臣,要君勞民以陻塞逆五行之敍者,其不肖之情有二焉:其所謂賢者,竭民力,積一簣以障滔天而暫遏之,瀕河之民,且歌謠而禱祀焉,遂以功顯於廷,名溢於野,故好事者踵起以嘗試而不絕。其不肖者,則公帑之出納,浩煩而無稽,易爲侵牟;民夫之賃傭,乘威以指使,而乾沒任意;享其利而利其災,河濱之士大夫與其愚民及其奸胥,交起以贊之,爲危詞痛哭以動上聽。宜乎自漢以來,千五百年,奔走天下於河,言滿公車,牘滿故府,疲豫、兗、徐三州之民,供一河之溪壑,而一旦潰敗,胥爲魚鼈,而但咎陻塞之不固也。可悲矣夫!

古今之異者,南北之殊流耳,其理勢則一也。繇讓之言而推其利病之原,非河之病民,而民之就河貪利以觸其害耳。貪退灘之壤,民有其土而國有其賦,鋒端之蜜截舌,而甘之者不恤也。使能通百年之算,念天下之廣,猶是民也,徙之而於國無傷,其愈於陻塞疲役之貧勞困斃與潰決之漂盪淹溺也,孰爲利害哉?數千年而不出鯀之覆轍,君不明,而貪功嗜利之臣民,積習而不可破,平當之言,賈讓之策,縣巨燭於廣廷,而昧者猶擿埴以趨也;不亦悲乎!

〖六〗

谷永請諱諸侯王之獸行,以全人道之恥,議之正者也;耿育請揜趙昭儀殺皇子之惡,以隱成帝之惑,議之不正者也;二說相似而貞邪分,精義以立法,不可不辨。永之正者,凱風之不怨也;育之不正者,小弁之怨也。淫妒之嬖妾,操刃以絕祖宗之胤胄,而曲爲之覆,天子之子,不死於妖嬖者,其餘幾何哉!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故書“文姜遜於齊”、“哀姜遜於邾”,以昭大義,而不以逐母爲嫌。昭儀之惡,宗廟所不容,況非嫡後君母,而可縱之乎?

甚哉,育之言誖也,曰“知陛下有賢聖通明之德,廢后宮就館之漸,絕微嗣以致位”。是成帝戕父子之恩以爲未然之迂圖,其孰信之?育若曰“昭儀不殺皇子,則哀帝不得而立”,以蠱帝心而縱妖嬖。是哀帝本不與於篡弒之謀,而育陷之使入也。春秋嚴黨賊之誅,哀帝不能免,而育之罪不可逭矣。解光問罪之爰書不伸,趙氏宮官之大罰不正,宮闈肆毒於社稷而莫之問,故元后黨王莽以弒平帝、廢孺子、而無所顧忌。胡三省者,乃謂其合春秋“爲尊者諱”之義。邪說張,而賈繼春資之以讎其庇李選侍之奸。清議不明,非一時一事之臧否已也。

〖七〗

鮑宣七亡七死之章,陳漢必亡之券以儆哀帝,正本之論也。王莽之奸奸而愚,非有操、懿之才,其於國又未有劉裕之功,輕移於衽席之上而莫之禁,莽其何以得此哉?唯民心先潰於死亡,而莽以私恩市之也。藉非成帝之耽女寵,哀帝之暱頑童,縱其鬻吏賊民而蠱民以寇攘,莽亦上官桀、霍禹之續爾,而漢祚奚其亡?

張放、淳于長,王氏之先驅也;傅遷、董賢,王氏之勸駕也;曹爽、何晏,司馬懿之嚆矢也;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之前茅也;蔡京、童貫、史彌遠、賈似道,女直、蒙古之倀鬼也;而非君之溺於寵樂以忘民之死也不成。不然,孔光、揚雄之流,亦嘗與聞名教;而宗室羣臣以及四海之民,豈遽能以片餌誘嬰克而輒棄其母乎?故宣陳亟救死亡之言,知探本矣,愈於劉向之慾挽橫流而堙諸其下也。

雖然,宣之言猶有病焉,後世言事之臣,增闇主之疑而授奸臣以傾妒之口實,皆此繇也。宣言:“慎選舉,大委任,以儆官邪,而免民於死亡。”是矣。勿亦姑言賢者之當任,以聽人主之自擇,待有問焉,而後可臚列傅喜、何武、孔光、彭宣、龔勝之賢以告,未晚也。今乃不然,若天子之左石一唯其所建置,而君不得以司取捨之權,衆不得以參疇諮之議,則偪上有嫌,而朋黨之謗興。且喜、武諸人皆大臣也,自不能邀人主之知而安其位,宣能以疏遠片言取必於同昏之廷乎?知不可得而故言之,授奸人以背憎之資,石介遇明主而激黨禍,況庸君佞倖權奸交亂之天下哉!進言者不知其道,徒以得後世之稱而無益於時,皆此一時之氣矜爲之也。又況宣所稱者,龔勝而外,吾未見有大臣之操焉。孔光鉅奸而與於清流,宣失言矣。盈廷之士氣,漢室之孤忠,唯一王嘉,而不能訟其屈抑。然則鮑宣者,亦一時氣激之士,而未足以勝匡主庇民之任者乎!

〖八〗

易曰:“伏戎於莽,三歲不興。”不興者,慮其興之辭也。三歲而不興,逮其興而燎原之焰發於俄頃矣。哀帝崩,元后一聞之,即日駕之未央宮,馳召王莽,詔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此高帝馳入趙壁奪韓信、張耳軍之威權,後以一老嫗斷然行之,雷迅風烈而無疑畏;其提攜劉氏之天下授之王氏,在指顧之閒耳。非伏之三歲,爪牙具而羽翼成,安能爾哉?

甚矣,悍婦之威,英雄所不能決,帝王所不能持,而指麾輕於鴻毛,至此極也!司馬懿之殺曹爽,劉裕之克劉毅,朱溫之爭李克用,大聲疾呼、深慮陰謀、頳顏流汗、喋血以爭而僅得者,元后偃息談笑而坐收之。故莽有伏戎藏於平蕪蔓艸之中,無有險阻之形而不可測也。三歲伏而一旦興,有國者可不戒哉!

〖九〗

何武以忤王莽而死,可以爲社稷之臣乎?未也。武與公孫祿謀雲:“呂、霍、上官幾危社稷,不宜外戚大臣持權。”此漢室存亡之紐也。乃當其時,內而元后爲伏莽之戎,外而孔光爲翼戴之奸,武僅以孤立之勢撲始然之火,既處於不敵之數矣。國之安危,身之生死,徒藉於一言,而言非可恃也,所恃者浩然之氣勝之耳。公孫祿豈可終保者哉?而與之更相稱說,武舉祿,祿即舉武,標榜以示私,授鉅奸以朋黨之譏,則氣先餒而惡足以勝之!祿惟詭隨,乃以倖免;武不欲爲祿之詭隨矣,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心不可質鬼神,道不可服小人,出沒於寵辱之中,而欲援己傾之天下,以水濺沸膏,欲息其燄而燄愈烈,非直亡身,國因以喪,悲夫!

〖一○〗

平當、彭宣皆見稱於班固,宣未可與當並論也。當臨受侯封,臥病不起以固辭之,知世不可爲,鬱邑以死,可謂知恥矣。當之在位,丁、傅持權,而史稱帝雖寵任丁、傅,而政自己出,異於王氏;則當逡巡以死,而不忝無實之封,於自守之道未失也。若宣者,位司空爲漢室輔,王莽殺兩後,誅異己,腹心爪牙交布朝廷,而元后爲國賊之內主,此正宣肝腦塗地、激天下忠烈之氣、以救一線之危者,而爲全軀、保妻子之謀,謝不能以引退,尚足爲人臣子乎?龔勝、邴漢且猶在梅福之下,所任異也,而況宣位三公之重哉?宣者,與董賢、孔光並居臺輔而不慙者也,其生平可知矣。班固曰:“見險而止。”率天下以疾視君父之死亡而不恤,必此言夫!

◎平帝

〖一〗

元壽二年六月,哀帝崩,明年正月,益州貢白雉,羣臣陳莽功德,號安漢公,天下即移於莽。以全盛無缺之天下,未浹歲而遷,何其速也!上有闇主而未即亡,故桓、靈相踵而不絕;下有權奸而未即亡,故曹操終於魏王;司馬懿殺曹爽、奪魏權,歷師、昭迄炎而始篡天下者,待一人以安危,而一人又待天下以興廢者也。唯至於天下之風俗波流簧鼓而不可遏,國家之勢,乃如大隄之決,不終旦潰以無餘。故莽之篡如是其速者,合天下奉之以篡,莽且不自意其能然,而早已然也。

莽之初起,人即仰之矣;折於丁、傅,而訟之者滿公車矣;元后拔之廢置之中,而天下翕然戴之矣。固不知莽之何以得此於天下,而天下糜爛而無餘,如疫癘之中人,無能免也。環四海以狂奔,氾濫滔天,而孰從挽之哉?夫失天下之人心者,成、哀之淫悖爲之,而蠱天下之風俗者不在此。宣、元之季,士大夫以鄙夫之心,挾儒術以飾其貪頑。故莽自以爲周公,則周公矣;自以爲舜,則舜矣;周公矣,舜矣,無惑乎其相騖如狂而戴之也。

當僞之初起也,匡衡、貢禹不度德,不相時,捨本逐末,興明堂辟雍,仿周官飾學校於衰淫之世;孔光繼起爲僞之魁,而劉歆諸人鼓吹以播其淫響。而且經術之變,溢爲五行災祥之說;陽九百六之數,易姓受命之符,甘忠可雖死而言傳,天下翕然信天命而廢人事,乃至走傳王母之籌而禁不能止。故莽可以白雉、黃龍、哀章銅匱惑天下,而愚民畏天以媚莽。則劉向實爲之俑,而京房、李尋益導之以浸灌人心,使疾化於妖也。子曰:“無爲小人儒。”儒而小人,則天下無君子;故龔勝、邴漢、梅福之貞,而無能以死衛社稷,非畏禍也,畏公議之以悖道違天加己也。小人而儒,則有所緣飾以無忌憚;故孔光諸奸,施施於明堂辟雍之上而不慚。莽之將授首於漢兵,且以孔子自擬,愚昧以爲萬世笑而不疑。傳曰:“國有道,聽於人;國無道,聽於神。”古之聖人,絕地天通以立經世之大法,而後儒稱天稱鬼以疑天下,雖警世主以矯之使正,而人氣迷於恍惚有無之中以自亂。即令上無闇主,下無奸邪,人免於飢寒死亡,而大亂必起。風俗淫,則禍眚生於不測,亦孰察其所自始哉?

漢之僞儒,詭其文而昧其真,其淫於異端也,巫史也,其效亦既章章矣。近世小人之竅儒者,不淫於鬼而淫於釋,釋者,鬼之精者也。以良知爲門庭,以無忌憚爲蹊徑,以墮廉恥、捐君親爲大公無我。故上鮮失德,下無權奸,而萍散波靡,不數月而奉宗社以貽人,較漢之亡爲尤亟焉。小人無憚之儒,害風俗以陸沈天下,禍烈於蛇龍猛獸,而幸逸其誅。有心者,能勿伸斧鉞於定論乎?

〖二〗

君子之道以經世者,唯小人之不可竅者而已;即不必允協於先王之常道而可以經世,亦唯小人之所不可竊者而已。君子經世之道,有質有文。其文者,情之已深,自然而昭其美者也。抑忠信已浹於天下,天佑而人順之,固可以緣飾而增其華者也。是則皆質之餘,而君子不恃之以爲經世之本。於是而小人竊之,情隱而不可見,天命人心不能自顯,則竊而效之,亦遂以爲君子之道在於此而無慚。然則小人之所可竊者,非君子之尚,明矣。

封建、井田、肉刑,三代久安長治,用此三者,然而小人無能竊也。何也?三者皆因天因人,以趣時而立本者也。千八百國各制其國,而漢之王侯僅食租稅;五刑之屬三千,而漢高約法三章;田畝之稅十一,而漢文二十稅一,復盡免之;小人無能竊也。何也?雖非君子之常道,然率其情而不恤其文,小人且惡其害已而不欲效也,非文也。七月之詩,勸農之事也,而王莽竊之,命大司農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以勸農桑,似矣。養生、送死、嫁娶、宮室、器服之有制,禮之等也,而王莽竊之,定製度吏民之品,似矣。若此類,君子之道蓋有出於是者;而小人不損其欲,不勞其力,不妨其惡,持空文,立苛禁,一旦以君子之道自居而無難。則以此思之,君子經世之大猷不在此,明矣。何也?農桑者,小民所自勸也,非待法而驅也。制度者,士大夫遵焉,庶人所弗能喻,惟國無異政,家無殊俗,行之以自然耳,非一切之法限之不得而繼之以刑者也。然而竊仿之而即似,雖不效而可以自欺,遂以施施於天下曰:吾既以行君子之道矣。故文者,先王不容已,而世有損益,初不使後世效之者也。承百王之敝,而仍有首出庶物之功名,乃能立高明闊遠之崖宇,而小人望之如天之不可企及。無他,誠而已矣。誠則未有可竊者也。

〖三〗

天下相師於僞,不但僞以跡也,並其心亦移而誠於僞,故小人之誠,不如其無誠也。誠者,虛位也;知、仁、勇,實以行乎虛者也。故善言誠者,必曰誠仁、誠知、誠勇,而不但言誠。陵陽嚴詡,當王莽之世,以孝行爲官,任潁川守,謂掾史爲師友,有過不責,郡事大亂。王莽徵爲美俗使者,詡去郡時,據地而哭,謂已以柔徵,必代以剛吏,哀潁川之士類必罹於法。此其呴沫之仁,蓋亦非僞託其跡也。始於欲得人之歡心,而與人相暱,爲之熟,習之久,流於輭媚者浸淫已深而不自覺。蓋習於莽之僞俗,日蒸月變,其羞惡是非之心,迷復而不返。乃試思其泣也,涕淚何從而隕?則詰之以僞,而詡不服;欲謂之非僞,而詡其能自信乎?

嗚呼!僞以跡,而公論自伸於跡露之日;僞以誠,而舉天下以如狂,莫有能自信其哀樂喜怒者,於是而天理、民彝澌滅盡矣。故天下數萬蚩蚩之衆,奔走以訟莽稱莽而翕然不異,夫豈盡無其情而俱爲利誘威脅哉?僞中於心腎肺腸,則且有前刀鋸、後鼎鑊而不恤者。蔡邕之歡董卓,姚崇之泣武瞾,發於中而不能自已。甚哉,誠於僞之害人心,膏肓之病,非藥石之所能攻也。

〖四〗

陳涉、吳廣敗死而後胡亥亡;劉崇、翟義、劉快敗死而後王莽亡;楊玄感敗死而後楊廣亡;徐壽輝、韓山童敗死而後蒙古亡;犯天下之險以首事,未有不先自敗者也。亂人不恤其死亡,貞士知死亡而不畏,其死亡也,乃暴君篡主相滅之先徵也,先死以殉之可矣。勝、廣、玄感、壽輝、山童,皆挾徼倖之心以求逞其志,非其能犯難以死爭天下者也;天將亡秦、隋、蒙古而適承其動機也。二劉、翟義不忍國讎,而奮不顧身,以與逆賊爭存亡之命,非天也,其志然也;而義尤烈矣。義知事不成而忘其死,智不逮子房而勇倍之矣。

當莽之篡,天下如狂而奔赴之,孔光、劉歆之徒,援經術以導諛,上天之神,虞舜之聖,周公之忠,且爲羣不逞所誣而不能白。義正名其賊、以號召天下於魔魅之中,故南陽諸劉一起,而莽之首早隕於漸臺。然則勝、廣、玄感、山童、壽輝者,天貿其死以亡秦、隋;而義也、崇也、快也,自輸其肝腦以拯天之衰而伸莽之誅者也。不走而死,義尤烈哉!

◎王莽

〖一〗

王莽未滅,而劉歆先殺,歆未死而族先滅,哀哉!劉向之澤不保其子孫,而從學之門人與俱燼也。甄豐也,王舜也,皆推戴莽以分膏潤者也。鬼奪其魄,而豐以亂誅,舜以悸死,於是而知鬼神之道焉。推戴已成而心不自寧,此心之動,鬼神動之也,二氣之良能所見幾而不可揜也;故皆不得其死,而歆之罰爲尤酷焉。易曰:“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歆小人也,蒙父向之餘烈,自命於儒林,以竅先王之道;君子之器,其可乘乎?貌君子而實依匪類者,罰必重於小人。聖人之學,天子之位,天之所臨,皆不可竊者也。使天下以竊者爲君子,而王道斬、聖教夷,姚樞許衡之倖免焉,幸而已矣。

〖二〗

嚴尤之諫伐匈奴,爲王莽謀之則得爾,而後世亟稱之爲定論,非也。莽之召亂,自伐匈奴始,欺天罔人,而疲敝中國,禍必於此而發。尤不敢言莽不可伐匈奴,而言匈奴不可伐,避莽之忌而諱之,豈果如蟁蝱之幸不至前,無事求諸水艸之藪以撲之哉。

秦之毒天下而亡,阿房也,驪山也,行遊無度而誅殺不懲也;非築城治障斥遠匈奴之害也。漢武之疲敝天下,建章也,柏梁也,禱祠祈僊而馳驅海嶽也,貪一馬而興萬里之師也;非埽幕南之王庭以翦艾匈奴之害也。秦得天下於力戰,民未休息。而築戍之役暴興,則民怨起。漢承文、景休息之餘,中國無事,而乘之以除外偪之巨猾,故武帝之功,至宣、元而收,垂及哀、平,而單于之臣服不貳。莽之得天下更悖於秦,而亟用其不知兵之赤子,是其爲秦之續也,必劇於秦,尤心知之而不敢訟言耳。豈可以爲定論而廢漢武之功哉?

兵者,毒天下者也,聖王所不忍用也。自非鱗介爪牙與我殊類,而幹我藩垣,絕我人極,不容已於用也,則天下可以無兵。故莽之聚兵轉饟以困匈奴,爲久遠計者,未嘗非策。而嚴尤之慾深入霆擊也,亦轉計之謬焉者。莽非其人,莽之世非其時,故用莽之術而召天下之亂。自非莽也,尤之策,與趙普之棄燕、雲也均,偷安一時,而禍在奕世矣。

〖三〗

西漢之亡也,龔勝、薛方、郭欽、蔣詡、陳鹹,皎然不辱,行跡相侔,而未可等也。薛方詭辭以免,何以處夫嚴光、周黨際盛世而隱者乎?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可孫而不可誣。謂王莽爲唐、虞,則唐、虞矣,謀諸心,出諸口,方亦何以自安乎?莽之逆以僞,而不足以延,苟有識者,無不知也,知之則必避之矣。避臣莽之誅於他日,抑避忤莽之禍於當時,方之工於術也,其得與龔勝齒哉?視紀逡、兩唐而慧焉者爾。欽、詡則可謂自好矣。鹹謝病不應,辭亦孫矣,而悉收漢之律令書文壁藏之,豈徒以俟漢氏中興之求哉?誠有不忍者矣。子之慕親也,愛其手澤;臣之戀主也,閔其典章;典章者,即先王神爽之所在也,故以知鹹有不忍之心也。嗚呼!勝以死自靖,鹹以生存漢,惻怛之生心一也。微二子,吾孰與歸?

〖四〗

天下相習於怪,無不怪也。郅惲引天文歷數,上書王莽,令就臣位,復立漢室,可不謂怪乎?以莽之慘,無不可殺者,而惲免於死;莽誣天而以天誣人,故忌天而不加刑,惲故持之盈而發之無憚耳。惲以此故智,閉門不納光武而蒙賞,世皆驚其奇而偉其志操,而不知爲君子所必斥爲怪而不欲語者也。怪士不懲,天下不平。使明主戮之,而天下猶惜之。大經不正,庶民習於邪慝,流俗之論,以怪爲奇,若此類者衆矣。卷六

◎後漢更始

〖一〗

爲名而有所推奉者,其志不堅;人爲名而尊己者,其立不固;項梁之立懷王,新市、平林之立更始是已。天下憤楚之亡而望劉氏之再興,人之同情也,而非項梁與張卬、王鳳、朱鮪之情也。懷王、更始不思其反,受其推戴而屍乎其位,名豈足以終系天下而戢桀驁者私利之心乎?懷王任宋義、抑項羽,而禍發於項氏;更始終恃諸將、而無與捍赤眉之鋒。徇不堅之志,立不固之基,疑之信之,無往而非召禍之門。

嗚呼!其危也,非一旦一夕之故也。而士之處斯世也難矣!彼以名而立君,而我弗事焉,則世且責我以名義;順而與之,則今日之輸忱,且爲他日黨賊之地。荀彧所以退不保其身,進不全其節也。嬴氏之暴,楚之亡,莽之篡,漢之中絕,苟有心者,孰不憤焉?而斟酌於從違,在間不容髮之頃,一往之志,義未審而僕其生平。無他,不揣其實而爲名所動也。慎之哉!

〖二〗

力均則度義,義均則度德;力可恃也,義可恃也,至於德而非可以自恃矣。伯升果有天下之志,與更始力相上下而義相匹,則以德相勝,而天下惡能去已?諸將之慾立更始,無亦姑聽之而待其自獘。如其不弊,則天且授之,人且歸之,而惡能與爭?如其獘,則姑順諸將之慾,自全於禍福之外,遵養以待時。故高帝受巴、蜀、漢中之封,而待三秦之怨、三齊之反以屈項羽,而羽終屈。伯升不知出此,婞婞然與張卬、朱鮪爭,夫天下之大寶,豈有可自爭而自得者乎?其見害於諸將也,不揆而犯難也。李軼且扼腕而思害焉,況他人乎?

〖三〗

王莽既誅,更始定都雒陽,赤眉帥樊崇將渠帥二十餘人入見,安危存亡之大機也,於此失之,而更始之亡決矣。定天下之紛亂者,規模有可素定而未可全定也。莽之未誅,漢之力全注於莽;莽平,羣盜方興而未戢,固其所不豫謀者。一旦而莽誅矣,釋其重憂而相慶以大定,猝然授以赤眉而不容其躊躕以審處,豫謀所不及矣。莽未誅,赤眉者,莽之赤眉也;莽已誅,赤眉者,漢之赤眉也。以新造之邦,代莽而受赤眉之巨難,周章失措而不知所裁;及其算失事敗,而後知前此之疏。當其時,氣乍盈而易弛,機至速而難留,善已亂者,俄頃定之而永靖,將謂其有不測之智勇,而不知非然也。神不偏注於所重,而固有餘力以待變也。故攖大敵,舉大事,謀大功,斂精專氣以求成者之非難;而大敵已滅,大事已決,大功已就,正天人交相責,而艱難萃於一人之身,此則中材以下者所不及謀,而大有爲者立不拔之基,以應萬變之遷流,權不可設而道則不窮也。

更始君臣,惡足以及此哉!其遣使諭降赤眉也,亦憂其不降耳;不知不降之不足憂,而降之之憂更大。然則無前定之道,無抑姑置赤眉而急自治;未能如聖哲之坐制於俄頃也,則無如緩之以俟其定。將天自有不測之吉凶,人自有猝然之離合,可降也而後降之,可討也而後討之,夫亦可謂因天乘時而順俟天命矣。其始也,無餘力以待之;其繼也,又弗能姑置焉;更始之亡,所以決於樊崇之入見也。

〖四〗

光武之拒更始,與昭烈之逐劉璋,一也;論者苛求昭烈,而舍光武,失其平矣。劉焉之於昭烈,分不相臨,光武則固受更始大司馬之命矣。更始起於漢室已亡之後,人戴之以嗣漢之宗社;劉焉當獻帝之世,坐視宗邦之陵夷,方且據土而自尊。則焉父子有可逐之罪,而更始無之。如曰更始不能安位而存漢,則璋之弱,又豈足以保三巴而不授之曹操乎?然則以忠信堅貞之義相責,而昭烈有辭,光武無辭矣。

乃光武之不與篡逆同罰也,則固有說。更始之立,非光武兄弟之志也;張卬、朱鮪動搖人心而不能遏,則奉更始而君之,受其鈇鉞之賜,皆出於弗獲已,而姑以自全。君臣之義,生於人心者也。天下方亂,君臣未定,無適主之分義,同興討賊之師,勢均德齊而志不屬。故更始不任爲光武之君,拒之而心固不疚。義非外也,信諸心者,無大疚焉斯可矣。唯然,則光武可逸不忠之罰,昭烈可釋不信之咎,皆非可執一切之信義以相糾者也,而於昭烈乎何誅?

〖五〗

更始不足以有爲,史極言之,抑有溢惡之辭。欲矜光武之盛而揜其自立之非,故不窮更始之惡,則疑光武之有慚德也。乃若更始之亡也,則舍雒陽而西都長安也。當是時,赤眉在濮陽,城頭子路、力子都在河、濟間,力子都,後漢書任光傳作刁子都。通鑑注云:姓譜:力,黃帝佐力牧,漢有力子都。今從之。銅馬、大彤等賊在燕、趙,李憲在淮南,天下所岌岌未定者東方也。而遽避勞趨逸,欲擁關以自固,則天下深見其不可恃,而競扼其虛。顧欲長保故宮之富貴以自封殖,是猶狐兔倚窟以安,而韓盧騰躑於外,甫一出而必不免於獲也。王莽誅,關中無事,隗囂委宗族而從己;於斯時也,得一重臣如寇恂者,鎮撫長安而安集之,爲雒陽之根本,而都雒以彈壓山東,光武即解體於河北,其能遽收河內、下河東而無所顧畏邪?赤眉已降之餘,不能馳騁任志如踐無人之境,必矣。

蓋更始所任爲大臣者,類皆羣盜之長,貪長安之富盛,而藉口於復高帝之舊業以爲廓清;其錚錚小異如朱鮪、劉嘉、鮑永之流,亦不勝盈廷訿之論;則塞顛當之戶,耽燕雀之嬉,固其宜也。光武得士於崛起之中而任之,既無盜賊之習氣;及天下甫定,復不以任三公,而別用深識之士;虛建西都,而定宅雒陽,以靖東方之寇;皆懲更始之失而反其道。老子曰:“不善人,善人之資。一更始之失,光武之資也。”

〖六〗

匈奴之禍,至元、成之世而大息矣。東漢之初,因盧芳而大爲中國害,非徒王莽之激之,抑更始挑之也。更始尸位於關中,赤眉橫行於曹、濮,蕭王異志於河北,公孫述割據於巴、蜀,斯時也,豈有德有威足以及匈奴;而輕以一介之使,循故事以求匈奴之順己,召其侮而授之以嫚詞,自取之矣。故嚴尤之諫,爲王莽言也。伐之不可,和之不能,夷狄焉知仁義,勢而已矣。更始之勢,曾莽之不若,而欲匈奴修呼韓邪之已事,不度德,不量力,貽數十年邊關之禍。陳遵者,洵妄人也。易世而後,微竇憲、耿秉之矯矯,漢其危矣。

◎光武

〖一〗

昆陽之戰,光武威震天下,王業之興肇此矣。王邑、王尋之師,號稱百萬,以臨瓦合之漢兵,存亡生死之界也。諸將欲散歸諸城,光武決迎敵之志,諸將不從,臨敵而撓,傾覆隨之。光武心喻其吉凶,而難以曉譬於羣劣,則固慨慷以爭、痛哭以求必聽之時也。乃微笑而起,俟其請而弗迫與之言,萬一諸將不再問而遽焉駭散,能弗與之俱糜爛乎?嗚呼!此大有爲者所以異於一往之氣矜者也。

尋、邑之衆,且壓其項背,諸將欲散而弗及,光武知之矣。知其欲散而弗及,而又迫與之爭,以引其喧之口,相長而益餒其氣,則不爭而得,爭之而必不得者也。而且不僅然也。藉令敵兵不即壓境以相迫,諸將驚潰而敵躡之,王邑無謀,嚴尤不決,兵雖衆而無紀,外盛而中枵,則諸將潰敗之餘,敵兵驕懈,我乃徙中起以乘之,夫豈無術以處此?面特不如今此之易耳。諸將自亡,而光武固不可亡,項梁死而高帝自興,其明驗已。一笑之下,綽有餘地,而何暇與碌碌者爭短長邪?

而尤不僅然也。得失者,人也;存亡者,天也;業以其身任漢室之興廢,則尋、邑果可以長驅,諸將無能以再振,事之成敗,身之生死,委之於天,而非人之所能強。苟無其存其亡一笑而聽諸時會之量,則情先靡於軀命,雖慷慨痛哭與諸將競,亦居然一諸將之情也。以偶然億中之一策,懷憤而求逞,尤取敗之道,而何愈於諸將之紛紜乎?

天下之大,死生之故,興廢之幾,非曠然超於其外者,不能入其中而轉其軸。故武王之詩曰:“勿貳爾心。”慎謀於未舉事之前,坦然忘機於已舉事之後,天錫帝王以智,而必錫之以勇。勇者,非氣矜也,泊然於生死存亡而不失其度者也。光武之笑起而不與諸將爭前卻,大有爲者之過人遠也,尤在此矣。

〖二〗

懷王遣高帝入關,而高帝之王業定;更始遣光武徇河北,而光武之王業定。大有爲者之初起,不欲躬爲戎首,抑必藉人以興;迨其威名已著,而追隨於行隊之間,則得失興喪之樞,不任己而因人;稍欲持權,而禍已發於肘腋,宋義之所以死於項羽,伯升之所以死於李軼、朱鮪也。

然則項羽禁高帝不令入關,更始聽朱鮪而拒劉賜之請,不委河北於光武,羽與更始,可以終保大位而無與爭乎?曰:不能也。禽之相制以氣,人之相役以道,項羽有韓信、陳平而不能禁其不去,更始有隗囂而不能服,無以役之也。藉令置高帝、光武於股掌之上,用之不能,殺之不可,羽與更始且自困於無術。三齊甫受封而旋叛,彭越、陳餘、英布翱翔桀驁以需時,王郎蠭起於河北,赤眉反戈而西向,羽與更始終無以固其位,而徒召亂於無已。爾朱兆且不能得之於高歡,況二帝之涵育者深乎!故以范增、朱鮪爲忠謀者,愚也,無救於敗而徒亂天下也。無御豪傑定四海之道,而操疑忌以困人,其亡愈速矣。

〖三〗

王者代天而行賞罰,參之以權謀,則逆天而天下不服,非但論功行賞、按罪制刑于臣民也。武王封武庚於東國,不得不封也,天也;周公相成王誅武庚,不得不誅也,天也。三代以上,諸侯有道,天下歸之,則爲天子;天子無道,天下叛之,退爲諸侯。武庚宜侯者也,不得不封;武庚宜安侯服,而欲復幹天命,不得不誅。既代天以賞罰,則洞然與四海公其袞鉞,而無所委曲於操縱以爲駕馭之術。蘇洵氏唯不知此,故以權術測王者之舉動,而成乎小人之邪說。

王郎遣杜威納降,威爲郎請萬戶侯封,光武曰:“顧得全身可矣。”劉恭爲盆子乞降,恭問所以待盆子者,帝曰:“待以不死耳。”大哉王言!奉天以行賞罰,而意智不與焉,斯乃允以繼天而爲之子。王郎者,妖人也。妖人倡亂,不可不誅;以其降而姑貰之,終拒其降而斬之,以懲天下之妖妄,而天下定。盆子者,愚而爲人立者也。愚且賤,而欲幹天位也,可誅;非其志而聽命於人也,可宥;待以不死,而授之散秩以養之,義正而仁亦裕矣。所尤難者,光武決於一言,而更無委曲之辭以誘之,明白洞達,與天下昭刑賞之正,故曰:大哉王言,體天無私而爲之子也。

爲權術之說者則不然,心惡之而姑許之,謂可以輯羣雄之心,使劉永之儔,相仍而革面。獨不見唐高祖之待李密,其後竟如之何也?狙詐興而天下相長以僞,故終唐之世,藩鎮倏叛倏服,以與上相市,而兵不可戢。然則權者非權也,僞以長亂而已矣。湯誥曰:“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誠帝心也,豈憂天下之有不服哉?何所葸畏而與人相爲駔儈乎!故言權術以籠天下者,妾婦之智而已矣。

〖四〗

馮異招李軼於雒陽,軼報曰:“千載一會,思成斷金。”異斬武勃,軼閉門不救,是宜受其款而雒陽可速下也。光武則宣露其書,使朱鮪殺軼。軼本與伯升俱起,諂事諸將,忌伯升而譖殺之,光武欲得而甘心久矣。軼死,而雒陽之圍經年始拔,事有寧勞而不貪近功以申大義者,此是也。乃殺伯升者,朱鮪之本志,軼特徇鮪而從之者爾。帝之於鮪也,使岑彭說之曰:“舉大事者,不忌小怨,鮪降,官爵可保,河水在,吾不食言。”鮪降而拜將軍,封列侯,傳封累世。同怨而異報,達於理者之制恩怨,非常情之所可測也如此。

雖然,亦惡有不可測哉?伯升初起,始發於李軼,迎光武而與建謀,則軼固光武兄弟所倚爲腹心也。更始立,朱鮪、張卬暴貴,軼遽背而即於彼。因勢而遷者,小人之恆也,亦何至反戈推刃而無餘情哉?及光武初定河北,始有入關之志。更始委三十萬之重兵於軼守雒陽,而李松甫敗於赤眉,軼又窺長安之不固而思附光武,靦然納斷金之言而不慚。光武曰:“季文多詐,不能得其要領。”特假手於鮪以殺之,而討猶未伸,非可以鮪例之也。

鮪起於平林,先光武以舉事,與伯升未有交也;奉更始而爲更始謀殺伯升者,亦范增之愚忠耳。更始之諸將,類皆賊也,而鮪獨異。殺伯升,留光武而不遣,知有更始而不恤其他;諸將挾功而欲自王,更始弗能違也,鮪獨守高帝之約,辭膠東之封;受命守雒,百戰以與寇恂、馮畢爭死生之命;及長安破,更始降於赤眉,雒陽孤立無援,且堅壁固守,以殺伯升爲慚而不降。故通更始之廷所可與有爲者,唯鮪一人而已。於事君之義,立身之恥,殆庶幾焉。藉令光武以怨軼者怨鮪而拒戮之,則以私怨而廢天下之公,且將獎人臣之操異志以介從違,而何以勸忠乎?子曰:“以直報怨。”直者,理而已矣,於軼何可忘,而於鮪何容芥蔕也。

〖五〗

效卓茂之爲,可以化今之人乎?曰:何爲其不可也。效卓茂之爲,遂可以化人乎?曰:何爲其可也。所以然者何也?素履無咎,居心無僞,而抑於大節不失焉,則行之也,和順而無矯物之情,篤實而不期功名之立,動之以天而物弗能違矣。非然,則嚴詡之以亂潁川者,所謂“鄉原德之賊也”。王莽之當國,上下相率以僞,效茂之跡以誇德化者,非直一嚴詡也;莽皆樂推之以誘天下,彼亦樂附莽而成其利達。莽居攝而茂以病免,名不照於當時,而莽無求焉。自拔於流俗,而居約以自汙,敦實行而遠虛名,茂自此遠矣。

且其諭部民之言曰:“人所以羣居不亂異於禽獸者,以有仁愛禮義,知相敬事也。”擴愚賤之昏瞀,而示以天理流行之實,夫豈託跡寬仁以幹譽者之所能及此乎?茂唯有此,雖無皦皦之名,而志終不降;雖違物情之順,而不爽天性之貞。自非然者,恭而諂,寬而弛,樸而鄙,無得於心,不全其大,徒飾爲從容平易之容,石建以之獵顯名厚實,而不保其子之令終。天不可罔,人固不可重欺也。故欲學茂者,無但求之事爲之跡也。

〖六〗

鮑永、馮衍審知更始之亡而後降,正也。然既已事主不終,納款以免戰爭攻守之禍,豈更有無妄之福可容其覬望乎?鮑永以立功而受封,雖可受之而無疚,要亦聽新主之自爲予奪耳。馮衍曰:“天命難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苟知此矣,在貧如富,在賤如貴,悠遊卒歲,俟命而無求,豈不成乎大丈夫哉!而怏怏失志,移怒忿於妻子,抒怨懟於文辭;然則昔之阻孤城、抗大敵而不降者,正留一不挑之節,爲夫死更嫁之地,衍之生平,敗於此矣。光武終廢而不用,不亦宜乎!

〖七〗

光武之處彭寵,不謂之刻薄而寡恩,不得矣。王郎之亂,微耿況與寵之力不及此。天下粗定,置寵若忘,而以年少驕躁之朱浮位於其上,寵惡能不怨邪?泄浮之奏以激寵,使速反而殪之,誠不知光武之何心?意者寵之初發突騎助光武討王郎,寵無固志,特爲吳漢、王梁所脅誘,而耿況、寇恂從臾之,以此有隙焉,而雖功亦罪乎?夫天下競起,疑王疑帝,豈易測之於風塵之下;既有功於己而拯其急,則固未可忘也。光武能忍於反側子而不能忍於寵也何邪?

乃寵之不得其終也,亦有以自取矣。耿況之始歸光武,亦寇恂決之也;乃既決於聽恂矣,則遣其子弇親將而來,稱帝之議,弇無所避而密陳之,故寇恂雖見委任,而不能揜況父子之輸忠。寵弗然也,從漢與梁之策,即遣漢與梁任之,資以兵衆,而成漢與梁之豐功,寵無與焉。漢與梁馳驅於中原,而己晏坐於漁陽,何其不自樹立,倒柄以授人邪?寵之愚不應至是,則寵有猶豫之情可知矣。光武而興,則漢與梁爲己效功;光武而敗,則漢與梁任其咎,而己猶擁郡以處於事外。嗚呼!處亂世,擁重兵,勢不可以無事,非儒生策士徘迴顧慮之時也。慮未可以委身,則竇融雖後至而無猜;審可以託跡,則得喪死生決於一念;若其姑與之而留餘地以自處,犯英主之大忌,受羣言之交擿,未有能免者也。易曰:“需於泥,致寇至。”敬慎且危,而況悍妻羣小之交煽乎?亂世之去就,決之以義而已;義定而守之以信,則兇而可以無咎。需者事之賊,非欲其躁也,無兩端以窺伺之謂也。寵之不免,非旦夕之故矣。雖然,略其心,紀其績,以不忘患難之初心,則物自順焉。光武之刻薄寡恩也,不得以寵之詐愚而謝其咎也。

〖八〗

光武之得天下,較高帝而尤難矣。建武二年,已定都於雒陽,而天下之亂方興。帝所得資以有爲者,獨河北耳。而彭寵抑叛於幽州,五校尚橫於內黃。關以西,鄧禹雖入長安,赤眉環繞其外,禹弗能制焉。郾、宛、堵鄉、新野、弘農,近在咽頰之間,寇叛接跡而相爲牽制,不畢更始之在長安時也。劉永、張步、董憲、蘇茂,橫互東方,爲陳、汝眉睫之患;隗囂、公孫述姑置而可徐定者勿論焉。其視高帝出關以後,僅一項羽,夷滅之而天下即定,難易之差,豈不遠哉?

或曰:項羽,勁敵也,赤眉、五校、劉永、張步、董憲、蘇茂、董訢、蘇況、隗囂,皆非羽倫,則光武易。夫寇豈有常哉?項羽之彊也而可使弱,弱者亦何不可使彊也。曹操慮哀紹之難平,而卒與爭衡者周瑜之一隅;苻堅蕩慕容、姚氏之積寇,而一敗不支於謝玄之一旅。時之所興,勢之所湊,人爲之效其羽翼,天爲之長其聰明,燎原之火,一爝未滅,而猝已焚林,詎可量邪?且合力而與爭者一塗,精專志定,無旁撓焉,而惡得不易!分勢而四應者雜起,左伏右起,無寧日焉,而惡得不難!使以高帝滎陽之相持,而遇光武叢生之敵,乘間持虛而掣其後,羽不待約,而人爲之犄角,高帝不能支矣。則甚矣光武之難,而光武之神武不可測也。

乃微窺其所以制勝而蕩平之者,豈有他哉?以靜制動,以道制權,以謀制力,以緩制猝,以寬制猛而已。帝之言曰:“吾治天下以柔道行之。”非徒治天下也,其取天下也,亦是而已矣。柔者非弱之謂也,反本自治,順人心以不犯陰陽之忌也。孟子曰:“行法以俟命。“光武其庶幾乎!高帝之興,羣天下而起亡秦,競智競力,名義無所伉,人心無所惑也。光武則乘思漢之民心以興,而玄也、盆子也、孺子嬰也、永也、嘉也,俱爲漢室之胄,未見其分之有所定也。苟有分義以相搖,則智力不足以相屈,故更始亡而故將猶挾以逞志。然則光武所以屈羣策羣力而獨伸焉者,舍道其何以哉?天下方割裂而聚鬥,而光武以道勝焉。即位未久,修郊廟,享宗祖,定製度,行爵賞,舉伏湛,徵卓茂,勉寇恂以綏河內,命馮畢使撫關中,一以從容鎮靜結已服之人心,而不迫於爭戰。然而桀驁疆梁之徒,皆自困而瓦解。是則使高帝當之,未必其能耆定如此也。而光武之規模弘遠矣。

嗚呼!使得天下者皆如高帝之興,而無光武之大猷承之於後,則天下後世且疑湯、武之誓誥爲虛文,而唯智力之可以起收四海。曹操何所憚而不爲天子,石虎、朱溫亦何能寒海內之心而不永戴之哉?三代而下,取天下者,唯光武獨焉,而宋太祖其次也。不無小疵,而大已醇矣。

〖九〗

赤眉之棄長安、西走安定,非鄧禹之力能驅之也,食盡而旁掠,固不以安定爲終焉之計,而必返乎長安。鄧禹不乘其有可潰之勢,躡其後以蹙之,而入長安晏坐以待其歸,河決癕潰,容可御乎?於是退之雲陽,士氣已餒,而還攻之於堅城之下,其敗宜矣。故善用兵者,知時而已。赤眉食盡,引兵東歸,時畢乎昔,則唯扼之於險而可制其死命。禹乃違光武之令,就關內而與爭,何昔之怯而今之忿也!

然光武終能遏之於宜陽而盡降之,曾不恤歸師勿揜之戒,塞決河而斂潰癕,則又何也?嚴陳以待,求戰不得,求走不能,弗犯其鋒,稍遲之而氣即餒矣。帝以持重而挫其方決之勢,禹以持重而失之方潰之初,相時之變,定幾於頃刻,非智之所能知、勇之所能勝。嶽鵬舉曰:“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心不忘而時自應於其會,此未可以一成之論論之也。

〖一○〗

所貴乎史者,述往以爲來者師也。爲史者,記載徒繁,而經世之大略不著,後人欲得其得失之樞機以效法之無繇也,則惡用更爲?

光武之始徇河北,銅馬諸賊幾數百萬;及破之也,潰散者有矣,而受其降者數十萬人。斯時也,光武之衆未集,猶資之以爲用也。已而劉茂集衆十餘萬而降之於京、密;朱鮪之衆且三十萬而降之於雒陽;吳漢、王梁擊檀鄉於漳水,降其衆十餘萬於鄴東;五校之衆五萬人降之於羛陽;餘賊之擁立孫登者五萬人,降之於河北;赤眉先後降者無算,其東歸之餘尚十餘萬人,降之於宜陽;吳漢降青犢,馮異降延岑、張邯之衆,蓋延降劉永之餘,王常降青犢四萬餘人,耿弇降張步之卒十餘萬;蓋先後所受降者,指窮於數。戰勝矣,威立矣,乃幾千萬不逞之徒聽我羈絡,又將何以處之邪?高帝之興也,恆患寡而亟奪人之軍,光武則兵有餘而撫之也不易,此光武之定天下所以難於高帝也。

夫民易動而難靜,而亂世之民爲甚。當其舍耒而操戈,或亦有不得已之情焉,而要皆遊惰驕桀者也。迨乎相習於戎馬之間,掠食而飽,掠婦而妻,馳驟喧呶,行歌坐傲,則雖有不得已之情而亦忘之矣。盡編之於伍,而耕夫之粟不給於養也,織婦之布不給於衣也,縣官宵夜以持等、不給於饋餫也。盡勒之歸農,而田疇已蕪矣,四肢已惰矣,恣睢狂蕩、不能受屈於父兄鄉黨之前矣。故一聚一散,傾耳以聽四方之動而隨風以起,誠無如此已動而不復靜之民氣何矣!而光武處之也,不十年而天下晏然,此必有大用存焉。史不詳其所以安輯而鎮撫之者何若,則班固、荀悅徒爲藻帨之文、而無意於天下之略也,後起者其阿徵焉?

無已,而求之遺文以髣髴其大端,則徵伏湛、擢卓茂,獎重厚之吏,以調御其囂張之氣,使惰歸而自得其安全,民無懷怨怒以擯之不齒,吏不吝教導以納之矩矱,日漸月摩而消其形跡,數百萬人之浮情害氣,以一念斂之而有餘矣。蓋其覿文匿武之意,早昭著於戰爭未息之日,潛移默易,相喻於不言,當其從戎之日,已早有歸休之志,而授以田疇廬墓之樂,亦惡有不帖然也?自三代而下,唯光武允冠百王矣。何也?前而高帝,後而唐、宋,皆未有如光武之世,胥天下以稱兵,數盈千萬者也。通其意,思其變,函之以量,貞之以理,豈易言哉!豈易言哉!

〖一一〗

光武報隗囂書,稱字以與頡頏,用敵國禮,失御囂之道矣,是以失囂。囂者,異於狂狡之徙,猶知名義者也。始起西州,歃血告於漢祖之神靈,知漢未絕於天,願爲中興之元功耳。更始疑欲殺之,亦奔歸秦、隴,而恥與張卬、謝祿同逆。達其情,獎之以義,正名之爲君臣,而成其初志,囂將以爲得知己而願委身焉。名義者,囂所素奉之名也,待以敵國,而置之名義之外以相籠絡,囂且謂更始之始尊我而終忌我,今猶是也,奚以委身而相信哉?文帝之下尉佗也,佗本無戴漢之心,下之而驕氣以平,非可與囂比者也。懷疑未決,而又重授以疑,雖慷慨論列如馬援,無能蠲其猜忮矣。

〖一二〗

上下相親,天下之勢乃固。故三代之王者,不與諸侯爭臣民,立國數百年;其亡也,猶修天子之事守而不殄其宗社。漢承秦而罷侯置守,守非世守,而臣民亦迭易矣。然郡吏之於守,引君臣之義,效其忠貞,死則服之,免官而代爲之恥,曲全其名,重恤其孤幼,乃至變起兵戎而以死衛之。如楚郡劉平遇龍萌之亂,伏太守孫萌身上,號泣請代,身被七創,傾血以飲萌,如此類者,盡東漢之世,不一而足。蓋吏之於守,其相親而不貳也,天子不以沽恩附勢爲疑,廷臣不以固結朋黨爲非,是以上下親而迭相維繫以統於天子。故盜賊興而不能如黃巢、方臘之僭,夷狄競而不能成永嘉、靖康之禍,三代封建之遺意,施於郡縣者未斁也。

延及後世,黨議興而惟恐人之不離,告訐起而惟恐部民之不犯其上,將以解散臣民而使專尊天子,而不知一離而不可複合,惡能以一人爲羈絡於清宮,而遍縻九州之風馬牛哉?導民以義,而民猶趨利以忘恩;導民以親,而民猶背公以瓦解;如之何更獎以刻薄犯順之爲也!三代以下,唯漢絕而復興,後世弗及焉,有以夫!

〖一三〗

言一發而不可收,習相沿而不能革,無聖人出,則須其自已而後已。班彪之說隗囂,竇融之決志以從光武,皆以符命爲徵;彪與融處亂世而身名以全,皆所謂豪傑之士也,然而所據者在此,況其他之瑣瑣者乎?

仲尼沒,七十子之徒,流風日遠,舍理言天,而窺天以數,賢者不能自拔,而疑信參焉。劉楊造癭楊之讖以惑衆,張豐寶肘石之璽以自迷,皆緣之以釀亂而亡其身。光武之明,且恐非此而無以動天下,刻畫五行、割裂六藝者二百餘年,迨魏、晉而始衰,害固如是之烈也!

孔子贊周易以前民用。道而已矣,陰陽柔剛仁義之外無道也。至於漢,乃有道外之數以亂道;更千年而濂、雒闡其微以距邪說,邵康節猶以其授於陳搏、穆修者,冒三聖之顯道,以測皇王之升降,非君子之所知也。其殆京房、夏賀良之餘盡,乘風而一煽者乎!

〖一四〗

疑信相參之際,人有隱情而我亦與之隱,則疑終不釋;豁然發其所疑而示之以信,豈有不測之明威哉?無不可共見之心而已。竇融在河西,懷疑不決,好事者且以尉佗之說進,此融所祕而不敢以告者也。光武賜書,開兩端以擿發之,而河西震服。凡光武之詘羣雄者,胥此道也。

蓋有所隱而不敢宣者,畏人之知。抑料人雖知我而無能禁我也,更相與隱之,則彼且畏我之含殺機以暗相制;不則謂其疑已而無如已何矣。曉然曰:予既已知汝必有之情矣,而終不以爲罪;且亦不禁汝之勿然,而吾固無所懼也。則相諒以明恩,而無姑相隱忍之情以示懦。此非權術之爲也,恃在己而不幸人之弗相害,洞然知合離得失之數,仰聽之天,俯任之人,術也而道在其中。此光武之奇而不詭於正者與!

〖一五〗

起於學士大夫、習經術、終陟大位者三:光武也,昭烈也,梁武帝也。故其設施與英雄之起於艸澤者有異,而光武遠矣。

昭烈習於儒而淫於申、韓,歷事變而權術蕩其心,武侯年少而急於勳業,是以刑名亂之。梁武篡,而反念所學,名義無以自容,不獲已,而聞浮屠之法有“心亡罪滅”之旨,可以自覆,故託以自飾其惡,愚矣。然而士大夫釋服入見者,面無毀容,則終身不錄,終不忍使大倫絕滅於天下,人道猶藉以僅存,固愈於蕭道成之唯利是尚也。光武則可謂勿忘其能矣。天下未定,戰爭方亟,汲汲然式古典,修禮樂,寬以居,仁以行,而緣飾學問以充其美,見龍之德,在飛不捨,三代以下稱盛治,莫有過焉。故曰:光武遠矣。

嗚呼!古無不學之天子,後世乃有不學之相臣。以不學之相臣輔艸澤之天子,治之不古,自高帝始,非但秦也。秦以亡而漢以興,亡者爲後戒,而興者且爲後法,人紀之存,不亦難乎!

〖一六〗

王元說隗囂據隘自守,以待四方之變,其亡也宜矣。天下方亂,士思立功名,而民思息肩於鋒刃,能爲之主者,衆所待也,人方待我而我待人乎?待者,害之府也。無已,則儒生懷道術以需時而行者,待求治之主;不則武夫以方剛之膂力欲有所效者,待有爲之君;是兩者可待也。若夫欲創非常之業,目不營乎四海,心不周乎萬民,力不足以屈羣策羣力而御之,謀不能先天下而建廓清之首功;乃端坐苟安,待人之起而投其隙。所待者而賢於我,則我且俛首而受制;所待者與己齊力而或不己若,則幸雖制彼而無以服天下之心。鷸蚌漁人之術,其猶鼠之俟夜乎!而何以爲天下雄也?擁重兵,據險地,謀臣武士亦足以用,但立一待人之心,而即已自處於坐困之塗;延頸企之,仰窺天,俯視地,四顧海內而幸其蠭起,亂人而已。亂人者,未有不亡者也。

〖一七〗

嚴光之不事光武,以視沮、溺、丈人而尤隘矣。沮、溺、丈人知道不行,弗獲已而廢君臣之義者也,故子曰:“隱者也。”隱之爲言,藏道自居,而非無可藏者也。光武定王莽之亂,繼漢正統,修禮樂,式古典,其或未醇,亦待賢者以道贊襄之,而光何視爲滔滔之天下而亟違之?倘以曾與帝同學而不屑爲之臣邪?禹、皋陶何爲胥北面事堯而安於臣舜邪?

若周黨者,則愈僻矣。召而至三,徵而就車,偃蹇伏而不拜,忿驚之氣,施於君臣禮法之下,範升劾其不敬,罪奚辭焉?黨聞春秋報讎之說,非君非父之慘,稱兵以與人相仇殺,黨其北宮黝之徒與!黝固無嚴諸侯,黨亦無嚴天子也。賜帛而罷之,恥孰甚焉!帝覆載以容之,而黨藐乎小矣。

王良應召而受祿,雖無殊猷,而恭儉以居大位,於君子之道尚不遠矣。故君子者,以仕爲道者也,非夷狄盜賊,未有以匹夫而抗天子者也。範希文曰:“蠱之上九,子陵有焉。”非其時而憑高以爲尚,則“比之無首”而已矣,惡足法哉?

〖一八〗

來歙使隗囂,憤然爲危激之辭質責囂,欲刺之,而囂不能加害。史稱歙有信義,言行不違,往來遊說,皆可覆按,故西州士大夫敬愛而免之。信義之於人大矣哉!

士處紛爭之世,往來傳命而失信義者有二,而亂人不與焉。習於說術者,以爲薦樸誠於雄猜狙詐之前,則且視爲迂拙而見詘;以巧馭巧,以辯馭辯,機發於不測,而易以動人;而不知有盡之慧敵多方之詐,固不勝而適逢其怒也。又或胸無主而眩於物者,兩雄相猜,其中未易測也,而所爭所欲,和與戰、合與離,兩端而已,欲翕固張,薄爲望而厚爲責,有溢美溢惡之辭焉。乃無定情而驚其誇說,因而信之,遂與傳之,而固不可覆按也;則未有欺而欺者多矣,欺已露而追悔無及也。是兩者,失信失義而抑取憎於人者多矣。

故莊周非知道者,而其言遊說則盡矣,勿傳其溢詞,而信義可以不失,歙其明於此而持之固乎!履虎尾而不晊,素以往而已矣。

〖一九〗

建官之法,與選舉用異而體合,難言之矣。省官將以息民,而士之待用者,滯於進而無以勸人於善。不省,則一行之士,可自試以交獎於才能;然而役多民勞,苦於不給,且也議論滋多,文法滋繁,責分而權不一,任事者難而事多牽制以疑沮。吏省而法簡,則墨吏暴人,擁權自恣,無以相察;而胥史豪疆,易避就以讎其奸。故一興一廢一繁一簡之際,難言之也。

天下有定理而無定法。定理者,知人而已矣,安民而已矣,進賢遠奸而已矣;無定法者,一興一廢一繁一簡之閉,因乎時而不可執也。

亂之初息,不患士之不勸於功名也,而患其競。一夫有技擊之能,一士有口舌刀筆之長,嘗以試之紛糾之際而幸讎,效者接踵焉;而又多與以進取之塗,蕩其心志,則損父母、棄墳墓、舍田疇以冒進者不息。唯官省而難容,乃退安於靜處,而爵祿貴、廉恥興焉。且也民當墊隘之餘,偷安以自免之情勝。其有犯不軌者,類皆暴橫恣睢,惡顯而易見;不則疲敝亡賴而不知避就者;未容有深奸奇巧,詭於法而難於覺察者焉。則網疏吏寡,而治之也有餘。抑百務艸創,而姑與天下以休息,雖有不舉,且可俟之生遂之餘,則郡縣闊遠而事爲不詳,正以綏不寧而使之大定,此則省官之法善矣。

若夫天下已定,人席於安矣,政教弛而待張矣;於斯時也,士無詭出歧塗以幸功名之路,溫飽安居而遂忘於進,則衣冠之胄,俊秀之子,亦且隳志於癢序,而自限於農圃。非多爲之員、廣爲之科,以引掖之於君子之塗,則樸率之風,流爲鄙倍,而詩書禮樂不足以興方起之才。且彊暴不足以逞,而匿爲巧詐;豪民日以磐固,而玩法自便;則百里一亭,千里一邑,長吏疏,掾督缺,而耳目易窮。乃官習於簡略,而事日以積,教化之詳,衣裙之備,官不給而無以齊民,事不夙而無以待變。是則並官以慎選,而不能盡天下之才;省吏以息民,而無以理萬民之治;吝爵吝權之害,豈淺於濫宂哉?故曰:理有定而法無定,因乎其時而已。

光武建武六年,河北初定,江、淮初平,關中初靖,承王莽割裂郡縣、改置百官、苛細之後,抑當四海紛紜、蛇龍競起之餘,徼倖功名之情,中於人心而未易滌,井省四百餘縣,吏職減損,十置其一,斯其時乎!斯其時乎!要之非不易之法也。

〖二○〗

竇融之責隗囂曰:“兵起以來,城郭皆爲邱墟,生民轉於溝壑,天運少還,而將軍復重其難,孤幼將複流離,言之可爲酸鼻。”仁人之言,其利溥如此哉!

說人罷兵歸附而以彊弱論,我居彊而孰甘其弱?激之已耳。以天命論,天視聽自民視聽,置民不言,而託之杳茫之符瑞,妄人不難僞作以惑衆,而亂益滋。唯融之爲言也如此,囂雖不能聽,而已愴於心,心愴而氣奪矣。秦、隴之民聞之,固將怨囂而不樂爲之死;漢之荷戈以趨、負糧以饋者,亦知上之非忍毒我,而禍自彼發,不容已也。其利溥矣。

然而融之爲此言也,則非以是爲制囂之柄,而離秦、隴之心使去囂也。何以知其然也?使融而操此以爲術,則言之不能如是之深切;而融全河西以歸命,實踐此言,以免民於死,非徒言也。竇氏之裔,與漢終始,一念之永,百年之澤矣。

〖二一〗

治之敝也,任法而不任人。夫法者,豈天子一人能持之以遍察臣工乎?勢且仍委之人而使之操法。於是舍大臣而任小臣,舍舊臣而任新進,舍敦厚寬恕之士而任徼倖樂禍之小人。其言非無徵也,其於法不患不相傅致也,於是而國事大亂。江馮請令司隸校尉督察三公,陳元爭之,光武聽元而黜馮之邪說,可謂知治矣。臣下之相容,弊所自生也;臣下之相訐,害所自極也。如馮之言,陪隸告其君長,子弟訟其父兄,洵然三綱淪、五典斁,其不亡也幾何哉!

大臣者,日坐論於天子之側者也;用人行政之得失,天子日與酬辨,而奚患不知?然而疑之也有故,則天子不親政而疏遠大臣,使不得日進乎前,於是大臣不能復待天子之命而自行其意。天子既疏遠而有不及知,猶畏鬼魅者之畏暗也,且無以保大臣之必不爲奸,而督察遂不容已。媢疾苛覈之小人,乃以撓國政而離上下之心。其所訐者未嘗不中也,勢遂下移而不可止。藉令天子修坐論之禮,勤內朝外朝之問,互相諮訪,以析大政之疑,大臣日侍扆,無隙以下比而固黨;則臺諫之設,上以糾君德之愆,下以達萬方之隱,初不委以毛鷙攻擊之爲,然而面欺擅命之慝,大臣固有所不敢逞,又焉用督察爲哉?

況大臣者,非一旦而加諸上位也。天子親政,則其爲侍從者日與之親,其任方面者,以其實試之功能,驗之於殿最而延訪之,則擇之已夙,而豈待既登公輔之後乎?唯怠以廢政,驕以傲人,則大臣之得失不審,於是恃糾虔之法,以爲不勞而治也。於是法密而心離,小人進而君子危,不可挽矣。

〖二二〗

乘亂以起兵者,類不得其死,而隗囂獨保首領以終。囂之所爲,蓋非犯陰陽之忌而深天下之怨者,不亦宜乎!藉其子純弗叛以逃,雖世其家可也。囂之所以不終事漢者,懲於更始之敗而葸以失之也。以身託人,而何容易哉,則固不容不慎;慎而過焉,遂成乎葸,於是而毀家存漢之心,不能固守而成乎逆。然而兵不越隴,而毒未及於天下,鄭興、馬緩、申屠剛去之而不留,來歙刺之而不殺,隱然有名義在其心而不忘,其異於公孫述、張步、董憲之流遠矣。惜哉,其不奉教於竇融耳。卑屈而臣於公孫述,則勢蹙而無聯之爲也。其怙終而不聽光武之招,則愧於馬、竇而恐笑其不夙也。葸而成乎愚,而固不安於戕忍詭隨之爲,乃以善其死而免於顯戮。天維顯思、自求自取之謂也。

〖二三〗

任爲將師而明於治道者,古今鮮矣,而光武獨多得之。來歙刺傷,口占遺表,不及軍事,而亟薦段襄,曰:“理國以得賢爲本。”此豈武臣之所及哉?歙也、祭遵也、寇恂也、吳漢也,皆出可爲能吏、人可爲大臣者也。然而光武終不任將帥以宰輔,諸將亦各安於韎鞈而不欲與於鼎鉉。嗚呼!意深遠矣。故三代以下,君臣交盡其美,唯東漢爲盛焉。

〖二四〗

苟爲欲治之君,樂其臣之敢言者有矣,而敢言之士不數進。非徒上無能容之也,言出而君怒,怒旋踵而可息矣,左右大臣得爲居閉而解之;藉其終怒不釋,乃以直臣而觸暴君,貶竄誅死,而義可以自安且自伸也。唯上之怒有已時,而在旁之怨不息,乘閉進毀,且翹小過以敗人名節,則身與名俱喪,逮及子孫族黨交遊而皆受其禍,則雖有骨鯁之臣,亦遲迴而恡於一言。故能容敢言者非難,而能安敢言者爲難也。

光武以支庶之餘,起於南陽,與其人士周旋辛苦、百戰以定天下,其專用南陽人而失天下之賢儁,雖私而抑不忘故舊之道也。且南陽將吏,功成爵定,亦未聞驕倨侈汰以亂大法,夫豈必斥遠而防制之。乃郭伋以疏遠之臣,外任州郡,慷慨而談,無所避忌。曰:“當簡天下賢俊,不宜專用南陽故舊。”孤立不懼赫奕之閥閱,以昌言於廷,然而帝不怒也。且自鄧禹以降,勳貴盈廷,未有忿疾之者,伋固早知其不足畏而言之無尤。誠若是,士惡有不言,言惡有不敢哉?諸將之賢也,帝有以鎮撫之也;獎遠臣以忠鯁,而化近臣於公坦,帝之恩威,於是而不可及矣。宋祖懷不平於趙普,而雷德驤猶以鼎鐺見責,曲折以全直臣,而天子不能行其意。伋言之也適然,帝聽之也適然,南陽勳舊聞之也適然。嗚呼!是可望之三代以下哉?

〖二五〗

建武十二年,天下已定,所未下者,公孫述耳。三方競進,蹙之於成都,述糧日匱,氣日衰,人心日離,王元且負述而歸我,此其勿庸勞師亟戰而可坐收也較然矣。觸其致死之心,徼倖而猶圖一逞,未易當也。吳漢逼成都而取敗,必然之勢矣。光武料之於千里之外而不爽,非有不測之智也,知其大者而已。

故善審勢者,取彼與我而置之心目之外,然後籠舉而規恢之,則細微之變必察;耳目騖於可見之形,而內生其心,則智役於事中,而變生於意外。詩云:“不出於熲。”出於熲者,其明哲無以加焉。昆陽之拒尋、邑,邯鄲之蹙王郎,光武固嘗以亟戰得之矣,彼一時也。吳漢效之而惡得不敗!

〖二六〗

公孫述之廷不可仕也;雖然,述非王莽比矣,不得已而姑與周旋以待時,不亦可乎?李業、王皓、王嘉遽以死殉之,過矣。述之初據蜀也,猶未稱帝,威亦未淫也;察其割據之雄心,慮相污陷,夫豈無自全之術哉?乃因循于田裏家室之中,事至而無餘地,居危亂之邦,無道以遠害,畏溺而先自投於淵,介於石而見幾者若此乎?

譙,薦賄以免,則尤可醜矣。處亂世而多財,辱人賤行以祈生,殆所謂“負且乘致寇至”者與!哀、平之季,廉恥道喪,一變而激爲弔詭,蜀人尤甚焉。匹夫匹婦之諒,惡足與龔勝絜其孤芳哉!

〖二七〗

晉平公喜其臣之競,而師曠譏其不君。爲人君者,欲其臣之競,無以異於爲人父者利其子之爭也。光武之詔任延曰:“善事上官,勿失名譽。”其言若失君人之道,而意自深。延曰:“忠臣不和,和臣不忠,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考異曰:延傳作“忠臣不私,私臣不忠”。按高峻小史作“忠臣不和,和臣不忠”,意思爲長,又與上語相應,今從之。然則尊卑陵夷,相矯相訐,以興訟獄而沮成事,抑豈天子之福乎?

夫欲使上官之履正而奉公也,但擇其人而任之。夫既使居上位矣,天子無能納諸道而制其進退,乃恃下吏之駤戾以翹其過而爲異同,於是乎相勸以傲,而事之廢興,民之利病,法之輕重,人得操之以行其意。其究也,下吏抗上官而庶民抗下吏,怨讟生,飛語興,譭譽無恆,訟獄蠭起,天子亦何恃以齊天下,使網在綱,有條而不紊乎?陰陽之氣不和,則災沴生;臣民之心不和,則兵戎起。共、驩不和於舜、禹,管、蔡不和於周、召,如是而可以爲忠臣乎?

光武歡息曰:“卿言是也。”爲延之說所搖與?抑姑以取其一節之亢直而善成其和衷與?以爲治理之定論,則非矣。

〖二八〗

道非直器也,而非器則道無所麗以行。故能守先王之道者,君子所效法而師焉者也;能守道之器者,君子所登進而資焉者也。王莽之亂,法物凋喪,公孫述賓賓然亟修之。其平也,益州傳送其瞽師、樂器、葆車、輿輦,漢廷始復西京之盛。於此言之,述未可盡貶也。

述之起也非亂賊,其於漢也,抑非若隗囂之已北面而又叛也。於一隅之地,存禮樂於殘缺,備法物以昭等威,李業、費貽、王皓、王嘉,何爲視若戎狄亂賊而拒以死邪?自述而言,無定天下之略,無安天下之功,飾其器,惘其道,徇其末,忘其本,坐以待亡,則誠愚矣。自天下而言,羣競於智名勇功,幾與負爪戴角者同其競奰,則述存什一於千百,俾后王有所考而資以成一代之治理,不可謂無功焉。馬援,倜儻之士也,斥述爲井蛙,後世因援之鄙述,而幾令與孟知祥、王建齒,不亦誣乎?

漢道中圮,而述儲文物以待光武,五代塗炭,而李氏儲文藝以待宋太宗,功俱未可沒也。宋失汴梁而鐘律遂亡,乃者南都陷而渾儀遂毀,使當世而有公孫述也,可勿執李、費二王之硜硜以拒之也。

〖二九〗

高帝初入關,約法三章,“殺人者死”無待察其情,而壹之以上刑。蓋天下方亂,民狎於鋒刃,挾讎爭利以相殺者不可卒弭,壹之以死而無容覆勘,約法寬而獨於此必嚴焉,以止殺也。

王嘉當元、哀之世,輕殊死刑百一十五事,其四十二事,手殺人者減死一等。建武中,梁統惡其輕,請如舊章。甚矣,刑之難言也。殺人一也,而所繇殺之者畢。有積忿深毒,懷貪競勢,乘便利而殺之者;有兩相爲敵,一彼一此,非我殺彼,則彼殺我,偶勝而殺之者;有一朝之忿,雖無殺心,拳勇有餘,要害偶中,而遂成乎殺者。斯三者,原情定罪,豈可概之而無殊乎?然而爲之法曰:察其所自殺而輕重之。則猾民伏其巧辯,訟魁曲爲證佐,賕吏援以遊移,而法大亂。甚矣,法之難言也。

夫法一而已矣,一故不可幹也,以齊天下而使欽畏者也。故殺人者死,斷乎不可詞費而啓奸也;乃若所以欽恤民情而使死無餘憾者,則存乎用法之人耳。清問下民者,莫要乎擇刑官而任之以求情之道。書曰:“刑故無小,赦過無大。”故與過之分,豈徒幕外彎弓不知幕中有人而死於射之謂乎?橫逆相加,操殺己之心以來,而幸勝以免於推刃,究其所以激成而迫於勢者,亦過之類也;猝然之忿怒,疆弱殊於形體,要害不知規避,不幸而成乎殺者,亦過之類也。一王懸法於上,而不開以減死之科;刑官消息於心,而盡其情理之別。則果於殺人者,從刑故之條;而不幸殺人者,慎赦過之典。法不骫而刑以祥,存乎其人,而非可豫爲制也。

夫法既一矣,而任用刑者之矜恕,則法其不行矣乎?而抑有道焉。凡斷刑于死者,必決於天子之廷,於是而有失出失入之罰,以儆有司之廢法。既任吏之寬恤,而又嚴失出以議其後,則自非仁人輕位祿而全惻隱者,不能無惕於中而輕貸人以破法。夫有司者,豈無故而縱有罪以自麗於罰乎?非其請託,則其薦賄,廷議持衡而二患懲,則法外之仁,可以聽賢有司之求瘼,而伺忍一人死復繼之以一人乎?若曰殺人而可不死也,人將相戕而不已也,而亡慮也。雖減死而五木加之,犴狴拘之,流放徒錄以終其身,自非積忿深毒、懷貪競勢之兇人,亦孰樂有此而昧於一逞也乎?

〖三○〗

治盜之法,莫善於緩;急者,未有不終之以緩者也。且盜之方發而畏捕也,疆則相拒,弱則驚竄伏匿而莫測其所在。緩之而拒之氣餒矣,不能久匿而復往來於其邑里族黨矣,一夫之力擒之而有餘矣,吏不畏其難獲而被罪也。人孰無惡盜之情,而奚縱之?惟求之已急也,迫之以拒,駭之以匿,吏畏不獲而被罪,而不敢發覺,夫然後展轉浸淫而大盜以起,民以之死,而國因以亡。

光武之法,吏雖逗留、迴避、故縱者皆勿問,聽以禽討爲效。牧守令長畏愞選怯不敢捕者,皆不以爲罪,只取獲賊多少爲殿最。唯匿蔽者乃罪之。此不易之良法,而愚者弗能行久矣。

〖三一〗

張純、朱浮議宗廟之制,謂禮爲人子事大宗降其私親,請除舂陵節侯以下四親廟,以先帝四廟代之。光武抑情從議,以昭穆禰元帝,而祠其親於章陵,畢於後世之苟私其親者,而要未合於禮之中也。

爲人子者,必有所受命而後出爲人後,內則受命於父以往,外則受命於所後之父母而來,若哀帝之於成帝是已。故尊定陶爲皇,而自絕於成帝,非也。若內無所稟,外無所承,唯己之意與人之扳己而繼人之統,此唯天子之族子,以宗社爲重,可以不辭,而要不得與受命出後者均。何也?父子之恩義,非可以己之利與臣民之推戴而薄其所生,誣所後者以無命爲有命也。況乎光武之興,自以武功討篡逆而覆宗祊,其生也與元帝之崩不相逮,而可厚誣乎哉?成、哀、平不成乎君者也,廢焉可也。元帝於昭穆爲諸父,而未有失德,勿毀而列於世,得矣;以爲己所後而禰之,不可也。光武之功德,足以顯親,南頓令而上雖非積累之澤,而原本身之所自來,則視組紺以上而尤親。尊者自尊也,親者自親也,人子不敢以非所得而加諸親。故組紺之祀,得用天子之禮樂,而特不追王。則南頓以上四世之廟不可除,而但無容加以皇稱而已。後世之禮,勢殊道畢,難執先代之相似者以爲法,而貴通其意。光武之事,三代所未有也,七廟之制,不必刻畫以求肖成周,節侯以下與元帝以上並祀,而溢於七廟之數,亦奚不可?所難者唯祫祭耳。然使各以其昭穆,君先臣後,從太祖而合食,禮原義起,豈與哀帝之厚定陶、歐陽修之崇僕王、張孚敬之帝興獻,同其紊大分而傷彝倫乎?

若純與浮之言大宗,則尤謬矣。大宗者,非天子之謂也。禮曰:“別子爲祖,繼別爲宗。”宗者,百世不遷;而天子之位,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乃至本支絕而旁親立,國中斬而支庶興,初非世次相承而不可越。故天子始興,而母弟爲大宗。尊者嗣位,親者嗣宗。宗者,一姓之獨尊也,位者,天下之同尊也,天子之非大宗明矣。大宗無後,就大宗之支子以次而嗣,遞相衍以百世,而昭穆不亂,故以宗爲重而絕其私親。天子不與於宗子之中者也,嗣位也,非嗣宗也,不拘於昭穆之次,孫可以嗣祖,叔父可以嗣從子者也。使漢而立大宗焉,抑唯高帝之支子相承不絕,天下雖亡而宗不圮,非王莽所得篡,而光武亦弗能嗣焉。純與浮不考於周禮,合宗與位而一之,於周且悖,而況漢乎?疏漏寡聞,任氣以矯時王之制,其與歐陽修、張孚敬之說,畢失而同歸矣。

〖三二〗

王氏之禍烈矣!光武承之,百戰而劉宗始延,懲往以貽後,顧命太子而垂家法,夫豈無社稷之臣?而唯陰識,陰興之是求。識雖賢,何知其不爲莽之恭?識雖不僞,能保後之外戚皆如識乎?飲堇而幸生,復飲以冶葛,卒使竇、梁、鄧、何相踵以亡漢。光武之明,而昏於往鑑如是者,何也?

帝之易太子也,意所偏私而不能自克,盈廷不敢爭,而從臾之者,自郅惲之佞外無人焉。若張湛者,且潔身引退以寓其不滿之意矣。東海雖賢,郭況雖富而自逸,光武不能以自信,周旋東海而優郭氏,皆曲意以求安,非果有鳲鳩之仁也。於是日慮明帝之不固,而倚陰氏以爲之援,故他日疾作,而使陰興受顧命領侍中,且欲以爲大司馬而舉國授之。

嗚呼!人苟於天倫之際有私愛而任私恩,則自天子以至於庶人,鮮不違道而開敗國亡家之隙,可不慎哉!卒之帝崩而山陽王荊果假郭況以稱亂,則帝之託陰氏以固太子之黨,亦非過慮也。雖然,慮亦過,不慮亦過;慮以免一時之患,而貽數世之危,固不如其弗慮也。

〖三三〗

漢之通西域也,曰“斷匈奴右臂”。君諱其貪利喜功之心,臣匿其徼功幸賞之實,而爲之辭爾。夫西域豈足以爲匈奴右臂哉?班固曰:“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衆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罽,而不能與之進退。”此當時實徵理勢之言也。

抑考張騫、傅介子、班超之伏西域也,所將不過數十人,屯田之卒不過數百人,而殺其王、破其國翱翔寢處其地而莫之敢讎。若是者,曾可以爲漢而制匈奴乎?可以黨匈奴而病漢乎?且匈奴之犯漢也,自遼左以至朔方,橫互數千裏,皆可闌入,抑何事南繞玉門萬里而窺河西?則武帝、張騫之誣也較著。光武閉關而絕之,曰:“東西南北自在也。”灼見其不足爲有無而決之矣。

夷狄而爲中國害,其防之也,勞可不恤,而慮不可不周。如無能害而徼其利,則雖無勞焉而禍且伏,雖無患焉而勞已不堪,明者審此而已矣。宋一亡於金,再亡於元,皆此物也。用夷攻夷,適足以爲黠夷笑,王化貞之愚,其流毒慘矣哉!

〖三四〗

光武之於功臣,恩至渥也,位以崇,身以安,名以不損,而獨於馬援寡恩焉,抑援自取之乎!

宣力以造人之國家,而卒逢罪譴者,或忌其彊,或惡其不孫,而援非也,爲光武所厭而已矣。老氏非知道者,而身世之際有見焉。其言曰:“功成名遂身退。”蓋亦察於陰陽屈伸之數以善進退之言也。平隴下蜀,北御匈奴,南定交恥,援未可以已乎?武谿之亂,帝愍其老而不聽其請往,援固請而行。天下已定,功名已著,全體膚以報親,安祿位以戴君,奚必馬革裹屍而後爲愉快哉!光武於是而知其不自貴也;不自貴者,明主之所厭也。夫亦曰:苟非貪俘獲之利,何爲老於戎馬而不知戒乎?明珠之謗,有自來矣。老而無厭,役人之甲兵以逞其志,誠足厭也。故身死名辱,家世幾爲不保,違四時衰王之數,拂寒暑進退之經,好戰樂殺而忘其正命,是謂“逆天之道”。老氏之言,豈欺我哉?

易之爲教,立本矣,抑必趣時。趣之爲義精矣,有進而趣,時未往而先倦,非趣也;有退而趣,時已過而猶勞,非趣也。“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兇。”援之謂與!

〖三五〗

事難而易處之則敗,事易而難圖之亦敗。易其難者,敗而知其難,將改圖而可有功;難其易者,非急悔而姑置焉,易者將成乎難,而禍不息矣。

武陵蠻之叛也,劉尚之全軍僨焉,馬成繼往而無功焉,馬援持之於壺頭,而兵之死者大半,援亦殞焉。及乎援已死,兵已疲,戰不可,退不能,若有旦夕殲潰之勢;而宗均以邑長折簡而收之,羣蠻帖服,振旅以還,何其易也!其易也,豈待今日而始易哉?當劉尚、馬援之日,早已無難慴伏,而貪功嗜殺者不知耳。使非均也,以疲勞之衆與蠻固爭,蠻冒死以再覆我軍,雖飢困而勢已十倍矣。

嗚呼!一隅之亂,坐困而收之,不勞而徐定。庸臣張皇其勢以搖朝廷之耳目,冒焉與不逞之虜爭命,一潰再潰,助其燄以燎原,而遂成乎大亂。社稷邱墟,生民左衽,厲階之人,死不償責矣。

〖三六〗

漢詔南單于徙居西河美稷,人極之毀,自此始矣。非但其挾戎心以乘我也,狎與之居而漸與之安,風俗以蠱,婚姻以亂,服食以淫,五帝、三王之天下流泆解散,而元后父母之大寶移於非類,習焉而不見其可恥也,閉有所利而不見其可畏也。技擊詐謀,有時不逮,呴沫狎媟,或以示恩,而且見其足以臨我;愚民玩之,黠民資之,乃至一時之賢豪,委順而趨新焉。迤及於千歲以後,而忘其爲誰氏之族矣。臧宮、馬武請北伐,光武曰:“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柰之何延之於蕭牆之內也!

〖三七〗

明帝英敏有餘,而蘊藉不足,光武選師儒而養以六經之教,得其理矣,然而張佚、桓榮未足以稱此。豈當時無閉起之豪傑,守先王之道以待學者,可以爲王者師乎?抑有其人而光武未之能庸也。

奚以知佚、榮之不稱也?帝欲使陰識傅太子,張佚正色而爭之,是矣。帝遂移太傅之命以授佚,自非聖人以天自處而無疑,與夫身爲懿親、休威與俱而無容辭,未有可受命者也。佚乃自博士超擢居之而不讓,惡可以爲帝王師!桓榮受少傅之車馬印綬,陳之以詫諸生,施施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抱君子謀道之憂者,聞斯言也,有不汗面者乎?而足以爲帝王師乎?

嗚呼!師道之難也,於蒙之象見之。人心之險,莫險於利祿之得失;惟以艮止之德,遏欲以靜正,不獲其身,不見其人,而後夏楚收威,行於胄子。身教立,誠心喻,德威著,塞蒙心之貪戾,而相沐以仁讓。故曰:“蒙以養正,聖功也。”身之不正,何以養人哉?榮與佚區區抱一經以自潤,欲以動太子之敬信,俾忘勢讓善而宜人,詎可得乎?賴明帝之不爲成帝也,非然,榮與佚之情,亦奚以愈於張禹邪?故曰:“能自得師者王。”光武之豫教,太子之尊師,而所得僅若此,王道之所以不興與!

〖三八〗

以祖妣配地只於北郊,漢之亂典也。光武以呂后幾危劉氏,改配薄後,亂之亂者也。呂氏之德,不足以配地矣,薄後遂勝任而無歉乎?開國之君,配天而無歉者,非以其能取天下貽子孫也。宇內大亂,庶民不康,三綱淪,五典斁,天莫能復其性;暴政奪人居食,兵戎絕其生齒,地莫能遂其養;王者首出,誅惡削潛,以兵治而期於無兵,以刑治而期於無刑;飢者食,寒者衣,散之四方者逸以居,於是而得有其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以相親而相遜;代天以奠兆民,而相天地之不足,則臣子推崇之以配天,以是爲與天通理也。母后,一姓之妣也,配祖於宗廟而私恩伸矣。位非其位也,君授之也;德非其德也,元后爲民父母,母道亦君所任,非後所任也。呂后不足以配地,薄後其能堪此乎?故曰亂也。

象之不仁,舜不得不以爲弟,丹朱之不肖,堯不得不以爲子,天倫者受之於天,非人所得而予奪者也。夫婦之道,受命於父母,而大昏行焉;出以其道,而自夫制焉。爲人子孫而逆操其進退,己不道而奚以治幽明哉?文姜之逆也,而春秋書曰“夫人”。僖公致成風以抑哀姜,而春秋書曰“用致”。呂后之罪,聽後世之公論,非子孫所得黜也;薄後非高帝之伉儷,非子孫所得命也。告祠高廟,退呂進薄,幸先君之無知,唯己意以取必焉。舜不能使瞽瞍之不子象,而光武能使高帝之不妻呂后哉?慕容垂追廢可足渾氏,崔鴻譏其以子廢母,致其子寶弒母而無忌。人君垂家法以貽子孫,順天理而人情自順,大義自正。如謂光武藉此以儆宮闈,乃東漢之禍,卒成於後族,徒爲逆亂,而又奚裨邪?故曰亂之亂者也。卷七

◎明帝

〖一〗

明帝即位之元年,率百官朝於先帝之陵,上食奏樂,郡國計吏以次佔其谷價及民疾苦,遂爲定製。迨後靈帝時,蔡邕從駕上陵,見其威儀,察其本意,歡明帝至孝惻隱之不易奪,而古不墓祭之未盡也,邕於是乎知通矣。

夫雲古不墓祭,所謂古者,自周而言之,蓋殷禮也。孔子於防墓之崩,泫然流涕曰:“古不修墓。”其雲古者,亦殷禮也。孔子殷人也,而用殷禮,示不忘故也。然而泫然流涕,則聖人之情亦見矣。殷道尚鬼,貴神而賤形,禮魂而藏魄,故求神以聲,坐屍以獻,是亦一道也,而其弊也,流於墨氏之薄葬。若通幽明一致而言之,過墓而生哀,豈非夫人不自已之情哉!

且夫謂神既離形而形非神,墓可無求,亦曰魂氣無不之也。夫既無不之矣,則亦何獨墓之非其所之也?朝踐於堂,事屍於室,祝祭於祊,於彼乎,於此乎,孝子之求親也無定在,則墓亦何非其所在。始死之設重也,瓦缶也;既虞而作主也,桑慄也;土木之與人,畢類而不親,而孝子事之如父母焉,以爲神必依有形者以麗而不捨也;豈繄形之所藏,曾瓦缶桑慄之不若哉?墓者,委形之藏也;孫者,委形之化也。以爲非其靈爽之故,則皆非故矣;以爲形之所委,則皆其體之遺矣;事屍之禮,以孫爲形之遺而事之如生,乃於其形之藏而棄之於朽壤乎?夫物各依於其類,不得其真,則以類求之。形之與神,魂之與魄,相依不捨以沒世,則神如有依,不違此也審矣。

孝者,生於人子之心者也;神之來格者,思之所成也;過墓而有哀愴之情,孝生於心,而神即於此成焉。且也,是形也,爲人子者寒而溫之,暑而清之,疾痛痾癢而抑搔之,事之生平,一旦而朽壤置之,曰有尊形者在焉,其情恝,其道過高而亡實。莊也、墨也,皆嘗以此爲教,而賊人惻隱之良;雖爲殷道,自匪殷人,何爲效之哉?子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損益於禮之中,而不傷仁義,百世之後,王者有作,前聖不得而限之矣。故曰:“喪,與其易也甯戚。”執古禮以求合,抑情以就之,易之屬也;情有所不忍,雖古所未有而必伸,戚之屬也;守章句以師古者,又何譏焉!

〖二〗

養老之典,有本有標,文其標也;文抑以動天下之心而生其質,則本以生標,標以蔭本,枝葉榮而本益固矣。養老於癢,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標也。制民田裏,教之樹畜,免其從政,不飢不寒,而使得養其老,本也。王者既厚民之生,使有黍稷、酒醴、絲絮、雞豚可以養其老矣;然恐民之怙其安飽,而孝弟之心不生也,於是修其禮於太學,躬親執勞,悙憲乞言,以示天子之必有尊,而齒爲天下之所重,乃以興起斯民之心而不敢憑壯以遺老,則標以蔭本而道益榮。明帝修三老五更之禮,養李躬、桓榮盡敬養之文,於時之天下,果使家給戶饒遂其衣帛食肉以奉其父母乎?抑尚未也?民未給養而徒修其文,則固無以興起孝弟而虛設此不情之儀節矣。雖然,文與質相輔以成者也;本與標相扶以茂者也。以天下之未給而不遑修其禮焉,俟之俟之,而終於廢墜矣。修其文以感天下之心,抑可即此以自感其心,俯仰磬折之下,顧文而思之,必有以踐之,而仁澤之下流,亦將次第而舉矣。明帝之時,內寇靖,邊陲無警,承光武之餘澤,猶挹水於江、承火於燧也。則文以滋質,標以蔭本,亦不得曰虛致此不情之儀節也。乃若其不可者,記曰:“敬老爲其近於父也。”以近父故敬,則敬老以父而推爾。光武崩,曾未期年,而雍容於冠冕笙磬之下,不已急乎!躬與榮憑几受饋,而寢門之視膳,天奪吾歡,則固有憯怛而不寧者。明帝、東平王蒼皆斬焉銜恤之子也,王亟請之,帝輒行之,無已泰乎!是則斵本而務其末也。

〖三〗

明帝永平三年,以左馮翊郭丹爲司徒,郡守人爲三公,循西漢之制也,而尤不待內遷而速拔之以升。其後邪穆、鮑昱皆以太守踐三公之位,其重吏事也甚矣。是道也,以獎郡守,使勸進於治理,重其權而使安於其職則得也;若以善三公之選,則有不貴於此者,何也?道者,事之綱也,天下者,郡之積也。即事而治之,目與綱並舉而不可有遺;即道而統之,舉其綱而不得復察其目;此郡守三公詳簡之殊也。以郡守纖悉必察之能,贊君道而攝大綱,則瑣細而虧其大者多矣。

五方之政,剛柔之性畢於天,饒瘠之產畢於地,一郡之利病,施於百里以外,則利其病而病其利。郡守之得民也,去其郡之病以興其利,而民心悅矣。遂以概之於天下,是強山國以舟、澤國以車,徒爲病而或足以斃也。然則郡守果賢,固未可坐論清宮,而平章四海。況乎名之所自成,實之所自損,黃霸之賢,且以鳻雀之欺爲鼎足羞,況不能如霸者,而遽以宗社託之乎?是則旦郡守而夕三公,廟堂無廣大從容之化,其弊也,飾文崇法以傷和平正直之福,非細故也。明帝勤吏事,而不足與於治道,未可爲後世擇相法也。

〖四〗

宗均去檻穽,而九江之虎患息,其故易知也。人與虎爭,而人固不勝矣。檻穽者,人所與虎爭之具也,有所恃而輕與虎遇,蹈危而不覺,虎與人兩斃之術也。均之令曰:“江、淮之有猛獸,猶北土之有雞豚。”謂其繁有而不可使無也。常存一多虎於心目,而無恃以不恐,則自遠其害。推此道也,以治民之奸可矣。

故其論治,謂文法廉吏不足以止奸,亦以雞豚視奸而奸者詘,與天下息機而天下之機息也。文法之吏,恃文法以與奸競而固不勝;廉吏恃廉以弗懼於奸,而奸巧以傷之;惟其有恃也,而遂謂奸之不足防也。挈大綱,略細法,訟魁猾胥不得至於公廷矣,奚以病吾民哉?均之所挾持者弘遠矣。劉先主、諸葛武侯尚申、韓,而蜀終不競,包拯、海瑞之悁疾,尤其不足論者已。

〖五〗

楚王英始事浮屠,而以反自殺;笮融課民盛飾以事浮屠,而以劫掠死於鋒刃;梁武帝捨身事浮屠,而以挑禍樂殺亡其國;邪說暗移人心,召禍至烈如此哉!

浮屠之教,以慈愍爲用,以寂靜爲體,以貪、嗔、癡爲大戒。而英、融、梁武好動嗜殺,含怒不息,迷乎成敗以召禍,若與其教相反,而禍發不爽,何也?夫人之心,不移於跡,而移於其情量之本也。情量一移,反而激之,制於此者,大潰於彼,潰而不可復收矣。浮屠之說,窮大失居,謂可旋天轉地而在其意量之中,則惟意所規,無不可以得志,習其術者,侈其心而無名義之可守。且其爲教也,名爲慈而實忍也;髮膚可忍也,妻子可忍也,君父可忍也,情所不容已而急絕之,則憤然一決而無所恤矣。

又其爲說也,禁人之慾而無所擇;於是謂一飲、一食、一衣、一宿,但耽著而無非貪染也。至於窮極無厭,毒流天下,而其爲貪染,亦與寸絲粒米之貪同其罪報而無差別。則既不能不衣食以爲物累,又何憚於窮極之貪饕而不可爲乎?迫持之,則舉手揚目而皆桎梏;寬假之,則成毀一同,而理事皆可無礙,心亡罪滅而大惡冰釋,暴逆兇悖無非夢幻泡影,一悟而悉歸於空。故學其學者,未有不駤戾以快於一逞者也。

桎梏一脫,任翱翔於劍鋒虎吻以自如一真法界,放屠刀、出淫坊,而即獲法身。操之極而繼以縱,必然之勢也。英何憚而不反,融何恤而不掠,衍何忌而不納叛怒鄰以驅民於鋒刃哉?趙閱道、張子韶、陸子靜之不終於惡,幸也;王欽若、張商英、黃潛善,則已禍人家國矣。

〖六〗

讓國之義,伯夷、泰伯爲昭矣,子臧、季札循是以爲節,而漢人多效之。丁鴻逃爵,鮑駿責之曰:“春秋之義,不以家事廢王事。”允矣,而猶未盡也。漢之列侯,非商、周之諸侯也。古之諸侯,有其國,君其民,制其治,蓋與天子迭爲進退者也,君道也。漢之列侯,食租衣稅,而無宗社人民之守,臣道也。君制義,臣從義,從天子之義,非己所得制也。古之諸侯,受之始祖,天子易位,而國自如。澳之列侯,受之天子,天子失天下,則不得復有其封。國非己所得私也,何敢以天子之爵祿唯己意而讓之也。

且君子之讓國,非徒讓其祿也。叔齊之賢,王季、文王之德,故伯夷、泰伯以保國康民興王制治之道德勳名讓之。若祿,則己所不屑,而可以非分之得污弟爲愛弟乎?鴻弟盛而賢也,不必侯而可以功名自見也;如其不能,則亦溫飽以終身而已矣。祿食者,簞食豆羹之類也,讓者小而受者媿,商、周之義,惡可效之後世乎?讀古人書,欲學之,而不因時以立義,鮮不失矣。子曰:“以與爾鄰里鄉黨乎!”受列侯之封,分祿以與弟,斯得矣,侯豈鴻所得讓者哉?

〖七〗

史有溢詞,流俗羨焉,君子之所不取。紀明帝之世,百姓殷富,曰“粟斛三十錢”。使果然也,謀國者失其道,而民且有餒死之憂矣。

一夫之耕,中歲之獲,得五十斛止矣。古之斛,今之石也。終歲勤勞,而僅得千五百錢之利,口分租稅徭役出於此,婦子食於此,養老養疾死葬婚嫁給於此,鹽酪耕具取於此,固不足以自活,民猶肯竭力以耕乎?所謂米斛三十錢者,盡天下而皆然乎?抑偶一郡國之然而詫傳之也?使盡天下而皆然,尚當平糴收之,以實邊徼,以御水旱,而不聽民之狼戾。然而必非天下之盡然也,則此極其賤,而彼猶踊貴,當國者宜以次輸移而平之,詎使粟死金生,成兩匱之苦乎?

故善爲國者,粟常使不多餘於民,以啓其輕粟之心,而使農日賤;農日賤,則遊民商賈日驕;故曰:“粟貴傷末,粟賤傷農。”傷末之與傷農,得失何擇焉?太賤之後,必有餓殍,明帝之世,不聞民有餒死之害,是以知史之爲溢詞也。雖然,亦必有郡國若此者矣,故曰謀國者失其道也。

〖八〗

廣陵王荊、楚王英、淮陽王延,以逆謀或誅或削。夫三王者誠狂悖矣;乃觀北海王睦遣中大夫入覲,大夫欲稱其賢,而歡曰:“子危我哉!大夫其對以孤聲色狗馬是娛是好,乃爲相愛。”則明帝之疑忌殘忍,夫亦有以致之也。

且三王者,未有如濞、興居之弄兵狂逞也,綏之無德,教之無道,愚昧無以自安,而奸人乘之以告訐,則亦惡知當日之獄辭,非附會而增益之哉?楚獄興而虞延以死,延以舜之待象者望帝,意至深厚也,而不保其生。寒朗曰:“公卿口雖不言,而仰屋竊歡。”則臣民之爲寒心者多矣。作圖讖,事淫祀,豈不可教,而必極無將之闢以加之,則諸王之寢棘履冰如睦所云者,善不敢爲,而天性之恩幾於絕矣。

西京之亡,非諸劉亡之也;漢之復興,諸劉興之也。乃獨於兄弟之閉,致其猜毒而不相舍,聞睦之言,亦可爲之流涕矣。身沒而外戚復張,有以也夫!

〖九〗

班超之於西域,戲焉耳矣;以三十六人橫行諸國,取其君,欲殺則殺,欲禽則禽,古今未有奇智神勇而能此者。蓋此諸國者,地狹而兵弱,主愚而民散,不必智且勇而制之有餘也。萬里之外,孱弱之夷,苟且自王,實不能踰中國一亭長。其叛也,不足以益匈奴之勢;其服也,不足以立中夏之威;而欺弱凌寡,撓亂其喙息,以詫奇功,超不復有人之心,而今古稱之,不益動妄人以爲妄乎?發穴而攻螻蛄,入沼而捕鰍鯈,曰:“智之奇勇之神也。一有識者笑之久矣。”

光武閉玉門,絕西域,班固贊其盛德。超,固之弟也。嘗讀固之遺文,其往來報超於西域之書,述竇憲殷勤之意,而羨其遠略,則超與固非意異而不相謀也。其立言也如彼,其兄弟相獎、誣上徼倖以取功名也如此,弄文墨趨危險者之無定情,亦至此乎!班氏之傾危,自叔皮而已然,流及婦人而辯有餘,其才也,不如其無才也。

◎章帝

〖一〗

陳湯幸郅支之捷,傅介子徼樓蘭之功,漢廷議者欲絀而勿錄,可矣;介子、湯無所受命,私行以徼倖,既已遂其所圖,而又獎之,則妄徼生事之風長,而邊釁日開。若第五倫之慾棄耿恭也,則無謂矣。

恭之屯車師也,竇憲奏遣之,明帝命之。金蒲城者,漢所授恭使守者也;車師叛,匈奴驕,圍之經年,誘以重利,脅以必死,而恭不降。車師之屯,其當與否,非事後所可歸咎於恭也;恭所守者,先帝之命,所持者漢廷之節,死而不易其心,斯不亦忠臣之操乎!車師可勿屯,而恭必不可棄,明矣。倫獨非人臣子與?而視忠於君者,如芒刺之慾去體,何也?鮑昱之議是已,然猶未及於先帝之命也。山陵無宿草,忿疾而委其銜命之臣於原野,怨懟君父以寄其惡怒於孤臣,倫之心,路人知之矣。倫之操行矯異,無孝友和順之天良,自其薄待從兄以立名而已然,是詎足爲天子之大臣乎?

〖二〗

“三年無改於父之道”,道者,剛柔質文之謂也。剛柔質文,皆道之用也,相資以相成,而相勝以相節。則極重而必改,相制而抑以相生,消息之用存乎其閉;非即有安危存亡之大,則俟之三年而非需滯,於是而孝子之心遂,國事亦不以相激而又墮於偏。明帝之明察,誠有過者;而天下初定,民不知法,則其嚴也,乃使後人可得而寬者也。章帝初立,鮑昱、陳寵急撟先君之過,第五倫起而持之,視明帝若胡亥之慘,而己爲漢高,章帝聽而速改焉,將不得復爲人子矣。

人君當嗣位之初,其聽言也,尤不容不慎也。臣下各懷其志於先君之世,而或不得逞,先君沒,積憤懣以求伸,遂若魚之脫於鉤,而唯其洋洋以自得。斯情也,名爲謀國,而實挾怨懟君父之心,幸其死以鳴豫者也。爲人子者,奈何其殉之!且君而尚寬弛與,則人臣未有不悅矣;君而尚嚴察與;則人臣未有不怨矣。故察吏治、精考覈、修刑典,皆臣下之所大不利焉者;幸先君之沒,屬望於新君,解散法紀以遂其優遊,嘖有煩言,無所顧忌;立心若此,而殉之以幹臣民之譽,過聽之病,成乎忘親,而可不慎哉!

明帝之過於明察也,非法外而加虔劉,如胡亥之爲也,盡法而無欽恤之心耳。其法是,其情則過;其情過,其法固是也。即令大獄之興,罹於囚隸者,有迫待矜釋者焉;章帝自得以意爲節宣,姑即事而貸之,漸使向寬,以待他日;則先帝之失不章,嗣君之孝不損,而臣民之禁忌樂育,亦從容調燮以適於中,無或驟釋其銜勒,以趨於痿痺,俾奸宄探朝廷之意旨,以罔戒於吞舟。今陳寵之言曰:“盪滌煩苛之法。”帝之詔曰:“進柔良,理冤獄。”皆唯亟反明帝以表畢。君若臣相勸於縱弛,一激一反,國事幾何而不亂哉!

故剛柔文質,道原並建,而大中即寓其閉。因其剛而柔存焉,因其文而質立焉,有道者之所尚也。懷忿懟而遞更張之,如攻仇讎,如救暴亂,大快於一時,求逞而不忌,其弊也,又相反而流以爲天下蠹。爲此說者佞人也,明主之所放流者也。此道不明,唐、宋以降,爲君子者,矯先君之枉以爲忠孝,他日人更矯之,一激一隨,法紀亂,朋黨興,國因以敝。然後知三年無改之論,聖人以示子道也,而君道亦莫過焉矣。

〖三〗

稱母后之賢,至明德馬後而古今無畢詞,讀其詔,若將使人涕下者,後蓋好名而巧於言者也。建初二年大旱,言者以爲不封外戚之故,奸人邪說,言之而罔所媿忌,亦至此哉!

夫人不從上之言,而窺上之心以爲從,久矣;言者之無媿忌,有致之者也。章帝屢欲封諸舅,後屢卻之,受封已定,復有萬年長恨之語,人皆以謂封諸馬者章帝強爲之,非後意也。乃後沒未幾,奏馬防兄弟奢侈踰僭,悉免就國,且有死於考掠者,同此有司,而與大旱請封之奏邈不相蒙也。奸人反覆以窺上意,則昔之請封,爲後之所欲;後之劾治,爲章帝之所積憤而欲逞,明矣。是以知帝之強封諸舅,陽違後旨,而實不獲已以徇母之私也。

車騎之盛,丁寧戒責,而操國之兵柄,討羌以爲封侯地,第五倫爭之而不克;兵柄在握,大功既建,復飾恭儉以要譽;此王莽之故智,後所屬望於諸馬者將在是乎!東京外戚之害,遂終漢世,而國繇以亡,自馬氏始,後爲之也。故言不足以徵心,譽不足以考實。馬後好名而名成,工於言而言傳,允矣其爲“哲婦”矣。哲婦之尤,當時不覺,後世且不知焉,以欺世而有餘,可不畏哉!

〖四〗

論守令之賢,曰清、慎、勤,三者修,而守令之道盡矣乎?夫三者,報政以優,令名以立,求守令之賢,未有能置焉者也。雖然,持之以爲標準,而矜之以爲風裁,則民之傷者多而俗以詭,國亦以不康。矜其清,則待物也必刻;矜其慎,則察物也必細;矜其勤,則求物也必煩。夫君子之清、清以和,君子之慎、慎以簡,君子之勤、勤以敬其事,而無位外之圖。於己不浼,非盡天下而使嚴於簞豆也;於令不妄,非拘文法而求盡於一切也;於心不逸,非顛倒雞鳴之衣裳,以使人從我而不息也。君子修此三者,以宜民而善俗,用宰天下可矣。然而課政或有所不逮,而譽望減焉,名實之相詭久矣。第五倫言“陳留令劉豫、冠軍令駟協務爲嚴苦,吏民愁怨,議者反以爲能”,謂此也。使豫與協不衒其曲廉小謹勤勞之跡,豈有予之以能名者?欲矯行以立官坊而不學,則三者之蔽,民愁而俗詭。故曰:“君子學道則愛人。”絃歌興而允爲民父母,豈僅恃三者哉!

〖五〗

納諫之道,亦不易矣。君無爵賞以勸之,則言者不進;以爵賞勸之,言者抑不擇而進;故納諫難也。抑有道於此,士之有見於道而思以匡君者,非以言讎爵賞也,期於行而已矣。故明君行士之言,即所以報士,而爵賞不與焉。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此之謂與!

且夫進言者,繩君之愆而匡之,則言雖未工而知其爲忠直之士,心識其人,而以爵賞繼其後,其失焉者鮮矣。若夫所言者,求羣臣之得失而抑揚之,取政事之沿革而敷陳之,其言允,洵可行矣,而人之賢不肖未可知也。此而以爵賞酬焉,則佞人雜進而奚保其終哉?

抑其可是矣,其人非不肖矣,因其言之不諱,而置之左右,使旦夕納誨焉。上既唯言是取,人且引言爲已任而欲終其敢言之名,於是吹求在位者無已,而毛舉庶務之廢興以爲言資。將有事止於此,而言且引之以無窮,非奸而斥之奸,非賢而獎之賢;事不可廢而欲已之,事不可興而欲行之;荒唐苛細之論,皆以塞言之員,而國是亂。故言者可使言也,未可使盡言也;可使盡言也,不可使引伸爲無已之言也。斟酌之權,在乎主心,樂聞諫而不導人以口給,爵賞之酬,其可輕乎哉!

章帝於直言極諫之士,補外吏而試其爲,非無以酬之,而不引之以無涯之辯,官守在而賢不肖抑可徵焉,庶幾得之。

〖六〗

與賢者在於得人,與子者定於立嫡,立嫡者,家天下一定之法也。雖然,嫡子不必賢,則無以君天下而保其宗祜,故必有豫教之道,以維持而不即於咎。太甲顛覆典刑,而終遷仁義,以伊尹也。乃夫人氣質之不齊,則固有左伊尹右周公而不能革其惡者。和嶠困於晉惠帝之愚;而教且窮,故漢元、晉武守立適之法,卒以亡國。則知適子之不可教,而易之以安宗社,亦詎不可,古之人何弗慮而守一成之侀以不逼其變乎?君子所垂法以與萬世同守者,大經而已。天下雖危,宗社雖亡,亦可聽之天命而安之。何也?擇子之說行,則後世暱寵嬖而易元良,爲亡國敗家之本,皆託之以濟其私。君子不敢以一時之利害,啓無窮之亂萌,道盡而固可無憂也。

光武以郭後失寵而廢太子繮,羣臣莫敢爭者。幸而明帝之賢,得以揜光武之過。而法之不臧,禍發於畢世,故章帝廢慶立肇,而羣臣亦無敢爭焉。嗚呼!肇之賢不肖且勿論也,章帝崩,肇甫十歲,而嗣大位,欲不倒太阿以授之婦人而不能。終漢之世,衝、質、蠡吾、解瀆皆以童昏嗣立,權臣哲婦貪幼少之尸位,以唯其所爲,而東漢無一日之治。此其禍章帝始之,而實光武貽之也。故立適與豫教並行,而君父之道盡。過此以往,天也,非人之所能爲也,而又奚容億計哉!

〖七〗

不測之恩威無常經,謀略之士所務也,謂足以震人於非所期而莫敢不服。雖然,豈足恃哉?張紆守隴西,羌人反,其酋號吾首亂入寇,追而生得之,紆釋之遣歸;已而迷吾寇金城塞,紆與戰,敗之,迷吾將人衆詣臨羌納降,紆以毒酒殺之。戰而獲,則釋之;降而來,則殺之;紆以是爲不測之恩威也。於是而羌禍之延於秦、隴者幾百年而後定。一生一殺,不可測者如是也,彼將何據以爲順逆之從哉?

戰而禽,禽而釋,何憚乎不戰;勝可以逞,敗猶可以生也。降而來,來而殺,何利乎降;降而必死,不如戰而得生,其不決計相尋於死鬥者鮮矣。故恩威者,必有準者也,在己可白,而在物可信也。感其恩者不渝,畏其威者不可犯,乃以服天下而莫敢不服。尚勿輕言不測哉!

〖八〗

西漢之衰自元帝始,未盡然也;東漢之衰自章帝始,人莫之察也。元帝之失以柔,而章帝滋甚。王氏之禍,非元帝啓之,帝崩而王氏始張;竇憲之橫,章帝實使之然矣。第五倫言之而不聽;貴主訟之,怒形於言,不須臾而解;周紆忤竇篤而送詔獄;鄭弘以死諫,知其忠,問其疾,而終不能用。若此者,與元帝之處蕭、張、弘、石者無以畢。而元帝之柔,柔以己也,章帝之柔,柔以宮闈外戚也,章帝滋甚矣。託仁厚而溺於牀第,終漢之世,顛越於婦家,以進奸雄而隕大命,帝惡能辭其咎哉?

曹子桓曰:“明帝察察,章帝長者。”爲長者於婦人姻婭之閉,脂韋嚅唲以解乾綱,惡在其爲長者哉:范曄稱帝之承馬後也,盡心孝道。乃合初終以觀之,帝亦惡能孝邪!馬後崩未幾,而馬氏被譴,有考擊以死者矣。是其始之慾封諸舅、後辭而不得也,非厚舅氏也,面柔於馬後之前,而曲順其不言之隱也。其終之廢馬氏於一旦也,非忘母恩也,竇氏欲奪其權,面柔於哲婦之前,而替母黨以崇妻黨也。於母氏,柔也;於諸父昆弟,柔也;於牀闥,柔也;於戚里,柔也;於臣民,柔也;於罪罟,柔也;雖於忠直之士,柔也;亦無異於以柔待頑讒者也。柄下移而外戚宦寺怙恩以逞,和、安二帝無成帝之淫昏,而漢終不振,章帝之失,豈在元帝下哉?

〖九〗

明帝車駕屢出,歷兗、非、冀、豫、徐、荊之域,章帝踵之,天下不聞以病告,然天下亦惡能不病哉!供億有禁,窺探有禁,踐蹂有禁;能禁者乘輿也,不能盡禁者從官也,不可必禁者軍旅也、臺隸也,天下惡能不病也!天子時出巡遊,則吏畏覺察而飾治,治可舉矣。乃使果有循吏於此,舉大綱而緩細目,從容以綦乎治,而廢者未能卒興,且無以酬天子之省視;於是巧宦以逃責者,抑將緣飾其末而置其本,以徒擾吏民;天下惡能不病也!

光武之明以立法,二帝之賢以繼治,豈繄不念此,而樂爲馳驅以病民者,何也?光武承亂而興,天下盜賊蠭起,己亦繇之以成大業,故重有疑焉,冀以躬親閱歷,補罅整紛,而銷奸桀之心,以是爲建威銷萌之大計焉耳。乃國用耗於芻粻,小民狎其舉動,羌禍一起,軍興不給,張伯路一呼於草澤,數年而不解,蔓延相踵,垂及黃巾之起,而漢遂亡。盜賊橫行,以喪天下,前此未有而自漢始之。然則厚疑天下,而恃目擊足履以釋憂,徒爲召憂之媒,亦何益乎?

有虞氏五載一巡守,歲不給於道途,所謂“盡信書則不如無書”也。周制:十有二年,王乃時巡。歷三傅而昭王以死,四傳而穆王以荒。封建之世,天子之治,止千里之畿,則有暇以及遠。五服之君,各專刑賞之柄,則遙制而不能。然且非虞舜、成王而利不償害。況以一人統天下而耳目易窮,自非廓然大公、推誠以聽監司郡縣之治,未有能消天下之險阻者也。又況樂酒從禽、遊觀無度,如順、桓二帝之資以爲口實哉!

◎和帝

〖一〗

議者曰:“夷狄相攻,中國之利。”誰爲此言者,以貽禍於無窮矣。鄧訓力破浮議,保護諸胡,免於羌難,羣胡悅從,訓乃專力以攻迷唐,而迷唐遠竄,智矣哉!楚莊吞舒、蓼,而後滅陳、破鄭,敗晉於邲;夫差棲越於會稽,而後大敗齊師,脅晉於黃池;冒頓破東胡,而後困高帝於平城;苻堅吞慕容、卷河西,而後大舉以寇晉;蒙古滅金、滅夏,西收欽察畏吾兒,南收六詔,而後舉襄、樊以亡宋。夷狄之起也,恆先井其醜類,而後及於中國。中國偷庸之士,猶且曰:夷狄相攻,吾利也。地益廣,人益衆,合衆小而成一大,猶疥癬之毒聚爲一癕也。屢勝之氣益壯,習於攻擊之術益熟,得利而其願益奢,我且鼾齁自得,以爲虎鬥於穴而不暇及於牧廄也,禍一發而不可收矣。

善制夷者,力足以相及,則撫其弱、抑其疆,以恩樹援,以威制暴,計之上也,力不足以相及,聞其相攻也而憂之,修城堡,繕甲兵,積芻糧,任將訓卒,以防其突出,策之次也。聽其蹄齧以增其疆,幸不我及以緩旦夕之禍,坐斃之術也。其尤烈者,激之、獎之、助之,以收兼弱拾殘之餘利,不知戎心之熟視我吭而思扼之也。悲夫!庸人一言而禍千古,有如是夫!

〖二〗

南單于降漢,光武置之西河塞內,迨和帝之世,竇憲出塞五千裏,大破北匈奴,北單于逃亡,其餘種於除健請立,袁安、任隗欲乘朔漠之定,令南單于反北庭,驅逐於除鞬,而安其故廬,此萬世之長策也。於除鞬不得立,而漢亡一敵。送南匈奴反北庭,統一匈奴,而南單于抑且以爲恩。乃若陽以施大德於南虜,而陰以除中國腹心之蠹,戎心不啓,戎氣不驕,袁風不淫於諸夏,判然內外之防,無改於頭曼以前之舊,劉淵、石勒之禍,惡從而起哉?

夷狄闌居塞內,狎玩中國,而窺閉乘弱以恣寇攘,必矣。其寇攘也,抑必資中國之奸宄以爲羽翼,而後足以逞,使與民雜居,而禍烈矣。尤不但此也,民之易動於獷悍慆淫、苟簡喙息,而畏禮法之檢束,亦大化之流所易決而難防也。古之聖王憂之切,故正其氏族,別其婚姻,域其都鄙,制其風俗,維持之使若其性。而民之愚也,未能安於向化而利行之也。廉恥存,風俗正,雖有不利,而固不忍於禽行以不容於鄉黨。夷狄入而雜處焉,並且與之相市易矣,必將與之相交遊矣,浸乃與之結昏姻矣;其衣、其食、其寢處、其男女,蓋有與愚不肖之民甘醉飽、便馳逐而相得者矣。彼惡知五帝、三王之前,民之蹄齧棄捐與禽獸伍,而莫保其存亡之命者,固若此也。則且詫爲新奇,大利於人情,而非毀五帝、三王之爲贅疣。然而疆力不若也,安忍儇利不若也,則君之、宗之、樂奉而率從之,而不知元后父母之必就吾同類而戴以德乘時之一人矣。

女奚之釀也,必擇其酸醅而去之,惡其引旨酒而酸之也;慈父之教也,必禁其淫朋而絕之,惡其引朴子而胥淫也。禍莫重於相引,而相害者爲輕;害知御,引不知避也。於是而知袁安、任隗之識遠矣。其言曰:“光武招懷南單于,非謂可永安內地,正以權計之算,扞禦北狄。”夫光武豈可謂之權哉?倒置重輕,而滅五帝、三王之大經也。

〖三〗

孝和之世,袁安、任隗、丁鴻爲三公,何敞、韓稜爲尚書,皆智勇深沈,可與安國家者也。竇憲之黨,謀危社稷,帝陰知而欲除之,莫能接大臣與謀,不得已而委之鄭衆,宦寺之亡漢自此始。非和帝寵刑人、疏賢士大夫之咎也,微鄭衆,帝其危矣。揆所自始,其開自光武乎!崇三公之位,而削其權,大臣不相親也;授尚書以政,而卑其秩,近臣不自固也。故竇憲緣之制和帝不得與內外臣僚相親,而唯與閹宦居。非憲能創錮蔽之法以鉗天子與大臣也,其家法有舊矣。三公堅持匈奴之議,而不能違憲之討虜,權輕則固莫能主也。尚書郅壽抗竇憲而自殺,則誅賞待命於權臣也。西漢之亡也,張禹、孔光懸命於王氏之手而宗社移矣。光武弗知懲焉,厚其疑於非所疑者,使沖人孤立於上,而權臣制之,不委心膂於刑人,將誰委乎?明主一懷疑而亂以十世,疑之滅德甚矣哉!

創業之主而委任大臣,非僅爲己計也。英敏有餘,攬大政於一心,而濟之以勤,可獨任矣。大臣或有一二端之欺己,而遂厚致其疑;然其疑君子也,必不信小人;君子且疑,而小人愈懼;此豈可以望深宮頤養中材以下之子孫乎?公輔無權,中主不勝其勞,而代言之臣重;代言之臣秩卑,不得與坐論而親扆坐,則秉筆之宦寺持權;禍亂之興,莫挽其流矣。天下皆可疑,胡獨不疑吾子孫之智不逮,而暱於宴安也乎?

當其始也,大臣與宦寺猶相與爲二也,朝綱立而士節未墮,則習尚猶端,而邪正不相爲借。若袁安、任隗、丁鴻者,雖憂時莫能自效,而必不攀鄭衆以有爲。事不求可,功不求成,自靖以聽天,而不假枉尋以直尺,故鄭衆雖有成勞,而尚存撿柙。迨及君臣道隔,宦寺勢成,大臣之慾匡君而衛國者,且紹介之以行其志,而後宦寺益張而無所忌。楊一清因張永以誅劉瑾,楊漣且不得不左袒王安以抑魏忠賢,則忠端之大臣不能絕內援以有爲,又惡能禁小人之媚奄腐哉?高拱、張居正之廢興,一操於馮保之榮落。上失其道,下莫能自主,禍始於東漢,而流毒萬年,不亦憯乎!

〖四〗

朋黨之興,其始於竇憲之誅乎!霍氏之敗也,止其族類之同惡者,而不及其餘;王莽篡而伏誅,王閎其族子而免,他勿論已。竇憲之即法也,竇篤、竇景、郭璜、鄧疊之同惡,誅之可也;宋繇以大臣而與比,罷之可也;班固之怙勢而橫,竄之可也;盡舉其宗族賓客名之以黨,收捕考治之,黨之名立,而黨禍遂延於後世。君子以之窮治小人,小人即以之反噬君子,一廢一興,刑賞聽人情之報復,而人主莫能屍焉,漢、唐以還,危亡不救,皆此之繇也,可不悲乎!

子曰:“唯上知與下愚不移。”然則中材之可移者多矣。無所慕而好善,無所懲而惡不善,中心安仁者,天下之一人也。出而欲仕,仕而欲速,非能擇惡而遠之,抑非必擇善而忌之也。人主不能正於上,大臣不能持於下,授奸邪以奔走天下之柄,使陷於惡,無抑內媿於心乎?捐廉恥,迷禍敗,徼一旦之利祿,以蹈於水火,仁人所哀矜而不以得情爲喜者也。錮之以黨,而蹙之以竊年,實繁有徒,亦且聚族延頸待國事之非而乘之復起。迨其後也,憤毒積,而善類之死生縣於其手,而唯其斬艾。國亡人而人亡國,自臣子之迭相衰王釀之,而君亦且無如之何,此抑可爲痛哭者矣!

邪黨之依附者,戚里也、宦寺也、宮闈也。乃陳蕃之死以竇武,亦戚里也;司馬、呂、範之貶以宣仁,亦宮闈也;楊、左之殺以王安,亦宦寺也。彼小人者,亦何不可借戚里、宮闈、宦寺之名以加君子哉?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枉者直,則直用之,奚黨之有乎?舜之所誅者共、驩耳,而告司徒曰:“敬敷五教,在寬。”中材之士,不絕其利祿之徑,而又滌除其僉佞之名,亦何爲不濯磨以自新邪?

張酺曰:“憲等寵貴,羣臣阿附唯恐不及,言憲懷伊、呂之忠,比鄧夫人於文母。嚴威既行,皆言當死,不顧其前後。”以此思之,君失道於上,大臣失制於前,使人心搖搖靡定,行不顧言,言不顧心,如飲之狂藥而責其狂,狂可惡,而飲之藥者能勿疚乎?君子當思有以處之矣。定國者一人,非天下之自能定也。憤奸邪之馳騁,快誅殛於一朝,博流俗之踊躍,其反也,還以自戕而戕國。捶鐵者戒其反覆,任人之宗社,曾愛鐵之不若,而亟反亟覆以折之也!

〖五〗

章帝命曹褒制漢禮,不參羣議,斷自上裁,而褒雜引五經、旁及讖緯以成之。和帝之加元服,亦既用之矣,張酺奏褒擅制、破亂聖術而廢之,褒所定禮遂不傳於世,亦可惜矣!褒之引讖緯以定彝典,其說今閉見於鄭玄,如號上帝以耀寶魄之類,誠陋矣;若其雜引五經以參同異者,初未嘗失。而酺以專家保殘之學,屈公義以伸其私說,其不能通於吉凶哀樂之大用也庸愈乎?

秦廢三代之彝典,制氏、戴氏、後氏僅傳其一曲,而不可通之於他,未可執也。且即其存者而猶有不可執者焉。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因者,仁義之蘊、中和之藏、彝倫之敍耳。夏、殷、周治法相仍,而猶隨時以損益,況郡縣之天下迥異於三代者哉?

即以彝倫之不易者言之:父子,均也;而漢、唐無自出之帝,不可強立,王侯無社稷之守,長子之喪,不當上視君父。君臣,均也;而令之於守,掾屬之於守令,國相長史之於侯王,生殺廢置統於天子,令共之誼,自異於三代侯國之臣。兄弟,均也;侯王無國,公卿不世,孝秀登朝,士農迭爲興廢,宗子不得獨尊,支庶不得終賤。夫婦,均也;同姓而婚姻不通,乃同一姓而所出者異,周、齊、楚、鄭之各有王氏,非本支也;周宗之支,周、魯、滕、邢、孟、仲、臧、南,固同姓也;禁異出而不禁同祖,非其本矣。秦獎節婦,而出妻再適,不齒於人倫;舅姑視父母,以正家綱,而答拜之儀,且適驕其悍婦。然則彝倫之損益,得五經之精意,而無嫌於損益,多矣。他如覲聘之禮,田獵之制,相見之儀,饋贈之節,郡縣行之,而情固不浹,事固不治。是必通變以審天則,窮理以察物宜,曲體乎幽明之故,斟酌乎哀樂之原,使賢者可就,不肖可及,以防淫闢,以辨禽獸,而建中和之極,用錫萬民,固必參五經之大義微言,以出入會通,而善其損益;雖或有過焉,可俟後之作者,繼起而改之,可勿慮也。若夫專家之學,守其故常,執聞見而迷其精音,亦惡足尚哉?

褒之禮,吾知其必有疵也;雖然,吾知其必有得也。應劭、蔡邕之所傳,語而不詳,永嘉之後,夷禮雜附,而天道人事終於昏翳,惜哉!使褒之禮而傳也,辨其失,存其得,考其異,驗其同,後之人猶有徵焉。張酺以迂執之說致其淹沒,是亦古今之大缺陷矣。自宋以後,律呂毀而九宮之淫樂興,冠冕廢而袍靴之胡服濫,九獻亡而酹酒之野祭行。乃至郭守敬以介然之熲明,廢曆元而棄天紀,徑以爲直,便以爲利,人之且淪於禽獸也,悲夫!

〖六〗

東漢不任三公,三公因不足任,上失御而下遂偷也。劉方、張奮亦有名譽,自致大位矣,乃於和帝之世,因仍章帝之柔緩,弗能有補。所詫爲敢言者,爲梁氏報怨,吹求竇氏以迎帝之私情而已。亂先帝夫婦之倫,逢嗣君寡恩之惡,舍舊趨新,犯神人之怨恫,而樹援於後族,是尚足爲天子之大臣乎。帝手詔曰:“恩不忍離,義不忍虧。”三公讀此而不媿以死,非人也。夫當竇後生存之日,竇景橫逆,何弗一言匡救,而必待後之死,乃踐蹂之如斯其酷邪?竇替梁興,而東漢遂大亂,三公爲宮闈妒爭之吠犬,而廉恥埽地,固其人之不肖,抑漢以論道之職爲養尊處優之餘食贅形,休慼不相共,而無以勸之也。則光武作法之涼,不能謝咎矣。

〖七〗

班超之告任尚曰:“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宜蕩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此後世將兵之善術也,然繇此而言兵者難矣。嚴之,則兵心離而無與效死;寬之,則恣其驕暴而以病民;故曰難也。

三代即民即兵,井甸之賦,師還而仍爲鄉鄰,將雖寬而兵自不爲民害。故師之象曰“容民畜衆”,寬而無損也。後世之兵出於召募,類皆貪酒嗜色樗蒱淫酗之民,容者所不能容,畜者所不易畜也,其不禁而兵爲民害久矣。然而三代之兵,不敢暴於其國,而諸侯相競於侵伐,則出疆而斬木堙井、俘虜掠奪,有所不禁。後世所與出塞之士,彌望而皆茅葦逐盜之兵,所克皆爲內地,守法而不內侵,則飢渴暴露,生之不保,而況有所利乎?然則三代兵不毒民,但不毒乎國中,而自有餘逞。故後世之言兵者,倍爲難也。無已,則唯達其貪饕淫蕩之情,重其饟犒,椎牛酤酒,優裕有餘,而後可持法而嚴以馭之,而民其不病矣乎!

乃將之嚴也,尤惡其矜名而邀士大夫之譽也。有恤民之心,而矜惠民之名,法浮於情,而足以召怨。無恤民之實,而徒衒清市德,斬刈壯士以要盈廷之薦剡,求兵之以軀命報斗筲之粟,欲其弗鳥獸散也,其可得乎。故獲市井小民之歌頌者,必潰之將也;得學士大夫之稱說者,必敗之將也;多其兵而寡其食,必亡之國也;以名求將而不以功,授將帥殿最之權於清議者,必亂之政也。厚以養之,簡以御之,弗與民雜處而殊之,屯聚之於邊陲,而與民相忘以安之,庶幾乎民無所施其恩怨,士大夫無所容其譭譽,爲將者坦然任意以斟酌其恩威,而後兵可得而用也。故曰難也。

〖八〗

闢畢端者,學者之任,治道之本也。乃所謂畢端者,詭天地之經,叛先王之憲,離析六經之微言,以誣心性而毀大義者也。非文辭章句度數沿革之小有合離,偏見小聞所未逮而見爲畢者也。六經當秦火之餘,非漢儒則愈亡逸,不可謂無功;而專家以相競,不可謂無罪。善求益者,樂取其所不及以徵所已及,麗澤並行競流以相度越而匯於大川,朋友講習之功,所爲取諸兌也;見善而遷,如風之下流,如雷之相應,而十朋之龜弗克違,所爲取諸益也。漢之諸儒,各有師傳,所傳者皆聖人之道所散見也。而習氣相沿,保其專家以相攻擊,非其所授受者謂之畢端,天子聽其說而爲之禁,不已陋與!

徐防位三公,天子所與論道者也。道論定而爲天下則。乃首所建白禁博士弟子之意說,坐以不修家法之罪,離析聖道,錮蔽後起之聰明,精義隱而浮文昌,道之不亡也幾何哉?宋承其弊,蘇、王二氏之學迭爲廢興,而詖淫以逞。延及於今,經義取士,各有師承。塾師腐士,拾殘沈以爲密藏,曾不知心爲何用、性爲何體,三王起於何族,五霸興於何世。畫地爲獄,徽纆不解,非是者謂之破裂文體。因而狂迷之士,請以雌黃帖括沈埋煙霧之老生從祀先師。世教衰,正學毀,求斯人之弗化爲畢物也,惡可得哉?

〖九〗

善言天者驗於人,未聞善言人者之驗於天也。宜於事之謂理,順於物之謂化。理化,天也;事物,人也;無以知天,於事物知之爾。知事物者,心也;心者,性之靈、天之則也。漢儒言治理之得失,一取驗於七政五行之災祥順逆,合者偶合也,不合者,挾私意以相附會,而邪妄違天,無所不至矣。

和帝之世,正陽之月,日有食之,有司無以塞咎,舉而歸之兄弟諸王留京師之應。嗚呼!天其欲使人主絕毛裏之恩,蔑鞠子之哀,忍忮以逞陽剛之威焰乎?亡周者六國、彊秦,魯、衛終安其分;亡漢者前有王莽,後有袁、曹、孫氏,而先主猶延其祀;亡魏者司馬,亡晉者劉裕,亡唐者朱溫,又降而孤立無援,異類乘而滅之,兄弟何尤焉。當和帝時,宗支削,外戚張,此正所謂陰逼天位、離火下熸、明夷之世也而顧責之天子僅有之兄弟。讀和帝之詔,有人之心者,不禁其澘然泣下矣!妄人逞妖誣之辭,援天以制人主,賊仁戕義而削社稷之衛,乃至此哉!

夫日食有常度,而值其下者蒙其咎。抑惟懲愆思過以避陰陽之沴,反諸心,徵諸事,察諸物,無往而不用其修省,惡可以一端測哉!雖億中,不足取也,況其妄焉者乎!宏帝殤帝附

〖一〗

司馬遷有言:“伯夷雖賢,得孔子而名益著。”吾於泰伯亦云。三代以下不乏賢者,而無與著,賢不著而民不興行,世無有師聖人樂善之心者也。漢清河上慶其賢矣。夫慶之廢,章帝之私也。慶廢而安於廢,母以誣死而不怨,怡然與和帝相友愛而篤其敬,竇後沒,和帝崇梁氏之禮,慶垂涕念母,欲求作祠堂而守禮不敢言,和帝崩,立襁褓之子於民閉,而無所窺望,庶幾乎知命而安土以敦仁者乎!

當東漢時,兄弟以相讓爲誼,劉愷、丁鴻皆聞東海王疆之風以起,然而逃匿顛沛,效伯夷、泰伯而徇其跡,則謂之好名非苛也。慶從容於章、和之世悍後之旁,優遊輦轂,徐就藩封,執臣禮而處之若忘,德彌隱,志彌深,禮彌謹,行彌庸,其不膺至德之稱,天下後世無有師聖人樂善之心爲心者也。慶之所爲,亦可謂“民無得而稱”矣。

東海王之安於廢也,母氏固存而不失其尊養也,然且山陽王荊假之以稱亂,無抑彊有可乘之閉,而荊乘之。安帝以赤子臥天下之上,而無有擁慶以起者,慶有以弭之也,非彊之所能逮也。唐宋王成器委順於玄宗之世,其近之矣。乃玄宗以戡亂之大功,雖嗣睿宗而若其自致,成器固不敢幹,非若慶之以私愛相妨而坐廢。成器雖不爭,豈能望慶之項背乎?三代以下未嘗無賢也,人不知也。殤帝夭,慶子祐終嗣天位,人所不知,天佑之矣。

〖二〗

延平之詔曰:“郡縣欲獲豐穰之譽,多張墾田,競增戶口,不畏於天,不媿於人,自今以後,將糾其罪。”庶幾乎仁者之怒矣。

墾田之不足爲守令功,不待再思而知也。田蕪而思墾之,民之不能一夕安寢而忘焉者,而特力不足耳。其能墾與,吏雖窳,不能奪也;其不能墾矣,吏雖勤,不能勸也。病而不甘食者,慈父不能得之於子,無亦防其強食而噎焉耳。必欲勸之墾也,則無如任其墾而姑不以聞之縣官也。張墾田而民愈不敢墾,欺天罔人,毒流原野而田終以蕪,國終以貧,此孝宣之世,竊循吏之名者,禍之所延,而貪君利之,糾以罰面害其弭乎!

若夫戶口之增,其爲欺謾也尤甚。春秋、戰國之世。列國爭民以相傾,則以小惠誘鄰國之民而歸己,國遂以疆,非四海平康之道也。郡縣之天下,生齒止於其數,人非茂草灌木,蹶然而生,實於此者虛於彼,飛鴻偶有所集,哀鳴更苦,非可藉爲士著也。曷抑問所從來而知增者之爲耗乎?不然,抑將析人父子兄弟而賦及老稚,虐莫甚焉。貪君以爲利,酷吏以爲名,讀延平之詔,知章、和之世,守令之賊民以邀賞者多矣。張伯路之援棘矜而起,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三〗

母后臨朝,未有不亂者也。鄧後之視馬後也爲尤賢,馬後賢以名,鄧後較有實矣。厚清河王慶而立其子,詔有司撿敕鄧氏家門非過,遣鄧騭兄弟還第,皆實也,宜乎其賢無以愈也。然而聽政十年,國用不足,至於鬻爵,張伯路起於內,羌叛於外,三輔流亡,天下大困,非後致之而孰使然邪?

蓋後之得賢名者,小物之儉約、小節之退讓而已,此裏婦之炫其修謹者也。所見所聞,不出閨闥,其擇賢辨不肖,審是非,度利害,一唯瑣瑣姻亞之是庸。故任尚屢敗而不黜,一得罪於鄧氏而死不旋踵,徙民蹙地,唯鄧騭之意而人不能爭。其尤忮害者,杜根、成翊世進歸政之諫,而撲殺於廷。則擅國暱私,糜國於無名之費以空國計,人不得而知者多矣。張禹、尹勤、梁鮪、徐防、張敏、李脩、司馬苞、馬英,皆以庸劣之才,取容鄧氏,而致三公,袁敞錚錚而早不能容,則崇佞替忠,上下相蒙以釀亂而不自覺者多矣。嗚呼!後之始立以賢名,後之終總大政以賢著,幹愚賤之譽,而蠹隱於中,蝕木不覺,陰始凝而履霜,亦孰知堅冰之至哉?

故獎婦賢者,非良史之辭也;事女主者,非丈夫之節也。司馬溫公曆鑑於漢、唐,而戴宣仁後以行其志,佞者爲之說曰:母改子道。豈非過乎?

〖四〗

利之所在,害之所興,抑之已極,其縱必甚。故屈伸相感而利生,情僞相感而害起,屈伸利害之相爲往復,而防之於早,以無不利。智者知之明也,而庸愚不知。知者則立法以遠害,不知則徇利以致兇,利害之樞機在此矣。

永元之後,降羌布在郡縣,爲吏民豪右所徭役,積以愁怨,及迎段禧之役,徵發羌騎,諸羌犇潰,因結聚人寇,而龍右、三輔、並、益皆殘殺破敗,內亂乘之,漢因以衰。制之不早,火鬱極而燎原,屈伸必然之數也。

中國之智,以小慧制戎狄;戎狄之智,以大險覆中國;中國之得勢而驕,則巧以漁其財力;戎狄之得勢而逞,則很以恣其殺掠;此小勝而大不勝之固然也。役其力,聽役矣;侵其財,聽侵矣;債帥、墨更、猾胥、豪民,施施自得,而不知腰領妻孥之早已在其鋒刃羈絡閉矣。

制吏民而使勿虐之者,下策也。貪猾者幸快其須臾之意欲,刑罰非所畏也。或且獻其佞說,曰“何事苦珵民以獎異類”,如汲黯之言矣。力可役,財可侵,大險之伏,不敵小慧,貪猾者何知,近取股掌而弗利之邪?迨及鬱極而熺,蒙其利者死骨已朽,而後生食報於毒,亦痛矣哉!

故王者之於戎狄,暴則懲之,順則遠之,各安其所,我不爾侵,而後爾不我虐。旅獒之戒,白雉之卻,聖人之慮,非中主具臣所測也。

〖五〗

賞以春夏,刑以秋冬。賞者,封國受爵之錫命也;刑者,五刑大辟之即市也。天有恆經,王有恆政,順天以不違其溫肅之氣,王道之精微也。而夷狄盜賊之主,逞喜怒而不爲之節,則幹天而傷民。然其爲義,止此而已。進忠賢者,引之若不及;賞軍功者,勸之使復効;秋冬不舉萬一汰先朝露,王者之心惻矣,賢者功臣之心亦沮矣。若夫聽訟斷獄,易固曰“明慎用刑而不留獄”。留獄者,法之所爲大擾也。留以俟秋冬,而枉者直者交困於心而不能釋,怨且繇是而深,而變計滋起矣。

且其留而待時也,將拘禁之與?徽纆叢棘之苦,劇於笞杖,逮連證佐,浸以賄而遊移其初心。若縱之與?自知不免,幾何而不逋也!故夫子取子路之無宿諾,諾不宿,獄不留矣。唯大辟抵罪已定,囚之以待秋冬,緩死而不拂天之和氣;肉刑未除,劓、刖、宮、墨,有事刀鋸,不可戾溫和之化;王者之慎,慎以此爾。夫豈流刑使即三居,撲刑旋施教誡,縱證佐於南畝,省簿書於掾史之謂哉?

月令非三代之書,然其曰“孟夏斷薄刑”。孟夏,正陽之月也,可以斷刑,則春夏之餘月可知矣。魯恭之言,有得有失,言治理者不可不辨。若呴呴之仁,緩之乃以賊之,以是爲順天而愛民,豈理也哉?哀矜清問,則四時皆春,不徒以其文也。

〖六〗

和、安之世,漢所任將者,任尚也,軍安得不覆,亂安得不極也!尚嚴急而不知兵,見於班超之說。而猶不僅此。章帝以來,歷三世而國事屢變,竇憲盛,尚則爲憲之爪牙;鄧騭興,尚則爲騭之心膂;憲敗,賓客皆坐,而尚自若;西域叛亂,北邊喪師,漢法嚴矣,而尚自若;尚者。一後世之債帥也。平襄之敗,死者八千餘人,羌遂大盛而不可制;尚翱翔漢陽者三載,坐視羌人之暴,罰謫弗及,復以侍御史將兵於上黨,遷中郎將,屯於三輔,保祿位、怙兵權而不懼。尚何以得此哉?其輦金帛以曲媚宮闈戚里者可知矣。然則其嚴急也,乃以漁獵吏士而爲結納之資也。三輔殘,國帑空,並、涼、益士死不收,徙不復,羌人力盡而瓦解,尚乃起而與鄧遵爭功以死,天殛之也。尚之誅也,賕髒千萬以上。憲與騭所爲議尚以稔其惡者在此矣。債帥之興,其始於東漢乎!而鄧騭之爲漢蟊賊可知矣。母后聽政而內外交寇,其所繇來亦可知矣。

〖七〗

盜賊之興,始於王莽之世。莽篡,天下相師以寇攘,而抑劉崇、翟義以草澤起義先之,未足開盜賊窺天之徑也。張伯路一起而濱海九郡陷沒,孫恩、竇建德、黃巢、方臘、李自成踵興,而四海鼓動,張伯路實爲之嚆矢焉。

三代之盛,大權在天子也。已而在諸侯矣,已而在大夫矣,已而在陪臣矣,浸以下移而在庶人矣。郡縣之天下,諸侯無土,大夫不世,天子與庶人密邇;自宰執以至守令,所爲尊者,榮富而已,其他未有尊也。上姓百家相雄長而莫能制,豐兇不能必之於天,貪廉不能必之於吏,風會移之,怨毒乘之,歘然狂起,抑將何法以弭之哉!

易曰:“天險不可升也。”謂上下之分相絕,而無能陵也。易國而郡縣,易侯而守令矣;安守令也有體,嚴守令也有道。守令之仁暴,天子之所操也;其次,廷臣之所衡也;其次,省方之使所糾也;非百姓之所可與持也。賕吏興,上下蔽,天子大臣弗能廉察,激民之重怨,而假民以告訐之權,制守令之黜陟誅賞,是進廡人而分天子之魁柄。不肖之吏,弱者偷合於民,彊者相仇而競,豪民視守令如雞豚,可豢也、可圈也、可訐也、斯可殺也,而何弗可稱兵以脅天子也?盜之所以死此而又興彼也。

易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又曰:“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上下不辨,民志不定,乘君子之器者,無大別於小人。侯王豈有種哉?人可奡岸以制守令之榮辱生死,則人可侯王,而抑可天子矣。察吏不嚴於上,而聽民之訟上,搖動人心而猶謂能達庶人之情,非審於天綱人紀者,莫知其弊也。陵夷天險而授之升,立國者尚知所懲乎!

〖八〗

國帑屢空,軍興不足,不獲已而加賦於民,病民矣,而猶未甚也;以官鬻錢穀而減其俸,民病乃篤。鄧後婦人米鹽銖桑之計也,後人師之,視爲兩利之術,狂愚不可瘳矣。

萬不獲已而加賦也,抑必有則。吏方苦其不易微,未有能因而溢者也。獺不飢,不可使捕;鷹不飢,不可使逐;誘取其錢穀於前,而聽其取償於民,吝予之以生計,而委之以日掠,雖欲懲貪,詞先訥澀矣。不能使徒步布衣草屢糲食凍老餒幼以爲國效功也,則烏能禁飢鷹獺之攫而無厭哉!乃人主且曰:吾未嘗加賦以於民,民如之何而不急公。上下交怨而國必亡矣。

三代之世,方百里之國,君卿大夫士世食其祿,下逮於胥史者數百人。饔餮瞥帛車乘吊車乘芻糧奔走於四方而有餘。一郡之大,或兼數圻,祿於朝者幾何人?官於其地者幾何人?官司於結修公私交際所資於民者幾何事?今之天下,其薄取也,視古而什之二三耳。而古之民足,今之民貧;古之國有餘,今之國不足。下不在民,上不在君,居其閉者爲獺爲鷹,又使飢而教之攫;金死於一門,而粟賤於四海,則終歲歲耕耘,幸無水旱,而道殣相望必矣。

“無野人莫養君子。一上節宣野人之餘以養賢,而使觀人朵頤,以惟攫取之巧拙爲貧富哉!鬻官爵以賤之,減俸以貧之,吏既賤而終不肯貧,廉恥隨,貧寠相迫,避加賦之名,蹈朘削之實,愚者之虐,虐於暴君,曾不自知其殃民,民亦不知也。怨不知所自起而益亟矣。

〖九〗

漢之彊也,北卻匈奴,西收三十六國。未數十年,羌人一梗於河湟,其志止於掠奪,未有窺覦漢鼎之心也。而轉徙五郡,流離其民,僵仆載道,如孤豚之避猛虎。悲哉!誰爲謀國者,而彊弱相貿至此極也!任尚債帥也,郅隲紈誇也,鄧後婦人也;婦人屍於上,紈袴擅於廷,債帥老於邊,三者合而亡國之道備焉。幸而不亡,民之死也,誰恤之哉?天下未有婦人制命,而紈誇債帥不興者也。未有陰氣凝於上,而干戈之慘不流於天下者也。故曰:“鶴嗚於九皋,聲聞於野。”氣相召,禍相應,而龐參之邪說始乘之,以愞縮消生人之氣,可不戒哉!

〖一○〗

鄧後爲鄧氏近親開邸第教學,而躬自試之,史稱之以爲美談。漢武開博望苑,而太子弄兵;唐高開天策府選文士,而宮門蹀血;天子之子且以召難,況後族乎?諺有之曰:“婦人識字則誨淫,俗子通文則健訟。”詩書者,君子所以調性情而忠孝,小人所以啓小慧而悖逆者也。故曰:“民可使繇之,不可使知之。”不然,三代王者豈以仁義禮樂吝予斯人;而內不及於宮闈,外不私於姻黨,何爲也哉?

鄧後之約飭子弟也屢矣,其辭若足觀者。乃豫章唐檀告其太守曰:“方今外戚豪盛,君道微弱”。則後之寵私親以紊朝綱可知矣。假之兵權,復假之以文教,先王經緯天下之大用,一授之匪人,國尚孰與立也!言治者,知兵權之不可旁落,而不知文教之不可下移,未知治道之綱也。一道德,同風俗,教出於上之謂也。

〖一一〗

有其始之,則已之也難,是以君子慎乎其始之也。西域通塞,初無當於中國與匈奴之彊弱。乃自張開始之,班超繼之,中國震而矜之曰:吾以斷匈奴之右臂。於是匈奴亦因而曰:是可以爲吾右臂也。迨安帝之世,羌寇起,隴西隔絕,涼州幾棄,匈奴於是因車師攻殺後部司馬,又殺墩煌長史索班,蓋至是而西城不可棄矣。公卿乃始欲閉玉門、絕西域,置河西、隴右剝牀及膚之禍於不恤,班勇力爭其不可,勇之策賢於其父超矣。非勇之果賢也,時異而勢不容已也。乃超之出,無撓之者,而重撓勇。勇策不用,漢師不出,匈奴寇抄不息,沈氐因之而亂。害極於鄧騭之庸愞,而禍始於張騫之挑引。故曰有其始之,則已之也尋也。

鄭於臺、楚,非果系重輕。而楚爭之晉因爭之;晉爭之,楚益爭之;疲天下之兵力百餘年,而兩皆無據。高歡、宇文泰之玉璧,朱友貞、李存勗之楊劉,一旦而以存亡系之;非其存亡之果系也,力盡於此,而餘地皆虛,徒使其土之民人蹂躪而殆無遺種,皆始之者貽之,孰有能包舉興亡勝敗之大而遊心於餘地者乎?易曰:“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凡見可據者,皆非據也,遊士炫其謀,武人張其功,後欲已之而不能,故君子必慎乎其始之也。

〖一二〗

潁川杜根上書鄧後歸政安帝,後怒,撲殺之,得蘇,逃宜城山中爲酒家保,積十五年,後死乃出。或問以何不投知故而自苦,根言:“發露,禍及親故。”智哉根乎!何也?親故之能託生死者不易得也。非謂夫叛而執之也,爲根之知交者應不至此也。好義之心苟不敵其私利之情,則其氣先餒;好義之心與私利之情相半,即不相半而不能忘,其神必亂;氣餒神亂,耳目不能自主,周旋卻顧,示人以可疑,則愈密而愈疏,故義利交戰於胸者,必交受其禍。今有人於此,而人或投之,鄰里鄉黨不問焉者,以適然聽之也。唯大勇者,爲能以適然處變;不然,則如酒家之本不覺而固適然者也。非此而必不能矣。

嗚呼!士不幸而處亂世,不屈於邪,而抑未可以死,緩急固時有矣,而可不慎所依乎!好苛禮而不簡者,恤小利而形於色者,多疑而好謀者,貌願謹而勤小物者,弔死問疾而多爲容者,皆不可依者也,可弗慎邪?

〖一三〗

處士之徵而不受命者多矣:或志過亢而不知時者也;或名高而藏其拙者也;或覬公孤師保之尊而躐級以不屑小官者也;吾於薛包獨有取焉。包以至行聞,盡孝友、飭門內之修而已;自盡以求仁,而無矯畢驚人之節,初未嘗規畫天人,謂己有以利天下也。漢徵之而拜侍中,非其事也,固非其志也。包曰:吾以盡吾門內之修,天子知我徵我以風示天下,而德不孤矣;吾未嘗有匡濟之心,而何用仕爲!

奚以知其然也?以包之所爲,皆循循乎父子兄弟之閉,非襄楷、郎凱、樊英窺測天人,捨己而求諸人者比也。而漢之授以侍中,抑非其道。侍中者,出入諷議之臣也。當安帝之世,外羌戎,內盜賊,外戚、阿母、宦寺,交相煽搆,此大人搏捖斡運見功之地,而包之志略固不及此。非天下有不可爲之時,而非包敦篤修能所堪之任也,則漢任之固不以其道矣。善處包者,使分司徒之教職,而任之癢序,則得矣。不則使治一郡,以興教化、撫貧弱,敷其潔己愛物之德,治績懋焉。如之何以侍中任之邪!包之以死乞免,度己量時之道允協矣;豈志亢名高薄小位而覬公孤者類哉?

龍有潛也,有見也,有亢也。孔子知不可而爲,聖人之亢也;伊呂之興,大人之見也;包之終隱,君子之潛也。潛者,非必他日之見也,道在潛,終身潛焉可矣。

〖一四〗

安帝之不德,豈至如昌邑王賀之荒悖哉!立十五年矣,鄧後寵平原王翼,欲廢帝而立之;杜根請帝親政,而撲殺之;視天位如置棊,任其喜怒,後之惡烈於呂、武矣。伊尹之放太甲,未嘗他有援立,示必反之也。昌邑王之不可一日爲君,霍光之不幸,而又幸得宣帝之賢也。且昌邑既廢,始求宣帝於民閉,未嘗豫扳宣帝而後廢昌邑也。鄧後以婦人而輔以碌碌之鄧騭,予奪在手,唯意所授,瀆大倫,玩神器,君子所必誅勿赦也。鄧後死,王聖、李閏乘權而亂政,繇安帝之不君,可謂後之先識而志安社稷乎?

乃抑稽聖、閏之得以蠱帝而逞者,誰使然也?十五載見郊見廟之天子,不能自保,大臣弗能救也,小臣越位孤鳴而置之死也,舍保母宦寺而誰依邪?易位之僇辱,與死接踵,自非上哲反己自彊以潛消內釁,則免己於死而固其位,奚暇擇阿母宦寺之非,而不以爲恩哉!宦寺之終亡漢,李閏、江京始之也,而實鄧後之反激以延進之也。

〖一五〗

建元中,守相坐髒,禁錮二世。劉愷以謂“惡惡止其身,春秋之義,請除其禁”,持平之論也。抑書曰:“刑亂國、用重典。”從重以挽極重之勢,施之亂國,亦詎不可哉?

人之貪墨無厭、罪罟不恤者,豈其性然?抑其習之浸淫者不能自拔也。身爲王臣,已離飢寒之苦,而漁獵不已,愚之不瘳,何至於是!斥田廬,藏珠玉,飾第宅,侈婚嫁,潤及子孫,姻亞族黨稱弗絕,則相尚以迷,雖身受歐刀而忘之矣。妻妾子女環向以相索,始於獻笑,中於垂泣,終則怨謫交加而無日得安於其室;則自非卓然自立者,且求徽纆叢棘之不加於身,勿寧他日之系項伏鑕以偷免於且夕也。一行爲吏,身爲子孫之僕隸,驅使死辱而莫能逃,乃伏法以還,彼且握爵銜憲,施施自得,不復憶祖父之慘傷。嗚呼!孱柔者內偪於淫威,甚於國憲,亦大可矜也已!

故貪墨者,其人也;所以貪墨者,其子孫也;拔本憲源,施以禁錮之罰,俾得謝入室之遍謫,亦詎不可哉?爲子孫者,雖擁肥奡立,而士類弗齒;即甚不肖,忘情仕進,然世胄恥與爲婚姻,人士羞與爲朋侶,守令可持法以相按治,仇怨可抗顏以相報復。則子孫先怵,妻妾內憂,庸謹之夫,亦可藉手以寡怨於百姓。則非但弭生民之蟊賊,且以旌則善類,曲全中材,而風俗亦繇之易矣。

惡惡止其身,非此之謂也。三代世祿,士不憂貧,雖貪而無爲子孫計者,先世之澤,不可自一人而斬也。

〖一六〗

治天下之綱紀,非徒以其名也。其實在,其名雖易,綱紀存焉。其實亡,其名存,獨爭其名,奚益哉!

宰相之任,唐、虞之百揆合於一,周之三公分於三;其致治者,非分合之爲之,君正於上,而任得其人也。其合也,位次於天子;其分也,職別於專司。然而雖分,必有統之者以合其分。要因乎上所重,而天下之權歸之。天子孚以一心,而躬親重任,唯待贊襄則一也。自漢以後,名數易而權數移,移之有得有失,論者舉而歸功過於名;,天豈其名哉?操之者之失其實,則末繇以治也。

西漢置丞和而無實,權移於大將軍;故昌邑之廢,楊敞委隨,而生死莫能自必。東漢立三公而無實,權移於尚書;故陳忠因災畢策免三公,上書力爭,言選舉誅賞不當一繇尚書。兩漢之畢,丞相合而三公分,然其權之上移於將軍、下移於尚書同也。晉之中書監,猶尚書也。唐之三省,猶三公也。宋以參知分宰相之權,南宋立左右相,而移權於平章。永樂以降,名爲分任九卿,而權歸內閣。或分或合,或置或罷,互相爲監,而互相爲因。

若其所以或治或亂者,非此也;人不擇則望輕,心不孚則事礙,天子不躬親,而旁撓之者,非外戚則宦寺也。使大將軍而以德選,則任大將軍可矣。使尚書中書而以德進,則任兩省可矣。丞相三公其名也,唐、虞、殷、周不相師也。懲權奸而分任於參知,下移於內閣,惡在參知內閣之不足以擅權而懷奸也?上移於大將軍,而僅以寵外戚;下移於內閣,而實以授宦寺;豈其名之去之哉?實去之耳。天子不躬親,而日與居者,婢妾之與奄腐;不此之防,徒以虛名爭崇卑分合之得失,亦末矣。

爲公輔爭名不如爭實;其爭實也,爭權不如爭道:非勵精親政而慎選有德,皆末也。熒惑守心而翟方進賜死,地震而陳褒策免,其時獨無天子乎?

〖一七〗

周之進士也,雖雲鄉舉裏選,而必貢自諸侯與卿大夫;非諸侯與卿大夫,未有能達於天子者也。已而大夫執政,士之仕也,必於大夫;非大夫,未有能達於諸侯者也。漢之辟召自州郡,非州郡,未有能達於三公者也;非三公,未有能達於天子者也。魏、晉之選舉,中正司九品之升降;非中正,未有能達於吏部者也。隋設進士科,而唐以下因之,益以明經、學究、童子諸科,與太學上舍之選,學校歲貢之士;逮及任子掾吏,皆特達而登仕籍;士無不可自達於天子。而猶有依附權門、失身匪類、墮其召節者,此尚何所委咎哉!

週末之政在大夫也,聖門之賢,亢志陋巷,顏、閔而已;冉有之失身季氏,子路之失身孔悝,夫豈有康衢之可繇而趨邪徑哉!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無畇畇之隰,則阪田雖確,而不能已於薦蓘。故自隋以上,清直端潔之士,限以地,迫以時,失身於薦闢之匪人,而不免於公論之彈射,士之不幸也,古之不今若也。

楊伯起之剛方,而譖之者以鄧氏故吏爲其罪;鄧騭闢震,而震不能辭,時使然也。崔瑗之持正,欲說閻顯立濟陰王,不能見顯,因陳禪以進說,禪不代達,猶以顯累,終身被斥;瑗受顯之辟召,而不能辭,時使然也。夫二子皆有求、路不可奪之節,而浮雲之翳,白日減輝。自非蟄龍屈蠖,學顏、閔而終潛德,遭世末流,亦將如之何哉!

後世貢舉法行,舉主門生雖有不相忘之雅,而一峯之於南陽,念菴之於江陵,抗疏劾之,而不以爲嫌。然且有別託蹊徑以呈身邪黨者;使當晉、漢以上,其不爲郗慮、賈充之躬任弒逆者幾何也?覽伯起、子玉之始終,爲之深悼,而士可以不恤其身故?

〖一八〗

人之至不仁而欲賴以爲寵,人之至不祥而欲附以爲援,天下之至愚,成天下之大惡,終陷天下之大刑,其能免乎?

人主即至愚且忍,未有不欲其子爲天子者也。其或有所廢者,必有所立,類皆私嬖妾、寵庶孽,而要亦授於其子。安帝僅一子爾,旁無嬖庶,年甫十歲,性猶婉順,而惑於宦寺,忍棄之鐘下,而不恤己之無苗裔,此誠古今之至不仁者矣。奄人之崇惡也,毒螫善類,攻畢己以行私爾。即至傷及元良,如伊戾、趙高之爲,亦陰有攀附,仍不捨其君之子,而但逞於一時。王聖、江京、樊豐之瑣瑣懷忿於王男、邴吉,而怨及國本,吾君僅有一子,而敢摧折以瀕於死亡,此誠天下之至不祥者矣。而耿寶無知,喪心失志,徇至不祥之人,行至不仁之事,惑古今至愚至忍之安帝,賴其寵祿,而附險毒之奄妾以爲援;帝死未寒,寶先死於閻顯之手,與聖、豐而俱爐。嗚呼!不可與爲父子者:必不可與爲君臣。不可與爲君臣者,必不可與爲朋友。寶也、顯也、京也、豐也,歧首之蛇,還自相噬,而閻後亦因以斃。按順帝雖納周舉之諫,復朝閻後,而數日後閻後輒崩,其死於見迫可知,史諱言之耳。不仁之尤,不祥之甚,未有能終日者也。劉授、劉熹、馮石之爲三公,緘默不言,辱人賤行,身逸鉄鉞,而恥心蕩然矣。卷八

◎順帝

〖一〗

惜天下之不治者,曰有君無臣。誠有不世出之君矣,豈患無臣哉!所謂有君者,君在中材以上,可與爲善,而庸譾之臣,無能成其美而遏其惡也,則順帝是已。帝之廢居西鐘下也,順以全生;羣奸不忌,非不智也。安帝崩;不得上殿親臨,悲號不食,非不仁也。孫程等拯之危亡之中而登天位,一上殿爭功,而免官就封,不使終持國政,非不斷也。諒虞詡之諫逐張防,聽李固之言出阿母,任左雄之策清吏治,非不明也。樊英、黃瓊、郎凱公車接軫,納翟酺之說,廣拓學宮,非不知務也。使得丙吉之量,宋璟、張九齡之節,韓琦之忠,姚崇、杜黃裳之才,清本源,振綱紀,以納之於高明弘遠之途,漢其復振矣乎!而桓焉、朱寵、朱倀之流,皆衰病瓦全,無生人之氣,塗飾小康,自寡其過,不能取百年治亂之大端謹持其幾。而左雄、虞詡因事納忠之小器,遂爲當時之傑。區區一龐參。爲時望所歸,乃悍妻殺子於室而不能禁,本已先缺,而求物之正,必不能者;盈庭物望,遽爾歸之,則其時在位之人才,概可知已。帝德不終,而漢衰不復,良有以也。

夫豈天於季漢之世吝於生才哉!才焉而不適於用,用焉而不盡其才者多矣。而其故有二:摧之,激之,成於女謁、宦豎、僉人之持權者則一也。女謁、宦豎、僉人互相起伏,此敗彼興,而要不出於其局。其摧焉而不克振者,仰雖憂國,俯抑恤己,清謹自持,苟祈免於清議,天下方倚之爲重,而不知其不足有爲也,則桓焉、朱倀之流是己。近世葉福清賀江夏以之。其激焉而爲已甚者,又有二焉:一則憤嫉積於中,而抑採艸野怨讀之聲以求快於愚賤,事本易而難之,禍未至大而張之,有聞則起,有言必諍,授中主以沾直之譏,而小人反挾大體以相難,則李固、陳球之徒是也。近世諫臣大抵如是。一則傷宿蠹之未消,恥新猷之未展,謂中主必不可與有爲,季世必不可以復挽,傲岸物表,清孤自獎,而坐失可爲之機,則黃憲、徐穉、陳寔、袁閎之徒是也。唐宋以下無其人矣。激而爭者,詳於小而略於大,怒湍之水,不可以行巨舟。激而去者,決於棄世而忍於憂天,環堵之光,不可以照廣野。嗚呼!若是者,皆非不可康濟之才,而不終其用。繇來久矣,豈一旦一夕之故哉!故雖有可與爲善之君,而終無與弘獎而利成之也。

悲夫!大權移於女謁、宦堅、僉人,則主雖明、臣雖直,相摧相激以貽宗社生民之禍,不可謂無君,抑不可謂無臣,而終不可謂有臣也。此今古敗亡之所以不救也。

二

左雄限年四十乃舉孝廉,論者皆譏其已隘,就孝廉而言之,非隘也。孝廉者,嘗爲郡國之吏,以資滿無過而舉,亦中材之表見者爾;至於四十矣,所事非一,守和既無偏好之私,而練習民俗,淹通經律,兢兢焉寡過以無隕其名,超郡職而登王廷,豈患其晚哉!非然者,始試於掾曹,旋登於王國,倖途百啓,獵進無厭,官常毀而狂狡者撓風化之原,是惡可不爲之制乎!天子能舉人而後可拔非常之士,天子能養士而後可登英少之人。孝廉之舉,至於順帝之世而已極乎陋矣,士之慾致貴顯者知有郡縣而不知有朝廷也,知有請託扳附而不知有學術事功也,故黃憲之流,恥之如浼焉。塞其倖獵之捷徑,尚多得之自好之中人,諸葛孔明、周公瑾英年早見,而知己者得之象外,豈孝廉之謂哉?

〖三〗

言有似是而實非者,馬融之對策是已。行其說,不足以救弊;而導其說,則足以蠱人心、毀仁義而壞風俗,融憂民之不足,而言曰:一嫁娶之禮儉,則婚者以時矣。喪祭之禮約,則終者掩藏矣。”漢之季世,豔后屍政,寺人阿母,窮奢極侈以蠹國;私人墨吏,橫行郡國以吮民;民之貧也,豈婚葬之糜之哉,融避不言,而嫁其罪於小民區區未殄滅之孝慈,邪說誣民,充塞仁義,其他日附權門而獻頌,擁絳帳而縱慾,皆此念爲之也。

婚葬者,人事始終之大故,記言曰:“先王重用民財,而重用之於禮。”其以獎仁厚、崇廉恥之精竟,豈褊夫陋人之所知哉?昔者殷之且亡也,昏姻之禮廢,浮僻之行逞,茅束死麇可以誘女,而文王憂之;關雎之詩曰:“琴瑟友之,鐘鼓樂之。”盛禮樂以宜淑女也。肅雍之車,穠如桃李,豈不節而樂以淫乎。崇閨門之廉隅,防野合之濫觴,故雖梅摽盈筐,而不憂其失時。以失時者無損於歸妹之愆期,而懲刲羊無血、承筐無實之無攸利也。若夫喪祭,則豈君之忍禁其民、民之忍背死以求財之足者乎?家貧而厚葬,非禮也。喻賢者以俯就,使無以不備物爲哀而傷其生也。士之祿入亦薄矣,而士喪禮之所記,衣衾紟絞罌茵抗席殷奠三虞之盛,不以貧而殺焉。唯夫嬴政之後,窮天下以役驪山,故漢文裁之以儉,以紓生人之急。然天子之儉也,自不至於土親膚而傷人子之心,若士民則固弗禁也。墨氏無父,而桐棺之制,戕仁寡恩以牗民於利,孟子斥之爲禽獸矣。罔極之恩,終天之一日,此而不用吾情,何所用吾情者?融不生於空桑,而欲蔽錮人子之惻隱,各餘財以畜妻子;融也,其能免於梟獍之誅乎?嗚呼!此說行,而禽獸食人,人將相食,其伊于胡底也!

昏及時而棄禮,則贅壻不知恥,而年未及期者,且配非其類,以啓淫亂。葬欲速而趨簡,則日在堂而夕在野,委骼荒崖,而野火狐狸灼齧其未冷之骨。其極也,競和索而鬻色以自肥;惑術士之言,而焚割枯骸以邀富貴,利心一逞,何有終極!不知先王斟酌質文而輕財賄,以全天性之至教,爲不可及也。融也,固名教之罪魁,無足數於人類者也,其何誅焉!

〖四〗

善用天下者,恆畜有餘以待天下,而國有餘威,民有餘情,府有餘財,兵有餘力,叛者有餘畏,順者有餘安。不善用之,小警而大震之,以天下之力,爭一隅之勝負,雖其勝也,以天下而僅勝一隅,非武也;疲天下而搖之,民怨其上,非情也;民狎於兵而玩兵,非所以安之也。區憐之亂,九真、交恥之小釁,而在廷者欲發荊、揚、兗、豫四萬人赴討,廷無人矣。微李固之深識,任祝良、張喬以單車而收萬里之功,漢其危哉!

唯遣吏循撫而不加之兵,將使九真、交恥之人曰:吾之於中國,猶蟁蚋之嘬也,置我於不足較,而姑使賢二千石以綏我也,不軌不順,而僅與二單車之使抗,吾其如中國何哉!將使中國之人,坦然亡疑而私相語曰:九真、交恥猶蟁蝱之嘬也,一使者單車折之而已款服矣。天下固自定也,無有能搖之者也。使桀驁思逞之人,無所施其技擊之勇,無所施其機變之巧,知弄兵而矜智勇,曾不如單車一使之從容而折萬里之衝也。將使單車一使之威伸於萬里,則浸假大臣殫謀於廷,大將奮揚於外,抑不知其盪滌之功何若;而天子之德威赫赫如是,則即有權奸,亦無敢生其心以嘗試。故九真、交恥戢耳以聽命,而大下晏然。

嗚呼!梟雄之初起,未必即敢小視天下而睥睨之也;殫天下之力與爭勝敗於一旦,而梟雄之膽乃張,中國之情日茶。天寶之亂,始於雲南之喪師;宋盡心力於西夏,而女真測其荏弱。一良吏制之有餘者,合天下震驚以不足;以瓦注者以金注,未有不自亂者也。播州之巢穴初空,奢藺之連兵遽起,朝鮮之救兵甫旋,遼瀋之嚴關早失;廷無人而貪功者撓之,無餘威無餘祚矣。惹哉!

〖五〗

梁商之策匈奴曰:“良騎夜合,交鋒決勝,夷狄所長,中國所短。乘城固守,以待其衰,中國之長,夷狄之短。”馬續從其教令,而右賢王力屈而降,此萬世之訏謨也。佛貍之疆,而不能拔盱眙;完顏亮之衆,而不能渡採石;其衰可待,躁者不能待而自敗耳。故楊鎬王化貞之罪,死不償責也。

若夫驅除之於盛極將衰之際,則又有異焉。守位者人也,聚人者財也,金粟足以相贍,而後守位者以繼。彼雖衰而猶承極盛之餘,則彼且倚金粟之餘以困我,與之相守而固不敵,則潰敗也必矣主者利於守,客者利於攻,主客無定,在因其時而遷。負蕩平天下之大略者,尚其審此哉!

〖六〗

張綱單騎詣賊壘,諭張嬰而降之,言弭盜者侈爲美談。楊鶴、陳奇瑜、熊文燦遙慕其風,而禍及宗社。嗚呼!孰知綱之爲此,爲梁冀驅之死地,迫於弗獲已,而姑以謝一時之責者乎!綱卒未幾,而嬰復據郡以反,滕撫斬之而後絕,綱何嘗能弭東南之盜哉!且嬰降而馬勉、華孟相繼以蠭起,滕撫追勦浄盡,而江湖始寧,則撫盜之爲盜囮審矣。

胥吾民也,小不忍於守令之不若,稱兵以抗君父,又從而撫之,勝則自帝自王而唯其意,敗則卑詞薦賄而且冒爵賞之加,一勝一敗,皆有餘地以自居,而不失其尊富,桀猾者何所忌而不盜也?南宋之諺曰:“欲得官,殺人放火受招安。”且逆計他日之官爵而冒以逞,勸之盜而孰能弗盜邪?

夫失業之民,隨桀猾所誘脅,盡俘殺之也,誠有所不忍;殲其渠魁,而籍其黨與,以爲邊關之戍卒則矜全其死命,已不傷吾仁矣。而使仍居其故地,則豈徒渠帥哉?失業之民,一染指於潢池,而鄉黨不齒,田廬不保,欲使之負耒而爲戢順之民,亦終不可得,是寧以撫求其永綏哉?改紀暴政,慎擇良吏,而飭之以寬恤,以安未亂之民,而已亂者非可旦夕使順也,弭盜者慎勿輕言撫哉!

均之撫也,祝良、張喬用之交恥而定,張綱用之廣陵而諮益猖,其術同而效異者,則又有說。蠻夷之寇邊鄙進爲寇而退自有其田廬之可居,姻亞鄉閭之可與處,則斂戢以退,而固不失其所,撫之斯順矣。生中上爲編氓,一行爲盜,反而無以自容,使游泳於非逆非順之交,翱翔而終思矯翮;抑且弭之拳之,寵而榮之,望其悔過自懲而不萌異志,豈能得哉?張綱者,以緩梁冀一時之禍,而不暇爲國謀也,何足效哉!

◎桓帝

〖一〗

順帝崩,衝帝殤,質帝弒,李固兩欲立清河王蒜而不克,終與蒜而俱斃。夫固而安能必立蒜也!伊尹、周公相湯、武以取天下,位極尊,任極重,而所戴以立者太甲、成王,皆適家宜立而無容異議者;是以不順之徒,毀室之黨,撓之而不敗。若非此而俾天子之立決於一人之意旨,則此一人者,伊尹、周公所不敢任,而李固安能必也!天子之立,決於一人之意旨,以爲擇賢而戴之。忠者曰:吾所擇者賢也。奸者亦曰:吾所擇者賢也。賢無定名,隨譭譽而移焉。忠奸互角,視權之輕重爲憑藉,而奸者常勝。固之言曰:“以天下與人易,爲天下得人難。”唯天子有天下可以與人,而後人唯其所擇而授之以天下;身爲人臣,而可云爲天下得人乎?固之言不順矣。

漢之亡也,母后、外戚、宦豎操立主之權,以持國柄而亂之;其所立者,感立己者之德而捐社稷以徇之;夫其漸積使然,豈一朝一夕之故哉?諸呂誅,惠帝子廢,舍齊王而迎立代王者,周勃也。昭帝無後,昌邑廢,迎立宣帝於民閉者,霍光也。夫二子所擇者賢,而二子無奸心,則得矣,然此豈可以爲後世法哉?且勃立文帝,而帝目送之曰:“鞅鞅非少主臣。”光立宣帝,而驂乘之日,帝若芒刺。則二子危而漢以安。非然者,跋扈之言出諸口,而鴆毒已入其咽。故爲人臣而以爲天下得人爲己任,雖伊尹、周公弗敢任焉,而況李固乎?

自禹以後,傳子之法定。無子而以次相繼,爲母后者不敢擇也,爲大臣者不敢擇也。庶支無覬覦之心,外戚奄人無扳援之望,則雖得之不令,而亦唯天所授,非臣子所敢以意爲從違。故劉子業之兇淫,而沈慶之有死而不敢廢。忠者無所容其忠,奸者無所容其奸,然後權臣不能操天位之取捨以與人主市。宋仁宗之立英宗,高宗之立孝宗,人主自擇之,此則可謂爲天下得人爾。先君無前定之命,嗣子無豫建之實,則如楊廷和之迎興邸,順次而無敢擇焉可也。廷和行其所無事,而世宗曰:“以門生天子待朕。”亦鞅鞅芒刺之謂矣。然廷和危而天下安。固欲爲天下得人,而有擇焉,惡足以敵梁冀之結奄人、挾母后、以讎其邪心哉?漢法不善,而固無能自審於人臣之義;固爭愈力,則桓帝之感冀愈深,而冀之惡愈稔。卒與蒜而俱斃也,哀哉!

〖二〗

讀崔寔之政論,而世變可知矣。譬德教除殘爲粱肉治疾,申韓之緒論,仁義之蟊賊也。其後荀悅、鍾繇申言之,而曹孟德、諸葛武侯、劉先主決行之於上,君子之道詘,刑名之術進,激於一時之詭隨,而啓百年嚴酷之政,亦烈矣哉!

司馬溫公曰:“慢則糾之以猛,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斯不易之常道。”是言也,出於左氏,疑非夫子之言也。夫嚴猶可也,未聞猛之可以無傷者。相時而爲寬猛,則矯枉過正,行之不利而傷物者多矣。能審時而利用之者,其唯聖人乎!非激於俗而毗於好惡者之所得與也。若夫不易之常道,而豈若此哉!

寬之爲失,非民之害,馭吏以寬,而民之殘也乃甚。漢之季世,馭委其轡,馬駘其銜,四牡橫奔,皇路傾險者,豈民之遽敢爾哉?外戚奄人作威福以鉗天下,而任貪人於郡吧,使虔劉赤子,而民日在繁霜積雪之下,哀我憚人,而何忍言猛乎!嚴者,治吏之經也;寬者,養民之緯也;並行不悖,而非以時爲進退者也。今欲矯衰世之寬,益之以猛,瑣瑣之姻亞,佌佌蔌蔌之富人,且日假威以蹙其貧弱,然而不激爲盜賊也不能。猶且追咎之曰:未嘗束民以猛也。憔悴之餘,摧折無幾矣。故嚴以治吏,寬以養民,無擇於時面業行焉,庶得之矣。而猶未也。

以漢季言之,外戚奄人之族黨肆行無憚,是信刑罰之所不赦也;乃誅殛以快一時之衆志,陽球用之矣,範滂、張儉嘗用之矣,卒以激乎大亂而不可止。然則德教不興,而刑罰過峻,即以施之殃民病國之奸而勢且中潰。寔乃曰:“德教除殘,猶以粱肉治疾。”豈知道者之言乎?上之自爲正也無德,其導民也無教;寬則國敝而禍緩,猛則國競而禍急;言治者不反諸本而治其末,言出而害氣中於百年,申、韓與王道爭衡而尤勝。鄙哉寔也,其以戕賊天下無窮矣。

且夫治病者而恃藥石,爲壯而有餘、偶中乎外邪者言也。然且中病而止,必資梁肉以繼其後。若夫衰老羸弱而病在府藏者,禁其粱肉而攻以藥石,未有不死者也。當世之季葉,元氣已滲洩而無幾,是衰老羸弱之比也而寔尚欲操砭石、擣五毒以攻其標病乎?智如孟德,賢如武侯,而此之不審,亖其欲以此時刈孑遺之餘民乎!夫崔寔者,殆百草欲衰而鶗鴂爲之先鳴乎!

〖三〗

張奐卻羌豪之金馬,而羌人畏服。爲將者,能不受賊餌以受斃於賊者,鮮矣。豈特中國之盜賊哉?敵國之相攻,疆夷之相偪,而未嘗不薦賄以餌邊將。故或以孤軍懸處危地而磐固自安,朝廷誇其堅悍有制寇之勞,乃不知香火之誓,饋問之往還,日相酬酢,而人莫之覺也。其事甚祕,其文飾甚密,迨其後知受其餌,欲求自拔而莫之能免。夫爲將者,類非潔清自好獨行之士,其能如奐之卓立以建大功者無幾也,而朝廷何以制之哉?中樞不受賄以論功,司農不後時以吝饟,天子不吝賞以酬勞,庶有瘥乎!唐高祖不與突厥通,則師不可興;石敬瑭不與契丹爲緣,則反不能速。即不爾者,鬻國而貪盜賊夷狄之苞苴,爲武人相傳之衣盋,能無敗亡乎?

〖四〗

子曰:“不可與言而與言,失言。”謂夫疑可與言而固不可者也。故其咎也,失言而已,未足以烖及其身。若夫虎方咥而持其爪,蛇方螫而禁其齒,非至愚者不爲。然而崔琦獻箴幹梁冀之怒,乃曰:“將軍欲使馬鹿易形乎?”其自貽死也,更誰咎哉!

夫冀仰不知有天,上不知有君,旁不知有四海之人,內不知有己,弒君專殺,鳶肩虎視而亡賴,是可箴也,是虎可持之無咥、蛇可禁之無螫也。琦果有忠憤之心,暴揚於庭,而與之俱碎,漢廷猶有人焉。而以責備賢者之微詞,施之狂狡,何爲者也!冀之爲冀,如此而已矣。藉其爲王莽與,則延琦而進之,與溫言而誘使忠己,琦且爲揚雄、劉歆,身全而陷惡益深矣。故若冀輩者,弗能誅之,望望然而去之可爾。以身殉言,而無益於救,且不足以爲忠直也,則謂之至愚也奚辭?

五桓帝之誅梁冀也,一具瑗制之,而如擒鼠於甕。冀,亡賴子耳,誅之也其易如此;然而舉國無人,帝不得已,就唐衡而間中人。李固、杜喬死,君孤立於上,以聽狂童之驕橫。若胡廣之儔,固不足道,乃舉國而無深識定力士,亦至此哉!

鳴呼!劉瑾之誅也,非張永不能;魏忠賢之誅也,發其惡者一國子生而已。豈盡其威劫之乎?懸利以燻士大夫之心,而如霜原之帥,藉藉佗佗而無生氣,國不亡也何恃哉!易曰:“藏器於身,待時而動。”故乘高墉以射隼,而無不獲。誠篤其忠貞乎,奚待單超等之鋤冀,而後揚王庭以呼號也!能勿愧焉否也?

〖六〗

徐稺、姜肱、哀閎、韋著、李曇、魏桓,徵而不至,非忘世也,知亂之未訖也。桓之言曰:“後宮千數,其可損乎?廄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權豪,其可去乎?”此知本之論也。

梁冀之橫也,人知病冀而已矣,冀誅而天下遂若沈痾之去體。黃瓊爲太尉,陳蕃爲尚書令,範滂按察冀州,無知者想望新政。嗚呼!冀之生死,烏足系漢之存亡哉!冀之誅,殆痎瘧之得汗而解也。伏邪在桓帝之膏肓,而內堅之以鴆而攻砒也,天下無能知者。瓊與蕃且不知,而況蚩蚩之望影以對語者乎!以桓帝爲君,而漢無可復爲之理勢,其本撓,其末乍正而傾愈疾。故權奸之極,非必國之福也。況乎帝之誅冀,爲鄧香之妻報其登屋之怒,而非以其貪濁枉殺之兇於而國哉!

然則陳蕃之薦五處士爲不知時而妄動乎?曰:此未可以責蕃也。蕃既立乎其位矣,苟可以爲焉,則庶幾於一當,植正人於君側,君其有悛心乎!亦臣子不容已之情也。然而固不能也。故五子者,愛道以全身,斯可尚也。

〖七〗

亂政不一,至於賣官而未有不亡者也,國紀盡,民之生理亦盡也。古之天子雖極尊也,而與公侯卿大夫士受秩於天者均。故車服禮秩有所增加,而無所殊異。天子之獨備者,大裘、玉輅、八佾、宮縣而已;其餘且下而與大夫士同,昭其爲一體也。故貴士大夫以自貴,尊士大夫以自尊,統士大夫而上有同於天子,重天之秩,而國紀以昭。秦、漢以下,卿士大夫車服禮秩絕於天子矣,而猶不使之絕也。舉立以行,進之以言,敍之以功,時復有束帛安車之徵,訪之以道。上下有其大辨,君子小人有其大閒,以爲居此位者,非其人而不可覬,抑且使天下徼倖之徒望崖而返。卿大夫士且有巍然不可扳躋之等,臨其上以爲天子者,其峻如天而莫之敢陵。賣官之令行,則富者探囊而得,狡者稱貸以營,旦市井而夕廟堂。然則天子者,亦何不可以意計營求於天而幸獲之也?而立國之紀,埽地而無餘。

古之詔祿,下逮於府史胥徒而皆浹,曰以代耕。民耕以養吏,而上制之。上斂民以養吏,而民不怨;吏知己之養一出於民,而不敢復漁獵於民。且士唯其不謀利而貧也,是以貴;而既得所養矣,抑謀其喪祭冠昏之資,而士以安。故以天子而養士,不以士養天子;天子制民之財以養士,而士不求養於民。彼之揭金粟以奉一人之慾,非其義也。且非徒邀其榮也,失之於天子,而得之於民,賈道行而希三倍之利,上弗能禁焉。且貪人之取償於倍利者,禁之殺之而終不厭。縱千百賈於郡邑,以取償於貧弱,民之生理不盡者,亡有也。國無紀,民無生,黠者踰垣而冀非望,弱者泣隅而幸災禍,故曰國未有不亡者也。

禍始於桓、靈,毒潰於獻帝,日甚日滋,求如前漢之末,王莽篡而人思漢,不可復得矣。石虎、高洋之國貧而用汰,不屑也;唐僖宗之猥賤,宋徽宗之驕奢,皇甫鎛、裴垍之牟利,蔡京、賈似道之骫法,不屑也;孰其繼桓、靈而自亡者也!

中人監軍,自馮緄之請始也。夫緄亦惡知蟻穴之決而氾濫迄於千載乎?緄之請也,以將帥出師,宦官多陷以折耗軍資,而誣抵乎罪;使與焉,則以箝其口,而無辭以相傾。然未幾而緄竟以軍還盜復起,免官。則其爲此也,何救於禍。而徒決裂防閒,使內豎操閫外之權,魚朝恩、童貫、盧受、張彝憲,小以敗而大以亡,緄之貽害烈矣哉!

漢至此已無可爲矣,無往而非宦官之挾持也。南北軍之唯其頤指,所僅存者疆場之軍政,皇甫規、張奐幾倬幾詘於宦官之手,而猶自行其權藉於師中,緄更引而受之以利器;蹇碩之爲八校尉魁也,熟嘗其肯綮而取必於人主以威中外,循故事以行之而逌然矣。

夫漢事不可爲矣,竭其忠貞,繼之以死,亦何懼於謗譖。不然,引身而退耳。防之愈密,縱之愈甚,業已假監軍之權,而生死成敗且唯其意旨,他日者,忠臣元老欲去之而不得。緄胡弗思,而懼禍之情長,以倒行至是乎!推禍原而定罪首,緄不得辭矣。

〖九〗

漢之末造,必亡之勢也,而兵疆天下。張奐、皇甫規、段熲皆奮起自命爲虎臣,北虜、西羌斬馘至百萬級,窮山搜谷,殄滅幾無遺種,疆莫尚矣。乃以習於戰而人有憤盈之志,不數十年,矢石交集於中原,其幾先動於此乎!

桓,靈之世,士大夫而欲有爲,不能也。君必不可匡者也;朝廷之法紀,必不可正者也;郡縣之貪虐,必不可問者也。士大夫而欲有爲,唯擁兵以戮力於邊徼;其次則驅芟盜賊於中原;名以振,功以不可掩,人情以歸往,闇主權閹抑資之以安居而肆志。故雖或忌之,或譖之,而終不能陷之於重闢。於是天下知唯此爲功名之徑而禍之所及者鮮也,士大夫樂習之,凡民亦競尚之,於是而盜日起,兵日興,究且瓜分鼎峙,以成乎袁、曹、孫、劉之世。故國恆以弱喪,而漢以強亡。

夫羌、虜之於漢末,其害已淺矣,驅之迫之,蹙而殺之,而生類幾絕。非以紓邊疆之急,拯生民之危,扶社稷於不傾,而薙艾之若此其酷。人長樂殺之氣,無虜可殺而自相爲殺。自相殺,則自相敝矣;自相敝,則僅存之醜類,徐起而乘之;故垂百年,三國兵息,而五胡之禍起。佳兵不祥,遂舉曠古以來富強卓立之中夏趨於弱,而日畏犬羊之噬搏。漢末之強,強之婪尾而姑一快焉者,論世者之所深悲也。

〖一○〗

仇香不致陳元不孝之罰,感而化之,香蓋知元之可化而不驟加之罰也;非盡人之不孝者皆可以化元之道化之也。天下有道,生養遂,風俗醇,無不順之子弟。非其惻隱之性篤而羞惡之心不可泯也,人率其子弟之常,而己獨逆焉,則無以自容於鄉閭。乃天下而無道矣,羞惡之心不泯以亡者不數數矣。仇香曰:“吾過元舍,廬落整頓,耕耘以時,此非惡人。一元不孝,而於此奚取焉?取其欲自錚錚於鄉閭,而羞惡之心有存焉者也。

夫孝者,人之性也,仁之所繇發也。舍其不忍之真,而求之於羞惡,亦已末矣。雖然,苟其有羞惡之心,則戢其狂愚,徐俟天良之復,而惻隱亦旋以生。惰四支,暱妻子,侵以自媮,於是而生人之氣乃絕。故易曰:“小人不恥不仁。”仁不仁,豈恥不恥之能辨存亡者哉!苶然而甘於猥賤,憤然而生其悍戾,不見不仁之可恥,而後天性終迷以不復。故人之無良,莫甚於有胸無心而不自攝者也,而後教化之道窮。

仇香知此矣,以其無惰心也,知其有恥;以其有恆度也,知其不迷;急取其羞惡之心而重用之,以徐俟惻隱之生焉,故元終以孝聞。雖有聖人,不能如無恥心者何也。弒父與君,皆介然蹶起,忘亂賊之名爲可惡者也。惰四支,暱妻子,勢窮而逆施。故先王之德教,非不如香,而設不孝之誅,無如此無恥者何也。殺之而已矣。

〖一一〗

鉅奸之蠹國殃民而自伏其法,不足以爲大快,於國之存亡無當也。左悺自殺,具瑗貶,侯覽黜,非桓帝之能誅之,非楊秉之能取必於桓帝而誅之,罪已踰涯,自滅焉耳矣。三兇去而宦官之勢益張,黨錮之獄且起,曾何救於漢之危亡哉!

外戚滅,宦官興,大臣無事焉,天子欲行其意以誅僭偪,而大臣不與,宦官除君側之奸,事已顯者,而後擿其罪以請誅,未有傾心而聽者。故曰:“人不足與適也,唯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能之者,有以能之者也。無堅識定力爲天子除患,則雖日陳堯、舜之道,而固視之如蘿囈。漢之大臣道不足,而與宦豎爭存亡,亦晚矣。快一時之人情,去三兇而若拔牛之一毛,不救其亡,固矣。

〖一二〗

桓、靈之世,君道澌滅,而臣之諫之也亟,探本以立論者,唯荀爽乎!當其時,荼毒生民而椓杙正氣者,無如宦官之甚。乃宦官之於人主,亦何親而過信之?且其聲音笑貌之無可悅者,夫人而知厭惡之矣,而人主暱之,若乳子之依母也,何故?非豔妻哲婦之居間,則宦官之不敵士大夫久矣。內寵盛而後宦官興,密邇於宮闈,而相倚以重;溺君於晏寢,而視聽以衰。付詔令刑賞之權於宦官,而牀第之歡始得晏間於娛樂。非然,則聲音、采色、肥甘、輕煖,人主自可給其欲,而何藉此嚬笑可憎之刑人爲邪?爽之對策,直斥而切言之,女謁遠,奄權自失矣。故曰探本立論也。

〖一三〗

黨錮諸賢,或曰忠以忘身,大節也;或曰激以召禍,畸行也。言畸行者,獎容容之福以墮士氣。言大節者,較爲長矣,而猶非定論也。

人臣捐身以事主,苟有裨於社稷,死之無可闢矣。闇主不庸,讒臣交搆,無所裨於社稷,而捐身以犯難,亦自靖之忱也。雖然,太上者,直糾君心之非而拂之以正;其次視大權之所倒持,鉅奸之爲禍本,而不與之俱生,猶忠臣之效也。然一奸去而一奸興,莫之勝擊也。若夫瑣瑣之小人,憑藉權奸而售其惡者,不勝誅也,不足誅也。君志移,權奸去,則屏息以潛伏而蕭條竄匿,亦惡用多殺以傷和哉!然其流毒於天下,取惡於士大夫,則瑣瑣者易激人怒而使不平;賢者知之,則以爲不勝誅、不足誅者也。乃諸賢之無所擇而怒,無所恤而過用其刑殺,但與此曹爭勝負,不已細乎!

李膺、杜密,天子之大臣也,匡君之邪而不屈其節也。膺嘗輸作左校矣,非以擊大奸而刑,所擊者一無藉之羊元羣而已。既已詘於時而被罔,則悔向之攻末而忘本,以爭皇極之安傾,夫豈無道焉?所與伉直之流搏殺以快斯須者,一野王令張朔耳,富賈張汎耳,小黃門趙津耳,下邳令徐宣耳,妄人張成耳,是何足預社稷之安危,而憤盈以與讐殺者邪!侯覽也,張讓也,蟠踞於桓帝之肘腋,而無能一言相及也。殺人者死,而誅及全家;大辟有時,而隨案即殺;赦自上頒,而殺人赦後;若此之爲,倒授鉅奸以反噬之名,而卒莫能以片語只詞揚王庭以袪禍本。然則諸君子與奸人爭興廢,而非爲君與社稷捐軀命以爭存亡乎!擊奸之力弱,而一鼓之氣易衰,其不敵兇憝而身與國俱斃,無他,捨本攻末而細已甚也。

直擊嚴嵩,而椒山之死以正;專劾魏閹,而應山之死以光;黨錮諸賢,其不得與二君子頡頏焉,無他,岑晊、張儉之流有以累之也與!

◎靈帝

〖一〗

桓帝淫於色,而繼嗣不立,漢之大事,孰有切於此者!竇武任社稷之重,陳蕃以番番元老佐之,而不謀及此。桓帝崩,大位未定,乃就劉鯈而問宗室之賢者,何其晚也!況天位之重,元后之德,豈區區一劉鯈寡昧之識片言可決邪?持建置天子之大權,唯其意以爲取捨,得則爲霍光,失則爲梁冀矣。武以光之不學、冀之不軌者爲道,社稷幾何而不危,欲自免於赤族之禍,詎將能乎哉!

武也,一城門校尉也,非受託孤之命如霍光之於武帝也。所憑藉以唯意而立君者太后耳。宮闈外戚之禍,梁氏之覆車不遠,宦官安得不挾以爲名哉?夫武也,既不能及桓帝之時諫帝以立儲之大義;抑不於帝崩之後,集廷臣於朝堂,辨昭穆、別親疏、序長幼、審賢否,以與大臣公聽上天之命。鯈以爲賢而賢之,武謂可立而立之,天子之尊,若其分田圃以授亞旅而使治。則立之唯己,廢之唯己,朱瑀惡得不大呼曰:“武將廢帝爲大逆。”而靈帝能弗信哉?漢之亡也,亡於置君,而置君者先族,武不蚤死,吾不保其終也。獲誅奄之名,以使天下冤之,猶武之幸也夫!

〖二〗

忠直有識之言,亦無難聽也;庸主具臣不能聽,毀而家亡而國也,誰其哀之?竇武以椒房之親,任立君之事,踵梁冀之所爲,雖心行之無邪與梁冀異,而所爲者亦與冀奚別?錄定策功,封聞喜侯,靈帝亦按冀之故事而以施之武。盧植說之曰:“同宗相後,披圖按牒,以次建之,何勳之有?宜辭大賞以全身名。”斯亦皎然如白日之光,昆蟲皆喻於昏旦;而武不能用,悲夫,其自取覆亡也!

夫欲秉國均、匡社稷、誅宦豎、肅官常也,豈不侯而不足以立功?即庸臣之私利計之,榮其身、澤其子孫,抑豈今日不侯,而終掩抑其大勳,貽子孫以貧賤哉?則盧植之說,引而上之,可以躋善世不伐之龍德;推而下之,亦計功謀利者之勿迫求於一旦而致傾僕之善術也。而武不能,且欲引陳蕃以受無名之賞。蕃固知其不可受也,惜乎不知武之不足與共爲社稷之臣也!

〖三〗

竇武、陳蕃殺,而漢之亡必不可支矣。陳蕃老矣,而誅權豎、安社稷、扶進君子之心,不爲少衰,惜乎不知擇而託於竇氏也!然則竇武其非賢乎?曰:武非必不賢,而所爲者抑賢者之道。雖然,武即賢而固不可託,且吾不能保武之以賢終也,故重爲蕃惜也。

武之可信爲賢者,以其欲抑宦寺以獎王室,且引李膺、杜密、尹勳、劉瑜而登進之。然此豈可決其必賢哉?單超之殺梁冀也,尊黃瓊矣,用陳蕃矣,徵徐稺、姜肱、袁閎、李曇、韋著矣,天下固嘗想望其風采而屬望以澄清。然則有所誅逐,有所登進,矯時弊以服人,奸人用之俄頃,而固不可信。蕃已老,竇武方內倚太后、外受定策之賞,而蕃又惡能保其終乎!

漢之將亡也,天子之廢立,操於宮闈,外戚宦寺,迭相爭勝,孫程廢而梁氏興,梁冀誅而單超起,漢安得有天子哉!而蕃所託者猶然外戚也,則授宦者以梁冀復起之名,既無以正天誅而服受戮者之心,且天下亦疑外戚宦寺之互相起滅而不適有正。故張奐亦爲王甫、曹節所惑,欲自祓濯而終不免。蕃之託武,非所託也明甚。然且以老成之識,昧焉而不察者,時之所趨,舍是而無能爲也。

嗚呼!以三族之膏血,爭賢奸之興廢、社稷之存亡者,豈易言哉?不幸而無如砥之周道,率繇之以行志,則亦埋怨於江潭山谷之間,齊恨以沒焉耳。毫釐之辨不審,而事以大潰,賢人君子駢首以死,社稷旋踵而傾,若以膏沃火,欲滅之而益增其燄。蕃之志可哀,而其所爲亦左矣。是以君子重惜之也。

〖四〗

夫人情亦惟其不相欺耳,苟其相欺,無往而不欺;法之密也,尤欺之所藉也。漢靈之世,以州郡相黨,制婚姻之家及兩州人士不得對相監臨,立三互之禁,選用艱難,而州郡之貪暴益無所忌。司馬溫公述叔向之言,“國將亡,必多制。”若夫開國之始,立密法以防欺,未即亡焉,而天下之害積矣。

今之爲制,非教官及倉巡驛遞不親民者,皆有同省之禁,此漢靈之遺法也。司馬溫公曰:“適足爲笑。”誠然有可笑者。名爲一省,而相去千里者多矣;名爲異省,而雞犬相聞者多矣;同省而聲聞不接,異省而婚媾相連,豈天限地絕,一分省而遂不相及哉?此適足爲笑者也。或爲婚姻,或相對治,情相狎,過相匿,所必慮也,而又奚必婚姻對治之相臨乎!展轉以請託,更相匿而互相報,夫豈無私語密緘之足任。已非婚姻、已非對治矣,藉手以告曰:吾無私也。而交通請屬之無所憚,此又適足爲笑者也。

夫防之嚴,而適以長欺,既良然矣。若夫捐禁而鄉郡可守,尤有利焉。自賢者而言之,南北之殊風,澤國土國之殊壞,民異利,士異教,遙相治而見爲利者或害,教以正者或偏,審士之宜以益民,視習之趨以正士,則利果利而教果教矣。自不肖者而言之,酷以墨者之無忌也,突爲其寇讐,而翩然拚飛於千里之外,無能如何也;即罷斥以歸休,而身得安、子孫得免,無餘慮矣。居其土、與其人俱,當官則吏也,歸裏則鄉曲也,刑罰科斂之加,非以其正,而鄉人可報之於數十年之後,則惴惴焉一夫勝予,不肖之情戢焉,害亦有所懲矣。

夫王者合天下以爲一家,揭猜疑以求民之莫而行士之志,法愈疏,閒愈正,不可欺者,一王之法,天理之公,人心之良也,而恃區區之禁制也乎?三代之隆也,士各仕於其國,而民益親。亡漢之稗政,柰之何其效之!

〖五〗

嗚呼!世愈移而士趨日異,亦惡知其所歸哉!靈帝好文學之士,能爲文賦者,待制鴻都門下,樂松等以顯,而蔡邕露章謂其“遊意篇章,聊代博弈”。甚賤之也。自隋煬帝以迄於宋,千年而以此取士,貴重崇高,若天下之賢者,無踰於文賦之一途。漢所賤而隋、唐、宋所貴,士不得不貴焉;世之趨而日下,亦至此乎!

夫文賦亦非必爲道之所賤也,其源始於楚騷,忠愛積而悱惻生,以搖盪性情而伸其隱志,君子所樂尚焉。流及於司馬相如、揚雄,而諷諫亦行乎其間。六代之衰,操觚者始取青妃白,移宮換羽,而爲不實之華;然而雅鄭相雜,其不詭於貞者,亦不絕於世。夫蔡邕者,亦嘗從事矣,而斥之爲優俳,將無過乎!要而論之,樂而不淫,誹而不傷,麗而不蕩;則涵泳性情而盪滌志氣者,成德成材以後,滿於中而鬯於外者之所爲。而以之取士於始進,導幼學以浮華,內遺德行,外略經術,則以導天下之淫而有餘。故邕可自爲也,而不樂松等之輒爲之,且以戒靈帝之以拔人才於不次也。

繇是言之,士趨亦何嘗有異哉?上之用之也別耳。於是而王安石之經義,雖亦末耳,而不傷其本,庶幾乎華實兼茂之道也。元祐革新法,而並此革之,過矣。若王鏊、錢福之淺陿,陶望齡、湯賓尹之卑陋,則末流波靡,而非作者之涼也。經義者,非徒幹祿之器也,士之所研精以極道者也。文賦者,非幼學之習也,志正學充,傷今思古,以待人之微喻者也。而志士崇業以單心,亦可於此而審所從矣。

〖六〗

論爲子爲臣之變,至於趙苞而無可言矣。何也?若苞者,無可爲計,雖君子亦不能爲之計也,無往而非通天之罪矣。以苞之死戰,爲能死於官守;苞與手刃其親者均也,爲此論者,無人之心。以苞當求所以生母之方,不得已而降於鮮卑;分符爲天子守邑,而北面臣虜,終身陷焉,亦不可謂有人之心也。故至於苞,而求不喪其心之道窮矣。此誰使之然哉?苞自處於窮以必喪其心。故曰無往而非通天之罪也。

爲人子者,豈以口腹事親乎?抑豈敢以己之榮施及其母爲愉快乎?故子曰:“老者安之。”求所以安之之方,雖勞不闢,雖死不輟,而況於苞之安其母者甚易乎?苞,東武城人也,所守則遼西也。母所居者,中國之樂土,苞所守者,鮮卑憑陵蹂踐之郊也;胡爲乎甫到官而即迎母以居柳城之絕塞哉?苞於此已不復有人之心矣。以口腹與?禽蟲之愛也;以榮寵與?市井之得金錢而借親以侈華美者之情也。疆寇在肘腋之間,孤城處斗絕之地,奉衰老婦人以徼倖於鋒鏑之下,苞之罪通於天,奚待破賊以致母死之日邪?故曰:“正其本,萬事理。”一念之不若,而成乎昏昧,母子並命於危城,苞雖死,其可以逭中心之刑辟哉?

或者其愚也,則君子弗獲已而姑爲之計,當羯賊出母示苞之日,自悔其迎母之咎,早伏劍以死,委戰守之事於僚吏,母之存亡城之安危不計也,則猶可無餘惡也。雖然,晚矣!苞死而母必不可得生,城必不可得存也。

〖七〗

蔡邕意氣之士也,始而以危言召禍,終而以黨賊逢誅,皆意氣之爲也。何言之?曰:合刑賞之大權於一人者,天子也;兼進賢退不肖之道,以密贊於坐論者,大臣也;而羣工異是。奸人之在君側,弗容不擊矣。擊之而吾言用,奸人退,賢者之道自伸焉。吾言不用,奸人且反噬於我,我躬不閱,而無容以累君子,使猶安焉,其猶有人乎君側也。君子用而不任,弗容不爲白其忠矣。白之而吾言用,君子進,奸人之勢且沮焉。吾言不用,奸人不得以奪此與彼之名加之於我,而猶有所憚焉。邕苟疾夫張顥、偉璋、趙玹、蓋升之爲國蠹也,則專其力以擊之可耳。若以郭禧、橋玄、劉寵之忠而勸之以延訪也,則抑述其德以贊君之敬禮已耳。而一章之中,抑彼伸此,若將取在廷之多士而惟其所更張者。爲國謀邪?爲君子謀邪?則抑其一往之意氣以排異己而伸交好者之言耳,庸有聽之者哉!

漢之末造,士論操命討之權,口筆司榮枯之令,汝南、甘陵太學之風波一起,而成乎大亂。非奸人之陷之,實有以自致焉。同於我者爲懿親,異於我者爲仇讐,唯意所持衡而氣爲之凌轢,則邕他日者幸董卓之殺奄人,而忘其專橫,亦此意氣爲之矣。橋玄、劉寵之不爲邕所累,幸也;而君子以相形而永廢,朝廷以偏擊而一空,漢亦惡得不亡哉!

〖八〗

鮮卑持趙苞之母以脅苞,苞不顧而戰,以殺其母,無人之心也。賊劫橋玄之幼子登樓求貨,玄促令攻賊,以殺其子,亦無人之心也。母之與子若是其均重乎?非也。使苞之子爲鮮卑所持以脅苞,苞不顧而擊鮮卑,則忠臣之效矣,不以私愛忘君父之託也。而苞則其母也。賊所脅玄以求者貨耳,貨與子孰親,而吝貨以殺其子乎?

或曰:“玄非以貨也,賊劫質以脅人,法之所不可容也。”夫一區區登樓之賊,殺之不足爲國安,縱之不足爲國危。法者,司隸河南尹之法,非玄之法也,而玄何怙法以忘其天性之恩邪?史氏之言曰:“玄上言凡有劫質者皆並殺之,不得贖以財貨,由是劫質遂絕。”史之誣也。樂道之以爲溢美之言,以覆玄絕恩之咎也。友兄、恭弟、慈父、順妻,苟有劫其親以求貨者,法雖立,孰忍恝置之而不恤?雖嚴刑禁之而必不從。則謂劫質永絕者,非果有之,爲誣而已矣。充橋玄之操,藉其爲趙苞也,又奚不可也哉?

〖九〗

封建廢而權下移,天子之下至於庶人,無堂陛之差也,於是乎庶人可凌躐乎天子,而盜賊起。嬴政之暴,王莽之逆,盜始橫焉,然未嘗敢與久安長治之天子抗也。至漢之季,公孫舉、張嬰、許生始稱兵僭號而無所憚,積以成乎張角之亂,盜賊輒起於承平之代者數千年而不息。秦之盜曰悲六國之亡;莽之盜曰思漢室之舊;盜者必有託也,然後可假爲之名以聳天下而翕然以從。至於角而無所託矣,宦寺之毒,郡縣之虐,未可以爲名也,於是而詭託之於道。角曰:吾之道,黃帝、老子之道也。乃至韓山童、徐壽輝曰:吾之道,瞿曇之道也。微二氏之支流,亦未足以惑天下而趨之若流。甚哉二氏之殃民,亦豈其初念哉?而下流必至於此。故孟子曰:“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豈過計哉?

雖然,二氏之邪淫而終以亂也,非徒二氏倡之也,爲儒者之言先之以狂惑,而二氏之徒效之也。君子之言人倫物理也,則人倫物理而已矣;二氏之言虛無寂滅也,則虛無寂滅而已矣;無所爲禨祥瑞應劫運往來之說也。何休、鄭玄之治經術,京房、襄楷、郎顗、張衡之論治道,始以鬼魅妖孽之影響亂六籍。而上動天子,下鼓學士,曰此聖人之本天以治人也。於是二氏之徒歆其利,而後曰吾師老子亦言之矣,吾師瞿曇亦言之矣;羣然興爲怪誕之語以誘人之信從,而後盜賊藉之以起。儒者倡之,二氏和之,妖人挾之,罪魁戎首將誰歸哉?

齊桓、晉文挾天子以令諸侯,而盜賊挾聖人以惑百姓。天子之權下移於庶人,所挾者亦移焉。而盜賊氾濫乎數千年而不息,禍亦烈矣!端本之治,治佛、老而猶非本也。儒而言災祥言運會,妖之始也。三代之聖人殺而勿赦者,而後之君子從而尊之,以加一倍之小術測興亡,使與通書、正蒙相雜以立教,辟邪者容勿辯乎?

〖一○〗

士可殺不可辱,訶斥之、鞭笞之之爲辱矣,未甚也,加以不道之名,而辱乃莫甚焉。子見南子,子路不悅,於聖人何傷焉,而援天以矢之,懼夫以辱名加君子,而天下後世謂君子之無妨於辱也。黨人者,君子之徒也。黃巾起,呂強曰:“黨錮積久,人情怨憤,若不赦宥,將與合謀。”呂強奄人之矯矯者耳,言無足深責,皇甫嵩士大夫而亦爲此言也,黨人之辱,不如死之久矣!以君子始,以賊終,則曏者王甫、曹節謀危社稷之譖,非誣也。嗚呼!李膺、杜密、範滂諸君子者死,而黨人之能卓然自立於死生者無幾,張儉之徒,方將以賊起得赦爲幸,而孰知其辱甚於死哉?皇甫嵩之淩蔑善類也,逾於奄人矣。

〖一一〗

用兵之道,服而舍之,自三代之王者以迄五霸,皆以此而綏天下。唯其爲友邦也,王者以理相治,霸者以威相制,理伸威勝而志得;滅之不義,屠之不仁,舍其服而天下自不敢復競。封建圮,以庶人而稱兵抗天子,豈此謂哉?朱儁曰:“秦項之際,民無定主,賞附以勸來者。”此後世之權術,不可與三代並論。故以曹操之猜,而關羽之降非其誠款,操猶聽其來去而不加害。或者乃欲於盜賊敗困之餘,乞降而受之,其不然審矣。

敗而誅之,不可勝誅,而姑予以生,使知懼面感我之不殺,或猶知悔也,且非可施於渠帥者也。殲其魁,赦其餘黨,自我貸之,固不可予以降之名也。予以降之名,抑將授以降之賞,猶然尊高於衆人之上,而人胡不盜?以黃巾之徧天下也,不數年而定,漢雖亡,不亡於黃巾之手,則朱儁之所持者定矣。不可以三代之法處秦、項之際,況可以處逆民之弄兵以抗國而毒民者乎?庸臣懦將釀無窮之禍,有識者勿爲所亂也。

〖一二〗

孫堅之慾誅董卓也,張廷珪之慾殺安祿山也,論者惜其不果而終以長亂。張讓等爲蟊賊於中,李林甫、楊國忠相繼朘削於國,微卓而漢必亡,微祿山而唐必亂,夫豈二豎之果足以移天而沸海乎?何進不召卓而卓何逞?玄宗不寵祿山而祿山何藉?逆未著而以疑殺人,且不勝其殺矣。是故後事之論,懲其末而弗戒其本,智者所弗尚也。

先主勸曹操殺呂布,而爲操勁敵者,先主也。孫堅之沈鷙而懷遠圖,夫豈出卓下哉?張溫弗假以威福,而使卓相制,非無意計焉。不幸而卓惡成未可以咎溫之不豫矣。

〖一三〗

漢之將亡,有可爲社稷臣者乎?朱儁、盧植、王允未足以當之,唯傅燮乎!討黃巾而有功,趙忠欲致之而予以侯封,燮不受也。當其時,有軍功而拒宦寺,非直賞不及焉,還以受罪。故盧植辱於檻車,王允幾於論死,皇甫嵩奪其印綬。燮拒忠而忠弗能挫,憚其名而弗敢害,燮之德威讋權奄而制之也,大矣。

燮之拒忠也,曰:“遇不遇,命也;有功不論,時也。”守正而不競,安命而不爲已甚之辭,坦夷以任天,而但盡其在己,自以雅量沖懷適然於寵辱之交,而小人莫能窺其際。其在漢陽也,曰:“吾遭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食人之祿,又欲避其難乎?”方且自遜以引身之不早,而不待引亢爽之氣以自激其必死之心。夫如是,豈小人之所可屈,又豈小人之所可傷哉!若燮者,託以六尺之孤,正色從容而鎮危亂,植也、儁也、允也,智勇形而中藏淺,固不足以測燮之涯量矣。故知燮非徒節義之士也,允矣其可爲社稷之臣矣。

〖一四〗

王芬欲乘靈帝北巡,以兵誅諸常侍,廢帝立合肥侯。使其成也,亦董卓也,天下且亟起而誅之,其亡且速於董卓。卓擁繮兵專征討,有何進之召爲內主,廢辨立協,在大位未定之初,協慧而欲立之者,又靈帝之志也,然且不旋踵而關東興問罪之師矣。芬以斗筲文吏,猝起一旦,劫二十二年安位之天子,廢之而立疏族,力弱於卓,名逆於卓,人之問罪也,豈徒如卓而已乎?況其輕躁狂動而必不能成也乎?曹操料其敗,以止其廢立之妄,非其智之過人也,皎然是非禍福之殊途,有心有目無不能辨也。

夫芬之狂,何以迷而不覺也哉?陳蕃之子逸從臾之,而襄楷以其術惑之也。故有積憤者,不可與圖萬全之術。挾技術者,不可與謀休咎之常。陳逸有不戴天之恨,身與俱碎而不恤,閔其志可也,而不可從也。若襄楷者,昂首窺天而生覬覦,君子之遠之也夙矣。此擇交定謀者之不可不知也。

〖一五〗

何進輔政,而引袁隗同錄尚書事,隗之望重矣,位尊矣,權盛矣。紹及術與進同謀誅宦官,而隗不能任;進召董卓,曹操、陳琳、鄭泰、盧植皆知必亂,而隗不能止;董卓廢弘農立陳留,以議示隗,而隗報如議;猶然尸位而爲大臣,廉恥之心蕩然矣。然且終死於卓之手而滅其家。故夫有恥者,非以智也,而智莫智於知恥。知恥而後知有己;知有己而後知物之輕;知物之輕,而後知人之不可與居,而事之不可以不斷。故利有所不專,位有所不受,功有所不分,禍有所不避。不知恥而避禍,是夜行見水而謂之石,不濡其足不止也。以疲老荏弱之情,內不能知子弟之桀鷙,外不知奸賊之雄猜,自倚族望之隆,優遊而圖免,而可謂有生人之氣乎?東漢之有袁氏與有楊氏也,皆德望之巨室,世爲公輔,而隗與彪終以貪位而捐其恥心。叔孫豹曰:“世祿也,非不朽也。”信夫!不朽有三,唯有恥者能之:隗與彪,其朽久矣。

〖一六〗

輕重之勢,若不可返,返之幾正在是也,而人弗能知也。宦寺之禍,彌延於東漢,至於靈帝而蔑以加矣。黨人力抗之而死,竇武欲誅之而死,陽球力擊之而死,後孰敢以身蹈水火而姑爲嘗試者!然天下之盜蠭起,指數之而挾以爲名。四海窮民,受其子弟賓黨濫大官大邑以朘削無餘者,皆詛呪而望其速亡。誅殺禁錮之子孫宗族,不與共戴天日而願與並命者,日含憤以求一旦之報。士大夫苟非其黨,不獲已而俯出其下者,畜惡怒以俟天誅之期。桀、紂、幽、厲以聖帝明王之冢裔,正位爲天下君,而卒至隕滅,況此無賴之刑人,其能長此而無患乎?故極重而必返,夫人而可與知也。

夫既夫人而可與知,則一旦撲之,如烈風吹將盡之鐙,甚速而易,必矣。陳琳曰:“此猶鼓洪鑪燎毛髮。一曹操曰:“誅其元惡,一獄吏足矣。”而何進若持方寸之刃以擬猛虎,其呼將助也不擇人,其撓敗也無快志。袁紹以豪傑自命,爲進謀主,且憂危展轉而無能爲計;而遣鮑信募泰山之甲,丁原舉孟津之火,甚且召董卓以犯宮闕。進之心膽失據,而紹無能輔也。曹操笑而袁紹憂,其智計之優劣,於斯見矣。

所以然者,進以外戚攻宦官,人懲竇氏之禍,無爲傾心,一也。進之所恃者何後,舉動待後而後敢行,以婦人而敵宦官,智計不及,而多爲之蠱,二也。袁隗身爲大臣,而疲庸尸位,無能以社稷自任,三也。鄭泰、盧植初起于田間,任淺望輕,弗能爲益,楊彪、黃琬,無以大殊於袁隗,四也。袁紹兄弟,包藏禍心,乘時搆亂,而無戮力王室之誠,五也。曹操識之明、持之定,而志懷叵測,聽王室之亂,居靜以待動,視何進之迷,而但以一笑當之,六也。皇甫嵩、蓋勳顧名義而不欲狂逞,進躁迫而不倚以爲腹心,七也。具此七敗之形勢以誅宦者,而固非其所堪,雖欲禍之不中於宗社,其將能乎?

夫內懷奪柄之心,外無正人之助,若何進者,不足論已。已往之覆轍,爲將來鑑。凡皇天之所弗予,志士仁人之所弗予,天下之民受制於威,受餌於利,人心所不戴以爲尊親,而苛暴淫虐,日削月靡,孤人子,寡人妻,積以歲月而淫逞不收,若此者,其滅其亡皆旦夕之間,河決魚爛而不勞餘力。智者靜以俟天,勇者決以自任,勿爲張皇迫遽而驚爲迴天轉日之難也。存乎其人而已矣。彼曹操者,固亦嘗晏坐而笑之矣,況其秉道以匡夫不爲操者乎!

〖一七〗

史紀董卓之闢蔡邕,邕稱疾不就,卓怒曰:“我能族人。”邕懼而應命。此殆惜邕之才,爲之辭以文其過,非果然也。

卓之始執國柄,亟於名而借賢者以動天下,蓋汲汲焉。除公卿子弟爲郎,以代宦官,弔祭陳、竇,復黨人爵位,徵申屠蟠,推進黃琬、楊彪、荀爽爲三公,分任韓馥、劉岱、孔伷、張邈爲州郡,力返桓、靈宦豎之政,竊譽以動天下。蔡邕首被徵,豈其禮辭不就而遽欲族之哉?故以知卓之未必有此言也。且使卓而言此矣,亦其粗獷不擇、一時奰發之詞,而亦何足懼哉!申屠蟠不至,晏然而以壽終矣。袁紹橫刀揖出,掛節上東門,而弗能迫殺之矣。盧植力沮弘農王之廢,而止於免官,逌然以去矣。鄭泰沮用兵之議,巽辭而解矣。朱儁、黃琬不欲遷都,而皆全身以退矣。邕以疾辭,未至如數子之決裂,而何爲其族邪?狂夫之言,一怒而無餘,卓之暴,市井亡賴之讕言也,而何足懼邪?

邕之始爲議郎也,程璜之毒,陽球之酷,可以指顧殺人,而邕不懼;累及叔質,幾同駢首以死,而不懼;何其壯也!至是而餒矣。亡命江海者十二年,固貞人志士義命自居之安土也。宦官之怨憤積,而快志於一朝;髠鉗之危辱深,而圖安於晚歲;非懼禍也,誠以卓能矯宦官之惡,而庶幾於知己也。於是而其氣餒矣。以身殉卓,貽玷千古,氣一餒而即於死亡,復誰與恤其當年之壯志哉?

君子之立身,期於潔己;其出而事君也,期于靖國;恩怨去就,非有定也。禍在宮闈,則宮闈吾所亟違也;禍在閹宦,則閹宦吾所亟違也,禍在權奸,則權奸吾所亟違也。推而至於僭竊之盜賊、攘奪之夷狄,皆冰炭之乍投而沸、薰猶之逆風而辨也。所疾惡者在此,而又在彼矣。氣運移而貞邪忽易,違之於此,而即之於彼,是逃虎而抱蛇、舍砒而舍鴆也。能終始數易而不染者,其唯執志如一而大明於義之無方者乎!而邕不能也。始終之怨毒,宦豎而已,此外而篡弒之巨憝不辨矣。非不辨也,己私未忘,而寵辱之情移於衰老也。則一往之勁直,烏足以定人之生平哉?易曰:“介於石,不終日。”介於石,貞之至也;不終日,見幾而無執一之從違,乃以保其貞也。邕勿論矣。欲養浩然之氣,日新其義而研之以幾,其尚以邕爲戒乎!

〖一八〗

申屠蟠徵而不至,論者謂之知幾。幾者,事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漢之亡,天下之亂,董卓之不可與一日居,有目者皆見,有耳者皆聞,自非蔡邕之衰老惛迷,孰不知者,而何謂之幾邪?乃若蟠之不可及也,則持志定而安土之仁不失也。卓之徵名賢也,蔡邕畏之矣,荀爽畏之矣。人勸蟠以行,蟠笑而不荅,人不可與語也,志不自白也。夷然坦然而險阻消,蟠豈中無主而能然哉?故知其志定而安土之仁不失也。

士苟貞志砥行以自尚,於物無徇焉,於物無侮焉,則虎狼失其暴,蝮蛇失其毒。天下之穰穰而計禍福者,皆足付一笑而已。故莊子曰:“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而不熱。”豈有神變不測者存乎?貧而安,犯而不校,子孫不累其心,避就不容其巧;當世之安危,生民之疾苦,心念之而不嘗試與謀;文章譽望,聽之後世而不亟於自旌;其止如山,其涵如水,通古今、參萬變以自純,則物所不得而辱矣。此安土之仁,所謂即體以爲用者也,蟠庶幾矣。何以知之?以其笑而不荅知之也。而淺人猶謂之曰知幾,若邕與爽,其僅謂之不知幾也與?卷九

◎獻帝

〖一〗

有詭譎鷙悍之才,在下位而速覬非望者,其滅亡必速。故王莽、董卓、李密、朱泚俱不旋踵而殄。又其下者,則爲張角、黃巢、方臘之妄,以自殲而已矣。其得大位,雖奪雖僭,而猶可以爲數十年人民之天下之禍亂爲己任;君長,傳之子孫,無道而後亡;則必其始起也,未嘗有窺竊神器之心,而奮志戮力以一至於功立威震,上無駕馭之主,然後萌不軌之心,以不終其臣節而獵大寶,得天下而不可以一日居,未有或爽者也。

關東之起兵以誅董卓也,自袁紹始。紹之抗卓也,曰:“天下健者,豈惟董公?”其志可知已。及其集山東之兵,聲震天下,董卓畏縮而劫帝西遷以避之,使乘其播遷易潰之勢,速進而撲之,卓其能稽天討乎?乃諸州郡之長,連屯於河內、酸棗,躊躇而不進。其巽懦無略者勿論也;袁紹與術,始志銳不可當,而猶然棲遲若此,無他,早懷覬覦之志,內顧卓而外疑羣公,且幸漢之亡於卓而己得以逞也。

於斯時也,蹶起以與卓爭死生,曹操、孫堅而已。操曰:“董卓未亡之時,一戰而天下定。”使一戰而天下定,操其能獨有天下乎?既敗於滎陽,且勸張邈等勿得遲疑不進,失天下望,而邈等不用,操乃還軍。當斯時,操固未有擅天下之心可知也。以操爲早有擅天下之心者,因後事而歸惡焉爾。孫堅之始起,斬許生而功已著,參張溫之軍事,討邊章而名已立,非不可傑立而稱雄也;奮起誅卓,先羣帥而進屯陽人,卓憚之而與和親,乃曰:“不夷汝三族懸示四海,吾死不瞑目。”獨以孤軍進至雒陽,埽除宗廟,修塞諸陵,不自居功,而還軍魯陽。當斯時也,可不謂皎然於青天白日之下而無慚乎?故天下皆舉兵向卓,而能以軀命與卓爭生死者,堅而已矣。其次則操而已矣。豈袁紹等之力不逮操與堅哉?操與堅知有討賊而不知有他,非紹、術挾奸心以養寇,而冀收刺虎持蚌之情者所可匹也。故他日者,三分天下,而操得其一,堅得其一,堅之子孫且後操而亡;堅之正,猶愈於操之速易其心者多矣。

故天下非可以一念興而疾思弋獲者也。漢高之入關中,思亡秦而王關中耳,項羽弒義帝,而後有一天下之心。刱業之永,天所佑也。董卓死,李、郭亂,袁紹擅河北而忘帝室,袁術竊,劉表僭,獻帝莫能馭,而後曹操之篡志生。曹操挾天子,夷袁紹,降劉琮,而後孫權之割據定。是操之攘漢,袁紹貽之;堅之子孫僭號於江南,曹操貽之也。謂操與堅懷代漢之心於起兵誅卓之日,論者已甚之說;豈諒人情、揆天理、知興廢成敗之定數者乎?以詭譎之智、鷙悍之勇,乘間抵巇,崛起一朝而即思天位,妄人之尤者爾,而何足以臨臣民、貽子孫邪?

孟子曰:“五霸,假之也。”假之雲者,非己所誠有,假借古人之名義、信以爲道之謂,非心不然而故竊其跡也。無其學,無其德,則假矣。名與義生於乍然之心者,固非僞也。王莽之於周公,張角之於老耼,不可謂之假也。當曹操不受驍騎校尉之職,東歸合衆,進戰滎陽,而孫堅起兵長沙,進屯魯陽,拒卓和親之日,而坐以窺竊神器之罪,則張角、黃巢、方臘可以創業貽子孫,而安祿山、朱泚、苗傅、劉正彥尤優爲之矣。誅非其罪而徒以長奸,深文之害世教,烈矣哉!

〖二〗

蔡邕之愚,不亡身而不止。愚而寡所言動者,困窮而止;愚而欲與人家國神人之大,則人怒神恫而必殺其軀。邕之應董卓召而歷三臺,此何時也?帝后弒,天子廢,大臣誅夷,劫帝而遷,宗廟燒,陵寢發,人民駢死於原野,邕乃建議奪孝和以後四帝之廟號,舉三代興革之典禮於國危如線之日,從容而自衒其學術,何其愚也!

而不但愚也。漢之宗社岌岌矣,諸廟之血食將斬矣。夫苟痛其血食之將斬,諱先祖之惡而揚其美,以昭積功累仁之允爲元后也,猶恐虛名之無補。乃亟取和帝之涼德不足稱宗者而播揚之,是使奸雄得據名以追咎曰:是皆不可以君天下者,而漢亡宜矣。此則人怨神恫,陷大惡而不逭者也。

以情理推之,邕豈但愚而已哉?邕之髠鉗而亡命,靈帝使之然也。四帝可宗,則靈帝亦可宗矣。邕蓋欲修怨於靈帝,而豫窒其稱宗之路,邕於是而無君之心均於董卓,王允誅之,不亦宜乎。董卓曰:“爲當且爾,劉氏種不足復遺。”邕固曰“劉氏之祖考不足復尊”。其情一也。故曰:邕非但愚也。雖然,神其可欺、神其可恫乎?則亦愚而已矣。

〖三〗

韓馥、袁紹奉劉虞爲主,是項羽立懷王心、唐高祖立越王侑之術也;虞秉正而明於計,豈徇之哉?王芬欲立合肥侯而廢靈帝,合肥侯愚而曹操拒之,合肥以免。劉虞之賢必不受,操知之矣。故但自伸西向之志,而不待爲虞計。於是而知操之視紹,其優劣相去之遠也。操非果忠於主者,而名義所在,昭然系天下之從違,固不敢犯也。未有犯天下之公義,而可以屈羣雄動衆庶者也。

或曰:馥、紹之議,亦惡乎非義哉?春秋之法,君弒而爲弒君者所立,則正其爲篡。梁冀弒質帝而桓立,董卓弒弘農王而獻立,獻不正乎其爲君,則關東諸將欲不奉獻爲主而立虞,惡乎不可?

曰:執春秋之法以議桓帝之不正其始,得矣。帝方以列侯求婚於梁氏,趨國門而承其隙,未嘗無覬覦之心焉,則與與聞乎弒者同乎賊;使有仗大義以誅冀者,桓帝服罪而廢焉,宜也。且順、桓之際,漢方無事,而不亟於求君也。若獻帝之立,年方九歲,何進之難,徒步郊野,漢不可一日而無君,帝自以明瞭動卓之欽仰,弘農廢,扳己以立,未能誓死以固辭,幼而不審,無大臣以匡之,而卓之凶燄,且固曰:“劉氏種不復留。”則捨己以延一線之祀,是亦義也,而況其在幼衝乎!袁紹遷董卓之怨以怒帝,其爲悖逆也明甚。操知之審,而曰:“我自西向。”知帝之可以系人心,劉虞雖賢,無能遙起而奪之也。桓帝之誅冀,以嬖寵之怨,而不忌其弒主之逆;董卓之誅,則已正名之爲賊矣,以賊討卓,則弘農之大讐已復,獻帝可無慚於踐阼矣。視晉景、魯定而尤正焉,而何容苛責之也。

〖四〗

所謂雄桀者,雖懷不測之情,而固可以名義馭也。明主起而馭之,功業立,而其人之大節亦終賴以全。惟貪利樂禍不恤名義者爲不可馭之使調良,明主興,爲彭越、盧芳以自羅於誅而已。不然,則亂天下以爲人先驅,身殪家亡而國與俱敝。曹操可馭者也,袁紹不可馭者也。

起兵誅卓之時,操與孫堅戮力以與卓爭生死,而紹晏坐於河內;孫堅收復雒陽,乘勝以攻卓,在旦晚之間也,而紹若罔聞;關東諸將連屯以偕處,未有釁也,而紹首禍而奪韓馥之冀州;先諸將而內訌者,無賴之公孫瓚也,而紹誘之以首難;然則昔之從臾何進以誅宦官,知進之無能爲而欲乘之以偪漢爾,進不死,紹固不容之,而陳留又豈得終有天下乎?鮑信曰:“袁紹自生亂,是復有一卓也。”孫堅曰:“同舉義兵,將救社稷,逆賊垂破而各若此,吾將誰與戮力?”雖有漢高、光武,欲收紹而使效奔走,必不得也。李密之所以終死於叛賊也。

自其後事而觀之,則曹操之篡成,罪烈於紹,而操豈紹比哉?諸將方爭據地以相噬,操所用力以攻者,黑山白繞也,兗州黃巾也,未嘗一矢加於同事之諸侯。其據兗州自稱刺史,雖無殊於紹,而得州於黃巾,非得州於劉岱也;擊走金尚者,王允之賞罰無經有以召之也;然則獻帝而能中興,操固可以北面受賞,而不獲罪於朝廷,而不軌之志戢矣。

紹擁兵河北以與操爭天下,而操乃據兗州以成爭天下之勢。紹導之,操乃應之;紹先之,操乃乘之;微紹之逆,操不先動。雖操之雄桀智計長於紹哉!抑操猶知名義之不可自我而幹,而紹不知也。然則雖遇高、光之主,紹亦爲彭越、盧芳而終不可馭,身死家滅而徒爲人先驅。貪利樂禍,習與性成,非一朝一夕之故矣。

〖五〗

孫堅之因袁術也,猶先主之因公孫瓚也,固未可深責者也。漢高帝嘗因項梁矣,唐高祖下李密而推之矣,以項氏世爲楚將,而密以蒲山公之後,爲天下所矜也。天下之初亂也,人猶重虛名以爲所歸,故种師道衰老無能爲,而金人猶憚之。袁氏四世五公之名,烜赫宇內,孫堅崛起,不能不藉焉。彼公孫瓚之區區,徒擁衆梟張耳,昭烈且爲之下,而況術乎?

夫堅豈有術於心中者哉?賊未討,功未成,以長沙疏遠之守,爲客將於中原,始繇術以立大勳,而速背之,則術必懷惎毒以撓堅之爲;進與卓爲敵,而退受術之掣,劉虞懷忠義而死於公孫瓚,職此繇也。使堅不死,得自達於長安,肯從術以逆終而爲亂賊之爪牙乎?劉表之收荊州也,卓之命也,衆皆討卓而表不從,表有可討之罪焉;因袁術之隙而爲之討表,實自討也。若堅者,雖不保其終之戴漢,而固未有瑕也,與術比而姑從之,惡足以病堅哉!

〖六〗

管寧在遼東,專講詩書、習俎豆,非學者勿見,或以寧爲全身之善術,豈知寧者哉?王烈爲商賈以自穢,而逃公孫度長史之辟命,斯則全身之術,而寧不爲也。天下不可一日廢者,道也;天下廢之,而存之者在我。故君子一日不可廢者,學也;舜、禹不以三苗爲憂,而急於傅精一;周公不以商、奄爲憂,而慎於踐籩豆。見之功業者,雖廣而短;存之人心風俗者,雖狹而長。一日行之習之,而天地之心,昭垂於一日;一人聞之信之,而人禽之辨,立達於一人。其用之也隱,而搏捖清剛粹美之氣於兩間,陰以爲功於造化。君子自竭其才以盡人道之極致者,唯此爲務焉。有明王起,而因之敷其大用。即其不然,而天下分崩、人心晦否之日,獨握天樞以爭剝復,功亦大矣。

繇此言之,則漢末三國之天下,非劉、孫、曹氏之所能持,亦非荀悅、諸葛孔明之所能持,而寧持之也。寧之自命大矣,豈僅以此爲禍福所不及而利用乎:邴原持清議,而寧戒之曰:“潛龍以不見成德。”不見而德成,有密用也;區區當世之得失,其所矜而不忍責、略而不足論者也。白日之耀,非鐙燭之光也。寧誠潛而有龍德矣,豈僅曰全身而已乎?

〖七〗

王允誅董卓,而無以處關東諸將,雖微李傕、郭氾,漢其能存乎?首謀誅卓者袁紹,是固有異志焉,而不可任者也。曹操獨進滎陽,雖敗而志可旌;孫堅首破卓而復東都,糞除宗廟,修治陵園,雖死而其子策可用也;急召而錄其功以相輔於內,傕、氾失主而氣奪,安敢側目以視允乎?區區一宋翼、王弘,傕、氾且憚之,而不敢加害於允,而況操與策也。允之倚翼與弘,皆其所私者也,操與策非其所能用者也,而又以驕氣乘之,不亡何待焉!

或曰:操非可倚以安者,允而召操,則與何進之召卓也何以異?此又非也。進不能誅宦官而倚卓,進客而卓主矣。允之誅卓,無假於操,而威大振;操雖奸,賞之以功,旌之以能,綏之以德,束之以法,操且熟計天下而思自處。故王芬之謀,劉虞之議,必規避之,而不敢以身爲逆。當此之時,衆未盛,威未張,允以談笑滅賊之功臨其上而駕御之,操抑豈敢蹈卓之覆軌乎?策方少,英銳之氣,誘掖之以建忠勳也尤易,而奚患召之爲後害哉?允非其人也,智盡於密謀,而量不足以包英雄而馴擾之,加以驕逸,而忘無窮之隱禍,其周章失紀而死於逆臣,不能免矣。

東召孫、曹而西屬涼州之兵於皇甫嵩,則二袁、劉表、公孫瓚不足以逞;二袁、劉表、公孫瓚不逞,而曹操亦無藉以啓跋扈之心。天下可定也,況李傕、郭氾之區區者乎?

〖八〗

馬日磾、趙岐之和解關東也誰遣之?於時李傕、郭氾引兵向闕,種拂戰死,天子步出宣平門,王允、宋翼、王弘駢死闕下,宮門之外皆仇敵也,而暇念及於袁、劉、公孫不輯於千里之外邪?故知非獻帝遣之,傕、氾遣之也。關東諸將之起,以誅卓起。傕、氾,卓之部曲也,其引兵犯闕,以報卓之讐爲辭,呂布東走,而傕、氾安能不憂誅卓之師浸加於己哉?欲求款於關東而恐其見拒,則姑以天子之詔爲和解之迂說,亦其雖爲卓報仇,而於關東則均爲王臣,無異志也,此不款和而妙爲款和者也。劉表則自刺史而牧矣,曹操上書而優而使之歸矣,徵朱儁爲太僕矣,皆傕、氾以求免於關東之善術也。嗚呼!日磾、岐爲漢之大臣,而受賊之羈絡以聽其頤指,其頑鄙而不知恥,亦至是哉!

夫與賊同立於朝,所難者不能自拔耳。二子者,幸而得銜命以出,是溫嶠假手以圖王敦之機會也。紹、術、瓚、表雖懷異志,而朱儁、曹操、劉虞、孫策,夫豈不可激厲入援以解天子之困厄。而命之曰和解,則以和解畢事,曾不知有問及中朝者,二子將何辭以答也?故遣日磾、岐者,傕、氾也;奔走於諸將之間,靦顏以嚅囁者,爲傕、氾效也;爲天下賤,不亦宜乎!

〖九〗

曹操父見殺而興兵報之,是也;阬殺男女數十萬人於泗水,徧屠城邑,則慘毒不仁,惡滔天矣。雖然,陶謙實有以致之也。謙別將掩襲曹嵩而殺之,謙可謝過曰不知,然使執殺嵩者歸之於操,使臠割而甘心焉,則操亦無名以逞。乃視嵩之死,若獵人之射麏,分食其肉而不問所從來,亦何以已暴人之怒哉?

且操之擊謙也,以報私讐,而未嘗無可託之公義也。李傕、郭氾稱兵向闕,殺大臣,脅天子,人得而誅者也。謙首唱誅逆之謀,奉朱儁以伐逆而戴主,傕、氾以太僕餌儁,以牧餌謙,其力弱而畏我也可見矣。知其弱,懼其餌,儁雖志義不終,而謙自可奮興以致討;乃聽王朗之謀,邀寵於賊臣,而受州牧之命,則欲辭黨逆之誅而無所逭;操執此以告天下,而天下孰爲謙援者乎?蓋謙之爲謙也,貪利賴寵,規眉睫而迷禍福者也。然則曹嵩之輜重,謙固垂涎而假手於別將耳。吮鋒端之蜜,禍及生靈者數十萬人,貪人之毒,可畏也夫!

〖一○〗

國家積敗亡之道以底於亂,狡焉懷不軌之志,思獵得之者衆矣,而尚有所忌也。天子不成乎其爲君,大臣不成乎其爲相,授天下以必不可支之形,而後不軌者公然軋奪無所忌。

關東起兵以誅卓,而無效死以衛社稷之心,然固未敢逞其攘奪也。至於卓既伏誅,王允有專功之心,而不與關東共功名,可收以爲用者勿能用,可制之不爲賊者弗能制,而關東之心解矣。允以無輔而亡,李傕、郭氾以無憚而訌,允死,而天下之心遂爲之裂盡。李、郭殺大臣,脅人主,關東疾視而不問,馬日磾、趙岐之庸鄙,受二兇之意旨以和解行,而實爲逆賊結連衡之好,然後關東始堅信漢之必亡。於是而曹操上書之情,非復滎陽之志矣。孫堅即不死,而不保其終,策以孤立之少年,走劉繇,逐王朗,殺許貢,跳躑於江東矣。張邈、陶謙、呂布、劉備互相攻而不戢矣。二袁之思移漢鼎以歸己,又顯著其跡矣。環視一獻帝而置之若存若亡之間,以無難紾其臂而奪之。嗚呼!遲之十餘年,而分崩之勢始成。天下何嘗亡漢,而漢自亡,尚孰與憐之,而興下泉苞稂之思者乎?

王允非定亂之人也,馬日磾、趙岐,則手授天下於羣雄者也,漢之終亡,終於此也。

〖一一〗

亂天下者,託於名以逞其志;故君子立誠以居正,而不競以名,則託於名者之僞露以敗,而君子伸。亂天下者,並其名而去之不忌,則能顧名以立事者,雖非其誠而志欲伸,無可爲名者,莫能勝也。管、蔡內挾孺子、外挾武庚以爲名,非無名也,自不可敵周公之誠也。項羽立義帝而弒之,並其名而去之矣;漢高爲帝發喪,名而已矣,而天下戴之以誅羽之不義。使義帝而存,漢高之能終事之也,吾不敢信,然而以討項羽則有餘。故胡氏曰:“與其名存而實亡,愈於名實之俱亡。”此三代以下之天下,名爲之維持也大矣。

袁紹不用沮授之策,聽淳于瓊而不迎天子於危困之中,授曰:“必有先之者。”而曹操果聽荀彧迎帝以制諸侯。夫無君之心,操非殊於紹也,而名在操,故操可以制紹,而紹不能勝操;操之勝也,名而已矣。

雖然,名未易言也。名而可以徒假與,則紹亦何憚而不假?淳于瓊曰:“今迎天子,動則表聞,從之則權輕,違之則拒命。”故曹操遷許以後,外而袁紹恥太尉之命,內而孔融陳王畿之制,董承、劉備、伏完、金禕交起而思誅夷之;入見殿中,汗流浹背,以幾幸於免;與紹之恣睢河北唯意欲爲而莫制者,難易之勢,相懸絕也。苟不恤其名,而唯利是圖,則淳于瓊之言,安知其不長於荀彧哉?假令衣帶詔行,曹操授首於董承、伏完、金禕之手,則授、或之謀,豈不適爲瓊笑?而非然也,出天子於棘籬飢困之中,猶得奉宗廟者二十餘年,不但以折羣雄之僭,即忠義之士,懷憤欲起,而人情之去就,尚且疑且信而不決於從也。瓊之情唯利是圖,受天下之惡名而不恤,紹是之從,欲不亡也,得乎?

名與利,相違者也;實與名,末相違而始相合也。舉世騖於名,而忠孝之誠薄;舉世趨於利以舍名,而君臣父子之秩敍,遂永絕於人心。故名者,延夫人未絕之秉彝於三代之下者也。夫子於衛輒父子之際,他務未遑,而必先正名,蓋有不得已焉耳。

〖一二〗

劉先主之刺豫州,因陶謙也;其兼領徐州,亦因陶謙也。二袁、曹操,皆受命於靈帝之末,呂布、劉表,亦拜爵王廷而出者,唯先主未受命也,而不得不因人以興。始因公孫瓚,繼因陶謙,周旋於兩不足有爲者之左右,而名不登於天府,是以屢出而屢敗。孔北海知之已夙,而何爲不颺於王廷?北海之疏也。敗於呂布而歸許,然後受命而作牧,望乃著於天下。以義揆之,則受陶謙之命兼領二州,其始不正,故終不足以動天下而興漢,亦始謀之不臧哉!

及其爲左將軍,受詔誅操而出奔,乃北奔於袁紹,託非其人矣,而非過也。何也?既已受命誅操,則許都之命制自操者,義不得而受也。結孫權而分荊,奪劉璋以收益,可以不受命矣;可不受命而制自己,故雖不足以興漢,而終奄有益州,以成鼎足之形。

使其於陶謙授徐之日,早歸命宗邦,誅傕、氾以安獻帝,紹與操其孰能御之?而計不及此,孔北海亦莫之贊焉,徒與袁術、呂布一彼一此,爭衡于徐、豫之間,惜哉!

〖一三〗

張巡守睢陽,食盡而食人,爲天子守以抗逆賊,卒全江、淮千里之命,君子猶或非之。臧洪怨袁紹之不救張超,困守孤城,殺愛妾以食將士,陷其民男女相枕而死者七八千人,何爲者哉?張邈兄弟黨呂布以奪曹操之兗州,於其時,天子方蒙塵而寄命於賊手,超無能恤,彼其於袁、曹均耳。洪以私恩爲一曲之義,奮不顧身,而一郡之生齒爲之並命,殆所謂任俠者與!於義未也,而食人之罪不可逭矣。

天下至不仁之事,其始爲之者,未必不託於義以生其安忍之心。洪爲之,巡效之而保其忠,於是而朱粲之徒相因以起。浸及末世,凶歲之頑民,至父子、兄弟、夫妻相噬而心不戚,而人之視蛇蛙也無以異,又何有於君臣之分義哉?

若巡者,知不可守,自刎以徇城可也。若洪,則姑降紹焉,而未至喪其大節;憤興而憯毒,至不仁而何義之足雲?孟子曰:“仁義充塞,人將相食。”夫楊、墨固皆於道有所執者,孟子慮其將食人而亟拒之,臧洪之義,不足與於楊、墨,而禍烈焉。君子正其罪而誅之,豈或貸哉!

〖一四〗

董承潛召曹操入朝,操至而廷奏韓暹、楊奉之罪,誅罪賞功,矜褒死節,而漢粗安。惜哉,承之行此也晚,而王允失之於先也。

當斯時也,漢之大臣,死亡已殆盡矣;天子徒步以奔,而威已殫矣;從官採梠餓死,而士大夫之氣已奪矣;故董昭謀遷帝於許,尚懼衆心之不厭,而卒無有一言相抗者。若當董卓初誅之日,廷猶有老成之臣,人猶堅戴漢之心,劉虜懷忠於北陲,孫堅立功於雒陽,相制相持,而允之忠勳非董承從亂之比,操亦何敢遽睥睨神器、效董卓之狂愚乎?

王允坐失之,董承不得已而試爲之;爲之已晚,而無救於漢之亡,然而天下亦自此而粗定。觀於此而益爲允惜,誠可惜而已矣。

〖一五〗

范增之慾殺沛公,孫堅之慾殺董卓,爲曹操謀者之慾殺劉豫州,王衍之慾殺石勒,張九齡之慾殺安祿山,自事後而觀之,其言驗矣。乃更始殺伯升而國終亡;司馬氏殺牛金而家終易。故郭嘉之說曹操,勿徒受害賢之名,而曹操笑曰:“君得之矣。”有識者之言,非凡情可測也。

人之慾大有爲也,在己而已矣,未有幸天下之不肖,而己可攘賢而自大者也。苟可以大有爲,則雖有英雄,無能爲我難也;苟未可以有爲,則何知天之生豪傑者不再生也?待獺以敺魚,待鸇以敺雀,此封建之天下爲然爾。起於紛亂之世而欲成大業,非能屈天下之英雄,不足以建非常之業。忌英雄而殺之,偷勝天下之庸流以爲之雄長,則氣先苶;而忽有間起之英豪乘之於意外,則神沮志亂而無以自持。若此者,曹操之所不屑爲,而況明主之以道勝而容保無疆者乎!盡己而不憂天下之我勝,君子之道,而英雄繇之;不能彷彿於君子之道而足爲英雄者,未之有也。

〖一六〗

劉表無戡亂之才,所固然也,然謂曹操方挾天子、擅威福,將奪漢室,而表不能興勤王問罪之師,徒立學校、修禮樂,爲不急之務,則又非可以責表也。

表雖有荊州,而隔冥阨之塞,未能北向以爭權,其約之以共滅曹氏者,袁紹也,紹亦何愈於操哉?紹與操自靈帝以來,皆有兵戎之任,而表出自黨錮,固雍容諷議之士爾。荊土雖安,人不習戰,紹之倚表而表不能爲紹用,表非戡亂之才,何待杜襲而知之?表亦自知之矣。躊躇四顧於袁、曹之間,義無適從也,勢無適勝也,以詩書禮樂之虛文,示間暇無爭而消人之忌,表之爲表,如此而已矣。中人以下自全之策也。不爲禍先而僅保其境,無袁、曹顯著之逆,無公孫讚樂殺之愚,故天下紛紜,而荊州自若。迨乎身死,而子琮舉土以降操,表非不慮此,而亦無如之何者也。

杜襲之語繁欽曰:“全身以待時。”襲所待者曹操耳,欽與王粲則邀官爵醼樂之歡於曹丕者也,夫豈能鄙表而不屑與居者哉?諸葛公僑居其土,而云“此中足士大夫遨遊”。亦唯表之足以安之也。天下無主,而徒以責之表乎!

〖一七〗

呂布不死,天下無可定亂之機,昭烈勸曹操速殺之,此操所以心折於昭烈也。

當時之競起者衆矣。孫堅,以戡亂爲志者也;劉焉妄人也,而偷以自容;劉表文土也,而無能自立;袁紹雖疏而有略,其規恢較大矣;狂愚而逞者袁術,而猶飾僞以自尊;頑悍而樂殺者公孫瓚,而猶據土以自全;若夫倏彼倏此,唯其意之可奰發,旦暮狂馳而不能自信,唯呂布獨也。而有驍勁之力以助其惡,嗾之斯前矣,激之斯起矣,觸之斯閧矣,蹂躪於中夏而靡所底止,天下未寧而布先殪,其自取之必然也。呂布殪,而天下之亂始有乍息之時,亂人不亡,亂靡有定,必矣。

嗚呼!布之惡無他,無恆而已。人至於無恆而止矣。不自信而人孰信之?不自度而安能度人?不思自全,則視天下之糜爛皆無足恤也。故君子於無恆之人,遠之唯恐不速,絕之唯恐不早,可誅之,則勿恤其小惠、小勇、小信、小忠之區區而必誅之,而後可以名不辱而身不危。與無恆者處,有家而家毀,有身而身危,乃至父子、兄弟、夫婦之不能相保。論交者通此義以知擇,三人行,亦必慎之哉!

〖一八〗

漢武、昭之世,鹽鐵論興,文學賢良競欲割鹽利以歸民爲寬大之政,言有似是而非仁義之實者,此類是也。夫割利以與民,爲窮民言也;即在瀕海瀕池之民,苟其貧弱,亦惡能食利於鹽以自潤,所利者豪民大賈而已。未聞割利以授之豪民大賈而可雲仁義也。鹽猶粟也,人不可一日無者,而有異。粟則徧海內而生,勤者獲之,惰者匱之;鹽則或懸絕於千里之外,而必待命於商賈。上司其輕重,則雖苛而猶有制;一聽之豪民大賈,居贏乘虛,其以厚取於民者無制,而民不得不償,故割利以與豪民大賈而民益困。王者官山府海以利天下之用而有制,以不重困於民,上下交利之善術也,而奚爲徇寬大之名以交困國民邪?與其重徵於力農之民,何如取給於天地之產。鹽政移於下,農民困於郊,國計虛於上,財不理,民非不禁,動浮言以談仁義者,亦可廢然返矣。

衛覬曰:“鹽,國之大寶也。”置鹽官賣鹽,以其直市犂牛給民,勤耕積粟,行之關中而民以綏,強敵以折。施及後世,司馬懿拒守於秦、蜀之交,諸葛屢匱而懿常裕,皆此爲之本也。覬之爲功於曹氏,與棗祗均,而覬尤大矣。

〖一九〗

韓高,智而狡者也。劉表舊與袁紹通,而曹操方挾天子以爲雄長,紹之不敵操也,人皆知之,故杜襲、繁欽、王粲之徒,日夕思歸操以取功名。嵩亦猶是而已矣。高之勸表以歸操,明言袁、曹之勝敗,而論者謂其奉戴漢室,過矣。

嵩之慾詣許也迫,而固持之以緩,其與表約曰:“守天子之命,義不得爲將軍死。”先爲自免之計,以玩弄表於股掌之上,堅辭不行,而待表之相強,得志以歸,面折表而表不能殺,亦陳珪之故智,而嵩持之也尤堅。表愚而人去之,操巧而人歸之,以中二千石廣陵守遂珪之志,以侍中零陵守遂嵩之志,珪與嵩之計得,而呂布、劉表之危亡系之矣。二子者,險人之尤也,豈得以歸漢爲忠而予之!

〖二○〗

董承受衣帶詔,與先主謀誅曹操,乘操屯官渡拒袁紹之日,先主起兵徐州,勢孤而連和於袁紹。勿論待人者不足以興,即令乘間而誅操,紹方進而奪漢之權,先主、董承其能制紹使無效操之尤而彌甚乎?不能也。然則此舉也,亦輕發而不思其反矣。董承者,與亂相終始,無定慮而好逞其意計者也。前之召操,與今之連紹,出一軌而不懲,弗責矣;先主亦慮不及此,而輕爲去就,何以爲英雄哉?

夫先主之於此,則固有其情矣。其初起也,因公孫瓚,因陶謙,雖爲州牧,而權藉已微,固不能與袁、曹之典兵於靈帝之世,與於誅賊之舉者齒;故旋起旋躓,而姑託於操。及其受左將軍之命,躬膺天子之寵任,而又承密詔以首事,先主於是乎始得乘權而正告天下以興師。曹操之必篡,心知之矣;袁紹之爲逆,亦心知之矣。脫於操之股掌,東臨徐、豫,孤倡義問以鼓人心,乘機而興,不能更待,紹不可達而連之,姑使與操相持,己因得以收兵略地爲東向之舉,而有餘以制羣雄,先主之志,如此而已。初末嘗倚紹以破操,而幸紹之能戴漢以復興也。董承、種輯亦惡足以知其懷來哉?

故許先主以純臣,而先主不受也。其於獻帝,特不如光武之於更始,而豈信其可終輔之以盪羣兇乎?故連和於紹而不終,未嘗恃紹也。操即滅,紹即勝,先主亦且出於事外而不屑爲紹用。先主之東操心悔之而不懼,紹遙應之而不堅,亦已知之矣。他日稱尊於益州,此爲權輿;特其待操之篡而後自立焉,故不得罪於名教,而後世以正統加之,亦可勿媿焉。

〖二一〗

曹操東攻先主,田豐說紹乘間舉兵以襲其後,紹以子疾辭豐而不行,紹雖年老智衰,禽犢愛重,豈至以嬰兒病失大計者?且身即不行,命大將統重兵以躡之,亦詎不可?而紹不爾者,紹之情非豐所知也。操東與先主相距而紹乘之,操軍必驚駭潰歸,而先主追躡之,操且授首;先主誅操入許而擁帝,紹之逆不足以逞,而遽與先主爭權;故今日弗進,亦猶昔者擁兵冀州,視王允之誅卓而不爲之援,其謀一也。

豈徒紹哉!先主亦固有此情矣。紹之興兵而南,衆未集,兵未進,雖承密詔與董承約,抑可姑藏少待也;待紹之進黎陽、圍白馬,操戰屢北,軍糧且匱,土山地道交攻而不容退,乃徐起徐、豫之兵,亟向許以拒曹之歸,操且必爲紹禽。而先主遽發以先紹者,亦慮操爲紹禽,而己擁天子之空質,則紹且梟張於外而逼我,孤危將爲王允之續矣。惟先紹而舉,則大功自己以建,而紹之威不張。紹以此制先主,先主亦以此制紹,其機一也。

夫先主豈徒思誅操而縱紹以橫者乎?兩相制,兩相持,而曹操之計得矣。急攻先主而緩應紹,知其陽相用而陰相忌,可無俟其合而迫應其分。先主惡得而不敗?紹惡得而不亡?此其機先主與紹緘之於心,非董承之所察,而田豐欲以口舌爭之,不亦愚乎!

〖二二〗

張魯妖矣,而卒以免於死亡,非其德之堪也;聽閻圃之諫,拒羣下之請,不稱漢寧王,衛身之智,足以保身,宜矣。嗚呼!亂世之王公,輕於平世之守令;亂世之將相,賤於平世之尉丞;顧影而自笑,夢覺而自驚,人指之而嗤其項背,鬼瞰之而奪其精魂,然而汲汲焉上下相蒙以相尊,愚矣哉!

陳嬰、周市之所弗爲,張魯能弗爲,張魯之所不爲,而呂光、杜伏威、劉豫、明玉珍汲汲焉相尊以益其驕,駢首就戮而悔之無及,以死亡易一日之虛尊,且自矜也,人之愚未有如是之甚者也。

〖二三〗

袁紹之自言曰:“吾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衆,南向以爭天下。”起兵之初,其志早定,是以董卓死,長安大亂,中州鼎沸,而席冀州也自若,紹之亡決於此矣。

夫欲有事於天下者,莫患乎其有恃也。已恃之矣,謀臣將帥恃之矣,兵卒亦恃之矣,所恃者險也,而離乎險,則喪其恃而智力窮。坎之象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不可久據,而上六出乎險矣。智非所施,力非所便,徽纆之系,叢棘之置,非人困之矣。山國之人,出乎山而窮於原;澤國之人,離乎澤而窮於陸;失所恃而非所習,則如蝸牛之失其廬而死於蟻。故袁紹終其身未嘗敢跬步而涉河,非徒紹之不敢,其將帥士卒睨平原廣野川陸相錯,而目眩心熒,莫知所措也。

曹操曰:“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在山而用山之智力,在澤而用澤之智力,己無固恃,人亦且無恃心,而無不可恃,此爭天下者之善術,而操猶未能也。西至於赤壁,東至於懦須,臨長江之浩瀁而氣奪矣。則猶山陸之材,而非無不可者也。何也?操之所以任天下之智力,術也,非道也。術者,有所可,有所不可;可者契合,而不可者弗能納,則天下之智力,其不爲所用者多矣。其終彊而奪漢者,居四戰之地,恃智恃力,而無河山之可恃以生其驕怠也。

然則諸葛勸先主據益州天府之國,亦恃險矣,而得以存,又何也?先主之時,豫、兗、雍、徐已全爲操之所有,而荊、揚又孫氏三世之所綏定,舍益州而無託焉,非果以夔門、劍閣之險,肥沃鹽米之藪,爲可恃而恃之也。李特睨劍閣而歎曰:“劉禪有此而不知自存。”夫特亦介晉之亂耳,使其非然,則亦趙韙、李順而已。董璋、王建皆乘亂也,豈三巴巖險之足以偷安兩世哉!

〖二四〗

荀悅、仲長統立言於紛亂之世,以測治理,皆矯末漢之失也,而統爲愈。悅之言專以繩下,而操之巳亟,申、韓之術也,曹操終用之以成乎嚴迫之政,而國隨亡。統則專責之上,而戒慆淫以清政教之原,故曰統爲愈也。

悅之言曰:“教化之廢,推中人而墜於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納於君子之途”是也。顧其所云正俗者,聽言責事,舉名察實,則固防天下之胥爲小人而督之也。故口申、韓之術也。統切切焉以犇私嗜、騁邪欲、宣淫固惡爲戒,誠戒此矣,越軌改制之俗,上無與倡,而下惡淫蕩哉?漢之亡也,積順、桓、靈帝三君之不道,而天下相效以相怨,非法制督責之所可救,而悅河僅責之於末也!

雖然,統知懲當時之弊而歸責於君,亦不待深識而知其然者也;而推論存亡迭代,治亂周復,舉而歸之天道,則將使曹氏思篡之情,亦援天以自信而長其逆。故當紛亂之世,未易立言也。憤前事之失,矯之易偏;避當時之忌,徇之不覺;非超然自拔於危亂之廷,其言未有不失者也。悅爲侍中矣,統爲尚書郎矣,而且得有言乎哉?

〖二五〗

諸葛公之始告先主也,曰:“天下有變,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雒,將軍身率益州之衆出於秦川。”其後先主命關羽出襄、樊而自入蜀,先主沒,公自出祁山以圖關中,其略定於此矣。是其所爲謀者,皆資形勢以爲制勝之略也。蜀漢之保有宗社者數十年在此,而卒不能與曹氏爭中原者亦在此矣。

以形勢言,出宛、雒者正兵也,出秦川者奇兵也,欲昭烈自率大衆出秦川,而命將向宛、雒,失輕重矣。關羽之覆於呂蒙,固意外之變也;然使無呂蒙之中撓,羽即前而與操相當,羽其能制操之死命乎?以制曹仁而有餘,以敵操而固不足矣。宛、雒之師挫,則秦川之氣枵,而惡能應天下之變乎?

乃公之言此也,以宛、雒爲疑兵,使彼拒我於宛、雒,而乘間以取關中,此又用兵者偶然制勝之一策,聲東擊西,搖惑之以相牽制,乘倉猝相當之頃,一用之而得志耳。未可守此以爲長策,規之於數年之前,而恃以行之於數年之後者也。敵一測之而事敗矣。謀天下之大,而僅恃一奇以求必得,其容可哉?善取天下者,規模定乎天全,而奇正因乎時勢。故曹操曰:“任天下之智力,以道馭之,無所不可。”操之所以自許爲英雄,而公乃執一可以求必可,非操之敵矣。

且形勢者,不可恃者也。荊州之兵利於水,一踰楚塞出宛、雒而氣餒於平陸;益州之兵利於山,一踰劍閣出秦川而情搖於廣野。恃形勢,而形勢之外無恃焉,得則僅保其疆域,失則祗成乎坐困。以有恃而應無方,姜維之敗,所必然也。當先主飄零屢挫、托足無地之日,據益州以爲資,可也;從此而書宛、雒、秦川之兩策,不可也。陳壽曰:“將略非其所長。”豈盡誣乎?

〖二六〗

身任天下之重,舍惇信而趨事會,君子之所賤,抑英雄之所恥也,功隳名辱而身以死亡,必矣。欲合孫氏於昭烈以共圖中原者,魯肅也;欲合昭烈於孫氏以共拒曹操者,諸葛孔明也;二子者守之終身而不易。子敬以借荊資先主,被仲謀之責而不辭;諸葛欲諫先主之東伐,難於盡諫,而歎法正之死。蓋吳則周瑜、呂蒙亂子敬之謀,蜀則關羽、張飛破諸葛之策,使相信之主未免相疑。然二子者,終守西弔劉表東乞援兵之片言,以爲金石之固於心而不能自白,變故繁興之日,微二子而人道圮矣。

且以大計言之,周瑜、關羽競一時之利,或得或喪,而要適以益曹操之兇;魯、葛之謀,長慮遠顧,非瑜與羽徼利之淺圖所可測,久矣。兵之初起也,羣雄互角,而操挾天子四面應之而皆碎。此無異故,呂布倏彼倏此而爲衆所同嫉,袁術則與袁紹離矣,袁紹則與公孫瓚競矣,袁譚、袁尚則兄弟相讎殺矣,韓遂則與馬超相疑矣,劉表雖通袁紹,視紹之敗而不恤矣,皆自相滅以授曹氏之滅之也。今所僅存者孫、劉,而又相尋於干戈,其不內潰以折入於曹操也不能。則魯、葛定交合力以與操爭存亡,一時之大計無有出於此者。晉文合宋、齊以敗楚,樂毅結趙、魏以破齊,漢高連韓、彭、英布而摧項,已事之師,二子者籌之熟而執之固。瑜與羽交起而亂之,不亦悲乎!

〖二七〗

仲謀之聽子敬,不如其信瑜、蒙,先主之任孔明,而終不違關、張之客氣,天下之終歸於曹氏也,誰使之然也?

或曰:操漢賊也,權亦漢賊也,拒操而睦權,非義也。夫苟充類至盡以言義,則紛爭之世,無一人之不可誅矣。權逆未成,視操之握死獻帝於其掌中,則有間矣。韓信請王齊之日竇融操遲疑之志,亦奚必其皎皎忠貞如張睢陽、文信國而後可與共事。使覈其隱微以求冰霜之操,則昭烈不與孔北海同死,而北奔袁紹,抑豈以純忠至孝立大節者乎?

故孫、劉之不可不合,二子之見義爲已審也。其信也,近於義而可終身守者也。先主沒,諸葛遽修好於吳,所惜者,肅先亡耳,不然,尚其有濟也。乃其無濟矣,二子之惇信,固以存人道於變故繁興之世者也。

〖二八〗

赤壁之戰,操之必敗,瑜之必勝,非一端也。舍騎而舟,既棄長而爭短矣。操之兵衆,衆則驕;瑜之兵寡,寡則奮;故韓信以能多將自詫,而謂漢高之不己若也,此其一也。操乘破袁紹之勢以下荊、吳,操之破紹,非戰而勝也,固守以老紹之師而乘其敝也,以此施之於吳則左矣;吳憑江而守,矢石不及,舉全吳以饋一軍,而糧運於無慮之地,愈守則兵愈增、糧愈足,而人氣愈壯,欲老吳而先自老,又其一也。北來之軍二十萬,劉表新降之衆幾半之,而恃之以爲水軍之用,新附之志不堅,而懷土思散以各歸其故地者近而易,表之衆又素未有遠征之志者也,重以戴先主之德,懷劉琦之恩,故黃蓋之火一爇而人皆駭散,荊土思歸之士先之矣,此又其一也。積此數敗,而瑜之明足以見之;即微火攻,持之數月,而操亦爲官渡之紹矣。知此,而兵之所己,與敵之足畏與否也,皆可預料而定也。

〖二九〗

黃權、王累、嚴顏、劉巴之慾拒先主也,智在一曲而不可謂智,忠在一曲而不可謂忠。奚以明其然也?

張松曰:“曹公兵無敵於天下,因張魯以取蜀,誰能御之?”諸欲拒先主者,曾有能保蜀而不爲操所奪乎?亡有術也。鍾繇之兵已向張魯,危在旦夕,而璋以柔懦待之,奪於曹必矣。與其奪於曹,無如奪於先主,則四子者,料先主之必見奪以爲智,知其一曲而不知其大全也,非智也。

四子之於劉焉,豢屬耳,非君臣也。焉雖受命作牧,而漢之危亡,風波百沸,焉勿問焉。割土自擅,志士之所不屑事者也。先主雖不保爲漢室之忠輔,而猶勤勤於定亂,視焉而愈也多矣。戴非其主而怙之,相依爲逆而失名義之大,非忠也。

然則張松、法正其賢乎?而愈非也。璋初迎昭烈,二子者遽欲於會襲之,忍矣哉!君子於此,勸璋以州授先主而保全之,則得矣,其他皆不忠不智之徒也。

〖三○〗

論治者言得言失,古今所共也;而得不言其所自得,失不言其所自失,故牘滿冊府,而聽之者無能以取益。張紘將死,遺牋吳主曰:“人情憚難而趨易,好同而惡異,故與治道相反。”斯言抉得失之機於居心用情之際,聞之者而能悟焉,反求之寸心,而聽言用人立政之失焉者鮮矣。

夫人之情,不耽逸豫,天下無不可進之善;不喜諛悅,天下無不可納之忠。然而中人之於此,恆諱之也。樂逸豫矣,而曰圖難者之迂遠而無益也;喜諛悅矣,而曰責善者之失理而非法也;反諸其心而果然乎哉?偷安喜諛,一婦人孺子之愚,而遠大之猷去之。諱其偷安喜諛之情,則利害迫於身而不知避。其跡剛愎者,其情荏苒;急取其柔情而砭之於隱,然後振起其生人之氣。而圖治有本,非汎言得失者,令人迷其受病之源,而聽之若忘也。奮恥自強,而矯其情之所流,雖聖王之修身立政,又何以加焉!

〖三一〗

荀彧拒董昭九錫之議,爲曹操所恨,飲藥而卒,司馬溫公許之以忠,過矣。乃論者譏其爲操謀篡,而以正論自詭,又豈持平之論哉?彧之智,算無遺策,而其知操也,尤習之已熟而深悉之;違其九錫之議,必爲操所不容矣,姑託於正論以自解,冒虛名,蹈實禍,智者不爲,愚者亦不爲也,而彧何若是?夫九錫之議興,而劉氏之宗社已淪。當斯時也,苟非良心之牿亡已盡者,未有不惻然者也。彧亦天良之未泯,發之不禁耳,故雖知死亡之在眉睫,而不能自已。於此亦可以徵人性之善,雖牿亡而不喪,如之何深求而重抑之!

彧之失,在委身於操而多爲之謀耳。雖然,初起而即委身於操,與華歆、王朗之爲漢臣而改面戴操者,抑有異矣。楊彪世爲公輔,而不能亡身以憂國;邴原以名節自命,而不能辭召以潔身。蜀漢之臣,惟武侯不可苛求焉,其他則皆幸先主爲劉氏之胤,而非其果能與漢存亡者也。然則彧所愧者管寧耳。當紛紜之世,舍寧而無以自全,乃彧固以才智見,而非寧之流亞久矣。季路、冉有,聚斂則從,伐顓臾則爲之謀,旅泰山則不救,而子曰:“弒父與君,亦不從也。一至於大惡當前,而後天良之存者不昧,禍未成而荏苒以爲之謀,聖人且信其不與於篡弒,善惡固有不相掩矣。

且彧之爲操謀也,莫著於滅袁紹。紹之爲漢賊也,不下於操,爲操謀紹,猶爲紹而謀操也。漢之賊,滅其一而未嘗不快,則彧爲操謀,功與罪正相埒矣。若其稱霸王之圖以歆操,則懷才亟見,恐非是而不爲操所用也,則彧之爲操謀也,亦未可深辠也。試平情以論之,則彧者,操之謀臣也,操之謀臣,至於篡逆而心怵焉其不寧,左掣右曳以亡其身,其天良之不昧者也。並此而以爲詭焉,則誣矣。

〖三二〗

春秋之法,諸侯失國則名之,賤之也;失國而又降焉,賤甚矣。此三代封建之侯國則然,受之先王,傳之先祖,天子且不得而輕滅焉,爲臣子者,有死而無降,義存焉耳。劉焉之牧益州,漢命之;命之以牧,未嘗命之以世。焉死,璋偷立乎其位,益州豈焉所可傳子,而璋有宗社之責哉?

先主圍成都,璋曰:“父子在州二十餘年,無恩德以加百姓,攻戰三年,肌膏草野,以璋故也,何心能安。”猶長者之言也。論者曰:“劉璋闇弱。”弱者弱於彊爭,暗者暗於變詐,而豈果昏孱之甚乎?其不斷者,不能早授州於先主,而多此戰爭耳。韓馥之於袁紹,璋之於先主,自知不逮而引退以避之,皆可謂保身之智矣。其屬吏悻悻以爭氣矜之雄,以毒天下,何足尚哉!

〖三三〗

吳、蜀之好不終,關羽以死,荊州以失,曹操以乘二國之離,無忌而急於篡,關羽安能逃其責哉?羽守江陵,數與魯肅生疑貳,於是而諸葛之志不宣,而肅亦苦矣。肅以歡好撫羽,豈私羽而畏昭烈乎?其欲併力以抗操,匪舌是出,而羽不諒,故以知肅心之獨苦也。

羽爭三郡,貪忿之兵也,肅猶與相見,而秉義以正告之,羽無辭以答,而婞婞不忘,豈盡不知肅之志氣與其苦心乎?昭烈之敗於長坂,羽軍獨全,曹操臨江,不能以一矢相加遺。而諸葛公東使,魯肅西結,遂定兩國之交,資孫氏以破曹,羽不能有功,而功出於亮。劉錡曰:“朝廷養兵三十年,而大功出一儒生。”羽於是以忌諸葛者忌肅,因之忌吳;而葛、魯之成謀,遂爲之滅裂而不可復收。

然而肅之心未遽忿羽而墮其始志也,以義折羽,以從容平孫權之怒,尚冀吳、蜀之可合,而與諸葛相孚以制操耳。身遽死而授之呂蒙,權之忮無與平之,羽之忿無與制之,諸葛不能力爭之隱,無與體之,而成謀盡毀矣。肅之死也,羽之敗也。操之幸,先主之孤也。悲夫!

〖三四〗

金禕、耿紀、韋晃欲挾天子伐魏,使其克焉,足以存漢乎?不能也。幸而不敗,又幸而殺操,爾朱兆之死,拓拔氏乃以奔竄而見奪於宇文,非但如董卓之誅,獻帝一日不能安於長安巳也。故董承之計非計,而伏完爲甚,至於金禕而尤甚矣。雖然,至於金禕、耿紀、韋晃之時,更無可以全漢之策,而忠臣志士捐三族以與國俱碎,雖必不成,義憤之不容已,亦烈矣哉!

於是而孫權之罪不容誅也,懷憤嫉於先主,而請降於操,操無忌矣。關羽出襄、鄧,向宛、雒,而懷忿以與孫氏爭,操知之而坐待其敗。普天之下,爲漢臣者,唯三子之不恤死而誓與獻帝俱殉社稷耳,其他皆貪忿以逞者。忠臣志士無可俟之機,而又何擇焉?

〖三五〗

關羽,可用之材也,失其可用而卒至於敗亡,昭烈之驕之也,私之也,非將將之道也。故韓信之稱高帝曰:“陛下能將將。”能將將而取天下有餘矣。先主之入蜀也,率武侯、張、趙以行,而留羽守江陵,以羽之可信而有勇。夫與吳在離合之間,而恃篤信乎我以矜勇者,可使居二國之間乎?定孫、劉之交者武侯也,有事於曹,而不得復開釁於吳。爲先主計,莫如留武侯率雲與飛以守江陵,而北攻襄、鄧;取蜀之事,先主以自任有餘,而不必武侯也。然而終用羽者,以同起之恩私,矜其勇而見可任,而不知其忮吳怒吳,激孫權之降操,而魯肅之計不伸也。

然則先主豈特不能將羽哉?且信武侯而終無能用也。疑武侯之交固於吳,而不足以快己之志也。故高帝自言能用子房者,以曹參之故舊百戰之功,而帷幄之籌,唯子房得與焉。不私其舊,不驕其勇,韓、彭且折,況參輩乎?先主之信武侯也,不如其信羽,明矣。諸葛子瑜奉使而不敢盡兄弟之私,臨崩而有“君自取之”之言,是有武侯而不能用,徒以信羽者驕羽,而遂絕問罪曹氏之津,失豈在羽哉?先主自貽之矣。卷十

◎三國

〖一〗

國之亡,有自以亡也,至於亡,而所自亡之失昭然衆見之矣。後起者,因鑑之、懲之,而立法以弭之;然所戒在此,而所失在彼,前之覆轍雖不復蹈,要不足以自存。漢亡於宦官外戚之交橫,曹氏初立,即制宦者官不得過諸署令,黃初三年,又制後家不得輔政,皆鑑漢所自亡而懲之也。然不再世,而國又奪於權臣。立國無深仁厚澤之基,而豫教不修,子孫昏暴,撲火於原,而燄發於烓竃,雖厚戒之無救也。

自其亡而言之,漢之亡也,中絕復興,暴君相繼,久而後失之;魏之亡也不五世,無桀、紂之主而速滅;以國祚計之,漢爲永矣。乃自順帝以後,數十年間,毒流天下,賢士駢首以就死,窮民空國以胥溺,盜賊接跡而蔓延;魏之亡也,禍不加於士,毒不流於民,盜不騁於郊;以民生計之,魏之民爲幸矣。故嚴椒房之禁,削掃除之權,國即亡而害及士民者淺,仁人之澤,不易之良法也。

乃昏主則曰:外戚宦官,內侍禁闥,未嘗與民相接,惡從而朘削之?且其侈靡不節,間行小惠,以下施於貧乏,何至激而爲盜?其剝民以致盜者,士大夫之貪暴爲之也。夫惡知監司守令之毒民有所自哉?紈袴之子,刑餘之人,知諛而已,知賄而已;非諛弗官也,非賄弗諛也,非剝民之膚弗賄也,則毒流四海,填委溝壑,而困窮之民無所控告。猶栩栩然曰:吾未嘗有損於民,士大夫吮之以爲利,而嫁禍於我以爲名。相激相詆,挾上以誅逐清流,而天下箝口結舌,視其敗而無敢言。漢、唐、宋之浸敗而浸亡,皆此繇也。其能禁此矣,則雖有奪攘之禍,而民不被其災。故司馬篡曹,潛移於上而天下不知。勿曰防之於此,失之於彼,魏之立法無裨於敗亡也。

二魏從陳羣之議,置州郡中正,以九品進退人才,行之百年,至隋而始易,其於選舉之道,所失亦多矣。人之得以其姓名與於中正之品藻者鮮也,非名譽弗聞也,非華族弗與延譽也。故晉宋以後,雖有英才勤勞於國,而非華族之有名譽者,謂之寒人,不得與於薦紳之選。其於公天爵於天下,而獎斯人以同善之道,殊相背戾,而帝王公天下之心泯矣。

然且行之六代而未嘗不收人才之用,則抑有道焉。人之皆可爲善者,性也;其有必不可使爲善者,習也。習之於人大矣,耳限於所聞,則奪其天聰;目限於所見,則奪其天明;父兄燻之於能言能動之始,鄉黨姻亞導之於知好知惡之年,一移其耳目心思,而泰山不見,雷霆不聞;非不欲見與聞也,投以所未見未聞,則驚爲不可至,而忽爲不足容心也。故曰:“習與性成。”成性而嚴師益友不能勸勉,醲賞重罰不能匡正矣。

是以古之爲法,士之子恆爲士,農之子恆爲農,非絕農人之子於天性之外也,雖欲引之於善,而曀霾久蔽,不信上之有日,且必以白晝秉燭爲取明之具,聖人亦無如此習焉何也。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可使知矣,欲滌除而拂拭之,違人之習,殆於拂人之性,而惡能哉?則靳取之華胄之子、清流之士、以品隲而進退之,亦未甚爲過也。父母者,乾坤也,即以命人之性者也;師友交遊者,臭味也,即以發人之情者也;見聞行習者,造化也,即以移人之氣體者也。知此,則於是以求材焉,有所溢,有所漏,然而鮮矣。

唐之舉進士也,不以一日之詩賦,而以名望之吹噓,雖改九品中正之制,猶其遺意焉。宋以後,糊名易書,以求之於聲寂影絕之內,而此意殆絕。然而學校之造士也夙,而倡優隸卒之子弟必禁錮之,則固天之所限,而人莫能或亂者。伊尹之耕,傅說之築,膠鬲之賈,託以隱耳。豈草野倨侮、市井錐刀之中,德色父而詬誶母者,有令人哉?

三以先主紹漢而系之正統者,爲漢惜也;存高帝誅暴秦、光武討逆莽之功德,君臨已久,而不忍其亡也。若先主,則惡足以當此哉?

光武之始起也,即正討莽之義,而誓死以挫王邑、王尋百萬之衆於昆陽,及更始之必不可爲君而後自立,正大而無慚於祖考也。而先主異是。其始起也,依公孫瓚、依陶謙,以與人爭戰,既不與於誅卓之謀;抑未嘗念袁紹、曹操之且篡,而思撲之以存劉氏;董承受衣帶之詔,奉之起兵,乃分荊得益而忘之矣。曹操王魏,己亦王漢中矣;曹丕稱帝,己亦帝矣;獻帝未死而發其喪,蓋亦利曹丕之弒而己可爲名矣;費詩陳大義以諫而左遷矣;是豈誓不與賊俱生而力爲高帝爭血食者哉?

承統以後,爲人子孫,則亡吾國者,吾不共戴天之讎也。以苻登之孤弱,猶足以一逞,而先主無一矢之加於曹氏。即位三月,急舉伐吳之師,孫權一驃騎將軍荊州牧耳,未敢代漢以王,而急修關羽之怨,淫兵以逞,豈祖宗百世之讎,不敵一將之私忿乎?先主之志見矣,乘時以自王而已矣。

故爲漢而存先主者,史氏之厚也。若先主,則固不可以當此也。羿篡四十載而夏復興,莽篡十五年而漢復續,先主而能枕戈寢塊以與曹丕爭生死,統雖中絕,其又何傷?屍大號於一隅,既殂而後諸葛有祁山之舉,非先主之能急此也。司馬溫公曰:“不能紀其世數。”非也。世數雖足以紀,先主其能爲漢帝之子孫乎?

四談君臣之交者,競曰先主之於諸葛。伐吳之舉,諸葛公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公之志能盡行於先主乎?悲哉!公之大節苦心,不見諒於當時,而徒以志決身殲遺恨終古,宗澤詠杜甫之詩而悲惋以死,有以也夫!

公之心,必欲存漢者也,必欲滅曹者也。不交吳,則內掣於吳而北伐不振。此心也,獨子敬知之耳。孫權尚可相諒,而先主之誌異也。夫先主亦始欲自疆終欲自王,雄心不戢,與關羽相得耳。故其信公也,不如信羽,而且不如孫權之信子瑜也。疑公交吳之深,而並疑其與子瑜之合;使公果與子瑜合而有裨於漢之社稷,固可勿疑也,而況其用吳之深心,勿容妄揣也哉!先主不死,吳禍不息,祁山之軍不得而出也。迨猇亭敗矣,先主殂矣,國之精銳盡於夷陵,老將如趙雲與公志合者亡矣;公收疲敝之餘民,承愚闇之沖主,以向北方,而事無可爲矣。公故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唯忘身以遂志,而成敗固不能自必也。

向令先主以篤信羽者信公,聽趙雲之言,輟東征之駕,乘曹丕初篡、人心未固之時,連吳好以問中原,力尚全,氣尚銳,雖漢運已衰,何至使英雄之血不灑於許、雒,而徒流於猇亭乎?公曰:“漢、賊不兩立。”悲哉其言之也!若先主,則固非有宗社存亡之戚也,強之哭者不涕,公其如先主何哉?

張良遇高帝而志伸,宗澤遇高宗而志沮;公也,子房也,汝霖也,懷深情而不易以告人,一也,而成敗異。公懷心而不能言,誠千秋之遺憾與!

五楊顒之諫諸葛公曰:“爲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大哉言矣!公謝之,其沒也哀之,而不能從,亦必有故矣。公之言曰:“寧靜可以致遠。”則非好爲煩苛以競長而自敝者也。

先主之初微矣,雖有英雄之姿,而無袁、曹之權藉,屢挫屢奔,而客處於荊州,望不隆而士之歸之也寡。及其分荊據益,曹氏之勢已盛,曹操又能用人而盡其才,人爭歸之,蜀所得收羅以爲己用者,江、湘、巴、蜀之士耳。楚之士輕,蜀之士躁,雖若費褘、蔣琬之譽動當時,而能如鍾繇、杜畿、崔琰、陳羣、高柔、賈逵、陳矯者,亡有也。軍不治而唯公治之,民不理而唯公理之,政不平而唯公平之,財不足而唯公足之;任李嚴而嚴亂其紀,任馬謖而謖敗其功;公不得已,而察察於纖微,以爲訏謨大猷之累,豈得已乎?

夫大有爲於天下者,必下有人而上有君。而公之託身先主也,非信先主之可爲少康、光武也,恥與荀彧、郭嘉見役於曹氏,以先主方授衣帶之詔,義所可從而依之也。上非再造之君,下無分猷之士,孤行其志焉耳。向令龐統、法正不即於溘亡,徐庶、崔州平未成乖散,先主推心置腹,使關羽之傲、李嚴之險,無得間焉,領袖羣才,各效其用,公亦何用此營營爲也?公之泣楊顒也,蓋自悼也。

〖六〗

漢、魏、吳之各自帝也,在三年之中,蓋天下之稱兵者已盡,而三國相爭之氣已衰也。曹操知其子之不能混一天下,丕亦自知一篡漢而父子之鋒鋩盡矣。先主固念曹氏之不可搖,而退息乎巖險。孫權觀望曹、劉之勝敗,既知其情之各自帝,而息相吞之心,交不足懼,則亦何弗擁江東以自帝邪?權所難者,先主之扼其肘腋耳。先主殂於永安,權乃拒魏而自尊,樂得鄧芝通好以安處於江東。繇此觀之,此三君者,皆非有好戰樂殺之情,而所求未得,所處未安,弗獲已而相爲扞格也。

曹氏之戰亟矣,處中原而挾其主,其敵多,其安危之勢迫,故孫氏之降,知其非誠而受之。敵且盡,勢且安,甘苦自知,而殺戮爲慘。亦深念之矣。孫氏則赤壁之外無大戰也。先主則收蜀爭荊而姑且息也。是以三君者,猶可傳之後裔,而不與公孫、袁、呂同殄其血胤。上天之大命集於有德,雖無其德,而抑無樂殺之心,則亦予之以安全。天地之心,以仁爲復,豈不信哉?

丕之逆也,權之狡也,先主之愎也,皆保固爾後而不降天罰,以其知止而能息民也。逆與狡,違道甚矣,而惟愎尤甚。先主甫即位而興伐吳之師,毒民以逞,傷天地之心,故以漢之宗支而不敵篡逆之二國。先主殂,武侯秉政,務農殖穀,釋吳怨以息民,然後天下粗安。蜀漢之祚,武侯延之也,非先主之所克勝也。

〖七〗

蜀漢之義正,魏之勢強,吳介其間,皆不敵也,而角立不相下,吳有人焉,足與諸葛頡頏,魏得上雖多,無有及之者也。立國之始,宰相爲安危之大司,而吳之舍張昭而用顧雍,雍者,允爲天子之大臣者也,屈於時而相偏安之國爾。

曹氏始用崔琰、毛玠,以操切治臣民,而法粗立。王道息,申、韓進,人心不固,而國祚不長,有自來也。諸葛之相先主也,淡泊寧靜,尚矣。而與先主皆染申、韓之習,則且與曹氏德齊而莫能相尚。代以下之材,求有如顧雍者鮮矣。寡言慎動,用人惟其能而無適莫;恤民之利病,密言於上而不衒其恩威;黜小利小功,罷邊將便宜之策,以圖其遠大。有曹參之簡靖而不弛其度,有宋璟之靜正而不燿其廉。求其德之相若者,曠世而下,唯李沆爲近之,而雍以處兵爭之世,事雄猜之主,雍爲愈矣。故曰:允爲天子之大臣也。

雍既秉國,陸遜益濟之以寬仁,自漢末以來,數十年無屠掠之慘,抑無苛繁之政,生養休息,唯江東也獨。惜乎吳無漢之正、魏之疆,而終於一隅耳。不然,以平定天下而有餘矣。

〖八〗

魏之亡,自曹丕遺詔命司馬懿輔政始。懿之初起爲文學掾,豈夙有奪魏之心哉?魏無人,延懿而授之耳。懿之視操,弗能若也。操之威力,割二袁、俘呂布、下劉表、北埽烏桓,而懿無其功;操迎天子於危亂之中,復立漢之社稷,而懿無其名;魏有人,懿不能奪也。

魏之無人,曹丕自失之也。而非但丕之失也,丕之詔曹真、陳羣與懿同輔政者,甚無謂也。子叡已長,羣下想望其風采,大臣各守其職司,而何用輔政者爲?其命羣與懿也,以防曹真而相禁制也。然則雖非曹爽之狂愚,真亦不能爲魏藩衛久矣。以羣、懿防真,合真與懿、羣而防者,曹植兄弟也。故魏之亡,亡於孟德偏愛植而植思奪適之日。兄弟相猜,拱手以授之他人,非一旦一夕之故矣。

漢高意移於趙王,唐高情貳於建成,宋祖受母命而亂與子之法,開國之初所恆有也。而曹氏獨以貽覆宗之禍。天不佑僭人,而使並峙於時以生猜制,天之道也。藉其不然,釁雖開於骨肉,必不假秉政握兵之異姓,持權以箝束懿親。漢、唐、宋爭於室而奸邪不興於外,豈有患哉?魏之自取滅亡,天邪?人邪?人之不臧者,天也。

〖九〗

兩敵相持,而有起兵於腹裏者以遙相應,見爲可恃,恃以夾攻內應者必敗;勿問其爲義也、爲賊也,皆不可恃以冒進者也。其爲義也,忠臣志士,孤憤蹶起,而成敗非其所謀,且其果懷忠憤者,一二人耳,其他皆徼利無恆,相聚而不相攝者也。若其爲賊也,則妄人非分之圖,假我以惑衆而亡實者耳,如之何其恃邪?

彭綺,亂人也,借爲魏討吳以爲名,而實賊也。其心恃我之援,而己歘然而興,虐民罔利,而欲恃以爲應援,彼敗而我之鋒亦挫矣。彼可恃也,奚用我爲?彼不可恃矣,而抑安能爲我之恃乎?侯景不足以難魏,適以亡梁,擁大衆、扼爭地者且然,況烏合之一旅哉!嶽侯恃兩河忠義以伐金,使無金牌之撤,亦莫保其不與俱潰也。孫資諫曹叡之應彭綺,明於料敵矣。

〖一○〗

諸葛公出師北伐,表上後主,以親賢遠小人爲戒,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後主失國之繇,早見於數十年之前,公於此無可如何,而唯以死謝寸心耳。

賢臣之進,大臣之責也,非徒以言,而必有進之之實。公於郭攸之、費褘、董允、向寵亦既進之無遺力矣。然能進而不能必庸主之親之。庸主見賢而目欲垂,猶賢主見小人而喉欲噦也,無可如何也。雖然,尚可使之在列也。至於小人之親,而愈無可如何矣。卑其秩,削其權,不得有爲焉止矣。愈抑之,庸主愈狎之;愈禁之,庸主愈私之;斂跡於禮法之下,而噂沓於帷帟之中;庸主曰:此不容於執政,而固可哀矜者也。綢繆不捨,信其無疵可摘,而蠱毒潛中於肸鄕之微。嗚呼!其將如之何哉!

故賢臣不能使親而猶可進,小人可使弗進而不能使弗親。非有伊尹放桐非常之舉,周公且困於流言,況當篡奪相仍之世,而先主抑有“君自取之”之亂命,形格勢禁,公其如小人何哉!歷舉興亡之繇,著其大端而已。何者爲小人,不能如郭、費、董、向之歷指其人而無諱也。指其名而不得,而況能制之使勿親哉?以一死謝寸心於未死之間,姑無決裂焉足矣。公之遺憾,豈徒在漢、賊之兩立也乎?

〖一一〗

曹孟德推心以待智謀之士,而士之長於略者,相踵而興。孟德智有所窮,則荀彧、郭嘉、荀攸、高柔之徒左右之,以算無遺策。迨於子桓之世,賈詡、辛毗、劉譁、孫資皆坐照千里之外,而持之也定。故以子桓之鄙、睿之汰,抗仲謀、孔明之智勇,而克保其磐固。

孔明之北伐也,屢出而無功,以爲司馬懿之力能拒之,而早決大計於一言者,則孫資也。漢兵初出,三輔震驚,大發兵以迎擊於漢中,庸詎非應敵之道;乃使其果然,而魏事去矣。漢以初出之全力,求敵以戰,其氣銳;魏空關中之守,即險以爭,其勢危;皆敗道也。一敗潰而漢乘之,長安不守,漢且出關以搗宛、雒,是帝破項之故轍也,魏惡得而不危?資籌之審矣,即見兵據要害,敵即盛而險不可踰,據秦川沃野之粟,坐食而制之,雖孔明之志銳而謀深,無如此漠然不應者何也。資片言定之於前,而拒諸葛、挫姜維,收效於數十年之後,司馬懿終始所守者此謀也。

魏足智謀之士,昏主用之而不危。故能用人者,可以無敵於天下。

〖一二〗

魏延請從子年穀直搗長安,正兵也;諸葛繞山而西出祁山,趨秦、隴,奇兵也。高帝舍棧道而出陳倉,以奇取三秦,三秦之勢散,拊其背而震驚之,而魏異是。非堂堂之陣直前而攻其堅,則雖得秦、隴,而長安之守自有餘。魏所必守者長安耳,長安不拔,漢固無如魏何。而迂迴西出,攻之於散地,魏且以爲是乘間攻瑕,有畏而不敢直前,則敵氣愈壯,而我且疲於屢戰矣。夏侯楙可乘矣,魏見漢兵累歲不出而志懈,卒然相臨,救援未及,小得志焉;彌旬淹月,援益集,守益固,即欲拔一名都也且不可得,而況魏之全勢哉?故陳壽謂應變將略非武侯所長,誠有謂已。

而公謀之數年,奮起一朝,豈其不審於此哉?果畏其危也,則何如無出而免於疲民邪?夫公固有全局於胸中,知魏之不可旦夕亡,而後主之不可起一隅以光復也。其出師以北伐,攻也,特以爲守焉耳。以攻爲守,而不可示其意於人,故無以服魏延之心而貽之怨怒。

秦、隴者,非長安之要地,乃西蜀之門戶也。天水、南安、安定,地險而民疆,誠收之以爲外蔽,則武都、陰平在懷抱之中,魏不能越劍閣以收蜀之北,復不能繞階、文以搗蜀之西,則蜀可鞏固以存,而待時以進,公之定算在此矣。公沒蜀衰,魏果由陰平以襲漢,夫乃知公之定算,名爲攻而實爲守計也。

公之始爲先主謀曰:“天下有變,命將出宛、雒,自向秦川。”惟直指長安,則與宛、雒之師相應;若西出隴右,則與宛、雒相去千里之外,首尾斷絕而不相知。以是知祁山之師,非公初意,主闇而敵疆,改圖以爲保蜀之計耳。公蓋有不得已焉者,特未可一一與魏延輩語也。

〖一三〗

武侯之任人,一失於馬謖,再失於李嚴,誠哉知人之難也。闇者不足以知,而明察者即以明察爲所蔽;妄者不足以知,而端方者即以端方爲所蔽。明察則有短而必見,端方則有瑕而必不容。士之智略果毅者,短長相間,瑕瑜相雜,多不能純。察之密,待之嚴,則無以自全而或見棄,即加意收錄,而固不任之矣。於是而飾其行以無過、飾其言以無尤者,周旋委曲以免摘;言果辨,行果堅,而孰知其不可大任者,正在於此。似密似慎,外飾而中枵,惡足任哉?

故先主過實之論,不能遠馬謖,而任以三軍;陳震鱗甲之言,不能退李嚴,而倚以大計;則唯武侯端嚴精密,二子即乘之以蔽而受其蔽也。於是而曹孟德之能用人見矣,以治天下則不足,以爭天下則有餘。蔽於道而不蔽於才,不能燭司馬懿之奸,而荀彧、郭嘉、鍾繇、賈詡,惟所任而無不稱矣。

〖一四〗

城濮之戰,晉文不恃齊、秦也。恃齊、秦,則必令齊掠陳、蔡而南以牽之於東,秦出武關,下鄢、郢以撓之。滎陽之戰,高帝不恃彭、黥也。恃黥布,則當令布率九江之,沿淮而襲之;恃彭越,則越勝而進,越敗而退也。善用人者不恃人,此之謂大略。

吳人敗曹休於石亭,諸葛出陳倉之師,上言曰:“賊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其無功宜矣。恃吳勝而乘之,吳且退矣,失所恃而心先沮、氣先折也。蜀定吳交以制魏,此諸葛之成謀,計之善者也。雖然,吳交之必定,亦唯東顧無憂,可決於進爾。及進,而所恃者終在己也。我果奮勇以大挫魏於秦川而舉長安,吳且恃我以疾趨淮、汝,不恃吳而吳固可恃也。己未有必勝之形,而恃人以逞,交相恃,交相誤,六國之合從,所以不能動秦之毫末,其左驗已。

石亭之役,賈逵以虛聲怖吳而吳退,吳望蜀之乘之,蜀不能應也。陳倉之役,張郃以偏師拒蜀而蜀沮,蜀望吳之牽之,吳不能應也。兩國異心,謀臣異計,東西相距,聲響之利鈍不相及,聞風而馳,風定而止,恃人者,不敗足矣,未有能成者也。德必有鄰,修德者不恃鄰;學必會友,爲學者不恃友;得道多助,創業者不恃助。不恃也,乃可恃也。故曰:“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

〖一五〗

魏制:諸侯入繼大統者,不得謂考爲皇、稱妣爲後,是也。帝后之尊,天之所秩,非天子所得擅以加諸其親,則大統正而天位定也。其曰:“纂正統而奉公義,何得復顧私親。”則襲義而戕仁矣。

所後者以承統而致其尊,因以致其親,義也;所生者以嗣統而屈其尊,不能屈其親,仁也;親者,與心生以生其心,性之不可掩者也。故古之制服,爲人後者,爲所生父母期,不問與所生相去親疏,即與所後者在六世袒免之外而必期,且必正名之曰“所生父母”,未嘗概置諸伯叔之列也。抑此猶爲爲人後者言之。若宋英宗之後仁宗,孝宗之後高宗,固以爲子而子之,則所後所生父母之名各正,而所生者並屈其親。若夫前君之生也,未嘗告宗廟、詔臣民、而正其爲後;嗣子之嗣也,未嘗修寢門視膳之儀,立國儲君副之位,臣民推戴而大位歸焉。則亦如光武之於南頓,位號不可僭,而天倫不可忘,何得遽謂之私親而族人視之也哉?

天下所重者,統也;人子所不可背者,親也。爲天下而不敢幹其統,則天下之義重,而已之恩輕。雖有天下,而不可沒其生我之恩,則天下敝屣,而親爲重。導諛者,獻追尊之僭;矯異者,沒父母之名;折衷以順天理之固然,豈一偏之說所可亂哉!

〖一六〗

國政之因革,一張一弛而已。風俗之變遷,一質一文而已。上欲改政而下爭之,爭之而固不勝;下欲改俗而可抑之,抑之而愈激以流;故節宣而得其平者,未易易也。

東漢之中葉,士以名節相尚,而交遊品題,互相持以成乎黨論,天下奔走如騖,而莫之能止。桓、靈側聽奄豎,極致其罪罟以摧折之,而天下固慕其風而不以爲忌。曹孟德心知摧折者之固爲亂政,而標榜者之亦非善俗也,於是進崔琰、毛玠、陳羣、鍾繇之徒,任法課能,矯之以趨於刑名,而漢末之風暫息者數十年。琰、玠殺,孟德歿,持之之力窮,而前之激者適以揚矣。太和之世,諸葛誕、鄧颺浸起而矯孟德綜實之習,結納互相題表,未嘗師漢末之爲,而若或師之;且刓方向圓,崇虛墮實,尤不能如李、杜、範、張之崇名節以勵俗矣。乃遂以終魏之世,迄於晉而不爲衰止。然則孟德之綜覈名實也,適以壅已決之水於須臾,而助其流溢已耳。故曰抑之而愈以流也。

名之不勝實、文之不勝質也,久矣。然古先聖人,兩俱不廢以平天下之情。獎之以名者,以勸其實也。導之以文者,以全其質也。人之有情不一矣,既與物交,則樂與物而相取,名所不至,雖爲之而不樂於終。此慈父不能得之於子,嚴師不能得之於徒,明君不能得之於臣民者也。故因名以勸實,因文以全質,而天下歡忻鼓舞於敦實崇質之中,以不蕩其心。此而可杜塞之以域民於矩矱也,則古先聖人何弗圉天下之躍冶飛揚於鉗網之中也?以爲拂民之情而固不可也。情者,性之依也,拂其情,拂其性矣;性者,天之安也,拂其性,拂其天矣。志鬱而勃然以欲興,則氣亦蝹蜦屯結而待隙以外泄。迨其一激一反,再反而盡棄其質以浮蕩於虛名。利者爭託焉,僞者爭託焉,激之已極,無所擇而唯其所汎濫。夏侯玄、何晏以之亡魏,王衍、王戎以之亡晉,五胡起,江東僅存,且蔓引以迄於陳、隋而不息,非崇質尚實者之激而豈至此哉?

桓雲激之矣,奄豎激之矣,死亡接踵而激猶未甚,桓、靈、奄豎不能掩其名也。孟德、琰、玠並其名而掩之,而後詭出於玄虛,橫流於奔競,莫能禁也。以傅鹹、卞壼、陶侃之公忠端亮,折之而不勝,董昭欲以區區之辨論,使曹叡持法以禁之,其將能乎?聖王不作,禮崩樂壞,政暴法煩,祗以增風俗之浮蕩而已矣。

〖一七〗

魏伐遼東,蜀徵南中,一也,皆用乒謀國之一道也;與隋煬之伐高麗、唐玄之伐雲南,異矣。隋、唐當天下之方寧,貪功而圖遠,涉萬里以徼倖,敗亡之釁,不得而辭焉。諸葛公之慎,司馬懿之智,舍大敵而勤遠略,其所用心者未易測矣。

兩敵相持,勢相若而不相下,固未得晏然處也。而既不相爲下矣,先動而躁,則受其傷,弗容不靜以俟也。靜以俟,則封疆之吏習於固守,六軍之士習於休息,會計之臣習於因循。需之需之,時不可徼而兵先弛;技擊奔命、忘生趨死之情,日以翱翔作好而墮其氣;則靜退之禍,必伏於不覺。一旦有事,張皇失措,驚尤肭朒縮,而國固不足以存,況望其起而制人,收長驅越險之功哉?魏之東征,蜀之南伐,皆所以習將士於戰而養其勇也。先主殂,蜀未可以圖中原,孟德父子繼亡,魏未可以並吳、蜀,兵不欲其久安而忘致死之心,諸葛之略,司馬之智,其密用也,非人之所能測也。

或曰:習士於戰,有訓練之法,而奚以遠伐爲?嗚呼!此坐而談兵,誤人家國之言耳。步伐也,系刺也,束伍也,部分也,訓練而習熟者也。兩軍相當,飛矢雨集,白刃拂項,趨於死以爭必勝,氣也,非徒法也。有其法不作其氣,無輕生之情,而日試於旌旗金鼓之間,雍容以進退,戲而已矣。習之愈久而士愈無致死之心,不亡何待焉?訓練者,戰餘而教之也,非數十年之中,目不見敵,徒修其文具之謂也。

〖一八〗

武侯遺令魏延斷後,爲蔣琬、費褘地也。李福來請,公已授蜀於琬、褘。而必不可使任蜀者,魏延也。延權亞於公,而雄猜難御,琬未嘗與軍旅之任,而威望不隆,延先入而挾孱主,琬固不能與爭,延居然持蜀於掌腕矣。唯大軍退而延不得孤立於外,楊儀先入而延不得爲主於中,雖憤激而成乎亂,一夫之制耳。

延之亂也,不北降魏而南攻儀,論者謂其無叛心。雖然,豈可保哉?延以偏將孤軍,主帥死而乞活於魏,則亦司馬懿之屬吏而已矣,南轅而不北駕,不欲爲懿下也。使其操全蜀之兵,制朝權而唯其意,成則攘臂以奪漢,不成將舉三巴以附魏,司馬懿不得折箠而馭之,其降其否,亦惡可諒哉?

楊儀福小之器耳,其曰“吾若舉軍就魏,寧當落度如此”。是則即爲懿屈而不慚者。令先歸而延與姜維持其後,蔣琬談笑而廢之,非延匹也。於是而武侯之計周矣。故二將訌而於國無損。不然,將爭於內,敵必乘之,司馬懿之智,豈不能間二亂人以卷蜀,而何爲斂兵以退也?

〖一九〗

武侯之言曰:“淡泊可以明志。”誠淡泊矣,可以質鬼神,可以信君父,可以對僚友,可以百姓,無待建鼓以亟鳴矣。且夫持大權、建大功,爲物望所歸,而懷不軌之志者,未有不封殖以厚儲於家者也。以示豆區之恩,以收百金之士,以餌腹心之蠹,以結藩鎮之歡,胥於財而取給。季氏富於周公,而魯昭莫能制焉,曹、馬、劉、蕭,皆祖此術也。誠淡泊矣,競利名者之所不趨,而子孫亦習於儒素,不問其威望之重輕,而固知其白水盟心、衡門歸老之夙圖矣。

乃武侯且表於後主曰:“成都有級八君株,薄田十五頃,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粟,以負陛下。”一若志晦不章、憂讒畏譏之疏遠小臣,屑屑而自明者。嗚呼!於是而知公之志苦而事難矣。後主者,未有知者也,所猶能持守以信公者,先主之遺命而已。先主曰:“子不可輔,君自取之。”斯言而入愚昧之心,公非剖心出血以示之,豈能無疑哉?身在漢,兄弟分在魏、吳,三國之重望,集於一門,關、張不審,挾故舊以妬其登庸,先主之疑,蓋終身而不釋。施及嗣子之童昏,內而百揆,外而六軍,不避嫌疑而持之固,含情不吐,誰與諒其志者?然則後主之決於任公,屈於勢而不能相信以道,明矣。公乃諄諄然取桑田粟帛、竭底蘊以告,無求於當世,其孤幽之忠貞,危疑若此,而欲北定中原、復已亡之社稷也,不亦難乎?

於是而知先主之知人而能任,不及仲謀遠矣。仲謀之於子瑜也、陸遜也、顧雍也、張昭也,委任之不如先主之於公,而信之也篤,豈不賢哉?先主習於申、韓而以教子,其操術也,與曹操同,其宅心也,亦彷佛焉。自非司馬懿之深奸,則必被制曳而不能盡展其志略。故曰公志苦而事難也。不然,公志自明,而奚假以言明邪?

〖二○〗

得直諫之士易,得憂國之臣難。識所不及,誠所不逮,無死衛社稷之心,不足與於憂國之任久矣。若夫直諫者,主德之失,章章見矣。古之爲言也,仁慈恭儉之得,奢縱苛暴之失,亦章章見矣。習古之說而以證今之得失,不必深思熟慮,殷憂鬱勃,引休慼於躬受,而斟酌以求寧,亦可奮起有言而直聲動天下矣。

魏主睿之後,一傅而齊王芳廢,再傅而高貴鄉公死,三傅而常道鄉公奪。青龍、景初之際,禍胎已伏,蓋岌岌焉,無有慮此爲睿言者,豈魏之無直臣哉?睿之營土木、多內寵、求神僊、察細務、濫刑賞也,舊臣則有陳羣、辛毗、蔣濟,大僚則有高堂隆、高柔、楊阜、杜恕、陳矯、衛覬、王肅、孫禮、衛臻,小臣則有董尋、張茂,極言無諱,不避喪亡之謗詛,至於叩棺待死以求伸;睿雖包容勿罪,而諸臣之觸威以抒忠也,果有身首不恤之忱。漢武、唐宗不能多得於羣臣者,而魏主之廷,森森林立以相繩糾。然而阽危不救,旋踵國亡。繇是觀之,直諫之臣易得,而憂國之臣未易有也。

高堂隆因鵲巢之變,陳他姓制御之說;問陳矯以司馬公爲社稷之臣,而矯答以未知。然則魏之且移於司馬氏,禍在旦夕,魏廷之士或不知也,知而或不言也。隆與矯知之而不深也,言之而不力也。當其時,懿未有植根深固之黨,未有榮人、辱人、生人、殺人之威福,而無能盡底蘊以爲魏主告。無他,心不存乎社稷,浮沈之識因之不定,未能剖心刻骨爲曹氏徘徊四顧而求奠其宗祏也。逮乎魏主殂,劉放、孫資延大奸於肘掖之後,雖灼見魏之必亡而已無及矣。

以社稷爲憂者,如操舟於洪濤巨浸,脈察其磧岸洑渦之險易,目不旁瞬而心喻之;則折旋於數十里之外而避危以就安也,適其所泊而止。豈舟工之智若神禹哉?心壹於是而生死守之爾。若夫雒陽、崇華銅人土山之縱慾勞民,與夫暴怒刑殺、聽小臣毀大臣、躬親細務而陵下不君,此皆見之聞之,古雒明訓,而依道義以長言之,則不必有體國之忠,而但有敢言之氣,固可無所畏避而唯其敷陳者也。抑豈足恃爲宗社生民之託哉?

〖二一〗

陳羣上封事諫魏主,輒削其草;楊阜觸人主之威以直諫,與人言未嘗不道;袁宏贊羣之忠,而譏阜之播揚君惡。夫阜激而太過,誠然矣;以羣之削草爲忠臣之極致,又奚得哉?宏曰:“仁者愛人,施之君謂之忠,施之親謂之孝。”非知道之言也。

君父均也,而事之之道異。禮曰:“事親有隱無犯,事君有犯無隱。”隱者,知其惡而諱之也。有隱以全恩,無隱以明義,道之準也。君之有過也,諫之而速改,改過之美莫大焉。稱其前之過以表其後之改,固以揚其美之大者也。諫而不聽,君過成矣;即不言,而臣民固已知之矣。導諛之臣,方且爲之飾非爲是,弭在廷之口;而諫者更爲之掩覆,於是而導諛之臣益無所忌,而唯其欲爲。且己諫而不聽,庶幾人之繼進也。小臣疏遠,望近臣之從違以爲語默。近臣養君之慝而蔽下之知,則疏遠欲言之士,且徘徊疑沮,而以柔巽揄揚爲風尚。勸忠之道,喪於唯諾之習,孤鳴無和,雖造膝而爲痛哭,亦無如怙過之主何矣!

韓愈氏非知道者,擬文王之詩曰:“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文王而爲此言也,則飛廉、惡來且援爲口實以惑紂,而信比干之死爲當其辜矣。亦何憚而不殫其斮脛炮烙之慘乎?若羣者,以全身於暴主之側,孔光溫樹之故智也,謂之曰忠,而同君父於一致,袁宏惡知忠臣之極致哉!

〖二二〗

魏主睿之詔曰:“漢承秦亂,廢無禘禮,曹氏世系,出自有虞,以舜配天,以舜妃配地。”其亢地於天,離妣於祖,亂乾坤高卑之位,固不足道矣。妄自祖虞而以廢禘譏漢,尤不知禘者也。

自漢以下,禘之必廢也無疑也。三代而上,君天下者,數姓而已,天子之支庶,分封爲侯,各受命而有社稷。其後一族衰微,則一族之裔孫以德而復陟帝位,無有不繇諸侯祖天子而崛起者也。推創業之主而上之,始受命而有社稷者,其始祖也,商之契、周之稷是也。又推而上之,則固有天下者也,而高辛是也,是爲始祖所自出之帝也。世有社稷而爲君,代相承而譜牒具存,雖歷數十世而云仍不絕,則所自出之帝雖遠,亦猶父子之相授,淵源不昧;而後此之有天下者,仍還其前此有天下之故業,以示帝位之尊,不越神明之胄,非是者不得而幹焉。此封建未墜之天下,道固然也。

秦雖無德,而猶柏翳之裔,受封西土,可以繼三代而王,使追所自出之帝而禘焉,得矣。至於漢興,雖曰帝堯之苗裔,而不可考也。陶唐之子孫受侯封者,國久滅而宗社皆亡,帝堯之不祀,久已忽諸。高帝起田間爲亭長,自以滅秦夷項之功而有天下,徵家世於若存若亡之餘,懸擬一古帝爲祖,將誰欺?欺天乎?自漢以下之不禘,豈不允哉!

漢曰祖堯也,王莽、曹氏曰祖舜也,唐曰祖皋陶也、老耼也,攀援不可致詰之聖賢以自張大者也。澤所已斬,道所不嗣,誠所不至,以名屬之,以文修之,漢乎其不相及久矣。當其側微,不知其有所祖也,序其譜系,不知其必爲祖也,且遠引而祖之,仁人孝子之事其先,如是而已哉?郭崇韜垂涕汾陽之墓,梁師成追訟眉山之誣,爲姍笑而已。魏主睿其何以異於是!

〖二三〗

任人任法,皆言治也,而言治者曰:任法不如任人。雖然,任人而廢法,則下以合離爲譭譽,上以好惡爲取捨,廢職業,徇虛名,逞私意,皆其弊也。於是任法者起而摘之曰:是治道之螙也,非法而何以齊之?故申、韓之說,與王道而爭勝。乃以法言之,周官之法亦密矣,然皆使服其官者習其事,未嘗懸黜陟以擬其後。蓋擇人而授以法,使之遵焉,非立法以課人,必使與科條相應,非是者罰也。

法誠立矣,服其官,任其事,不容廢矣。而有過於法之所期者焉,有適如其法之所期者焉,有不及乎法之所期者焉。才之有偏勝也,時之有盈詘也,事之有緩急也,九州之風土各有利病也。等天下而理之,均難易而責之,齊險易豐兇而限之,可爲也而憚於爲,不可爲也而強爲塗飾以應上之所求,天下之不亂也幾何矣!上之所求於公卿百執郡邑之長者,有其綱也。安民也,裕國也,興賢而遠惡也,固本而待變也,此大綱也。大綱圮而民怨於下,事廢於官,虛譽雖騰,莫能揜也。苟有法以授之,人不得以玩而政自舉矣。故曰擇人而授以法,非立法以課人也。

論官常者曰:清也,慎也,勤也。而清其本矣。弗慎弗勤而能清也,詘於繁而可以居要,充其至可以爲社稷臣矣。弗清而不慎不勤,其罪易見,而爲惡也淺。弗清矣,而慎以勤焉,察察孳孳以規利而避害,夫乃爲天下之鉅奸。考課以黜陟之,即其得而多得之於勤慎以墮其清,況其所謂勤者非勤,而慎者非慎乎?是所謂孳孳爲利,蹠之徒矣。清議者,似無益於人國者也,而國無是不足以立。恐其亡實而後以法飭之,周官、周禮、關雎、麟趾之精意所持也。京房術數之小人,何足以知此哉?盧毓、劉邵師之以惑魏主,不能行焉必也。雖不能行,而後世功利刑名之徒,猶師其說。張居正之毒,所以延及百年而不息也。

〖二四〗

魏主睿授司馬懿以輔政,而懿終篡也,宜哉!法紀立,人心固,大臣各得其人,則臥赤子於天下之上而可不亂,何庸當危病昏瞀之時,委一二人,錫以輔政之名,倒魁柄而授之邪?

周公之輔成王也,王幼而未有知識,且公之至德,曠古一人,而武王之信公也,以兩聖而相知也。然使無輔政之名,則二叔亦無釁以搆難,而沖人晏然矣。漢武之任霍、金、上官也,上官逆,霍氏不終矣;輔政之名,由此而立,而抑安足師乎?先主之任諸葛,而諸葛受命,當分爭之世,而後主不足有爲也,兩俱弗獲已而各盡其心耳。先主不能捨後主而別有所立,則不能不一委之諸葛以壹後主之心。

若夫魏主睿,無子而非有適長之不可易也,宗室之子,唯其所擇以爲後。當其養芳與詢爲子之日,豈無賢而可嗣者,慎簡而豫教之?迨其將殂,芳之爲子已三歲矣,可否熟知,而教訓可夙,何弗擇之於先,教之於後令可君國而勿墜,而使劉放、孫資得乘其篤疾以晉奸雄於負扆哉?爲天下得人者,得一人爾。得其人而宰輔百執無不得焉。己既無子,唯其意而使一人以爲君,不審其勝任與否,而又別委人以輔之,則胡不竟授以天下而免於篡弒乎?漢之自旁支入繼者,皆昏庸之器,母后權奸之爲之也,非若睿之自擇而養之也。彼憒憒以死,無意於宗社而委之婦人者,無責耳矣,而魏主叡何爲若也!

宋仁宗之授英宗,高宗之授孝宗,一旦嗣立而太阿在握;有二君之慎,豈至忍死以待鉅奸而付以童昏也哉?故宋二宗之立嗣,允爲後世法也。輔政者危亡之本,惡得託周公之義以召禍於永世哉!

〖二五〗

史稱何晏依勢用事,附會者升進,違忤者罷退,傅嘏譏晏外靜內躁,皆司馬氏之徒,黨邪醜正,加之不令之名耳。晏之逐異己而樹援也,所以解散私門之黨,而厚植人才於曹氏也。盧毓、傅嘏懷寵祿,慮子孫,豈可引爲社稷臣者乎?藉令曹爽不用晏言,父事司馬懿,而唯言莫違,爽可不死,且爲戴莽之劉歆。若逮其篡謀之已成,而後與立異,劉毅、司馬休之之所以或死或亡,而不亦晚乎!爽之不足與有爲也,魏主睿之不知人而輕託之也。乃業以宗臣受顧命矣,晏與畢軌、鄧颺、李勝不與爽爲徒而將誰與哉,或曰:圖存社稷者,智深勇沈而謀之以漸。晏一旦蹶起而與相持,激懿以不相下之勢,而魏因以亡。

夫曹芳以闇弱之沖人孤立於上,睿且有“忍死待君相見無憾”之語,舉國望風而集者,無敢踰司馬氏之閫閾,救焚拯溺而可從容以待乎?懿之不可託也,且勿論其中懷之叵測也;握通國之兵,爲功於閫外,下新城,平遼東,卻諸葛,撫關中,將吏士民爭趨以效尺寸,既赫然矣。惡有舉社稷之重,付孺子於大將之手,而能保其終者哉?王敦無邊徼之功,故溫嶠得制之於衰病;桓溫有枋頭之敗,故王、謝得持之以從容。奪孤豚於猛虎之口,雅十無所容其靜鎮,智者無所用其機謀,力與相爭而不勝,天也,非人之所能爲也。

當是時,同姓猜疏而無權,一二直諒之臣如高堂隆、辛毗者,又皆喪亡,曹氏一線之存亡,僅一何晏,而猶責之已甚,抑將責劉越石之不早附劉淵,文宋瑞之不亟降蒙古乎?嗚呼!惜名節者謂之浮華,懷遠慮者謂之銛巧,三國志成於晉代,固司馬氏之書也。後人因之掩抑孤忠,而以持祿容身、望風依附之逆黨爲良圖。公論沒,人心蠱矣。

〖二六〗

蔣琬改諸葛之圖,欲以舟師乘漢、沔東下,襲魏興、上庸,愈非策矣。魏興、上庸,非魏所恃爲巖險,而其贅餘之地也。縱克之矣,能東下襄、樊北收宛、雒乎?不能也。何也?魏興、上庸,漢中東迤之餘險,士卒所憑以阻突騎之重突,而依險自固,則出險而魂神已惘,固不能踰閫限以與人相搏也。且舟師之順流而下也,逸矣;無與遏之而戒心弛,一離乎水而衰氣不足以生,必敗之道也。先主與吳共爭於水而且潰,況欲以水爲勢,而與車騎爭於原陸乎?魏且履實地、資宿飽,坐而制之於丹、淯之湄,如蛾赴燄,十撲而九亡矣。

劉裕之河、渭以入關中,王鎮惡等以步騎馳擊,而舟師爲其繼,非恃舟師以爭人於陸也。姚泓恃拓拔氏爲之守,拓拔氏不爲泓守,而泓弛其防,故獲利焉,非獨倚舟師之利攻人於千里之外也。諸葛之出祁山,以守爲攻,即以攻爲守,知習於險者之不利於夷,且自固以待時變,特不欲顯言之以怠衆志耳。琬移屯而東西防遂弛,鄧艾陰平之禍,自琬始矣。琬疾動而不能行,司馬懿方謀篡而未暇,故蜀猶以全。不然,此一舉而蜀亡不旋踵矣。

〖二七〗

曹孟德始屯田許昌,而北制袁紹,南折劉表;鄧艾再屯田陳、項、壽春,而終以吞吳;此魏、晉平定天下之本圖也。屯田之利有六,而廣儲芻糧不與焉。戰不廢耕,則耕不廢守,守不廢戰,一也;屯田之吏十據所屯以爲己之樂土,探伺密而死守之心固,二也;兵無室家,則情不固,有室家,則爲行伍之累,以屯安其室家,出而戰,歸而息,三也;兵從事於耕,則樂與民親,而殘民之心息,即境外之民,亦不欲凌轢而噬齕之,敵境之民,且親附而爲我用,四也;兵可久屯,聚於邊徼,束伍部分,不離其素,甲冑器仗,以暇而修,卒有調發,符旦下而夕就道,敵莫能測其動靜之機,五也;勝則進,不勝則退有所止,不至駭散而內訌,六也。有此六利者,而粟米芻槀之取給,以不重困編氓之輸運,屯田之利溥矣哉!諸葛公之於祁山也,亦是道也;姜維不能踵之,是以亡焉

雖然,有其地,有其時矣。許昌之屯,乘黃巾之亂,民皆流亡,野多曠士也;兩淮之屯,魏、吳交爭之地,棄爲甌脫,田皆蕪廢也;五丈原之屯,秦、隴、階、文之間,地廣人稀,羌、胡據山澤而棄平土,數百里而皆艸萊也。非是者,可屯之地,畸零散佈於民田之間,而分兵以屯之,則一散而不可猝收矣。奪民熟壤以聚屯,民怨而敗速矣。此屯之必以其地也。

屯之於戰爭之時,壓敵境而營疆場,以守爲本,以戰爲心,而以耕爲餘力,則釋耒耜、援戈矛,兩不相妨以相廢。若在四海蕩平之後,分散士卒,雜處民間,使食利於耕,而以戰守爲役,則雖有訓練鉗束之法,日漸月靡於全軀保室、樸鈍偷安之習,而天下於是乎無兵。故唯棗祗、鄧艾、諸葛可以行焉,而後此之祖以安插天下之兵,是弭兵養懦之術也,故陵夷衰微而無與衛國。此屯之必以其時也。

法有名同而實異,事同而效異,如此者多矣。謀國者不可不審也。

〖二八〗

史稱管寧高潔而熙熙和易,因事而導人以善。善於傅君子之心矣。

世之亂也,權詐興於上,偷薄染於下,君不可事,民不能使,而君子仁天下之道幾窮。窮於時,因窮於心,則將視天下無一可爲善之人,而拒絕唯恐不夙,此焦先、孫登、朱桃椎之類,所以道窮而仁亦窮也。夫君子之視天下,人猶是人也,性猶是性也,知其惡之所自燻,知其善之所自隱,其燻也非其固然,其隱也則如宿艸霜凋而根荄自潤也。無事不可因,無因不可導,無導不可善,喻其習氣之橫流,即乘其天良之未喪,何不可與以同善哉?此則盎然之仁,充滿於中,時雨灌注而宿艸榮矣。惜乎時無可事之君,而寧僅以此終;非然,將與伊、傅而比隆矣。

嗚呼!不得之於君,可得之於友,而又不可得矣;不得之薦紳,可得之於鄉黨,而又不可得矣;不得之父老,可得之童蒙,而又不可得矣;此則君子之抱志以沒身,而深其悲閔者也。友之不得,君錮之;鄉黨之不得,薦紳熒之;童蒙之不得,父老蔽之;故寧之仁,終不能善魏之俗。君也,薦紳也,父老也,君子之無可如何者也。吾盡吾仁焉,而道窮於時,不窮於己,亦奚忍爲焦先、孫登、朱桃椎之孤傲哉?

〖二九〗

形可以徵神乎?曰:未嘗不可也。神者,天德之函於地者也;形者,地德之成乎天者也;相函相成而不相舍,神之靈,形受之;形之靈,神傅之;非神孤盪其靈於虛而形頑處也。譬之笙竽然,器洪而聲洪,器纖而聲纖矣;譬之盂水然,器方而水方,器囨而水囨矣。造化者以其神之靈搏造形質,而氣以舒斂焉。榮,隨氣而華,隨氣而黯;衛,隨氣而理,隨氣而亂;內而藏府之精粗,外而筋骸之勁脃,動靜語默各如其量,而因以發用;則明於察形者,可以徵神,固矣。管輅之評鄧颺、何晏而言皆屢中,知此而已矣。

然則神可以化形乎?曰:奚爲其不可也?其始也天化之,天之道也;其後也人化之,人之道也。其之道,亭之毒之,用其偶然,故媺惡偏全、參差而不齊;人之道,燻之陶之,用其能然,則惡可使媺,偏可使全,變化而反淳。人莫難於御其神,而形其易焉者。昧者不知,曰:“一受其成型,而與之終古。”其不知道也久矣。孟子曰:“居移氣,養移體。”榮衛隨養以移,而內而藏府、外而筋骸,隨之以移;況動止語默,因心而縱斂,因習而率循者哉!

鄧颺之躁,徵於形之躁也,不可驟息,而息之以靜者,颺可得而主也;何晏之幽,徵於形之幽也,不可驟張,而張之以明者,晏可得而主也。豈有他哉?一旦而知躁與幽之爲不善,操之縱之,懲艾於俄頃;習之制之,燻成於漸次;則二子者,金錫圭璧之章,再見而驚非其故,輅又安能測之哉?乃若二子者,終成乎幽躁,而使輅言之終驗,其蔽一也。一者何也?曰:驕也。老、莊者,驕天下而有餘者也,絕學以無憂,與天而爲徒,而後形之不善,一受其成型,而廢人道之能然,故禍至而不知其所自召也。地承天而受化,形順神而數移,故管輅之術,君子節取焉,而不怙之以爲固然。人之有道也,風雨可使從欲,元氣可使受治,況在躬之榮衛藏府筋骸,與從心之動止語默哉!

〖三○〗

王淩可以爲魏之忠臣乎?蓋欲爲司馬懿而不得者也。爲懿不得,而懿愈張矣。齊王芳,魏主睿之所立也,懿殺曹爽而制芳於股掌,其惡在懿,其失在睿,而芳何尤焉!使霍光而有操、懿之心,漢昭亦無如之何,而可責之芳乎?淩誠忠於魏而思存其社稷,正懿閉門拒主、專殺宗臣、覬覦九錫之罪,抗表而入討,事雖不成,猶足以鼓忠義之氣,而懿不能駕禍於楚王以錮曹氏之宗支,使斂跡而坐聽其篡奪。而淩欲廢無過之主以別立君,此其故智,梁、隋之季多效之者,而終以盜鈴。則使淩得志,楚王彪特其掩耳之資,操此心也,惡足以惑人心而使效順哉?

名義者,邪正存亡之大司也,無義不可以爲名,無名不可以爲義,忠臣效死以爭之,奸雄依附而抑必挾之。以曹操之不軌也,王芬欲立合肥侯以誅宦官,而操審其必敗,勿從也;袁紹欲立劉虞以誅董卓,而操惡其徒亂,勿從也;名正而義因以立,豈特操之智遠過於淩乎?天下未解體於弱主,而己先首禍,心之所不安,烖之所必逮也。劉虞賢矣,袁紹弗能惑也;合肥侯聽曹操而安,楚王彪聽王淩而死,非獨自殺,且以啓禍於宗室,胥入司馬之阱中,亦烈矣哉!嗚呼!亂人假義而授人以名,義乃永墮而禍生愈速,如是而許之以忠也,則沈攸之、陳霸先皆忠矣。王淩之心,路人知之,無以異於司馬氏,而益以愚者也。

〖三一〗

曹操之篡也,迎天子於危亡之中而措之安士;二袁、呂布、劉表、劉焉羣起以思移漢祚,獻帝弗能制,而操以力勝而得之。劉裕之篡,馘桓玄,夷盧循,東滅慕容超,西俘姚泓,收復中國五十餘年已覆之士宇,而修晉已墟之陵廟,安帝愚闇,不能自存也。若夫二蕭、陳霸先,功不逮操、裕而篡焉,則不成乎其爲君而不延其世。由此言之,雖篡有天下,而豈易易哉?

司馬懿之於魏,掾佐而已,拒諸葛於秦川,僅以不敗,未嘗有尺寸之功於天下也;受魏主睿登牀之託,橫翦曹爽,遂制孱君、脅羣臣,獵相國九錫之命,終使其子孫繼世而登天位,成一統之業。其興也不可遏,而抑必有道焉,非天下之可妄求而得也。曹氏之敺兆民、延人而授之也久矣。

漢之延祀四百,紹三代之久長,而天下戴之不衰者,高帝之寬,光武之柔,得民而合天也。漢衰而法弛,人皆恣肆以自得。曹操以刻薄寡恩之姿,懲漢失而以申、韓之法鉗網天下;崔琰、毛玠、鍾繇、陳羣爭附之,以峻削嚴迫相尚。士困於廷,而衣冠不能自安;民困於野,而寢處不能自容。故終魏之世,兵旅亟興,而無敢爲萑葦之寇,乃蘊怒於心,思得一解網羅以優遊卒歲也,其情亟矣。司馬懿執政,而用賢恤民,務從寬大,以結天下之心。於是而自搢紳以迄編甿,乃知有生人之樂。處空谷者,聞人聲而囅然,欒盈之汰,人且歌泣以願爲之死,況懿父子之謀險而小惠已周也乎!王淩之子廣曰:“懿情雖難量,事未有逆。”可謂知言矣。故曰:“得乎邱民爲天子。”逆若司馬,解法網以媚天下,天且假之以息民。則乘苛急傷民之後,大有爲之君起而蘇之,其爲天祐人助,有不永享福祚者乎?三國鼎立,曹、劉先亡,吳乃繼之。孫氏不師申、韓之報也;曹操不足道,諸葛公有道者也,而學於申、韓,不知其失,何也?

〖三二〗

蔣琬死,費褘刺,蜀漢之亡必也,無人故也。圖王業者,必得其地。得其地,非得其險要財賦之謂也,得其人也;得其人,非得其兵卒之謂也,得其賢也。巴蜀、漢中之地隘矣,其人寡,則其賢亦僅矣。故蔣琬死,費褘刺,而蜀漢無人。

雖然,嘗讀常璩華陽國志,其人之彬彬可稱者不乏。張魯妖盜而有閻圃,劉焉驕怠而有黃權,王累、劉巴,皆國士也。先主所用,類皆東州之產,耄老喪亡,而固不能繼。蜀非乏才,無有爲主效尺寸者,於是知先主君臣之圖此也疏矣。勤於耕戰,察於名法,而於長養人才、涵育薰陶之道,未之講也。蔣、費亡而僅一姜維,維亦北士也,舍維而國無與託。敗亡之日,諸葛氏僅以族殉,蜀士之登朝參謀議者,僅一奸佞賣國之譙周,國尚孰與立哉?

管仲用於齊,桓公死而齊無人;商鞅用於秦,始皇死而秦無人;無以養之也。寬柔溫厚之德衰,人皆跼蹐以循吏之矩矱,雖有英特之士,摧其生氣以即於瓦合,尚奚恃哉?諸葛公之志操偉矣,而學則申、韓也。文王守百里之西土,作人以貽百年之用,鳶飛魚躍,各適其性以盡其能,夫豈申、韓之陋所與知哉!

〖三三〗

何晏、夏侯玄、李豐之死,皆司馬氏欲篡而殺之也。而史斂時論之譏非,以文致其可殺之罪,千秋安得有定論哉?當時人士所推而後世稱道弗絕者,傅嘏也、王昶也、王祥也、鄭小同也。數子者,以全身保家爲智,以隨時委順爲賢,以靜言處錞爲道,役於亂臣而不怍,視國之亡、君之死,漠然而不動於心,將孔子所謂賊德之鄉原,殆是乎!風尚既然,禍福亦異,天下之圖安而思利者,固必褰裳而從之,祿位以全,家世以盛,而立人之道幾於息矣。嗚呼!此無道之世,所以崩風壞俗而不可挽也。

雖然,有未可以過責數子者存焉。魏之得天下也不以道,其守天下也不以仁,其進天下之士也不以禮;利啗之,法制之,奴虜使之,士生其時,不能秉耒而食,葛屨而履霜也。無管寧之操,則抑與之波流,保其家世已耳。故昶與祥皆垂裔百年而享其名位,兢兢門內之行,自求無過,不求有益於當時;士之不幸,天所弗求全也。狂狷罣於網羅,容容獲其厚福,是或一道也;不可以漢、唐、宋數百年戴天履地栽培長育之人才,忘軀捐妻子以扶綱常者責之也。施及宋、齊以降,君屢易而士大夫之族望自若也,皆此焉耳。歐陽永叔傷五代無死節之臣,而不念所事之何君也,亦過矣。王彥章之忠,匹夫之諒而已矣,況餘闕乎?

〖三四〗

諸葛誕之起兵討司馬昭也,疑賢於王淩、母丘儉,而實未見其愈也。儉與誕,皆以夏侯玄之死不自安,而徼倖以爭權,使其克捷,其不爲劉裕之誅桓玄,不能保也。且誕之討昭,何爲也哉?無抑不欲魏社之移於司馬氏矣乎?魏而亡,亡於司馬,亡於吳,無以異也,吳豈爲魏惜君臣之義,誅權奸以安其宗社者哉?誕遣其子靚稱臣於吳以起兵,則昭未篡而己先叛;以叛臨篡,篡者未形而叛者已著;其志悖,其名逆,授司馬昭以討叛之名,而惡得不敗邪?使其成也,司馬昭之族甫糜,曹氏之社早屋矣。悲夫!借敵兵以討賊者之亡人家國也,快一朝之忿而流禍無窮,誕實作俑,司馬楚之、劉昶、蕭寶寅相繼以逞,而可許之爲忠乎?

〖三五〗

人知馮道之惡,而不知譙周之爲尤惡也。道,鄙夫也,國已破,君已易,貪生惜利祿,弗獲已而數易其心。而周異是,國尚可存,君尚立乎其位,爲異說以解散人心,而後終之以降,處心積慮,唯恐劉宗之不滅,憯矣哉!讀周仇國論而不恨焉者,非人臣也。

姜維之力戰,屢敗而不止,民胥怨之,然其志苦矣。民憚於勞,而不知君父之危,所賴以啓其惰心而振其生氣者,士大夫之公論耳。其論曰:“既非秦末鼎沸之時,實有六國並據之勢。”顯然以秦予魏,以韓、燕視蜀,坐待其吞噬,唯面縛輿櫬之一途耳。夫漢之不可復興,天也;蜀之不可敵魏,勢也;無可如何者也。故諸葛身殲而志決,臣子之道,食其祿,終其事,志不可奪,烈於三軍之帥。且使人心不靡於邪說,兵力不銷於荒惰,延之一日,而忠臣志士之氣永於千秋。周而無人之心哉!無亦括囊以聽,委之天而弗助其虐之爲咎尚淺乎?夫民之不息,誠不容已於閔恤矣,譬之父母積疢,僕妾勞於將養,則亦酒食以勞之,和煦以拊之,使鼓舞而忘怨已耳。若恤僕妾之疲,廢藥食而聽其酣寢,有人之心者,以是爲惻隱哉?

當週之時,黃皓、陳祇蠱庸主而不顧百姓之疾苦;誠念民也,則亦斥奸佞,勸節儉,飭守令以寬廉,使民進而戰餫,退而休息,可也。周塞目箝口,未聞一讜言之獻,徒過責姜維,以餌愚民、媚奄宦,爲司馬昭先驅以下蜀,國亡主辱,己乃全其利祿;非取悅於民也,取悅於魏也,周之罪通於天矣。服上刑者唯周,而馮道末減矣。

〖三六〗

王沈刺豫州,下教:“陳長吏得失者,給谷五百斛;言刺史寬猛者,給谷千斛。”規己寬猛之宜,而賜之谷,猶之可爾。陳長吏之得失而賜之谷,險士猾民,競起而誣訐其守令,禍可勝言哉?蓋沈者,司馬氏之私人也,司馬氏以好士恤民之虛名,收辨士而要民譽,每下不情之令,行溢賞以誘天下,而沈爲之役,故其教令如是之濫,未容深責也。陳廞、褚入白沈曰:“拘介之士,憚賞而不言;貪昧之人,慕利而妄舉。”韙哉言乎!可推以盡明主用人聽言之道矣。

拒諫者,古今之所謂大惡也;亟取人言,而貪廣聽之名,其惡隱而難知。乃公孫疆因之以亡曹,主父偃因之以亂漢。宋之中葉,上書言因革者,牘滿公府,而政令數易,朋黨爭衡,熙、豐、元、紹之間,棼如亂絲,而國隨以敝。近者民本輕達,賤士乘以希榮,奸相資之肆惡,一夫遽登省掖,而天下亟亡。嗚呼!以賞勸言之害,較拒諫而尤烈,抑如此哉!

然則瑱纊之塞,與明聰之達,聖人兼用以應天下,抑何道也?曰:善聽言者,必其善於擇人者也。人而善與?言雖未得,有善者存矣。人而不善與?言雖得,有不善者存矣。唐、虞之廷,或籲或咈,交相弼違者、唯其爲禹、皋、稷、契也。夫禹臬、稷、稷、契,視君之失,若疢疾之攻於心;視民之病,若水火之迫於肌;而視言入而受祿也,若穢惡之加於鼻也,何俟於賞以勸之邪?故君子之聽言,先舉其人而後採其言,必不以利祿辱賢者之操,而導不肖者以猖狂無忌也。

察吏有常法,劾吏有常職,不獲已而登斥奸訟枉之言,然非害切於國民而痛切其肌膚,則告訐之宵人耳,誅之可矣。一興一廢,一張一弛,進臣民而酌其可否,既已無疑矣;而猶爲異說焉,斥之可矣。言雖甚當,不授以官;其效雖登,必進以禮。大臣坐論,日侍於燕間;諫諍有官,各責以言職。非是者,雖或兼容幷包,而必厚防其生事啓釁之傷。自匪僉人,惡有舍閨門子弟之職,置四民耕讀之恆,棄官守慎修之紀,旦揣夕摩,作爲皦皦炎炎之論,以動人主,而僥倖顯名之與厚實哉!舜之耕稼陶漁而取人爲善,人無所利於耕稼陶漁之夫,而言之不善者鮮矣。其爲帝也,以耕稼陶漁之聽聽天下之言,則唯禹、皋、稷、契無私利之心,如深山之野人,而後決於從也。故其戒禹曰:“無稽之七,使以。”而豈以利情誘嘵嘵之士,使以訐爲直乎?

鬻口舌以希利賴者,小人也,塾師也,禍福唯其妄測,文義唯其割裂,得利焉面情盡矣。此求治者所必遠,爲學者所必拒也。人君正己以涖下,節嗜慾、遠宦寺、勤學問、公好惡,則小人之利病、國事之得失,觸之而自知。非不待言也,抑非恃人言而遂足以治也。賞之而政刑亂、朋黨興、廉恥喪、風俗靡,自非奸雄之媚衆以竅國,幾何事此而不亡?此治亂之樞機,不可不審也。

〖三七〗

後主失德而亡,非失險也,恃險也,恃則未有不失者也。君恃之而棄德,將恃之而棄謀,士卒恃之而棄勇。伏弩飛石,恃以卻敵;危石叢薄,恃以全身;無致死之心,一失其恃,則匍伏奔竄之恐後;扼以於蹊徑,而淩峭壁以下攻,則首尾不相顧而潰。故謂後主信巫言而失陰平之守以亡國,非也。陰平守,而亙數百里之山厓谿谷,皆可度越,陰平一旅,亦贅疣而已。李特過劍閣而歎劉禪之不能守,艸竅之智,乘晉亂以苟延爾。譙縱、王建、孟知祥、明玉珍蹶然而起,熸然而滅,恃險愈甚,其亡愈速矣。

然則諸葛公曰:“益州天府之國。”其言非乎?彼一時也,先主擁寡弱之資而無尺土,舍益州而無自立之地。乃其規畫之全局,則西出秦川,東向宛、雒,皆與魏爭於平原,而非倚險以固存也。迨乎關羽啓釁於吳,先主忿爭而敗,吳交不固,仲謀已老,宛、雒之師不能復出,公乃率孤旅以向秦川,事難而心苦矣。況蔣琬據涪城,姜維據漢樂,顛當守戶,而天日莫窺,不亡奚待焉?

漢高起自漢中,旋下三秦,急出成皋,是以瀕危而終勝。光武定都雒陽,曹操中據兗州,皆以無險爲險也。周公營雒,至計存焉,而或爲之說曰:“無德易以亡。”聖人既無私天下之心,抑豈欲其子孫之速亡乎?周遷雒,而不絕之系,其亡尤難於夏、殷。亡之難易,不在險之有無,明矣。

〖三八〗

司馬昭進爵爲王,荀顗欲相率而拜,王祥曰:“王、公相去一階爾,安有天子三公可拜人者?”驟聞其言,未有不以爲嶽立屹屹,可以爲社稷臣者。馮道之勞郭威曰:“侍中此行不易。”亦猶是也。炎篡而祥爲太保於晉,威篡而道爲中書令於周,則其亢矯以立名,而取合於新主,大略可知矣。昭謂祥曰:“今日然後知君見顧之深。”祥所逆揣而知其必然也。矜大臣之節,則太保之重任,終授之己也無疑。歷數姓而終受瀛王之爵,道固遠承衣盋於祥也。不吝於篡,而吝於一拜;不難於北面爲臣,而難折節於未篡之先;天下後世不得以助逆之名相加,萬一篡奪不成如桓玄,可以避責全身,免於佐命之討,計亦狡矣。

以此推之,汲黯揖衛青,而曰:“使大將軍有揖客,豈不重乎?”黯之情亦見矣。欲以此求重於權臣,而可謂之社稷臣乎?司馬昭、郭威雖逆,而固非朱溫之暴,可以理奪者也。使汲黯而遇梁冀,王祥、馮道而遇朱溫,抑豈能爾哉?若夫社稷臣者,以死衛主,而從容以處,期不自喪其臣節,如謝安之於桓溫,狄仁傑之於武氏,亦豈矯矯自矜以要權奸之知遇乎?卷十一

晉泰始元年起

〖一〗

魏削宗室而權臣篡,晉封同姓而骨肉殘,故法者非所以守天下也;而懷、愍陷沒,琅邪復立國於江東者幾百年,則晉爲愈矣。天下者,非一姓之私也,興亡之修短有恆數,苟易姓而無原野流血之慘,則輕授他人而民不病。魏之授晉,上雖逆而下固安,無乃不可乎!然而三代王者建親賢之輔,必欲享國長久而無能奪,豈私計哉?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非其利病生死之知擇也。則君子之爲天下君以別人於禽獸者,亦非但恤其病而使之利,全其生而使無死也。原於天之仁,則不可無父子;原於天之義,則不可無君臣。均是人而戴之爲君,尊親於父,則旦易一主,夕易一主,稽首匍伏,以勢爲從違而不知恥,生人之道蔑矣。以是而利,不如其病之;以是而生,不如其死之也。先王重不忍於斯民,非姑息之仁,以全軀保妻子、導天下於魚蟲之聚者,慮此深矣!然則晉保社稷於百年,而魏速淪亡於三世,其於君天下之道,得失較然矣。

晉武之不終也,惠帝之不慧也,懷、愍之不足以圖存,元帝之不可大有爲也;然其後王敦、蘇峻、桓溫相踵以謀逆,桓玄且移天步以自踞,然而遲之又久,非安帝之不知飢飽,而劉裕功勳赫奕,莫能奪也。謂非大封同姓之有以維繫之乎?宋文帝寵任諸弟,使理國政、牧方州,慮亦及此;而明帝誅夷之以無遺,蕭道成乃乘虛而攘之。嗣是而掇天位者如拾墜葉,臣不以易主爲慚,民不以改姓爲異。垂及唐、宋,雖權臣不作,而盜賊夷狄進矣。然則以八王之禍咎晉氏之非,抑將以射肩請隧咎文昭武穆之不當裂土而封乎?法不可以守天下,而賢於無法。亦規諸至仁大義之原而已。

〖二〗

諫必有專官乎?古之明王,工瞽、庶人皆可進言於天子,故周官無諫職,以廣聽也。諫之有官,自漢設諫議大夫始。晉初立國,以傅玄、皇甫陶爲之,唐之補闕拾遺,宋之司諫,皆放此而立也。諫有專官,而人臣之得進言於君僅矣。雖然,古今之時異,而廣聽之與慎聽也,不得不殊;進言之跡同,而受益之與防邪也,亦各有道;未可以一概論也。

古之民樸矣,農、工、商、賈各世其業;士之遊於庠序者,亦各有常學,不能侈聞見、飾文詞以動當世。迨及戰國,教衰而人自爲學,揣摩當世之務者,競尚其說,縱之以言,則偏私逞而是非亂;則必擇其忠直而達治理者任之,而後無稽之言,不敢破聖道、紊綱紀,以熒主聽。則專官之任,亦未可謂盡非,時使然也。

諫官專立,職專諫矣。然非專諫於其官,而禁外此者之諫也。不淫聽於辨言,而不塞聰於偏聽;苟得忠直知治者司其是非之正,則懷忠樂進者相感以興。乃若聽之之道,羣言競奏,而忠佞相殽,存乎君之辨之,不徒在言者也。諫者以諫君也。邇聲色,殖貨利,狎宦戚,通女謁,怠政事,廢學問,崇佛老,侈宮室,私行遊,媟威儀,若此者諫官任之。大小羣臣下逮於庶人,苟有言焉,則固天子所宜側席而聽者也。即言之過,而固可無尤也。外此,人與政其亟矣。然而人之賢不肖,銓衡任之;政之因革,所司任之;雖君道之所必詳,而清諸其源,則是非著而議論一;爭於其流,則議論繁而朋黨興。貞邪利害,各從其私意,辨言邪說,將自此以起,固不可不慎防之。而廣聽適以召奸,尤明主所深懼也。

以要言之,言而譏非乎我者,雖激雖迂,而不可忽也;言而褒貶於人、辨說乎事者,辨雖詳,辭雖切,而未可信也。士之受規於朋友者且然,而況君天下者乎!然則選忠直知治者任諫職於上,而主意昭宣,風尚端直,則羣言博採,而終弗使主父偃、息夫躬之流,矜文采以讎其奸邪。慎之也,即所以廣之也。又何必執周官之不設諫臣以下訪芻蕘哉?

近者分諫職於臺省,聽亦廣矣。而六科司抄發之任,十三道司督察之權,糾劾移於下,而君德非所獨任,故詭隨忿戾,迭相進退,而國是大亂,則廣之適以廢之。黨人交爭,勞臣掣肘,將諫官之設,以諫下而非諫君乎?拂其立諫之經,而予以譖言之徑,乃至僉人遊士獻邪說以爲用人行政之蝥賊。不專不慎,覆軌已昭,後世尚知鑑哉!

〖三〗

晉始建國,立七世之廟,除五帝之座,罷圜丘方澤之祀,合之於郊,皆宗王肅而廢鄭玄也。於是而知王肅之學,醇正於鄭玄遠矣。後世經學傳鄭氏,肅之正義,沒而不傳,則賈公彥、孔穎達之怙專師而晦道也。

周之祀典,組紺以上不廢也;而限天子之廟於五世,合兩世室而始爲七,玄之託於義而賊仁也。周禮合樂於圜丘方澤者,非祭也,所以順陰陽、合律呂而正樂也;而謂郊之外有圜丘方澤之大祀,玄之淫於樂以亂禮也。其尤妖誣而不經者,爲上帝之名曰耀寶魄,又立靈威仰、赤熛怒、白招矩、葉光紀之名,爲四方之帝,有若父名而賓字之者,適足以資通人之一哂。而以之釋經,以之議禮,誣神媟天,黷祀惑民,玄之罪不容貸矣。託之於星術,而實傳之於讖緯,夫且誣爲孔氏之書;正肅氏起而辨之,晉武因而絀之,於是禁星氣讖緯之學,以嚴邪說之防,肅之功大矣哉!惜乎世遠俗流,師承道圮,而肅學不傳也。如其傳,則程、朱興起,尚有所資以闢鄭氏之淫辭與!

〖四〗

三代以下,用兵以道,而從容以收大功者,其唯羊叔子乎!祖逖之在雍邱,宗澤之在東京,屹立一方以圖遠略,與叔子等。乃逖卒而其弟稱兵以犯順,澤卒而部衆瓦解以爲盜,皆求功已急而不圖其安,未嘗學於叔子之道以弭三軍之驕氣,驕則未有能成而不亂者也。

或曰:叔子之時,晉盛而吳衰,擁盛勢以鎮之,則敵亡可以坐待;而逖與澤抗方張之虜,未可以理折,則時異而不可相師矣。

曰:叔子之可以理服,而逖、澤不能者,遇陸抗耳。若夫敵國之氓,信其仁厚而願歸附之,則逖與澤之鄰壤,猶晉、宋之遺黎;而叔子則晉、吳異主,義不相下者也。使逖與澤以此臨之,不愈效乎!夫陸抗亦智深謀遠不與叔子爭一日之利耳,使其狂逞如石勒、女直之爲,則其亡愈速;是遇陸抗者,兩碁逢敵之難,而非易制於石勒、女直也。石勒雖驍,而志不及於江、淮,且未幾而國內大亂,甚於孫皓之猶安處也。女直雖競,而斡離不、撻嬾、兀朮各懷猜忌,豕突鹿奔,無有能如陸抗之持重以相制者。使二子以道御兵,以信撫民,以緩制敵,垂之數十年,趙有冉閔之亂,金有完顏亮之變,以順臨逆,以靜待動,易於反掌矣。叔子之功,亦收之身後者也,何至於子弟爲梟獍以伏誅,部曲竄萑葦而僨起哉!故曰逖與澤求之已急而未圖其安也。逖有雍邱之可據,而郭默、邵續之流,皆相倚以戴晉;澤有東京之可恃,而兩河忠義,皆相待以效功;與爲憤興,而不與爲固結,二子之志義尚矣,惜乎其不講於叔子之道也。

〖五〗

用人與行政,兩者相扶以治,舉一廢一,而害必生焉,魏、晉其驗已。雖無佞人,而亟行苛政以鉗束天下,而使亂不起;然而人心早離,樂於易主,而國速亡。政不苛而用佞人,其政之近道,足以羈縻天下使不叛,然而國是亂,朋黨交爭,而國速以亂。

曹孟德懲漢末之緩弛,而以申、韓爲法,臣民皆重足以立;司馬氏乘之以寬惠收人心,君弒國亡,無有起衛之者。然而魏氏所任之人,自謀臣而外,如崔琰、毛玠、辛毗、陳羣、陳矯、高堂隆之流,雖未聞君子之道,而鯁直清嚴,不屑爲招權納賄、驕奢柔諂猥鄙之行,故綱紀粗立,垂及於篡,而女謁宵小不得流毒於朝廷,則其效也。

晉武之初立,正郊廟,行通喪,封宗室,罷禁錮,立諫官,徵廢逸,禁讖緯,增吏俸,崇寬弘雅正之治術,故民藉以安;內亂外逼,國已糜爛,而人心猶系之。然其所用者,賈充、任愷、馮勗、荀紞、何曾、石苞、王愷、石崇、潘岳之流,皆寡廉鮮恥貪冒驕奢之鄙夫;即以張華、陸機錚錚自見,而與邪波流,陷於亂賊而愍不畏死;雖有二傅、和嶠之亢直,而不敵羣小之翕訿;是以彊宗妒後互亂,而氏、羯乘之以猖狂。小人濁亂,國無與立,非但王衍輩清談誤之也。

是用人行政,交相扶以圖治,失其一,則一之僅存者不足以救;古今亂亡之軌,所以相尋而不捨也。

以要言之,用人其尤亟乎!人而苟爲治人也,則治法因之以建,而苛刻縱弛之患兩亡矣。魏之用人,抑苟免於邪佞爾,無有能立久長之本,建弘遠之規者也。孟德之智,所知者有涯;能別於忠佞之分,而不能虛衷以致高朗宏通之士;爭亂之餘,智術興,道德墜,名世之風邈矣。僅一管寧,而德不足以相致也。晉承魏之安處,時非無賢,而獎之不以其道,進之不以其誠,天下頹靡,而以老、莊爲藏身之固,其法雖立,文具而已。使二代之君,德修而勤於求治,天下羣趨於正,而豈患法之不立乎?宋太祖、太宗之所以垂統久長,而天下懷其德於既亡之餘,庶幾尚已!

〖六〗

杜預欲短太子之喪,而曰:“君子之於禮,存諸內而已。”安得此野人之言而稱之哉!今有人焉,心不忘乎敬父,而坐則倨以待;情不恝乎愛兄,而怒則紾其臂;亦將曰存諸內而已乎?內外交相維、交相養者也,既飾其外,必求其內,所以求君子之盡其誠;欲動其內,必飭其外,所以導天下而生其心也。今使衰麻其衣,疏糲其食,倚廬其寢處,然而馳情於淫侈以忘其哀慕者,鮮矣;耳目制之,心不得而動也。藉令錦其衣,肉其食,藻井綺疏金樞玉戶其寢處,雖有哀慕之誠,不蕩而忘者,鮮矣;耳目移而心爲之蕩也。故先王之制喪禮,達賢者之內於外,以安其內,而制中材之外,以感其內。故曰:直情徑行,戎狄之道也。夫鳥獸之啾啁以念死,內非不哀,而外無所飾,則未幾而忘之矣;野人之內存而外不著見者,亦如是而已矣。

杜預之於學也亦博矣,以其博文其不仁,六經之旨,且以之亂。諒闇者,梁菴也,有梁無柱,茅芐垂地之廬也,而誣之曰心喪。叔向之譏景王曰:“有三年之喪二。”謂之有喪矣,非謂存諸內者之徒戚也,而誣之曰不譏除喪,而譏其燕樂之已早。預之存諸內者,誣聖欺天,絕人而禽之,猶曰君子之於禮,存諸內而已乎?故曰:“以禮制心。”心有不存,而禮制之。其外無別,則內之存與不存,又奚以辨哉?邪說逞,人道息。凡今之人,皆曰:臣忠、子孝、兄友、弟恭,求其心而已。而心之不可問者多矣。不仁哉杜預之言,以賊天下有餘也!

〖七〗

嵇紹可以仕晉乎?曰:不可。仕晉而可爲之死乎?曰:仕而惡可弗死也!仕則必死之,故必不可仕也。父受誅,子讎焉,非法也;父不受誅,子不讎焉,非心也。此猶爲一王之下,君臣分定,天子製法,有司奉行,而有受誅不受誅者言也。嵇康之在魏,與司馬昭俱比肩而事主,康非昭之所得殺而殺之,亦平人之相賊殺而已。且康之死也,以非湯、武而見憚於昭,是晉之終篡,康且遺恨於泉下,而紹戴之以爲君,然則昭其湯、武而康其飛廉、惡來矣乎!紹於是不孝之罪通於天矣。

沈充以逆伏誅,而子勁爲晉效死。蔡仲之命曰:“爾尚蓋前人之愆。一沈勁克當之矣。紹蓋前人之美,而以父母之身,糜爛而殉怨不共天之亂賊,愚哉其不仁也!湯陰之血,河不灑於魏社爲屋之日,何不灑於叔夜赴市之琴,而灑於司馬氏之衣也?

〖八〗

魏、晉之際,有貞士曰範粲,較管寧、陶潛而尤烈,而稱道絕於後世。士之湮沒而志不章者,古今不知凡幾也!寧以行誼著,潛以文采傳,粲無他表見,而孤心隱矣。乃其亢志堅忍,則二子者未之逮焉。送魏主芳而哀動左右,三十六年佯狂不言,卒於車中,子喬侍疾,足不出邑里,父子之志行,誠末世之砥柱矣。文采行誼無所表見,志不存焉耳。寧之不若此也,寧未仕漢,而粲已受祿於魏也。潛之不若此也,知晉之將亡而去之,不親見篡奪之慘也。故二子無妨以文行表見,而粲獨不可。難哉其子之賢也!晉賜祿以養疾,賜帛以治喪,而不受。嵇紹聞之,尚爲仇讎之子孫捐父母之身,人之賢愚相去有若此哉!粲之所爲,難能也;非但難能也,其仁矣乎!

〖九〗

晉詔諸王大國置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其所依倣之名曰周制也。古之諸侯,皆自有兵,周弗能奪,而非予之也。其自周始建之國,各使有兵,彼有而此不得獨無也。郡縣之天下,兵皆統於天子,州郡不能自有其人民,獨假王侯以兵,授以相競之資,何爲也哉?夫晉豈果循周制以追三代之久安長治也乎?懲魏之虧替宗室,而使權臣乘之耳。乃魏之削諸侯者,疑同姓也;晉之授兵宗室以制天下者,疑天下也。疑同姓而天下乘之,疑天下而同姓乘之,力防其所疑,而禍發於所不疑,其得禍也異,而受禍於疑則同也。

嗚呼!以疑而能不召亂亡之禍者無有。天下皆以爲疑己矣,而孰親之?其假以防疑者,且幸己之不見疑而窺其疏以乘之;無可親而但相乘,於是而庸人之疑,終古而不釋。道不足於己,則先自疑於心;心不自保,而天下舉無可信,兄弟也,臣僚也,編氓也,皆可疑者也。以一人之疑敵天下,而謂智計之可恃以防,其愚不可廖,其禍不可救矣。親親而以疑,則親非其親;尊賢而以疑,則賢非其賢;愛衆而以疑,則衆非其衆;夫何疑哉?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而已矣。交君子以道,給小人之慾,孤遊於六合,而荊棘不生,無有聖賢而無豪傑之度者也。

〖一○〗

天下惡有無故殺人而可以已亂者哉!齊王攸欲殺劉淵,王渾曰:“柰何以無形之疑殺人。”其說是也。舍殺而無以馭之也,淵之所以終亂晉而殘之也。不殺淵而淵反,則咎王渾;殺淵而胡叛,則抑且咎齊王;捨本循末,兩俱有咎,而孰能任之?曹魏之居匈奴於內地,使若淵者得以竊中國文事武備之緒餘,濟其奸而啓雄心,其禍久矣。淵即死,若聰、若曜、若猛、若宣,挾怨以求逞,能旦殺一人、夕殺一人、皆無罪而翦之乎?契丹之所以深女直之怨而激之起,豈有幸哉!

夫晉承魏失,固未可急驅除之矣。王濟欲任淵以平吳,縱虎自衛之術也。李憙欲發匈奴五部,假淵將軍之號徵樹機能,此策之善者,而孔恂諫止之,何也?恂誠憂淵之叵測,抑必有術以制之,而但色變於談虎哉?涼者,中國之贅餘也,河、湟之閒,夷狄之所便也,淵西征而蕩平樹機能之墟,即割其地以安之,而淵之心戢矣。淵即不戢,五部之心亦戢矣。馭得其道,則且不敢竊河西而據之。即其不然,我據蕭關以距之,其極逞也,亦但如元昊而止耳。孰如近在汾、晉之閒,使我不軌之士民,教猱倀虎,河決魚爛於腹心乎?故知李憙之謀,非但以平樹機能也,實以斥淵而遠之也,此弭禍於將然之善術也。一疑之,一畏之,無可如何而姑置之;淵且自危、且自矜、尤且自信也。是召之以必反之道也。嗚呼!晉之失政,賄賂已耳,交遊已耳。王渾父子得賄而保淵,孔恂、楊珧不得賄而惎淵,故李憙之深識不庸。非淵之能亡晉也,晉自亡耳。

〖一一〗

傅鹹之忠,荀勗之佞,判然別矣。而其議省官也,則勗之說爲長。故聽言者,不惟其人,惟其言而已矣。鹹剛直而疾惡已甚,見閒曹之吏,或怠傲而廢功,或舞文以牟利,憤然曰:“焉用此爲,而以費農夫之粟,空國家之帑哉!”其言非不快於一時之心,而褊衷以宰天下,天下又惡能宰哉!

古者方五十里之國,卿大夫士府史胥徒具,羣聚以上食於公、下食於民,而不憂其乏。天下之大,庶官僅供其職,而曰“公私不足”,此翁嫗之智,不出簞豆之閒。故曰:褊衷以宰天下,天下弗能宰也。

古之建官以治事治民,固也;而君子野人,天秩之以其才,敘之以其類,率野人以養君子,帖然奉之而不靳,豈人爲哉?王者以公天下爲心,以扶進人才於君子之塗爲道。故一事而分任之,十姓百家而即立之長以牧之,農人力耕而食之無媿,君不孤貴而養之必周;乃使一藝、一經、一能、一力者,皆與於君子之列,而相獎以廉恥。雖有荑稗,不盡田而芟刈,使扶良苗以長,但勿令奪苗之滋可矣。

官省而人之能與於選者其塗隘,力不任耕、志不安賤之士,末繇分天之祿以自表異,則且淫而爲奸富,激而爲盜賊。君子之塗窮,而小人之歧路百出,風俗氾濫於下,國尚孰與立哉!惟用人之塗廣,而登進之數多,則雖有詭遇於倖門者,而惜廉隅、慎出處之士,亦自優遊以俟,而自不困窮以沒世。如其省官而員數減,則入仕也難;入仕難,則持選舉之權者益重。數十人而爭一軌,苟有捷徑之可趨,雖自好者,不能定情以堅忍。而秉銓苟非其人,則自尊如帝,操吉凶也如鬼,託澄汰以爲壟斷,而所裁抑者類修潔之士,所汲引者皆躁佞之夫。士氣萎,官邪興,流沔而無所立,即使傅鹹任之,且不能挽頹波以從綱紀,況莫保司銓之得盡如鹹乎!故君子甚患夫剛直者之婞婞以忿疾當世,而欲以刻覈重抑天下之心也。

況其言曰:“公私不足,並官以務農。”則尤悖甚。爲吏者幾何人,而廢天下幾何之頃畝!有天下而汲汲憂貧,奪天所貴重之君子,使爲農圃之小人,以充府庫;非商鞅之徒,孰忍爲此哉?治天下有道,非但足食而遂足以立也。荀勗曰:“清心省事。”庶幾經國之弘猷,詎可以其人而廢之!

〖一二〗

賈充之力阻伐吳也,不知其何心,或受吳賂而爲之閒,或忌羊、杜、二王之有功而奪其寵,皆未可知;抑以充之積奸之情度之,不但然也。曹操討董卓、勦黃巾、平袁紹,戰功赫然,而因以篡漢。司馬懿拒諸葛、平遼東,司馬昭滅蜀漢,兵權在握,而因以篡魏。充知吳之必亡,而欲留之以爲己功,其蓄不軌之志已久,特畏難而未敢發耳。乃平吳之謀始於羊祜,祜卒,舉杜預以終其事,充既弗能先焉,承其後以分功而不足以逞,惟阻其行以俟武帝之沒,己秉國權,而後曰吳今日乃可圖矣,則諸將之功皆歸於己,而己爲操、懿也無難。此其情杜預、張華固已知之,憚武帝之寵充而未敢言爾。觀其納女於太子,知惠帝之愚而以甥舅畜之;曹操之妻獻帝,楊堅之妻周主,皆此術也。其謀祕,其姦伏,時無有摘發之者,而史亦略之。千載之下,有心有目,灼見其情,夫豈無故以撓大猷也哉?

嗚呼!晉感充之弒君以戴己,而不早爲之防,求其免於亂也難矣。所幸充死七年而武帝始崩,賈謐庸才,且非血胤,不足以爲司馬昭耳。不然,高貴鄉公之刃,豈有憚而不施之司馬氏乎?女子猶足以亡晉,充而在,當何如也?項羽非侯生之君也,漢高以其誑羽而遠之若蛇虺;石守信、高懷德之流,未嘗任弒君之惡也,宋太祖以其戴己而防之若仇敵;變詐兇很不知有名義者,君不可以爲臣,士不可以爲友。孫秀灑南向之涕,諸葛靚懷漆身之忠,晉弗能用焉,其不再傳而大亂,有以也夫!

〖一三〗

秦滅六國而銷兵,晉平吳而罷州郡兵,未幾而大亂以亡。泰誓稱武王克殷,放牛歸馬,釁甲橐弓,示天下弗用,秦、晉與周將無同道,而成敗迥異,何也?

紂之無道,虐加於民,而諸侯或西向歸周,或東留事紂,未嘗日尋干戈,競起爲亂也。天下之志相胥以靜,而弄兵樂禍之民不興。及乎紂虐革,周政行,而皆仍故服,無與煬之,不待撲之也。戰國之爭,逮乎秦、項,凡數百年,至漢初而始定。三國之爭,逮乎隋末,凡數百年,至唐初而始定。安、史之亂,延乎五代,凡百餘年,至太平興國而始定。靖康之禍,延乎蒙古,凡二百餘年,至洪武而始定。其閒非無暫息之日若可以定者,然而支蔓不絕,旋踵復興。非但上有暴君,國有奸雄;抑亦人心風俗一動而不可猝靜,虔矯習成,殺機易發,上欲撲之而不可撲也。夫秦與晉惡能攝天下之心與氣而斂之一朝哉?故陳勝有輟耕之歡,石勒有東門之嘯,爭乘虛而思起。此兵之不可急弭者,機在下也。

且夫周之興也,文王受鈇鉞而專征,方有事於密、阮、崇、黎,而早已勤修文德,勤聖學,演周易,造髦士,養國老,採南國之風,革其淫亂,兒童嬉遊而掇芣苢,女子修事以採蘋蘩,未嘗投戈而始論道,息馬而始講藝也。優而柔之,以調天地和平之氣,而於兵戎之事,特不得已而姑試之,上弗之貴,而下且賤之,聖人之所以潛移人心而陶冶其性者,如此其至也。而後戎衣甫著,而弓矢旋弢,天下以爲實獲我心,可澡雪以見榮於文治。秦之並六國、滅宗周,晉之篡魏而吞吳也,謀唯恐其不險,力唯恐其不競,日進陰鷙殘忍之夫,皇皇以圖弋獲,而又崇侈奔欲,以敗人倫之撿柙;其與於成功共富貴者,抑奢淫以啓天下之忌,無以滌天下之淫邪,而畜其彊狡於艸澤;幸而兵解難夷,遂欲使之屈首以奉長吏之法,未有能降心抑志以順從者也。上無豫教,而欲飾治安於旦夕,召侮而已矣。此兵之不可急弭者,教在上也。

陶璜、山濤力排罷兵之議,從事後而言之,驗矣。然抑豈於天下甫離水火之日,尋兵不已,而日取其民納之馳驟擊刺之中乎?盍亦求諸其本矣。故聖人作而亂不難已,商、周是也,道之馴也;聖人不作,待其敝之已極,人皆厭苦而思偃武,帝王乃因而撫之,則漢、唐以後之一統是也,幾之復也。庶幾商、周之治者,其唯光武乎?寇盜方橫,而獎道敦禮,任賢愛民,以潛消民氣之戾於擾攘之中,兵不待弭而自戢。然而黎陽之屯,固不敢藉口於放牛歸馬以自擬於周也。

〖一四〗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夫士苟有當世之略,一言而可弭無窮之禍,雖非在位,庶幾見用而天下蒙其休,何爲其祕之哉?而孰知其固不可也。言之不切,而人習以爲迂遠之談而不聽;言之切而見用矣,天下測其所以然,而且以其智力與上相扞格;如其不用也,則適以啓奸邪而導之以極其兇忒矣。

漢、魏之際,羌、胡、鮮卑雜居塞內,漸爲民患,徙之出塞,萬世之利也。雖不在秉國大臣之位,固且憂憤積中而不容已於切言之。即不用矣,後世且服其早識,而謂晉有人焉,此郭欽、江統所以慷慨言之,無所隱而論之詳也。故傳之史策,而後世誦之不衰。乃欽之言曰:“有風塵之警,胡騎自平陽、上黨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馮翊、安定、上郡盡爲夷狄之庭。”其後劉淵父子、石勒皆踐其言,而晉遂亡。嗚呼!豈非郭欽之言教猱升木乎?劉宣、張賓之謀,皆師欽之智,而灼見晉之可襲取者,非一日也。言之不用,而徒導人以亂矣。藉晉用之,因而下徙戎之令,羣胡知其畏己,而己有可乘之勢,於方徙之際潰爛以逞,又將奚以制之使弭耳以聽邪?

故使欽而在坐論之列,與君若相密謀之內庭,則極言之而不嫌。言即不用,猶不致啓戎心以增益其惡。惡有忘屬垣之耳,揚於大庭曰:人將若何以加我,將若何以使我莫敵,我其終無如何哉?非其位也,謀不得而盡也,姑緘默以俟其變可也。雖義激於中,而不敢快於一發,誠慎之也。孔子曰:“吾其爲東周乎!”所以爲者不言也。聖人且慎於未可有爲之日,況偶有所知者乎?

〖一五〗

西晉之亡,亡於齊王攸之見疑而廢以死也。攸而存,楊氏不得以擅國,賈氏不得以逞奸,八王不得以生亂。故舉朝爭之,爭晉存亡之介也。雖然,盈廷而爭者,未得所以存晉之道也。

攸之不安於國,武帝初無猜忌之心,荀勗、馮紞閒之耳。勗與紞,賈充之私人,非但佞以容身,懷鬻國異姓之心久矣。忌攸者,非徒忌攸,實忌晉也。攸之賢,固足以託國,然豈果有周公之德哉?即微攸而晉固可存。漢、唐、宋之延祚數百年,亦未嘗有親賢總己以制天下於一人,而卒不可亂,無他,無奸臣之在側而已。劉放、孫資在魏主之奧窔,而司馬氏援之以攘臂。勗與紞之於賈謐、楊駿,未知其誰屬,而要其市司馬氏之宗社於人,則早作夜思以謀逞志者也。攸即廢,晉不必亡;勗、紞不除,晉無存理。修賈充之餘怨,則陰擯張華;排博士之忠言,而顯斥曹志;苟有圖存晉室者,小不惜官爵,大不惜軀命,揚於王廷,揭勗、紞之奸,迸之裔夷,則不待交章訟攸,而攸固以安,抑不待措攸於磐石之安,而晉固以存。今乃舉尊卑疏戚之口合訟攸,而強帝持天下以任攸。荀勗固曰:“陛下試詔齊王之國,必舉朝以爲不可。”墮其術中而猶競以爭,尚口乃窮,攸之困,晉社之危,諸臣致之矣。

夫一時徇名依附之衆,不足言也。李憙、劉毅、傅鹹忠直爲當時之領袖,而不能取前讒後賊爲宗社效驅除,晉之廷,不可謂有人矣。植君子則小人自遠,則以進賢爲本,斥奸爲末,此自奸邪未逞之日言也。不逐小人則君子不安,則以斥奸爲本,進賢爲末,此爲奸邪已盤踞於內之日言也。二者互相爲本未,而君子知擇焉,乃以明於人臣之義,而爲社稷所賴。非然,則相激以益其亂而已矣。卷十二

◎惠帝

惠帝之愚,古今無匹,國因以亡。乃唐順宗之瘖而無知,宋光宗之制於悍妻而不知有父,其愈於惠帝無幾,而唐、宋不亡,有人焉耳。四顧晉廷之士,有可託以天下者乎?齊王攸之得物情也,其能爲慕容恪與否,不敢信也。傅鹹、劉毅諫諍之士,可任以耳目,而未可任以心膂,非能持大體者也。張華謀略之士,可與立功,而未可與守正,非能秉大節者也。託國於數子之手,不能救惠帝之危,況荀勗、馮紞、賈謐、楊駿之驕佞,挾戈矛以互競者乎!傅鹹、劉毅能危言以規武帝之失矣,賈充之奸,與同朝而不能發其惡。張華秉國,朝野差能安靜,而楊後之廢,且請以趙飛燕之罪罪之,依賈謐浮慕之推重,而弗能止其邪,華不能辭亡晉之辜矣。

或曰:狄仁傑廁身淫後奸賊之閒,與周旋而不恥,論者以存唐之功歸之,惡知華之非有密用,特不幸而未成耳。曰:仁杰驟貴於武后之朝,當高宗之世,未嘗位大臣、秉國政,權固輕矣,故不能不假權於武后以濟大難。華被武帝之深知,與平吳之大計,以開國元老,出典方州,入管機要,爲天下所傾仰,僅託淫邪之黨,塗飾治跡,而可稱大臣之職哉?體先隳,望先失,志先奪,求有爲於後,斡旋於已亂之餘,其將能乎?謂盈晉之廷無一人焉,非已甚之辭也。

夫晉之人士,蕩檢踰閒,驕淫愞靡,而名教毀裂者,非一日之故也。魏政之綜覈,苛求於事功,而略於節義,天下已不知有名義;晉承之以寬弛,而廉隅益以蕩然。孔融死而士氣灰,嵇康死而清議絕,名教爲天下所諱言,同流合污而固不以爲恥。其以世事爲心者,則毛舉庶務以博忠貞幹理之譽,張華、傅鹹、劉毅之類是已。不然,則崇尚虛浮,逃於得失之外以免害,則阮籍、王衍、樂廣之流是已。兩者交競,而立國之大體、植身之大節,置之若遺;國之存亡,亦孰與深維而豫防之哉?故與賈充偕而不慚,與楊駿比而不忌。如是,則雖得中主,難持以永世,況惠帝之愚無與匹者乎!董養升太學之堂而歡曰:“天人之理既絕,大亂將作。”誠哉其言之也!

〖二〗

惠帝之七年,索頭猗西略諸夷三十餘國,拓拔氏入主中國之始基也。夷狄居塞內,乘中國之虛,竊爲主於中國,而邊遠之地虛,於是更有夷狄乘之,而爲主於所虛之地。夫夷狄所恃以勝中國者,朔漠荒遠之鄉,耐飢寒、勤畜牧、習射獵,以與禽獸爭生死,故麤獷悍厲足以奪中國膏粱豢養之氣。而既入中國,沈迷於膏粱豢養以棄其故,則乘其虛以居其地者,又且麤獷悍厲而奪之。故劉、石、慕容、姚、苻、赫連迭相乘而迭相襲,猗之裔,乃養其銳於西北,徐起而收之,奄有羣胡之所有,而享國以長,必然之勢也。契丹人燕、雲,而金人乘之於東;金人有河北,而蒙古乘之於北;知奪人而不知見奪之即在此矣。

嗚呼!其養銳也久,則其得勢也盛;其得勢也盛,則其所竊也深。自拓拔氏之興,假中國之禮樂文章而冒其族姓,隋、唐以降,胥爲中國之民,且進而爲士大夫以自旌其閥閱矣。高門大姓,十五而非五帝三王之支庶,婚宦相雜,無與辨之矣。漢、魏徙戎於塞內,空朔漠以延新起之夷,相踵相仍,如蟹之登陸,陵陵藉藉以繼進,天地之紀,亂而不可復理,乾坤其將毀乎!謀之不臧,莫知其禍之所極,將孰尤而可哉!

〖三〗

流民之名,自晉李特始。春秋所書戎狄,皆非塞外荒遠控弦食內之族也,其所據橫亙交午於中國之谿山林谷,遷徙無恆,後世爲流民、爲山寇、皆是也。澤、潞以東,井陘以南,夾乎太行、王屋,赤白狄也;夾淮之藪,淮夷也;商、雒、淅、鄧、房、均,戎蠻陸渾也;夔、巫、施、黔,濮人也;漢、川、秦、鞏,姜戎也;潛、霍、英、六、光、黃、隨、均,羣舒也;宣、歙、嚴、處,島夷也;其後以郡縣圍繞,羈縻而附之版圖之餘。而人餘於地,無以居之;地餘於人,因而不治;遂以不務耕桑、無有定業而爲流民,相沿數千年而不息。

緬惟禹之奠下土也,刊山通道,敷其文命,聲教訖乎四海,盡九州之山椒水曲而胥爲大夏。延及三代,納之政教之中,而制其貢賦,蓋以治之者緩之也。殷、周斥之爲戎狄,簡其禮,薄其貢,而侵陵始作。後世附之郡縣版圖之餘,略其頃畝,蠲其徵役,而爲流民、爲寇盜,乃益猖狂而逞。所以然者,非但驕之而使狠也。其屬繫於郡縣者,率數百里而爲不徵、不繇、不教、不治之鄉。其土廣,其壤肥,鹵莽以耕,滅裂以耘,而可以獲。有溪泉而不爲之陂池,有澤藪而土曠人稀,爲虎兕蛇虺所盤踞。於是乎苟幸豐年之多獲,而一遇凶歲,則無以自食;一有徵調,則若責己以不堪,而怨諮離散。其鈍者,不以行乞爲恥,其點者則以蕩佚爲奸。遵義、平越建,而播州之夷禍平;天柱、嘉禾、新田建,而武、靖、郴、桂之寇賊消。然則階、文、秦、徽、英、六、隨、黃、漢、雒、淮浦、夔、鄖之可郡可縣者,移人之餘,就地之曠,分畫其田疇,收教其子弟,定其情,達其志,使農有恆產,士有恆心,國有恆賦,勞費於一時,而利興於千載,六有爲之君相,裁成天地以左右民,用夏變夷,迪民安土,非經世之大猷乎!而何弗之講?明王作,名世興,其尚此之圖哉!

〖四〗

知事幾、察物情者,可與謀國乎?未可也,抑不可以謀身。故張華終死而晉以大亂。華之決策平吳,何其明也;執政於淫昏之廷,而庶務粗舉,民猶安之,何其審也;拒劉卞之說,不欲爲陳蕃之爲,以冀免於禍,抑不可不謂工於全身。然而身卒殞、國卒危者,何也?智有餘而義不足也。

華之言曰:“權戚滿朝,威柄不一。”知此矣,而受侍中之位以管機要,何爲乎?又曰:“吾無阿衡之任。”夫既任不在己矣,而與賈氏周旋終始,何心乎?華嘗爲賈充所忌而置之外,如其欲全身而免於罪戾,則及此而引去可也。賈模,賈氏之黨也,知賈氏之亡晉,而以憂死,華且從容晏處,託翰墨記問以自娛,固自信其智足以遊羿彀中而恃之以無懼。不清不濁之閒,天下有餘地焉以聽巧者之優遊乎?天下有自謀其身處於無餘之地,而可與謀國者乎?故晉之亡,非賈謐能亡之,華亡之也。何也?君昏後虐,讒言高張,寇賊伏莽,天下所縣望者,唯一華耳。劉卞進扶立太子之說,非不知人而妄投,亦舍華而更無可與言者。華無能爲矣,然後志士灰心而狂夫乘釁。棟折榱崩,則瓦解而室傾,豈更有望哉!

且華之居勢,非陳蕃比也,蕃依竇武以圖社稷,武不得宦官之腹心爲之內應;華則賈模、裴頠以賈氏之姻族爲內援以相輔,其成也可八九得。然而不能者,華於賈氏廢姑殺其母之日,委順其閒,則氣不可復振;氣已茶而能有爲者,未之有也。蓋華者,離義爲智,而不知不義者之未有能智者也。是非之外無禍福焉,義利之外無昏明焉,懷祿不捨,浮沈於其閒,則更不如小人之傾倒於邪而皆可偷以全身。是以孔光、胡廣得以瓦全,而華不免,若其能敗人之國家則一也。是以君子於其死也不閔之。

〖五〗

士有詞翰之美,而樂以之自見,遂以累其生平而喪之,陸機其左鑑已。

機之身名兩隕,瀕死而悔,發爲華亭鶴唳之悲,惟其陷身於司馬穎,不能自拔,而勢不容中止也。其受穎之羈紲而不能自拔,惟受穎辯理得免之恩而不忍負也。機之爲司馬倫撰禪詔也,無可貰其死。人免之於鈇鉞之下,肉其白骨,而遽料其敗,速去之以避未然之禍,此亦殆無人理矣。故機之死,不死於爲穎將兵之日,而死於爲倫撰詔之時。其死已晚矣!

雖然,機豈愚悖而甘爲賊鵠乎?謝朝華,披夕秀,以詞翰之美樂見於當世,則倫且資其諛頌以爲榮,蓋有求免而不得者。其不能堅拒之而仗節以死,固也。雖然,不死則賊,不賊則死,以瑣瑣之文名,迫之於必死必賊之地,詞翰之美爲累也若斯!“虎豹之文來藉”,遂將託於不材之樗,而後以終天年乎!而抑奚必其然邪?

君子之有文,以言道也,以言志也。道者,天之道;志者,己之志也。上以奉天而不違,下以盡己而不失,則其視文也莫有重焉;樂以之自見,則輕矣。樂以自見,而輕以酬人之求,則人不擇而借之以爲美。爲人借而以美乎人,是翡翠珠璣以飾婦人也;倚門者得借,豈徒象服是宜之之子哉!

嗚呼!苟有文焉,人思借之矣,遑恤其道之所宜與志之所守乎?班固之典引,幸也;揚雄之美新,不幸也;漢明之慾借固,與王莽之慾借揚雄,一也。李白永王東巡之歌,永王借之也,陸游平原園林之記,韓侂冑借之也,不幸也;蔡邕之於郭有道,蘇軾之於司馬溫公,幸也;然苟借焉,幸不幸存乎人,而焉能自必哉!君子之有文,以言道也,以言志也,以承天盡己而匡天下之邪淫者也。守己嚴,待物以正,勿以諛人、勿以悅人、爲天下侮,奚足爲累,而效不才之樗爲?

〖六〗

有必不可仕之時,則保身尚矣。外患已深,國危如線,亟得君而事之,身非所恤也。權臣擅於下,孤主立於上,扶弱圖存,功雖不立,而志不可忘,苟非因權臣而進,身非所恤也,皆可仕也。必不可仕而以保身爲尚者,其唯無天子之世乎!

所謂無天子者,非人逐失鹿、天位未定之謂也。擇主而奉之以已亂,而定君臣之分,故張良歸高帝,鄧禹追光武,允矣。即不然,而爲范增之從項羽,郭嘉、荀攸之依曹操,猶足以自見焉。唯至於晉惠帝之時,有天子而無之,人慾爲天子而不相下,羣不知有天子,而若可以無天子者。於斯時也,順逆無常理,成敗無定勢,彊臣林立,怙愚以逞,逆者逆,順者亦逆也,敗者敗,成者亦敗也。欲因之以事孤危之天子而不能,即欲掖之以爲天子,而亦必不得。生人殺人而皆操天子之權。夫然後納身於狂蕩兇狡之中,寄命於轉盼不保之地,果矣其爲大惑,而自貽以死亡也。王戎之免,幸也;王衍、陸機、潘岳之死,自賊者也。顧榮、張翰、戴淵、賀循褰裳而急去之,非過高絕人之智也,未有無天子而可仕者也。

〖七〗

晉有天下,初並蜀、吳,二方之民,習於割據之餘,未有以綏之也;而中朝內亂,故趙廞、李特、張昌、石冰乘之以興。乃特之子孫竊蜀者數十年,而江南早定,劉弘之功茂矣哉!故以知國有干城,雖亂而弗難定也。雖然,豈獨弘之功哉?其地有人,而後可以相資而理。李特之亂,蜀土風靡而從之,盡三巴之士,僅一詭僻之範長生而已。吳則賀循、華譚、周玘、顧榮皆潔身退處而爲州郡所倚重,民亂而士不與俱,則民且苶然而自廢,張昌、石冰之首不難馘已,而陶侃得以行其志於不疑。嗚呼!此非晉能得之,其所繇來者舊矣。

孫氏之不足與言治理也,而未嘗立一權謀名法之標準,則江介之士民,猶且優遊而養其志。諸葛公賢於孫氏遠矣,乃尚名法以鉗束其下,人皆自困於名法之中,而急於事功以爲賢,則涵泳從容之意不復存於風俗,安所得高視遠覽以曙於貞邪逆順之大者哉!諸葛之張也,不如孫氏之弛也。孫氏不知道而道未亡,諸葛道其所道而道遂喪。自其隆中養志之日,以管、樂自比,則亦管、樂而已矣!齊之所以速亂而燕旋敝也。管、樂者,自其功而言;申、商者,自其學而言也。申、商法行而民有賊心,君子所以重爲諸葛惜也。

〖八〗

劉淵雖挾桀敖不逞之材,然其始志亦豈遽爾哉?觀其譏隨、陸之無武,絳、灌之無文,則亦自期於隨、陸、絳、灌之中而已矣。其既歸五部,聞司馬穎之敗,尚欲爲之擊鮮卑、烏桓,則猶未必遽背晉而思滅之也。司馬穎延而挑之,劉宣等推而嗾之,始以流毒天下,而覆晉室。乃匈奴自款塞以來,蕃育於西河有年矣,淵匪茹而逞,不再世而子孫宗族及其種類駢死於靳準,無孑遺焉,則淵毒天下還以自毒,淵亦何利有穎之挑、宣之嗾,以糜爛冒頓以來數十傳之苗裔部落於崇朝也?司馬穎一潰其防,而河決魚爛,滅其宗而赤淵之族,亦憯矣哉!

而推禍原所啓,則王浚之結務勿塵先之也。司馬氏自訌於室,固未嘗假外援而召之亂也。浚狡有餘而力不足,乃始結鮮卑而開千餘年之釁;穎懼鮮卑,乃晉淵以敵之;交相用夷,穎不救死,而浚伏其誅。流毒天下者,殃必及身。及身者,殃之券也;禍延百世者,殃之餘也。石敬瑭之妻子殲於契丹而無遺種,豈或爽哉!故王浚者,千古兇人之魁也,而效之者何相踵以自滅也!

〖九〗

死而不得其所者,謂之刑戮之民,其嵇紹之謂與!紹之不可死而死,非但道先人之志節以殉讎賊之子孫也。惠帝北征,徵紹詣行在,豈惠帝之闇能知紹而任之乎?司馬越召之耳。冏也、又也、穎也、顒也、越也,安忍無親,而爲至不仁,一也。偶然而假託於正,奉土木偶人之孱主以逞,君子逆風,猶將避其腥焉。紹曰:“臣子扈衛乘輿,死生以之。”妄言耳。樂爲司馬越之廝役而忘其死也。不知有父者,惡知有君。名之可假,勢之可依,奉要領以從之,非刑戮之民而誰邪?秦準謂紹曰:“卿有佳馬乎?”導之以免於刑戮而不悟,妄人之妄,以自斃而已矣。

〖一○〗

宋高宗免於北行,而延祀於杭州,幸也;琅邪王免於劉、石之禍,而延祀於建康,非幸也。當穎、顒、騰、越交訌之日,引身而去,歸國以圖存,卓矣哉!王之歸,王導勸之也。導之察幾也審,王之從諫也決,王與導之相得自此始,要其所以能然者有本矣。八王奰爭之日,晉室紛紜轇轕,人困於其中而無術以自免。乃王未歸國之先,一若無所短長浮沈於去就者;導以望族薄仕東海,而邪正順逆之交,一無所表見。嗚呼!斯所以不可及也。

老子曰:“靜爲躁君。”非至論也。乃所謂靜者,於天下妄動之日,端凝以觀物變,潛與經綸,而屬意於可發之幾,彼躁動者,固不知我靜中之動,而我自悠然有餘地矣。天地亦廣矣,物變有所始,必有所終矣。事之可爲者,無有禁我以弗爲;所難者,身處於葛藟卼之中,而酒食相縻,赤紱相系,於是而戈矛相尋不覺矣。靜者日悠然天宇之內,用吾才成吾事者無涯焉,安能役役與人爭瀠洄於漩澓之中乎!澄神定志於須臾,而幾自審,言之有當者,從之自決矣。此王與導之得意忘言而莫逆於心者也。是術也,老、莊以之處亂世而思濟者也。得則馳騁天下之至剛;不得,抑可以緣督而不近於刑。琅邪之全宗社於江東,而導昌其家世,宜矣。

雖然,此以處爭亂雲擾之日而姑試可也;既安既定而猶用之,則不足以有爲而成德業。王與導終始以之,斯又晉之所以絕望於中原也。孔子思小子之簡,而必有以裁之,非精研乎動靜之幾、與時偕行者,不足以與於斯。

〖一一〗

晉保江東以存中國之統,劉弘之力也。弘任陶侃、誅張昌、平陳敏,而江東復爲完土。侃長以其才,而弘大以其量,唯弘能用侃,侃固在弘帡幪之中也。夫弘又豈徒以其量勝哉!弘無往而不持以正者也。司馬越之討顒,顒假詔使弘攻越,弘不爲顒攻越,亦不爲越攻顒,而但移書以責其罷兵,正也,顒逆而越亦不順也;惡張方之兇悖,不得已擇於二者之閒而受越節度,亦正也;受越節度,終不北向以犯闕誅顒,亦正也;張光者,顒之私人,討陳敏有功,不以顒故而抑之,亦正也;天下方亂,而一之以正,行乎其所當行,止乎其所當止,不爲慷慨任事之容,不操偏倚委重之心,千載而下,如見其嶽立海涵之氣象焉。使晉能舉國而任之,雖亂而可以不亡;惜乎其不能獨任,而弘亦早世以終也!

微弘,則周玘、顧榮、賀循無所憚而保其貞;微弘,則陶侃無所託以盡其才;微弘,則琅邪南遷,王導亦無資以立國。晉不能用弘,而弘能用晉。嗚呼,當危亂之世,鎮之以靜,慮之以密,守之以大正,而後可以爲社稷之臣。挾才而急於去就者,益其亡爾。有土可憑,有人可用,而褊心詭億以召亂,曰:吾以行權。權其可與未可與立者道乎?

〖一二〗

惡有天子中毒以死,而不能推其行弒之人者哉?惠帝之爲司馬越鴆也,無疑。越弒君,而當時天下不能窮其奸,因以傳疑於後世,而主名不立。當其時,司馬模、司馬騰皆唯恐無隙而不足以逞者,然而胥中外爲諱之,而模與騰不能藉以爲名,史臣於百世之後,因無所據以正越弒逆之罪,何也?天下胥幸惠帝之死也。惠帝死,而亂猶甚,國猶亡;惠帝不死,則琅邪雖欲存一線於江東也,不可得矣。

惠帝,必不可爲天子者也;武帝護之而不易儲,武帝病矣;然司馬氏之子孫,特不如惠帝之甚耳,無而不可以亡天下者,則將孰易而可哉?惠帝之必亡也,使晉有社稷之臣,行伊、霍之事,而庶其定乎!司馬越固亦有此心矣,然而不能者,司馬倫已嘗試焉,而爲天下僇;司馬穎、司馬顒皆將爲之,而先伏其辜;越而行伊、霍之事,則顒與穎所不敢爲者而身任其咎,以召天下之兵,越慮之熟矣。無如此士木之闇主何!不得已而聽人之斃之,越之情亦苦矣。

貴戚之卿,有易位之責,而越不能;養昏汶之主以速即於亡,而抑不可;顧懷帝之尚可有爲,而非惠帝之死弗能立也。決出於倒行之一計,而扳懷帝以立,己無私焉,故天下且如釋重負而想望圖存之機。故一時人心翕然,胥爲隱諱,以免越宮官之闢;後世亦存爲疑案,而不推行鴆之人。夫人苟處不得已之勢而志非逆者,則天討不加,而清議不相摘發。弗能事也,弗能廢也,社稷且岌岌焉,爲天下任惡,天下所矜而容之者也。懷帝立五年,而越無篡心,其專殺而畏寇,則司馬氏驕昏之習也,不足深責也。

〖一三〗

孟子言保國之道,急世臣,重巨室,蓋惡遊士之徒亂人國也。夫遊士者,即不亂人國,而抑不足以系國之重輕,民望所不歸也。主其地,習其教,然後人心翕然而附之。陳敏之亂,甘卓反正,而告敏軍曰:“所以戮力陳公者,正以顧丹陽周安豐耳,今皆異矣,汝等何爲?”顧榮羽扇一麾,而數萬人潰散。琅邪王鎮建業,榮與紀瞻拜於道左,而江東之業遂定。夫此數子者,皆孫氏有國以來所培植之世族也,率江東而定八王已亂之天下,抗五胡窺吞之雄心,立國百年而允定,孟子之言,於斯爲烈矣。

嗚呼!地皆有人也,民皆有望也,用人者迫求之驟起喜事之人,而略老成物望之士,求民之歸也難矣。光武所與興者,南陽崛起之流輩,而其收河北以爲根本,則唯得耿弇、寇恂、吳漢而大業定。劉焉倚東州兵爲腹心,以凌駕蜀人而內亂;馴至於先主,所與者皆平原初起之爪牙,故兩世而不收蜀一士之用,其亡也,民且去之若遺也。劉弘、王導知此,而以樹建業百年之基,就其地,得其人,定天下之大略也,允矣。

◎懷帝

晉武分諸王使典兵,晉不競矣。彼皆膏粱紈袴之子也,教練不親,束伍不禁,瓦合而徒炫其軍容,足以亂爾,而不足以競。又、穎、顒、越之交相殘殺,閧然而前,穨然而熸,未嘗有經旬之戰守,而橫屍萬計,其以民命爲戲久矣。不足以競而欲相競,於是乎不得不借夷狄以爲彊。劉淵之起,司馬穎召之也;石勒之起,苟晞用之也;拓拔氏之起,劉琨資之也;皆不足以競,不獲已而藉之以競,而晉遂亡。中國之禍,遂千餘年而不息。使競在中國而無待於彼,不示以弱而絕其相陵之萌,則七國之反,赤眉、黃巾之亂,袁、曹、公孫、韓、馬之爭,中國亦嘗鼎沸矣,既折既摧而還歸於定,亦惡至此哉!

武帝無百年之算,授兵於孺子,司馬穎之頑愚,延異類以逞,不足誅也。若夫劉琨者,懷忠憤以志匡中國,而亦何爲爾邪?琨進索虜,將以討劉淵也。拒一夷而進一夷,事卒不成,徒延拓拔猗盧於陘北,不亦傎乎!夫琨不能驅市人以敵大寇也,誠難;然君子之自靖以忠於所事,亦爲其所可爲而已矣。智索力窮,則歸命朝廷,如魏勝、辛棄疾斯亦可矣,未有急一時而忘無窮之禍者也。蓋琨亦功名之士耳,志在功名而不聞君子之道,則功不遂、名不貞,而爲後世僇,自貽之矣。前有不慮之君,後有不慮之臣,相仍以亂天下;國速亡,夷、夏之防永裂。嗚呼!將誰咎哉!

〖二〗

司馬越出屯於項,非無策也;其敗,則越非濟險之人,外爲苟晞所乘,而內任王衍以僨事耳。劉聰、石勒繞雒陽而南侵襄、鄧,使晉君臣兵庶食絕援孤,畫雒而困,其必蹙以待盡也無疑。重兵屯於外,則聰、勒進而越擬其後,必不敢憑陵而遽通三川。故苟晞內訌,越死,衆無主,王衍不敢任事,而後聰始決起以犯王都。越之出屯,不是以爲越罪,明矣。雒陽之孤危,越不能辭其責;其失也,在秉國之日,不能推誠任賢、輯和東南、以互相夾輔,一出而無有可倚者。山簡縱酒自恣而忘君父,苟晞挾私爭權而內相攻奪,張駿所遣北宮純之一旅,且屢戰而疲矣;懷帝又惡越,必欲滅越而不恤,自齕之,還以自斃;越之處勢如此,亦安得不鬱郁以死而以潰哉!

夫越非無心者,而特昧於從違耳。一秉政而唯王衍、庾敳、謝鯤、郭象、胡毋輔之虛浮之徒進,以是爲可靖兵戎之氣乎?一旦而欲建非常之功,跳出孤危,反兵內援,必不可得者。然其曰:“臣出,幸而破賊,國威可振,猶愈於坐待困窮。”亦何遽非死地求生之長算哉?向令劉弘不死,使任山簡之任,劉琨不北掣於王浚,張軌不遠絕於涼州,東連琅邪,視聰、勒所向而自外擊之,晉且可以不亡。其不能者,越非其人,非策之不善也。

若夫越之不奉懷帝以出而置之危地,則罪也。玄宗往蜀,太子在靈武,而安、史不能安於長安。誠使懷帝親將以御狄於外,苟晞雖驕,山簡雖慢,自不敢亢鈇鉞而坐視。琅邪輸江東之粟,飽士馬以急攻,聰、勒其能入據空城以受四方之敵乎?越出而帝留,惴惴以居,藉藉以斃,越之罪大矣。雖然,或亦國君死社稷之說誤之也。若君臣同死孤城,而置天下於膜外,雖獵衛主之名,亦將焉用此哉?

〖三〗

民愚無知,席安飽以爲勢,陵蔑孤弱,士大夫弗能止焉,與之俱流而斁其仁恕之心,忘出反之報,自貽死亡以爲國病,禍發不可御矣。

夷狄非我族類者也,蝥賊我而捕誅之,則多殺而不傷吾仁;如其困窮而依我,遠之防之,猶必矜而全其生;非可乘約肆淫、役之殘之、而規爲利也。漢縱兵吏殘蹂西羌,而羌禍不解,夷狄且然,況中國之流民乎?夫其闌入吾士,不耕而食,以病吾民,褊人視之,其忿忮也必深。上無能養也,無能安也;棄墳墓,離親戚,仰面於人以求免於凍餒,又豈其情之得已哉?役則役焉矣,敺則敺焉矣,不敵我十姓百家之相爲朋比矣。愚民於是而以侮之爲得計,士大夫於是而以制之爲得勢,有司於是以箝束驅除之爲保我士民之功。一王之天下無分士,天地之生非異類,而摧殘之若仇讎,傷和氣,乖人理,激怨怒,則害於而家、兇於而國,皆自取之焉耳。

西晉之末,蜀已覆於前矣。劉弘薨,山簡闇,荊湘之士民虐苦流民;而若馮素者,且持保固鄉里之邪說,惑狂愚殘忍之荀眺,欲盡誅之;四五萬家一時俱起,杜弢挾之以作亂,天道之必然,人情之必致也。鳴呼!眺欲盡誅之,獨非人乎,事即成而何忍?況其祗以自賊也!迨其已反,則又或咎之曰:殺之之不速也。不仁者不可與言,有如是夫!

〖四〗

劉聰陷雒陽,執懷帝,百官無一死者。嗚呼!若此之流而可責以仗節死義之道乎?雒陽之困危也,周馥請幸壽春而不聽,苟晞請幸倉垣而不果,迨其後欲出而不能,悲哉!帝將遷而公卿止之,爲之辭曰:效死以守社稷也。乃若其情,則有二焉:弗能固守,而依於所遷,則遷壽春而周馥爲公輔矣,遷倉垣則苟晞爲公輔矣,從遷之臣,弗能據尊榮也,此一情也。久宦於雒,而治室廬、置田園、具器服、聯姻戚,將欲往而徘徊四顧,弗能捐割,此又情也。故盤庚曰:“無總於貨寶,生生自庸。”總其心於田廬器服之中,仰不知有君,俯不知有軀命,故曰若此之流,惡可責以仗節死義乎?

十金之產,卒逢寇亂,不忍捐其雞豚罋缶,而肝腦塗地,妻子爲俘,汴京士庶擁李綱以讙呼者,此情而已矣。玄宗將奔蜀,楊國忠列炬請焚府庫,帝曰:“留此以與賊,勿使掠奪百姓。”其輕視貨貝之情,度越尋常遠矣。是以唐終不亡也。

〖五〗

劉琨送石勒之母以招勒,而勒不服;高齊送宇文護之母,而護旋攻之;不拘以爲質,而欲以仁義動狡悍之寇,不已愚乎!曰:此未足以誚琨也。執人之父母,脅之以降,不降,則殺之以快意,此夷狄盜賊之行,有心者其忍效之乎?送之歸,雖不足以懷之,而彼亦無辭以決於致死。曹嵩死而徐州屠,陶謙愚矣。琨非愚也,琨所以不能制勒者,懷、愍弱,琅邪孤,王浚撓之,其勢不振;琨雖忼慨,而舊爲賈謐、司馬越所污染,威望不足以動人;抑且沈毅不如劉弘,精敏不如陶侃,勒是以睥睨之,知非已敵,而孰其聽之?使琨而能如郭子儀也,則香火之誓,動回紇而有餘。回紇豈果畏鬼神、恤信義哉?有以制之,而又持名義以臨之,蔑不勝焉。仁義有素,而聲靈無拂,則此一舉也,足以折勒之狡而制其死命,故曰:“仁者無敵。”琨未全乎仁也,非仁過而愚也。若拘人之父母以脅其子,非人之所爲也,固琨之所不忍而不屑者也。

〖六〗

王導秉江東之政,陳頵勸其改西晉之制,明賞信罰,綜名責實,以舉大義,論者韙之,而惜導之不從。然使導亟從頵言,大反前軌,任名法以懲創久弛之人心,江東之存亡未可知也。語曰:“琴瑟之不調,必改而更張之。”非知治之言也。絃之不調,因其故而爲節其緩急耳,非責之絃而亟易其故也。不調之絃,失之緩矣,病其緩而急張之,大絃急,小絃絕,而況可調乎?

晉代吏民之相尚以虛浮而樂於弛也久矣,一旦操之已蹙,下將何以堪之?且當其時,所可資以其理者,周顗、庾亮、顧榮、賀循之流,皆雒中舊用之士,習於通脫玄虛之風,未嘗慣習羈絡者;驟使奔走於章程,不能祗承,而固皆引去。於是虔矯束溼之人,拔自寒流以各逞其競躁,吏不習,民不安,士心瓦解,亂生於內而不可遏矣。夫卞壺、陶侃,固端嚴劼毖之士也,導固引壺於朝端,任侃於方岳矣,潛移默化,豈在一旦一夕哉?宋嘗病其紀綱之寬、政事之窳矣,王安石迫於改更而人心始怨;元祐、紹聖、建中靖國屢懲屢改,而宋乃亡。鍛鐵者,急於反則折。褊人憾前圖之不令,矯枉而又之於枉,不可以治無事之天下,而況國步方蹙、人心未固之時乎?

且不但此也,漢末尚聲譽,而曹操矯之以嚴;魏氏急名實,而司馬矯之以寬;彼皆樂翹前人之過,形君人之非,以快人心而使樂附於已。當導之世,王敦嘗用此術矣;其後桓溫又用此術矣;所以進趨利徼功之人而與爲逆也。導唯無此不軌之志,故即因爲革,從容調御而不自暴其能,夫導豈無頵之心哉?桓彝品藻之曰管夷吾,則其不襲王衍諸人之蕩泆以靡天下,可知也。又惡知其不服膺陳頵之諫而特不露其鋒鋩爾。有當世之略者,好惡不激,張弛不迫;褊人不知,求快一時,而怪其弗能爲也,愚者何足與深言邪!

〖七〗

王彌勸劉曜都雒,曜不從,彌以是輕曜而背之。彌,盜魁之智耳,惡足以測狡夷之長算哉?石勒視劉曜而尤狡,張賓之慧,非彌所能測也。勒在葛陂,孔萇請夜攻壽春,據之以困江東,勒笑之,而從張賓北歸據鄴。勒橫行天下,豈惴惴於紀瞻者,然而知瞻可勝,而江、淮之終不可據以爲安,勒之智也。

江、淮之春有霖雨,常也;紀瞻與相持,不以雨爲困而勒困,於此可以知地氣、可以知天情矣。三代以上,淑氣聚於北,而南爲蠻夷。漢高帝起於豐、沛,因楚以定天下,而天氣移於南。郡縣封建易於人,而南北移於天,天人合符之幾也。天氣南徙,而匈奴始彊,漸與幽、並、冀、雍之地氣相得。故三代以上,華、夷之分在燕山,三代以後在大河,非其地而闌入之,地之所不宜,天之所不佑,人之所不服也。是故拓拔氏遷於雒,而六鎮據其穴以殘之,延及於齊、周,而元氏之族赤。守緒遷於蔡,而完顏氏之族殲。耶律亡,而其支庶猶全於漠北。蒙古亡,而其苗裔種姓君長塞外者且數百年。舍其地之所可安,以犯天紀,則未有能延者。枳橘貉鵒之性,黠者自喻之,昧者弗知也。王彌、孔萇之所以愚而徒資曜、勒之笑也。

夫江、淮以南,米粟魚鹽金錫卉木蔬果絲枲之資,彼豈不知其利;而欲存餘地以自全其類也,則去之若驚。然則天固珍惜此土以延衣冠禮樂之慧命,明矣。天固惜之,夷且知之,而人弗能自保也,悲夫!中華之敗類,罪通於天矣。雖然,夷而有曜、勒之識也,則自知此非其土,而勿固貪之爲利以自殄其世也。

〖八〗

劉聰之臣有劉殷者,論史者或稱以爲賢。殷飾女以進於聰而固其寵,不足比數於人類者也。故其言曰:“事君當幾諫,凡人尚不可面斥其過,況萬乘乎?”論者以爲賢,則且爲諂佞者排摘忠直之口實,殷雖不足比數於人類,而不可以不辨。

事父母而幾諫者,既以不忍傷恩爲重矣;且子日侍父母之側,諫雖不切,而娓娓以繼進,父母雖愎,亦無如其旦夕不相舍者何,而終必從之;非君之進見有時,言不伸而君且置之者也。父母之過,無安危存亡決於俄頃之大機,旦過而夕改,無過矣。君操宗社生民之大命,言出而天下震驚,行出而臣工披靡,一失而貽九州億萬姓百年死亡之禍,待之宛轉徐圖,雖他日聽之而悔無及矣。父母之過,即有導諛之者,淫朋而已矣,奴妾而已矣,其勢不張,其徒不盛,其飾非簧惑之智,不能凌我而出其上;微言而告父母以所未覺,彼未能結黨強辯以折我。君而不善,則聚天下之僻而辯、巧而悍者,稱天人、假理勢以抗我;而孤忠固憂其不勝,微言如吶,奪之者喧豗,而氣且爲奪矣。凡此數者,諫父母易,而諫君難。處其難,而柔顏抑氣、操瓦全之心,以若吐若茹、而伺君之顏色,此懷祿固寵之便計,其爲小人之道也無疑。況乎君臣義合,非有不可離之去就哉!

劉聰兇暴嗜殺,殷以是爲保其富貴之計則得矣。以獻女媚夷之禽心,而姑取譽於天下,其術巧矣。本不足與深論,而邪說一倡,若蘇軾諫臣論之類,師其說以爲詭遇之術,君臣之義廢,忠佞之防裂矣。

◎愍帝

〖一〗

愍帝之西入長安,必亡之勢也。劉聰雖去雒陽,石勒雖去江、淮,而聰在平陽,勒在鄴,雒陽已毀,襄、鄧已殘,勒一踰河而即至雒,聰一踰河而即犯關中;長安孤縣於一隅。亙南北而中絕,二虜夾之,旋發而旋至。張軌遠在河西,孤軍無輔;李特又割據巴、蜀,而西南之臂斷;天下所僅全者江東耳,而汝、雒荒殘,則聲勢不足以相及;賈疋、索綝、麴允崛起乍合之旅,不足以系九鼎明矣。周顗等之中道而遁,非葸怯而背義也,知其亡在旦夕,而江東之猶可爲後圖也。

長安、自漢以來,蕪曠而不可爲奧區久矣。聰、勒之不急犯而據之也,以其地之不足恃也。名之爲天子之都,而後劉聰欲固獲之矣。帝不入關,長安未即亡也。當其時,石勒已舍淮、襄而北矣,雒陽雖生蔓草,而陳、汝、蔡、鄧猶憑楚塞以爲固,東則連壽、泗而與江東通其津樑,西則連關、陝而與雍、涼、系其絡脈,此率然之勢,首尾交應之形也。使愍帝不捨中州,而權定都於陳、許、宛、汝之閒,二虜之不敢即犯輦轂明矣。疋、綝懷土而挾之以西,人無能與爭,而但思逋散,則不亡何待焉?故嗣興於喪亂之餘者,非果英武之姿,不可亟處危地以徼倖,非怯也,所繫者重,一危而天下遂傾也。

夫夷狄亦何嘗不畏中國哉?人所胥戴之共主,一再爲其所獲,而後知中夏之無人,不足憚也。苻堅自將以趨淝水,高緯親行以救晉陽,皆以自速其亡,況素不知兵、徒以名義推奉之愍帝乎?智者知此而已;而愚以躁者,乃挾天子爲孤注,而誚人畏沮,不量力,不度勢,徒敗人國家,豈有救哉!

然則肅宗擁朔方一隅之地,與天下相隔絕,何爲而成收復之功邪?曰:祿山悍而愚,已據長安,意得而無遠志,輕去幽、燕而喪其根本,是朝露將晞者也,故一隅攻之而已足。聰與勒各據狡兔之窟以相淩壓,方興而未戢,豈孤立之勢所可敵哉?勢因乎時,理因乎勢,智者知此,非可一概以言成敗也。

〖二〗

職官賤而士去其廷,封賞濫而兵逃其汛,天子之權輕,物無與勸,而忠貞幹理者羞與匪人爲伍,其情中渙,此成敗之樞機,持之不謹,則瓦解而莫能止。陳頵諫琅邪以金紫飾士卒,符策委僕隸,非所以正綱紀。其言得矣。雖然,天下方亂,人心愈競,死亡相枕,益不厭其榮寵之情,天子蒙塵,夷盜充斥,乃躁人得志以求名位之時也。重抑之,力裁之,項羽刓印,而韓信、陳平閒行亟去;張元、吳昊斥於韓、範,而導西夏以倡狂;即纔不如韓、陳,狡不加張、吳,乃以効於我而不足,以附夷狄盜賊而有餘;守頵之說,抑無以斂躁動之人心而使順於己。

然則術其窮乎?曰:此非立法於寬嚴之兩塗所可定也。天子者,化之原也;大臣者,物之所效也。天子大臣急於功,則人以功爲尚矣;急於位,則人以位爲榮矣。儉者,先自儉也,讓者,先自讓也,非可繩人而卑約之者也。其爲崛起而圖王,則緩稱王、緩稱帝,而衆志不爭。其爲承亂以興復,則緩於監國、緩於繼統,而人心不競。漢高之戰成皋也,項羽一日未平,則一日猶與韓、彭、張、吳齒,故韓信請王,終奪之而不敢怨。光武聽耿弇而早自立,故赤眉已降,而天下之亂方興。帷幕翼戴之臣,驟起而膺三公之位,其下愈貴,己愈踞其上而益尊,其上益尊,其下愈扳援而上以競貴;更始之廷,人銜王爵,則關內侯、騎都尉之充盈,不可禁也。

嗚呼!得而成,失而敗,成而生,敗而死,宗族縣於刀俎,烏鳶睨其肉骨,奮志以與天爭成敗,與人爭生死,此志皎然與天下見之,則必有塵視軒冕、銖視金玉之心,而後可鼓舞天下於功名之路。諸葛公曰:“惟淡泊可以明志。”君與大臣之志明,則天下臣民之志定,豈恃綜覈裁抑以立綱紀哉!倚於寬,倚於嚴,其失均,其敗均矣。

〖三〗

愍帝詔琅邪王睿爲左丞相,南陽王保爲右丞相,分督陝東西諸軍,令保帥西兵詣長安,睿發江東造雒陽,此危急存亡相須以濟之時也。琅邪方定江東,不從北伐,視君父之危若罔聞,姑置之而自保其境,信有罪矣。雖然,以純忠盛德之事責琅邪,而琅邪無辭;若其不能,則愍帝此詔,戲而已矣。

帝之於二王也,名不足以相統,義不足以相長,道不足以相君。其爲皇太子,非天下之必歸心,而賈疋等之所奉也;其爲天子也,非諸王之所共戴,麴允、索綝之所扳也。琅邪承八王之後,幸不爲倫、穎、顒、越之爭,繇王導諸人有觀時自靖之智,而琅邪之度量弘遠也。曾是一紙之詔,丞相分陝之虛名,遂足以鼓舞而折箠使之者哉?名爲愍帝之詔,實則索綝、麴允之令而已。以琅邪爲君,以王導諸人爲輔,而恬然唯綝與允之令以奔走恐後乎!

綝與允有效忠之心,而不知道也。度德、量力、相時者,道也。使二子擁愍帝於長安,而不捨秦王之號,與二王齒,且虛大位以俟有功而論定;則猶可弗使孤危以免帝於俘虜,二子亦自救其死以立勳名。而二子方施施然貪佐命之功而不自度也,是以其亡無與救也。元帝聞長安之破,司馬氏已無餘矣,南陽王僻處而日就於危,不足賴也,然後徐即王位以嗣大統。讀劉琨勸進之表,上下哀籲,求君之心切矣,然周嵩猶勸其勿亟急。得人心者,徐俟天命,非淺人所可與知也。

〖四〗

好諛者,大惡在躬而猶以爲善,大辱加身而猶以爲榮,大禍臨前而猶以爲福;君子以之喪德,小人以之速亡,可不戒哉!

石勒之橫行天下,殺王彌如圈豚,背劉聰如反掌,天下聞其名,猶爲心惕;而一爲卑謅之辭以媚王浚,浚遂信之而不疑。唐高祖之起晉陽,疾下西京,坐收汾、晉而安輯之,豈爲人下者,一爲屈巽之辭以誘李密,密遂信之而不疑。浚死於勒,密禽於唐,在指顧之閒,不知避也。浚之兇悖,迷此也宜矣。密起兵敗竄,艱難辛苦已備嘗矣,而一聞諛言,如狂醉而不覺。天下之足以喪德亡身者,耽酒嗜色不與焉,而好諛爲最。元祐諸君子,且爲蔡京所惑,勿僅以責之驕悖點奸之浚與密也。

〖五〗

建大業者必有所與俱起之人,未可忘也;乃厚信而專任之,則亂自此起。元帝之得延祚於江東,王氏贊之也,而卒致王敦之禍,則使王敦都督江、湘軍事,其禍源矣。

王氏雖有翼戴之功,而北拒石勒於壽春者,紀瞻以江東之衆捍之於淮右,相從渡江之人,未有尺寸之效也。若夫輯寧江、湘,奠上流以固建業者,則劉弘矣;弘之所任以有功,則陶侃矣;平陳敏,除杜弢,皆侃也,侃功甫奏,而急遣王敦奪其權而踞其上,左遷侃於廣州,以快敦之志,使侃欲効忠京邑,而敦已扼其吭而不得前,何其悖也!侃之得成功於荊、湘者,劉弘推誠不疑,有以大服其心爾。至是而侃不可保矣。迨其後有登天之夢,而蘇峻之亂,躊躕不進,固將曰專任侃而侃且爲敦,而不知其不然也。敦殺其兄而不恤,侃則輸忱劉弘而不貳,其貞邪亦既較然矣。侃之不得爲純忠,帝啓之,敦又首亂以倡之,而侃終不忍爲敦之爲;疑之制之,王氏之私,豈晉之利哉!

俱起之臣,雖無大權,而固相親暱;新附者,雖權藉盛,而要領非其所操,腹心非其所測。故蕭、曹與高帝俱興,而參帷幄、定危疑,則授之張良、陳平;握重兵、鎮重地,則授之韓信、彭越;新附者喜於見信,而俱起者安焉。韓信曰:“陛下善於將將。”此之謂也。元帝懷翼戴之恩,疑才臣而疏遠之,幸王導之猶有忌,而敦之兇頑不足以餌人心使歸己,不然,司馬氏其能與王氏分天下乎?有陶侃而不知任,帝之不足有爲,內亂作而外侮終不能御也,不亦宜乎!

〖六〗

受諫之難也,非徒受之之難,而致人使諫之尤難也。位尊矣,人將附之而恐逆之,然附尊位者,非知諫者也;權重矣,人將畏之而早已惴之,然畏重權者,非能諫者也;位尊而能屈以待下,權重而能遜以容人,可以致諫矣,而固未可也。所尤患者,才智有餘,而勤於幹理,於是乎懷忠欲抒者,夙夜有欲諫之心,而當前以沮,遂以杜天下之忠直,而日但見人之不我若,則危亡且至而不知。

夫人之有才,或與吾等,而有所長則有所短矣。且人之有才,而或出吾下,見吾之長,則自有長馬而疑其短矣。夫言之得,計之善,固有其理顯著,人各與知,而才智有餘者,或顧不察者矣。且有才不逮,智不若,偶然一得而允合於善者矣。抑有謀之協,慮之深,而辭不足以達意者矣。尤有彼亦一善,此亦一善,在我者揮斥而見長,在彼者遲迴而見絀者矣。然而君子所樂聞者,非必待賢智多聞之能爲我師者也;正此才智出己之下,而專思一理、順人情而得事之中者也。彼且聞我之恢恢有餘,獻其所長,而恐摘以所短,則悃愊自好之士,不欲受迂闊淺鄙之譏,以資我之笑玩,而抑慮我之蒐幽摘微,以窮己於所未逮,則夙夜之懷忠,必不能勝當前之恧縮。我即受之,而彼猶欿焉恐其不當。此教人使諫之難,君子之所慮,而隱惡揚善、樂取於人之所以聖與!

隗瑾之告張寔曰:“明公爲政,事無鉅細,皆自決之,羣下受成而已;宜少損聰明以延訪,則嘉言自至,何必賞也?”允矣其知道之言乎!卷十三

東晉元帝自此至陳,凡僭僞諸國事俱附六代編年下論之。

〖一〗

扶危定傾,以得人心爲本務。國破君亡,天下喁喁然願得主而事之,人心爲易得矣,而未易也;非但其慰安之者非其道也,天下方喁喁然而願得主,抑必天下之固喁喁矣;如其遽自信曰天下固喁喁然願得我而爲主,則天下之情解矣。非其情之所迫求而後應者,則賢者且不能伸其忠孝之願;下此者,擁戴之勳名不歸焉。於是乎解散躊躕曰:彼且自立乎其位,而責我之効功以相保。則雖名分正、威望立,而天下之奔走也不迫。乃始下獎勸聯絡之詔以縻天下之歸己,而天下不應。我以獎勸聯絡之情辭縻天下,而天下惡得不驕?故當國破君亡之餘,不待天下之迫而迫自立者,非外逼以亡,則內爭以叛。此豈挾機僞讓之足以動天下哉?無宗國之痛而乘亂以興,則欲爲謙讓也不能;其情疑,其氣囂,則其事躁而不以禮,必矣。

愍帝之立,賈疋等扳之以立而遂自立,則琅邪之在江東,南陽之在秦、隴,雖不與爭,而坐視其亡而不救。匪直二王也,劉琨、慕容廆之在北,張寔之在西,陶侃之在南,皆坐視其亡而不恤。長安破,愍帝俘,司馬子孫幾於盡矣,琅邪擁衆而居江左,削平內寇,安靖東土,未有舍琅邪而可別爲君者。然而聞長安之變,官屬上尊號而不許,固請而不從,流涕而權即晉王之位。已而劉琨屢表陳痛哭之辭,慕容廆、段匹磾且合辭以勸進,豫州苟組、冀州邵續、青州曹嶷、寧州王遜,合南北以協請,江東人望紀瞻之流皆敦迫焉,然後踐阼而改元,於是而元帝之位定矣。無求於天下,而天下求之,則人不容有異志而允安。東晉之基,成乎一年之需待,此人情天理之極致。其讓也,即國之所以立也。

然且有未及待者,張寔也。寔之戴晉也堅,而擇主也審,南陽王保無待而立,寔舍之而屬望乎江東,寔表至,帝已先立,而寔之志反爲之貳,稱建興年號,而不舉太興之正朔,寔豈不願得君而事之哉?亦惡其不待己求而迫自君也。即此而人心向背之幾可知矣。爲人臣子,抑奉君親之痛而有浮慕弋獲之心,天下測其隱而鄙之,是天理之在秉彝者,不容纖芥之差乎!彼且不自知,而合離之情理自逈別也。因是而推戴無功者生其忮忌,翼贊有力者挾以驕陵,皆末流之必然矣。遠人擅命以自尊,權奸懷逆而思逞,國欲存也,其可得乎!

〖二〗

元帝之立也,王氏逼王室而與亢尊,非但王敦之兇悍也,王導之志亦僭矣。帝乃樹刁協、劉隗於左右,以分其權而自固。然而卒以取禍者,非帝之不宜樹人以自輔,隗、協之不宜離黨以翼主也;其所以尊主而抑彊宗者,非其道也。

承傾危以立國,倚衆志以圖存,則爲勢已孤。或外有挾尊親之宗藩,或內有挾功名之將相,日陵日夷,而伏篡弒之機,此正君子獨立以靖宗社之時,而糜軀非其所恤。然君之所急與吾之所以事君者在是,則專心致志以彌縫之而恐不逮。即有刑賞之失,政教之弛,風俗之敝,且置之以待主權既尊、國紀既立之後,而必不可迫爲張弛,改易前政,以解臣民之心,使權奸得挾以爲辭,而誘天下以歸己。協與隗來足以知此,氣矜而已矣。恃其剛決之才,標名義以爲名,而鉗束天下,一言之非,一事之失,張皇而摘之,於是乎盈廷之怨起,而王氏之黨益堅。非臣民之叛上而即彼也,乍拂其情者激之也。

孟子曰:“不得罪於巨室。”非謂唯巨室之是聽也,不得罪於臣民,巨室弗能加之罪也。沈靜以收人心,而起衰救敝之人作,且從容以俟人心之定,則權臣自戢,而外侮以消。況名法綜覈爲物情所駭者,其可迫求之以拂衆怒也乎!方正學未之逮也,隗與協又何足以及此!

〖三〗

宗國淪亡,孤臣遠處,而求自靖之道,豈有他哉?直致之而已矣。可爲者爲之,爲之而成,天成之也;爲之而敗,吾之志初不避敗也。如行鳥道者,前無所畏,後無所卻,傍無可迤,唯遵路以往而已爾。旁睨焉而欲假一徑以行吾志,甚則禍及天下,不甚則喪其身,爲無名之死而已。劉琨之託於段匹磾是也。

非我類者,心不可得而知,跡不可得而尋,頃刻之變不可得而測,與處一日,而萬端之詭詐伏於談笑,而孰其知之?琨乃以孤立之身,遊於豺狼之窟,欲志之伸也,必不可得;即欲以頸血濺劉聰、石勒,報晉之宗社也,抑必不能;是以君子深惜其愚也。以琨之忠,身死族夷,抱志長埋於荒遠,且如此矣;下此者,陷於逆而爲天下僇,亦終以不保其血胤。功則無功也,死則必死也,何樂乎其爲此也!故曰直致之而已矣。

〖四〗

忌裨將之有功,惡人之獎之,恐爲人用,背己以去,且將軋己而上之,此武人之恆態也。陳川之將李頭,力戰有功,祖逖厚遇之,頭感逖,願爲之屬,川疑忌而殺頭以降石勒,於是而汴、之閒大亂而不能定。嗚呼!此將將者之所以難也。

知武人之情,而不逆其所忌者,則知權矣。非但畏彼之怨怒而曲徇之也,道固存焉,權即正也。三軍之士,智者、勇者,勤敏而效死者多矣。智勇以效死而踰於主帥者有矣;而既已隸於人而受命,則綱紀存焉。綱紀者,人君之以統天下,元戎之以統羣帥,羣帥之以統偏裨者也。夫既已使之統,而又以不測之恩威、唯一時之功罪以行賞罰,則雖得其宜,而綱紀先亂。綱紀亂,則將帥無以統偏裨,元戎無以統將帥;失其因仍絡貫之條理,而天子且無以統元戎。故韓信下燕、趙,平三齊,豈一手一足之烈哉!其智勇效死以成信之功者多矣。然而漢高知信而止,以李左車之賢智,信方北面受教,而高帝未嘗拔之以受一邑之封。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之謂與!

既已爲其偏裨,則名義存焉;其智勇效死而或爲主將之所抑,因之以徐懲其主將可也,非能率吾意而亟行之也。好惡雖當,而有所不可任;刑賞雖公,而不敢輕;鳩合數十萬人而爲之長,一一察其能否以用其恩威,力窮而爭以起。逖之使頭願爲之用以背陳川者,任情以行好惡,自謂至公,而不知綱紀爲維繫人心之樞紐也。夫逖慷慨英多,而未達大體,即不隕折,吾不敢信其匡復之功可成。稱周公者,曰“訢訢休休,見善不喜,見惡不怒”。英君哲相,規模弘遠,豈易及哉!

〖五〗

忠臣志士善保其忠貞者,尤不可以無識;苟無其識,則易動而不謀其終。謂荀彧之黨曹操以篡漢者,已甚之辭也。不揣其終,而相沿以往,變故日深,而弗能自拔,彧以是死,而不能避不韙之名,急於行志而識不遠也。當漢帝困於羣兇之日,唯曹操能迎而安之,悠悠天下,舍操其何適焉?操之不可終任,人具知之,而轉念之圖,惟昏於初念;其爲智也,不能決兩端於俄頃,迎刃以解,而姑爲嘗試,且自謂他日之可有變計,乃不知其終不能也。是以能早決以潔其身者之謂大智,高瞻其當之矣。

慕容廆之始戴晉也,既定遼東,欲以瞻爲將軍,撫心而告之曰:“孤欲與君共清世難,翼戴王室。”廆慷慨而言之,瞻漠然而應之,鬱郁以死,終不爲屈,疑爲已甚矣。夫瞻秉戴主之忠,而廆有可因以效忠之牖,姑聽而觀其後也未晚,然而瞻固知其不可恃也。廆之不可恃以終戴晉也,豈難知哉?抱忠而欲亟試之,則一念遲迴,忘廆之能用己而己不能用廆也,則且如苟彧之不決以敗其名節矣。處空谷而聞足音,則躍然而喜,惡知夫是音之非熊羆鬽之相擾也!懷忠而憤宗國之傾沒,聞有義聲者欣然而就之,其不爲亂賊所陷者鮮矣。高瞻之智,決於俄頃,粲然若黑白之不相淆,迎刃而解,捷於桴鼓;死於不屈之前,而不死於自拔末繇、力窮志沮之日。嗚呼!可不謂賢哉!劉琨所不逮也,況荀彧乎!

〖六〗

祖逖立威河南,石勒求與通好,逖不報書,而聽其互市,可謂善謀矣。

兩軍相距而絕其市,非能果絕之也;豈徒兵民之沒於利而趨者、雖殺之而不止哉?吾且有時而需彼境之物用而陰購之矣。絕市者,能絕吾之不往,而不能絕彼之不來也。吾之往市者,非一日而即能致於彼,畜之牧之,舟車數百里而輸之,未至於疆場而早已泄,故雖不能必絕,而多所絕。若彼之來也,授受於疆場,一夕而竟千金之易,而自我以逮吏士編氓,無不仰給焉,惡可絕也!於是而吾之金錢與其輕齊之貨賄、盡輦以歸敵,而但得其日就消亡之物,則敵日富而我日貧,金錢暗耗而不知,欲三軍之無匱也不能,而民貧怨起矣。

且絕市者曰:憂閒諜也。閒諜之往來,恆於歧徑,乃名爲絕市,而必不能禁下之私通,則歧徑四闢,而閒諜之往來無忌。互市通,而關津有吏焉,以譏其出入;交易有期焉,以限其往復;軍民之志欲得而私徑蕪,則閒諜之出入阻矣。且閒諜者,非必畜不軌之志以走險者也,私市通,歧徑四出,人知官禁之疏,而漸與敵狎,則因而玩死以讎奸者多矣。一之於互市,市之外,無相狎之門,自非深奸臣慝忘死以僥倖者,孰敢嘗試焉?以通之者絕之,逖之慮此密矣。此兩軍相距,贍財用、杜奸人之善術,用兵者不可不知也。

〖七〗

王導之不得爲純臣也,殺周顗而不可揜,論者摘之,允矣。然謂王敦篡而導北而爲佐命之臣,以導生平揆之,抑必其所不忍。且王敦之兇忍,賊殺其兄而不忌,藉其篡立,導德望素出其上,必不能終保其死,導即愚,豈曾此之不察哉?

乃導之淟澀兩端,不足以爲晉之純臣也,則有繇矣。蓋導者,以庇其宗族爲重,而累其名節者也。王氏之族,自導而外,未有賢者,而驕橫不軌之徒則多有之。乃其合族以隨帝渡江,患難相依而不離,於此而無協比之心焉,固非人之情矣。然而忠臣之衛主,君子之保家,則有道焉。愛之以其情也,親之以其道也,因其賢不肖而用舍之以其才也,盡己所可爲,而國家之刑賞,非己所得而私也。當其時,紀瞻、卞壺、陶侃、郗鑑之儔,林立於江左,而以上流兵柄授之於王敦,導豈有不逞之謀哉?恤其宗族,而不欲抑之焉耳。

將謂管叔之逆,周公且不忍防之於早乎?乃管叔者,非但周公之兄也,周公非但以己兄之故而使之監殷也。管叔者,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俱爲天子之懿親,而以己之賢,疑彼之不肖而早制之,於是乎不可。而導豈其然哉?天下者,司馬氏之天下,非王氏之天下也。惜其閥閱之素盛,念其辛苦之共嘗,以人之天下而慰己之情,未有不陷於惡者。而其究也,乃至親統六師,名爲賊而推之刃,又何足以救名義而全天性哉?

嗚呼!豈徒如導者,系國家安危之大故,人臣貞邪之大辨哉!凡人之親愛其宗族也,亦各有道矣。己所得爲,無不可推也;上而君,降而友,又降而凡今之人與凡天下之物,非吾所得私者,不得以自私,則抑不得以私其諸父昆弟。妄欲者何厭之有哉?教以正,迪以自立之方,士習爲士,農習爲農,黠者戢之,弱者振之,非徒無傷於天下,而抑可以保躍冶之子弟而予之安,則可以上告祖考而無憾矣。徇族黨好惡之私,己雖正而必陷於邪,辱身不孝之罪,又奚逭哉!

◎明帝

明帝不夭,中原其復矣乎!天假五胡以亂中夏,氣數之窮也,帝乃早世!王敦之橫,元帝惴惴而崩,帝以幼衝當多難,舉動偉然出人意表,可不謂神武哉?

王敦謀篡,而諷朝廷徵己,使帝疑畏憂戚不欲徵、而待其黨之相迫,則敦之橫逞矣。帝坦然手詔徵之,若人主徵大臣之故事,無所疑畏,而敦固心折不敢入也。敦欲以王導爲司徒,聽之也,導本可爲司徒,無所疑也;抑以此獎導爲君子,使浣濯其同逆之恥以乃心王室,而解散羣臣阿比王氏之戾氣。於是而導之志移,敦之黨孤,奄奄且死而以篡爲下計;區區爲難者,錢鳳輩亡賴之徒而已,殄滅之如摧枯矣。導貽王含之書曰:“昔年佞臣亂朝,人懷不寧,如導之徒,心思外濟。今則不然,聖主聰明,德洽朝野,凡在人臣,誰不憤嘆。”導之情可見,從王氏者之情可見,天下之大勢,明帝之大略,從可知矣。

折大疑者,處之以信;奠大危者,予之以安。天假明帝以年,以之收北方離合不定之人心,而乘再閔之亂,吹枯折槁,以復衣冠禮樂之中夏,知其無難也。帝早沒而不可爲矣,悲夫!

〖二〗

君子之過,不害其爲君子,唯異於小人之文過而已。王敦稱兵犯闕,王導荏苒而無所匡正,周顗、戴淵之死,導實與聞,其獲疚於名教也,無可飾也。故自言曰:“如導之徒,心思外濟。”蓋劉隗、刁協不擇逆順,逞其私志,欲族誅王氏,而導勢迫於家門之隕穫,不容已於詭隨,此亦情之可原而弗容隱飾以欺天下者也。及敦死而其黨伏誅,譙王丞、戴淵、周顗以死事褒贈,豈非導悔過自反以謝周、戴於地下之日乎?而導猶且狎開門延寇之周札,違卞壺、郗鑑之讜議,而曰:“札與譙王、周、戴見有異同,皆人臣之節。”導若曰札可盡人臣之節,則吾之於節亦未失也。假札以文己之過,而導乃終絕於君子之塗矣。

郗公愛子死而不哭,卞令力疾戰而喪元,二君子者,無諸己非諸人,危言以定褒貶,非導之所能也。而引咎知非,以無異說於論定之後,夫豈不可?怙慝而欲蓋彌章,不學於君子之道,雖智弗庸也。

◎成帝

〖一〗

少主立,而大臣屍輔政之名,雖周公之聖,不能已二叔之亂,況其下焉者乎?庾亮不專於己,而引西陽王羕、王導、卞壺、郗鑑、溫嶠與俱受託孤之遺詔,避漢季竇、梁之顯責,亮其愈矣,雖然,惡有俱爲人臣,徒崇此數人者,持百尹之進退,而可以服天下哉?陶侃之貳,祖約、蘇峻之逆,所必然矣。

夫主少則國政亦必有所裁,大臣不居輔政之任而惡乎可?而有道於此,則固無事立輔政之名,授之以獨馭之權,而疑天下。無他,唯官常數定,官聯相屬,法紀豫立,而行其所無事焉耳。三公論道,而使涖庶事,則下侵六卿;百執不相越,而不守其官,則交爭。故六卿百執之可否,三公酌之;而三公唯參可否,不制六卿百執以行其意。則盈廷多士,若出一人,州牧軍帥,適如其恆。天子雖幼,中外自輯以協於治,而惡用輔政者代天子而制命邪?

夫古之天子,未嘗任獨斷也,虛靜以慎守前王之法,雖聰明神武,若無有焉,此之謂無爲而治。守典章以使百工各欽其職,非不爲而固無爲也。誠無爲矣,則有天子而若無;有天子而若無,則無天子而若有;主雖幼,百尹皆贊治之人,而惡用標輔政之名以疑天下哉?

是以三代之聖王,定家法朝章於天下初定之日,而行之百世,主少國疑之變,皆已豫持之矣。故三代千八百年,非無沖人踐阼,而大臣無獨攬之威福。若夫周公之輔政,則在六官未建、宗禮未定之日,武王末受命而不遑,不得已而使公獨任之也。雖然,讀鴟鴞之詩,而周之危、公之難,亦可見矣。有聖主興,慮後世不能必長君令嗣之承統也,豫定奕世之規,置天子於有無之外,以虛靜而統天下,則不恃有貴戚舊臣以夾輔。既無竇、梁擅國之禍而亦不如庾亮之避其名而啓羣爭。不然,主幼而國無所受裁,雖欲無輔政者,不可得也。

〖二〗

潰於內者,必決於外。蘇峻反歷陽而入建業,祖約據壽春以通石勒,然而勒不乘之以入犯者,非勒無狡焉之志也;劉曜破石虎於蒲坂,進圍金墉,勒方急曜而不暇及也。咸和三年九月斬蘇峻,十二月勒執曜於雒陽,使遲之一年,峻、約始破,則約迫而導勒以東,晉其糜矣。故夷狄之相攻,或爲中國之利,利以一時耳;而據之以爲利,相攻久而相滅,滅而並於一,害乃不救,何利之有乎?

“池之竭矣,不雲自瀕”,外迫而內難起也。“泉之竭矣,不雲自中”,內亂而外患乘也。昧者乃曰:“外寧必有內憂。”謂以外患警內,而內憂可弭;則抑有內憂而可弭外之侵陵邪?響令曜、勒不逼,江東不孤,若峻、約之流,又何敢輒生其心。勒、曜之相攻而未相併,幸也,謀國者不敢恃也。

〖三〗

東晉之臣,可勝大臣之任者,其唯郗公乎!卞令忠貞之士,朝廷之望也,以收人心、易風俗、而安社稷,則未之敢許。晉之敗,敗於上下縱弛,名黃、老而賓惟貪冒淫逸之是崇。王衍、謝鯤固無辭其責矣。乃江左初立,胡寇外偪,叛臣內訌,人士之心,習於放佚而憚於拘維,未易一旦革也。卞令執法紀以糾之,使人心震慴而知有名教,誠不可無此中流之砥柱。然充其所爲,以懲創而無已,則乍強以所不習,而人思解散,便給之小人日飾以進,抑不保人心之永固而國勢之能安也。

王敦之反,刁協、劉隗之操切激之;蘇峻之反,庾亮之任法激之;障狂瀾而陻之,鯀績之所以弗成也。故先王憂人心之易弛而流也,勞來之以德教,而不切覈之以事功;移易之以禮樂,而不切督責之以刑名。臨之象曰:“鹹臨,吉,無不利。”其感也,不可以臨也。殷末之俗淫,而二南之化,遊之於苤苢,安之於摽梅。大弛者反之以大張,大張必窮,而終之以大弛,名爲王道,而實爲申、商,不覆人之家國者,無幾也。故卞令厲色立朝以警羣臣之蕩佚,不可無也。而任之以統馭六寓,厝社稷之安,定百官之志,則固未可也。“夬,揚於王廷。”暮夜之戎,可勿恤乎!

〖四〗

劉曜圍雒陽,撤金墉之圍,陳於雒西,一戰而被禽以亡。其敗也,飲博而不恤士卒,輕撤圍以西,狂醉以自陷也,非不聽諫者以阨勒於成皋之失計也。使曜深溝高壘,斷勒入雒之路,內外不相應,勒一往之銳氣且折,而弗能解金墉之圍,曠日持久,上下有惰歸之氣,求歸不得,亦竇建德之見禽於東京而已。假令曜分兵以扼成皋,御人於百里之外,所遣拒勒之將,固非勒敵,必先挫而潰,則圍雒之軍心盡解,其敗決矣。勒曰:“盛兵成皋,上策也;阻雒水,次也;坐守雒陽,成禽耳。”此勒畏曜堅壁以老己,姑爲此言以安衆耳,非果然也。曜撤圍而陳於雒西,望蒲坂以爲退步,勒曰:“可賀我矣。”此則勒之果所欣幸耳。

千里縣軍,攻人於圍城之下,兵之大忌也。撤圍分軍以拒人於險,險非我有,而軍心不固。陳友諒解南昌之圍,而死於鄱湖。軍一分而不可合,一動而不可止,勒之智足以測此,姑爲反語以安衆心,或遂信其實然,勒且笑人於地下矣。

〖五〗

蘇峻之亂,建業殘敝,廷議遷都,王導獨持不可,江左百年之基,導一言以定之,審乎難易之數也。梁元帝憚建業之凋殘,據江陵之富庶,而速以亡。然則曹操棄雒陽,遷獻帝於許,其一時之奸謀,以許爲兗州之域,而挾天子爲己私,非果厭雒陽之敝也。乃緣此而不能終一天下,亦有繇矣。

所謂難易之數者,宮闕毀敗,邑里蕭條,人民離散,粟貨罄乏,乍然見之以爲至難而未可收攝者也。乃夫人驚懼之情,移時而定矣,定則復思安其居而贍其生,不待上之贍之也。故鴻雁之詩曰:“雖則劬勞,其究安宅。”莫之擾也。莫之擾,則民各有心,豈必勞來安集之殷勤?而加以勞來安集,則益勸矣。此似難而實易者也。

若夫固然其難者,則已動而不可復靜之人心是已。人莫不歆於一時之利用而競趨之,絲粟鹽酪、酒漿雞豚、廬舍帷帟之便利,婦人稚子之所歆,而人情之莫能奪者也。此凋敝而移之彼,雖徙如歸焉,彼凋敝而又移之他。君民朝野,日唯延頸四望,睨樂土而苟安,窮年累歲,志在遊移而無定情,其不愈窮愈蹙以之於絕地也無幾矣。

楚遷陳而困,遷壽而危,遷吳而亡,非徒地形之不利也,趨利偷安之情,如回河而西之,必不可得也。導之言曰:“鎮之以靜,羣情自安。”知人情物理消長往復之幾,而防衆心之流以止之於早,規之已大,持之已定,豈有難知之數哉?庸人未之察耳。

〖六〗

庾亮徵蘇峻而激之反,天下怨之,固不能辭其咎矣。雖然,其志有可原者也。亮受輔政之命而不自擅也,尊王導於己上,而引郗鑑、卞壺、溫嶠以共濟艱難,竇武之所不逮,非直異於梁冀、楊駿已也。晉之東遷,王氏執國而敦倡爲逆,執兵柄者,皆有侵上之志而不可信。陶侃登天之夢,天下疑焉。祖約之悖,蘇峻之奸,尤其不可揖盜以入室者也。以是爲侃所怨,以激約、峻之速逆。特其識量不充,未足以乘高墉而解羣悖耳。如必委曲以延不軌之奸宄於沖人之側,則禍遲而大。亮免於激成之責,而孔光延王莽、褚淵推道成之罪,其可逃乎?

亮以衛國無術而任罪,司馬溫公乃欲明正典刑以窮其罪,則何以處夫延王敦殺周、戴以偪天子之王導乎?溫嶠,人傑也,亮敗竄,而嶠敬之不衰,必有以矣。峻雖反,主雖危,而終平大難者,郗鑑、溫嶠也,以死殉國者,卞壺也,皆亮所引與同衛社稷者也。抑權臣,扶幼主,亮與諸君子有同心,特謀大而智小,志正而術疏耳。原其情,酌其罰,何遽以典刑加之?溫公曰:“晉室無政,任是責者,非王導乎?”導豈能劾功罪以伸求全之法者?卞敦觀望逆黨,擁兵不赴,導且不能加誅,有諸己,不能非諸人,況庾亮哉!

〖七〗

天下所極重而不可竊者二:天子之位也,是謂治統;聖人之教也,是謂道統。治統之亂,小人竊之,盜賊竊之,夷狄竊之,不可以永世而全身;其幸而數傳者,則必有日月失軌、五星逆行、冬雷夏雪、山崩地坼、雹飛水溢、草木爲妖、禽蟲爲之異,天地不能保其清寧,人民不能全其壽命,以應之不爽。道統之竊,沐猴而冠,教猱而升木,屍名以徼利,爲夷狄盜賊之羽翼,以文致之爲聖賢,而恣爲妖妄,方且施施然謂守先王之道以化成天下;而受罰於天,不旋踵而亡。

鳴呼!至於竊聖人之教以寵匪類,而禍亂極矣!論者不察,猶侈言之,謂盜賊爲君子之事,君子不得不予之。此浮屠之徒,但崇敬上木、唸誦梵語者,即許以佛種,而無所擇於淫坊酒肆以護門牆貪利養者;猥賤之術,而爲君子者效之,不亦傎乎?石勒起明堂、辟雍、靈臺,拓拔宏修禮樂、立明堂,皆是也。敗類之儒,鬻道統以教之竊,而君臣皆自絕於天。故勒之子姓,駢戮於冉閔;元氏之苗裔,至高齊而無噍類;天之不可欺也,如是其赫赫哉!

雖然,敗類之儒,鬻道統於夷狄盜賊而使竊者,豈其能竊先王之至教乎?昧其精意,遺其大綱,但於宮室器物登降進止之容,造作纖曲之法,以爲先王治定功成之大美在是,私心穿系,矜異而不成章,財可用,民可勞,則擬之一日而爲已成。故夷狄盜賊易於竊而樂竊之以自大,則明堂、辟雍、靈臺是已。明堂之說,見於孟子;辟雍靈臺,詠於周詩。以實考之,則明堂者,天子肆覲諸侯於太廟,即廟前當扆之堂也;辟雍者,雍水之側,水所環遠之別宮,爲習樂之所也;靈臺,則遊觀之臺,與囿沼相閒者也;皆無當於王者之治教明矣。漢儒師公玉帶之邪說而張皇之,以爲王者法天範地,布月令、造俊髦、必於此而明王道,乃爲欹零四出、曲徑崇臺、怪異不經之制以神之。此固與夷狄盜賊妖妄之情合,而升猱冠猴者鬻之以希榮利,固其宜矣。

夫使先王之果於此三宮而興教化也,然亦偶有便於此也,一學宮,而庠、序、棱異矣;一大樂,而夏、濩、武異矣;一大禮,而忠、質、文異矣。若夫百王不易、千聖同原者,其大綱,則明倫也,察物也;其實政,則敷教也,施仁也;其精意,則祗臺也,躋敬也,不顯之臨、無射之保也;此則聖人之道統,非可竊者也。敗類之儒,惡能以此媚夷狄盜賊而使自擬先王哉?勞民力,殫國帑,以黷聖而囂然自大,則獲罪於天;天災之,人奪之,聖人之教,明明赫赫,豈有爽乎?論者猶曰君子予之,不亦違天而毀人極也哉!

〖八〗

公山泄導吳枉道,使魯有備,慕容翰止段蘭之追慕容皝,而恐亡其國,皆良心發見於牿亡之餘不容泯者;然其視紾兄之臂而姑徐徐也何別哉?

夫人慾自免於不忠不孝也,唯初心之足恃而已矣。狄仁傑之事逆後而可善其終,未嘗與於簒唐之謀,抑未與李勣諸人同受宗社之託也。宋齊愈手書張邦昌之名,而無痛哭不寧之色,則斬於市而非李綱之過。君父之大,順逆之分,如黑白之昭著於前。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已移足於不仁之泥淖,畏其陷染而姑自踸踔,終不可得而灑然。故極仁道之精微,有所未逮,雖有過焉,而君子諒之,未嘗不可改也。設仁不仁之顯途而去順即逆,雖有乍見之惻隱,君子弗聽;所從者不仁,終不可與於仁也。

若翰者,身爲叛人,已自立於不仁之中矣,雖欲自拔,徒不信於段氏而危其身,抑必終爲皝所忌而死,百悔叢心,又何補哉!

〖九〗

成帝以幼衝嗣立,委政王導,拜道及其妻曹氏,魏、晉君臣之際,陵夷至此,石勒曰:“曹孟德、司馬仲達狐媚以取天下。”誠有謂也。

古禮之見於今者,燕射之禮,君皆答拜,爲諸侯於大夫言也。諸侯於大夫,不得視天子於諸侯;猶大夫於陪臣,不得視諸侯於大夫;等殺之差,天秩之矣。天子於諸侯,禮不概見,僅存者覲禮一篇,侯氏肉袒稽首,天子不答,分至嚴矣。天子之不驕倨以臨臣下者,唯當寧立而不坐,天揖同姓,時揖異姓,土揖庶姓,而不聽其趨蹌,此三代之以禮待臣,而異於暴秦之已亢者也。惡有屈一人之至尊拜其下而及其婦人哉!

禮者,過不及之準也;抑之極,則矯而爲揚之甚,勢之必反也。垂及於女直、蒙古之世,鞭笞之,桎梏之,奴虜斥詬之;於是而有“者廝可惡”之惡聲施於詔令,廷杖鎖拏之酷政行於殿廷;三綱裂,人道毀,相反相激,害亦孔烈哉!三代之後,必欲取法焉,舍趙宋待臣之禮,其誰與歸?

〖一○〗

張駿能撫其衆,威服西域,有兼秦、雍之志,疏請北伐,莫必其無自利之心也。而其言曰:“先老消落,後生不識,慕戀之心,日遠日忘。”則悲哉其言之矣!

嬰兒之失其母也,使婢妾飼之,受其狎侮,未嘗不泣也;已而聽之矣,已而安之矣,已而語之以母而不信矣,過墓而若有若無,且歸而亟依婢妾矣。夫人至忘其母而不知悲,則僅留之家老,垂死而有餘哀,亦將誰與言之而誰聽之乎?於是而人心之迷終不可復,復者,其唯天地之心乎!

宇文氏、鮮卑之運已窮,天乃默移之而授之楊氏,以進李氏而主中國。故楊氏之篡,君子不得謂之賊,於宇文氏則逆,於中國則順;非楊氏之能以中國爲心,而天下之戴楊氏以一天下也,天地之心默移之也。消落之故老,弗及見焉,而如之何弗悲?

〖一一〗

困之象曰:“君子以致命遂志。”致命矣,而志不得遂,弔古者所爲深悲不已也。然有致命者,志亦奚不可遂哉!文王安天下之志困矣,而武王周公遂之,猶文王也;“上帝臨汝,勿貳爾心”,致命之謂也。巴西龔氏兄弟,不屈於李特,爲特所殺,其子龔壯,積年不除喪,思以報特,特死,因李壽殺李期與其腹心,滅李雄之裔,而讎以復,勸壽稱藩於晉,事雖不成,而父叔之志以白於天下。壽既僭位,徵壯爲太師,壯終不就,贈遺一無所受,壽亦弗能忌焉。壹其心,執其義,守其恆,雖困而亨,金紱豈能亂,葛藟豈能縈哉?

夫志者,執持而不遷之心也,生於此,死於此,身沒而子孫之精氣相承以不閒。壯之志,即父叔之志也,死而無不可遂也。所可悲者,嵇康之有嵇紹耳。然而天之以亨困而不亨其不困者,未嘗假也。壯懷報讎之心以說壽,而壽不疑借己以快其私;說壽以歸晉,壽雖不從,而壽不以爲侮;卻壽之爵祿金帛,而壽不以爲亢;抗章責壽之負約而不稱藩,而壽不以爲恨;志無往不伸,而龔氏兩世之忠孝與蜀山而並峙。若紹也,濺血湯陰,徒爲仇讎之篡主死,則朱紱酒食,爲其葛藟,而惡望其亨哉?有志而不遂,有先人之志而不遂之,非所據而據焉,身之不保,而人賤之矣。此則可爲抱志以先亡者悲也!

〖一二〗

顏含可謂知道之士矣。郭璞欲爲之筮,含曰:“修己而天不與者命也。”此猶人之所易知也。又曰:“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淵乎哉其言之!非知性而能存者,不足以與於斯矣。

夫人能知其所知,而不知其所不知,必矣。欲人之知吾之性也實難,非吾之性異於人,彼不能知也;彼不自知其性,抑將知何者爲性,而知吾性之然哉!不知仁,以爲從井救人而已;不知義,以爲長彼之長而已;性固人所不知,而急於求人之知,性則非性也。

夫郭璞有所測知於理數之化跡,而迫於求人知之,是以死於其術。苟其知性爲人所不可知,則懷道以居貞,何至浮沈兇人之側,弗能止其狂悖,而祗以自戕?無他,有所測知而亟欲白之,揣摩天命而忘其性之中含者也。

庸人之所欲知而亟問之鬼神象數者,貧富、窮通、壽夭已耳,皆化跡也。仁之惻隱痛癢喻於心,義之羞惡喜怒藏於志,動以俄頃,辨於針芥,而其發也,橫天塞地不能自已,君子以信己者信之,尚弗能盡知也,而況凡今之人乎?子曰:“知我者,其天乎!”謂以心儘性,皎然於虛靈之無跡,非夫人耳目聞見之逮也。含庶乎其與聞此矣,出處以時,守禮以不屈,宜乎其爲君子矣。

〖一三〗

鯨鯢不脫於淵,豺虎不脫於林,失其所據,力殫而無所歸。石虎據鄴,慕容皝據盧龍,於是而東自滅貊,西及破落,南距陰山,北盡沙漠,皆爲什翼犍之所有;拓拔氏之興,延及百年,此基之矣。何也?虎與皝以其深淵叢林授之什翼犍,而自處於非據之地也。

天以洪鈞一氣生長萬族,而地限之以其域,天氣亦隨之而變,天命亦隨之而殊。中國之形如箕,坤維其膺也,山兩分而兩迤,北自賀蘭,東垂於碣石,南自岷山,東垂於五嶺,而中爲奧區、爲神皋焉。故裔夷者,如衣之裔垂於邊幅,而因山阻漠以自立,地形之異,即天氣之分;爲其性情之所便,即其生理之所存。濫而進宅乎神皋焉,非不歆其美利也,地之所不宜,天之所不佑,性之所不順,命之所不安。是故拓拔氏遷雒而敗,完顏氏遷蔡而亡,遊鱗於沙渚,嘯狐於平原,將安歸哉?待盡而已矣。

延之入者,中夏之人也,不足以保彼之命而徒自潰亂也。聰明神武者,知其得據而只以失據也,無足懼也。筌之蹄之,不能有餘種矣。

〖一四〗

取東晉之勢與南宋絜論,東晉愈矣。江東立國,以荊、湘爲根本,西晉之亂,劉弘、陶侃勤敏慎密,生聚之者數十年,民安、食足、兵精,芻糧、舟車、器仗,旦求之而夕給,而南宋無此也。東晉所用以保國而禦敵者,紀瞻、祖逖、溫嶠所鼓舞之士勇,王敦、蘇峻雖逆,而其部曲猶是晉之爪牙也,以視韓、嶽收烏合之降賊,見利而動、見害而沮者,不相若也。王導歷相四君,國事如其家事,而深沈靜定,規恢遠大,非若李伯紀、趙惟重、張德遠之乍進乍退,志亂謀疏,而汪、黃、秦、呂結羣小以閒之也。則東晉之內備,裕於南宋遠矣。劉、石之兇悍,雖不減於阿骨打,而互相忌以相禁且相吞也,固無全力以與晉爭;慕容、苻、姚、段氏皆依晉爲名,以與劉、石競;李特雖竊,李壽折於龔壯,不敢以一矢加於晉之邊陲;張氏雖無固志,而稱藩不改;仇池楊氏亦視勢以爲從違,爲劉、石之內患;非若金源氏之專力以吞宋無所掣也。則東晉之外逼,輕於南宋遠矣。

然而宋之南渡,自汪、黃、秦、湯諸奸而外,無不以報讎爲言;而進畏懦之說者,皆爲公論之所不容。若晉則蔡謨、孫綽、王羲之皆當代名流,非有懷奸誤國之心也;乃其侈敵之威,量己之弱,刱朒縮退阻之說以坐困江東,而當時服爲定論,史氏侈爲訏謨,是非之舛錯亦至此哉!讀蔡謨駁止庾亮經略中原之議,苟有生人之氣者,未有不憤者也,謨等何以免汪、黃、秦、湯之誅於天下後世邪?

夫彼亦有所爲而言矣!庾亮之北略,形王導之不振也,而左袒導者,詘亮以伸導;桓溫之北伐,志存乎篡也,而惡溫之逆者,忌其成而抑之;於是而中撓之情深於外御,爲宰相保其勳名,爲天子防其篡奪,情繫於此,則天下胥以爲當然,而後世因之以無異議。嗚呼!天下之大防,人禽之大辨,五帝、三王之大統,即令桓溫功成而篡,猶賢於戴異類以爲中國主,況僅王導之與庾亮爭權勢而分水火哉!則晉之所謂賢,宋之所謂奸,不必深察其情,而繩以古今之大義,則一也。蔡謨、孫綽、王羲之惡得不與汪、黃、秦、湯同受名教之誅乎?

〖一五〗

慕容皝求封燕王,晉廷遲迴不予,諸葛恢抗疏拒之,義正而於計亦得矣。

慕容氏父子之戴晉,其名順矣,則以韓信王齊之例,權王之而奚不可?曰:廆與皝非信之比,而其時亦非劉、項之時也。六國初亡,封建之廢未久,分土各王,其習未泯,而漢高固未正位爲天下君,且信者漢所拜之將,爲漢討項,雖王,固其臣也。慕容氏則與劉、石等爲異類,蓄自帝之心久矣。晉業已一統,而特承其亂,非與劉、石交爭而競得者也。若慕容氏之奉晉也,則與石虎角立而勢不敵,因其國士民與趙、魏之遺黎睠懷故主,故欲假晉以收之,使去虎而歸己。晉割燕以封之矣,乃建鼓以號於衆曰:吾晉之王也。則虎之黨孤,而己得助矣。歸己已定,則業入其籠中而不能去,又奚復須晉之王而不自帝哉!諸葛恢曰:“借使能除石虎,是復得一石虎。”灼見其心矣。劉翔雖辯,亦惡能折此乎?當是時,石虎惡極而響於衰,皝謀深而日以盛,除虎得皝,且不如存虎以制皝。觀其後冉閔之亂,慕容遂有河北而爲晉勁敵,恢之說,驗於未事之前矣。

或曰:晉不王皝,皝且自王自帝而奚不可?曰:我不授以名而資之鉺,衆發其奸以折之於早,國尚有人焉,知晉之所以御虎者不恃皝也,則皝之氣奪矣,奚必禁其自王自帝哉!嗚呼!王導、郗鑑、庾亮相繼而亡,何充、庾冰、蔡謨皆庸材也,皝乃敢以此言試中國之從違;諸其臣者,畏其暴己罪狀而徇之,諸葛恢不能固持其說,而晉事去矣。皝不死,慕容氏不亂,苻堅不起,吾未見晉之不折入於鮮卑也。

〖一六〗

劉翔北歸,謂晉公卿曰:“石虎、李壽志相吞噬,王師當從事巴、蜀,一旦石虎並壽,據形便以臨東南,智者所不能善其後。”非爲晉計深遠也,恐虎並壽而益彊,慕容氏不能敵也。雖然,又豈非晉人保固江東之要策哉?

陳軫說秦以滅蜀而臨夷陵,楚乃失鄢、郢,東徙以亡。司馬昭滅漢而臨西陵,吳乃受王濬順流之兵,而中絕以亡。梁失成都於宇文氏,而江陵困、湘東死,陳氏終以滅。蓋江東據江、淮以北拒,而巴、蜀既失,橫江而中潰,方衛首而中折其腰膂,未有不殞者也。李昪之得割據,王建爲之蔽也;南宋之得僅延,吳玠、吳璘捍之也;孟昶滅而李煜坐斃,合州失而陽邏之渡不可防,皆明驗也。故據全蜀以出秦、鞏,而欲定關中則不得;扼秦、鞏以保全蜀,而遙衛江南則有餘;何充、庾冰聞言不警,待桓溫而後興伐蜀之師;翔言之,溫爲之,雖非忠於晉者,而大造於江東,不可誣也。聽其言,紀其功,亦奚必深求其心哉!

◎康帝

〖一〗

風會之所趨,賢者不能越也,君子酌其貞淫以立身,而不可執以論人。孟子之遊,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多所辨以折異端,曲爲說以動人主,使前乎此而爲西周,後乎此而爲兩漢,必不然矣。然而有以異於田駢、慎到、蘇秦、張儀者,即時所尚,而邪正之分自存也。

劉向、貢禹,經術同也;諸葛、司馬,方略同也;一程、三蘇,議論同也;不可以與賢者同而獎匪人,不可以與庸人同而疑君子。殷深源、謝安石風流相似,名望相匹,而殷虛枵以致敗,謝寧靜以立功,或以江左風流爲亂階,而謂此中之無人,亦皮相而已矣。

自西晉以來,風會之趨固然矣,其失也,浮誕而不適於用;其得也,則孔子之所謂狂簡也。狂者不屑爲鄉原之暖姝,簡固可以南面者也。當時之士,得焉失焉,貞焉邪焉,皆託跡而弗容自異,故陶侃、卞壺、郗鑑、庾翼力欲矯之而不可挽。夫三四君子者,自卓立於風會之外,以不詭於正則愈矣;若必以此而定人之品騭,則殷浩之短暴,而謝傅不足以庸矣。知人者,別有獨鑑存焉,而不問風會之同異。故曰:“知人則哲,唯帝其難之。”

〖二〗

慕容翰不安於國而出奔,則固以所寓者爲所託矣。始依段氏,沮段氏之追慕容皝,而貽其害,猶曰懼宗國之亡也。段氏滅,宇文氏逸豆歸恤而安之,乃既歸於燕,即說皝以滅宇文,輸其上下之情形、地形之險阻,以決於必得;然則翰在宇文之日,鷹目側注,蠆尾潛鉤,窺伺其舉動而指畫其山川,用心久矣。逸豆歸走死,宇文氏散亡,翰得全功以歸,而皝急殺之,非徒皝之忍也,翰之挾詐陰密而示人以叵測,天下未有能容之者也。

身之所託,心之所依,不與謀傾覆宗國之事可矣;身依之,心早去之,且伏不測之機以窺之,非人之不能容也,心自不容其身也。翰之將死,曰:“欲爲國家蕩一區夏。”豈果然哉?皝有可圖,禍先及之矣,而惡得以免於死?關羽之解白馬圍也,身依焉而不能不爲之効,是以先主委誠焉。雖然,胡不若徐庶之置身事外而不與共功名也?

王導且卒而蔗何充,所以制庚氏也;庚翼卒,充授桓溫以荊、梁軍事,所以奮庚氏也;亮之疏也,翼、冰之隘也,皆不足以託社稷,而抑爲後族,非可世委以國柄,固矣。然亮之責導,詞正而理得。導蔗充而亮不疑,充面折冰之廢子立弟,而冰不怨。則庚氏之不爲晉患,明矣。導修私怨而充怙之,以貽醒溫之逆,而終成桓玄之篡。謀國而恩怨惟心,未有不貽國以尤者也。劉惔惡溫而沮之,深識也;充持之,會稽王昱持之,以爲唯溫之英略,可以鉗束庚氏不能與爭耳。斯心也,溫已見之。曰:區區一白麪少年之庚爰之,且如猛虎之在側,而惴惴以以需我之控制。君相若此,何憚而不逞哉?

疑其所不必疑,則可疑者進矣;疑其所不必疑,則姦雄知我之徒疑而無能制矣。故畜疑者,召禍之門也,而況乎其加這以忌也!王氏既衰,庚氏又替,王彪之、謝安方在下位而不足以持權,何充不謀固其國,唯庚氏之是競,晉之亡肇於此矣。故唯無疑者可以當大任而不傾。

〖二〗

蜀之宜伐久矣,劉翔爲晉言之,謝廣亦知之夙矣。至李壽死,李勢立,驕淫虐殺,此天亡李氏之日工資,不待再計而宜興師者也。桓溫西討,晉廷惴惴然尤其不克,溫目笑而心鄙之,拜表即行,知晉之無人也。劉惔曰:“但恐克蜀之後,專制朝廷。”其言驗矣。

乃其遂無以處此哉?溫表至,朝廷信之而不疑,下詔獎之以行,而命重臣率大師以繼其後,則溫軍之孤可無慮,而專制之邪心抑不敢萌。惴惴憂之,漠然聽之,敗則國受之,克則溫專其功,惔誠慮及,而胡不爲此謀也?蓋惔者,會稽王昱之客,非能主持國計者也。昱與殷浩皆虛誕亡實而苶然不振者,惔即爲此謀而固不聽,徒爲太息而無可如何。晉非無人,有人而志不能行也。

〖三〗

冉閔盡滅羯胡,而曰:“吾屬故晉人,請各稱牧守,奉迎天子。”雖非果有效順之誠,然慮趙人之不忘中國而不戴己,未敢遽僭也。有胡睦者,稱閔功德,謂晉人遠竄江左而不足戴,然後閔無所復忌而僭以成。嗚呼!睦固晉之遺民也,而其逆如此,肉蟲自生而自食,豈自外至哉?

睦之喪心失志至此極也,夫亦有其故矣。自劉淵起,中國人士詘於勢而事之,始亦有不得已之心焉。已而食其餘以有富貴,假其威福以陵孤寡而齧齕之,改易禮法以狎其俗,口甘其味、身便其服者數十年矣,故心盡亡而習之也安。藉使歸故版而奉正朔,則江東人士羞與爲伍,而無以自容。於是聞中國衣冠之名而恧然沮矣。自絕歸正之路,而偷安於萑苻以自雄,蓋遙想王、謝、何、庾之風流而汗流浹背,則何如侈擁戴之功以矜於其穴哉!

斯心也,亦恥心之不容泯者也,而怙無恥以爲恥,且貪權藉以自榮焉,於是而迷復之兇終不可反矣。詩云:“無縱詭隨,以謹無良。”無縱者,非必以法繩之也,制於其早,而全其僅存之初心也。宕佚之,使習而安之,將奚及乎?

〖四〗

辛謐可謂得死所矣。歷劉、石之世,徵辟不就,然而害不及焉,則可以不死,而死爲激。冉閔,中國之人也,其盡誅羯胡而有歸正之言,雖非果可與言者,而言亦不辱矣。其說閔曰:“因茲大捷,歸身晉朝,必有繇、夷之廉,享松、喬之壽。”非徒效忠於晉,其爲閔計,亦忠之至、識之遠者也。似可與言而與言,懷數十年之積悃,表見於一時,而非以辱吾言於大羊之耳,可言也,斯可死也。龔壯宛曲以明心,辛謐直言以旌志,各以其所遇而自靖,君子之酌時宜以屈伸,道固然也。

或曰:謐言之矣,閔未必殺之,而何以死?曰:謐固知其不聽也,不聽而生,是爲閔所容也。言出而志伸,志伸而生事畢,生事畢,不死奚俟乎?士懷孤志,不遇可死之時,而奄奄以存,可哀也夫!

〖五〗

蔡謨之諫北伐,爲庾亮言也;王羲之之諫北伐,爲殷浩言也。亮與王導不協,而欲立功以抑導於內;浩與桓溫不協,而欲立功以折溫於外;內不協而欲制勝千里也,必不可得。故二子之言,當其時而中於事會。雖然,君子之爲言,計及當時,計及後世,時有不可明言者,則微言以動之,密謀以正之,而不因一時之急,傷久長之計。亮之正不足以服導,浩之纔不足以制溫,迫於立功,反致潰敗,徒以沮撓人心而貽奸雄之笑,一時之事會也。王業之不可偏安,羯胡之不可縱佚,忘自彊之術,而益召其侮,偷寡弱之安,而日蹙其亡,百世之大防也。羲之言曰:“區區江左,天下寒心,固已久矣。”業已成乎區區之勢,爲天下寒心,而更以陵廟邱墟臣民左衽爲分外之求,昌言於廷,曾無疚媿,何弗自投南海速死,以延羯胡而進之乎?宋人削地稱臣,面縛乞活,皆師此意,以爲不競之上術;閉戶塞牖,幸盜賊之不我窺,未有得免者也。譙周仇國之論成,而劉禪之降旗旋豎,邪說之誣人亦酷矣哉!

若夫浩之慾折溫也,亦非謀之不忠也;而折溫之術,莫善於收溫而用之。北伐之舉,溫先請之,而浩沮之;既乃自行而置溫於局外,不資其一旅之援,溫亦安坐上流而若罔聞;固溫之樂禍以乘權,抑浩擯之而使成乎坐視。向令東西並進,而吾擁中樞之制,溫固吾之爪牙,抑又惡足以逞?浩非其人,而羲之等不能以此說之,疑溫忌溫,而溫之逆乃有所資以自雄。此所謂微言之,密謀之,制勍敵彊臣於尊俎者,淺人不足以及此也。

〖六〗

苻健請命,而殷浩不能控,姚襄來歸,而殷浩激之以叛,浩之咎也。然使浩開關納之,而倚以收復中原,則亦梁之進侯景也。夫健與襄而可收以爲用也哉?健之請命,殺麻秋而懼;弋仲之使襄歸晉,勝冉閔而懼也。健孤而畏冉閔之勇,弋仲死,襄孤而畏慕容之彊,中立而無寧居,睨晉之弱而可誘以爲後圖,受其餌則爲侯景,覺其機則引去而無傷,若此者,亦惡能撫之使爲吾效用乎?何怪乎浩之不撫健而欲襲襄也。

浩力不足、智不逮耳,其謀未甚失也。拒之襲之,禍速而輕;納之任之,禍遲而大。弋仲將終,忠順之言孰聞之,襄述之耳;其辭愈遜,其情愈詭。議者乃以拒健激襄爲浩罪,何古今樂進豺虎以自衛者之多也!夫不見健一入關而即自王,浩北伐而襄伏甲于山桑以邀之乎?使當健、襄納款之日,閉關而卻之,曰吾無所用爾爲也,則二夷之氣折矣。雖然,徒爲大言無裨也,必自立之有本也。非若光武,亦安能驕語盆子曰“待汝以不死”哉!

〖七〗

桓溫能用殷浩,殷浩不能用桓溫。溫曰:“浩有德有言,爲令僕,足以儀刑百辟,朝廷用違其才耳。”此溫之能用浩也。溫請北伐,而浩沮之,浩之不能用溫也。能用之而後能制之,能制之,則予之、奪之、生之、殺之而唯吾意。不能用矣,而欲制之,必敗之道也。

溫之逆也,劉惔料之矣,非必溫之逆爲不可制也,惔知何充、殷浩之不足以制溫也。夫溫之始,豈有必不可制之情形哉?嫌隙已成,王彪之說會稽王,馳一紙書而即斂跡以退;其終於逆也,浩貽之也。惴惴然相恐於廷,若猛虎之且咥,溫乃見人之疑我之篡,退必無以相容,乃疑我而不能制我,將與我競功;而一敗於許昌,再敗於山桑,能事見矣,於是而技癢情興,篡逆之志始奰發而不戢;微謝安、王彪之之夷猶淡漠,視猛虎如麋鹿,溫必篡矣。

虎不攖則不攫,不走則不追;蠭不撲則不螫,不避則不觸。豈徒溫哉!董承不奉衣帶之詔,曹操不敢犯及宮闈;曹爽不爭顧命之權,司馬氏不敢擅爲廢立。制之有道,用之有方,則溫嶠以新附之臣,而義旗回指之言,折久任方州、上流倚重之陶侃而有餘。浩任將相之重,物望所歸,夫豈難於用溫者,而徒爾惴惴也!謀愈深,禍愈成矣。

〖八〗

晉之失久矣!殷浩廢,桓溫受征討之命,敗苻萇於藍田,進軍灞上,敗姚襄於伊水,收復雒陽,亦壯矣哉!當是時,石、冉初亡,苻、姚乍興,健雖鷙而立國未固,襄甫颺去,乍集平曠之壤,勢益飄搖,故挫之也易。善攻者攻其瑕,乘瑕以收功,而積衰之氣以振。溫可謂知所攻矣。其人關也,糧匱而還,其復雒也,置戍而返。說者曰:溫有逆心,舍外而圖內。此以劉裕例之,而逆其詐也。溫之歸鎮,未嘗內偪朝廷,如裕之爲也。浩既廢,會稽才弱而不足相難,王、謝得政新而望淺,非溫內顧之憂也。溫何汲汲焉?乃其所以不能進圖全功而亟撤以還者,孤軍乘銳氣,快於一擊,而無以繼其後也。

晉偏安於江左,而又分焉,建業擁天子以爲尊而力弱,荊、襄挾重兵以爲彊而權輕,且相離以相猜,而分爲二。溫以荊、襄之全力爲孤注,其進其退,一委之溫,而朝廷置之若忘,溫即有忠誠,亦莫能自遂,而況乎其懷二心哉?臣與主相離也,相與將相離也,東與西相離也,以此而欲縣軍深入,爭勝於蠭起之寇,萬不可得之數矣。

尤可嗟異者,溫方有事於關、雒,而苟羨東出山茌以伐燕,欲與溫競功,而忘其力之不逮。且燕非苻、姚新造之比也,慕容儁三世雄桀,而植根深固,攖勢重難搖之虜以自取敗衄,曾不知以一旅翼溫,乘勝以復故都,豈不傎乎?秦寇平,燕之氣奪;兩都復,晉之勢成;合天下之力以響燕,則燕不能孤立以相抗;協於溫以成將就之功,則溫之心折而不足以騁。乃彼方西響,我且東指,徒爲立異而生其欺怨,謝萬之愚,荀羨之妄,會稽之闇,懷忮以居中,欲溫之成功於外,其可得乎?謀國若此,不亡爲幸耳。其不亡也,猶溫兩捷之威有以起茸苶之氣,讋兇狡之心也。

〖九〗

五胡旋起旋滅,而中原之死於兵刃者不可殫計。殫中原之民於兵刃,而其旋起者亦必旋滅。其能有人之心而因以自全者,唯慕容恪乎!故中國之君,一姓不再興,而慕容氏既滅而復起。恪圍段龕於廣固,諸將請亟攻之,恪曰:“龕兵尚衆,未有離心,盡銳攻之,殺吾士卒必多矣,自有事中原,兵不暫息,吾每念之,夜而忘寐,要在取之,不必求功之速。”嗚呼!惻悱之言,自其中發,功成而人免於死,恪可不謂夷中之錚錚者乎!

古之用兵者,於敵無慾多殺也,兩軍相擊,追奔俘者無幾也,於敵且有靳焉,而況其人乎!戰國交爭,敺步卒以並命,殺敵以萬計,而兵乃爲天下毒,然猶自愛其民,而不以其死嘗試也。尉繚之徒至不仁,而始爲自殺其人之說,於是楊素之流,力行其說以敺民於死而取勝。突圍陷陣者有賞,肉薄攻城者前殞而後進,則嗜殺者,非嗜殺敵,而實嗜殺其人矣。晨與行,夕與息,環拱聽命於牙旌之下,方且呴呴然相聚以相保,而威之誘之,激之迫之,唯恐其不自投於死。嗚呼!均是人也,而忍至此哉!用兵之殺人也,其途非一,而敺人爲無益之死者,莫甚於攻城;投鴻毛於烈燄,而亟稱其勇以獎之,有人之心,尚於此焉變哉!卷十四

◎哀帝

〖一〗

桓溫請遷都雒陽,誠收復之大計也。然溫豈果有遷都之情哉?慕容恪方遣呂護攻雒,溫所遣援者,舟師三千人而止。溫果有經略中原之志,固當自帥大師以鎮雒,然後請遷未晚。惴惴然自保荊、楚,而欲天子渡江以進圖天下,夫誰信之?爲此言也,特以試朝廷所以答之者。而舉國驚憂,孫綽陳百姓震駭之說,貽溫以笑。溫固曰:吾一言而人皆震恐,吾何求而不得哉!王述曰:“但從之,自無所至。”溫說折矣。而周章議論之情形,已早入溫之目中。其雲“致意興公,何不尋遂初賦,而知人家國事”,非憚綽也,笑晉人之不足與人家國也。

夫溫以虛聲動朝廷,朝廷亦豈可以虛聲應之?王述之議,亦虛聲也。使果能率三吳、兩淮之衆渡江而響壽、譙,詔溫移屯於雒,繕城郭、修塢戍,爲戰守計,而車駕以次遷焉,溫且不能中止;外可以捍燕、秦,而內亦可以折溫之逆志,乘其機而用吾制勝之策,誠百年一日之會,而晉不能也。燕、秦測之,溫諒之,晉不亡者幸耳!

內寧而外可無憂,一道也;處治安之世以建威銷萌之道也。外無憂而內可寧,一道也;處紛亂之日以彊幹弱枝之道也。夫桓溫者,何足慮哉?慕容恪之沈鷙,苻堅之恢豁,東西交逼以相吞,而唯與溫相禁制於虛聲,曾不念彊夷之心馳於江介也,是足悲也!晉不成乎其爲君臣,而溫亦不固爲操、懿者也。

〖二〗

爲人後者,爲所生父母服期,亦天下之通喪也,僅見於士喪禮,而以情理推之,固可通於天子。天子喪禮無傳文,後世執期喪達乎大夫之說,以屈厭而議短喪,非也。哀帝欲爲所生周太妃服三年,則過;既而欲服期,是已。江霦執服緦之說,抑帝而從之,邪說也;天子絕期,而又何緦乎?爲人後而繼大宗,承正統,上嚴祖考,而不得厚其私親,此以君臣之義裁之也。故歐陽修、張孚敬稱考、稱皇、稱帝之說,紊大綱而違公義,固不若漢光武稱府君之爲允矣。

位號者,天下之公尊,非人子所得以己之尊加於其親,義也。若夫死而哀從中發,哭踊服飾之節,達其中心之不忍忘,則仁也。降而爲期,止矣;過此而又降焉,是以位爲重而輕恩,戕性之仁矣。哀死者,情也;情之所自生者,性也。稱尊者,名也;名之所依者,分也。秩然不可幹者,分以定名;愴然不容已者,情以儘性。舜視天下猶艸芥,而不得於親,不可以爲人,霦獨非人之子與?必欲等之於疏屬而薄之,則何如辭天子之位而可盡一日之哀也!王子母死,請數月之喪,而孟子曰:“雖加一日,愈於已。”生而爲庶子,莫如之何也。哀帝不立乎天子之位,而可致其哀,非生而詘者也。然則天子之位,其爲帝之桎梏乎!周禮殘缺,而往聖之精義不傳,保殘之儒,徒紛紜以賊道,奚足取乎!

〖三〗

苻堅之世,富商趙掇等車服僭侈,諸公競引以爲卿,堅惡而禁之。天下之大防二:中國、夷狄也,君子、小人也。非本未有別,而先王強爲之防也。夷狄之與華夏,所生異地,其地異,其氣異矣;氣異而習異,習異而所知所行蔑不異焉。乃於其中亦自有其貴賤焉,特地界分、天氣殊,而不可亂;亂則人極毀,華夏之生民亦受其吞噬而憔悴。防之於早,所以定人極而保人之生,因乎天也。君子之與小人,所生異種,異種者,其質異也;質異而習異,習異而所知所行蔑不異焉。乃於其中亦自有其巧拙焉,特所產殊類、所尚殊方,而不可亂;亂則人理悖,貧弱之民亦受其吞噬而憔悴。防之於濫,所以存人理而裕人之生,因乎天也。嗚呼!小人之亂君子,無殊於夷狄之亂華夏,或且玩焉,而孰知其害之烈也!

小人之巧拙自以類分,拙者安拙而以自困,巧者衒巧而以賊人。拙者,農圃也,自困而害未及人者也。然夫子未嘗輕以小人斥人,而特斥樊遲,惡之甚、辨之嚴矣。漢等力田於孝弟以取士,而禮教凌遲,故曰三代以下無盛治。夫以農圃亂君子,而弊且如此,況商賈乎?商賈者,於小人之類爲巧,而蔑人之性、賊人之生爲已亟者也。乃其氣恆與夷狄而相取,其質恆與夷狄而相得,故夷狄興而商賈貴。許衡者,竊附於君子者也,且曰:“士大夫居官而爲商,可以養廉。”嗚呼!日狎於金帛貨賄盈虛子母之籌量,則耳爲之聵,目爲之熒,心爲之奔,氣爲之蕩。衡之於小人也,尤其巧而賊者也,而能溷廁君子之林乎?

以要言之,天下之大防二,而其歸一也。一者,何也?義、利之分也。生於利之鄉,長於利之塗,父兄之所燻,肌膚筋骸之所便,心旌所指,志動氣隨,魂交神往,沈沒於利之中,終不可移而之於華夏君子之津涘。故均是人也,而夷、夏分以其疆,君子、小人殊以其類,防之不可不嚴也。夫夷之亂華久矣,狎而召之、利而安之者,嗜利之小人也,而商賈爲其最。夷狄資商賈而利,商賈恃夷狄而驕,而人道幾於永滅。無磁則鐵不動,無珀則芥不黏也。帝奕

〖一〗

慕容暐罷蔭戶至二十萬。以東北一隅而二十萬戶爲權貴所蔭,不受公家之役,民戶減少,則賦役偏重,而民之疲瘠甚矣。蓋夷狄之初起也,上下無章,資部族之彊力以割據而瓜分之,狎爲己有舊矣。故暐從悅綰之請,糾擿還郡縣,而舉國怨怒。然暐之亡,自以疑慕容垂使外叛而致敗,既非罷蔭戶之所致,國無紀而民困,積弊雖去而害已深,故苻堅假仁義以動衆而席捲之。則悅綰之言,亦憾其不夙爾。

嗚呼!豈獨夷狄之不綱者爲然哉?四海之民力,自足以給天下之用而衛宗社。乃上不在國,下不在民,居閒而爲蟊賊者,中涓也、戚畹也、債帥也、勳舊也,皆頑民窳卒之所依以耗國而墮重於民者也。劉忠宣一搜隱佔之禁旅而怨謗已騰,卒致撓敗,君明臣忠,卒不能施釐正者,親疏還邇之勢殊而輕重已移也。其如此之浮言胥動者何哉!夫此瑣瑣者之恩怨,何足以系國家之安危,人主不審,曾不如慕容暐之能斷矣。制之有法而慎於始,且不能持於其後,祖宗之法,未可恃也。中葉之主能不惑者,未見其人也,天下所以鮮有道之長也。

〖二〗

桓溫伐燕,大敗於枋頭,申胤料之驗矣。胤曰:“晉之廷臣,必將乖阻,以敗其事。”史不著乖阻之實,而以孫盛陽秋直書其敗觀之,則溫之敗,晉臣所深喜而樂道之者也。會稽王昱不能自彊,而徒畏人之軋己,王彪之弗能正焉。嗚呼!人之瑣尾而偷也,亦至是哉!

秦檜之稱臣納賂而忘讎也,畏岳飛之勝而奪宋也。飛亦未決其能滅金耳。飛而滅金,因以伐宋,其視囚父俘兄之怨奚若?而視皋亭潮落、碙門颶發、塊肉無依者,又奚若也?溫亦未能舉燕之爲憂耳。溫而舉燕,其篡不篡亦未可知也。爲君相者,居重以不失人望之歸,盡道以得民,推誠以得士,以禮待溫,以道馭溫,靜正而不驚,建威以自固,溫抑惡能逞志以逆而不恤天下之公討?不然,則王莽、蕭道成固無毫髮之勳庸,而竊大寶如拾芥矣。庸主陋臣,如嬰兒之護餌,而徒忌其姊娣,尚能安於位以有爲乎?處堂以嬉,授兵柄於溫,而又幸其敗,溫之怨且深,其輕朝廷也益甚。故會稽立而憤盈以逞,非其死之速也,晉必移社於桓氏矣。舍夷、夏之大防,置君父之大怨,徒爲疑忌以沮喪成功,庸主具臣之爲天下僇,晉、宋如合一轍,亦古今之通憾已!春秋予桓、文之功,諱召王請隧之逆,聖人之情見矣。若孫盛之流,徇流俗而矜直筆,幸災樂禍,亦惡足道哉!

〖三〗

王猛請慕容垂之佩刀,紿其子使叛逃,期以殺垂,司馬溫公譏其非雅德君子所爲,何望猛之厚而責之薄也!猛者,亂人之雄者耳,惡知德哉!

猛以桓溫爲不足有爲而不歸晉,將謂苻堅之可與定天下乎?乃堅亡而晉固存,果孰短而孰長邪?使猛隨溫而東也,歸晉也,非歸溫也。猛而果有定天下之略,則因溫以歸晉,而因可用晉以制溫。然則其不隨溫而東,乃智量出乎溫之下,而欲擇易與者以獲富貴耳。慕容垂奔秦,慕容評以鬻薪賣水之猥賤而握重兵,猛滅之,非智勇之絕人,摧枯折朽之易也。苻堅之不欲殺垂,猛豈能閒之,而徒爲撓亂,忌其寵而已矣。其誓三軍曰:“王景略受國厚恩,任兼內外,受爵明君之廷,稱觴父母之室,不亦美乎?”猛之涯量盡於此矣。紿無知之稚子而陷其死,商鞅、張儀之術也。朱子曰:“三秦豪傑之士,非猛而誰?”伏戈矛於談笑,激叛亂以殺人,妾婦耳,奚豪傑之雲!

◎簡文帝

〖一〗

簡文爲琅邪王,相晉五年,桓溫外拒燕、秦,內攻袁瑾,而漠然不相爲援,蓋其惡溫而忌之夙也。既惡溫矣,抑不能樹賢能、修備禦、以制溫,溫視之如視肉,徒有目而無手足,故惎之而猶擁立之,以爲是可談笑而坐攘之者也。蓋至於聽溫之扳己以立而遂立焉,則生人之心,生人之氣,無有存焉者矣。

帝奕未有失德,溫誣其過而廢之,於斯時也,簡文既不能折之以衛奕,則以死拒溫而必不立,奉名義之正,涕泣以矢之,溫亦豈能遽殺己者?如其不擇而推刃於己,則溫之逆,受衆惡而不足以容,即令己殺而溫篡,亦可無咎於天下。乃雖靦然南面,而旋隕天年,位與壽皆朝露耳。等死也,爲晉恭、齊順之飲酖,何如誓死不立,以頸血報宗社哉!

溫,賊也;簡文相其君而篡之,亦賊也;賊與賊以智力爲勝負,而不敵者受吞,必然之勢也。病而一日一夜四發詔召溫入輔,遺詔且雲“君自取之”,乃語王坦之曰:“天下儻來之運,卿何所嫌。”非但闇弱如謝安所云似惠帝者耳,得一日焉服袞冕正南面而心已愜,易其忌溫之心而戴溫不忘,樂以祖宗之天下奉之而酬其惠也。洵哉!簡文之爲賊也。

◎孝武帝

〖一〗

簡文以懿親任輔相而與賊同逆,屍天子之位,名器在其手而唯其所與,雖有王彪之、謝安、王坦之忠賢,而無可如何也。天不祚逆,使之速殞,而諸賢之志伸矣。坦之裂居攝之詔,惟簡文篤疾不能與之爭也。太子之立,廷臣欲待溫處分,太子既立,太后猶有居攝之命,彪之抗議不從,溫入朝,謝安談笑而視之若無,惟簡文之已死也。孝武方十歲,抑非英武之姿,諸賢之志可伸,而於簡文也則不能。但責簡文以闇弱,豈其出於十歲嬰兒之下乎?故謂簡文與人同逆而私相授受,非苛論也。

簡文篡而彪之不能止者,溫與之協謀,內外之權交失也。簡文死,溫雖有淫威,而內無爲之主者,於是彪之乃得忼慨以正之,謝安乃得從容以潛消之,不足爲深憂矣。簡文居中以掣曳,諸賢之困,不在卼豗,而在葛藟。晉祚未終,天奪匪人之速,亦快矣!若桓溫者,無簡文,則雖十歲嬰兒而不能奪,固在諸賢局量之中,而弗能躍冶;雖決裂而成乎篡,亦必有以處之矣。

〖二〗

嗚呼!人苟移情於富貴而沈溺以流焉,何所不至哉!天子之尊,四海之富,亦富貴也;簿尉之秩,百金之獲,亦富貴也;垂至於死而苟一日得焉,猶埋心引吭以幾幸之。不知其何所爲也,不知其何所利也,垂至於死而不已;人而不仁,將如之何哉!易曰:“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兇。”大耋矣,何嗟乎?名之未得、利之未遂焉,俄而嗟矣;俄而並忘其嗟,而埋未冷之心,引將絕之吭,以思弋獲矣。有涯之日月,廢鼓缶之歡,營營汲汲,笑罵集於厥躬而不恤。簿尉一天子,百金一四海也,人盡如馳,塗窮焉而後止。鳴呼!亦何所不至哉!

王敦、桓溫皆於老病奄奄、旦暮且死之日而謀篡不已,以爲將貽其子孫,則王含、王應奴隸之才,敦已知之;桓熙弱劣,玄方五歲,溫亦知之矣。王導知敦之將死,起而討敦;王、謝諸賢知溫之將死,而坐待其斃;敦與溫亦何嘗不自知也。其心曰:吾一日而居天子之位,雖死猶生。嗚呼!天下之不以敦、溫之心爲心者,吾見亦罕矣哉!

孟子曰:“萬鍾於我何加焉,宮室之美,妻妾之奉,窮乏之得我,失其本心。”雖然,猶人生之有事也。至於奄奄垂死而三者皆不任受,然且鼓餘息以蹶起而圖之,是何心哉?一念移於不仁,內忘其心,外忘其名,沈湎淫溺自不能已,而不復問欲此之何爲也。謀天下者曰:簿尉之秩,百金之獲,何足以死求之也;謀簿尉百金者曰:天子之尊,四海之奉,何易求焉,吾所求者,旦暮未死而可得也;而不知其情同矣,易地則皆然也。幼而忘身以貪果餌,長而忘身以貪溫飽,相習相流,愈引愈伸而不可中止;自非立志於早,以名義養其心而生惻悱,未有老死而能忘者也。苟不志於仁,勿怪亂臣賊子之怙惡以沒身也。

〖三〗

漢儒反經合道,程子非之,謂權者審經之所在,而經必不可反也。於道固然,而以應無道之世,則又有不盡然者。母后之不宜臨朝,豈非萬世不易之大經乎?謝安以天子幼衝,請崇德皇后臨朝攝政,灼然其爲反經矣。王彪之慾已之,而安不從。彪之之所執者經也,安之所行者權也,是又反經之得爲權也。

桓溫雖死,揚、豫、江三州之軍事,桓衝督之。衝不終逆而克保臣節,世遂以忠順歸之。夫衝特不爲王含耳。含之逆,於未敗之前已有顯跡。溫死,人心乍變,郗超之流折伏沮喪,惡知衝非姑順異以縻繫人心而徐圖之邪?且衝果有懷忠效順之情,當溫存日,衝固與相得而爲所付託者,何不可以規溫而使守臣節?則衝之無以大異於溫審矣。若溫既亡而或說以誅逐時望,衝不聽者,不能也,非不爲也。王、謝諸賢,非劉隗、刁協之倫匹,溫且不敢決於誅逐,衝亦量力而止耳。外人遽信其無他,謝安固察見之,而不早有以制之哉?奉太后爲名,以引大權歸己,而衝受裁焉,安蓋沈思熟慮,執之堅固,而彪之不能奪也。

或曰:安爲大臣,任國之安危,則任之耳,何假於太后?曰:晉之任世臣而輕新進也,成乎習矣。王導之能秉政也,始建江東者也;庾亮,後族也;何充則王導所引重而授以政者也。至穆帝之世,權歸桓氏,非一日矣。謝安社稷之功未著,而不受託孤之顧命,其兄萬又以虛名取敗;安之始進,抑受桓溫之闢,雖爲望族,無異於孤寒;時望雖隆,而蔡謨、殷浩皆以虛聲貽笑,固羣情之所不信;而乍秉大權,桓衝之黨且加以專國自用之名而無以相折,則奉母后以示有所承,亦一時不獲已之大計也。

或曰:安胡不引宗室之賢者與己共事,而授大政於婦人邪?曰:前而簡文之輔政,其削國權以柔靡,已如此矣。後而道子之爲相,其僭帝制以濁亂,又如彼矣。司馬氏無可託之人,所任者適足以相撓,固不如婦人之易制也。此之謂反經而合道,又何傷哉?

雖然,王彪之之議,不可廢也。安雖不從,而每歡曰:“朝廷大事,王公無不立決。”服其正也。審經以爲權,權之常;反經以行權,權之變;當無道之天下,積習深而事勢違,不獲已而用之,一用而不可再者也。故君子慎言權也。

〖四〗

太元元年,謝安錄尚書事,除度田收租之制。度田收租者,晉之稗政,魯宣公稅畝之遺弊也,安罷之,可謂體天經以定民制矣。

王者能臣天下之人,不能擅天下之士。人者,以時生者也。生當王者之世,而生之厚、用之利、德之正,待王者之治而生乃遂;則率其力以事王者,而王者受之以不疑。若夫土,則天地之固有矣。王者代興代廢,而山川原顯不改其舊;其生百穀卉木金石以養人,王者亦待養焉,無所待於王者也,而王者固不得而擅之。故井田之法,私家八而公一,君與卿大夫士共食之,而君不敢私。唯役民以助耕,而民所治之地,君弗得而侵焉。民之力,上所得而用,民之田,非上所得而有也。

助、徹者,殷、周之法也,夏則貢矣。貢者,非貢其地之產,貢其人力之所獲也。一夫而所貢五畝之粟,爲之制耳。曰五十而貢者,五十爲一夫而貢其五也。若夫一夫之耕,或溢於五十畝之外,或儉於五十畝之中,爲之一易、再易、萊田之名以寬其徵。田則自有五穀以來民所服之先疇,王者惡得有之,而抑惡得稅之。地之不可擅爲一人有,猶天也。天無可分,地無可割,王者雖爲天之子,天地豈得而私之,而敢貪天地固然之博厚以割裂爲己土乎?知此,則度而徵之者,人之妄也;不可度而徵之者,天之體也;此之謂體天經矣。

以治民之制言之,民之生也,莫重於粟;故勸相其民以務本而遂其生者,莫重於農。商賈者,王者之所必抑;遊惰者、王者之所必禁也。然而抑之而且張,禁之而且偷,王者亦無如民何。而惟度民以收租,而不度其田。一戶之租若干,一口之租若干,有餘力而耕地廣、有餘勤而獲粟多者,無所取盈;窳廢而棄地者,無所蠲減;民乃益珍其土而競於農。其在彊豪兼併之世尤便也,田已去而租不除,誰敢以其先疇爲有力者之兼併乎?人各保其口分之業,人各勸於稼穡之事,彊豪者又惡從而奪之?則度人而不度田,勸農以均貧富之善術,利在久長而民皆自得,此之謂定民制也。

太元之制,口收稅米三斛,不問其田也。不禁兼併,而兼併自息,舉末世之制而除之。安之宰天下,思深而道盡,復古以型今,豈一切苟簡之術所可與議短長哉!

〖五〗

荊、湘、江、廣據江東之上流,地富兵彊,東晉之立國倚此也。而權奸內逼,邊防外匱,交受制焉,亦在於此。居輕而御重,枝彊而幹弱,是以權臣窺天而思竊,庸人席富以忘危,其不殆也鮮矣。上流之勢,以趨建業也則易,王敦、桓溫之所以莫能御也;以度楚塞爭淮表也則難,舟楫之利困於平陸,守險之長詘於廣野,庾亮、桓溫之所以出而即潰也。謝安任桓衝於荊、江,而別使謝玄監江北軍事,晉於是而有北府之兵,以重朝權,以圖中原,一舉而兩得矣。安詠詩而取“訏謨遠猷”之句,是役也,可不謂謨猷之訏遠者與?

江北、河南之衆,紀瞻嘗用之以拒石勒,而石勒奔;祖逖嘗用之以響汝、雒,而汝、雒復;所以不永其功者,王導之弗能任也。導之弗能任者,專任王敦於上流,而不欲權之分也。紀瞻一出而不繼,祖逖始成而終亂,王敦、桓溫乃挾荊、湘以與晉爭。內亂而外荒,積之數十年矣,安起而收之。雖使桓衝牧江、荊,而自督揚、豫。北府兵彊,而揚、豫彊於江、荊,勢之所趨,威之所建,權歸重於朝廷,本根固矣。況乎中原南徙之衆,尤多磊落英多之士,重用之,以較楚人之僄而可蕩者相什百也。書曰:“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競。”競以室,非競以戶庭也。安於是而知立國之弘規矣。故淝水之役,桓衝遣兵入援而安卻之,示以荊、江之不足爲輕重,而可無藉於彼,衝其能不終乎臣節哉?

宋高、秦檜之愚也,憂諸帥之彊而不知自彊,殺之削之而國以終敝。檜死,張浚任恢復,而敗潰於符離,無可用之兵也。此殷浩之覆軌也。謝玄監軍江北,擇將簡兵,六年而後用之,以破苻堅於淝水,非一旦一夕之效矣。

〖六〗

先王之教、覿文匿武,非徒以靜民氣而崇文治也。文可覿,武不可覿。不可覿者,不可以教,教之而武黷,黷則衰。苻堅作教武堂,命太學生明陰陽兵法者教諸將,狄道也,而適足以亡。其爲狄道者,獎武以蕩人心而深其害氣,言治者或知其不可矣,而妄人猶以迂疏誚之;其適足以亡也,則人未有能信其必然者。善哉嶽武穆之言曰:“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武而可以教教者哉?教之習之,其志玩,其氣枵,其取敗亡必矣。

兵之所尚者勇,勇非可教而能者也;所重者謀,謀非可豫設而爲教者也。若其束伍之嚴,訓練之勤,甘苦與共之以得士心,則取之六經而已足。其他詭誕不經而適以僨軍殺將者,則陰陽時日壬遁星氣之嘖嘖多言,非可進而進,可乘而不乘,以鬼道敗人之謀者也。至於騎射技擊之法,雖可習焉,而精於態者不給於用;口授而目營之,規行矩止,觀天畫地,疑鬼疑神,以沮其氣而蕩其心,不敗何待焉?自非狂狡虛妄之士,孰敢任爲之師。自非市井亡賴竄身幹進之徒,孰樂爲之弟子。官爲之制,妄人嘗試焉,只以亂天下,而武備日以玩而衰。苻堅之好虛名而無實用,若此類者衆矣,國破身死,而後人猶效之,愚不可瘳,一至此乎!

〖七〗

桓衝死,謝安分荊、豫、江三州以授諸桓,桓玄之禍始於此矣。安之慮桓氏已熟矣,折桓衝而令其無功媿死,其勢可以盡削桓氏之權,以獎晉室;然而爲此者,自以父子名位太重,貽桓氏以口實,不得已而平其怨忌也。夫桓氏亦豈以私怨怨安而危安者乎?憂不在桓氏,而在司馬道子、王國寶也。二姦伏於蕭牆,蠱孝武以忌安,而不足以相勝,則必假手桓氏以啓釁。主昏相妒,以周公之聖,且不能塞不利孺子之口,而況安乎?故以知安之於此,有大不獲已者在也。所任者,石虔也、石民也、伊也,以爲差愈於玄而可免於亂;然而終不能免,則安窮矣。

雖然,安豈遂無道處此以保身而靖國乎?安秉國政於此十年矣,太后歸政而己錄尚書八年矣。夫豈晉廷之士舉無可大受之人材,使及早而造就之以儲爲國之柱石者?衝死之後,內不私之於子弟,外不復假於諸桓,君無可疑,相無可謗,而桓氏亦無所倚以爭權。安之識早弗及此也,則臨事周章,亦其必然之勢矣。量不弘而慮不周,有靖國之忠,而惘於大臣之道,安不能免於責矣。

鴟鴞之詩曰:“既取我子,勿毀我室。”周公長育人才之心,至於疑謗居東而哀鳴益切。人才者,大臣之以固國之根本者也,時未有賢,則教育之不夙也。不此之務,惴惴然求以弭謗,而貽國家之患,可深惜也夫!

〖八〗

問,次於學者也;問之道,尤重於學也。三代以下,於學也博,於問也寡;三代以上,於學也略,於問也詳;故稱舜之大知,好問其至矣。雖然,學者,自爲學也;問待人,而其塗有二:有自問者,有問人者。自問者,恐其心之所信,非其身之所宜;身之所行,非其心之所得;處事外者,公理之衡也,不問而不我告,問而猶恐其不我告焉,孜孜以求之,舜之所以爲大知也,聖之津樑也。問人者,舍其是非而求人之是非,舍天下之好惡,而求一人之好惡,察焉而愈昏,詳焉而愈詖,君子之喜怒有偏者矣,小人之愛憎,未有不私者也,急於求短以疑其長,亂國闇主猜忌之臣所以惑焉而自奪其鑑也,愚者之狂藥也。

夫人之心行,有小略而大詳者,有名污而實潔者,有跡詭而心貞者;君子於此,鑑之真,信之篤,不忍求人於隱曲,抑不屑也。而流俗之口,好撟舉以矜其慧辨,奸邪之醜正者勿論焉。不擇人而問之,則善惡互亂;有所偏任,則讒閒行。問之君子,則且對以不知;問之小人,則盡言而若可倚。於是而賢才之心,疑畏而不爲用;奸僞之士,塗飾以掩其惡;則有讒不見,有賊不知,皆好問者之所必致矣。居官而敗其官,有天下而敗天下,必也。故曰愚者之狂藥也。舍其躬之得失,不考鏡於公非,日取人之貞邪,待左右以爲耳目,其亡速於桀、紂,不亦傷乎!

範寧爲豫章太守,遣十五議曹下屬城採求風政,吏假還,訊問官長得失;是道也,不自問己過而問人,以聾爲聰之道也。徐邈責之曰:“欲爲左右耳目,無非小人,善惡倒置,讒諂並進,可不戒哉!”治道學術,斯言盡之矣。

〖九〗

有才皆可用也,用之皆可正也,存乎樹人者而已矣。操樹人之權者,君也。君能樹人,大臣贊之;君弗能樹人,責在大臣矣。君弗能樹人,而掣大臣以弗能有爲,大臣有辭也。君不令,而社稷之安危身任之,康濟之功已著見,而爲天下所倚重,乃及身而止,不能樹人以持數世之危,俾免於亡,大臣無可辭矣。

王導、謝安,皆晉社稷之臣也。導庇其族而不能公之天下,故庾亮得而閒之;然其沒也,猶有郗鑑、王彪之、謝安以持晉室之危,雖非導之所託,而樹之者猶導也。安以族盛而遠嫌,不私其子弟可矣,當其身而道子以亂,迨其後而桓玄以篡,廷無端方嚴正之士,居端揆以鎮奸邪,不於安責,將誰責而可哉?

老氏曰:“功成身退,天之道。”安,學於老氏者也,故能以力建大勳之子弟,使遠引以全名,而宗族雖有賢者,皆無列於朝右,以是爲順天興廢之理與?夫君子之進也,有先之者;其退也,有後之者。退而無以後之,則已成之緒,與身俱沒,而宗社生民不被其澤。既已爲公輔,建不世之勳,則宗社生民,即厥躬之休慼矣。全身而避名,知衰而聽命,抑豈所謂善退者哉?退之難於進也久矣。未退之日而早爲退之地,非樹人其何以退乎?

或曰:時未有人也。夫王雅、王恭、殷仲堪、王珣之徒,躁而敗者,望不重也,養不純也。養其剛烈之氣,檠括以正之,崇其位望,以止其浮誇,此諸人者固皆可用,用而皆可正者也。安弗能養以戢其驕,授之昏湎之主以導於詖,於是乎輕僄以從主之私,而激成上下相爭之勢。安存而政已亂,安沒而國已傾,則舉生平之志操勳名與廟社河山而消隕,安之退,一退而無餘矣。天之道,功成而退,春授之夏,冬授之春,元氣相嬗於無垠,豫養其穉而後息其老,故四序循環而相與終古。老氏不足以見此,而安是之學也。史魚不能進蘧伯玉,死以爲慚,此則老氏所謂死而不亡者也。

〖一○〗

慕容寶定士族舊籍,分清濁,閱戶口,罷軍營封蔭之戶,而士民嗟怨。夷狄而效先王之法,未有不亡者也。以德仁興者,以德仁繼其業;以威力興者,以威力延其命。沐猴冠而爲時大妖,先王之道不可竊,亦嚴矣哉!以威力起者,始終尚乎威力,猶一致也。絀其威力,則威力既替矣,竊其德仁,固未足以爲德仁也。父驢母馬,其生爲驘,驘則生絕矣,相雜而類不延,天之道、物之理也。自苻堅之敗,北方瓜分而云擾,各恃其部曲以彈壓士民而用之,無非濁也。純乎濁而清之,清者非清,濁者失據,人民不靖,部曲離心,不亡何待焉?

雖然,天下之濁極矣,威力橫行而貧弱無告,固不可以永也。慕容氏以亡,而拓拔氏承之以稍息,噞喁汙薉之氣,相延相俟以待隋、唐,則寶取亡之道,又未必非天下之生機也。士民怨之,彼士民者,又惡足與計恩怨哉?

〖一一〗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或且不及五世而無餘,君子深悲其後也。

永嘉之亂,中原淪陷,劉琨不能保其軀命,張駿不能世其忠貞,而汾陰薛氏,聚族阻河自保,不仕劉、石、苻氏者數十年;姚興稱帝於關中,禮徵薛彊,授以將軍之號,遂降興而導之以取蒲坂。悲夫,志士以九族殉中夏,經營於鋒刃之下,貽子孫以磐石之安、衣冠之澤,而子孫隕落之也。虛名小利動不肖之心魂,而忘其祖父,彼先世英拔峻毅之氣,怨恫於幽,而子孫或且以爲榮焉,有如是夫!

姚興之盛也不如苻氏,其暴也不如劉、石,遲之數年而興死矣、泓滅矣,拓拔氏尤能容我而無殄滅之憂者,俟之俟之,隋興而以清白子孫爲禹甸之士民,豈遽不可?然而終不及待也。一失其身,而歷世之流風以墜。前之人亦自靖而已矣,遑恤我後哉?溧陽史氏以建文舊臣,三世不入庠序,而史鑑之名凌王鏊而上之,何史氏之多幸也!

◎安帝

國之亡,類亡於淫昏暴虐之主,而晉獨不然;前有惠帝,後有安帝,皆行屍視肉,口不知味、耳不知聲者也。與子之法,定於立適,二君者,皆適長而豫建爲太子,宜有天下者也。藉廢之而更立支庶之賢者,則抑凌越而爲彝倫之斁。雖然,爲君父者,苟非寵嬖以喪元良,念宗社之安危,亦奚恤哉?抑非徒前君之責也,大臣有社稷之任,固知不可,而選賢以更立焉,自靖而憂國如家者所宜然也。

乃惠帝之嗣也,衛瓘爭之矣,和嶠爭之矣,賈氏飾僞以欺武帝,而武帝姑息以不決。若安帝則上下無異辭,而坐聽此不知寒暑飢飽者之爲神人主。夫孝武之淫昏,誠無百年之慮矣,而何大臣之漠然不念也!

司馬道子利其無知而擅之,固已。王恭猶皎皎者,而抑緘默以處此也,何哉?恭方與道子爲難,恐道子執廢適以爲名而行其誅逐,天下不知安帝之果不勝任,而被恭以逆名,恭所不敢任也。道子爭權,而人皆懷貳,豈徒恭哉?謝安且不敢任而抱東山之志。舉國昏昏,授天下於聾瞽,而晉以亡;天也,抑人任其咎矣。

夫安功在社稷,言即不庸,而必無覆宗之禍,何恤而不爲君父任知罪之權?若恭也,與其稱兵而死於劉牢之之手也,則何如危言國本以身殉宗社乎?見義不爲,而周章失措,則不勇者不可與託國,信夫!

〖二〗

公論者,朝廷之柄也。小人在位,天下未聞其惡,外臣未受其傷,而臺諫爭之,大臣主之,斥其奸而屏逐之,則臣民安於下而忘言,即其擊之不勝,而四方猶靜處以聽,知朝廷之終有人而弗難澄汰也。如是,則不保國之無奸邪,而四海無爭衡之禍。公論之廢於上也,臺諫緘脣,大臣塞耳,惡已聞於天下,而倒授公論之柄於外臣,於是而清君側之師起,而禍及宗社。

劉隗、刁協以苛刻失人心而王敦反,庾亮以輕躁損物望而蘇峻反,晉廷之臣,未有持片辭以與隗、協、亮爭者;貽彊臣以犯順,宗社幾亡,固有以召之也。然猶曰隗、協之持論非不正也,庾亮之秉心非不忠也。若夫司馬道子、王國寶,荒淫貪薉,灼然爲晉之蟊賊,孝武雖與同昏,既而疑忌之、疏遠之矣,乃在廷之士,持祿取容,無或以片言摘發而正名其爲奸邪者。於是而外臣測國之無人,以激其不平之氣,王恭、殷仲堪建鼓以鳴,而不軌之桓玄藉之以逞。公論操於下,而朝廷爲養奸之淵藪,天下靡然效順於逆臣,誰使之然邪?

或曰:道子帝之母弟,國寶居奧窔以交熒,未易除也。夫苟懷忠自靖,則以頸血濺奸邪,而何憚於彊禦?道子者,尤昏庸而弗難控制者也。孝武崩,國寶扣宮門求入,王爽拒之則止矣;王恭反,車胤以危言動之,國寶即解職待罪,而道子弗難殺之矣,是可鞭箠使而銜勒馭者也。孝武疑道子之專,而徐邈進漢文、淮南之邪說;國寶就王珣與謀,而珣猶有卿非曹爽之遊詞;在廷之臣胥若此矣。遠邇憤盈之氣,決發以逞,非特恭與仲堪,即桓玄之蓄逆不可揜,而天下從之以風靡,勢之所必至也。謝安沒而晉無大臣;謝安爲門戶計以退處,而晉早無親臣矣。諫諍之職久廢,士相習於迂緩,相尚以苟容,晉更不得謂有羣臣矣。

方州重於朝廷,是非操於牧督,相尋而亂,終六代之世,假趙鞅晉陽之名以行篡弒,至唐而後定。故言路者,國之命也,言路蕪絕而能不亂者,未之有也。

〖三〗

割地以封功臣,三代之制也,施之後世,則危亡之始禍矣;而割邊徼之區以與有功之酋,害尤烈焉。古諸侯之有國,自其先世而已然,安於侯服舊矣。易姓革命而有所滅,以有所建,授之於功臣而大小相錯,同姓異姓庶姓相閒,互相制而不相下,抑制其貢享覲問之禮,納之於軌物,而厚用其材,則封殖自大、以窺伺神器之心無從而作。然而荊、吳、徐、越抗顏以亂中夏,高宗憊於三年,宣王勞於南伐,迄春秋之季,愈無寧日矣。

自秦罷侯置守,而天下皆天子之土矣。天子受土於天而宰制之於己,亦非私也;割以與人,則是私有而私授之也。邊徼之有閒地,提封不得而畝之,疑爲委餘而不足惜,然而在我爲委餘者,在彼爲奧區,經理其物產,生聚其人民,未有不爲我有者也。拓拔氏以秀容川酋長爾朱羽健攻燕有功,割地三百里以封之,其後爾朱氏卒爲拓拔氏之憂,而國因以亡,非千秋之明鑑也乎?建州之棄二百餘年,而禍發不救,胡未之考也?

或曰:一荒遠之土,委諸其人,若蜀、滇、黔、粵之土官,雖有叛者而旋滅,其何傷?”非也。蜀、滇、黔、粵土夷之地,本非吾有也,羈縻之而已。世其土,服其官,彼亦有保宗全世之情而不敢妄以逞;一逞而固有反顧之心,戀其棧豆,則迫而攻之也易。若土已入我職貢,而以驍悍爲我立功矣,取非其所世有者裨益之而長其雄心,其始也,徼倖而無所恤,其繼也,屢進而無所止,一有怨隙,乘事會以狂起,其尚有所顧忌乎?拓拔氏虛六鎮不爲郡縣,自秀容川始也,禍之所必生也。棄地者棄其國,寧有爽與?

〖四〗

天下多故,言兵者競起,兵不可以言言者也。孫、吳之言,切於情勢,近於事理矣,而當時用之,偶一勝而不足以興。讀其書者,未有能制勝者也,況其濫而下者乎?道不足則倚謀,謀不足則倚勇,勇不足則倚地,地不足則倚天,天不足則倚鬼。倚鬼,則敵知其舉無可倚矣。倚鬼,則將吏士卒交釋其憂勤,智者知其無成而心先亂,愚者幸其有成而妄自驕,兵敗身死,以殉術士巫覡之妖,未有免者。然而術士巫覡之說,終淫於言兵者之口,其說炙轂,其書汗牛,天下多故,乘之以興,無亂人非亂世也。

王凝之奉天師道,請鬼兵御賊,而死於孫恩;殷仲堪奉天師道,不吝財賄以請禱,而死於桓玄;段業信卜筮巫覡,而死於沮渠蒙遜。鬼者,死之徒也,與鬼爲徒,而早近於死。況以封疆人民倚於恍惚無實之妖邪,而貽國以亡,陷民於死;若是者,見絕於天,未有不喪其身首者也。段業,竊也;仲堪,叛也;天奪其魄,以迷於鬼,而死也固宜。王凝之清族雅士,分符治郡,以此戕身而誤國,不亦愚乎?凝之之奉妖也,曰其世奉也,則王羲之不能辭其咎矣。

妖邪繁興,附於兵家之言,世所號爲賢者且惑焉。郭京以陷城,申甫以喪師,金御史聲秉大節以不貳於生死,而亦惑焉,白圭之玷也。丁甲也,壬遁奇禽也,火珠林也,乞靈於關壯繆及玄武之神也,皆言兵者之所倚也。其書不焚,其祀不毀,惑世誣民,亂人不可戢矣。

〖五〗

論史者之獎權謀、墮信義,自蘇洵氏而淫辭逞。近有李贄者,益鼓其狂瀾而惑民倍烈。諫則滑稽也,治則朝四暮三也,謀則陽與陰取也。幸而成,遂以誚君子之誠愨,曰未可與權。其反覆變詐之不讎,以禍於國、兇於家、戮及其身,則諱之而不言。故溫嶠之陽親王敦而陰背之,非無功於晉矣,然非其早卒,君子不能保其終爲晉社稷之臣也,何也?響背無恆,而忠孝必薄也。前有呂布,後有劉牢之,勇足以戡亂,而還爲亂人。嗚呼!豈有數月之閒,俄而爲元顯用,而即叛元顯,俄而爲桓玄用,而即圖桓玄,能不禍於國、兇於家、戮及其身也乎?劉襲曰:“一人三反,何以自立。”使牢之幸讎其詐,而桓玄受戮,論者將許之以能權;乃牢之殺元,而牢之之禍晉益深,君子豈受其欺哉?

夫君子之道,成則利及天下,不成而不自失。其諫也,用則居其位,不用則去之。又不然,則延頸以受暴君之刃而已,無可譎也。其定亂也,可爲則爲,直詞正色以衛社稷,不濟,則以身殉而已。死者,義也;死不死,命也;有命自天,而俟之以義,人之所助,天之所祐。故曰:“履信思乎順,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大易豈不可與權者哉?秉信非以全身,而身或以保;非以圖功,而功或以成。託身失所,而爲郗超;欲自免焉,則爲溫嶠;加之以反覆之無恆,則爲牢之。嶠成而牢之敗,牢之死而超生。天之所以禍福者,尤在信與不信哉!論人者以是爲準而已矣。獎譎詐以徼功,所謂刑戮之民也。

〖六〗

蕭道成、蕭衍、楊堅、朱溫、石敬瑭、郭威之篡也,皆石勒所謂狐媚以取天下者也,劉裕其愈矣。裕之爲功於天下也不一,而自力戰以討孫恩始,破之於海澨,破之於丹徒,破之於鬱洲,蹙之窮而赴海以死。當其時,桓玄操逆志於上流,道子、元顯亂國政於中朝,王凝之、謝琰以庸劣當巨寇,若鴻毛之試於烈燄。微劉裕,晉不亡於桓玄而亡於妖寇;即不亡,而三吳全盛之勢,士民所集,死亡且無遺也。裕全力以破賊,而不恤其他,可不謂大功乎?

天子者,天所命也,非一有功而可只承者也。雖然,人相沈溺而無與爲功,則天地生物之心,亦困於氣數而不遂,則立大功於天下者,爲天之所不棄,必矣。故道成、衍、堅、溫、敬瑭、威皆不永其世,而劉宋之祚長,至於今,彭城之族尤盛。若夫謝安卻苻堅而懷滄海之心,郭子儀平安、史而終汾陽之節,豈可概望之斯人乎?裕,不學者也;裕之時,僭竊相乘之時也;裕之所事者,無信之劉牢之,事裕者,懷逆徼功之劉穆之、傅亮、謝晦也;是以終於篡而幾與道成等伍。當其奮不顧身以與逆賊爭生死之日,豈嘗早畜覬覦之情,謂晉祚之終歸己哉?於爭亂之世而有取焉,舍裕其誰也?

〖七〗

成敗之數,亦曉然易見矣,而苟非閒世之英傑,無能見者,氣燄之相取相軋有以蕩人之心神,使之回惑也。天下不可易者,理也;因乎時而爲一動一靜之勢者,幾也。桓玄豎子而幹天步,討之必克,理無可疑矣。然君非君,相非相,則理抑不能爲之伸;以力相敵,而力尤不可恃;惡容不察其幾哉?

玄犯歷陽,司馬休之走矣,尚之潰矣,玄所畏者,劉牢之擁北府之兵爾。牢之固曰:“吾取玄如反手。”牢之即有不軌之心,何必不誅玄而挾功以軋元顯,忽懷異志以附玄,甚矣牢之之詐而愚也。唯劉裕見之也審,故與何無忌、劉敬宣極諫牢之,以決於討玄。斯時也,剛決而無容待也,幾也。玄已入建業,總百揆,督中外,佈置腹心於荊、江、徐、兗、丹陽以爲鞏固,而玄抑矯飾以改道子昏亂之政,人情冀得少安。牢之乃於斯時欲起而奪之,不克而爲玄所削,衆心瓦解,尚思渡江以就高雅之於廣陵,其敗必也。敬宣且昏焉,又唯劉裕見之也審,直告牢之以不能,而自還京口,結何無忌以思徐圖。斯時也,持重而無患其晚也,幾也。

夫幾亦易審矣,事後而反觀之,粲然無可疑者。而迂疏之士,執一理以忘衆理,則失之;狂狡之徒,見其幾而別挾一機,則尤失之;無他,氣燄之相取相軋,信亂而不信有已亂之幾也。裕告無忌曰:“玄若守臣節,則與卿事之。”非僞說也,亂有可已之幾,不可逆也。又曰:“不然,當與卿圖之。”則玄已在裕目中矣。所謂閒世之英傑能見幾者,如此而已矣,豈有不可測之神智乎?

〖八〗

三吳之苦飢,自昔已然。晉元興中,承桓玄閉糴、孫恩阻亂之餘,遂至填溝委壑,幾空城邑,富室衣羅紈、懷金玉而坐斃。或曰“俗奢亡度以使然”,固也,而不盡然也。三吳之命,縣於荊、江,上流有變,遏抑而無與哺之,則立槁耳。自晉之南遷也,建業擁大江而制其外,三吳其腹裏也。人懷其安,而土著者不移,僑寓者爭託,於是而士民之殷庶,甲乎天下。地有限而人餘於地,地不足於養人,歷千餘年而一軌。乃三吳者,豈徒東晉之腹裏,建業所恃以立國哉?財賦之盈,歷六代、唐、宋而於今未替,則休養之以固天下之根本,保全千餘年之生齒,而使無凋耗,爲元后父母者,惡容不汲汲焉。

夫人聚則營作之務繁興,財恆有餘而粟恆不足;猶荊、湘土廣人稀,力盡於耕,而它務不遑,粟恆餘而財恆不足。以此籌之,則王者因土作貢,求粟於荊、湘,而薄責以財;需財於吳、會,而儉取其粟;是之

夫既厚責粟於三吳矣,無已,則嚴遏糴之禁以互相灌注,有粟者得貨賄焉,有貨賄者得粟焉,一王之土,合以成一家之盈縮,亦兩利之術也。是故惡莫大於遏糴,桓玄之惡烈於孫恩矣。夫玄據上流,餒三吳以弱朝廷,自以爲得計矣,又惡知己既竊晉而有之,則三吳者又己他日之根本也。使玄能撫之以乘京口之後,何至一敗而無餘哉?故殃人者,未有不自殃者也。

〖九〗

桓玄將篡,殺北府舊將之異己者,司馬休之、劉敬宣、高雅之相率奔燕,棄故國而遠即於異類,爲劉昶、蕭寶寅之先驅。夫諸子亦各有其志行,豈其豫謀此汙下之計爲藏身之固哉?迫於死而不暇擇爾。雖然,其爲棄人於兩閒,固自取之也。桓玄之逆,非徒禍在所必避也,禍即不及,而豈忍爲之屈。諸子據山陽以討玄,雖不必其忠於晉,而固丈夫之節也,何至周章失措而逃死於鮮卑邪?

夫劉裕亦北府之傑,劉牢之之部曲也,坦然自立於京口而無所懼,玄豈與裕無猜乎?裕自有以爲裕,而玄不足以爲裕憂也。裕之還京口也,以徐圖玄也;乃置玄不較,急擊盧循於東陽而破走之,旋擊徐道覆而大挫之,追盧循至晉安而又敗之,未嘗一日弛其軍旅之事也。爲晉用而若爲玄用,爲玄用而實爲晉用;威伸於賊,兵習於戰,若不知玄之將篡者,而玄亦無以測其從違;非徒莫測也,雖測之而亦無如之何也。故玄妻劉氏勸玄除裕,而玄曰:“吾方平蕩中原,非裕莫可用者。一既思用裕,亦固知裕威已建,非己所得而除也。玄知裕之不可除,故隱忍而厚待之以俟其隙;裕亦知玄之不能除己,故公然入朝而不疑。唯浹歲之閒,三破妖賊,所行者正,所守者堅,人不得而疑,雖疑亦無名以制之也。裕居不可勝之地,而制玄有餘矣。

嗚呼!士當逆亂垂亡憂危沓至之日,詭隨則陷於惡,躁競則迷於所向,亦唯爲其所可爲,爲其所得爲;而定大謀、成大事者在此,全身保節以不顛沛而逆行者亦在此。休之、敬宣、雅之捨己所必爲,則雖懷討逆之心,而終入於幽谷矣。英雄之略,君子有取焉,安其身而後動,定其交而後求,正用之,可以獨立於天綱裂、地維坼之日而無疚媿矣。

〖一○〗

廉恥之喪也,與人比肩事主,而歆於佐命之榮賞,手取人之社稷以奉奸賊而北面之,始於西漢劉歆、公孫祿之徒,其後華歆、郗慮相踵焉。然天下猶知指數之也;幸而不遇光復之主,及身爲戮,而猶無獎之者。上有獎之者,天下乃不知有廉恥,而後廉恥永亡。

王謐世爲晉臣,居公輔之位,手解安帝璽綬以授桓玄,爲玄佐命元臣,位司徒,此亦華歆、郗慮之流耳。義兵起,桓玄走,晉社以復,謐以玄司徒復率百官而奉迎安帝,此誠豺虎不食、有北不受之匪類矣。劉毅詰之,逃奔曲阿,正王法以誅之,當無俟安帝之復辟。而劉裕念疇昔之私好,追還復位,公然鵠立於百僚之上,則其崇獎奸頑以墮天下之廉恥也,唯恐不夙。苟非志士,其孰不相率以即於禽獸哉?俄而事此以爲主,而吾之富貴也無損;俄而事彼以爲主,而吾之富貴也無損;奪人之大位以與人,見奪者即復得焉,而其富貴也抑無損。獎之以敗閒喪檢,而席榮寵爲故物,則何怪謝晦、褚淵、沈約之無憚無慚,唯其所欲易之君而易之邪?

嗚呼!忠與孝,非可勸而可懲者也。其爲忠臣孝子矣,則誘之以不忠不孝,如石之不受水而不待懲也。其爲逆臣悖子矣,則獎之以忠孝,如虎之不可馴而不可懲也。然則勸懲之道,唯在廉恥而已。不能忠,而不敢爲逆臣;不能孝,而不敢爲悖子;刑齊之也,而禮之精存焉。刑非死之足懼也,奪其生之榮,而小人之懼之也甚於死。天子正法以誅之,公卿守法以詰之,天下之士,衣裾不襒其門,比閭之氓,望塵而笑其失據,則懼以生恥。始恥於名利之得喪,而漸以觸其羞惡之真,天子大臣所以濯磨一世之人心而保固天下者在此也。手解其璽綬,而復延之坐論之列,兩相覿而不慚,則恥先喪於上,而何望其下乎?裕之不戮謐也,人心風俗之禍延及百年。唐黜蘇威,而後老奸販國之惡習以破。惜老成,徇物望,以爲悖逆師,禍將自及矣。

〖一一〗

李暠之後興於唐,於是而知天道之在人心,非君子徒爲之說以誘人於善也。易曰:“履信思乎順,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夫人亦豈好爲疑詐而與人相逆哉?愛憎亂之也。亦既見爲可爲而爲之,見爲可言而言之,則孰遽背其初心而自相刺戾?見可愛而移,見可憎而止,而後心不能以自保,寧棄信也,且以快一時之情也。愛憎者,非以順物,而求物之順己也,求物順己而不順於物,勿恤也。順己者,愛之而賞醲;逆己者,憎之而罰濫;罰濫既已大傷乎人心,賞醲則得者自詫其邀取之工而不以爲恩,不得者抱怏邑以不平者積矣。是故履信思順者,不求之物理,而但求之吾情;知吾情之非物理,而物理在矣。

暠之戒諸子曰:“從政者審慎賞罰,勿任愛憎,折獄必和顏任理,用人無閒於新舊,計近不足,經遠有餘。”是說也,豈徒其規模之弘遠哉?內求之好惡之萌以治其心,與天相順,循物以信;三代以下不多得之於君子者,而暠以偏方割據之雄,能自求以求福,推此心也,可以創業垂統、貽百世之休矣。求治理而本諸心,昧者以爲迂也,詩、書所言,豈欺我哉?

言綜覈者任憎也,世之言法者盡此耳;言寬大者任愛也,世之言恩者盡此耳。法近義,而非義以妨仁;恩近仁,而非仁以害義。秦玫以剛而亡,漢元以柔召亂,非仁義也,且非法也,抑非恩也,任愛而淫,任憎而戾也。三代之王者,不立治天下之術,而急於學,克此心之愛憎而已矣。一不學而以愛憎爲師,苻堅之厚慕容垂,恩不足以爲恩,況諸暴虐者之淫刑以逞乎?暠未嘗學者也,而冥合於道,學豈以文哉?梁、陳之主,旦墳夕典,而身爲僇、國爲滅亡,求之物而不求之己也。暠雖未學,吾必謂之學矣。一心得御,而太和之氣歸之,貽爾後昆於無窮,勿謂三代以下無其人也。

〖一二〗

殷仲文推戴桓玄,諂以求容,哀章之徒也。義兵起,隨玄西走,復與俱東下以抗順,及靜嶸洲之敗,玄且誅殛,乃叛玄而降,挾二婦人以求免,此宜膺黨賊之誅而勿赦者也。幸逃於死,復守東陽,曾不赧而更以出守不執權爲怨望。仲文之敢爾者何也?王謐爲三公,而人喪其恥心,故幹榮之情不息也。劉裕、何無忌按法而誅之,而時論不協,史氏尤憾裕之擅權以枉法,何也?謐登庸而仲文受戮,裕任愛憎之情,仲文死而無以服其心也。

雖然,謐之辱人賤行,疲懦無能爲者也,借令重用仲文,而假之以權,禍豈有極哉?始與玄共逆者仲堪也,繼爲玄佐命者仲文也,挾其門族與其虛譽,搖動人心以恣狂逞,不能有劉裕之功,而篡謀更亟,天下之爚亂如沸羹,愈不知其所止矣。仲文之誅也,並誅桓胤,前此桓氏滅而胤以衝之子獨免,謂衝忠耳。桓溫死,謝安、王彪之正綱紀以匡晉室,北府兵彊,荊、江氣折,衝自保其軀命,不敢嘗試,而遂許之以忠,蛇蠍冬蟄而無毒於人,其許之爲祥麟威鳳乎?謝玄破苻堅,而衝鬱抑以死,推此心也,滅其族焉非濫也。

〖一三〗

慕容超,鮮卑也,而無道以取死亡,不足道矣。苟有當於人心天理之宜者,君子必表出之,以爲彝倫之準則。超母段氏在秦,姚興挾之以求太樂諸伎,段暉言不宜以私親之故,降尊自屈,先代遺音,不可與人。封逞言大燕七葉重光,柰何爲豎子屈。嗚呼!此豈有人之心者所忍言乎?超不聽,而盡奉伎樂,北面受詔,而興禮其母而遣之,超於是乎合人心之安以順天理之得矣。超之竊據一隅而自帝,非天命也;慕容氏乘亂而世濟其兇,非大統也;即其受天之命,承聖王之統,亦豈以天下故而棄置其親於異域哉?舜之視天下也,猶帥芥也,非超之所企及也;而不忍其親之心,則充之而舜也。舜與蹠之分,豈相縣絕乎?離乎蹠,上達則舜矣。

然則宋高宗之迎母后而割地稱臣於女直,亦許之孝乎?宋高不可以超自解也。慕容暐之亡,亡於苻氏,苻氏其讎也,姚氏非其讎也。國非其所滅,君父不爲其所俘系,超乘亂而有青土,姚興乘亂而有關中,兩俱割據,以彊弱相役,而固無首足之分,以母故而下之,非忘親而自屈也。而宋高豈其然乎?況乎其未嘗割世守之土,輸歲幣以自敝,僅以工伎之賤者易己罔極之昊天邪?

或曰:“超之迎母並迎其妻,非純孝也。”嗚呼!君子之求於人也,可以苛察而無已乎?其爲迎母矣,而於妻何嫌?且超即欲迎其妻而自屈,亦異於人之爲妻而屈者。當慕容德隨垂反叛之日,超母方娠,苻堅囚之,獄吏呼延平竊以逃於羌中而超生,超母感平全其子母之恩,爲超娶平女,則呼延氏肉超母子之白骨,而恩亦大矣。妻爲平女,而屈己以迎之歸,亦厚道也,而何嫌焉?段暉、封逞矜血氣以爭,而不恤天性之恩,夷之鷙戾者也,不可與嶽鵬舉、胡邦衡同日並論也

〖一四〗

有一人之正義,有一時之大義,有古今之通義;輕重之衡,公私之辨,三者不可不察。以一人之義,視一時之大義,而一人之義私矣;以一時之義,視古今之通義,而一時之義私矣;公者重,私者輕矣,權衡之所自定也。三者有時而合,合則互千古、通天下、而協於一人之正,則以一人之義裁之,而古今天下不能越。有時而不能交全也,則不可以一時廢千古,不可以一人廢天下。執其一義以求伸,其義雖伸,而非萬世不易之公理,是非愈嚴,而義愈病。

事是君而爲是君死,食焉不避其難,義之正也。然有爲其主者,非天下所共奉以宜爲主者也,則一人之私也。子路死於衛輒,而不得爲義,衛輒者,一時之亂人也。推此,則事偏方割據之主不足以爲天下君者,守之以死,而抗大公至正之主,許以爲義而義亂;去之以就有道,而譏其不義,而義愈亂。何也?君臣者,義之正者也,然而君非天下之君,一時之人心不屬焉,則義徙矣;此一人之義,不可廢天下之公也。

爲天下所共奉之君,君令而臣共,義也;而夷夏者,義之尤嚴者也。五帝、三王,勞其神明,殫其智勇,爲天分氣,爲地分理,以絕夷於夏,即以絕禽於人,萬世守之而不可易,義之確乎不拔而無可徙者也。春秋者,精義以立極者也,諸侯不奉王命而擅興師則貶之;齊桓公次陘之師,晉文公城濮之戰,非奉王命,則序其績而予之;乃至楚子伐陸渾之戎,猶書爵以進之;鄭伯奉惠王之命撫以從楚,則書逃歸以賤之;不以一時之君臣,廢古今夷夏之通義也。

桓溫抗表而伐李勢,討賊也。李勢之僭,潰君臣之分也;溫不奉命而伐之,溫無以異於勢。論者惡其不臣,是也,天下之義伸也。劉裕抗表以伐南燕,南燕,鮮卑也。慕容氏世載凶德以亂中夏,晉之君臣弗能問,而裕始有事,暗主不足與謀,具臣不足與議,裕無所可奉也。論者亦援溫以責裕,一時之義伸,而古今之義屈矣。如裕者,以春秋之義予之,可也。若其後之終於篡晉,而後伸君臣之義以誅之,斯得矣。於此而遽奪焉,將聽鮮卑之終污此土,而君尚得爲君,臣尚得爲臣乎?

〖一五〗

國之將亡,懼內逼而逃之夷,自司馬國璠兄弟始。楚之、休之相繼以走歸姚興,劉昶、蕭寶寅因以受王封於拓拔氏,日導之以南侵,於家爲敗類,於國爲匪人,於物類爲禽蟲,偷視息於人閒,恣其忿戾以僥倖,分豺虎之餘食,而猶自號曰忠孝,鬼神其赦之乎?

夫尊則君也,親則祖若考也,宗祏將毀,不忍臣人而去之,義也。雖然,苟其忠孝之情發爲義憤,如漢劉信、劉崇蹀血以起,捐脰領而報宗祊,斯則尚矣。若其可以待時而有爲,則南陽諸劉、大則帝而小則侯,仇讎之首不難斮於漸臺也。抑或勢無可爲而覆族之足憂乎?山之椒,海之澨,易姓名、混耕釣、以全身而延支裔,夫豈遂無道以處此哉?然則國璠之流,上非悼宗社之亡,下非僅以避死亡之禍,貪失其富貴,而倒行逆施以徼倖,乃使中夏之士相率而不以事夷爲羞,罪可勝誅乎?國璠之始奔慕容氏也,以桓玄之篡,玄固可旦暮俟其亡者,而遽不能待;繼奔姚氏也,劉裕之篡固尚未成,可靜俟其成敗者也,不能一日處於蕭條岑寂之中;望犬羊而分餘食,廉恥滅而天良無遺矣。

丕之篡,劉氏之族全,炎之篡,曹氏之族全,山陽、陳留令終而不逢刀鴆。劉裕篡而恭帝弒,司馬氏幾無噍類。豈操、懿、丕、炎之兇慝淺於劉裕哉?司馬氏投夷狄以亟病中夏,劉裕之窮兇以推刃也,亦有辭矣,曰“彼將引封豕長蛇以蔑我冠裳者也”。而中夏之士,亦不爲之抱憤以興矣。紀季以酅入於齊,春秋無貶詞焉。齊,紀讎也,寧附於齊,而不東走萊夷,南奔句吳,則猶能知其類也。

〖一六〗

劉裕之篡,劉穆之導之也;其殺劉毅,胡藩激之也。不逞之士,遊於帷幕,而干戈起於几席,亦可畏矣哉!誠其爲奸雄矣,既能識夫成敗之機,則亦知有名義也,故孫權勸曹操以僭奪,而操有踞鑪著火之嘆,既畏人之指摘,抑有慎動之思焉。而不逞之士,迫欲使之嘗試,以幸得而己居其功;於是揣摩情形,動之以可疑,而懾之以可畏,則且謂天下之士業已許我,而事會不得不然;錢鳳、郗超僅失之,而詭得者多矣,禍不可止矣。

先王收之於膠庠,而獎之以飲射,非以鉗束之也,凡以養其和平之氣而潛消其險詐也。王澤既斬,士非遊說不顯,流及戰國,蔑宗周,鬭羣雄,誅夷親臣,斬艾士民,皆不逞之士讎其攀附之私以爚亂天下。嗣是而後,上失其道,則遊士蜂起。朱溫之爲梟獍,敬翔、李振導之也。石敬瑭之進犬羊,桑維翰導之也。乃至女直、蒙古之吞噬中華,皆衣冠無賴之士投幕求榮者窺測事機而勸成之。廉希憲、姚樞、許衡之流,又變其局而以理學爲捭闔,使之自躋於堯、舜、湯、文之列,而益無忌憚。遊士之禍,至於此而極矣。故婁敬、馬周不遇英主,不值平世,皆足以亂天下而有餘。李沆以不用梅詢、曾致堯爲報國,解縉言雖可賞,必罷遣歸田以老其才而戢其躁,聖主賢臣所以一風俗、正人心、息禍亂者,誠慎之也,誠畏之也。

〖一七〗

開刱之君,則有鄉里從龍之士;播遷之主,則有舊都扈蹕之人;念故舊以敦仁厚者所必不能遺也。然而以傷治理爲天下害,亦在此焉。夫其捐棄墳墓、僑居客土以依我,亦足念也;而即束以法制,概以徵役,則亦不忍也,而抑不能。然以此席富貴、圖晏安、斥田宅、畜僕妾、人王人、土王土,而蕩佚於賦役之外;河潤及於姻亞,登仕版則處先,從國政則處後,不肖之子弟,倚閥閱,營私利,無有厭足;而新邑士民獨受重役,而礙其進取之途。夫君若臣既託跡其地,恃其財力以相給衛,乃視爲新附而屈抑之以役於豪貴。則以光武之明,而南陽不可問之語,已爲天下所不平;又甚則劉焉私東州之衆,以離西川之人心而速叛;豈徒國受其敗,彼僑客者之榮利,又惡足以保邪?西人之子,隨平王而東遷者也,譚大夫致怨於酒漿佩璲,而東諸侯皆叛。驕逸者之不可長,誠君天下者所宜斟酌而務得其平也。

晉東渡而有僑立之州郡,選舉偏而賦役減,垂及安帝之世,已屢易世,勿能革也。江東所以不爲晉用,而視其君如胡越,外莫能經中原,內不能捍篡賊,誠有以離其心也。劉裕舉桓溫之法,省流寓郡縣而申士斷,然且格而不能盡行。其始無以節之,後欲更之,難矣。

〖一八〗

崔浩智以亡身。其智也,適以亡其身;適以亡其身,則不智莫大焉。

君子之所貴於智者,自知也、知人也、知天也,至於知天而難矣。然而非知天則不足以知人,非知人則不足以自知。“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即民之聰明明威而見天之違順,則秉天以治人,人之可從可違者審矣。故曰非知天則不足以知人。所事者君也,吾義之所不得不事也;所交者友也,吾道之不得不交也。不得不事、不得不交者,性也;事君交友,所以審用吾情以順吾性,而身之得失系焉。故曰非知人不足以自知。繇此言之,極至於天,而豈難知哉?善,吾知其福;淫,吾知其禍;善而禍,淫而福,吾知其時;時有不齊,貞之以自求之理,吾知其復。絪縕之化無方,陰陽而已;陰陽之變化,進退消長而已。其徵爲象數,象數有不若,而靜俟必反;其用爲鬼神,鬼神不測,而誠格不違。故象數可以理貞,而鬼神可以正感。象數不可以術測也,鬼神不可以私求也。知此者,恆守而無渝,則象數鬼神赫赫明明昭示於心而無所惑,難矣。然而知此者之固無難也。非是者,謂之玩天而媟鬼,則但讎其術而生死於術之中,於人無擇,於己不審,不亡其身何待焉?

浩之見知於拓拔嗣也,以洪範,以天文。其洪範非洪範也,非以相協厥居者也;其天文非天文也,非以敬授民時者也。及其後與寇謙之比,崇淫祀以徼福於妖妄而已矣。故浩之時,非開治之時也,而浩不知;吉凶者,民之聰明所察,民之明威所利用者也,而浩不知;嗣非高帝,己非子房,自以其占星媚鬼之小慧,逢迎僞主,因而予智焉,此所謂驅之阱而莫避也,不智孰甚焉?

無是非之心非人也,非人則禽也,禽非不能與於象數鬼神之靈也。鵲知戊己,而不知風撼其巢;燕知太歲,而不知火焚其室;風火之撼且焚者,天也,戊己太歲,象數之測也。蜮能射,而制於鵞;梟能呪,而食於其子;鵝以氣制蜮,子以報食梟,天也,妖而射,淫而呪,鬼神之妄也。舍其是非而從其禍福,舍其禍福之理,而從其禍福之機,禽也,非人矣。浩之不別於人禽久矣,無足道者。爲君子者,捐河、雒之精義,而曲測其象數;忘孝敬之合漠,而比暱於鬼神;天在人中而不能察,於知人而自知,其能賢於浩者幾何也?此邵康節、劉文成之所以可惜也。

〖一九〗

慕容超求救於姚興,姚泓求救於拓拔嗣,夫豈無脣亡齒寒之理足以動之乎?然而興與嗣徒張虛聲,按兵不動,坐視其亡。劉裕縣軍深入,詬姚興擊魏兵於河上,弗慮其夾攻,挑其怒而終無患。蓋超與泓之愚以自亡,興與嗣審於進退,而裕料敵之已熟也。崔浩曰:“裕圖秦久矣,其志必取,若遏其上流,裕心忿怒,必上岸北侵,是我代秦受敵也。”其說韙矣。空國興師,越數千裏而攻人,豈畏戰者哉?竇建德輕舉以救王世充,世充未破而建德先禽,其明驗也。攻者志於攻也,三軍之士皆見爲必攻;守者志於守也,乘堙之人皆見爲必守;兩俱不相下,而生死縣於一決,怒則果怒,懼則果懼也。若夫人不我侵,兩相鬭而我往參之,君與將無致死之心,士卒亦見爲無故之勞,情先懈、氣先不奮,取敗而已矣。

嗚呼!君子之所望於人者,以禮相獎、以情相好已耳,非若小人之相倚以雄也。己所怒而欲人怒之,己所憂而欲人憂之,父不能得之於子也。愚者不知,呼籲而冀人之爲我怒、爲我憂也,弗獲已而應之,安足恃乎?若其不揣而爲人憂怒以輕犯人者,則必妄人也。妄人先以自斃,而奚以拯人之危?齊桓次於聶北,能遷邢以存之,而不能爲邢與狄戰;吳爲蔡請全力以攻楚,而夫概先亂吳國,蔡亦終滅於楚;恃人而忘己,爲人恃而捐己,皆愚也。君子不入井以望人之從,則不從井以救人,各求諸己而已矣。嵇叔夜不能取必於子,文信國不能喻志於弟,忠孝且然矣。顏淵曰:“夫子步亦步,趨亦趨,己瞠乎其後矣。”子曰:“當仁不讓於師。”學問且然矣。況一己之成敗利鈍而恃人之我援哉?明者審此,自彊之計決,而不怨他人之不我恤,而後足以自立。“謂他人父,亦莫我顧,謂他人昆,亦莫我聞。”情也,勢也,即理也。不得而怨,何其晚也!

〖二○〗

劉裕初自廣固歸,盧循直逼建康,勢甚危,而裕方要太尉黃鉞之命;朱齡石方伐蜀,破賊與否未可知也,而裕方要太傅揚州牧之命;督諸軍始發建康以伐秦,滅秦與否未可知也,而裕方要相國宋公九錫之命;則胡不待盧循已誅、譙縱已斬、姚泓已俘之日,始挾大功以逼主而服人乎?此裕之狡於持天下之權而用人之死力也。

夫能用人者,太上以德,其次以信,又其次則惟其權耳。人好逸而不憚勞,人好生而不畏死,自非有道之世,民視其君如父母,則權之所歸,冀依附之以取利名而已。裕若揭其懷來以告衆曰:吾且爲天子矣,可以榮人富人,而操其生死者也。於是北歸之疲卒、西征之孤軍,皆倚之以効尺寸,而分利祿。如其不然,則勞爲誰勞,死爲誰死,則嚴刑以驅之而不奮。裕有以揣人心而固持之,劉穆之雖狡,且不測其機,而欲待之凱還之日,其媿懼而死者,智不逮也。

因是而知晉之必亡也久矣。謝太傅薨,司馬道子父子昏愚以播惡,而繼以飢飽不知之安帝,雖積功累仁之天下,人且去之,況晉以不道而得之,延及百年而亡已晚乎!晉亡決於孝武之末年,人方周爰四顧而思爰止之屋,裕乘其閒以收人望,人胥冀其爲天子而爲之効死,其篡也,時且利其篡焉。所惡於裕者,弒也,篡猶非其大惡也。

〖二一〗

劉裕滅姚秦,欲留長安經略西北,不果而歸,而中原遂終於淪沒。史稱將佐思歸,裕之師說也。王、沈、毛、傅之獨留,豈繄不有思歸之念乎?西征之士,一歲而已,非久役也。新破人國,子女玉帛足系其心,梟雄者豈必故土之安乎?固知欲留經略者,裕之初志,而造次東歸者,裕之轉念也。夫裕欲歸而急於篡,固其情已。然使裕據關中,撫雒陽,捍拓拔嗣而營河北,拒屈丐而固秦雍,平沮渠蒙遜而收隴右,勳愈大,威愈張,晉之天下其將安往?曹丕在鄴,而漢獻遙奉以璽綬,奚必反建康以面受之於晉廷乎?蓋裕之北伐,非徒示威以逼主攘奪,而無志於中原者,青泥既敗,長安失守,登高北望,慨然流涕,志欲再舉,止之者謝晦、鄭鮮之也。蓋當日之貪佐命以弋利祿者,既無遠志,抑無定情,裕欲孤行其志而不得,則急遽以行篡弒,裕之初心亦絀矣。

裕之爲功於天下,烈於曹操,而其植人才以贊成其大計,不如操遠矣。操方舉事據兗州,他務未遑,而亟於用人;逮其後而丕與叡猶多得剛直明敏之才,以匡其闕失。裕起自寒微,以敢戰立功名,而雄俠自喜,與士大夫之臭味不親,故胡藩言:一談一詠,搢紳之士輻湊歸之、不如劉毅。當時在廷之士,無有爲裕心腹者,孤恃一機巧汰縱之劉穆之,而又死矣;傅亮、徐羨之、謝晦,皆輕躁而無定情者也。孤危遠處於外,求以制朝廷而遙授以天下也,既不可得,且有反面相距之憂,此裕所以汔濟濡尾而僅以偏安艸竊終也。當代無才,而裕又無馭才之道也。身殂而弒奪興,況望其能相佐以成底定之功哉?曹操之所以得志於天下,而待其子始篡者,得人故也。豈徒奸雄爲然乎?聖人以仁義取天下,亦視其人而已矣。

◎恭帝

〖一〗

赫連勃勃徵隱士韋祖思而殺之,暴人之恆也。祖思不免於死。凡屍隱士之名以處亂世而無其實者,幸而不死,殆行險以徼倖之徒與!祖思之殺,以恭懼過甚,而逢勃勃之怒。恭懼非死道也。故莊周人閒世有養虎之說,動色相戒,譬諸遊羿之彀中,誠哉其言乎!而非也。若周之說,亦懼已甚而與死爲徒者也。孔子之於陽貨,義不屈而身不危,雖聖人哉,而固無神變不測之用,求諸己而已。君子之於人也,無所傲,無所徇,風雷之變起於前,而自敦其敬信。敬者自敬也,信者自信也,勿論其人之暴與否也。貞敬信者,行乎生死之塗而自若,恂慄以居心,而外自和,初無與閒也。其於暴人也,遠之已夙矣。不可遠而居正以自持,姚興之與勃勃又奚擇焉?

嗚呼!即不幸而終不免於死矣,以正死,以諂死,均死,而以正處死者,不猶愈乎?以正爲道,其與死違者,常也;不免者,變也。以懼而諂,諂而死,蹈乎死之道也;即不死而生理不足以存,幸而免也。剛柔之外有自立之本,而後行乎進退而不迷。莊周之說,亦舍其自立者以憂天下而徼倖乎免者爾。又惡知祖思之恭懼,非聞莊周之說,以戒心於羿彀,而增其葸怯哉?

乃若祖思之竊隱士之名而亡實,則於其行見之矣。處夷狄爭亂之世,一徵於姚興,再徵於勃勃,隨聲而至,既至而不受祿,以隱爲顯名厚實之囮,蹠之徒也。中夏無主,索虜、羌胡迭爲雄長,而桓溫、劉裕兩入關中,獨不可乘其時以南歸邪?如曰溫與裕不可託也,則管寧歸漢,亦何嘗受羈絡於曹操乎?如其不能,身絕天下之交,口絕天下之言,莫爲之先容者,興與勃勃抑豈能有獨知之契以相求於夢遇哉?

〖二〗

人之不肖,有賢者以相形,見賢而反求之己,改而從之,上也;雖弗能改,猶知媿焉而匿其不善,次也;以其相形,忮忌而思害之,小人之惡甚矣。然其忮忌之者,猶知彼之爲賢,而慚己之不肖,則抑其羞惡之心銷沈未盡,橫發而狂者也。若夫與賢者伍,己之不肖無所逃責,而坦然忘愧,視賢者之痛哭流涕以哀世者,若弗見焉,若弗見焉,進不知改,退不知忌,而後羞惡之心蕩然無餘,果禽獸矣,非但違之不遠矣。

劉裕篡晉,而徐廣流涕,此涕也,豈徐氏之私怨而肅然傷心者乎?通國之變,盈廷之恥,苟有人之心者,宜於此焉變矣。謝晦者,晉之世臣也,從容謂廣曰:“徐公,得無小過。”廣曰:“君爲宋佐命,身是晉遺臣,悲歡固不可同。”則已置晦於人倫之外而絕之矣。晦亦若置廣於物理之外而任之,無媿也,無忌也。人自行,禽自飛,蘭自芳,蕕自臭,同域而不驚,同時而不掩。嗚呼!天下若此,而君子所以救世陷溺之道窮矣。微獨晦也,宋君臣皆夷然聽廣之異己而無忌之者。嗣是而劉彧、蕭道成、蕭鸞、蕭衍,相襲以怙爲故常。君臣義絕,廉恥道喪,置忠孝於不論不議之科,爲其所爲,而是非相忘於無跡。不知者以爲其寬厚,而孰知其天良滅絕之已極哉!曹操之殺孔北海,司馬昭之殺嵇中散,恥心存焉。至於晉、宋之際,而蕩盡已無餘,“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陶元亮之悲,豈徒爲晉室之存亡哉?卷十五

◎宋武帝

〖一〗

宋得天下與晉奚若?曰:視晉爲愈矣,未見其劣也。魏、晉皆不義而得者也,不義而得之,不義者又起而奪之,情相若、理相報也。雖然,曹氏有國,雖非一統天下,而亦汔可小康矣。芳與髦,中主也,皆可席業以安。而司馬氏生其攘心以迫奪之,視晉之桓玄內篡、盧循中起、鮮卑羌虜攘臂相加,而安帝以行屍視肉離天下之心,則固不侔矣。宋乃以功力服人而移其宗社,非司馬氏之徒幸人弱而掇拾之也。論者升晉於正統,黜宋於分爭,將無崇勢而抑道乎?

固將曰:“晉平吳、蜀一天下矣,而宋不能。”魏、吳皆僭也,而魏篡,則平吳不可以爲晉功;若蜀漢之滅,固殄絕劉氏二十餘世之廟食,古今所肅然而傷心者。混一不再傳而已裂,土宇之廣,又奚足以雄哉?中原之失,晉失之,非宋失之也。宋武興,東滅慕容超,西滅姚泓,拓拔嗣、赫連勃勃斂跡而穴處。自劉淵稱亂以來,祖逖、庾翼、桓溫、謝安經營百年而無能及此。後乎此者,二蕭、陳氏無尺土之展,而浸以削亡。然則永嘉以降,僅延中國生人之氣者,唯劉氏耳。舉晉人坐失之中原,責宋以不蕩平,沒其撻伐之功而黜之,亦大不平矣。

君天下者,道也,非勢也。如以勢而已矣,則東周之季,荊、吳、徐、越割土稱王,遂將黜周以與之一等;而嬴政統一六寓,賢於五帝、三王也遠矣。拓拔氏安得抗宋而與並肩哉?唐臣隋矣,宋臣周矣,其樂推以爲正者,一天下爾。以義則假禪之名,以篡而與劉宋奚擇焉?中原喪於司馬氏之手,且愛其如線之緒以存之;徒不念中華冠帶之區,而忍割南北爲華、夷之界乎?半以委匪類而使爲君,顧抑撻伐有功之主以不與唐、宋等倫哉?漢之後,唐之前,唯宋氏猶可以爲中國主也。

〖二〗

宋可以有天下者也,而其爲神人之所憤怒者,惡莫烈於弒君。篡之相仍,自曹氏而已然,宋因之耳。弒則自宋倡之。其後相習,而受奪之主必死於兵與酖。夫安帝之無能爲也,恭帝則欣欣然授之宋而無異心,宋抑可以安之矣;而決於弒焉,何其忍也!宋之邪心,固有自以萌而不可戢矣。宋武之篡也,年已耄,不三載而殂,自顧其子皆庸劣之才,謝晦、傅亮之流,抑詭險而無定情,司馬楚之兄弟方挾拓拔氏以臨淮甸,前此者桓玄不忍於安帝,而二劉、何、孟挾之以興,故欲爲子孫計鞏固而弭天下之謀以決出於此。嗚呼!躬行弒而欲子孫之得免於弒,躬行弒而欲其臣之弗弒,其可得乎?徐羨之、傅亮、謝晦之刃,已擬其子之脰而俟時以逞耳。蕭道成繼起而殄劉氏之血胤,又何怪乎?

夫人孰有不欲其子孫之安存者也,試之危,乃以安之;忘其亡,乃以存之;日暮智衰,彷徨顧慮,而生其慘毒,皆柔苒不自振之情爲之也,而身已陷乎大惡以弗赦。一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兇。”嗟嘆興而妄慮起,妄慮無聊而殘害生,惡不戢矣。君子之老也,戒之在得;得之勿戒,躬親大惡,不容於天地鬼神,可弗畏哉?

〖三〗

舉宗社子孫之大計而與人謀之,必其人之可託,而後可徵之色而見之辭,不然,則禍自此而生。漢高帝疑於所立,乃進而謀者,張良、叔孫通耳。良雖多智,而心固無私;通雖詭合,而緣飾儒術;且皆從容諷議之臣,未嘗握兵而持國柄者也。外此則蕭、曹不得與焉,陳平、周勃但委任於既定之後,先固未嘗參議論焉。晉武所謀者衛瓘也,是可與謀者,而不聽,是以失也。隋高祖之謀於楊素,唐太宗之託於李績,皆鷙賊性成,而適足以賊其後裔;然二主之失,未能深知素、績之奸耳。若宋武之於謝晦,知其機變而有同異矣;太子不足爲君,乃密與晦謀,而使覘廬陵之能否,是以營陽、廬陵之腰領授之於晦,而唯其生死之,不亦惑乎?

故有天下者,崇儒者以任師保,若無當於緩急,而保宗祊、燕子孫、杜禍亂者,必資於此。詩書以調其剛戾之氣,名義以防其邪僻之慾,雖有私焉,猶不忍視君父之血胤如雞鶩,而唯其疈礫。若夫身爲人國之世臣,無難取其社稷唯所推奉而授之。若謝晦者,又居高位、擁兵柄,足以恣其所爲;吾即可否不見於辭,喜怒不形於色,尚恐其窺測淺深而乘隙以逞,況以苞桑之至計進與密謀乎?至慎者幾也,至密者節也;衡鑑定於一心,折衷待之君子。唐德宗謀於李泌,宋英宗決於韓琦,而禍亂允戢,其明效也。拓拔嗣詢崔浩而國本定,亦庶幾焉。知謝晦之險而信之,國不亡,幸也。

◎營陽王

〖一〗

亂臣賊子敢推刃於君父,有欲篡而弒者,有欲有所援立而弒者,有禍將及身迫而弒者;又其下則女子小人狎侮而激其忿戾,愍不畏死,遂成乎弒者。若夫身爲顧命之大臣,以謀國自任,既無篡奪之勢,抑無攀立之主,身極尊榮,君無猜忌,而背憎翕訿,晨揣夕謀,相與協比而行彌天之巨惡,此則不可以意測,不可以情求者矣。而徐羨之、傅亮、謝晦以之。

營陽王狎羣小而耽嬉遊,誠不可以君天下,然其立踰年耳,淫暱之黨未固,狂蕩之惡未宣,武帝託大臣以輔弼之任,夫豈不望其撿柙而規正之?乃範泰諫而羨之、亮、晦寂無一言。王誠終不可誨矣,顧命大臣苟盡忠夾輔以不底於大惡,亦未遽有必亡之勢也。惡有甫受遺詔以輔之,旋相與密謀而遽欲弒之,抑取無過之廬陵而先凌蔑之。至於弒逆已成,乃左顧右眄,迎立宜都。處心如此,誠不可以人理測者。視梟獍之行如兒戲,視先君之子如孤豚,嗚呼!至此極矣。是舉也,羨之以位而爲之首,而謀之夙、行之堅、挾險惡以幹大惡者,實謝晦也。人至於機變以爲心術而不可測矣,佹而彼焉,佹而此焉,目數動,心數移,殫其聰明才力以馳騁於事物之閒隙,蹈險以爲樂,而遊刃於其肯綮;則天理不足顧,人情不足恤,禍福不足慮,而唯得逞其密謀隱毒之爲愉;國有斯人,禍不中於宗社者鮮矣。

晦之初起,劉穆之之所薦也;其從軍征伐,宋武之所與謀也。穆之者,固機變之魁;而宋武之誅桓玄、滅慕容超、勝盧循、俘姚泓,皆以入險而震人於不覺者爲功;晦且師之,無所用之,則以試之君父而已。當其進言武帝,睥睨太子,側目廬陵,賊殺之鋒刃已迴繞於二王之頸,曰“是可試吾術”,而二王不覺也,武帝亦不覺也。機變熟而心魂數動,一念猝興,殺機不遏,如是之憯哉!至於宜都既立,晦乃問蔡廓曰;“吾其免乎。”則亦自知其徒以膺天誅爲萬世罪人矣。然而不悔也,機變之得逞,雖死而固甘之也。故天下之惡,至於機變而止矣。

〖二〗

知人之難也,非不知而猶姑試之,詘於時而弗能,爲變計則亂矣。武帝於謝晦,知其心挾異同,而猶委以六尺之孤,使二子駢首以受刃,其失較然也。雖然,帝豈盡惘於品藻哉?使文帝督荊州,以王曇首、王華爲參佐,而謂文帝曰;“曇首沈毅有器度,宰相才也。”其後徐羨之等迎立文帝,衆志疑殆,王華決行而大計定。元嘉之治,幾至平康,皆華、曇首所飭正之規模。邂逅片言,生平遂決,帝之知人亦尚矣哉!而卒以伊、周之任付之晦、亮、羨之者,當是時,華、曇首之流,年尚少,名位卑,不足以彈壓朝右,故且置之上流,而徐收其效。荊州者,建康之根本也。荊土有人,社稷雖危而不傾矣。乃其盈廷充位,他無可謀,而必任諸機變異同之人者,其時端直貞亮之士,若徐廣、蔡廓、謝瞻者,既不屑爲宋用,其餘則庸沓苟容屈於權貴之下風者,不得已而姑授之機變之人,時詘之不知,變計所從出也。

江東自謝安薨,道子、元顯以昏濁亂於內,殷仲堪、王恭以嬛薄亂於外,闇主尸位,寇攘相仍,王謐之流,黨同倖免,廉恥隳,志趨下,國之無人久矣。非天地之不生才也,風俗之陵夷壞之也。苟非機變,則庸沓而已。迨乎機變之術已窮,庸沓之人已老,然後華、曇首、殷景仁、謝弘微脫穎以見。使宋之初有此數子者侍於密勿之地,晦等之惡何足以逞,而武帝亦惡役役於此數人而任之乎?

◎文帝

〖一〗

蠻夷之長有知道者,中國之人士媿之。故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甚悲夫中國也。宋之篡晉,義熙以後以甲子紀,而不奉宋之元朔,千古推陶公之高節。而武都王楊盛於晉之亡不改義熙年號。盛,仇池之酋長耳,與元亮頡頏於華、夷。晉氏衣冠之族,聞慄裏之風而不媿者,又何以對偏方之渠帥也?盛臨卒謂其世子玄曰:“吾老矣,當終爲晉臣,汝善事宋。”子之從違可與已而爲變計哉?盛過矣。雖然,此非可以訿盛也。盛遠在荒裔,雖受晉爵而不純乎其爲臣,進則不必爲晉爭存亡,退自有其不可亡之世守,則孤立而攖宋之怒,力不能敵,且以覆先人之宗社,固不可也。是以告其子以事宋而無貽危亡於後世,是亦一道也。

若夫戴高天,履厚土,世依日月之光,有君父之深讎,無社稷人民之世守,潔其身於山之椒、水之涯、耕讀以終身,無兇危之見逮,如溧陽史氏者,屢世不幹仕進,而抑可不墜其宗。處此而曰“終吾身而已,子孫固當去事他人以希榮利”,雙收名利以爲壟斷,豈可援盛以自解哉?民之多闢,不可如何者也;自立闢焉,以兩全於義利,又將誰欺?

〖二〗

承大難之餘,居大位,秉大權,欲抑大奸以靖大亂,論者皆曰:“非權不濟,名不可急正,義不可急伸,志不可急行,姑含忍以聽其消而相安於無事,國乃可靖。故晉弒厲公,迎悼公,公掩荀偃、欒書、士匄之惡而從容馭之,晉乃以寧。”其說非也。夫不見悼公之掣於羣賊,邢邱一會,而天下之政移於大夫,晉乃以終亡於八卿之裔。無他,名不正,義不伸,志不行,苟免於亂,亂之所以不息也。叔孫婼殺豎牛,而安其宗。漢獻帝不能正董卓之罪,待其驕橫而始殺之,故李傕、郭氾得以報讎爲名,殺大臣,逼天子,而關東州郡坐視不救,韓馥、袁紹且以其爲賊所立,欲廢之而立劉虞。夫唯弒君之罪爲神人所不容,而兄弟之痛根於性而弗容隱,受其援立,與相比暱,名不正,義不伸,志不行,忘親貪位,如是而曰權也,是豈君子之所謂權乎?

文帝初立,百務未舉,首復廬陵王之封爵,迎其柩還建康,引見傅亮,號泣哀慟,問少帝、廬陵薨廢本末,悲哭嗚咽,亮、晦、羨之自危之心惴惴矣。自危甚,則將相比以謀全,而蠆毒再興,固非其所憚爲者。文帝之處此,將無慮之疏而發之躁乎?而非然也。明明在上者,天理也;赫赫在下者,人心也。無幸災徼利之心,而自行其性之哀慼,視三兇如大豕,而孰恤其恩怨之私哉?故天下無不可伸者,義也,義以正名,而志卒以行。彼三兇者,方將挾迎立之恩以制帝,帝舍其私恩,伸其公怨,奪三兇之所恃,而消沮以退。是以擒羨之、亮如搏雞豚;謝晦雖居上流擁徒衆,一旦瓦解,自伏其辜。名其爲賊以行天討,凡民有心,無復爲之效死者,黨孤而自潰矣。於帝得乘權止亂之道焉,不貪大位,不恤私恩,不憚兇威,以伸其哀憤,則一夫可雄入於九軍,況業已爲神人之主而何所懼哉?惟能居重者之謂權,委而下移,則權墜而衡昂矣,故程子曰:“漢以下無知權者。”

〖三〗

文帝親臨延賢堂聽訟,非君天下之道也,然於其時則宜也。自晉以來,民之不治也久矣,君非幼衝則昏闇耳,國事一委之宰輔者幾百年。乃其秉政之大臣,圖篡逆者,既以餌天下爲心,而成乎縱弛;賢如王導、郗鑑、何充、謝安,亦唯內戢彊臣,外御狄患,暇則從容談說,自託風流;而貪鄙如司馬道子,又弗論也。及晉之亡,而法紀隳,風俗壞,於斯極矣。宋武以武功獵大位,豪邁而不悉治理,固未遑念及於親民也。劉穆之、傅亮區區機變之小人,視斯民之治亂漠然不與相關,有司之貪濁暓亂者,不知其若何也。文帝承其敝而欲理已亂之絲,則更不得高拱穆清以養尊貴。而況羨之、亮、晦殺君立君,威震朝野,民且不知有天子。苟不躬親延訪,則虛縣於上,廢置惟人,亦惡足以制權奸、保大位乎?故急於親臨以示臣民之有主,抑求己自彊之道也。以是知文帝之志略已深,而正逆臣之誅,成元嘉之治,皆繇此昉焉。

雖然,以是爲君人之道則已末矣。國之大政,數端而已;銓選也,賦役也,刑獄也,乃其緒之委也,則不勝其宂,擇得其人而飭之以法,士不廢,民不困,而權亦不移。若必屈天子之尊,撤瑱纊以下問錐刀子女之淫慝,與民競智而撓之者益工,與庶官爭權而竊之者益密,明敏之過,終之以惛,求以起百年之頹靡,致旦暮之澄清,不亦難乎!帝之遣使行郡縣訪求民隱,詔郡縣各言利病,斯可謂得治理矣。親臨聽訟,暫爾權宜,非可法者也。王敬弘曰:“臣得訊牘,讀之正自不解。”其辭傲矣,而猶不失相臣之體。相臣執體要,佐天子以用人修法而天下寧,況天子乎?

〖四〗

赫連勃勃權謀勇力皆萬人敵也,立國於險要之地,大修城池,宜足鞏固以居而末如之何,乃至其子而遂亡。故夷狄惡其起而若未足憂也,不患其盛而若不可拔也。赫連氏亡而五胡雜糅之中原皆爲拓拔氏所有,並劉、石、慕容、苻、姚、乞伏、赫連、沮渠、馮、高、呂、段、禿髮之宇而合於一,固將挾全力以爲南國憂,然而無足憂也。夷裔之未入中國,則憂其相併而合;既入中國,則患其雜宂而不適所治,不患其合一極盛而以相壓也。故宋武之時難矣:奮勇以滅慕容超,而姚興又競;全力以滅姚泓,而赫連、拓拔又乘間以爭;欲再舉以爭關中,而鄭鮮之曰:“江南士庶引領以望返旆。”蓋二夷既滅,人心乍弛,不能再振矣。拓拔氏血戰以克統萬,窮兵以破蠕蠕,精甲銳師半消折於二虜,是亦勃勃死而昌無能爲之勢也。宋能乘之,此其時矣;坐困江東,憚其威而不進,進而不敢與之敵,蓋失此一時,而六代之偷安不足以興。文帝非英武之君,到彥之之流不足以有爲,惜哉!

〖五〗

拓拔燾惜財而不輕費,親戚貴寵未嘗橫有所及,其賞賜勳績死事之臣,則無所吝,用財之道,盡於此矣。有天下而患貧,豈惟其不當患也,抑豈有貧之可患乎?天之時、地之澤、人之力、以給天下之用者,自沛然而有餘。乃患貧而愈窘於用,則崔浩之言審矣。國之貧,皆貧國之臣使之然也。貧國之臣有二:一則導君以侈者,其奸易知也;一則誘君於吝者,其奸難測也。誘君以吝者,使其君以貧告臣民,而使爲我吝,君一惑之,則日發不足之歡,言之熟而遂生於心,必不以帑藏之實使其臣知之。君匿於上,奸人乃匿於下,交相匿而上不敵下之奸,浸淫日月,出入委沓,且使其君並不知有餘不足之實。猝有大兵大役饋饟賞賜之急需,皆見爲不足而吝於出納,而國事不可言矣。

凡爲此者,皆君之親戚貴寵,而君以爲真愛我者也。經用吝而其賞賜不吝,匪直賞賜耳,上下相匿,而大臣不能問,羣臣不敢問,奸人且暗竊之以去,而上下皆罔所聞知。延及於子孫,則上無所匿於下,而專聽奸人之匿以罔上,固必曰吾國貧也。大兵大役之猝至,非吝於用以釀潰亂,則橫取之百姓而民怨不恤,曰吾實貧而不能不取之民也。則不徒親戚貴寵之竊以厚藏者不可問,其所未竊者,湮沈填塞於古屋積土之中,至於國亡以資亂民之掠奪,新主之富有,而初不自知。嗚呼!財一濫施於權貴,而事廢於國,民怨於下,兵潰於境,國卒以亡,皆導吝之說爲之,亦孰知導吝之情爲竊國之祕術哉?庸主惑之,察主尤惑之,喪亡相踵而不悟,悲夫!

〖六〗

陶靖節之不仕,不可仕也,不忍仕也。其小試於彭澤,以世家而爲仕,道在仕也。仕而知其終不可而去之,其用意深矣。用意深而終不可形之言,故多詭其辭焉。不可形之於言而託之詭詞者,非畏禍也,晉未亡,劉裕未篡,而先發其未然之隱,固不可也。萬一裕死於三年之前,義符輩不足以篡,一如桓溫死而謝安可保晉以復興,何事以未成之逆加諸再造晉室之元勳,而爲已甚之辭哉?此君子之厚也。故其歸也,但曰“豈能爲五斗米響鄉里小兒折腰”。如是而已矣。

雖然,此言出而長無禮者之傲,不揣而樂稱之,則斯言過矣。君子之仕也,非但道之行也,義也;其交上下必遵時王之制者,非但法之守也,禮也。縣令之束帶以見督郵,時王之制,郡守之命,居是官者必繇之禮也。知其爲督郵而已矣,豈擇人哉?少長也,賢不肖也,皆非所問也。孔子之於陽貨,往拜其門,非屈於貨,屈於大夫也;屈於大夫者,屈於禮也。賢人在下位而亢,雖龍猶悔,靖節斯言,悔道也。莊周曰:“無所逃於天地之閒。”君子猶非之。君臣之義,上下之禮,性也,非但不可逃也,亢而悔,則蔑禮失義而不盡其性,過豈小哉?非有靖節不能言之隱,而信斯言以長傲,則下可以陵上;下可以陵上,則臣可以侮君,臣可以侮君,則子可以抗父。言不可不慎,誦古人之言,不可以昧其志而徇其詞,有如是夫!

〖七〗

擴其情以統初終,而匯觀其同異,則聽言也,固不難矣。非堅持一背戾之說,不然之效已著,而迷謬不解者之難辨也。言煩而競,詭出而相違,莫可端倪,而唯其意之所營,以恣其辯,惑人甚矣,而尤無難辨也。凡言之惑人也,必有所動以興;下者動以利,其次動以情,其次動以氣。利者灼見之而辨矣,或倡之,遂或和之,然皆私利之小人也,於人辨之而已。情之動也無端,偶見爲然而然之,偶見爲不然而不然之,因而智計生焉,因而事之機、物之變、古人之言、皆可爲其附會之資,而說益長、情益流,非有所利也,而若瀝血以言之,不獲已而必強人以聽,此疑於忠而難辨者也。然人之情無恆者也,倏而然之,倏而不然之,則知其情之妄,而非理之貞也。至於氣之動而尤不可御矣,若或鼓之,若或颺之,一人言之而羣囂然以和之,言者不知其所以言,和者愈不知其所以和,百喙爭鳴,若出一口,此莊周所謂“飄風則大和而聽其自已”者也。既自已矣,則前後之不相蒙,還以自攻也而不恤。雖然,亦豈有難辨者哉?觀於拓拔氏伐蠕蠕之議,而鼓以氣、盪以情者,直可資旁觀者之一哂而已。

當其議伐赫連氏,則曰宜置赫連而伐蠕蠕,崔浩持之,伐赫連而滅其國、俘其君矣,已而議伐蠕蠕,則又曰蠕蠕不可伐也。何前之伐蠕蠕也易而今難,何前之克蠕蠕也利而今無利。一言而折之有餘,而羣喙爭鳴不息,有如是夫!人以爲不可伐,則曰可伐,人以爲可伐,則曰不可。氣之爲風也,倏而南,條而北;氣氣之爲冬夏也,倏而寒,倏而暑;調之爲暄清之適者,因乎時而已矣。言之善者,調其偏而適以其時。崔浩之言,則可謂知時矣,風不可得而飄,寒有衣儒、暑有箑也。拓拔壽之能用崔浩也,而猶疑之情興氣動,難乎其不撼,況智不如壽者乎?雖然,無難辦也,統其初終,析其同異,以其所然攻其所不然,擴然會通以折中之,豈難辨哉?豈難辨哉?

〖八〗

元嘉之北伐也,文帝誅權奸,修內治,息民六年而用之,不可謂無其具;拓拔氏伐赫連,伐蠕蠕,擊高車,兵疲於西北,備弛於東南,不可謂無其時;然而得地不守,瓦解蝟縮,兵殲甲棄,並淮右之地而失之,何也?將非其人也。到彥之、蕭思話大潰於青、徐,邵弘淵、李顯忠大潰於符離,一也,皆將非其人,以卒與敵者也。文帝、孝宗皆圖治之英君,大有爲於天下者,其命將也,非信左右佞幸之推引,如燕之任騎劫、趙之任趙蔥也;所任之將,亦當時人望所歸,小試有效,非若曹之任公孫彊、蜀漢之任陳祗也;意者當代有將才而莫之能用邪?然自是以後,未見有人焉,愈於彥之、思話而當時不用者,將天之吝於生材乎?非也。天生之,人主必有以鼓舞而培養之,當世之士,以人主之意指爲趨,而文帝、孝宗之所信任推崇以風示天下者,皆拘葸異謹之人,謂可信以無疑,而不知其適以召敗也。道不足以消逆叛之萌,智不足以馭梟雄之士,於是乎摧抑英尤而登進柔輭;則天下相戒以果敢機謀,而生人之氣爲之坐痿;故舉世無可用之才,以保國而不足,況欲與猾虜爭生死於中原乎?

夫江東之不振也久矣。謝玄監軍事,始收驍健以鼓勵之,於是北府之兵破苻堅而威震淮北;宋武平廣固、收雒陽、入長安,而姚興、拓拔嗣不能與之敵,皆恃此也。已而宋武老矣,北府之兵,老者退,少者未能興也。宋武顧諸子無駕御之才而慮其逼上,故鬭王鎮惡、沈田子諸人於關中,使自相殘劉而不問。文帝人立,懲營陽之禍,急誅權謀之士,區區一檀道濟而劍已擬其項領。上之意指如彼,下之禍福如此,王曇首諸人雍容談笑以俟天下之澄清,雖有瑰瑋之才,不折節以趨荏苒者,幾何也?乃於其中擇一二錚錚者使與猾虜競,拓拔燾固曰;“龜鼈小豎,夫何能爲。”其墮彼目中久矣。孝宗之任邵、李以抗女直,亦猶是也。嶽誅韓廢,天下戒心於有爲,風靡而弗能再振矣。身無英武之姿,外有方張之寇,獎柔順以挫英奇,雖抱有爲之志,四顧無可用之人,前以取敗而不自知,及其敗也,抑歸咎於天方長亂,而虜勢之不可攖也,愈以衰矣!

〖九〗

闇而弱者之用兵,其防之也,如張幮帳以御蟁蠓,薄絺疏綌使弗能入焉,則鼾睡以終夕;若此而不棄師失地以近於亡也,不可得矣。崔浩策宋兵之易敗也,曰:“東西列兵,徑二千里,一處不過數千,形分勢弱,可席捲而使無立草之地。”宋終不出其所料,金墉破而到彥之走,滑臺敗而蕭思話走,守者分,攻者聚,一方潰,而諸方之患在腹心,不可支矣。故以戰爲守者,善術也;以守爲戰者,敗道也;無他,將無略而以畏謹爲萬全之策也。

然則孔子之於戰也慎,於行軍也懼,又何以稱焉?夫列兵千里,尺護而寸防之,豈其能懼哉?櫛比株連以外蔽而安處其中,則心爲之適然而忘憂;寇之來也,於彼乎,於此乎,我皆有以防之,則處敗而聲息先聞,固可自全以退,而無忽出吾後以夾攻之患;於是乎而懼之情永忘,弗懼也,則亦無所慎矣。若夫懼以慎者,一與一相當,虔矯三軍,履死地而生之,曾是瓜分碁布爲能慎也與?不戰而慎,未臨事而懼先之,不敗何待焉?

〖一○〗

滑臺陷,青州沒,宋師熸,而拓拔氏旋遣使人聘宋以求和親,踰年而宋報禮焉,此南北夷夏講和之始也。宋大敗,而劉振之且棄下邳以奔逃,拓拔氏乘之以卷江、淮也易矣;顧斂兵以退而先使請和,豈其無吞宋之心哉?力疲於蠕蠕,而固不能也。乃乘宋之惴慄以收宋,知宋之得釋重憂,必欣然恐後,此虜之狡也。夫宋新敗之餘,弗能急與之爭,則姑受其和而緩敵以待時,庸詎非策。且其於拓拔氏也,既非君父之讎,又無割地稱臣之辱,如趙宋然者,則抑非義之所不許。顧亦思彼之先我以求和者何心乎?和者,利於夷狄而不利於中國,利於屢勝之兵,而不利於新敗之國者也。

夷狄以戰而強、以戰而亡者也;其能悔禍以息兵,則休息其兵,生聚其民,蕃育其馬,而其騎射技擊,則性焉習焉,而不以不用而廢。中國則恃和以安而忘危矣;士爭虛名於廷,兵治生計於郊,人心解散,冀長此輯睦而罷兵以偷安,一旦聞警而魂搖,其敗亡必矣。屢勝之餘,敗之幾也,雖屈己以和人,不以爲辱而喪其氣,抑以免驕兵之取敗也,善居勝者也。若敗矣,君方悔前者之妄動以致衄,而情不競,惴惴危慄,得和以無虞,而渙然冰釋,於是乎戒戰之危,而歆和之利,雖不弭兵,兵必弭矣。邊陲戍守之士,皆贅設而聊以逍遙,尚足恃以御非常之變邪?驕貪無厭之虜,方養全力以乘我,而我幸其馴擾,抱虎而望其息機牙,不亦愚乎?

劉宋以和而罷兵,趙宋欲罷兵而講和,趙宋尤憊矣。以和而弭兵者,志不在弭兵,弭於外未忘於內,故劉宋猶可不亡。以弭兵而和者,唯恐己之不弱也,故趙宋君臣竄死於海濱而草能救。且曰:“君無失德,民不知兵。”可勝悼哉!

〖一一〗

拓拔氏詔舉逸民,而所徵皆世胄,民望屬焉,其時之風尚然也。江左則王、謝、何、庾之族顯,北方則崔、盧、李、鄭之姓著,雖天子莫能抑焉,雖夷狄之主莫能易也。士大夫之流品與帝王之統緒並行,而自爲興廢,風尚所沿,其猶三代之遺乎!

夫以族姓用人者,其途隘;舍此而博求之,其道廣;然而古之帝王終不以廣易隘者,人心之所趨,即天敘天秩之所顯也。堯求人於側陋,而舜固虞幕之裔;文王得賢於屠釣,而太公固四嶽之嗣。降及於周衰而遊士進,故孔子傷陪臣之僭,而憂庶人之議。春秋於私嬖驟起之臣,善則書人,惡則書盜;孟子惡處士之橫逆,而均之於洪水猛獸;耕商駔儈胥史之徒起,而爲大倫之蟊賊,誠民志之所不順也。

漢高起自田閒,蕭、曹拔於掾吏,上意移而下俗亂,故江充、主父偃、息夫躬、哀章之徒,得以幹主行私,亂君臣父子之彝倫而禍人宗社;然而古道之在人心者,不可泯也。六代南北分,而此意獨傳,以迄於唐,世胄與寒門猶相持而不下。及朱溫肆清流之毒,五季摧折以無餘,宋因陋而不復。然其盛也,呂、範、韓、陳猶以華胄而登三事、列清要,天下鹹想望之;其卓然立大勳明聖學者,類能不墜家聲而爲國所恃賴,至於文及甫、程松之爲敗類者,百不得一也。女直、蒙古更主中國,而北面事之者,皆猥類無行之鄙夫,無有能如崔浩之不惜怨禍以護士大夫之品類者,而古道埽地無餘。以迄於今,科舉孤行,門閥不擇,於是而市井錐刀、公門糞除之子弟,彫蟲詭遇,且與天子坐論而禮絕百僚。嗚呼!君子之於小人,猶中國之於夷狄,其分也,天也,非人之故別之也,一亂而無不可亂矣。

六代固嘗以夷狄主中國矣,而小人終不雜於君子,彼廢而此不廢焉。至於兩俱廢,而後人道之不滅者無幾矣。拔濁流而清之,將謂引小人而納於君子之途,道至大也;乃其弊也,夷君子於小人,而道遂喪。道大則荒,故先王畏其荒而不嫌其隘,譬之治津塗者,無逕隧而任人之行,則蔓草遍於周行,而無所謂津塗矣。其位,君子也;其職,君子也;其飾文物以希當世者,君子也。而錢刀嚚訟之聲,習而聞之;役父誶母之色,狎而安之;則廉恥喪於天下,而人無以異於禽。故曰:將引小人而納之君子,實夷君子於小人也。小人雜於君子,而仕與同官,學與同師,遊與同方,婚姻與同種姓,天下無君子,皆小人矣,中國皆夷狄矣,可勝痛哉!有王者起,無仍朱溫惡清流之惡;名世興,無避崔浩清流品之怨,庶以扶乾坤於不毀乎!

〖一二〗

吏民得告守令,拓拔氏之制也。拓拔燾自謂恤弱民而懲貪虐,以伸其氣,自以爲快,而無知者亦將快之,要爲夷狄駤戾之情,橫行不顧,以亂綱紀、壞人心,柰之何世主不擇而效之也!以事言之,能於天子之闕、大吏之廷、告守令者,必非愚懦可侮、被守令之荼毒而無告者也。奉公有式,守憲有常,守令猶以苛斂殘虐枉抑之而無所忌,此其人見守令而惴慄弗敢逆者,而能叩天子之闕、登大吏之廷以告守令乎?此詔行,而奸猾脅守令以橫行,守令且莫敢誰何,鄉閭比族之弱民登其刀俎者,敢有或爲喘息者哉?若夫貪墨之守令,免此亦易爾,寬假奸頑而與相比,則愚懦者之肉恣食之而固無憂也,其害於拓拔氏之世已著見矣。而君子所甚惡者尤不在此。逆大倫、裂大分也,獎澆薄而導悖亂也,賤天之所貴、夷堂廉而天子且不安其位也,此則君子之所甚惡也。

夫人君誠患守令之殘民與?則亦思其殘民也何所自,而吾欲止其惡也,何以大正而小不能違。夫流品不清,而紈袴、貲郎、胥史、駔儈得以邀墨綬;銓選不審,而輦金、懷綺、姻亞、請謁得以獵大邑;秉憲不廉,而糾參會察施於如水之心,薦剡吹噓集於同昏之黨;皆教貪獎酷之所自也。原其所本,則女謁興,宦寺張,戚畹專,佞幸進,源濁於上,流污於下,其來久矣。腥聞熏天,始從而怒之,假手於告訐之民以懲之;必民之是假也,亦惡用天子與大臣哉?夷狄不能禁其部曲,漸以流毒於郡邑,無已而此法行焉。堂堂代天而理民者,明大倫、持大法,以激濁揚清而弗傷其忠厚和平之氣者,焉用此爲?

〖一三〗

儒者之統,與帝王之統並行於天下,而互爲興替。其合也,天下以道而治,道以天子而明;及其衰,而帝王之統絕,儒者猶保其道以孤行而無所待,以人存道,而道可不亡。

魏、晉以降,玄學興而天下無道,五胡入而天下無君,上無教,下無學,是二統者皆將斬於天下。乃永嘉之亂,能守先王之訓典者,皆全身以去,西依張氏於河西;若其隨琅邪而東遷者,則固多得之於玄虛之徒,滅裂君子之教者也。河西之儒,雖文行相輔,爲天下後世所宗主者亦鮮;而矩薙不失,傳習不發,自以爲道崇,而不隨其國以榮落。故張天錫降於苻秦,而人士未有隨張氏而東求榮於羌、氏者。呂光叛,河西割爲數國,禿髮、沮渠、乞伏,蠢動喙息之酋長耳,殺人、生人、榮人、辱人唯其意,而無有敢施殘害於諸儒者。且尊之也,非草竊一隅之夷能尊道也,儒者自立其綱維而莫能亂也。至於沮渠氏滅,河西無孤立之勢,拓拔燾禮聘殷勤,而諸儒始東。闞駰、劉昞、索敞師表人倫,爲北方所矜式,然而勢屈時違,祗依之以自修其教,未嘗有乘此以求榮於拓拔,取大官、執大政者。嗚呼!亦偉矣哉江東爲衣冠禮樂之區,而雷次宗、何胤出入佛、老以害道,北方之儒較醇正焉。流風所被,施於上下,拓拔氏乃革面而襲先王之文物;宇文氏承之,而隋以一天下;蘇綽、李諤定隋之治具,關朗、王通開唐之文教,皆自此昉也。一隅耳,而可以存天下之廢緒;端居耳,而可以消百戰之兇危;賤士耳,而可以折嗜殺橫行之異類。其書雖不傳,其行誼雖不著,然其養道以自珍,無所求於物,物或求之而不屈,則與姚樞、許衡標榜自鬻於蒙古之廷者,相去遠矣。

是故儒者之統,孤行而無待者也;天下自無統,而儒者有統。道存乎人,而人不可以多得,有心者所重悲也。雖然,斯道互天垂地而不可亡者也,勿憂也。

〖一四〗

營陽弒,廬陵死,而文帝之心戚矣。環任諸弟以方州,而託國政於彭城,非但以爲不拔之基也;顧瞻兄弟,不忍爲權臣所屠割,相獎以共理,冀以服天下而保本支;衰世之君能爾者鮮矣。不然,營陽廢而己興,豈不早憂奸人之援立以加我者而峻防之乎?然則彭城之伏罪以廢棄,彭城之不仁也,於帝何尤焉!

義康之入辭也,唯對之號泣而無一語,義康而有人之心也,其何以自容也!義康奉顧命之詔,劉湛即昌言幼主之不可御天下。義康而無篡奪之心乎?即不能執湛以歸司寇,自可面折而斥絕之;方且愛湛彌篤,而不自斂約,義康之心,路人知之矣。或曰:“義康非固有其意,而湛以傾險導之,義康固可原也。”親則兄弟,尊則君臣,此立身何等事,而可謝咎於人之誘之也哉!扶令育諫文帝以保全義康則可矣,欲使召還而授以政,是亦一劉湛也,其見殺亦自取之也。

〖一五〗

當其重也,則孔子之車,顏淵無槨而不可得也;當其輕也,則天子之尊,四海之富,如野蔌之在山麓水湄,而人思掇之也。謝靈運、范曄彫蟲之士耳,俱思蹶然而興,有所廢立,而因之以自篡,天子若是其輕哉!何昉乎?昉於司馬懿也。

王敦、桓溫死而不成;桓玄狂逞遂志而終以授首;傅亮、謝晦、徐羨之甫一試其兇,而身膏鈇鉞;而靈運、曄猶不恤死以思僨興,唯視天下之果輕於一羽,而尫夫舉之無難也。范曄之志趨無常,何尚之先知之,其處心非一日也;靈運猶倚先人之功業,而曄儒素之子弟耳,一念怏怏,而人主縣命於其佩刀之下,險矣哉!蕭道成、蕭衍之佹得也,靈運、曄之佹失也,一也。大位之輕若此,曹操所經營百戰而不敢捷得者也,故曰司馬懿昉之也。

位不重,奸不戢,天下之禍亂不已,君臣之分義不立,故易曰:“聖人之大寶曰位。”思所以服天下之心而早戢其異志,必有道矣。愛名器,慎選舉,以重百官。賈生曰:“陛尊、廉遠、堂高。”知言也夫!

〖一六〗

高允幾於知易矣。易曰:“其出入以度入聲外內,句使知懼。”故聖人之作易也,使人度也,使人懼也;使人品也,即使入學也。子曰:“不佔而已矣。”謂不學也。拓拔丕從劉絜而欲謀篡,夢登白臺,四顧不見人,使董道秀筮之,而道秀曰:“吉。”此以佔爲佔,而不知以學爲佔也。允曰:“亢龍有悔,高而無民,不可以不戒。”此以學爲佔,而不於得失之外言吉凶也。

天下無所謂吉,得之謂也,無所謂兇,失之謂也,無所謂得失,善不善之謂也。然而聖人作易以前民用者,兩俱仁而有不廣,兩俱義而有不精,時位變遷而爭之於毫末,思慮窮,而易以何思何慮之妙用,折中以協乎貞,則易之所以神,而筮之所以不可廢也。若夫臣之思,子之孝,義之必爲,利之必去,昭然揭日月於中天,非偶然朽骨枯莖、乘不誠不道者之私以妄動,任術士之妄,謂之吉而遽信爲吉,以禍天下而自戕者,所可竊以億中也。

然而易亦未嘗絕小人而不正告之也,通其義,裁之以理,使小人亦知懼焉。夫小人之爲不善,行且爲天下憂,故易不爲小人謀,而爲天下憂,懲小人之妄而使之戢,則禍亂不作,故大義所垂以遏小人之惡者,亦昭著而不隱。嗚呼!知此者鮮矣,而高允能知焉,不亦善乎!朱子乃謂易但爲筮卜之書,非學者所宜學,何其言之似王安石,而顧出允下也!

〖一七〗

曆法至何承天而始得天,前此者未逮,後此者爲一行、爲郭守敬,皆踵之以興,而無能廢承天之法也。子曰:“行夏之時。”傷周曆之疏也。歷莫疏於周,莫亂於秦,惟其簡而已矣。春秋所書日食三十六,有未朔、既朔、月晦而食者,簡故疏也。秦以建亥爲歲首,置閏於歲終,簡故亂也。歷無可簡者也,法備而後可合於天。承天之法,以月食之衝,知日之所在;因日躔之異於古,知歲之有差;以月之遲疾置定朔,以參合於經朔,精密於前人。天之聰明,以漸而著,其於人也,聰明以時而啓,唯密以察者能承之。拘葸之儒,執其習見習聞以閉天之聰明,而反爲之謗毀;嵬瑣之士,偶得天明之一端,自詡其神奇,而欲廢古人之規矩以爲簡捷;皆妄也。

古之所未至,可益也;以益之者改之,可改也。古之所已備者,不可略也;略之而使亡焉,則道因之而永廢矣。廢古而亡之,取便於流俗,苟且之術,秦之所以亂天下者,君子之所惡也。郭守敬廢曆元,俾算者之簡便,徇流俗爾。曆元廢,則甲子何所從始,奚以紀年而奚以紀日邪?近乃有欲廢氣盈朔虛,以中氣三十日有奇紀孟仲季,而廢閏並廢月者,是天垂三曜而蔑其一也。夫人仰而見月,以月之改矣,知四時寒暑之且更矣;舍之而以中紀歲,非據歷之成書,而人莫能知時之變遷矣。故古之以朔紀月,而爲閏以通之於歲者,所以使人仰觀於月而知時,猶仰觀於日而知晝夜,何可廢也。備古之所未逮,則自我而始,垂之無窮;古法廢,則自我而且絕;此通蔽之大端,君子之所不敢恃己以逆天人也,豈徒曆法爲然哉!

〖一八〗

王玄謨北伐之必敗也,弗待沈慶之以老成宿將見而知之也;今從千餘歲以下,繇其言論風旨而觀之,知其未有不敗者也。文帝曰:“觀玄謨所陳,令人有封狼居胥意。”坐談而動遠略之雄心,不敗何待焉?

兵之所取勝者,謀也、勇也,二者盡之矣。以勇,則鋒鏑雨集車馳騎驟之下,一與一相當,而後勇怯見焉。以言說勇者,氣之浮也,侈於口而餒於心,見敵而必奔矣。若謀,則疑可以豫籌者也;而豫籌者,進退之大綱而已。兩相敵而兩相謀,扼吭抵虛,聲左擊右,陽進陰退之術,皎然於心目者,皆不可恃前定以爲用。唯夫呼吸之頃,或斂、或縱、或虛、或實,念有其萌芽,而機操於轉眄;非沈潛審固、凝神聚氣以內營,則目熒而心不及動,辨起而智不能決。故善謀者,未有能言其謀者也。指天畫地,度彼參此,規無窮之變於數端,而揣之於未事,則臨機之束手,瞀於死生而噤無一語也,必矣。

玄謨之勇,大聲疾呼之勇也;其謀,雞鳴而寤、畫衾捫腹之謀也;是以可於未事之先,對人主而拄笏掀髯,琅琅驚四筵之衆。今亦不知其所陳者何如,一出諸口,一濡之筆,而數十萬人之要領已塗郊原之草矣,況又與江、徐文墨之士相協而鳴也哉!

薛安都之攻關、陝而勝也,魯方平謂安都曰:“卿不進,我斬卿,我不進,卿斬我。”流血凝肘而不退,兵是以勝。武陵王駿之守彭城而固也,張暢謂江夏王義恭曰:“若欲棄城,下官請以頸血污公馬蹄。駿聽之,誓與城存亡,城是以全。繇此觀之,拓拔氏豈果有不可當之勢哉?勇奮於生死之交,謀決於安危之頃,武帝之所以滅慕容、俘姚泓,罵姚興而興不敢動,奪拓拔嗣之城以濟師而嗣不敢遏,亦此而已矣。皆玄謨所引以自雄者,而心妄度之,目若見之,口遂言之,反諸中而無一虛靜靈通之牖,以受情勢之變,而生其心;則事與謀違,倉皇失措,晉寇以屠江、淮,不待智者而早已灼見之矣。

言兵者必死於兵,聽言而用兵者,必喪其國,趙括之所以亡趙,景延廣之所以亡晉,一也。最下而郭京、申甫之妖誕興焉。有國家者,亟正以刑可也。但廢不用,猶且著爲論說以惑後世,而戕民於無已。易曰:“弟子輿尸。”坐而論兵者之謂也。

〖一九〗

於崔浩以史被殺,而重有感焉。浩以不周身之智,爲索虜用,乃欲伸直筆於狼子野心之廷,以速其死,其愚固矣。然浩死而後世之史益薉,則浩存直筆於天壤,亦未可沒也。直道之行於斯民者,五帝、三王之法也,聖人之教也,禮樂刑政之興廢,荒隅盜賊之緣起,皆於史乎徵之,即有不典,而固可徵也。若浩者,仕於魏而爲魏史,然能存拓拔氏之所繇來,詳著其不可爲君師之實,與其乘閒以入中國之禍始,俾後之王者鑑而知懼,以制之於早,後世之士民知媿而不屑戴之爲君,則浩之爲功於人極者亦偉矣。浩雖殺,魏收繼之,李延壽繼之,撰述雖薉,而詰汾、力微之薉跡猶有傳者,皆浩之追敘僅存者也。

前乎此而劉、石、慕容、苻、姚、赫連之所自來佚矣;後乎此而契丹、女直、蒙古之所自出泯矣。劉、石、慕容、苻、姚、赫連之佚也,無史也;契丹、女直之泯也,蒙古氏諱其類,脫脫隱之也;然猶千百而存一也。宋濂中華之士,與聞君子之教,佐興王以復中華者也,非有崔浩族誅之恐。而修蒙古之史,隱其惡,揚其美,其興也,若列之漢、唐、宋開國之君而有餘休;其亡也,則若無罪於天下而不幸以亡也。濓史成,而天下之直道永絕於人心矣。濂其能無媿於浩乎?浩以赤族而不恤,濂以曲徇虞集、危素而爲蒙古掩其腥穢,使后王無所懲以厚其防,後人無所魏以潔其身。人之度量相越,有如此哉!後之作者,雖欲正之,無徵而正之,濂之罪,延於終古矣。

〖二○〗

生人之大節,至於不憚死而可無餘憾矣。然士苟不憚死,則於以自靖也,何不可爲,而猶使人有餘憾焉,是可惜也。

袁淑死於元兇之難,從容就義以蹈白刃,其視王僧綽與廢立之謀,變而受其吏部尚書,以跡露而被殺者遠矣。雖然,元兇劭之與君父有不兩立之勢也,自其怨江、徐而造巫蠱已然矣。淑爲其左衛率,無能改其凶德,辭宮僚而去之,不可乎?可弗死也。及其日饗將士,親行酒以奉之,梟獍之謀決矣,發其不軌而聞之於帝,不可乎?言以召禍,於此而死焉,可也。伐國不問仁人,其嚴氣有以讋之也。風稜峻削嶽立,而爲元兇所忌,或殞其身,可也。何至露刃行逆之時,元兇尚敢就謀成敗乎?且其官衛率也,將士之主也,元兇不逞,握符麾衆,禽之以獻,不濟而死焉,可也。何躊躕永夜,而被其脅使登車,而泯泯以受刃乎?傷哉!淑之能以死免於從逆,而荏苒以徒亡也。

子曰:“見義不爲,無勇也。”淑之於義曙矣,而勇不足以堪之,將無有掣其情而使無勇者存邪?勇於定亂,勇於討賊,難矣;勇於去官,決於一念而唯己所欲爲者也,此之不決,則死有餘憾。爲君子者,可不決之於早哉!養勇以處不測之險阻,無他,爵祿不繫其心,則思過半矣。

〖二一〗

晉、宋以降,國法圮、大倫斁、而廉恥喪,非一日矣。周札應王敦,而與卞壺、桓彝同其贈恤;王謐解天子璽綬以授玄,玄死,反歸而任三公,天討不加,而榮寵及之。數叛數歸,靦顏百年而六易其主,無惑也。如是,宜速殲以亡;而其君猶能傳及其世,其士大夫猶能全其族者,何也?蓋君臣之道喪,而父子之倫尚存也。

元兇爲逆,孝武起兵以致討,元兇敗矣,蕭斌解甲帶白幡來降,逆濬就江夏王義恭以降,而但問來無晚乎,固自謂得視王謐,斌猶可立人之朝,濬猶可有其封爵也。於是斬斌于軍門,梟濬於大航,法乃伸焉,則人知覆載不容之罪無所逃於上刑。於斯時也,義憤所激,天良警之,人理不絕於天下,恃此也夫!故延及齊、梁而父子之倫獨重。梁武於服除入見者,無哀毀之容,則終身坐廢。區區孱弱之江左,擁衣冠而抗方張之拓拔,存一線人理於所生,而若或佑之;於此可以知天,可以知不學不慮之性矣。蕭正德,蕭綜捐父事賊,而無有正天誅者,然後江東瓦解以澌滅。興亡之故,繫於彝倫,豈不重與!

◎孝武帝

〖一〗

勢變情移,而有元妄之災,恬不知警,違時任意,則禍必及,庸夫之恆態也。惟然,而巧者測之,急改其常度,以迎當時之意指,乃至殘忍惎害,爲同類所飲恨而不顧,以是爲自全之策;幸而全也,小人之尤也,而究以得全者亦鮮矣。

孝武以藩王起兵,而受臣民之推戴,德望素爲諸王所輕,不自安也;於是殺鑠,誅義宣,忍削本支,以快其志。江夏王義恭誘逆劭棄南岸,單騎南奔,上表勸進,斬逆濬,厥功大矣;於是畏禍之及己也,條奏裁損王侯九事,以希合孝武未言之隱,削剝諸王以消疑忌。夫義恭豈無葛藟之恩,利非在己,而滅天性以任骨肉之怨者,何也?以爲先自我發,而人不得挾短長以議己,全軀保祿位之術,自詫爲工矣。

或曰:遇暴人,丁險運,不授異姓以制我之權,而自任之,則禍泯於無形,亦知時度勢者之不廢乎!浸不若此,而以篤懿親、固根本之言投於猜忌之衷,無救於時,而只以自害,奚可也?曰:君子之處此,固有道矣。物激矣,而持之以定,禹之所以抑洪水也。勢危矣,而居之以安,孔子之所以解匡圍也。聖人豈有以異於人哉?出乎聖,即疾入乎狂。義恭之狂也,無以持物而自奠其居也。君多忌而寡恩矣,義宣等之不輯,非必妄幹天位,而貪權勢以啓忮人之釁矣。義恭以有功居百僚之上,誠危矣;而遠嫌以消疑忌,固無難也。自謝不敏,翩然而去之,養疾邱園,杜口朝政,則於以自全焉有餘矣。而何事導君以殘刻,而己爲不仁之俑哉?

主自疑也,吾自信也,諸王自競也,吾自靜也。或有聞風而相效者,則宗族以保,而帝亦且消其猜防骨肉之邪心。其不然也,爲孝武獻殘忍之謀者,豈伊無人,而我處無咎之中,不已裕乎?唯其欲爲功以固榮寵也,而違心以行顛倒之政,引君以益其慝,斂衆怨以激其爭,而後天理亡,民彝絕,國亦以危矣。身雖苟免,其喙息亦何異於禽獸哉?其究也,逃孝建、大明之網羅,翱翔百僚之上,而終授首於子業,狂者之自斃也,未有免者也。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一念之貪,天理之賊,聖狂之界也。

〖二〗

拓拔氏將立其子爲太子,則殺其母,夷狄殘忍以滅大倫,亦至此哉!然其後卒以未殺之淫嫗擅國而召亂以亡,徒以椓杙天性而無救於亡,何爲者邪?且夫母后者,豈特不可殺,而亦不必過爲防者也。周之過其歷也,化始於關雎,琴瑟鐘鼓,唯是樂以友之,而內治修、國政不紊。彼爲聖王之化,不可及矣。雖不及此,取供祭祀奉皇天先祖之伉儷而視之如仇讎,是可忍也,亦孰不可忍也!將必如浮屠氏之盡棄家室而後可治也邪?

內教之修尚矣,迪之以陰禮,而可使見德;統之以婦職,而可使見功。夫婦人亦猶是人也,無所見其功德,而後預外事以爲榮。故先王勤飭以躬桑漬種之儀,勸獎以亞獻饋籩之禮,有餘榮焉。雖樂於自見之哲婦,亦不患其幽閟深宮如圈豚籠鳥之待飼,而其志寧矣。其次,則後族雖賢弗任也,內堅之服勤於宮中者弗庸也,大臣得箴其舉動,嗣子不託以匡扶,制之之道,亦豈無術,而必以爲患哉?不然,人主六御在握,方將舉天下之智勇而馭之,取草澤之雄、夷狄之狡而制之,匹夫亦有一匹偶,而惴惴然唯恐戕我國家也,不亦陋乎!

拓拔氏不足誅者也,有天下者,非猜而鉗之,則暱而縱之。道二:仁與不仁而已,非取法於齊家之聖化,亦惆悵而不得其術也。

〖三〗

源賀請減過誤入死罪者充卒戍邊,拓拔濬從之,而獎賀曰:“一歲所活不少,”是也。又曰:“增兵亦多,”則亂政也,拓拔氏自此而衰矣。兵者,宗社生民所倚以爲存亡生死者也。古者寓兵於農,兵亦農也。王者莫重乎農,則莫重乎兵,於風有東山焉,於雅有杕杜焉,相與勞來而詠歌之,如此乎其貴之也。後世召募興,而樸者耕耨以養兵,強者戰守以衛農,相爲匹而不相下,坐食農人勤獲之粟而不以爲厲農,其有功則立朝右,與士伍而不以爲辱士,抑如此乎其重之也。乃使犯鈇鑕之刑,爲生人所不齒者,苟全其命,而以行伍爲四裔之徒,則兵之賤也,曾不得與徒隸等,求其不厭苦而思脫、決裂而自恣、幸敗而潰散者,幾何也?兵賤則將亦賤矣,授鉞而專征者,一岸獄之長而已,廉恥喪,滷掠行,叛離易於反掌,辱人賤行者之固然,又何怪焉?

夫兵,惟其精也,不惟其多也。士皆千金之士,將專閫外之尊,爲國干城,一旅而敵百萬。鳥合之衆,罪人無行,苟免而無慚,雖多何補哉?若以矜全過誤而貸其命,則有流放之闢在焉。賀之說,塗飾以爲兩得,而不知其餒國之神氣以向於衰也。後世免死充軍,改流刑爲僉伍,皆祖賀之術,而建之爲法;行之未久而武備墮,盜賊夷狄橫行而無與守國,夫亦見拓拔氏之坐制於六鎮而以亡也乎!

〖四〗

自魏、晉以來至於宋大明之世,而後權移於近臣。戴法興、戴明寶、巢尚之皆賜爵掌中書事。前此者,權歸大臣,天子雖有所寵信而不能伸,孝武以疑忌行獨制,義恭等畏禍以苟全,於是而其法始變。春秋之季,世卿執國,非其族屬,則謂之嬖大夫。以孔子之聖,位至下大夫而止,弗能爲卿也。魏、晉以後,流品重,世族興,而非門閥以進者,謂之倖臣;即人主之所委任,弗能登之三事也。乃以其時考之,春秋篡弒相仿,晉、宋權臣繼攘,上用一人,而下遠之也若將汙己,讎之也若不兩立,人君孤立,而興廢死生不能自保。蓋嬖倖之名立,以禁錮天子之左右,流俗之稗政,奪攘之禍媒也。

然而爲人主所親倖者,率多邪佞貪讒,導君於惡,而弄威福以讎奸利,卒不能收一人之用可恃爲股肱者,何也?物之所貴,因而自貴者,道也;物之所賤,因而自賤者,機也。豐年穀賤而多荑稗,陂澤魚賤而多臭腐,物論之所趨,物情之所競,而物理之所繇以良楛,必然之勢也。九品之外無清流,世族之外無造士,於是而不在此數者,知不足以應當世之寵光,頹然自放而已。其慧者,又將旁出歧趨以冀非分之福澤。故天子欲拔一士於流品之外,而果無其人。即有明辨之智,幹理之才,喻利焉耳,稔惡焉耳,於是而天下後世益信孤寒特起之士果爲佞幸,適以破國亡家而不可用;亦惡知摧抑而使智於汙下者,雖有才智不能自拔也。

故人主之好尚,不能不隨風俗以移,而聖王崛起,移風易俗,抑必甄陶漸漬之有日,而不可旦夕期其速革。孝武以近臣閒大臣而終於亂,非天子不可有特用之人,其馴致之者,無以豫養之也。

〖五〗

一動而不可止者,勢也。太上以道處勢之先,而消其妄,靜而自正也。其次坦然任之,不得已而後應,澄之於既波之後,則亦可以不傾。元兇造逆,天下同讎,孝武援戈而起,以臣子而恤君父之慘,行戮兄弟而非忍,夫孰謂其非正者。然而諸王擁方州以自大,義宣反於江州,誕反於廣陵,休茂反於襄陽,乘之以動而不可止,於是而孝武之疑忌深矣。削之制之,不遺餘力,而終莫能戢。嗣子雖不道,而禍速發於同姓之操戈,垂及明帝,殺戮逞而劉宗遂亡。波濤觸乎崖石,逆風而歕薄,亦至此哉!揆厥所繇,不可謂非孝武之師先之也。

夫孝武之師,動以正也,乃一動而不可止,卒以倡亂者,豈謂其不宜縣逆劭之首于都市哉?度之於先,而與物相安以息爭也,固有道矣。義兵之至建業也,劭將授首,君父之怨釋,臣子之職亦庶幾盡矣。乃以次,則非長也;以望,則不足以服人也;於此頓兵於宮闕,正告諸王曰:“吾之決於稱兵也,以君父不忍言之慘,古今不再見之禍也。今元兇已伏誅矣,孤豈忍有利天下之心?以齒以德,必有所歸,社稷不可以無主,吾將與諸王奉之。”使衆意他有所屬,臣子之道盡,雖不爲天子而志已遂矣。如臣民以功而不我釋與?抑引咎含哀,不得已而受命,推怵惕之忱,厚撫諸父昆弟,以廣先君之愛,則天下既服其仁,而抑知大位之不可以力爭也。天下定矣,乃聽義恭之諂,元兇未斬,而先即位於新亭。然則起兵也,非果有割肝裂膽之痛,而幸兄弟之逆以獲大寶也。波自我揚,而欲遏之也,得乎?

既急於自立而莫能待矣,則抑可自信曰:均爲臣子,而諸王偃蹇於逆劭之世,我既誅賊子而得之,人情所歸,非我貪也。有諒我者,其知順逆者也,不足慮也;其橫逆而逞者,狂飆之拂水而已,懷之以恩,而尚不可革,天下臣民,自不迷於向背,夫孰與我爲敵者?坦然無懼於彼,而不軌者之意亦消。即有妄動之狡童,而義詘援孤,亦不崇朝而沮喪矣。乃孝武忮人也,甫一踐阼,而殺其弟鑠,視諸父昆弟若人可爲已之爲,而削奪禁制以亟掣曳之,夫而後告諸王以不日保之情,啓其覬覦,徒樹荊棘於寸心以相捍禦,非能御也,教之而已矣。及身三叛,而嗣子速亡,不亦宜乎!嗚呼!以忠孝始,以恧縮終,懷恧縮於心,啓戈矛於外,惜哉!孝武有仁孝之資,而自流於薄惡,天子之位,猶可獵也,孝子之實,不可襲也,反諸中而不誠,居之不安而卒於亂,亂其可止哉!遏之乃以揚之,得免於及身之戮,幸矣。

〖六〗

張岱歷事宋之諸王,皆敗度之紈袴也,岱鹹得其歡心,免於咎惡,而自詡曰:“吾一心可事百君。”夫一心而可事百君,於仕爲巧宦,於學爲鄉原,斯言也,以惑人心、壞風俗,君子之所深惡也。晉、宋以降,君屢易而臣之居位也自若,佐命於亂賊而不恥,反歸於故主而不怍,皆曰:吾有所以事之者也。廉恥蕩而忠孝亡,其術祕而不敢自暴,岱乃昌言之而以爲得計。嗚呼!至此極矣!

且夫事君之心,其可一者,忠而已矣;其他固有不容一者也。岱曰:“明闇短長,更是才用之多少耳。”纔可以隨方而詭合,遇明與之明,遇闇與之闇。假令桀爲傾宮,將爲之飾土木,紂爲炮烙,將爲之爇爐炭乎?故有順而導之者,有徐而導之者,有正而折之者,有曲而匡之者,心不容一也。若逆天悖道之君,自非受託孤之寄,任心膂之重,義不可去,必死以自靖者,則亦引身以退,而必不可與同昏,惡有百君而皆可事者乎?則惡有一心以事君,而君可百者乎?遊其心以逢君,無所往而不保其祿位,此心也,胡廣、孔光、馮道之心也。全軀保榮利,而亂臣賊子夷狄盜賊亦何不可事哉?心者,人之權衡也,故有可事有不可事,畫然若好色惡臭之不待圖惟也。苟其有心而不昧,則宋之諸王無一可事者,而百云乎哉?女而倚門也,賈而居肆也,皆一於利而無不可之心也。故曰:充岱之說,廉恥喪,忠孝亡,惑人心,壞風俗,至此極矣。

〖七〗

郡縣之天下有利乎?曰:“有,莫利乎州郡之不得擅興軍也。”郡縣之天下有善乎?曰:“有,莫善於長吏之不敢專殺也。”諸侯之擅興以相侵伐,三代之衰也,密、阮、齊、晉,莫制之也;三代之盛,王者禁之,而後不能禁也。若其專殺人也,則禹、湯、文、武之未能禁也,而郡縣之天下得矣。

人而相殺矣,諸侯殺之,大夫殺之,庶人之強豪者殺之,是黽之相吞而鯨鯢之相吸也。夫禹、湯、文、武豈慮之未周,法之不足以立乎?自邃古以來,各君其士,各役其民,若今化外土夷之長,名爲天子之守臣,而實自據爲部落,三王不能革,以待后王者也。至於戰國,流血成渠,亦剝極而復之一機乎!漢承秦以一天下,而內而司隸,外而刺守,若嚴延年、陳球之流,亢厲以嗜殺爲風采,其貪殘者無論也,猶沿三代之敝而未能革也。宋孝武猜忌以臨下,乃定“非臨軍毋得專殺、非手詔毋得興軍”之制,法乃永利而極乎善,不可以人廢者也。嗣是而毒劉之禍以減焉。至於唐、宋,非叛賊不敢稱兵;有司之酷者,惟以鞭笞殺人,而不敢用刀鋸;然後生人之害息,而立人之道存。不然,金、元之世,中國遺黎,其能勝千虎萬狼之搏噬乎?

◎前廢帝

沈慶之縛絝以入而收劉斌,斥顏竣而決誅逆劭,何其決也!及子業昏虐,柳元景首倡廢立之謀,而慶之發之,蔡興宗苦說以舉事,沈文秀流涕以固請,而慶之終執不從,坐待暴君之鴆,又何濡輭不斷以自斃也!嗚呼!六代之臣,能自靖以不得罪於名教者,慶之一人而已。

慶之曰:“但當盡忠奉國,始終以之。”又曰:“非僕所能行,固當抱忠以沒耳。”斯言也,斯心也,抱孤忠以質鬼神而無欺者也。君而不道,天下固將叛之,要亦無可如何者。比干、箕子,豈不能剸紂之首以奉微子哉?而不爾者,天下之惡無有踰於臣弒其君者。安社稷者,亦以靖乃心耳,如之何其幹之!如興宗之言,取青溪之鎧仗,率攸之輩驅三吳勇士以入,其能容子業使爲昌邑王之從容以去乎?宋之社稷且以之而傾,而慶之已允爲戎首矣。懼禍杜門,安居而俟命,嘖嘖之言,豈知慶之之心者哉?死生,命也;國之存亡,天也;己與孝武艱難同起,嗣子敗類,而遽以其血染刀劍,天良於心,安能與阮佃夫壽寂之同爲逆乎?

嗚呼!董卓推陳留之刃,司馬懿解曹芳之璽,桓溫奪帝弈以與簡文,劉裕弒安帝以立琅邪,皆假伊、霍以爲名而成其篡。後此者,道成之弒蒼梧,蕭衍之戕東昏,皆已弒而必篡者也。慶之三朝宿將,威望行於南北,扶孝武以誅元兇,位三公而冠百辟,將吏皆出其門,撲子業之洊兇,以解朝野之焚溺,此乃乘時以收人心而獵大位之一機也。向令獨夫已殄,衆望聿歸,且有騎虎不下之勢,宋太祖所謂黃袍加身不繇汝者,劉氏之宗祜,且移於沈而不可辭。慶之慮此,而忍以其身爲莽、操乎?進則帝矣,退則死矣,決之於心,而安於抱忠以死,故曰抱孤志以質鬼神,六代之臣,慶之一人而已。如曰愚以亡身,則箕子、比干先慶之而愚矣。

◎明帝

〖一〗

殺機動於內,禍亂極於外。宋之季世,拓拔氏未有南侵之謀也,而淮西、淮北席捲而收之,薛安都一反而北向,風靡萍散而不可止。謂明帝不從蔡興宗之言,以重兵迎薛安都而使疑懼,猶末論也。

帝與子勳爭立,而盡殺孝武二十八子,是石虎之所以殲其種類者。宋之不亡,幸耳;尚能撫有淮甸哉?二十八王,非皆挾爭心者也,以子勳故,而遷忿怒以殲之,骨肉之恩,斬絕不恤。則夫淮、汝州郡應子勳而起者,雖剖心瀝血以慰勞之,固將懷芒刺於寤寐,奚更待重兵之見脅乎?夫子業不道,而孝武恩在人心,人未忘也。子業死,明帝與子勳兩俱有可立之勢,而子勳兄弟爲尤正。明帝據非所有,逞惎毒以殄懿親,寧養假子而必絕劉氏之宗。明於義者去之若污,審於害者逃之若騖,尚孰與守國而不亟颺以飛邪?孝武忌同姓亦至矣,子業虐諸父亦酷矣,至於明帝而抑甚焉。其後高湛、陳蒨相踵以行其殘忍,皆不能再世。小人不知恩義,而抑不知禍福,將謂鬼神之可欺也,夫鬼神而可欺也哉!

〖二〗

自宋以來,貞人志士之言絕於天下。夏侯詳者,名不顯於當時,而能昌言以救劉勔之失,殆跫然空谷之足音矣。殷琰在壽楊,畏明帝之誅己,欲降於拓拔氏。詳曰:“今日之事,本效忠節,何可北面左衽乎?”至哉言乎!司馬楚之、王琳而知此,不爲千載之罪人矣。

以宋事言之,子業之弒,宵小挾怨毒而弒之,起明帝於囚繫之中而扳之以立,爲賊所立,乘閒以竊位,不能正其始矣。子勳雖反,乃以獨夫之將覆宗社而起,未純乎不正也。孝武以討賊而爲神人主,一子不肖,以次而仍立其子,位固子勳之位也。應子勳而起者,名亦近正,志亦近義。詳曰“本效忠節”,皎皎初心,豈自誣哉?夫既以名義爲初心,則於義也當審。爲先君爭嗣子之廢興,義也;爲中國爭人禽之存去,亦義也;兩者以義相衡而並行不悖。如其不可兩全矣,則先君之義猶私也;中國之義,人禽之界,天下古今之公義也。不以私害公,不以小害大,則恥臣明帝而歸拓拔,奚可哉?

嗚呼!人莫急於自全其初心,而不可任者一往之意氣。欲爲君子,勢屈而不遂其志,抑還問吾所自居者何等也。情之所流,氣之所激,勢之所迫,倒行逆施,則陷於大惡而不知,而初心違矣。故迫難兩全之際,捐小以全大,乃與其初心小異而不傷於大同。故管仲事讎而夫子許之爲仁,以其知小大公私之辨也。使懷子糾之怨,忿戾以去其故國,北走戎,南走楚,必與桓公爲難,而雪其悁悁之忿,則抑匹夫匹婦之不若,禽獸而已矣。君子之稱管仲曰“徙義”,徙而不傷君子之素,則合異於同,而無媿於天下。詳曰“本效忠節”,大正而固不昧其初也。

〖三〗

宋以金贖劉昶於拓拔氏,其情慝,其志憯矣。懷不肖之心於隱微,而千里之外見之,人不可罔也如斯夫!

何言乎其情慝也?昶之北奔,畏孝武之疑忌而見殺也。明帝既殺孝武之子以泄其忿媢,恐人懷孝武之恩而致怨於己,故召回昶,以暴孝武之過,曰“彼欲滅兄弟而我復之”,託於昶以揚孝武之惡,懷慝而故爲之名也。

何言乎其志憯也?休仁者,亦其兄弟,所與爭國而有功者也。疑忌既深,體仁自解揚州牧以免禍,而終不免於鴆;禕與休祐、休若無毫髮之嫌,而先後被殺;所僅全者,庸劣之休範耳。昶才非休範之匹,而又有拓拔氏之外援,畏其在外,且挾強敵之勢以入,爭其養子,姑召之歸。使其反邪,鴆殺之禍,必不在休仁兄弟之後。欲加之罪,而何患無辭乎?故曰其志憯也。

於是而魏人知之矣,昶亦知之矣。亢兄弟之詞,而無來歸之志,魏以全昶而昶以自全。灼見其惡而遠之唯恐不夙,人其可以罔乎哉?論者乃曰:“贖昶,義也。”亦嘗見明帝滅絕天性之惡已著而不可揜者乎?

〖四〗

佞佛者,皆非所據而據,心危而附之以安者也。自古帝王至於士庶,其果服膺於釋氏之說而篤信者,鮮矣。其爲教也,離人割欲,內滅心而外絕物,而佞佛者反是,何爲其篤信之?篡弒而居天子之尊,夷狄而爲中國之主,德薄才菲,自顧而不知富貴所從來,懷慝負慚,叨竊而覺夢魂之不帖,始或感冥報之我祐,繼或冀覆之無憂,於是而佛氏宿命之因緣,懺除之功德,足以慰藉而安之。故夷狄之君,篡逆之主,屈身降志,糜國殃民,以事土木之偶;而士大夫之徼倖顯榮,乃至庶民之奸富者,亦惑溢分之榮膴所自致,而幸災眚之不及。其有因而述其空寂之說者,則以自文其陋而已,非果以般若涅磐爲身心之利,而思證入之也。於是而浮屠之爲民害也,不可止矣。

拓拔氏置僧只佛圖戶,奪國之民,而委賦役於貧弱之農民,其主侶之,州鎮因而效之,偏天下以爲民害。讀楊衒之伽藍記,窮奢競靡,而拓拔氏以亡。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浮屠氏其蒺藜矣。然則拓拔燾之誅沙門,又何也?彼乞靈於僊鬼,事異而情同,皆懷歉於人,而徼福於鬼,夏書所謂巫風也。

〖五〗

無可信之邊將者國必危。揜敗以爲功,匿寇而不聞,一危也;貪權固位,懷憂疑以避害,無寇而自張之,以自重於外,二危也;二者均足以危國,而張虛寇以怙權者尤爲烈焉。邊將之言曰:無寇,則朝廷輕我。夷狄盜賊之言曰:無我,則汝之爲將也,削奪誅殺隨之矣。於是而挑寇也,養寇也,縱寇也,無所不至,玩弄人君於股掌之上,一恐喝而唯我所欲。嗚呼!此固猜疑防制自以爲智之主也,而玩弄之如嬰兒,不亦傷乎!

宋明帝欲除蕭道成,荀伯玉爲之謀,使輕騎挑魏之遊兵,而遽以警聞、繇是而道成終據兗州以立篡弒之基。故揜敗以爲功,匿警而不聞者,視此而禍猶小也。擇人而任之,既任而信之,坦衷大度以臨之,彼敢欺我哉?故莫愚於猜疑防制之主,而闇者猶次也。

〖六〗

趙武靈王授位於子,而自稱主父,廢長立少,恐其不安於位也。拓拔弘授位於子,而自稱太上皇帝,子幼而恐爲人所篡奪也。宗愛弒兩君,而濬幾不立;乙渾專殺無君,弘幾死其手;故弘年甫二十,急欲樹宏於大位,以素統臣民,而己鎮撫之。猶恐人心之貳也,故先遜位於子推,使羣臣爭之,而又陽怒以試之,故子推之弟子云力爭以爲子推辭,而陸馥、源賀、高允皆犯顏以諫而不避其怒,其怒也,乃其所深喜者也。其退居而事佛、老,猶武靈之自將以征伐,皆託也;不欲明示其授子之意旨,而以此爲辭也。此二主者,皆強智有餘,事功自喜,豈憚勞而舍國政者乎?弘好黃、老,而得老氏之術,其欲遜位子推也,老氏欲取固與之術也;其託於清謐而匿其建立嗣子之旨也,老氏守兌之術也。所欲立者非不正,而詭道行之,巧籠宗室大臣之心,亦狡矣哉!而抑豈君人之道哉?

雖然,其以傳位籠子推而制之,猶賢於宋明帝之賊殺兄弟以安其養子遠矣。黃、老之術,所繇賢於中、韓也。然而疑慮以鉗制天下,則一也。故曰黃、老之流爲申、韓,機許興而末流極於殘忍,故君子重惡之也。夫古之明王,豈不欲安其冢嗣以奠社稷乎?唯豫教而遊之於大學,一時之俊士,皆有恩紀以相結,而擇師保傅以輔之,學以成,德以修,而授益以固,奚事此哉?

或曰:宋高宗之內禪,論者何以無譏也?曰:高宗以孝宗爲太祖之裔,疏遠已甚,不得不早正位以防爭,而高宗年已及耄也。唯其時、唯其人而已矣。

〖七〗

有不待勸者,士之學也,農之耕也。勸士以學,士乃習爲爲人之學;爲人而學,學乃爲道術之蠹,世道之患。升俊有常典,養士有常法,人主尊師問道以倡之,士自勸矣。若旦命而夕飭之,賞法行而教令繁,徒有勸學之名,而士日以偷。果有志於學者,豈待勸哉?宋立僞學之禁,而士趨朱子之門也如歸,禁之不止,何容勸邪?

雖然,士無志於學,勸之而不學,弗能爲益,而猶無傷於士。若農,則無不志於得粟者矣。其窳者,既勸之而固不加勤;而勸之也,還以傷農。方其恪共於耕之日,士女營營,匪朝伊夕,從事於隴首,而吏擁車騎喧豗於中野以貳其心,則民傷;於是刻覈之吏,搜剔墾萊以增益其賦,苛求餘丁以增益其役,而民愈傷。夫古之省耕者,君與民親,而天子之圻,諸侯之國,提封既狹,不容委之有司,且君有公田,自省其獲而以餘惠民也。後世盡地以與民,而但收其賦稅,薄賦則可弗補助,息訟輕徭則可弗省督,胡爲委貪廉不可信之有司以擾婦子於耕饁哉?

拓拔氏,夷也,聞中國有聖人之道焉,取其易行者而行之,於是奔走郡縣而名爲勸農;又勒取民牛力之有餘者,以借惰窳之罷民。其撓亂紛紜,以使民無寧志也,不知何若,守令乃飾美增賦以邀賞,天下之病,尚忍言哉!蒙古課民種桑,而桑絲之稅加於不宜桑之土,害極於四百餘年而不息。讀古人書而不知通,旦識而夕行之,以賊道而害及天下,陋儒之妄,非夷狄之主,其孰聽之?

◎後廢帝

〖一〗

紂之亡也,正名之曰獨夫。獨夫者,有天下而國必亡,身必戮,大分之尊不足以居之,先王之澤不足以庇之。況在下位而爲獨夫,未有能得人之天下者也。

劉休範以庸劣而免於忮主之殺,乃乘君死國亂之際,而求幹天位,張敬兒以一健卒入二萬人之中斬其首,無衛之者,此其爲獨夫也奚疑,而可爲天子乎?然且幾陷建業,爲天子。甚哉!晉、宋之末天力之易爲。而人思爲之,其賤曾不如有道之世一命試爲邑宰者,何足謂爲大寶哉!草芥而已矣。

天子如草芥,而人思爲之,爲之不克,而爲獨夫以死者,休範也;爲之克而終爲天子者,蕭道成也。以小慧小才言之,則道成之愈於休範也遠矣,以君天下言之,則休範、道成一也,皆獨夫也。道成弒君,張敬兒取白帽加其首,曰:“事須及熱。”爲道成之腹心者,敬兒之流,一休範之許公與、丁文豪也。褚淵雖貴,而無稱於宋。止此三數人,而掇宋之宗社如一羽,授之道成,而道成居之以安。嗚呼!至於此,而天下猶有貴賤之等差哉?賢不肖尤非所論矣。

曹氏之篡也,威服羣雄而有討董卓之義,有迎駕於蒙塵之功焉。劉宋之篡也,滅鮮卑,俘羌夷,蕩妖賊,夷桓玄,恭帝所被奪而不怨者也。司馬氏奸矣,而平遼東,滅蜀漢,四世而後得之。道成者,胠篋之盜,媚褚淵而已,裒然正南面而立,論者以罪褚淵,未盡也。淵一亡賴之鄙夫耳,安能以天下與人哉!微淵而造成固足以篡,無他,唯天子之如草芥而人可爲之者也。前有道成,後有霸先,五代有石敬匪、劉知遠、郭威,而篡奪亦將息矣。未有天之所子,人之所君,而人思爲之者也。君子於此,遠之唯恐不速。陶弘景其知此矣,“唯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目笑而心憐之已爾。

〖二〗

夷狄之輕於殺人,其天性然也。有時乎思所以生人,而非果有不忍人之心,乃以生之之道殺之,遂自信爲矜恤。嗚呼!民之遇此也,可悲也夫!

拓拔弘重用大刑,多令覆鞫,以自詫其矜恕,而囚繫積年,不爲決遣,其言曰:“幽苦則思善,故智者以囹圄爲福堂。”哀哉!民之瘠瘐死於監獄者不知凡幾,而猶謂之福堂邪?易曰:“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明慎矣,速斷之,而刑者刑,免者免,各得其所,而無所連逮;即或明慎未至,而枉者固千百而什一也。何也?擇折獄之吏,申畫一之法,除條例之繁,嚴失入之罰,枉者固千百而什一矣。夫人之情僞,不可揜於初犯之日,證佐未累,其辭尚直,情窮色見,猶可察也;迨及已久,取案牘而重複理之,移審審於他署,而互相同異,犯者之辨,且屢屈屢伸而錯舛益甚,目眩心疑,愈以亂矣。不留者,取人之初心而驗其誠也;非今歲一官,明歲一吏,顛倒反覆之所能得其情也。徒以飢寒疾疫死之於叢棘之下,不亦慘乎!如是以爲矜恤,亦嗜殺之轉念而已矣。

若其罷門房之誅,則得之矣。乃門房之誅所自來,亦有繇也。夷狄而主中國,王侯將相皆其種類,羣起於馳逐之中,儦儦俟俟以爲羣友,則一人富貴而合族驕盈,耕者不耕,獵者不獵,依倚勢門,互相煽虐,非被誅者之陷及門房,而門房之陷人於誅者多矣。安與同其噬搏,危與共其誅夷,亦自取之矣。前之立法者,深惡夫合族之蜂集,待食於將吏,衆爲虐而一人獨嬰其禍,弗與懲之,而門房之敗類橫逞益烈也。罷其誅,不禁其朋從之惡,拓拔氏之所以斂怨而終亡也。

◎順帝

國無人焉則必亡,非生才之數於將亡之國獨儉也。上多猜,則忠直果斷之士不達;上多猜而忠直果斷者詘,則士相習於茸靡,雖有貞志,發焉而不成。宋自孝武迄於明帝,懷猜忌以待下,四十餘載矣,又有二暴君之狠毒以閒之,人皆惴惴焉旦夕之不保,而茸靡圖全之習已成。其不肖者,靡而之於惡,以戴叛逆、戕君父而不愧,則褚淵之流是已。其賢者,雖懷貞而固靡,其敗也,則不足立皎皎之節,即使其成,而抑無以收底定之功,則袁粲、劉秉是已。粲與秉孤立,而思抗悍鷙多徒之蕭道成,不愛死以報劉氏,則固無容深求者。粲聞道成廢立之謀,而不能抗辭以拒之,秉以軍旅一委道成,授之以篡逆之柄,且置勿論。徒其決計以誅道成,幸而克矣,不知二子者,何以處沈攸之,而終延宋祚也?

蒼梧之昏虐,安成之巽愞,皆道成所不以置諸目中者,所與爭天下者,攸之而已。攸之又豈有劉氏之子孫在其意中乎?攸之之慾爲道成也,非一日也。兵已順流直下,而道成授首於內,則攸之歌舞而入,挾重兵,居大功,握安成於股掌,二子欲與異而固不能。委社稷於攸之,擲宗祊於道成,有以異乎?吾知二子者,歧路倉皇,欲如今日之捐生以報國,不可得已。此無他,以剛決爲嫌,以深謀爲諱,自孝建以來,士大夫釀成雍容觀變之習,蔡興宗已啓其源,而流不可止也。故興宗之死,無可爲宋惜者。興宗存,則爲袁、爲劉,否則爲謝朏而已。史稱粲簡淡平素無經世材,非無材也,狎於全身避咎之術,以逃猜主之鼎鑊,氣已茶而不可復張。宋末之人材,大抵然也。故以猜馭下者,其下懾焉而旁流,剛化爲柔,直化爲曲,密化爲疏,禍伏而不警,禍發而無術,爲君子者,無以救其亡,而小人勿論已。卷十六

◎齊高帝

凡篡位者,未即位皆稱名,已即位則稱帝,史例也。蕭齊無功竊位,不足列於帝王之統系,而以帝稱者,以北有拓拔氏之稱魏,故主齊以存中國。

天下之治,統於天子者也,以天子下統乎天下,則天下亂。故封建之天下,分其統於國;郡縣之天下,分其統於州。後世曰道、曰路、曰行省、曰布政使司,皆州之異名也。州牧刺史統其州者也,州牧刺史統一州而一州亂,故分其統於郡。隋、唐日州,今曰府。郡守統其郡者也,郡守統一郡而一郡亂,故分其統於縣。上統之則亂,分統之則治者,非但智之不及察,才之不及理也。民至卑矣,其識知事力情僞至不齊矣。居尊者下與治之,褻而無威,則民益亢而偷;以威臨之,則民恇懼而靡所騁。故天子之令行於郡而郡亂,州牧刺史之令行於縣,郡守之令行於民,而民亂。強者玩焉,弱者震掉失守而困以死。唯縣令之卑也而近於民,可以達民之甘苦而悉其情僞。唯郡守近於令,可以察令之貪廉敏拙而督以成功。唯州牧刺史近於守,可以察守之張弛寬猛而節其行政。故天子之令不行於郡,州牧刺史之令不行於縣,郡守之令不行於民,此之謂一統。上侵焉而下移,則大亂之道也。而暴君污吏,恆下求以迫應其所欲,於是牧刺不能治守,守不能治令,令抑不能治民。其尤亂者,天子之令,下與編氓相督責,守令益曠,奸民益逞,懦民益困,則國必亡。故統者,以緒相因而理之謂也,非越數累而遙系之也。

江左之有天下,名爲天子,而其時之人已曰:適如平世之揚州刺史而已。雖然,荊、揚、徐、梁四州之土廣矣,而又益之以交、廣、寧三州之地,視商、周之天下,版圖不隘也。而天子急奔其欲,日遣臺使下郡縣以徵求於民;則天子一縣令,臺使一胥隸也。乃既名爲天子之使而有淫威,則民之死於督迫者積矣;實爲天子之令而威已媟,則民之無憚於上以亢守令者又多矣。齊高立,令羣臣言事,而竟陵王首以爲言,知治道矣。

將亡之國,必頻遣使以徵求於天下。遣御史矣,遣給諫矣,且遣卿貳矣。民愈怨,事愈廢,守令愈偷,未有不亡者也。畫尊卑而限之,乃以聯四海而一之。故春秋書武氏子、家父、毛伯之來求,以著天王之不君而自絕其紐也。

〖二〗

義不可襲者也,君子驗之於心,小人驗之於天。心所弗信,君子弗爲。天所弗順,小人無成。徒曰義而遂執言以加人,則義在外也。故闢外義之邪說,而亂以不生。

齊無寸功於天下,乘昏虐而竊其國、弒其君、盡滅其族,神人之所不容,義之必討者也。劉昶以宋室懿親,擁拓拔氏之衆三十萬以向壽陽,流涕縱橫,偏拜將士,求泄其大讎,於義無不克者也,而困於垣崇祖之孤軍,狼狽而退;再舉以向甬城,周盤龍父子兩騎馳騁萬衆之中,朒縮旋師。然則智力伸而義詘,將天之重護蕭齊以佑亂賊、挫忠孝哉?蓋昶者,非可以義服人者也。其奔也不仁,其仕於拓拔氏也不正;而其假於報讎以南侵也,又豫爲稱藩於魏之約,以蔑中夏之餘緒;則其挾彊夷以逞也,乘國之亡而遂其私也。

嗚呼!昶誠拊心而自問,果閔宗國之亡、祖考之不血食、合族之殲死邪?否也?昶方流涕之時,不能自喻,而天下又惡從而喻之?然而天鑑之矣。故憤盈以出,而疲攰以歸,天奪之也。若夫昶之耽榮寵於索虜,則千載以下,可按跡以知心者也。義不義,決於心而即徵於外,驗之天而益信,豈可揜哉?

〖三〗

魏、晉以降,臣節隳,士行喪,擁新君以戕舊君,旦比肩而夕北面,居之不疑,而天下亦相與安之也久矣。獨至於褚淵而人皆賤之,弟炤祝其早死,劉祥斥其障面,沈文季責其不忠;且其子賁以封爵爲大辱,而屏居不仕。華歆、王祥、殷仲文、王弘、傅亮之流,均爲黨逆,淵獨不齒,何也?此天理之權衡發見於人心者,銖兩之差不昧也。

黨篡逆而叨佐命之賞者多矣。有志同謀合而悅以服焉者,有私恩固結而不解者,有不用於時而奮起以取高位者;其下則全軀保祿位被脅而詭隨者。凡此,以君子之道責之,則無可容,以小人之情度之,則猶相諒,而淵皆不然。淵者,聯姻宋室,明帝任之爲冢宰者也。其時,齊高巴陵王休若之偏裨耳,淵不藉之以貴,抑未嘗與協謀而相得,恩所不加,志所不合,勢不相須,權不相下。乃其決於黨逆而終始成乎篡弒者,無他,己則不孝,脫衰幹進,而忌袁粲之終喪,欲奪粲以陷之死;宋不亡,齊不篡,則粲不死,遂以君授人而使加以刃,遂傾其祚,皆快意爲之而不恤;於是永爲禽獸,不足比數於人倫。故閨門之內,弟願其死,子畏其污;子弟不願以爲父兄,而後雖流風頹靡之世,亦不足以容。不然,何獨於淵而苛責之邪?

褚賁之辭父爵,疑非人子之道矣;而屏居墓下,終身不仕,則先自靖而不傷父子相隱之恩;無他,忘利祿而後可曲全於人倫之變也。以名位權勢而系其心者,於君親何有哉?張居正以衝主爲辭,楊嗣昌以滅賊自詫,幸而先填溝壑,不及見國之亡爾,不然,其爲褚淵必也。絕其本根,見棄於天,人之賤之也夙矣。不待惡已著見而後不容於天下也。

◎武帝

〖一〗

範縝作神滅論以闢浮屠,竟陵王子良餌之以中書郎,使廢其論,縝不屑賣論以取官,可謂偉矣。雖然,其立言之不審,求以規正子良而折浮屠之邪妄,難矣。

子良,翩翩之紈袴耳,俯而自視,非其祖父乘時而竊天位,則參佐之才而已;而爵王侯、位三公,驚喜而不知所從來,雖欲不疑爲夙世之福出而不可得,而縝惡能以寥闊之論破之?夫縝“樹花齊發”之論,卑陋已甚,而不自知其卑陋也。子良乘篡逆之餘潤而位王侯,見爲茵褥而實糞溷;縝修文行而爲士流,茵褥之資也,而自以爲糞溷。以富貴貧賤而判清濁,則已與子良驚寵辱而失據者,同其情矣,而惡足以破之?夫以福報誘崇奉學佛之徒,黠者且輕之矣;謂形滅而神不滅,學佛之徒,慧者亦謂爲常見而非之矣。無見於道,而但執其緒論以折之,此以無制之孤軍撩蜂屯之寇盜,未有不衄者也。

子良奚以知神之不滅哉?謂之不滅,遂有說焉以成乎其不滅。縝又奚以知神之必滅哉?謂之滅,遂有說焉以成乎其滅。非有得於性命之原而體人道之極,知則果知,行則果行,揭日月而無隱者,詎足以及此?浮游之論,一彼一此,與於不仁之甚,而君子之道乃以充塞於天下。後之儒者之於浮屠也,或惑之,或闢之,兩皆無據,而闢之者化爲惑也不鮮。韓愈氏不能保其正,豈縝之所克任哉?夫其辨焉而不勝,爭焉而反屈者,固有其本矣。範縝以貧賤爲糞溷,韓愈以送窮爲悲嘆,小人喻利之心,不足以喻義,而惡能立義?浮屠之慧者,且目笑而賤之。允矣,無制之孤軍必爲寇盜禽也。

〖二〗

官無常祿,贓則坐死,日殺人而貪彌甚;有常祿矣,贓乃坐死,可無辭於枉矣,乃抑日殺人而貪尤彌甚。老氏曰:“民不畏死,柰何以死威之!”誠哉是言也。拓拔氏之未班祿也,枉法十疋、義贓二十疋、坐死;其既班祿也,義贓一疋、枉法無多少、皆死;徒爲殘虐之令而已。

夫吏豈能無義贓一疋者乎?非於陵仲子之徒,大賢以下,未有免焉者也。人皆遊於羿之彀中,則將詭遁於法,而上下相蒙以倖免。其不免者,則無交於權貴者也,有忤於上官者也,繩奸胥之過、拂猾民之慾者也。狎奸胥,縱奸民,媚上官,事權貴,則枉法千疋而免矣。反是,不患其無義贓一疋之可搜摘者也。於是乎日殺人而貪彌甚。不知治道,而刻覈以任法,其弊必若此而不爽。故拓拔令羣臣自審不勝貪心者辭位,而慕容契曰:“小人之心無常,帝王之法有常。以無常之心,奉有常之法,非所克堪,乞從退黜。”蓋以言乎常法之設,徒使人人自危,而人人可以兔脫,其意深矣!宏不悟焉,死者積而貪不懲。豈但下之流風不可止哉?以殺之者導之也。

〖三〗

拓拔氏之禁讖緯凡再矣,至太和九年詔焚之,留者以大辟論。蓋邪說乘一時之淫氣,氾濫既極,必且消亡,此其時也。於是並委巷卜筮非經典所載而禁之,卓哉!爲此議者,其以迪民於正而使審于吉兇也。禮於卜筮者問之曰:“義與?志與?義則可問,志則否。”又曰:“假於時日卜筮以疑衆,殺。”蓋卜筮者,君子之事,非小人之事,委巷之所不得與也。君子之於卜筮,兩疑於義而未決於所信,問焉而以履信;事逆於志,己逆於物,未能順也,問焉而以思順。得信而履,思效於順,則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若此者,豈委巷小人所知,亦豈委巷小人所務知者哉?其當嚴刑以禁之也,非但奸宄之妄興以消其萌也,即生人之日用,亦不可以此亂之也。

死生,人道之大者也。仰而父母,俯而妻子,病而不忍其死,則調持之已耳。乃從而卜筮之,其兇也,將遂置之而廢藥食邪?其吉也,將遂慰焉而疏侍省邪?委巷之人,以此而妨孝慈以致之死,追悔弗及矣。婚姻,人道之大者也。族類必辨,年齒必當,才質必堪,審酌之已耳。乃從而卜筮之,其吉也,雖匪類而與合邪?其兇也,雖佳偶而與離邪?委巷之人,其以此亂配偶而或致獄訟,追悔弗及矣。抑如寇至而避之,不容已者也。避之必以其時,而不可待;避之必於其地,而不可迷;深思而謀之,有識者雖不免焉,鮮矣。乃從而卜筮之,其吉也,時地兩失,必趨於陷阱邪?其兇也,時地兩得,必背其坦途邪?委巷之人,以此而蹈兇危,追悔弗及矣。繇此言之,委巷之有卜筮,豈但納天下於邪乎!抑且陷民於兇危咎悔之塗。而愚民無識,方且走之如騖。王者安全天下而迪之以貞,故王制以爲非殺莫能禁也。

且委巷卜筮之術背於經典者,於古不知何若,而以今例之,則先天序位也,世應遊魂也,竊卦氣於陳搏也,師納甲於魏伯陽也,參六神生克神煞於星家之瑣說與巫覡之妖術也。自焦、京以來,其誣久矣。沿流不止,爲君子儒者,不能自拔流俗之中以守先王之道,亦且信其妄而隮之羲、文、周、孔之閒、蕪其微言,叛其大義,徒以惑民而導之於險阻。嗚呼!拓拔氏夷也,而知禁之;爲君子儒者,文之以淫辭,而尊之爲天人之至教,不謂之異端也,奚可哉?程子鄙康節之術而不屑學,康節之術,委巷之師也。

〖四〗

拓拔氏太和九年,從李衝之請,五家立鄰長,五鄰立里長,五里立黨長,此里長之名所自昉也。衝蓋師周禮之遺制而設焉。乃以周制考之,王畿爲方千里,爲田九萬萬畝,以古畝百步今畝二百四十步約之,爲田三萬七千萬有奇,以今起科之中制準之,爲糧大約二百二十萬石,視今吳縣、長洲二邑之賦而不足,則其爲地也狹,爲民也寡矣。周之侯國千八百,視今州縣之數而尤儉也。以甚狹之地,任甚寡之民,區別而屑分之也易。且諸侯制賦治民之法,固有不用周制者,如齊之軌裏,楚之牧隰,不能強天下以同也。以治衆大之法治寡小,則疏而不理;以治寡小之法治衆大,則瀆而不行。故周禮之制,行之一邑而效,行之天下而未必效者多矣。

三長之立,李衝非求以靖民,以覈民之隱冒爾。拓拔氏之初制,三五十家而制一宗主,始爲一戶,略矣,於是而多隱冒。衝立繁密之法,使民無所藏隱,是數罟以盡魚之術,商鞅之所以彊秦而塗炭其民者也。且夫一切之法不可齊天下,雖聖人復起,不能易吾說也。地有肥瘠,民有淳頑,而爲之長者亦異矣。民疲而瘠,則五家之累耑於一家;民悍而頑,則是五家而置一豺虎以臨之也。且所責於三長者,獨以課覈賦役與?抑以兼司其訟獄禁制也?兼司禁制,則弱肉強食,相迫而無窮;獨任賦役,則李代桃僵,交傾而不給。黠者因公私斂,拙者奔走不遑,民之困於斯極矣。非商鞅其孰忍爲此哉?

夫民無長,則不可也,隱冒無稽,而非違莫詰也。乃法不可不簡,而任之也不可不輕,此王道之所以易易也。然則三五十家而立宗主,未嘗不爲已密,而五家櫛比以立長,其禍豈有涯乎?民不可無長,而置長也有道;酌古今之變,參事會之宜,簡其數而網不密,遞相代而互相制,則疲羸者不困,而強豪者不橫。若李衝之法,免其賦役,三載無過,則升爲黨長,復其三夫,吾知奸民之恣肆無已矣。

要而論之,天下之大,田賦之多,人民之衆,固不可以一切之法治之也。有王者起,酌腹裏邊方、山澤肥瘠、民人衆寡、風俗淳頑,因其故俗之便,使民自陳之,邑之賢士大夫酌之,良有司裁之,公卿決之,天子制之,可以行之數百年而不敝。而不可合南北、齊山澤、均剛柔、一利鈍,一概強天下以同而自謂均平。蓋一切之法者,大利於此,則大害於彼者也。如之何其可行也!

〖五〗

齊以民閒谷帛至賤,而官出錢糴買之,亦權宜之法,可以救偏者也。民之所爲務本業以生,積勤苦以獲,爲生理之必需,佐天子以守邦者,莫大乎谷帛。農夫終歲以耕,紅女終宵而紡,偏四海,歷萬年,唯此之是營也。然而婚葬之用,醫藥之需,鹽之資,親故鄉鄰之相爲醻酢,多有非谷帛之可孤行,必需金錢以濟者。乃握粟抱布,罄經年之精髓適市,而奸商雜技揮斥之如土芥;故菽粟如水火,而天下之不仁益甚。孟子之言,目擊齊、梁之餓莩充塗、仇殺相仍者言也,非通論也。

乃當其貴,不能使賤,上禁之弗貴,而積粟者閉糴,則愈騰其貴;當其賤,不能使貴,上禁之勿賤,而懷金者不讎,則愈益其賤;故上之禁之,不如其勿禁也。無已,賤則官糴買之,而貴官糶賣之,此“常平”之法也。而猶未盡也。官糴官買,何必凶年而糶賣乎?以餉兵而供國用,蠲民本色之徵,而折金錢以抵谷帛之賦,則富室自開廩發笥以斂金錢,而價自平矣。故曰:權宜之法,可以救偏者也。

乃若王者之節宣也有道,則亦何至谷帛之視土芥哉!金錢不斂於上而散佈民閒,技巧不淫於市而遊民急須衣食,年雖豐,桑蠶雖盛,金錢賤而自爲流通,亦何待官之耀買,而後使農夫紅女之不困邪?故粟生金死而後民興於仁。菽粟如水火,何如金錢之如瓦礫哉!

〖六〗

拓拔宏詔羣臣言事,李彪所言,幾於治道,君子所必取焉。其善之尤者,曰:“父兄繫獄,子弟無慘容,子弟被刑,父兄無媿色,宴安自若,衣冠不變,骨肉之恩,豈當如此?父兄有罪,宜令子弟肉袒詣闕請罪;子弟有坐,宜令父兄露板引咎,乞解所司。”以扶人倫於已墜,動天性於已亡,不已至乎!夫父兄之引咎,子弟之請罪,文也;若其孝慈惻怛之存亡,未可知也。役於其文,亦惡足貴乎?而非然也。天下騖於文,則反之於質以去其僞;天下喪其質,則導之於文以動其心。故質以節文,爲欲爲君子者言也;文以存質,所以閔質之亡而使質可立也。

天下之無道也,質固澆矣,而猶有存焉者,動止色笑之閒,對人而生其媿怍。不知道者曰:“忠孝慈友之淺深厚薄,稱其質而出之,而何以文爲?”則坦然行於忻戚之便安,而後其質永喪而無餘。今且使父兄被罪者肉袒於闕,子弟坐刑者退省於官,則雖不肖者,亦願其父兄子弟之免,而己可以即安。此情一動,而天性之孝慈,相引而出,小人之惡斂,而君子之志舒,此非救衰薄、挽殘忍之上術與?

近世有南昌熊文舉者,爲吏部郎,其父受賕於家,貽書文舉,爲人求官,邏者得之,其父逮問遣戍,而文舉以不與知匄免,涖事如故,漸以遷官,未三年而天下遂淪。悲哉!三綱絕,人道蔑,豈徒一家之有餘殃哉!

〖七〗

正統之論,始於五德。五德者,鄒衍之邪說,以惑天下,而誣古帝王以徵之,秦、漢因而襲之,大抵皆方士之言,非君子之所齒也。漢以下,其說雖未之能絕,而爭辨五德者鮮;唯正統則聚訟而不息。拓拔宏欲自躋於帝王之列,而高閭欲承苻秦之火德,李彪欲承晉之水德;勿論劉、石、慕容、苻氏不可以德言,司馬氏狐媚以篡,而何德之稱焉?夏尚玄,殷尚白,周尚赤,見於禮文者較然。如衍之說,玄爲水,白爲金,赤爲火,於相生相勝,豈有常法哉?天下之勢,一離一合,一治一亂而已。離而合之,合者不繼離也;亂而治之,治者不繼亂也。明於治亂合離之各有時,則奚有於五德之相禪,而取必於一統之相承哉!

夫上世不可考矣。三代而下,吾知秦、隋之亂,漢、唐之治而已;吾知六代、五季之離,唐、宋之合而已。治亂合離者,天也;合而治之者,人也。舍人而窺天,舍君天下之道而論一姓之興亡,於是而有正閨之辨,但以混一者爲主。故宋濂作史,以元爲正,而亂大防,皆可託也。夫漢亡於獻帝,唐亡於哀帝,明矣。延旁出之孤緒,以蜀漢系漢,黜魏、吳而使晉承之,猶之可也。然晉之篡立,又奚愈於魏、吳,而可繼漢邪?蕭詧召夷以滅宗國,竊據彈丸,而欲存之爲梁統;蕭衍之逆,且無以愈於陳霸先,而況於詧?李存勗朱邪之部落,李昪不知誰氏之子,必欲伸其冒姓之妄於諸國之上,以嗣唐統而授之宋,則劉淵可以繼漢,韓山童可以繼宋乎?近世有李槃者云然。一合而一離,一治而一亂,於此可以知天道焉,於此可以知人治焉。過此而曰五德,曰正統,嚚訟於廷,舞文以相炫,亦奚用此嘵嘵者爲!

〖八〗

篡逆之臣不足誅,君子所惡者,進逆臣而授以篡弒之資者也。夫唯曹操、劉裕,自以其能迫奪其君,操不待荀彧之予以柄,而劉穆之、傅亮因裕以取富貴,非裕所藉以興也。司馬懿之逆,劉放、孫資進而授之也,放、資之罪無所逭矣;然放、資固天下之險人也,亦無足誅也。蕭道成之逆誰授之?劉秉也。蕭鸞之逆誰授之?蕭子良也。夫秉之忠,子良之賢,其於放、資,薰蕕迥別矣;而優柔恇怯,修禮讓之虛文以成實禍,於是而後爲君子之所甚惡,以二子者可以當君子之惡者也。金日磾之讓霍光也,曰:“臣胡人,且使匈奴輕漢。”自揣審,知光深,而爲國亦至矣。然終日磾之世,霍光不敢受封,上官桀不敢肆志,則日磾固毅然以社稷爲己任,而特避其名耳。秉以宋之宗室,子良以齊之懿親,受託孤之重,分位可以制百官,品望可以服天下,忠忱可以告君父;而迂迴退異,知奸賊之叵測,而賓賓然修禮讓之文,宗社之任在躬,憺忘而不恤。豈徒其果斷之不足哉?蓋亦忠誠之未篤也。是以君子惡之也。

易曰:“謙,德之柄也。”君子以謙爲柄,而銷天下之競,豈失其柄以爲謙,而召奸究以得志乎?秉終受刃,而子良鬱鬱以亡,亦自悔之弗及矣。更稱“子良仁厚,不樂世務,故以輔政推鸞”。誠不樂世務也,山之椒,水之湄,獨寐窹歌,胡爲乎立百僚之上而不早退也?

◎鬱林王

〖一〗

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尚書刪自仲尼,且不司盡信,況後世之史哉?鬱林王昭業之不足爲君,固已。然曰:“世祖積錢及金帛不可勝計,未朞歲而用盡”,則誣矣。夷考朞歲之中,未嘗有傾宮璇室裂繪鑿蓮之事也,徒以擲塗賭跳之戲,遂蕩無窮之帑乎?隋煬之侈極矣,用之十三年而未竭,鬱林居位幾何時,而遽空其國邪?當其初立,王融先有廢立之謀矣;蕭鸞排抑子良,挾權輔政,即有篡奪之心矣。引蕭衍同謀,而徵隨王子隆,於是而其謀益亟,鬱林坐臥於刀鋸之上,而愚不知耳。鸞已弒主自立,王晏、徐孝嗣文致鬱林之惡,以揜騖滔天之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乎?

史於宋主子業及昱,皆備紀其惡,窮極薉媟,不可以人理求者,而言之已確,豈盡然哉?亂臣賊子弒君而篡其國,詎可曰君有小過而我固不容,則極乎醜詆而猶若不足,固其所矣。夫宋孝武之懲於逆劭也,明帝之必欲立昱而固其位也,齊武之明而儉也,夫豈不知子孫之不肖而思有以正之乎?大臣挾人人可爲主之心,不以戴賊爲恥,誰與進豫教之道於先,獻箴規之言於後者。待其不道,暴其惡以弒之已耳。此三數君者,亦嘗逆師保之訓,殺忠謀之臣否邪?此可以知在廷之心矣。人道絕,廉恥喪,公然訐數其君之惡,而加以已甚之辭,曰:此其宜乎弒而宜乎篡者也。惡足信哉!

〖二〗

人而不仁,言動皆非人之所測;天下而不仁,向背皆任其意之所安。不仁者,非但殘忍忮害之謂也。殘忍忮害者,抑必先矇昧其心,漠然於身,漠然於天下,而後敢動於惡而無忌。雖然,猶或有時焉,遇大不忍之事,若鬼神臨之,而惻惻以不寧,則人亡其仁,而仁未遽去其心也。唯夫爲善不力,爲惡不力,漠然於身,漠然於天下,優遊淌瀁而夷然自適者,則果不仁也,如死者之形存而哀樂不足以感矣。此其爲術,老耼、楊朱、莊周倡之,而魏、晉以來,王衍、謝鯤之徒,鼓其狂瀾,以蕩患孝之心,棄善惡之辨,謂名義皆前識也,謂是非一天籟也,於我何與焉?漠然於身而喪我,漠然於天下而喪耦,其說行,而天下遂成一刀刺不傷、火焚不爇之習氣,君可弒,國可亡,民可塗炭,解散披離,悠然自得,盡天下以不仁,禍均於洪水猛獸而抑甚焉。

蕭鸞之弒鬱林也,謝瀹與客圍棊,局竟,遂臥而不問;虞悰聞變,但曰“王、徐縛袴廢天子,天下豈有此理邪?”江斅則託疾吐噦而去;謝朏出爲吳興守,致酒數斛與其弟,曰:“可力飲此,勿豫人事。”此數事者,當時傳之以爲高。而立人之朝,食人之祿,國亡君弒,若視黃雀之啄螳螂,付之目笑,非至不仁者,其能若此乎?故刻薄殘忍者,清之不戢,禍及君親,而清宵一念,猶有媿悔之萌。唯若瀹、悰、斅、朏之流,恬然自適,生機斬而痛癢不知,仁乃永不生於其心,而後人理盡絕。士大夫倡之,天下效之,以成乎不仁之天下。追原禍始,唯耼、朱、莊、列“守雌”“緣督”之教是信,以爲仁之賊也。君子惡而等之洪水,惡此而已。

◎明帝

〖一〗

人才之靡也,至齊、梁而已極。非盡靡也,屍大官、執大政者,靡於上焉耳。明帝之兇悖,高、武之子孫,殺戮殫盡而後止,而大臣談笑於酒弈之閒自若也。乃晉安王子懋之死,其防閤陸超之、董僧慧先與子懋謀舉兵者,獨能不昧其初心:僧慧則請大斂子懋而就死,業已無殺之者,而視子懋幼子訊父之書,一慟而卒;超之或勸其逃,而曰“吾若逃亡,非唯孤晉安之恩,亦恐田橫之客笑人”,端坐以待囚,而爲門生所殺,頭隕而身不僵。夫二子者,非但其慷慨以捐生也,審於義以遲迴,瀕死而不易其度,使當託孤寄命之任,其不謂之社稷之臣與?乃皆出自寒門,身爲武吏,其視王、謝、徐、江、世胄華門清流文苑之選,世且以爲涇、渭之殊,而以較彼之轉而忘君、安心助逆者,果誰清而誰濁也;故曰:屍大官、執大政者靡於上,而下未盡然也。

永嘉之後,風俗替矣。而晉初東渡,有若郄鑑、卞壺、桓彝之流,秉正而著立朝之節;紀瞻、祖逖、陶侃、溫嶠,忘身以弘濟其艱危。乃及謝傅薨,王國寶用事以後,在大位者,若有衣鉢以相傳,擅大位以爲私門傳家之物,君屢易,社屢屋,而磐石之家自若;於是以苟保官位爲令圖,而視改姓易服爲浮雲之聚散。唯是寒門武吏,無世業之可憑依,得以孤致其惻隱羞惡之天良。繇此言之,爵祿者,天子齊一人心、移易風俗之大權在焉,不可與下以固然,而使據之以爲己重,其亦明矣。世業者,天子之守也,非下之所得怙也。閭井之子弟,受一頃田於祖父,而即以賦稅怨縣官,亦何以異於此哉?拓拔宏曰:“君子之門,無當世之用,要自德行純篤。”純篤雲者,豈不恤名義,長保其富貴之家世而已乎?

〖二〗

拓拔宏之僞也,儒者之恥也。夫宏之僞,欺人而遂以自欺久矣。欲遷雒陽,而以伐齊爲辭,當時亦孰不知其僞者,特未形之言,勿敢與爭而已。出其府藏金帛衣器以賜羣臣,下逮於民,行無故之賞,以餌民而要譽,得之者固不以爲德也,皆欺人而適以自欺也,猶未極形其僞也。至於天不雨而三日不食,將誰欺,欺天乎?人未有三日而可不食者,況其在豢養之子乎!高處深宮,其食也,孰知之?其不食也,孰信之?大官不進,品物不具,宦官宮妾之側孰禁之?果不食也歟哉!而告人曰:“不食數日,猶無所感。”將誰欺,欺天乎?

宏之習於僞也如此,固將曰聖王之所以聖,吾知之矣,五帝可六,三王可四也。自馮後死,宏始親政,以後五年之閒,作明堂,正祀典,定祧廟,祀圜丘迎春東郊,定次五德,朝日養老,修舜、禹、周、孔之祀,耕藉田,行三載考績之典,禁胡服胡語,親祠闕里,求遺書,立國子大學四門小學,定族姓,宴國老庶老,聽羣臣終三年之喪,小儒爭稱之以爲榮。凡此者,典謨之所不道,孔、孟之所不言,立學終喪之外,皆漢儒依託附會、逐末捨本、雜識緯巫覡之言,塗飾耳目,是爲拓拔宏所行之王道而已。尉元爲三老,遊明根爲五更,豈不辱名教而羞當世之士哉?故曰儒者之恥也。

德立而後道隨之,道立而後政隨之。誠者德之本,欺者誠之反也。漢儒附經典以刻畫爲文章,皆不誠之政也。而曰帝之所以帝,王之所以王,在是而已。乃畢行之以欺天下後世者唯宏爾。後之論者猶豔稱之,以爲斯道之榮,若漢、唐、宋之賢主俱所無逮者。不恤一日之勞,不吝金錢之費,而已爲後世所欣慕,則儒者將以其道博寵光而侈門庭乎?故曰儒者之恥也。

雖然,抑豈足爲君子儒之恥哉?君子儒之以道佐人主也,本之以德,立之以誠,視宏之所爲,沐猴之冠,優俳之戲而已矣。備紀宏之僞政於史策,所以示無本而效漢儒附託之文具,則亦索虜欺人之術也,可以鑑矣。

〖三〗

王敬則之子幼隆,以謝朓其姊壻也,告以反謀,而朓發之,敬則敗死,朓遷吏部,則夫婦之恩絕;其後始安王遙光要與同反,復以告左興盛,爲遙光所殺,則保身之計亦迷;故論者以咎朓之傾險。雖然,使朓從幼隆而祕其謀,從遙光而受衛尉卿之命以爲內應,於義既已不可,而事敗駢誅,又何足以爲全身之智乎?嗚呼!士之處亂世遇亂人也難矣。若朓者,非有位望之隆足爲重輕,幹略之長可謀成敗者也,徒以詞翰之美見推流輩而已而不軌以徼倖者,必引與偕而不相釋,夫朓亦豈幸有此哉?無端苦以相加,而進有叛主之逆,退有負親戚賣友朋之憾,“握粟出卜,自何能谷”。朓之詩曰:“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誠哉其可悲乎!

夫朓直未聞君子之教、立身於寡過之地而已,非懷情叵測、陷人以自陷之僉人也,而卒以不令而死。夫君子之處此,則有道矣:可弗仕,勿仕也;仕可退,無待而退也;無可退焉,靜而若愚,簡而若蕩;既已爲文人矣,山川雲物之外,言不及於當世,交不狎於亂人,則莊周所謂纔不才之閒者近之。而益之以修潔,持之以端嚴。亂人曰:此沈酣詞藝而木強不知道者,未足與謀也。則雖懷慝而欲相告,至其前而默然已退。榮不得而加,辱不得而至,福不得而及,禍不得而延,庶其免夫!朓之不能及此也,名敗而身隨之,宜矣。雖然,又豈若范曄、王融、祖珽與魏收之狂悖猥鄙乎?諺曰:“文人無行。”未概可以加朓也。

◎東昏侯

〖一〗

揚雄曰:“鴻飛冥冥,弋者何篡焉?”雄未能踐其言也,若其言,則固可深長思也。冥冥者時也,飛者道也;鴻以飛爲道,不待冥始飛也,而所以處冥者得矣。弋者之不篡,非有篡之之心,限於冥而罷其機牙也。苟有可篡,則於冥而篡之也滋甚。唯使弋者忘其篡之情,而後鴻以安於雲逵,其以銷弋者之情已久矣。

王敬則反,欲劫何胤爲尚書令,散則長史王弄璋曰:“何令高蹈,必不從;不從,便應殺之舉大事,先殺名賢,必不濟。敬則乃止。夫胤何以得此於弄璋乎?至何點而尤危矣,崔慧景反,逼點召之,點弗能脫,唯日與談佛義,不及軍事。慧景敗,東昏侯欲殺點,蕭暢曰:點若不誘賊共講,未易可量。”東昏乃止。點又何以得此於暢邪?點與胤之時冥矣,上有亂君,下有亂臣,而二子若罔知也,守其飛之恆而已。二子者,學於浮屠氏者也,而守其恆以自安於道,且若此矣,況君子之忠信爲甲冑,禮義爲幹櫓者乎!飛絕於地,而非有擇地。故二子迫處於吳、越之閒,而不必浮海濱而居荒嶠。飛無求於人而人自仰之。放楊、弄璋不必與相知,而曲爲之護。亂君亂臣,弋之不可,而弋之之志自消。二子豈以飛爲避弋之術哉?自翔於雲路,而弋固莫能篡也。

故飛者,非怙之以不可篡也;冥者,非可乘以飛之機也。天下無道,吾有其道,道其所道,而興天下無興。然而道之不可廢也,不息於冥,亦不待冥而始決也。持己自正,修其業而人心自順,生死禍福,俟之天,聽之世,己何知焉?是故揚雄氏之言。可深長思也,而非固爲暗晦以圖全之陋術也,愈於莊生曳塗之說遠矣。

〖二〗

齊之逆,非曹、馬、劉氏之比也;東昏之虐,非蒼梧、鬱林之比也;故蕭衍雖篡,而罪輕於道成。乃自宋以來,天下之滅裂甚矣,一帝殂,一嗣立,則必有權臣不旋踵而思廢之。伺其失德,則暴揚之,以爲奪之之名。當扆之席未,今將之械已成。謝晦一啓戎心,而接跡以興者不絕,至於東昏立,而無人不思攘臂以仍矣。江祏也,劉暄也,蕭遙光也,徐孝嗣也,沈文季也,陳顯達也,崔慧景也,張欣泰也,死而不懲,後起而益烈,汲汲焉唯手刃其君以爲得志爾。身爲大臣,不定策於顧命之日,不進諫於失德之始,翹首以待其顛覆,起而殺之。嗚呼!君臣道亡,恬不知恤,相習以成風尚,至此極矣!

拓拔氏聞風而起,元禧無故而乘其主之出獵,遂欲舉兵以內亂。自有天地以來,人道之逆,未有甚於此時者也。能挽其狂波而扶名義於已墜者,顧不偉與!於是而蕭懿獨秉耿耿之忠,白刃臨頭而不易其節,弟衍說之而不聽,張弘策說之而不聽,徐曜甫說之而不聽,禍將及矣,曜甫知之,勸其奔襄陽,而奮然曰:“自古皆有死,豈有叛走尚書令邪?”可不謂皎皎炎炎,天日在心,而山嶽孤立者乎!沈慶之不忍廢子業而死,猶有低迴之心焉,懿則引領受刃,以全大臣之節,尤爲烈矣。一人風之,而天下之心亦動。故目是以後,自非決志篡奪,不敢視嗣君如圈豚、旋擁立而旋執殺之,懿之爲功於名教大矣哉!煬之者謝晦,撲之者懿也。晦罪滔天,而懿之功又豈可泯乎?

〖三〗

孟昶與劉裕同起,盧循寇逼而昶懼以死;蕭穎胄與蕭衍同起,蕭璝兵逼江陵而穎胄懼以死;庸人輕動而喪其神守,裕與衍固不以其存亡爲輕重也。乃昶、穎胄之無定情固矣,假令不死,而裕、衍之勢成,昶、穎胄其能終匡晉、齊乎?抑知己之非裕、衍之敵而不爭乎?昶且爲劉毅,穎胄且爲沈攸之也無疑;則其死也,又裕、衍之幸也。昶死而劉毅無援,穎胄死而衍安坐以有國;天下稍寧,免於兵爭者五十餘年,則穎胄之死,非徒衍之幸,抑天下之幸也。

穎胄之立南康王也,非衍志也,穎胄挾以制衍也。故於諸篡主,唯衍差爲近正者有二:穎胄恇怯,欲請救於魏,其時元英方欲乘亂以襲襄陽,幸其主不從耳,而請援以挑之,是授國於索虜也。衍毅然曰:“丈夫舉事,欲清天步,豈容北面請救戎狄?”則其視劉文靜之引突厥以貽後患者爲正矣。穎胄之立南康也,果不忘蕭鸞之血祀乎?抑道成立順帝、蕭鸞立海陵之故智耳。已正君臣之分,而又奪而弒之,則君臣之道,遂淪喪而無餘。衍之東下也,東昏已死於張稷之手,衍乃整勒部曲以入建康,自以宣德太后令承製受百僚之敬,而非受命於南康。南康王至姑熟,而衍已自立,未嘗一日立於南康之廷。非己立之,未嘗臣之,則視唐之奉代王而逼之禪也,又有閒矣。故曰視諸篡者爲近正也。藉令穎胄不死,必陽奉南康以與衍爭,而規滅衍以自篡;不勝,則北引索虜以殘中國僅存之統,王琳之禍,穎胄先之矣。故穎胄之死,非徒衍之幸,抑天下之幸也。

乃若衍之惡不可掩者,則弒和帝是已。衍固欲置之南海,而沈約以危詞動之,然衍以是惡約,奪其權而加以惡諡,則衍且有自艾之心矣。若穎胄之茸頑,而欲師道成、鸞之故轍,死而其慝隱耳,衍之所不屑也。卷十七

◎梁武帝

〖一〗

齊、梁之際,天下始有志節之士。馬仙琕之不降也,何胤、何點之召而不赴也,顏見遠之死也,梁武能容之,而諸君子者,森森自立於人倫,晉、宋以來頑懦之風,漸衰止矣,非待梁武之獎勸之也。夫齊之得國也,不義之尤者,東昏之淫虐亦殊絕,而非他亡國之主所齒,齊亦何能得此於天下士哉?

風教之興廢,天下有道,則上司之;天下無道,則下存之;下亟去之而不存,而後風教永亡於天下。大臣者,風教之去留所託也。晉、宋以降,爲大臣者,怙其世族之榮,以瓦全爲善術,而視天位之去來,如浮雲之過目。故晉之王謐,宋之褚淵,齊之王晏、徐孝嗣,皆世臣而託國者也,乃取人之天下以與人,恬不知恥,而希佐命之功。風教所移,遞相師效,以爲固然,而矜其通識。故以陶潛之高尚,而王弘不知自愧,強與納交,己不媿而天下孰與媿之?則非凜秋霜、懸白日以爲心,亦且徜徉而有餘地。至於東昏之世,屍大位、秉大政、傳此鬻君販國之衣鉢者,如江祏、劉暄、沈文季、徐孝嗣之流,皆已死矣。東昏所任茹法珍、梅蟲兒諸宵小,又皆爲人賤惡而不足以惑人。其與梁武謀篡者,則沈約、範雲,於齊無肺附之寄,而發跡於梁以乍起者也。於是而授受之際,所號爲薦紳之領袖者,皆不與焉。則世局一遷,而夫人不昧之天良,乃以無所傳染而孤露。梁氏享國五十年,天下且小康焉。舊習祓除已盡,而賢不肖皆得自如其志意,不相謀也,不相溷也。就無道之世而言之,亦霪雨之旬,乍爲開霽,雖不保於崇朝之後,而草木亦蓁蓁以向榮矣。

“人之雲亡,邦國殄瘁”。故黨錮興而漢社移,白馬沈而唐宗斬;世臣之重系安危也,繼治之世然也。宿草不除,新荑不發,故宋、齊鬻君販國之老奸絕,而齊有自靖之臣;世臣不足倚而亟用其新也,繼亂之世然也。若夫豪傑之士,豈有位大權尊、名高族盛者在其目中哉?“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陶令之風,不能以感當時,而可以興後世,則又不可以世論者也。

〖二〗

謝朏與何點、何胤同徵不赴,而朏忽自至,角巾白輿,拜謁以受司徒之命,人知醜之,亦知朏之不終其節者,何以冒天下後世之譏而不恤邪?朏於時老矣,且受三事之命,終不省錄職事。當無所希冀之暮年,而未嘗貪權利以自裕,朏何味於名實哉?蓋有迫之者也。孰迫之?子弟之迫之也。蓋謝氏於此,歷三姓而皆爲望族,朓死而勢衰,朏終隱而其族之氣燄熄矣。當鬱林且弒之日,朏戒弟瀹以勿與,齊明篡而不與推戴之功,子弟方且怪焉。迫東昏虐殺而幸保其宗,朏可以先見服其子弟。及梁篡而朏猶遠引,子弟又不能弗怪也。已而梁位定,梁政行,粲然可觀,則子弟觀望之心釋,而競進之志不可遏。朏不出而見絕於當世,則閨門之內,相迫以不容,朏於此亦無可如何,而忍恥包羞,不憚以老牛爲犧,而全其舐犢之恩也,是可悲也。

至尊者君,而或能抗之矣;至親者父,而或且違之矣;瑣瑣禽犢,敗人之名節,垂老而喪其本心,亦可畏也夫!悠悠天下,孰有如王思遠之於兄晏,勸其自裁而免於逆死者乎?“母也天只,不諒人只”,父母之不諒,可形之歌嘆,而子弟之相煎,其威更踰於天。白首扶筇,唯其所遣,至此哉!陶令之子,不愛紙筆,幸也,而何嘆焉?

〖三〗

晉武任賈充而亂其國,宋武任謝晦、傅亮而翦其子,故梁廢王亮爲庶人,用徐勉、周舍而抑沈約,誠有鑑於彼也。充、晦、亮,魏、晉之世臣也,何怨於故君,而望風獻款,屋其社,餒其鬼,殲其血胤,不問而可爲寒心。晉、宋之主,舉國而聽之,何其愚邪?

或曰:人爲我犯難以圖,我因以得天下,既得而忘之,疑於寡恩。晉、宋之主所以沾沾而不忍,亦過之失於厚者也。漢高之斬丁公,則過之失於薄者也。失之厚而禍非所謀,亦奚必不可哉?

曰:此不可以小人懷惠之私爲君子之厚也。亂人不死,天下不寧,怙惡相比,懷其私恩,則禍亂弗懲;豈區區較量於厚薄者乎?晉惠公殺裏克,傳春秋者,謂裏克非惠公之所得殺,非也。亂臣賊子,天下無能正其罰,而假手於所援立之君,天道也,非人之所可用其厚薄之私者也。梁武之於此,天牗之,弗容自昧矣。沈約之於齊,仕未顯也,故其罪輕於王亮,亮,大臣也,約雖抑而不廢,亮永廢而不庸,天理之差也。張稷逃於刑而死於叛民,惡尤烈於亮與約也。天之所罰,梁不逆焉,故得免於賈充、謝晦之禍。若不能免媿於己,因以恕人,相勸以惡,而禍乃不訖。以之爲厚,自賊而賊世,庸有救乎?

〖四〗

緹縈、吉翂之事,人皆可爲也,而無有再上漢闕之書、撾梁門之鼓者,曠千餘年。坐刑之子女,亦無敢聞風而效之,何也?不敢也。不敢者,非畏也,父刑即不可免,弗聽而已矣,未有反加之刑者,亦未有許之請代而殺之者,本無足畏,故知不畏也。不畏而不敢者,何也?誠也。平居無孺慕不捨之愛,父已陷乎罪,抑無驚哀交迫之實。當其撾鼓上書之日,而無決於必死之心,青天臨之,皎日照之,萬耳萬目交注射之,鬼神若在其上而鑑觀之,而敢飾說以欺天、欺鬼、欺人、欺己、以欺天子與法吏也,孰敢也?緹縈、吉翂之敢焉者,誠也;天下後世之不敢效者,亦誠也。誠者,天之道也,人之心也。天之道,其敢欺也乎哉!於是而知不敢之心大矣。

天有所不敢,故冬不雷而夏不雪;地有所不敢,故山不流而水不止;聖人有所不敢,故禹、湯不以天下與人,孔子述而不作。人皆有不敢之心,行於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中,君子以立誠而居敬。昧其所不敢,而效人之爲以欺天下,則違天而人理絕。王莽自以爲周公,曹丕自以爲舜、禹,敢也;揚雄以法言擬論語,王通以元經擬春秋,敢也。聞古有之,不揣而倣之,愚夫愚婦所不自欺之心,僻而辨、僞而堅者,無所憚而爲之,皆自絕於天者也。然則有效緹縈、吉翂之爲者,明主執而誅之可也。

〖五〗

惟以勢利爲心,則無所不至,故鄙夫而與事君,上以危國而下以亡身也,必矣。趙修得幸於元恪,甄琛、王顯諂附之,高肇忌修,將發其奸,琛、顯懼而背修附肇,助肇攻修,密加重刑,殺修以滅口,險而很也如是,亦可畏哉!雖然,無足怪也,鄙夫之情所必至也。小人之與鄙夫,氣相翕而忘其相害,機相制而不畏其相傾,非異也;所異者,君子不審,見其反面相攻,而信以爲悔過自新,撫而收之,則愚矣。過有可悔,有不可悔。沈溺佞幸羶穢之中,與相膠漆,過之不可悔者也,而何爲聽之?

易曰:“君子豹變。”言豹文蔚紆勿切而不章,雖能變物,而小人之所革者,徒面而已,中固未革,莫之變也。蔡京不旬日而盡改新法,司馬公何爲而信之哉?工於面者忍於心,疾叛其所與交狎者,致之死亡而心不爲之怵,斯人也,雖在脅從罔治之科,而防之也必嚴。故聖人之待人恕矣,而斥言其不可與事君,絕之唯恐其不至也。開以悔過之科,則鄙夫之悔也,捷於桴鼓,一無所不至之情耳。君子而爲其所罔哉!

〖六〗

三代之教,一出於天子所立之學宮,而下無私學。然其盛也,天子體道之精,備道之廣,自推其意以爲教,而師儒皆喻於道,未嘗畫近小之規,限天下之聰明,以自畫於章程之內。其道略見於大學,若是乎其淵深弘博,而不以登天爲疑也!且自天子之子以降無異學,公卿大夫士之子弟,自以族望而登於仕,非以他日受祿,歆之以利而使學,故學者亦無苟且徇時,求合於章程以徼名利,則學雖統於上,而優遊自得者,無一切之法以行勸懲,亦猶夫人之自爲學焉而已也。乃流及於三季之末,文具存而精意日以泯忘,國家之教典,抑且爲有志之士所鄙,而私學興、庠序圮矣。非但其法之弛也,法存而以法限之,記問之科條愈密而愈偷也。以三代之聖王不能持之於五世之後,而況後之有天下者,道不本諸躬,教不盡其才,欲以齊天下之英才而羈絡之,不亦難乎!

乃或爲之說曰:“先王以學域天下之耳目心思而使不過,然則非以明民而以愚民,學其桎梏乎?”後世之學,其始也爲桎梏,而其後愈爲君子所不忍言,故自周衰而教移於下。夫孔子豈爲下而倍,屍天子之道統乎?教亡於天下,聖人之所重憂,不容不身任之,亦行天子之事,作春秋而任知罪之意也。教移於下,至秦而忌之,禁天下以學,而速喪道以自亡。然則後之有天下者,既度德、量力、因時,而知不足以化成天下,則弘獎在下之師儒,使伸其教,雖未足以幾敬敷五教、典胄教樂之盛,而道得以不喪於世。梁武帝既置五經博士於國學,且詔州立學矣,而不敢自信爲能培養天下之俊士,一出於鄉國之教也,又選學士往雲門山就何胤受業,知教之下移而不錮之於上,亦賢矣哉!

三代以還,道莫明於宋,而其所始,則孫明覆、胡安定實開其先,至於程、朱而大著,朱子固嘗推孫、胡之功矣。夫宋於國學郡縣之學,未嘗不詳設而加厲也,而教之所自興,必於孫、胡;道之所自明,必於程、朱;何也?國家以學校爲取捨人才之徑,士挾利達之心,桎梏於章程,以應上之求,則立志已荒而居業必陋。天子雖欲遊學者之志於昭曠之原而莫繇,固不如下之爲教爲學也,無進退榮辱之相禁制,能使志清而氣亦昌也。韓侂冑、張居正亟起而陻塞之,嗚呼!罪浮於桀、紂矣。

或曰:“教出於下,無國家之法以糾正之,則且流於異端而爲人心之害。”是固然也,即如何胤者,儒而詭於浮屠氏者也。然所惡於異端者,爲知有學而擇術不審者言耳。若夫壞人心、亂風俗、釀盜賊篡弒危亡之禍者,莫烈於俗儒。俗儒者,以幹祿之鄙夫爲師者也,教以利,學以利,利乃沁入於人心,而不知何者之爲君父,固異端之所不屑者也。即如何胤者,以浮屠亂道矣,然王敬則欲召與同反而不敢召,武帝徵與謀篡而終不就,大節固不踰矣。若彼守國家教術之章程,桎梏於仕進之捷徑者,則從亂臣賊子而得顯榮,亦曰:“吾之所學求利達者本無擇也,誦詩讀書以徼當世之知而已矣。”則其清濁之相去,不已天地懸隔哉!故孟子之論楊、墨曰:“歸斯受之。”歸而可受者,所學非、而爲己之初心可使正也。俗儒奉章程以希利達,師鄙夫而學鄙夫,非放豚也,乃柙虎也,驅之而已矣,又何受焉?教移於下而異端興,然逃而歸焉可俟也,非後世學宮之教,柙虎而傅之翼者比也。上無禮,下無學,而後賊民興,學之統在下久矣。

〖七〗

弛鹽禁以任民之採,徒利一方之豪民,而不知廣國儲以寬農,其爲稗政也無疑。甄琛,奸人也,元恪信之,罷鹽禁,而元勰邢巒之言不用。夫琛之欺主而恪聽其欺,固以琛爲利民之大惠,而捐己以從之也。人君之大患,莫甚於有惠民之心,而小人資之以行其奸私。夫琛之言此,非自欲乾沒,則受富商豪民之賂而爲之言爾。於國損,於民病,奚恤哉?

嗚呼!民之殄瘁也,生於竊據之世,爲之主者,惠民之心,其發也鮮矣。幸而一發焉,天牖之也。天牖之,小人蔽之,蔽焉而尼之不行,雖有其心,如無有也,猶可言也。蔽焉而借之以讎其奸私,則惠民之心於以賊民也,無可控告也。上固曰:“吾以利民也,其以我爲非者,必不知恩者也,必撓上而使不得有爲者也,必懷私以牟利者也。”而小人之藏慝,終不覺其爲邪。哀此下民,其尚孰與控告哉?不信仁賢,而邪佞充位,仁而只以戕,義而只以賊,毒流天下,而自信爲無過。於是而民之死積,而國之危亡日迫而不知。太平之歌頌盈於耳,而鴻鷹之哀鳴偏於郊。其亡也,不足恤也。民亦何不幸而生斯世也!

〖八〗

將不和,則師必覆,將豈易言和者哉?武人之纔不競,則不足以爭勝,有功而驕,其氣銳也;無功而忮,其恥激也;智者輕勇者而以爲爪牙,勇者藐智者而譏其嘯諾,氣使之然也。呴呴然易與,而於物無爭,抑不足稱武人之用矣。韓信任爲大將,而羞伍樊噲;關羽自命親臣,而致忿黃忠;不和也而導之以和,非君與當國大臣善爲調馭,安能平其方剛之氣乎?漢高能將將矣,而不能戢韓信之驕,無以得信之情也。武侯、費詩能消關羽之戾,能得羽之情也。

曹景宗,驍將也,韋叡執白角如意、乘板輿以麾軍,夫二將之不相若,固宜其相輕矣。武帝豫敕景宗曰:“韋叡,卿之鄉望,宜善敬之。”得將將之術矣。敕叡以容景宗易,敕景宗以下叡難。然而非然也,叡能知景宗之鷙,而景宗不能知叡之弘,景宗之氣斂,而何患叡之不善處景宗邪?且其詔之曰一韋叡,卿之鄉望”,動之以情,折之以禮,而未嘗有所抑揚焉。叡以景宗之下己,而讓使先己告捷,景宗乃以叡之不伐,而變盧雉以自抑。如其不然,叡愈下而景宗愈亢,叡抑豈能終爲人屈乎?武帝曰:“二將和,師必濟。”自信其御之之道得也。鍾離之勝,功侔淝水,豈徒二將之能哉。

〖九〗

梁制:尚書令史,並以才地兼美之士爲之,善政也,而亦不可繼也。何也?掾史之任,凡簿書期要,豪毛委瑣,一或差訛,積之久則脫漏大。而下行於州郡吏民者爭訟不已,其事褻矣。故修志行者,不屑問焉。刑名錢穀工役物料之紛亂,無賞罰以督其後,則不肖者縱以行私,賢者抑忽而廢事,若必覈以賞罰,則以細故而傷清流之品行,人士終厭棄而不肯爲;其屑爲之者,必其冒昧而不惜廉隅者也。則其勢抑必於令史之下,別委簿書之職於胥役,而令史但統其綱。是以今之部郎,仍置吏書以司案籍,則令史虛懸而權仍下替。蓋自有職官以來,皆苦胥吏之奸詭,而終莫之能禁。夫官則有去來矣,而吏不易,以乍此乍彼之儒生,仰行止於習熟之奸吏,雖智者不能勝也。於是而吏亦有三載考成、別遷曹署之例,然而無補也。官者,唯朝廷所命,不私相授受者也;吏雖易,而私相授受者無從禁止。且其繁細之章程,必熟嘗而始悉,故其練達者,欲弗久留其司而不得;易之,而欲禁其授受也,抑必不能;則其玩長上以病國殃民,如屍蚘之在腹,殺之攻之,而相續者不息。此有職官以來不可革之害,又將奚以治之邪?

夫奸吏亦有畏焉,訶責非所畏也,清察非所畏也,誅殺猶非所畏也,而莫畏於法之簡。法簡而民之遵之者易見,其違之者亦易見,上之察之也亦易矣。即有疏漏,可容侵罔者,亦纖微耳,不足爲國民之大害也。唯製法者,以其偶至之聰明,察絲忽之利病,而求其允協,則吏益爭以繁密詰曲衒其慎而讎其奸。雖有明察之上官,且爲所惑蔽,而昏窳者勿論矣。夫法者,本簡者也,一部之大綱,數事而已矣;一事之大綱,數條而已矣。析大綱以爲細碎之科條,連章屢牘,援彼證此,眩於目而熒於心,則吏之依附以藏慝者,萬端詭出而不可致詰。惟簡也,劃然立不可亂之法於此,則奸與無奸,如白黑之粲然。民易守也,官易察也,無所用其授受之密傳;而遠郊農圃之子,苟知書數,皆可抱案以事官。士人旦絃誦而暮簿領,自可授以新而習如其故,雖閒有疏脫,而受其愚蔽,不亦鮮乎!則梁以士流充令更之選,治其末而不理其本,乍一清明而後必淆亂,故曰不可繼也。語曰:“有治人,無治法。”人不可必得者也,人乃以開治,而法則以制亂,安能於令史之中求治人乎?簡爲法而無啓以亂源,人可爲令史也,奚必十哉?

〖一○〗

聖王之教,絕續之際大矣哉!醇疵之小大,姑勿苛求焉,存同異於兩閒,而使人猶知有則,功不可沒已。其疵也,後之人必有正之者矣。故君子弗患乎人之議己,而患其無可議也。周公而後,至漢曹褒始有禮書;又閱四姓,至齊伏曼容始請修之;梁武帝乃敕何佟之、伏𣈶終其事,天監十一年而五禮成。其後嗣之者。唯唐開元也。宋於儒者之道,上追東魯,而典禮之修,下無以繼梁、唐,是可惜也。朱子有志而未逮焉,蓋力求大醇而畏小疵,慎而葸,道乃息於天下矣。夫以彝倫攸斁之張孚敬而小有釐定,抑可矯歷代之邪誣而反之於正。若懼其未盡物理而貽後人之撻發,則又何所俟而始可愜其心乎?有其作之,不患其無繼之者。秦滅先王之典,漢承之而多固陋之儀,然叔孫通之苟簡,人見而知之,固不足以惑天下於無窮也。若叔孫通不存其髣髴,則永墜矣。曹褒之作,亦猶是也,要其不醇,亦豈能爲道病哉?至於梁而人知其謬,伏曼容諸儒弗難革也。如封禪之說成於方士,而諸儒如許懋者,正名其爲緯書之邪妄,辨金泥玉簡之誣,闢鄭玄升中之誤。繇此推之,梁之五禮,其賢於漢也多矣。然非有漢之疵,則亦無據以成梁之醇。故患其絕也,非患其疵也,疵可正而絕則不復興也。

夫禮之爲教,至矣大矣,天地之所自位也,鬼神之所自綏也,仁義之以爲體,孝弟之以爲用者也;五倫之所經緯,人禽之所分辨,治亂之所司,賢不肖之所裁者也,舍此而道無所麗矣。故夷狄蔑之,盜賊惡之,佛、老棄之,其絕可懼也。有能爲功於此者,褒其功、略其疵可也。伏曼容諸子之功偉矣,梁武帝不聽尚書庶務權輿欲罷修明之議,固君子之所重嘉,而嗣者其誰邪?

〖一一〗

與人同逆而旋背之,小人之恆也。利其同逆而親任之,比於匪人,必受其傷,則晉於賈充、宋於謝晦是已。已謀逆而人成之,因殺其人以揜己之惡,其惡愈大,楊廣殺張衡,朱溫殺氏叔琮,而死亡旋踵,天理之不可誣也。使司馬昭殺賈充以謝天下,天下其可謝,而天其弗亟絕之邪?己謀逆而人成之,事成而惡其人,心之不昧者也。存人心於百一者,惡其人則抑且自惡,坐惡其影,夢惡其魂,乃於同逆者含惡怒之情,而抑有所禁而不能發,心難自誣,無可如何而聽其自斃,則梁武之於沈約、張稷是已。

沈約非齊之大臣,梁武闢之,始與國政,惡固輕於賈充、謝晦矣。然和帝方嗣位於上流,梁武猶有所疑,而約遽勸之以速奪其位;梁武欲置和帝於南海,而約勸梁以決於弒;蓋帝猶有憚於大逆之情,而約決任天下之惡以成之,是有人心所必憤者也。若張稷者,自以己私與王珍國推刃其君,固梁武之所幸,而實非爲梁武而弒,若趙穿之於趙盾,賈充之於司馬昭也。故此二逆者,梁武深惡之,而果其所宜惡者也。

雖然,梁武抑豈能伸罪以致討於約與稷哉?徒惡之而已。惡之深,因以自惡也;於惡之深,知其自惡也。置稷於青、冀,而弗任約以秉均,抑安能違其不可盡泯之秉彝乎?不殺稷而稷失志以死於叛民,不殺約而約喪魄以死於斷舌之夢。帝語及稷而怒形於色,約死而加以惡諡。推斯情也,帝之自疚自赧於獨知之隱,雖履天子之貴,若無尺地可以自容也可知矣。然而終不能殺稷與約者,則以視楊廣、朱溫爲差矣,己有慝而不能伸討於人矣。己有慝而殺助逆之人,然後人理永絕於心。均之爲惡,而未可以一概論,察其心斯得之矣。

〖一二〗

壅水以灌人之國邑,未聞其能勝者也,幸而自敗,不幸而即以自亡,自亡者智伯,敗者梁武也。智伯曰:一吾今而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國。”前乎智伯者,未之有也,而趙卒不亡,智自亡耳。後乎智伯者,梁人十餘萬漂入於海,而壽陽如故;宋太祖引汾水以灌太原,而劉氏終未有損。天下後世至不仁者,或以此謀獻之嗜殺之君,其亦知所鑑乎!

人有相殺之具,而天不廢之;天有殺物之用,人不得而用之。虎豹犀象,天之所產,於人爲害者也,紂用之,王莽用之,而皆以速亡。彼其以勢用而不可以情使,能激之以勢,而不能感其情以爲我用,一發而不聽人之收,自且無如之何,而可使如我之志以效功乎?水無擇湮,獸無擇噬,以其無擇也,故禹與周公抑之驅之,爲功烈矣。從而狎之,因而自斃,惡孰甚焉?且夫人之相殺,一與一相當而已,曲直因乎理,彊弱因乎勢,殺戮雖多,固一與一相當也。阻滔天之浸,不擇順逆,而逞其欲以使殲焉,方謂我能殺彼而彼不能加我也,然而還自殺矣。志憯而行逆,豈有生理哉?

或曰:“以水灌城而城不壞,退水而城必圮,後世必有行是謀者,引師退水以進攻,彼城圮而我無漂溺之憂。”乃軍行泥淖之中,樵蘇無備,以攻必死之敵,城雖圮,終不能入,而先爲敵禽矣。殘忍之謀,愈變而愈左,勿惑其說,尚自免於敗亡乎!

〖一三〗

債帥橫於邊而軍心離,賕吏橫於邊而民心離,外有寇則速叛,外無寇則必反。邊任之重,中主具臣必輕之。袁翻、李崇憂六鎮之反,請重將領守令之選,匪特驗於拓拔氏,亦萬世之永鑑已。

均是將領也,而在邊之將,貪殘駑闒者,甚於腹裏;均是守令也,而在邊之守令,污墨冒昧者,甚於內地。夫將領或挾虜寇以恣其所爲,猶有辭也。守令之理民也無以異,而貪虐甚焉,無他,才望有餘之士,據善地以易奏成勞,則清華之擢,必其所捷得,而在邊者途窮望盡,姑偷利以俟歸休也。於是而邊方郡邑永爲下劣之選,才望之士且恥爲之,亦惡望其有可任之人乎?且也大帥近而或挫於武人矣,監軍出而或辱於中涓矣,芻糧庤而或疲於支給矣,重臣臨而或瘁於將迎矣。非夫塗窮望盡不獲已而姑受一命者,固不屑爲也。人士之習見既然,司銓者遂因之以爲除授之高下,於是沿邊之守令,莫非士流不齒之材,其氣苶,其情偷,苟且狼戾,至於人之所不忍爲而爲之不恥。及邊民之憔悴極、反叛起,然後思矯其弊,重選人才以收拾之,禍已發而非旦夕可挽矣。

唯開國之始,無長慮以持其終,愈流愈下而極重難回也,故袁翻、李崇危言之而不能動當事之心。至於破六韓拔陵、胡琛、莫折大提稱戈競起,而後追用崇言,改鎮爲州,徒以殘危之地,強才臣而致之死地,何嗟及矣!大河以北,人狎於羯胡;五嶺以南,民習於寇攘;無人以治之,而中華愈蹙。但此荊、揚、徐、豫之上,蟻封其垤,雀安於堂,不亦悲乎!

〖一四〗

武帝之始,崇學校,定雅樂,斥封禪,修五禮,六經之教,蔚然興焉,雖疵而未醇,華而未實,固束漢以下未有之盛也。天監十六年,乃罷宗廟牲牢,薦以疏果,沈溺於浮屠氏之教,以迄於亡而不悟。蓋其時帝已將老矣,疇昔之所希冀而圖謀者皆已遂矣,更無餘願,而但思以自處。帝固起自儒生,與聞名義,非曹孟德、司馬仲達之以雄豪自命者也;尤非劉裕、蕭道成之發跡兵閒,茫然於名教者也。既嘗求之於聖人之教,而思有以異於彼。乃聖人之教,非不獎人以悔過自新之路;而於亂臣賊子,則雖有豐功偉績,終不能蓋其大惡,登進於君子之途。帝於是彷徨疚媿,知古今無可自容之餘地,而心滋戚矣。浮屠民以空爲道者也,有心亡罪滅之說焉,有事事無礙之教焉。五無閒者,其所謂大惡也,而或歸諸宿業之相報,或許其懺悔之皆除,但與皈依,則覆載不容之大逆,一念而隨皆消隕。帝於是欣然而得其願,曰唯浮屠之許我以善而我可善於其中也,斷內而已,絕肉而已,捐金粟以營塔廟而已,夫我皆優爲之,越三界,出九地,翛然於善惡之外,弒君篡國,漚起幻滅,而何傷哉?則終身沈迷而不反,夫誰使之反邪?不然,佞佛者皆愚惑失志之人,而帝罔非其倫也。

嗚呼!浮屠之亂天下而偏四海垂千年,趨之如狂者,唯其納天下之垢汙而速予之以聖也。苟非無疚於屋漏者,誰能受君子之典型而不捨以就彼哉?淫坊酒肆,佛皆在焉,惡已貫盈,一念消之而無餘媿,儒之駮者,竊附之以奔走天下,曰無善無惡良知也。善惡本皆無,而耽酒漁色、罔利逐名者,皆逍遙淌瀁,自命爲聖人之徒,亦此物此志焉耳。

〖一五〗

元魏神龜二年,其吏部尚書崔亮始立停年格以銓除,蓋即今之所謂資也。當時譏其不問賢愚而選舉多失。夫其時淫後亂於宮闈,強臣恣於政府,賄賂章,廉恥喪,吏道雜而奸邪逞,用人之失,豈亮立法之不善專屍其咎哉?停年之格,雖曰不揀,然必歷年無過而後可以年計,亦未爲大失也。國家有用人之典,有察吏之典,不可兼任於一人明矣。吏部司進者也,防其陵躐而已。競躁者不先,濡滯者不後,銓選之公,能守此足矣。以冢宰一人而欲知四海之賢不肖,雖周公之聖弗能也。將以貌、言、書、判而高下之乎?貌、言、書、判末矣。將以譭譽而進退之乎?譭譽不可任者也。以一人之耳目,受天下之賢愚,錯亂遺忘,明者弗免,偶然一譽,偶然一毀,謹識之而他又熒之,將何據哉?唯夫挾私罔利者,則以不測之恩威讎其貪僞,而藉口拔尤,侈非常之藻鑑,公而慎者弗敢也。故吏部唯操成法以獎恬抑躁,而不任喜怒以專己行私,則公道行而士氣靜,守此焉足矣。若夫大賢至不肖之舉不崇朝、懲弗姑待,自有執憲之司,徵事採言,以申激揚之典,固非吏部之所能兼也。考無過以積年,升除惟其成法;察賢奸而薦劾,清議自有特操;並行不悖,而吏道自清。停年之格,何損於治理,而必欲以非常之典待尋常守職之士乎?

或曰:周官黜陟,專任冢宰,非與?曰:此泥古而不審以其時者也。周之冢宰,所治者王畿千里,儉於今之一省會也,其政績易考,其品行易知,豈所論於郡縣之天下,一吏部而進退九州盈萬之官乎?停年以除吏,非一除而不可復退也,有糾察者隨其後也。責吏部者,以公而已矣,明非所可責也。

〖一六〗

莫折念生反於秦州,元志亟攻之,李苗上書請勒大將堅壁勿戰,謂“賊猖狂非有素蓄,勢在疾攻,遲之則人情離沮”。此萬世之長策也。

天下方寧而寇忽起,勿論其爲夷狄、爲盜賊,皆一時僄悍之氣,暋不畏死者也。譬如勇戾之夫,忿起而求人與,行數里而不見與者,則氣衰而思遁矣。故乍起之兵,所畏者莫甚於曠日而不見敵。其資糧幾何也?其器仗幾何也?其所得而擄掠者幾何也?稱兵已久,而不能殺吾一卒,則所以搖惑人心而人從之者又幾何也?乃當事者輕與急爭也,其不肖之情有二:一則畏怯,而居中持議者,唯恐其深人,則必從臾人以前御而冀緩其憂;一則乘時徼利,而擁兵柄者欲詫其勇,輕用人以試,而幸其有功。且不但此也,司農憚於支給,郡邑苦於輸將,頑民吝其芻粟,不恤國之安危,唯思速竟其事,於是而寇之志得矣。冒突以一逞,乘敗而進,兵其兵也,食其食也,地其地也,氣益銳,人益附,遂成乎不可撲滅之勢。然後驕懦之帥,反之以不戰,坐視其日強,而國因以亡。

嗚呼!以天下敵一隅,以百年之積、四海之挽敵野掠,坐以困之,未有不日消月萎而成擒者,六鎮豈能如魏何哉!魏自亡耳。強弱衆寡虛實之數較然也,強可以壓弱,衆可以制寡,實可以困虛,而亟起以授之掠奪,惴惴然驚,悻悻然起,敗軍殺將,破國亡君,愚者之情形,古今如一,悲夫!

〖一七〗

人士之大禍三,皆自取之也。博士以神仟欺嬴政而謗之;元魏之臣阿淫虐之女主而又背之;唐臣不恤社稷,陰陽其意於汴、晉,惡朱全忠而又迎之;故坑於咸陽,殲於河陰,沈於白馬,皆自取之也。

君子有必去以全身,非但全其生之謂也,全其不辱之身也。拓拔氏以僞飾之詩書禮樂誘天下之士而翕然從之,且不徒當世之士爲所欺也,千載而下,論史者猶稱道之而弗絕。然有信道之君子,知德而不可以僞欺,則抑豈可欺邪?而鄙夫無識,席晏安,規榮利,滔滔不反,至於一淫嫗殺子弒君,而屏息其廷,懷祿不捨。則相率以冥行,蹈兇危而不惜,其習已浸淫膠固而不解,欲弗羣趨於死地,其可得乎?

河陰之血已塗郊原,可爲寒心甚矣。爾朱榮奉子攸入雒,而山偉孑然一人趨蹌而拜赦,吾不知偉之不怖而欣然以來者何心也?蓋不忍捐其散騎常侍而已。則二千餘人賓賓秩秩奉法駕以迎子攸於河陰者,皆山偉也。廉恥喪而禍福迷,二千餘人,豈有一人焉,戴髮含齒血在皮中者乎?如其道,則日遊於兵刃之下而有餘裕;喪其恥,則相忘於處堂之嬉,白刃已加其脰而赴之如歸。挾詩書禮樂之跡而怙之,聞聲望影而就之,道之賊也,德之棄也。蛾螘之智,死之徒也,自取之也。

〖一八〗

奸雄之相制也,互乘其機而以相害,然而有近正者焉;亦非徒託於名以相矯而居勝也,儀度其心,固有正者存焉,見爲可據而挾之以爲得也。乃其機則險矣,險則雖有正焉而固奸雄之爲也,特其禍天下者則差焉耳。

爾朱榮挾兵肆虐,狂暴而不足以有爲,高歡、賀拔嶽皆事之,而歡與嶽之意中固無榮也。榮拘子攸於幕下,高歡遽勸榮稱帝,歡豈欲榮之晏居天位,而己徼佐命之功以分寵祿乎?榮稱帝而速其亡,歡之幸也。乃榮恍惚不自支而悔曰:“唯當以死謝朝廷。”賀拔嶽勸榮殺歡,嶽豈果欲榮之忠魏以保榮之身名乎?知歡之納榮於死地而己藉以興,歡興而己且爲歡下,殺歡而榮在嶽之股掌也。歡之權力不如榮,嶽之詐力不如歡,榮敗而歡可逞,歡死而嶽可雄,相忌相乘以相制,亦險矣哉!此機一動而彼機應之,叢毒矢利刃於一堂,目瞬心生,鍼鋒相射。莊生曰:“其發也如機括。”此之謂也。

然而嶽之言爲近正矣,爲魏謀,爲榮謀,執大義以誅歡,則他日之叛爾朱兆、陷雒陽、走元修之禍亦息。嶽即爲歡,固不如歡之狡悍以虔劉天下於無窮也。何也?嶽之心猶有正焉者存也。

〖一九〗

張駿傷中原之不復,而曰:“先老消謝,後生不識,慕戀之心,日遠日忘。”嗚呼!豈徒士民之生長於夷狄之世者不知有中國之君哉?江左君臣自忘之,自習而自安之,固不知中原爲誰氏之土,而盡河山以不相及之量矣!拓拔氏封劉昶爲宋王、蕭贊爲齊王,以爲宋、齊之主,使自爭也,梁亦以元顥爲魏王而使之爭。拓拔氏遣將出兵,助劉昶、蕭寶寅以南侵,梁亦使陳慶之奉元顥而北伐。相襲也,相報也,以雒陽爲拓拔氏固有之雒陽,唯其子孫應受之,而我不能有也。嗚呼!梁之喪心失志一至此哉!

六鎮亂,冀、並、雍皆爲賊藪,胡後弒主,爾朱榮沈其幼君,分崩離析,可乘而取也,梁之時也。下廣陵,克渦陽,郢、青、南荊南向而歸己,元悅、元彧、羊侃相率而來奔,梁之勢也。時可乘,勢可振,即未能盡復中原,而雒陽爲中國之故都,桓溫、劉裕兩經收復,曾莫之念,而委諸元顥,聽其自王,授高歡以納叛之詞,忘晉室淪沒之恨,恬然爲之,漫不知恥。浸令顥之終有中原也,非梁假之羽翼以授之神州也哉?雒陽已拔,子攸已走,馬佛念勸慶之殺顥以據雒,而慶之猶不能從,則其髠發以逃,固喪心失志者之所必致也。君忘其爲中國之君,臣忘其爲中國之臣,割棄山河,恬奉非類,又何怪乎士民之視衣冠之主如寇賊,而戴殊族爲君父乎?至於此,而江左之不足自立決矣。幸宇文、高氏之互相吞齕而不暇南圖也,不然,豈待隋之橫江以濟而始亡邪?

〖二○〗

宗國危而逡巡畏死以墜其忠孝,是懦夫也。而更有甚焉者,憯不懲而乘之以徼非望,如蛾之自赴於火,相逐而唯恐後也。夫人不知義矣,或知害矣;心不能知,目能見矣;目熒於黑白,耳能聞矣;目見之,耳聞之,然且不知害焉,貪夫之閔不畏死,其將如之何哉!

爾朱榮之暴橫,不擇而狂噬,有目皆見,有耳皆聞也。立元子攸以爲君,而挾之犯闕。以榮之勢如彼,而子攸其能自許爲榮之君乎?孑然一身,孤危無輔,而爾朱天光一往告,子攸遽欣然潛渡,謂榮之且以己爲君也,榮已目笑之矣。然猶曰榮惡未著而不察也。榮伏誅,而爾朱兆修怨於其主,兆之兇橫又倍於榮矣。子攸廢死,元曄以疏遠之族,又欣然附兆以立,立未數月,兆又廢之,而元恭以陽倖免之身,褰裳而就之恐後。高歡之狡,又倍於榮與兆者也。歡起兵,而元朗以一郡守急起而爲歡之君,立之數月,元修已聞斛斯椿“變態百端,何可保也”之語,曾不懼而又起而奪朗之位也。五年之中,子攸也、曄也、恭也、朗也、修也,或死、或幽、或廢,接跡相仍,而前者覆,後者急趨焉。元顥且倚梁七千之孤旅,相謀相猜之陳慶之,高拱雒陽,爲兩月之天子,卒以奔竄而死。元氏之慾爲天子,自信其能爲天子,信人之以己爲天子者何其多也?

嗚呼!欲爲天子者多,而民必死;欲爲將相大臣者多,而君必危;欲爲士大夫者多,而國必亂。其亂也,始於欲爲士大夫者之多也。士大夫不厭其欲,而求爲將相大臣矣;爵祿賤,廉恥隳,其苟可爲天子者,皆欲爲天子矣。是以先王慎之於士大夫之途,而定民之志,所以戢躐等猖狂之心而全其軀命,義之盡,仁之至也。

〖二一〗

國無與立,則禍亂之至,無之焉而可,雖有智者,不能爲之謀也。元修畏高歡之逼,將奔長安就宇文泰以圖存,裴俠曰:“雖欲投之,恐無異避湯入火。”王思政再問之,而俠亦無術以處,雖知之,又何裨焉?高歡者,爾朱榮之部曲也;宇文泰,葛榮之部曲也。拓拔氏有中原數世矣,而其挾持天下者,唯秀容之裔夷,六鎮之殘胡,此外更無一人焉,而其主舍此而更將何依?爾朱榮河陰之殺,魏之人殫矣。雖然,彼駢死於河陰者,皆依違於淫後女主之側,趨赴逆臣戎馬之閒,羶以迷心,柔若無骨,上不知有君國,內不惜其身名者也。即令倖免而瓦全,亦惡有一人焉可倚爲社稷之衛哉?

夫拓拔氏之無人也,非但胡後之虐,鄭儼、徐紇之奸,耗士氣於淫昏也,其繇來漸矣。自遷雒以來,塗飾虛僞,始於儒,濫於釋,皆所謂沐猴而冠者也。糜天下於無實之文,自詫昇平之象,強宗大族,以侈相尚,而上莫之懲,於是而精悍之氣銷矣,樸固之風斬矣。內無可用之禁兵,外無可依之州鎮,部落心離,浮華氣長;一旦羣雄揭竿而起,出入於無人之境,唯其所欲爲,拓拔氏何復有尺土一民哉?此亦一寇讎也,彼亦一寇讎也,舍此而又奚之也!

詩書禮樂之化,所以造士而養其忠孝,爲國之楨榦者也。拓拔氏自以爲能用此矣,乃不數十年之閒,而君浮寄於無人之國,明堂辟雍,養老興學,所爲德成人、造小子者安在哉?沐猴之冠,冠敝而猴故猴矣,且並失其爲猴矣,不亦可爲大笑者乎!高歡、宇文泰適還其爲猴,而跳梁莫制,冠者欲復入於猴羣,而必爲其所侮,不足哀而抑可爲之哀也!

故鬻詩書禮樂於非類之廷者,其國之妖也。其跡似,其理逆,其文詭,其說淫,相帥以嬉,不亡也奚待?虞集、危素祇益蒙古之亡,而爲儒者之恥,姚樞、許衡實先之矣。雖然,又惡足爲儒者之恥哉?君子之道,六經、語、孟之所詳,初不在文具之浮榮、談說之瑣辯也。

〖二二〗

元修依宇文泰而居關中,元善見依高歡而居鄴,將以何者爲正乎?曰:君子所辨爲正不正者,其義大以精,而奚暇爲修與善見辨定分邪?拓拔氏以夷而據中原,等竊也,不足辨,一也。修之在關中,宇文泰之贅疣也;善見之在鄴,高歡之贅疣也;不足辨,二也。乃即置此而尤有大不足辨者焉,就拓拔氏之緒而言之,亦必其可爲君者而後可嗣其世,非但其才之有爲與否也。修之淫亂,不齒於人類,善見孱弱,而其父亶以躁薄爲高歡所鄙,等不可以爲君。而尤非此之謂也,修之立,豈其分之所當立者?即令當立,而豈如光武之起南陽,晉元帝、宋高宗之特爲臣民所推戴者哉?魏有君矣,修徼寵於高歡,乘時以竊位,曄也、恭也、朗也,皆修所嘗奉以爲君者,而皆弒之,修亦元氏之賊而已矣。修入關中,未死也,未廢也,元亶固修之臣,介高歡之怒而亟欲自立其子,君存而自立,其爲篡賊也無辭,是善見又修之賊也。雨俱爲賊,而君子屑爲之辨哉?

凡亂臣之慾攘奪人國也,其君以正而承大統,則抑不敢蔑天理以妄幹之;其蔑理以妄幹者,則速以自滅,王莽、朱泚是已。劉彧乘君弒而受命於賊,蕭鸞與蕭衍比而弒其君,皆賊也,而後賊乘之以進。繇此言之,則漢獻帝之所以終見脅於權臣者,董卓弒其君兄而己受之,則亦賊之徒也;故袁紹、韓馥欲不以爲君,而曹操姑挾以爲自篡之資。“其身不正,雖令不從”,承平無事之日,天子不能行之於匹夫,而況權奸之在肘腋乎?己爲賊,而欲弭人之弗賊也不能。賊者,互相利而互相害者也。修之於泰,善見之於歡,且不足辨其孰君而孰臣,況修與善見而屑爲之軒輊哉?假修以正而絀善見者,隋人得國於宇文,宇文得國於修,因推以爲統,而君子奚擇焉?

〖二三〗

梁武之始立也,懲齊政之鄙固,而崇虛文以靡天下之士,尚寬弛以佚天下之民,垂四十年,而國政日以偷廢。於時拓拔衰亂,高歡、宇文泰方爭閧於其穴,梁多收其不守之土、不服之人,高歡西掣而請和,蓋中原大有可圖之機矣。帝知其可圖,亟思起而有事,而吏治荒,軍政圮,舉目無可共理之人才,乃揀何敬容、朱異簿領之才而授之以國。敬容、異之不可大受,固也;然舍之而又將誰託也?徐勉、周舍稱賢矣,以實求之,一觴一詠,自謂無損於物,而不知其損之已深者也。敬容勤於吏事,而“持荷作柱持荷作鏡”之誚,已繁興於下。自非貪權嗜利之小人如異者,誰甘犯當世之非笑而僕僕以爲國效功。大弛之餘,一張而百害交生,則勉與舍養癰不治,而敬容、異亟用刀鍼以傷其腠理,交相殺人,而用刀鍼者徒屍其咎也。

史稱晉、宋以來,宰相皆以文義自逸,豈其然哉?王導、謝安勿論已,王華、王曇首、謝弘微,夫豈無文義者,而政理清嚴,一時稱治,虔矯苛細之小人,又何足以乘墉而攻之?有解散紀綱以矜相度者,而後刻覈者以興,老、莊之弊,激爲申、韓;庸沓之傷,反爲躁競;勢也。一柔一剛,不適有恆,而小狐濟矣。思患而豫防之,豈患至而急反之哉?

〖二四〗

梁分諸州爲五品,以大小爲牧守高下之差,而定升降之等,立此法者朱異也。然唐制:州縣有畿、赤、望、緊、雄、上、中、下之別,垂及於今,亦有腹、邊、衝、疲、繁、簡、調除之法,皆祖此焉。夫異之爲此,未可以其人而盡非之也。古者諸侯之國,以提封之大小,差五等之尊卑;以疆域之遠近,定五服之內外;固不名之爲諸侯而一之矣。州郡亦猶是也,政有勞逸,民有淳澆,賦役有多寡,防禦有緩急,而人才有長短,惡容不爲之等邪?顧其爲法,爲治之求得其理也,非爲人之求遂其欲而設也。大非以寵,小非以辱也。腹裏之安,雖大而非安危之寄;邊方之要,雖小而固非菲薄所堪。大而繁者以任才臣,而非以裕清流而使富;小而簡者以養貞士,而非以窘罣議者而使偷。而不然者,人競於饒,而疲者以居孤陋無援之士,則窮鄉下邑,守令挾日暮途遠之心,倒行逆施,民重困而盜以興,職此繇矣。

朱異之法,以異國降人邊陲之地爲下州,則亂政也。以安富遂巧宦之慾,而使頑懦之夫困邊民、開邊釁,日蹙國而國因以危。後世北鄙南荒,寇亂不息,莫不自守吏召之,非分品之制不善,而所以分之者逆其理也。邊之重於腹也,瘠之重於饒也,拔邊瘠之任置之腹饒之上,以勸能吏,以賤貪風,是在善通其法而已矣。

〖二五〗

武帝以玄談相尚,陶弘景作詩以致譏,何敬容對客而興嘆,論者皆謂其不能諫止而託之空言。非可以責二子也。弘景身處事外,可微言而不可切諫,固已。彼其沈溺已深,敬容雖在位,其能以口舌爭乎?至謂二子舍浮屠而攻老、莊,則尤非也。自晉以來,支、許、生、肇之徒,皆以莊生之說緣飾浮屠,則老、莊、浮屠說合於一久矣。嘗覽昭明太子二諦義,皆以王弼、何晏之風旨詮浮屠之說。空玄之說息,則浮屠不足以興,陶、何之論,拔本之言也。夫浮屠之禍人國,豈徒糜金錢、營塔廟、縱遊惰、逃賦役已乎,其壞人心、隳治理者,正在疑莊疑釋、虛誕無實之淫辭也。

蓋嘗論之,古今之大害有三:老、莊也,浮屠也,申、韓也。三者之致禍異,而相沿以生者,其歸必合於一。不相濟則禍猶淺,而相沿則禍必烈。莊生之教,得其氾濫者,則蕩而喪志,何晏、王衍之所以敗也;節取其大略而不淫,以息苛煩之天下,則王道雖不足以興,而猶足以小康,則文、景是已。若張道陵、寇兼之、葉法善、林靈素、陶仲文之流,則巫也。巫而託於老、莊,非老、莊也。浮屠之修塔廟以事胡鬼,設齊供以飼髠徒,鳴鐘吹螺,焚香唄呪,亦巫風爾;非其創以誣民,充塞仁義者也。浮屠之始人中國,用誑愚氓者,亦此而已矣。故淺嘗其說而爲害亦小,石虎之事圖澄,姚興之奉摩什,以及武帝之糜財力於同泰,皆此而已。害未及於人心,而未大傷於國脈,亦奚足爲深患乎?其大者求深於其說,而西夷之愚鄙,猥而不逮。自晉以後,清談之士,始附會之以老、莊之微詞,而陵蔑忠孝、解散廉隅之說,始熺然而與君子之道相抗。唐、宋以還,李翱、張九成之徒,更誣聖人性天之旨,使竄入以相亂。夫其爲言,以父母之愛爲貪癡之本障,則既全乎梟獍之逆,而小儒狂惑,不知惡也,樂舉吾道以殉之。於是而以無善無惡、銷人倫、滅天理者,謂之良知;於是而以事事無礙之邪行,恣其奔欲無度者爲率性,而雙空人法之聖證;於是而以廉恥爲桎梏,以君父爲萍梗,無所不爲爲遊戲,可夷狄,可盜賊,隨類現身爲方便。無一而不本於莊生之緒論,無一而不印以浮屠之宗旨。蕭氏父子所以相戕相噬而亡其家國者,後世儒者,沿染千年,以芟夷人倫而召匪類。嗚呼!烈矣!是正弘景、敬容之所長太息者,豈但飾金碧以營塔廟,恣坐食以侈罷民,爲國民之蝥螣矣哉?

夫二氏固與申、韓爲對壘矣,而人之有心,猶水之易波,激而豈有定哉?心一失其大中至正之則,則此倡而彼隨,疾相報而以相濟。佛、老之於申、韓,猶鼙鼓之相應也,應之以申、韓,而與治道彌相近矣。漢之所謂酷吏,後世之所謂賢臣也,至是而民之弱者死、疆者寇,民乃以殄而國乃以亡。嗚呼!其教佛、老者,其法必申、韓。故朱異以亡梁,王安石、張商英以亂宋。何也?虛寂之甚,百爲必無以應用,一委於一切之法,督責天下以自逸,而後心以不操而自遂。其上申、韓者,其下必佛、老。故張居正蹙天下於科條,而王畿、李贄之流,益橫而無忌。何也?夫人重足以立,則退而託於虛玄以逃咎責,法急而下怨其上,則樂叛棄君親之說以自便,而心亡罪滅,抑可謂叛逆汩沒,初不傷其本無一物之天真。繇此言之,禍至於申、韓而發乃大,源起於佛、老而害必生,而浮屠之淫邪,附莊生而始濫。端本之法,自虛玄始,區區巫鬼侈靡之風,不足誅也。斯陶、何二子所爲舍浮屠而惡玄談,未爲不知本也。

〖二六〗

蘇綽之制治法,非道也,近乎道矣。宇文泰命綽作大誥,爲文章之式,非載道之文也,近乎文矣。其近焉者,異於道方明而襲之以飾其邪僞也,謂夫道晦已極,將啓其晦,不能深造,而乍與相即也。天下將響於治,近道者開之先,此殆天乎!非其能近,故曰近道。天開之,使以漸而造之,故曰乍與相即也。

治道自漢之亡而晦極矣。非其政之無一當於利病也,謂夫言政而無一及於教也。綽以六條飭官常,首之以清心,次之以敷化,非其果能也,自治道亡,無有以此爲天下告者,而綽獨舉以爲治之要領。自是而後,下有王仲淹,上有唐太宗,皆沿之以起,揭堯、舜、周、孔之日月而與天下言之,綽實開之先矣。文章之體,自宋、齊以來,其濫極矣。人知其淫豔之可惡也,而不知相率爲僞之尤可惡也。南人倡之,北人和之,故魏收、邢子才之徒,與徐、庾而相彷彿。懸一文章之影跡,役其心以求合,則弗論其爲駢麗、爲輕虛、而皆僞。人相習於相擬,無復有繇衷之言,以自鳴其心之所可相告者。其貞也,非貞也;其淫也,亦非淫也;而心喪久矣。故弗獲已,裁之以六經之文以變其習。夫苟襲矣,則襲六經者,亦未有以大愈於彼也,而言有所止,則浮蕩無實之情,抑亦爲之小戢。故自隋而之唐,月露風雲未能衰止,而言不繇衷、無實不祥者,蓋亦鮮矣,則綽實開之先矣。宇文氏滅高齊而以行於山東,隋平陳而以行於江左,唐因之,而治術文章鹹近於道,生民之禍爲之一息,此天欲啓晦,而泰與綽開先之功亦不可誣也。非其能爲功也,天也。

嗚呼!治道之裂,壞於無法;文章之敝,壞於有法。無法者,惟其私也;有法者,惟其僞也;私與僞橫行,而亂惡乎訖!胡元之末,亂極矣,而吳、越之俊士,先出其精神以盪滌宋末淫靡繁亂之文,文章之系亦大矣哉!六代之敝,敝於淫曼;淫曼者,花鳥錦綺爲政,而人無心。宋之敝,亦敝於淫曼;淫曼者,多其語助,繁其呼應,而人無氣。無心而人尋於篡弒,無氣而人屈於禽狄。徐、庾、邢、魏之流波,綽挽之矣。孰有能挽蘇洵、曾鞏之流波者乎?俟之來哲。

〖二七〗

賀琛上書論事,其他亦平平耳,最要者,聽百司莫不奏事,使斗筲詭進,壞大體以竊威福,此亡國敗家必然之券也。妄言幹進者,大端有二:一則毛舉小務之興革也,一則鉤索臣下之纖過也。若此者,名爲利國,而實以病國;名爲利民,而實以病民;害莫烈焉。

法雖善,久而必有罅漏矣,就其罅漏而彌縫之,仍一備善之法也。即聽其罅漏,而失者小,全者大,於國民未傷也。妄言者,指其罅漏以譏成法,則必滅裂成法而大反之,歆之以斯須之小利,亦洋洋乎其可聽矣。不知百弊乘之,蠹國殃民而壞風俗,此流毒於天下而失民心之券也。賢者之周旋視履而無過者亦鮮矣,剛柔之偏倚,博大謹嚴之異志,皆有過也。貪廉之分,判於雲泥,似必不相涉矣,而欲求介士之纖微,則非夷、惠之清和,必有可求之瑕璺。君天下者,因其材,養其恥,勸進於善,固有所覆蓋而不章,以全國體、存士節,非不審也。乃小人日伺其隙,而糾之於細微,言之者亦鑿鑿矣,士且側足求全而不逸於罪罟,則人且塗飾細行以免咎,曲徇宵小以求容,而鍥刻之怨,獨歸於上,此流毒於薦紳而失士心之券也。民心離,士心不附,上有餘怨,下有溢怒,國家必隨之以傾。

故非舜之智,不能取善於耕徒釣侶也;非孔子之聖,不能擇善於同行之三人也。是以垂纊塞耳,垂旒蔽目,心持天下之大公,外杜辯言之邪徑,然後潤色先型,甄別士品,民安於野,吏勸於廷。至治之臻,豈其察小辨微之瑣瑣者哉!周德長而秦祚短,非千秋之永鑑與?武帝不納琛之格言,而爲之辭曰:“專聽生奸,獨任成亂。乃二世之委趙高,元后之付王莽。”抑豈知秦法密而後趙高得志,王莽秉國,頌功德者皆疏賤之吏民邪?琛言未冷,梁社旋亡,圖存保國者,尚以察察爲戒哉!

〖二八〗

神智乘血氣以盛衰,則自少而壯,自壯而老,凡三變而易其恆。貞於性者正,裕於學者正,則藏之密,植之固,而血氣自盛,智不爲蕩;血氣自衰,智不爲耗;衛武公之所以爲睿聖也。

梁武帝之初,可謂智矣。裴叔業要之北奔,則知羣小之害不及遠;蕭穎胄欲請救於魏,則知示弱戎狄之非策;蕭淵藻誣鄧元起之反,則料其爲誣;敕曹景宗下韋睿,則知師和必克。任將有功,圖功有成,雖非宋武之習兵而制勝,而其籌得喪也,堅定而無回惑,於事幾亦孔晰矣。至其受侯景之降,居之內地,蕭介危言而不聽;未幾,聽高澄之紿,許以執景,傅岐苦諫而不從;旋以景爲腹心,旋以景爲寇讎,旋推誠而信非所信,旋背約而徒啓其疑,茫乎如舟行霧中而不知所屆,截然與昔之審勢度情者,明暗杳不相及;蓋帝於時年已八十有五矣,血氣衰而智亦爲之槁也。

智者,非血氣之有形者也,年愈邁,閱歷愈深,情之順逆,勢之安危,尤輕車熟路之易爲馳也,而帝奚以然也?其智資於巧以乘時變,而非德之慧,易爲涸也。且其中歲以後,薰染於浮屠之習,蕩其思慮。夫浮屠既已違於事理矣,而浮慧之流,溢爲機變,無執也,可無恆也;無礙也,可無不爲也;恍惚而變遷,以浪擲其宗社人民而無所顧恤,斯豈徒朱異、謝舉之熒之哉?抑非老至耄及之神智衰損之爲也,神不宅形,而熟慮卻顧之心思,蕩散而不爲內主矣。夫君子立本於仁義,而充之以學,年雖邁,死則死矣,智豈與之俱亡哉?

〖二九〗

父子兄弟之恩,至於武帝之子孫而絕滅無餘矣。唯蕭綜兇忍而疑於東昏之子,其他皆非蠭目豺聲如商臣,帝亦未有蔡景之慝,所以然者,豈非慈過而傷慈之致哉?正德之逆也,見帝而泣;蕭綸之悖也,語蕭確而亦泣。繹也、範也、譽也、詧也,雖無致死以救君父之心,而皆援戈以起。然而遷延坐視,內自相圖,骨肉相吞,置帝之困餓幽辱而不相顧也。且其人非無智可謀,無勇可鼓;而大器之篤孝以安死,方等之忘身而自靖,鹹有古烈士之風焉。敘之以禮,誨之以道,約之以法,掖之以善,皆王室之輔也;抑豈若晉惠之愚、劉劭之兇,不可革易也乎?慈而無節,寵而無等,尚婦寺之仁,施禽犢之愛,望恩無已,則挾怨益深,諸子之惡,非武帝陷之,而豈其不仁至此哉?

而不但此也,人主之廢教於子者,類皆縱之於淫聲美色狗馬馳逐之中。而帝身既不然,教且不爾,是以諸子皆有文章名理之譽,而固多智數。然而所習而讀者,宮體之淫詞;所研諸慮者,浮屠之邪說;二者似無損於忠孝之大節,而固不然也。子不雲巧言鮮仁?則言巧而仁忘,仁忘而恩絕矣。若浮屠者,以緣生爲種性,自來自去於分段生死之中,父母者,貪慾癡愛之障也,以衆生平等視之,見其危亡,悲愍而已,過此又奚容捐自有之生緣以殉其難乎?二者中於人心,則雖禽呴魚沫,相合以相親;而相離以相叛,不保之於勢窮力蹙之日矣。然則謂帝慈之已過者,非果慈也,視其子無殊於虎,以大慈普攝投身飼之而已。其學不仁,其教無父,雖得天下,不能一旦居,豈有爽與?

◎簡文帝

〖一〗

至治之世無請託,至亂之世無請託,故囑託之禁,雖設於律而不嚴,以其非本治也。漢靈帝立三互之法,高洋賞房超棓殺趙道德請託之使,命守宰設棓以捶殺屬請之使,蓋其時請託公行,獄訟大亂,有激而然也。

至亂之世,守宰專利於己,惡民之行賂屬請而不存賄於己,則假秉公守法以總貨賄於一門。上既爲之嚴禁矣,雖致怨於人,而可弗懼,無有敢撟舉其污者也。劉季陵不與公府之事,而陳蕃誚之,季陵正也,蕃非正也。然蕃且有辭於李陵矣,其時請託盛行,而季陵孤也。至治之世,在官有養廉之典,退居有尸祝之尊,賢士大夫亦何忍以身納於垢濁。而亂世不能也。於是而擅利淫刑之守,亢厲以爲能,請託絕而賄賂益濫,況乎絕其所絕而不能絕其所不絕者哉?任守宰而重其廉隅,教行而俗美,請託不足禁也。禁之而民之枉也益甚,靈帝之世是也。若高洋樂殺人以逞威,又無足論已。

〖二〗

唐之府兵,言軍制者競稱其善,蓋始於元魏大統十六年宇文泰創爲之。其後籍民之有才力者爲兵,免其身租、庸、調,而關中之疆,卒以東吞高民,南並江陵。隋、唐因之,至天寶而始改。人胥曰府兵改而邊將驕,故安、史亂,河北終不能平,而唐訖以亡。而不知其不然也。府兵不成乎其爲兵,而徒以厲民,彍騎雖改,而莫能盡革其弊,唐乃無兵而倚於邊將。安、史之亂,府兵致之也,豈府兵不改而安、史不亂,安、史亂而府兵能蕩平之也哉?

三代寓兵於農,封建之天下相承然也。周之初,封建亦替矣,然其存者猶千八百國也,外無匈奴、突厥、契丹之侵偪,兄弟甥舅之國,以貪憤相攻而各相防爾。然忿忮一逞,則各驅其負耒之願民以蹀血於郊原。悲夫!三代之季,民之癉以死者,非但今之比也。禹、湯、文、武之至仁,僅能約之以禮而禁其暴亂,而卒無如此鬬農民以死之者何也!上古相承之已久矣,幸而聖王善爲之法,以車戰而不以徒戰,追奔斬馘,不過數人,故民之死也不積。然而農民方務耕桑、保婦子,乃輟其田廬之計,奔命於原野;斷其醇謹之良,相習於競悍;虔劉之,爚亂之,民之憔悴,亦大可傷矣!至於戰國,一戰而斬首者至數十萬,豈樂爲兵者哉?皆南畝之農夫,欲免而不得者也。漢一天下,分兵民爲兩途,而寓兵於農之害乃息。俗儒端居佔畢而談軍政者,復欲踵而行之,其不仁亦慘矣哉!身幸爲士,脫耒耜之勞,不耕而食農人之食,更欲驅之於白刃之下,有人心者,宜於此焉變矣。

宇文泰之爲此也,則有說也。據關中一隅之區,欲井天下,乃興師以伐高洋,不戰而退,豈畏洋哉?自顧寡弱而心早寒也。南自雒、陝,西自平陽,北極幽、薊,東漸青、兗,皆洋之有,衆寡之形,相去遠矣。且梁氏方亂,抑欲起而乘之以吞襄、郢,而北尚不支,勢不足以南及。雖前乎此者,屢以寡而勝衆,而內顧終以自危。故其所用者,仍恃其舊所習用之兵,而特欲多其數以張大其勢。且關中北擁靈、夏,西暨河、湟,南有武都、仇池、羌、氏之地,雖耕鑿之甿,皆習戰,使充行伍,力是而情非不甘,泰可用權宜以規一時之利,未盡失也。若夫四海一,戰爭休,爲固本保邦之永計,建威以銷夷狄盜賊之萌,則用武用文,剛柔異質,農出粟以養兵,兵用命以衛農,固分途而各靖。乃欲舉天下之民,旦稼穡而夕戈矛,其始也,愚民貪免賦免役之利,蹶起而受命;迨其後一著於籍,欲脫而不能。故唐之府兵業更爲彍騎矣,乃讀杜甫石壕、三別之詩,流離之老婦,宛轉於縲絏;垂死之病夫,負戈而道僕;民日蹙而兵日窳,徒死其民。而救如線之宗社者,朔方邊卒、回紇援兵也。然則所謂府兵者,無益於國而徒以殃民審矣。

不能反三代封建之制,幸而脫三代交爭之苦,農可安農,兵可安兵,天別之以材,人別之以習,宰制天下者,因時而利用,國本堅而民生遂,自有道矣。佔畢小儒,稱說寓兵於農而弗絕,其愚以禍天下,亦至此哉,農之不可兵也,厲農而祗以弱其國也;兵之不可農也,弱兵而祗以蕪其土也。故衛所興屯之法,銷天下之兵而中國弱,以坐授洪圖於異域,所繇來久矣。且所謂屯田者,鹵莽滅裂,化肥壤爲磽土,天下皆是也,可弗爲永鑑乎!

〖三〗

魏、晉以降,廉恥喪而忠孝泯。夫豈無慷慨之士,氣堪一奮者哉?無以自持,而因無以自繼,則雖奮而終餒也。持其廉恥以養其忠孝於不衰者,自歸諸從容蹈義之君子,非慷慨之能也。於梁之亡而得二君子焉,太子大器及吳興太守張嵊是已。

吳興兵力寡弱,而嵊不閒于軍旅,然矯舉自奮,以弱抗疆,豈不足以自暴其忠哉?既無畏死之心,自可與賊爭一旦之命,而嵊不爲也;慮夫爲之而不繼,則氣挫而志以搖也。徼倖於佹勝佹敗之閒,神無定守而不能保其必死之心;知死矣,知死之外無所容心矣,整服安坐,待執而捐生已矣,此嵊之所守也。

侯景之不能容簡文與太子明矣,太子可去而不去,不忍離其父也。於景之黨未嘗屈意,而曰:“若必見殺,雖百拜無益也。”神色怡然,及於難而不改其度。死生其命也,忠孝其性也,端凝尊重其道也。既知必死,則崛起於中,若獻帝衣帶之詔,高貴鄉公援戈之舉,夫豈不可?而太子不爲也。既不欲爲,則養晦以冀免於凶逆以俟外援,亦一道也,而太子抑不爲也。臣子之道,居身之節,若是焉止矣,過此則亂矣。不欲自亂以喪己,猶張嵊也,此太子之守也。

二子之守,君子之守也,樂天者也,安土者也,俟命者也,求諸己而不願乎外者也。嗚呼!使太子早正乎位,而得若嵊者以爲之輔,朱異何能惑之,侯景何能欺之,高澄何能紿之。而武帝耄以荒,簡文弱而忌,同姓諸侯叛君親而戕骨肉,太子擁儲貳之虛名,張嵊守貧弱之僻郡,居無可爲之地,雖有可君可相之道而無能爲也,天亡梁也。

無能爲,則不喪己而永爲君子焉已耳。君子者,知之審而居之安也。生死也,成敗也,居之安者所不爲時勢亂也。不亂,而後可以安死;可以安死,而後可以貴生;貴生,而後可以善其敗;善其敗,而後可以圖其成。故晉明帝可以折王敦,謝安可以制桓溫,氣先定、神先凝也。太子未履晉明之位,張嵊不秉謝安之權,而梁亡必矣。下此則武陵、湘東、邵陵而已矣,柳仲禮、韋粲而已矣,雖矯舉以興,徒速其亡,而何裨焉?國無君子,則無以立,信夫

◎元帝

〖一〗

元帝忌岳陽王詧而欲滅之,遂失襄陽,襄陽失而江陵之亡可俟矣。及武陵王紀稱帝於成都,復請於宇文泰使襲紀,而成都又入於周,則江陵未有不亡者。非宇文能取之,皆自亡也。蜀亡,江陵陷,襄陽北折而爲宇文之先驅,江左之能延數十年者,幸也。高齊未滅,關中之勢未固,宇文之篡未成,故猶幸而存也。夫地利非有爲者之所恃,固已,曹操據兗州四戰之地而制羣雄,李勢、譙縱據蜀而江東不爲動搖。雖然,得地利而人不和,地未可恃;人不和以內潰,未有能保其地利者;失地之利,而後其亡也必也。故非英雄特起,視天下無不可爲者,則地利亦其所必爭。梁元殘忍忿戾,捐地利以授人,而卒以自滅,其明驗矣。

梁之不和以內潰,非武陵、岳陽之罪也,元帝一起而即殺其弟慥矣,殺其兄之子譽矣,襲其兄綸矣,殺其從孫棟矣;武陵遣子圓照入援,聽其節度,而阻之於白帝;圓正合衆以受署,而囚之岳陽,起兵而盡力以攻之;舍侯景之大讎,而亟戕其骨肉,皆帝挾至不仁之情以激之使不相下也。嗚呼!帝即不念一本之愛而安忍無親,抑思夫二王者,一處襄陽,一處成都,爲江陵生死之所自操者乎?故不仁者,未有能保其地利者也。一念之乖,而上流失、咽吭奪,困孤城以自斃,舉劉弘、陶侃以來經營百年之要地委之鮮卑,亦憯矣哉!江東四易主而不亡,劉子業、蕭寶卷之兇頑,猶知地之不可棄,而帝棄之如贅疣。至不仁之人,至於棄地利而極矣,不恤己之死亡,而奚有於兄弟邪?

〖二〗

江陵陷,元帝焚古今圖書十四萬卷,或問之,答曰:“讀書萬卷,猶有今日,故焚之。”未有不惡其不悔不仁而歸咎於讀書者,曰書何負於帝哉?此非知讀書者之言也。帝之自取滅亡,非讀書之故,而抑未嘗非讀書之故也。取帝之所撰著而觀之,搜索駢麗、攢集影跡、以誇博記者,非破萬卷而不能。於其時也,君父懸命於逆賊,宗社垂絲於割裂,而晨覽夕披,疲役於此,義不能振,機不能乘,則與六博投瓊、耽酒漁色也,又何以異哉?夫人心一有所倚,則聖賢之訓典,足以錮志氣於尋行數墨之中;得纖曲而忘大義,迷影跡而失微言,且爲大惑之資也。況百家小道、取青妃白之區區者乎!

嗚呼!豈徒元帝之不仁,而讀書止以導淫哉?宋末胡元之世,名爲儒者,與聞格物之正訓,而不念格之也將以何爲?數五經、語、孟文字之多少而總記之,辨章句合離呼應之形聲而比擬之,飽食終日,以役役於無益之較訂,而發爲文章,侈筋脈排偶以爲工,於身心何與邪?於倫物何與邪?於政教何與邪?自以爲密而傲人之疏,自以爲專而傲人之散,自以爲勤而傲人之惰,若此者,非色取不疑之不仁、好行小慧之不知哉?其窮也,以教而錮人之子弟;其達也,以執而誤人之國家;則亦與元帝之兵臨城下而講老子、黃潛善之虜騎渡江而參圓悟者,奚別哉?抑與蕭寶卷、陳叔寶之酣歌恆舞、白刃垂頭而不覺者,又奚別哉?故程子斥謝上蔡之玩物喪志,有所玩者,未有不喪者也。梁元、隋煬、陳後主、宋徽宗,皆讀書者也;宋末胡元之小儒,亦讀書者也;其迷均也。

或曰:“讀先聖先儒之書,非雕蟲之比,固不失爲君子也。”夫先聖先儒之書,豈浮屠氏之言書寫讀誦而有功德者乎?讀其書,察其跡,析其字句,遂自命爲君子,無怪乎爲良知之說者起而斥之也。乃爲良知之說,迷於其所謂良知,以刻畫而髣髴者,其害尤烈也。

夫讀書將以何爲哉?辨其大義,以立修己治人之體也;察其微言,以善精義入神之用也。乃善讀者,有得於心而正之以書者,鮮矣。下此而如太子弘之讀春秋而不忍卒讀者,鮮矣。下此而如穆姜之於易,能自反而知媿者,鮮矣。不規其大,不研其精,不審其時,且有如漢儒之以公羊廢大倫,王莽之以譏二名待匈奴,王安石以國服賦青苗者,經且爲蠹,而史尤勿論已。讀漢高之誅韓、彭而亂萌消,則殺親賢者益其忮毒;讀光武之易太子而國本定,則喪元良者啓其偏私;讀張良之辟穀以全身,則鑪火彼家之術進;讀丙吉之殺人而不問,則怠荒廢事之陋成。無高明之量以持其大體,無斟酌之權以審於獨知,則讀書萬卷,止以導迷,顧不如不學無術者之尚全其樸也。故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志定而學乃益,未聞無志而以學爲志者也。以學而遊移其志,異端邪說,流俗之傳聞,淫曼之小慧,大以蝕其心思,而小以荒其日月,元帝所爲至死而不悟者也,惡得不歸咎於萬卷之涉獵乎?儒者之徒而效其卑陋,可勿警哉!

◎敬帝

〖一〗

義以生勇,勇以成義,無勇者不可與立義,猶無義者不可與語勇也。

王僧辯非不知義者,元帝使之攻湘州殺蕭棟而不從。身建平賊之大功,受大任而鎮京邑,可以有爲之資也。高洋遣邢子才帥一旅納蕭淵明使爲梁主,淵明非武帝之子孫,而挾異類以闌入,使其成也,則蕭晉附庸於宇文,淵明述職於高氏,中分梁國,效臣妾於二虜,此王僧辯肝腦塗地以報宗社,而爲中原留一線之日也。僧辯既遣裴之橫御之於東關,亦已知敬帝已正位爲君,而淵明爲賊矣。乃之橫敗死,遽屈節而迎淵明以入,何其餒也!

夫高氏方與宇文爭存亡之命,不能乘釁以窺梁,明矣。其以偏師奉淵明而入,直戲焉耳。邢子才雕蟲之士,據長江而待其斃也有餘。顧乃震掉失守,廢君奉賊,唯虜志之是殉,卒以此受大惡之誅,授首於陳霸先,爲千古笑,則何如仗節臨江,以與高洋爭一旦之生死乎?無勇之夫,義不能固,而身名俱毀,不亦傷哉!

故未知義者,可使之知也,知有義而勇不足以決之,然後明君不能爲之鼓厲,信友不能爲之獎掖,陷於大惡以亡身。故曰:勇者天德也,與仁、智並峙而三也。

〖二〗

法先王者以道,法其法,有拂道者矣;法其名,並非其法矣。道者因天,法者因人,名者因物。道者生於心,法者生於事,名者生於言。言者,南北殊地,古今殊時,質文殊尚;各以其言言道、言法;道法苟同,言雖殊,其歸一也。法先王而法其名,唯王莽、宇文泰爲然。莽之愚,劉歆導之;泰之僞,蘇綽導之。自以爲周官,而周官矣,則將使天下後世譏周官之無當於道,而謂先王不足法者,非無辭也,名固道法之所不存者也。泰自以爲周公,逆者喪心肆志之恆也;綽以泰爲周公,諂者喪心失志之恆也。李弼、趙貴、獨孤信、於謹、侯莫、陳崇,何人斯而與天地四時同其化理,悲夫!先王之道,陵夷亦至此哉!

高洋之篡也,梁、陳之偷也,宇文氏乃得冠猴舞馬於關中,而飾其羶穢以欺世。非然,則王莽之首,剸於漸臺,泰其免乎?以道法先王而略其法,未足以治;以法法先王而無其道,適足以亂;以名法先王而並失其法,必足以亡。泰之不亡,時不能亡之也。至於隋,革泰之妄,因時以命官,垂千餘年,有損益而弗能改,循實之效可睹矣。周禮六官,有精意焉,知之者奚有於法,而況名乎?

〖三〗

權臣,國之蠹也,而非天下之害也,小則擅而大則篡,聖人豈不慮焉,而五經之文無防制權臣之道。胡氏傳春秋,始惴惴然制之如檻虎,宋人猜忌之習,卒以自弱,而授天下於異族。使孔子之意而然也,則爲司寇攝相事之日,必以誅三桓爲亟,而何惡乎陪臣執國命?何憂乎庶人之議也?故知胡氏之傳春秋,宋人之私,非聖人之旨也。嶽侯之死,其說先中於庸主之心矣。

自晉東渡以來,王敦始逆,桓溫繼之,代有權臣,而司馬、劉、蕭之宗社以移。其逆未成,而稱兵搆亂者,王恭、殷仲堪、劉毅、沈攸之、蕭穎胄,皆憤起以與京邑相競。然而兵屢亂、國屢危,而百姓猶能相保,亂民無掠奪之惡,羸弱無流離之苦,則禍止於上,而下之生遂不驚也。非其世族與其大勳,不秉朝權;非秉朝權,不生覬覦;艸野非無桀驁之雄,摺伏下風而固不敢騁也。至於侯景之亂,羊侃卒,韋粲死,柳仲禮無能而敗,蕭氏子孫分典州郡,相尋自賊,而梁無虎臣,於是而陳霸先以吳下寒族,嶺表卑官,糾合粵嶠之民,起救國難,王僧辯資之成功;於是而建業、荊江、北府、三吳之牧守,皆倒授其權于山溪峒壑之豪。國無世族尊貴居中控外之大臣,而崛起寒微如霸先者,駸駸爲天子矣;其次則分州典郡,握符分閫,爲重臣矣;然後權移於下,窮鄉下邑之中,有魁磊梟雄之士,皆翹然自命曰:丈夫何所爲而不可成哉?故周迪、留異、熊曇朗、陳寶應奮臂以興;乃至十姓百家稍有心機膂力者,皆嘯聚其閭井之人,棄農桑、操耰鉏、以互相掠奪。於斯時也,疆者自投於鋒刃,弱者坐受其刀鈇,而天下之亂極矣。弗待有建威銷萌、衛社稷、安生民之大臣,如劉弘、陶侃、謝玄、檀道濟、沈慶之之流也;即有王敦、桓溫、劉裕、蕭道成之權奸,執魁柄以臨之,亦安至是哉?

以在下之義而言之,則寇賊之擾爲小,而篡弒之逆爲大;以在上之仁而言之,則一姓之興亡,私也,而生民之生死,公也。故明王之涖臣民也,定尊卑之秩,敦忠禮之教,不失君臣之義,而未嘗斤斤然畏專擅以削將相之權。子孫賢,何畏於彼哉?其不肖也,則寧喪天下於廟堂,而不忍使無知赤子窺竊弄兵以相吞齧也。魯之末造,三桓之子孫既弱,陽虎、公山不狃狂興,而魯國多盜,孔子傷之矣!徒以抑疆臣爲春秋之大法乎?故以知胡氏之說,宋人之陋習也。卷十八

◎陳高祖

〖一〗

自曹魏以迄於宋,皆名爲禪而篡者也。蓋嘗論之,本以徵誅取天下,狃於習而假跡於篡者,唐高祖也,其名逆,其情未詐,君子惡其名而已。以雄桀之才起而圖功,其圖功也,以覬得天下爲心,功既立而遂攘之,曹魏、劉宋也,而劉宋之功偉於曹魏矣。受推誠託孤之命,遂啓逆心,非不立功,而功不在天下,以威福動人而因竊者,司馬氏也。無固獲之心,天下亂而無紀,一旦起而攘之者,宋太祖也。無功於天下,天下已亂,見爲可奪而奪之者,梁武帝也。既無功矣,蓄奸謀以從人於弒逆,因而奪之者,蕭齊也。本賊也,而名爲禪者,朱梁也。

若夫陳氏之篡梁,功劣於曹、劉,而抑有功焉。天下之亂已極,可攘而攘之,亦無固獲之心,如是,則不足以頡頏於劉宋,而優於趙宋,有討平侯景之義;愈於曹、馬者,無素蓄之奸;賢於梁武者,無犯順之兵也。是故其爲君也雖微,而其罪亦輕矣。卻淵明而復辟於敬帝,非果念武帝之子孫而固立之,然當其時,江左之不能自立甚矣,蕭詧稱藩於宇文,以殺叔父而保一隅,以號爲君,淵明稱藩於高氏,以蔑君之遺孫,而擁虛號以爲君,皆非君也。宇文,高氏守藩之臣也,使淵明得立,則舉江東以屬服於高洋,尤慘也。陳高非忠於蕭氏,而保中國之遺民,延數十年以待隋之一統,則功亦偉矣哉!

夫陳高始起嶺表之日,逮乎入討侯景之初,固知其未有妄幹天位之志也,蕭氏子孫自相戕賊,天下莫適爲主,而後思攘之,其罪既輕,雖無赫赫之功,而功亦不可泯,視隋之居中狐媚以奪宇文氏者遠矣。若夫君子之有恕於隋者,則以中國代夷狄,得之不以其道,而終不可名爲篡也。此陳、隋之後,天下所以定也。惜乎唐之不正名爲誅弒父虐民之獨夫,而託之乎禪,以自居乎篡也。

〖二〗

君子之善善也,豪毛必取,唯其豪毛之果善也。若夫赫然著一善之名而實無,非惡役於其名而取之,則受罔於非其道,爲愚而已矣。

陳氏篡梁,王琳起兵至湓城以伐陳,赫然討賊之義舉也。自君子論之,子之篡燕,齊宣王興師伐之,而孟子曰:“以燕伐燕。”若琳者,豈但以陳伐陳哉?琳起兵以救元帝於江陵,正也。蕭詧導宇文氏以戕元帝,而毀其宗社,詧者,琳之仇讎也;而詧不能獨成其惡,元帝死於宇文氏之刃,則宇文氏尤琳之不共戴天者也。侯平不受琳之指麾,琳遂奉表於高洋,去華即夷,惡已大矣,猶曰高氏非吾讎也;以妻子陷入於關中,復奉表稱臣而西向,身爲盟主,二三其德,荏苒妻子之私愛,北面稽顙於殺吾君、亡吾國之索虜鮮卑;斯人也,陳主所蠭蠆視之,不以爲人類者也,而何能奉詞以討陳邪?蕭詧,琳之讎也,敬帝非琳之讎也,元帝死亡,敬帝以武帝之孫元帝之幼子立於建業,琳既兩奉表於二虜,複稱臣於敬帝,以縻繫於梁,梁徵之爲司空而不至,何爲者也?使琳果有匡復之心,則身既爲上流之盟主,應司空之召,人奉敬帝,折陳氏之邪心,夫豈不能?既懷貳心,親高齊而忘故國,及陳之篡,乃竊討賊之名,以與陳氏爭,倚高氏之援,求蕭莊以借爲主,一人之身,倏彼倏此,廉恥蕩然,而尚可許爲討賊之師乎?幸與陳氏勝矣,陳而敗也,高洋乘亂而取江東,琳不能禁,固琳之所不恤也。假令蕭莊得入建業而君梁,琳因起而奪之,勢所必然,抑琳志之固然者也。無恆之小人,旦夕莫測,而許之以討賊之義乎?即後事而觀之,陳遣謝哲往說,而琳又還湘州,陳高祖殂,復背約而奉蕭莊屯湓城以稱帝,大敗於侯瑱,而奔齊之志決矣,此琳始終變詐之情形也。故曰非但以陳伐陳也。

嗚呼!人至於無恆而極矣,無恆者,於善無恆也,於惡亦無恆也;於惡無恆,而有時乎善,其果善與,猶不可據也,況乎其徒以名邪?爲君也忠而死,爲父也孝而死,非爲君父而忠孝也,吾臣吾子不忍自廢者也,豈忍以忠臣孝子爲可獵取之浮名乎?失身於異類,則已無身矣,無身而君誰之君,父誰之父,遑及忠孝哉!且若琳者,則又失身於異類而亦無據也,倏而禽,倏而人,妖魅而”矣。今有妖魅於此,衣冠粉澤,而遂樂推之以爲人,非至愚者不然。然則假琳以梁臣之名,而嘉予其伐陳之義,又何以異於是?人之別於禽獸,恆而已矣。君子之觀人,絜其初終以定其貞邪,持論之恆也;乍然見其襲義之虛聲而矜異之,待其惡已敗露而又貶之,亦持論之無恆者也;無恆則其違琳也不遠矣。善善而無一定之衡,可不鑑與!

〖三〗

被徵不屈,名爲徵士,名均也,而實有辨。守君臣之義,遠篡逆之黨,非無當世之心,而潔己以自靖者,管寧陶潛是也。矯厲亢爽,恥爲物下,道非可隱,而自旌其志,嚴光、周黨是也。閒適自安,蕭清自喜,知不足以經世,而怡然委順,林逋、魏野之類是也。處有餘之地,可以優遊,全身保名而得其所便,則韋、种放是也。考其行,論其世,察其志,辨其方,則其高下可得而睹矣。

瓊者,孝寬之兄,放者,世衡、師道之族也,故二子者尤相肖。其家,赫然著顯名、居厚實於天下,而己得以高臥,邀人主之尊獎,則亦何求於一命之榮哉?二子者尤相肖也,此爲逍遙公、豹林處士而已矣。

◎文帝

〖一〗

文帝既以從子繼高祖而立,宇文氏遣高祖之子昌歸陳,文帝與侯安都斃之於江,帝之貪位安忍,其惡無所逃矣。所可重傷者,昌之愚而爲狡夷投之死地以亂陳也。

昌在關中,高祖屢請之,而宇文氏不遣,持重質以脅陳。高祖殂,乃亟遣之歸,知其兄弟必爭,則己乘之以收其利。蕭紀爭而得巴蜀,蕭詧爭而得江陵,其術兩讎,復以試之建業,其情曉然易見,而何昌之不覺也!侯安都之戕賊行而昌死於道,喪一夫公子耳;宇文氏無一族之援,一使之逆,於己無損也。昌不死,而陳有奉之者,則必求援於己,捲土而奉藩,昌不能違,不復有陳矣。昌何利於此,而徒爲宇文氏倀乎?昌不聽而終老於關中,雖居異域,自以梁亡被虜,非投身幽谷如劉昶、蕭寶寅之迷也。仲雍斷髮文身以全孝反而大周祚,則委贄於宇文氏,其又何傷?晉文公謝秦伯得國於斯之命,豈忘君晉哉?秦奉已以入,而己制於秦,惠公之所以見獲於韓原,文公不屑爲也。父死之謂何,而忍利其國,秦人之謀折矣,故晉以寧,而文公終以霸。天命在己,惡知其不爲晉文,其不然也,以亡公子優遊於南山、渭水之閒,可以全身而不貽禍於宗國,又何怨乎?

或曰:“此仁者之事,非昌之所及也。”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出乎仁則入乎不仁;危其國,亡其身,不仁不可與言,而爲人所顛倒,一閒而已。身死則爲陳昌,國危則爲蕭詧,昌不仁而文帝、安都以不仁應之,昌先之矣。

〖二〗

國破君危,志士奮興以圖匡復,此決起一朝,無暇豫計其始終者也,豫計則不果矣。雖然,亦有不容不豫計者。亂一起而不知所屆,事會之變,未可測矣,所可豫計者,己有其初心,道有其大常也。或死乎?或弗死乎?死有所爲死,生有所爲生,變雖生於始謀之外,而心自依乎其初,此之謂豫計。志不定,義不明,以義始,以亂終,利害亂其中,從違失其則,則爲王琳而已矣。

孫瑒之始,與琳俱起,本以蕭詧引宇文攻元帝於江陵,急於入援,以拯元帝之危,而存梁之宗社;不及而江陵陷,元帝死,事雖不克,而爲吾大讎者,宇文氏也。陳氏攀敬帝以之而又篡之,則其意計不及,忽然之變也,於是而琳志亂矣。外既偪而內復潰,琳乃首施兩端,偏奉表於二夷,觀望以拒陳,遂受高齊驃騎之命,終爲異類矣。而瑒異是,宇文氏授瑒以刺史,瑒誓死以拒,守孤城而不降,使城陷而死焉,瑒得死所矣。乃陳兵至,周圍解,兵力已疲,民情已釋,旁徨四顧,故國已亡,而無可托足,乃集將佐而告之曰:吾與王公同獎梁室,勤亦至矣,時事如此,豈非天乎!”乃舉州以降陳。非降也,不降而無所歸也。救江陵拒宇文者,瑒之初心也;陳之篡,梁之亡,非瑒始計所及也。瑒非敬帝之臣,陳高有篡弒之逆,而敵怨不在後嗣,文帝非躬篡之主,不辱其身於加刃吾君之狡夷,瑒可以無死,而又爲誰死邪?若此者,瑒不能豫計於先,而抗宇文以全郢城,則其素所立之志,終始初無異致,瑒何病哉?

無他,王琳雖名爲義,而圖功徼倖之心勝,則遇變而不知所擇;瑒義在心,而不僅以名,事雖不濟,而義終不墜也。決死一旦,而挾功利以爲心,物必敗之,亦惡知變之所生而早計之哉?

〖三〗

詩云:“大風有隧,貪人敗類。”類之已敗,則雖非貪人,相習於亂,大風之隧,當其隧者,無不靡也。貪人之所吹指成乎風,而類無不敗,且不自知其爲大惡,捐名義以成乎亂賊,而後人道絕矣。

華歆、賈充、劉穆之、謝晦、沈約、褚淵、崔季、舒胥,貪人也,扶人爲亂賊,居篡弒之功,而身受佐命之賞,弗足責也。王晞曰:“非不好作要官,但思之爛熟耳。”高演報其翼戴之功,使爲侍郎,苦辭不受,知貪人之不保令終,而靜退以全身,非華歆輩之匹也。乃首倡逆謀,力爲贊畫,夜入帷幕,忘生蹈險,以奪高殷而弒之。唏不自爲榮膴也,徒焦肺困心不恤族誅之禍,唯恐演之不成乎篡,何爲者邪?功成而不受賞,安下位以終身,使移此心以盡誠於君父,而獎掖人於忠孝之途,則於諸葛公桑株八百、薄田十頃之節,又奚讓焉?然而唏憯不畏疚,以爲亂賊之腹心者,何也?篡奪之風,已成乎隧,當其隧者靡焉,習以爲安,而不知其動搖之失據也。

民彝泯矣!天理絕矣!百年之內,江東、河北視弒君父如獵麕鹿,篡國如掇蜩蟬,無有名此爲賊而驚心動魄者。唏固曰:吾爲其所應爲,而不受佐命之賞,則道在是矣。悲哉!華歆輩之敗人類,而人類無能更存也!上不引千秋之公義以自擇所趨,習染時風以爲固然,從後而觀之,惡豈有瘳?而一曲之操,其能揜不赦之辜哉!

〖四〗

以亂人爲可畏者,懦夫也;以亂人爲不可畏者,妄人也。莊周氏自謂工於處亂人矣,一以爲猛虎,一以爲嬰兒,一以爲羿之彀中而不可避也,一以爲大浸稽天而可不溺也。懦夫聞之,益喪其守;妄人聞之,益罹於兇;則唯失己,而謂輕重之在物也。

虞寄僑處閩海,陳寶應連周迪、留異以作亂,寄著居士服,屏居東山寺,危言不屈,寶應縱火焚寺以脅之,威亦熯矣,而寄愈危,責責寶應也愈厲。如寄者,豈不戒心於亂人之鋒刃,而任氣以行邪?乃終嶽立千仞而不以寶應之兇悖爲疑,非妄以輕生、狎暴人而姑試也,求諸己者正而已矣。浸令不然,心非之,抑詭隨之;私議之,而面諱之;亟於求去,而多方以避之;放言毀度,佯狂閔默以順之;皆莊周所謂緣督之經也。而早爲亂人之所測,祗以自辱而無補於禍難。妄之興,懦之變也。夫君子正己而已矣,可爲者奚惴而不爲?可言者奚憚而不言?亂人雖逆,凋喪之天良未盡絕於夢寐,天可恃也;即不可恃,而死生有命,何所用吾術哉?是以知虞寄之可爲君子矣。

歐陽紇反於廣州,流寓人士,惶駭失措,而蕭引恬然曰:“管幼安、袁曜響亦安坐耳,直己以行義,何憂懼乎?”寄近寶應而危,引遠紇而安,寄直己之道行,引直己之志定,其歸一也。反是,則韋思祖以畏葸爲赫蓮勃勃所惡而死,趙崇以輕薄爲朱溫所怒而死,崇呼槖駝爲山驢王以誚溫。剛柔無據而可,惟其處己者未正也。

〖五〗

儒爲君子者也,君子不可欺者也。儒而受欺於人,則不惟無補於世教,而其自立也,亦與欺爲徒。因以欺人而自欺也。甚矣!養老之典,儒者重言之,不審於何以養也;則宇文邕胡孫而優俳,遂謂其可登簫韶之綴兆也!

漢儒飾文而迷其本,於是桓榮,李躬受割牲躬饋之榮施。今且未知明帝之果可以養老,而榮、躬之果可爲老更否邪?雖然,當東漢之初,天下可無捐瘠離散之苦,而榮與躬非從弒父與君之臣,猶可屍此而無大漸也。宇文氏日糜爛其民以與高齊、陳氏爭,丁壯捐屍於中野,農人沒命於輓運,父老孤氣無告者不知幾千萬,而於謹以機詐傾危之士,左袒宇文護以弒其君,乃靦然東面登降,坐食於太學,掇拾陳言,如樂人之致語,遂施施然曰:此文王敦孝尊賢之道也。儒者榮之,稱說於來今,爲君子儒者其然乎?文王之養老,孟子言之備矣,非飾衣冠、陳尊俎、贊拜興於伯夷、太公之前也。且其爲伯夷、太公而後爲國老,桓榮、李躬何足以稱,而況於謹者,固伯夷所與言而視如塗炭者乎?

先王之政,紀於尚書,歌於雅頌,論定於孔、孟,王者之所宜取法,儒者之所宜講習,無得而或欺,亦無得而自欺者也。語雖略,而推之也,建天地、考三王、質鬼神、俟後聖,無不在矣。漢儒之說,欲以崇道,而但侈其榮利,賓賓然,夫我則不暇也。臨海王

觀於陳氏之代,抑不知當世之無才,何以至此極也!侯安都、周文育、程靈洗戰而獲,獲而囚,囚而擊以長鎖,鼠竊而逃,仍爲大將而不慚,其武人可知矣。劉師知、到仲舉奉詔輔政,忌安成王之逼上,乃使殷不侫孤銜口敕人相府,麾王使退,內不令太后幼主知,外不與羣臣謀,而不慮其拒命,五尺之童所不爲者,身爲託孤大臣,謀君國之安危而漫同兒戲,其爲執政者,又可知矣。夫當世豈遂無才,而至此極者,何也?

人主者,以臭味養賢,以精神感衆者也。道以導之,德以得之,道德者,即其臭味;導之得之者,其精神也。陳高祖一偏禆之才耳,任之爲大將而固不勝者也,而使爲天子,其僅足以致拳勇無廉之武夫,文墨不害之文吏,非是臭味莫相親,精神不相攝矣。偏求其時而無其人,僅一虞寄,而出爲藩王之記室,天下之士,相帥以趨於偷,天生之,人主不成之,當世不尚之,何怪其不碌碌哉?故江東王氣之將盡也,爲之主者氣先疲也。所知、所志、所好、所惡,不出於熲,則人胥奔走於熲中,夕陽之照,晨星之光,趨於盡而已矣。

◎宣帝

〖一〗

自太建十三年以前,論高齊、宇文周事皆附陳下;自太建十二年隋文帝紀號開皇,凡論隋事皆附隋下,唯論陳事則列卷中;陳、隋皆中國之君,南北分疆,義無偏勝也。

小人之爭也,至於利而止矣;而更有甚焉者,始見爲利而爭之,非必利也,爭之以不相下,氣競而不能止。有國家者,毒衆連兵、暴骨如莽而不止;匹夫匹婦,訐訟操戈,兩敗交傷而不止;乃不知因此而害不弭,舍此而固有利也。明於計者,方爭之頃,一念旁及而早知改圖矣。

晉悼公與楚爭鄭,用兵十年,連十二國之諸侯,三分四軍以疲於道路,僅服一鄭,而中國之力已憊。當其時,若舍鄭而無可以制楚者,乃服鄭而晉遂不競,楚亦惡能制哉?幸楚之不覺而亦相競於鄭耳,使其舍鄭而他圖,三川危、天下裂矣。夫晉與楚,非擇利而趨也,氣不相下,捐軀命以求贏,匹夫匹婦之情也。

宇文氏與高齊相持於宜陽,經年不解,韋孝寬以宜陽一城不足損益,彼若棄之來圖汾北,我必喪地,欲罷宜陽之兵以防汾、晉,力窮於所爭之地,而流念以旁營,孝寬可謂智矣。宇文護不能從,斛律光果棄宜陽而築十三城於汾北之西境,拓地五百里,孝寬撤宜陽之兵以奔命,而大敗於汾北,定陽失,楊敷擒,而其所爭者亦敗,悁悁忿戾之情,亦惡足以逞哉?孝寬之機甫動,斛律光之情已移,所爭者俄頃之閒耳,迷於往者,固不覺也。

夫孝寬、光皆趨利之徒也,然於忿戾相乘之頃,返念以自謀成敗,思以免無益之死傷,而不徒糜爛生靈於尺寸之土,則又豈徒工於計利哉?利不可競也,忿尤不可不戢也。固執必勝以快其忿,幸而敗,不幸而亡;兩俱迷,則徒爲斯人之困以自困,將有旁起者坐而收之。匹夫之乘潮競渡以身飽魚腹而不懲,事有大於此者,爲千古笑。不知不仁,君子之所深惡也。

〖二〗

爲五行之說者曰:“熒惑之精,降爲童謠。”言雖非實,而固有指也。熒惑者,以熒熒之光、熒熒之智惑人者也。火之光,熒熒而已,煬之而興,撤其膏薪而息矣,然當晦也,則闇行者依之以求明,故曰月固不勝火,大明有耀,不足以熒熒矣。故智者求明於日月,而不求明於火,惡其有煬之者也。童謠者,熒熒而惑人者也,是之謂熒惑之精,非必天之星降爲童之謠也。善通其義者,可以垂鑑。

祖珽欲殺斛律光而無其隙,韋孝寬密爲童謠以閒之,而光坐誅。夫天下之爲童謠者,皆奸人之造也,豈果禍福之幾,鬼神早泄其祕於童稚之口哉?鸜鵒之謠,師已造之,爲季氏解逐君之惡也。故童謠者,必有造之之人;即其果中於事理,若河閒奼女、千里草之屬,亦時有志疾惡而葸弱畏禍,師婦姑詛咒之智,喋喋於烓壅之閒而已。若靈帝之國必亡,董卓之身必戮,又豈待童謠而知邪?晉文公城濮之師,勢不容於姑已者也,“原田每每”之誦,惡知非楚人之反閒哉?故曰:“先民有言,詢於芻蕘。”芻蕘可詢也,出其所不意而對以公也。民之爲言,不可聽也,先爲之成言,必其熒熒而惑人者也。祖珽之奸,高緯之愚,孝寬之詭,一童謠而光以死,高氏以亡,可畏也哉!

上愈察,下愈譎,愬譖不行,而童謠興,惑乃益不可解。王洽、李邦華以死鼠於小豎之口,可爲痛戾者,豈徒高緯之愚乎?崇禎已巳,都城被圍,兵部尚書王洽、戎政李邦華、簡軍政,宦官忌之,爲童謠曰:“殺了王洽,韃子容易殺,殺了李邦華,走破韃子鞾。”播令上聞,洽被誅,邦華削奪,軍政益紊,以底於亡。

〖三〗

中國輸歲幣於夷,自宇文氏始。突厥挾兩端以與宇文、高氏市,宇文畏其爲高氏用也,歲給繒絮錦彩十萬以縻之,高氏亦畏其爲宇文氏用而厚賂焉。夫宇文與高於突厥,何中外高卑之有哉?弱役於彊,屈者其常也,而突厥固曰:宇文、高氏,中國之君也,中國之奉我,常也。此驕夷狄之始禍也。宇文、高氏脧削中國以奉於其類,非其士,非其民,無不可也。而後世駑窳之君臣,且曰:宇文、高氏,中國之君也,不惜悉索之於民以奉突厥而國以安,吾亦奚不可邪?此啓惰君陋臣之禍始也。

地之力,民之勞,男耕女織之所有,殫力以營之,積日以成之,委輸以將之,奉之異域,而民力盡、民怨深矣。無用無以養兵,無人無以守國,坐困而待其吞吸,日銷月鑠,而無如之何,自亡而已矣。而不但此也,方其未入中國之日,已習知中國之富而使朵頤久矣。中國既自亡,而揖之以人爲主,其主臣上下皆固曰:此畇畇之原隰,信天地之沃壤也,肥甘之悅口,輕煖之適體,錦彩佳麗之炫目,繁聲冶奏之娛耳,求焉而即得,取焉而即盈,昔之天子奉我而如不及,今爲我之臣妾,而何求不克邪?故淫虐婪取,川吸舟吞,而禹甸爲荒郊,周黎爲道殣,皆宇文氏之毒,延及千年而益烈。悠悠蒼天,其如此皮骨空存之赤子何也!所爲推禍始而爲之痛哭者也,

〖四〗

度德量力相時以沮有爲之氣,君子弗取。而當積衰已久,立本未堅,求自保以徐圖有爲也,則度德量力相時之說伸矣。高緯不道,亡在旦夕,陳與接壤於淮右,宣帝決策遣吳明徹帥師北伐,庸詎非所宜爲、非所可爲者?顧使陳深計而思其所竟,緯雖必亡,吳明徹能以積弱之孤軍搗鄴、並而滅之,如宋武之於姚泓否邪?用兵三年而不能越呂梁一步,與高氏一彼一此,交敝於兩淮,徒爲宇文氏掣高氏之肘而利其吞齕耳。

宇文之決於滅緯也,韋孝寬固曰:“齊目長淮之南,悉爲陳氏所取,與陳氏共爲犄角,必當所響摧殄。”則其用陳而陳爲所用可知矣。巴蜀失,江陵陷,陳之大思在宇文而不在高氏。爲高氏犄角而拒宇文,不可爲而尚可爲也。爲宇文犄角而滅高氏,宇文無北顧之憂,而地益廣,兵益衆,氣益張,昔者齊爲陳蔽,而今則陳受周衝,去狐狸而鄰豺虎,則他日者,既下巴、荊以乘上流,臨江介而搗建業,旁無所撓而勢無不便。是滅齊適以自滅,不待智者而知也。

當斯時也,天下之勢,在宇文而不在高氏明矣。陳所急者,在江、郢、庸、蜀而不在淮右明矣。即無能奮興以決圖荊、襄,抑惟固境輯民、治兵積粟,聽二虜之爭,而我以暇豫圖久遠之計,悉三吳、湘、廣之力,尚可爲也。計不出此,乘人之危,收曠莽難守之地以自居功,殆猶鼠也,潛出而掠人之餘也。高氏爲己之捍衛而急撤之,陳何恃以抗宇文哉?高氏亡而明徹敗。金人告宋曰:“吾亡而蒙古之禍移於宋。”其愚同,其禍同也。舍周無慮,貪得以逞,有可爲而不可爲,爲其所不可爲以自詫,禍已及,乃跼而自縮,晚矣。高氏不滅,陳氏不亡,叔寶雖不足以固存,尚可俟他姓之興以延江左衣冠之統,劉子菐、蕭寶卷不滅,而叔寶滅乎?

〖五〗

諒闇不言,孔子曰:“古之人皆然。”古謂殷也。周公定禮,於此闕焉,意者其不然邪?故孔子但言古。夫周公推至孝以立極,豈三年之愛不逮古人哉?時有易而道有詘也。殷道立弟,國恆有長君,則冢宰雖非伊、傅,而不能擅命以亂天下;周道立子,而沖人踐阼,冢宰持權,則苟非其人,固不可託也。即其人可託矣,而小子同未在位,以周公之忠,二叔之流言且不可遏,非貪權罔恤之奸,未有不懲周公之難,而敢於自危以危天下者也。故殷道至周而易,道大易,則一端不得以獨存,時詘之矣。

若後世之天下,無非三代之比也。三代有天下者,名而已矣,其實則亦一國也。王畿千里,政教號令所及,今之一大省會耳,諸侯固自爲治也,則其事簡。諸侯受制於天子,而無所詘於天子之大臣,天子之卿視侯,視雲者,仰而躋及之之謂也,則其任輕。諸侯入相,自有宗社,而不敢嘗試,非諸侯而相,則夾輔之公侯可入正之,而相臣不敢自恣,則其權分。郡縣之天下,統四海於一人,總已則總天下矣,其事繁,其任重,其權壹。冢宰已總天下之職官,司農已總天下之田賦,司馬已總天下之兵戎,司寇已總天下之刑罰,而又總而歸之一人。此魏、晉以降,錄尚書事輔政之所以篡奪相仍也。州牧郡守待命而不能仰詰,四海無誰何者,三年之內,以收人心而移宗社,後雖挽之,禍已發於肘腋矣。人子受先王之託,而委之他人,庸詎可以爲孝,此後世之詘於時者,尤非僅如周而已也。

夫法有常而人無常。當週之季,皇甫、尹氏之流,君親政而猶爲天下慘,詎可不言而唯其所爲?容容自保者,且以誤國而召疑叛,況其爲竇憲、梁冀跋扈者乎?又況其爲司馬懿、傅亮、徐羨之、楊堅也乎?乃先王既使之在大臣之位矣,欲別委而弗使之總己也不得,陶侃且怨,不徒祖約也。煢煢在疚之孺子,豈能求側陋之忠賢,拔起而授之大任,其不畀宗社生民於奸邪也,鮮矣。故匹夫不能逮天子之養,天子不能盡庶民之哀,情無已而量有涯,雖聖人不能盡滿人子之心,亦無如之何也。故孟子詔滕文公行三年之喪,而未有命戒者五月爾,於此見周禮之既葬而親政也。宇文邕之令曰:“衰麻之節,苫廬之禮,遵前典,申罔極;軍國務重,須自聽朝。”庶乎其情理之兩得與!五服之內依禮,百僚既葬而除,亦稱其情也。雖然,此唯天子而不得不詘爾,翟方進妄自尊以短喪,李賢、張居正怙權而喪其心,豈能託以爲辭哉?

〖六〗

賊聖人之道,以召異端之侮,而堅其邪辟者,小人儒也。異端則既與我異爲端矣,不相淆也;然異端亦固有其端,非沈溺於流俗之利慾而忘其君父以殉其邪者也。若楊朱、墨翟、莊周、列禦寇,以及乎陸子靜、王伯安,苟自有其端,則卑汙趨利、暋不畏死、而盡捐其惻隱羞惡之行,固醉夢之餘念所不屑及者也。君子小人之大辨,人禽之異,義、利而已矣。小人之趨利而無恥,君子惡之,異端亦從乎君子之後而惡之,不敢謂君子之惡非正也。唯小人而託於儒,因挾儒以利其小人,然後異端者乃挾以譏吾道之非,而曰爲小人資者儒也。夫異端之始念,未至於無父無君,而君子窮其所歸,斥爲禽獸。乃小人冒儒者之跡,挾詩書禮樂爲寵利之資,則頑鄙殘忍,公然忘君父而不恤,以詫於天下曰:爲道衛也。其可賤而可惡,又奚但異端之比哉?故曰:“無爲小人儒。”小人儒者,異端之所不屑爲也。

桓榮耀車服之榮以勸門人曰:“稽古之力。”君子賤之,以其侈乎利而有禽心也。況如熊安生者,業以儒術爲高氏國子博士矣,於高氏固有君臣之義也;宇文滅齊,鄴城方破,安生遽令埽門,語家人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將見我。”悲夫!其所事之君已走,其所從班行以奉祀之宗社且毀且屋,其同列之官僚且死且竄,其比閭連居之婦子且殺且俘,漠然無一念之悲閔,乞高氏之餘不足,又顧而之宇文氏之墦閒,以是爲儒之道也,異端之徒,稍知自好者,鄙夷之如犬豕,況君子哉?不絕小人於儒,不正儒者之誼,以使小人不敢幹,君子之責也。無他,義、利而已矣。議者苛求於吳康齊、陳公甫,而引姚樞、許衡於同類,不亦傎乎?

〖七〗

疆敵在前而以輕軍試之,非徒敗也,其國必亡。故吳明徹一潰於彭城,而江東有必亡之勢,其幸而延之十年者,宇文邕殂,宇文贇無道,楊氏謀篡而不暇及也。不然,亡之亟矣。爲兵家之言者曰:“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未然也。誠知彼而知己,則有不戰者矣。吳明徹可以當宇文憲、韋孝寬乎?蕭摩訶、任忠、周羅可以當梁士彥、王軌乎?宣帝可以當宇文邕乎?宇文氏其如高緯、祖珽、穆提婆之君臣可以姑試而幸獲乎?己不自知,知之而又何以戰邪?不可以戰而何以勝邪?

然則坐而待其相加與?曰:善爲國者不師,非不師而即善也,爲國善,則可以不師也。江東至是而無可取中原之勢矣。固本靖民,養兵擇將,遲之數十年,而不輕挑之以益其勢,則尚可爲也。故孫綽、王義之之論,在東晉之初則爲自棄,在陳之末造則善矣。東晉雖草創,人鹹憤激以圖存,有死之心則有生之氣也。至於陳,而江東之生氣,齊凋之、梁萎之、侯景摧之、蕭詧、王琳中起而滅裂之,陳氏偷存而銷鑠之;劉宋吞廣固、搗長安之鋒穎,蕩盡無餘矣。然使固本圖安而尚可爲者,以高緯之淫昏,宇文邕遲之又久、再進再退而始決,陳能自立而不授以俘大將、覆全軍之勢宇文君臣慎動者也,且以苻堅、拓拔佛狸爲大戒,而遽輕試席捲之雄心乎?陳僅一蔡景歷而不能用,一潰而舉國之人皆靡,引領以望北師之渡而已矣。

〖八〗

奚以辨大奸而必覆人之邦家者乎?則勸其主以殺人者是也。至於勸人以殺其兄弟子孫而甚矣。仁絕於心,心絕於天,而後勸人以殺其兄弟子孫;欺其人之終迷不復,而後敢勸人以殺其天性之親。不然,雖懷忮忌而挾私怨,不忍也,抑不敢也。

鄭譯初用,而導宇文贇殺其叔父,則於滅宇文以戴楊堅也,何靳而不爲?而堅知之矣,摘其不孝之罪,不比數之於人類,而後譯之惡窮。宇文贇之不肖也,宇文孝伯對其君曰:“父子之際,人所難言,臣知陛下不能割愛,遂爾結舌。”孝伯之可託也,宇文邕之不可導以不慈也,於斯言驗之矣。晁錯忠於袁盎,而居心之厚薄,則不若盎也,不順於父,而父亟去之,其於父子可知矣。故求可託之臣,求之於根本之地,而思過半矣。

〖九〗

宇文邕之政,洋溢簡冊,若駕漢文、景、明、章而上之,乃其沒也甫二年,而楊氏取其國若掇。贇雖無道,然其修怨以濫殺,唯宇文孝伯、王軌而止,其他則固未嘗人立於鼎鑊之上也。淫昏雖汰,在位兩浹歲而已。邕果有德在人心,詎一旦而遽忘之?乃其大臣如韋孝寬、楊惠、李德林、高熲、李穆皆能有以自立者,翕然奉楊氏而願爲之效死。堅雖有後父之親,未嘗久執國柄,如王莽之小惠偏施也;抑未有大功於宇文,如劉裕之再造晉室、滅虜破賊也;且未嘗如蕭道成僅存於誅殺之餘,人代爲不平而思逞也;堅女雖尸位中宮,而失寵天元,不能如元后之以國母久秉朝權也。然而人之去宇文也如恐不速邕骨未冷而宗社已移,則其爲君也可知矣。德無以及人,而徒假先王之令名以欺天下,天下其可欺乎?

史之侈談之也,記其跡也。論史者之豔稱之也,爲小人儒者,希冀榮寵,而相效以襲先王之糟粕,震矜之以藻帨其門庭也。故拓拔宏、宇文邕幾於聖,而禹、湯、文、武之道愈墜於阱而不能自拔。試思之,惡有盛德如斯,不三歲而爲權奸所奪,臣民崩角以恐後者乎?

〖一○〗

尉遲迥可以爲宇文氏之忠臣乎?宇文闡稱帝已二年矣,父死而正乎其位,楊氏雖逼,闡未有失德也,迥乃奉趙王招之少子以起兵。曹操所不敢奉劉虞以叛獻帝者,而迥爲之不忌,迥之志可知矣。迥可爲忠臣,則劉裕之討劉毅,蕭道成之拒沈攸之,使其敗而死也,亦晉、宋仗節死義之臣乎?楊堅無功而欲奪人之國,於是乎有兵可擁者,皆欲爲堅之爲,迥亦一堅也,司馬消難亦一迥也,王謙亦一消難也。志相若,事相競,則以勢之疆弱、謀之工拙、所與之多寡分勝敗矣。勝者,幸也;敗者,其常也;抑此而伸彼,君子而受奸雄之罔矣。

君子不逆詐,而未嘗不先覺,以情度之,以理衡之而已矣。王凌、諸葛誕不保其不爲司馬懿,況迥輩之紜紜者乎?宇文氏之亡,虜運之衰已訖也。楊堅無德以堪,而迥、謙、消難愈不可以君天下,“民亦勞止,汔可小康”。三方滅而楊氏興,民之小康,豈迥之所能競乎?自此以後,北朝事歸隋論。

〖一一〗

高熲南侵,而陳宣帝殂,陳請和於隋,高熲以不伐喪班師。陳之愚而必亡,隋之智而克陳,皆於此徵之矣。

陳、隋疆弱不相敵明矣,宣帝殂,叔陵狂逞,嗣子傷,內不靖而未遑外御,權下隋以紓難,何言愚也?弱者示人以弱,則受陵乘也無已。高熲之兵,固不足畏者也。隋主初篡而位未固,以司馬消難之在陳,有戒心焉。熲之南侵,聊以御陳,非能有啓疆之志也。既分兵以南侵,千金公主、高寶寧又挾沙鉢略以入寇,隋固急欲輟南軍而防北塞。陳於此,正可晏坐以全力固封守,待其疲敝而空返;乃葸怯柔巽,暴其虛枵惶遽之情實,使隋得志以班師,而測其不自振之隱,使洋洋而盜名以去;故愚甚也。

熲不伐喪,義也,而何但言智也?奪人之國而無慚,欺人之孤而不恤,以女事人而因攘其宗社,不以爲恥,隋之君臣豈能守規規之義,閔人之喪而不伐也哉?乘喪而急攻之,固敗道也,非勝術也。陳雖弱,江東之立國久矣,非其可以必得,未易傾也。庸人之情,當危而懼,稍定而忘。君薨,嗣子初立,內難方作,而疆敵壓境,君臣皆惴惴焉,外雖請和,而內固不自寧也。知其且亡,而迫於不容已,則人有致死之心,以爭存亡於一決。熲以偏師深入,攖必死之怨憤,而吾軍欺其弱,挾驕以徼倖,猝與困獸相當於其內地,未有不敗者也。幸而請和之使至矣,假不伐喪之美名以市陳,實收全師不敗之功,以養威而俟時,故隋智甚也。

不伐喪矣,許之相矣,陳之廷,愚者曰:“隋有仁義之心,不吾並也;”黠者曰:“隋有隙而不能乘,無能爲也;”於是而君驕臣怠,解散其憂懼,枵然以自即於安,信使往來,禮文相匹,縻其主於結綺臨春賦詩行樂之中,則席捲而收之也,易於拾芥。善勝敵者,不乘其憂危,而乘其已定之情、已衰之氣,隋之智,非陳之所能測也。自弛於十年而國必亡,姑待之十年而必舉其國,一智愚,一興一亡,於此決矣。

故善謀國者,不憂其所憂,而憂其所不憂,不震掉失守於一朝,不席安自弛於彌日,孰得而乘之哉?而庸人不能也。庸人之愚,智人之資。響令陳人請和之使不出,高熲且進退無據,而茶然以返,隋氣挫而陳可以不亡。夫豈陋君具臣之所及哉!

◎後主

〖一〗

大臣不言,而疏遠之小臣諫,其國必亡。小臣者,權不足以相正,情不足以相接,聚而有言,言之婉,則置之若無,言之激,則必逢其怒,大臣雖營救而不能免,能免矣,且以免爲幸,而言爲徒設,況大臣之媢忌以相排也乎?大臣者,苟非窮兇極悖之主,不能輕殺也,故言可激也;苟非菽麥不辦之主,從容乘牖以人,故言可婉也,大臣秉正於上,而小臣亦恃之以敢言,然後可切言之,以曲成大臣之婉論,交相須也,而所情者終大臣也。大臣不言,小臣乃起而有言,觸昏昏者之怒,以益其惡,未有不亡矣。

夫大臣既導君以必亡矣,則爲小臣者將何如而可哉?去而已矣。陳後主國垂危而縱慾以敗度,傅縡、章華危言而見殺,陳之亡,遲之十年而猶晚,而二子者,亦捨身飼虎之仁,君子所弗尚也。春秋書陳殺其大夫泄冶,說經者謂“洩冶失語默之節,不如高哀之全身”,非也。微者名姓不登於春秋,曰殺其大夫而著其名,洩治貴大夫也,諫而死,允矣,高哀名姓登於史策,亦貴大夫也,而去之,失臣節矣。縡與華非泄冶比也,胡爲其以身試醒人之暴怒邪?其情忿,其言訐,唯恐刃之不加於項,而無救於陳之亡,何爲也哉,

誠不忍故國之淪沒,而恥爲隋屈,山之涯、水之涘,庸詎無潔身之所,而必於刑人之市私置此父母之遺體乎?於是而江總之邪益成;於是而施文慶、沈客卿之勢益張;於是而盈廷之口益箝;於是而隋人問罪之名益正。故陳必亡者也,殺二子而更速也。羸瘵者浮火方張,投以梔芩而斃逾速,二子之以自處而處人之宗社,無一可者也。

〖二〗

名教之於人甚矣!國雖破,君雖降,而下猶以降爲恥,不能死而不以死爲憂,行其志以免於慚,名教未亡於心也。

陳亡,袁憲侍後主而不忍去;許善心奉使未返,而衰服以臨;周羅大臨三日,而後放兵散仗;陳叔慎置酒長歡,而謝基伏而流涕;任環勸王勇求陳後立之,不聽而棄官以隱;於仗節死義未能決也,而皆有可勸者焉。慕容、姚、苻、高氏之滅,未有此也,其或擁兵而起,則皆挾雄心以徼利者爾。晉南渡而衣冠移於江左,賢不肖之不齊,而風範廉隅養其恥心者,非暴君篡主之能銷鑠也。諸子之不死,隋不殺之耳,皆無自免於死之道也;無求免於死之道而不死,不死不足以爲其節累。且陳氏之爲君微矣,其得國也不以義,非有不可解君臣之分也;所不忍亡者,永嘉以來,中原士大夫之故國,先代僅存之文物,不忍淪沒於一旦也。雖然,陳不能守,而隋得之,固愈於五胡之種多矣。諸子者,視家鉉翁、謝枋得而尤可不死,然而毅然以名教自盡也,不尤賢乎!卷十九

◎隋文帝

〖一〗

聖人之道:有大義,有微言。故有宋諸先生推極於天,而實之以性,覆之心得,嚴以躬修,非故取其顯者而微之、卑者而高之也。自漢之興,天子之教,人士之習,亦既知尊孔子而師六經矣,然薄取其形跡之言,而忘其所本,則雖取法以爲言行,而正以成乎鄉原,若蘇威、趙普之流是已。

蘇威曰:“讀孝經一卷,足以立身治世。”趙普曰:“臣以半部論語佐太祖取天下。”而威之柔以喪節,普之險以斁偷,不自知也,不自媿也。以全軀保妻子之術,爲立身揚名之至德;以篡弒奪攘之謀,爲內聖外王之大道;竊其形似,而自以爲是,歆其榮寵者,衆皆悅也。挾聖言以欺天下而自欺其心,閹然求媚於亂賊而取容,導其君以欺孤寡、戕骨肉而無忌。嗚呼!微有宋諸先生洗心藏密,即人事以推本於天,反求於性,以正大經、立大本,則聖人之言,無忌憚之小人竊之以徼倖於富貴利達,豈非聖人之大憾哉?

普之於論語,以奪人爲節用,以小惠爲愛人,如斯而已,外此無一似也。威則督民誦五教,而謂先王移風易俗之道,畢於此矣。子曰:“鄉原,德之賊也。”託於道,所以賊德也。正人心,閒先聖之道,根極於性命,而嚴辨其誠僞,非宋諸先生之極微言以立大義,論語、孝經爲鄙夫之先資而已矣。

〖二〗

可以行之千年而不易,人也,即天也,天視自我民視者也。民有流俗之淫與偷而相沿者矣,人也,非天也,其相沿也,不可卒革,然而未有能行之千年而不易者也。天不可知,知之以理,流俗相沿,必至於亂,拂於理則違於天,必革之而後安,即數革之,而非以立異也。若夫無必然之理,非治亂之司,人之所習而安焉,則民視即天視矣,雖聖人弗與易矣。而必爲一理以奪之,此漢儒之所以纖曲塗飾而徒云云也。

改正朔,易服色,漢儒以三代王者承天之精意在此,而豈其然哉?正朔之必改,非示不相沿之說也。歷雖精,而行之數百年則必差。夏、商之季,上敖下荒,不能螫正,差舛已甚,故商、周之興,懲其差舛而改法,亦猶漢以來至於今,歷凡十餘改而始適於時,不容不改者也。若夫服色,則世益降,物益備,期於協民瞻視,天下安之而止矣。彼三王者,何事汲汲於此,與前王相競相壓於染繪之閒哉?小戴氏之記禮雜矣,未見易、書、詩、春秋、儀禮、周官之斤斤於此也。其曰夏尚玄、殷尚白、周尚赤,吾未知其果否也。莫尊于冕服,而周之冕服,上玄而下纁,何以不赤也?牲之必騂也,純而易求耳,非有他也。夫服色者,取象於天,而天之五色以時變,無非正矣;取法於地,而地之五色以土分,無非正矣。自非龐奇豔靡足以淫人者,皆人用之不可廢,理無定,吾惡從知之?其行之千餘年而不易者,民視之不疑,即可知其爲天視矣。

開皇元年,隋主服黃,定黃爲上服之尊,建爲永制。以義類求之,明而不炫,韞而不幽,居青赤白黑之閒而不過,尊之以爲事天臨民之服可矣,迄於今莫之能易,人也,即天也。於是而知漢儒之比擬形似徒爲云云者,以理律天,而不知在天者之即爲理;以天制人,而不知人之所固然者即爲天。凡此類,易、書、詩、春秋、周官、儀禮之所不著,孔、孟之所不言,詘之斯允矣。

〖三〗

今之律,其大略皆隋裴政之所定也。政之澤遠矣,千餘年閒,非無暴君酷吏,而不能逞其淫虐,法定故也。古肉刑之不復用,漢文之仁也。然漢之刑,多爲之制,故五胡以來,獸之食人也得恣其忿慘。至於拓拔、宇文、高氏之世,定死刑以五:曰磬、絞、斬、梟、磔,又有門房之誅焉,皆漢法之不定啓之也。政爲隋定律,制死刑以二:曰絞、曰斬,改鞭爲杖,改杖爲笞,非謀反大逆無族刑,垂至於今,所承用者,皆政之制也。若於絞、斬之外,加以凌遲,則政之所除,女直、蒙古之所設也。

夫刑極於死而止矣,其不得不有死刑者,以止惡,以懲惡,不得已而用也。大惡者,不殺而不止,故殺之以絕其惡;大惡者,相襲而無所懲,故殺此以戒其餘;先王之於此也,以生道殺人也,非以惡惡之甚而欲快其怒也。極於死而止矣,梟之、磔之、轘之,於死者又何恤焉,徒以逞其扼腕齧齦之忿而怖人已耳。司刑者快之,其仇讎快之,於死者何加焉,徒使罪人之子孫,或有能知仁孝者,無以自容於天地之間。一怒之伸,慘至於斯,無裨於風化,而祗令腥聞上徹於天,裴政之澤斬,而後世之怒淫,不亦憯乎?隋一天下,蠲索虜鮮卑之虐,以啓唐二百餘年承平之運,非苟而已也;蓋有人焉,足以與於先王之德政,而惜其不能大用也。

〖四〗

周制:六卿各司其典,而統於天子,無複製於其上者,然而後世不能矣。周禮曰:“惟王建國。一言國也,非言天下也。諸侯之國,唯命之也,聽於宗伯;討之也,聽於司馬;序之也,聽於司儀行人。若治教政刑,雖頒典自王,而諸侯自行於國內,不仰決於六官。如是,則千里之王畿,政亦簡矣,其實不逾今一布政使之所理也。郡縣之天下,攬九州於一握,卑宂府史之考課,升斗銖累之金粟,窮鄉下邑之獄訟,東西萬里之邊防,四瀆萬川之堙泄,其繁不可勝紀,總聽於六官之長,而分任之於郎署。其或修或廢,乃至因緣以讎私者,無與舉要以省其成,則散漫委弛而不可致詰。故六卿之上,必有佐天子以總理之者,而後政以緒而漸底於成,此秦以下相臣之設不容已也。

乃相臣以一人而代天子,則權下擅而事亦宂,而不給於治;多置相而互相委,則責不專,而同異競起以相撓;於是而隋文之立法爲得矣。左右僕射皆相也,使分判六部,以各治三官,夫然,則天子統二僕射,二僕射統六卿,六卿統庶司,仍周官分建之制,而以兩省分宰相之功,殆所謂有條而不紊者乎!繇小而之大,繇衆而之寡,繇繁而之簡,揆之法象,亦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八卦,以盡天下之至賾,而曲成乎者也。法者非必治,治者其人也;然法之不善,雖得其人而無適守,抑末繇以得理,況乎未得其人邪?以法天紀,以盡人能,以居要而治詳,以統同而辨異,郡縣之天下,建國命官,隋其獨得矣乎!不可以文帝非聖作之主而廢之也。

〖五〗

開河以轉漕,置倉以遞運,二者孰利?事固有因時因地而各宜,不能守一說以爲獨得者,然其大概,則亦有一定之得失焉。其跡甚便,其事若簡,其效若速,一登之舟,旋運而至,不更勞焉,此轉漕之見爲利者也。然而其運之也,必爲之期,而勞甚矣。閘有啓閉,以爭水之盈虛,一勞也;時有旱澇,以爭天之燥溼,二勞也;水有淤通,以勤人之濬治,三勞也;時有凍沍,以待天之寒溫,四勞也;役水次之夫,奪行旅之舟以濟淺,五勞也。而又重以涉險飄沈、重賠補運之害,特其一委之水,庸人偷以爲安,而見爲利耳。

夫無漸可循,而致之一塗,以幾速效,政之荑稗也。歲月皆吾之歲月,紆徐之,則千鈞之重分爲百,而輕甚矣。置倉遞運者,通一歲以輸一歲之儲,合數歲以終一歲之事,源源相因,不見有轉輸之富,日計不足,歲計有餘,在民者易登於倉,在倉者不覺而已致於內,無期會促迫之苦,而可養失業之民,廣馬牛之畜,雖無近切,而可經久以行遠,其視強水之不足,開漕渠以圖小利,得失昭然矣。

隋沿河置倉,避其險,取其夷,唐仍之,宋又仍之,至政和而始廢,其利之可久見矣。取簡便而勞於漕輓者,胡元之亂政也。況乎大河之狂瀾,方憂其氾濫,而更爲導以迂曲淫漫,病徐、兗二州之土乎?隋無德而有政,故不能守天下而固可一天下。以立法而施及唐、宋,蓋隋亡而法不亡也,若置倉遞運之類是已。

〖六〗

有名美而非政之善者,義倉是也。隋度支尚書長孫平始請立之,家出粟麥一石,儲之當社,凶年散之,使其行之而善,足以賑之也。抑一鄉一社,有君子長者德望足以服鄉人,而行之十姓百家焉可矣。不然,令之嚴而祗以病民,令之不嚴,不三歲而廢矣。且即有君子長者主其事,行乎一鄉,亦及身而止耳。惡有一鄉之事,數十年之規,而可通之天下,爲一代之法也哉?

行之善,而猶不足以賑荒者,假使社有百家,歲儲一石,二年而遇水旱,曾三百石之足以濟百家乎?倘水旱在三年之外,粟且腐壞蟲蝕,而不可食也。且儲粟以一石爲率,將限之邪?抑貧富之有差邪?有差,而人詭於貧,誰屍其富?家限之,則歲計不足,而遑計他年?均之爲農,而有餘以資義倉,其勤者也,及其受粟而多取之者,其惰者也;非果有君子長者以仁厚化其鄉,而惰者亦勸於耕,以廉於取,則徒取之彼以與此,而誰其甘之?不應,抑將刑罰以督之,井裏不寧而訐訟興,何義之有?而惰窳不節之罷民,且恃之以益其驕怠。況乎人視爲不得已而束於法以應令,穅覈溼腐雜投而速蠹,僅以博好義之虛名,抑何爲者邪?況行之久而長吏玩爲故常,不復稽察,里胥之乾沒,無與爲治,民大病而匄免不能,抑其必致之勢矣。

夫王者之愛養天下,如天而可以止矣,寬其役,薄其賦,不幸而罹乎水旱,則蠲徵以蘇之,開糶以濟之。而防之平日者,抑商賈,禁賃傭,懲遊惰,修陂池,治堤防,雖有水旱,而民之死者亦僅矣。賦輕役簡,務農重谷,而猶有流離道殣者,此其人自絕於天,天亦無如之何,而何事損勤苦之民,使不軌之徒懸望以增其敖慢哉?故文王發政施仁,所先者鰥、寡、孤、獨,所發者公家之廩,非取之於民而以飽不勤不節之惰農也。孟子曰:“惠而不知爲政。”捐己以惠民,且不知養民之大經,況強以義脅民而攘之爲己惠乎?夫義倉者,一鄉之善士,當上失其道、橫徵困民之世,行之十姓百家以苟全一隅者可也。爲人上者而行之,其視梁惠王之盡心奚愈哉?

〖七〗

立教之道,忠孝至矣,雖有無道之主,未有不以之教其臣子者,而從違異趣,夫亦反其本而已矣。以言教者,進人子而戒之曰:“爾勿不孝;”進人臣而戒之曰:“爾勿不忠;”舌敝穎禿,而聽之者藐藐,悖逆猶相尋也。弗足怪也,教不可以言言者也。獎忠孝而進之,抑不忠不孝而絕之,不納叛人,不恤逆子,不懷其惠,不歆其利,伸大義以昭示天下之臣子,如是者,殆其好也,非其令也,宜可以正於家,施於國、推於天下而消其悖逆矣。然而隋文帝於陳郢州之叛而請降,則拒而弗納;突厥莫何可汗生擒阿波歸命於隋,請其死生,高熲曰:“骨肉相殘,教之蠹也,存養之以示寬大,”帝則從之,而禁勿殺;吐谷渾妻子叛其主請降,帝則曰:“背夫叛父,不可收納。”夫帝之慾並陳而服二虜,其情也;抑且顧君臣、父子、夫婦之大倫,捐可乘之利而拒之已峻,以是風示臣子,俾鹹順於君父,而蠲其乖悖,夫豈不能。然制於悍妻,惑於逆子,使之兄弟相殘,終以梟獍之刃加於其躬,一室之內,戈矛逞而天性蔑,四海之稱兵,不旋踵而蠭起,此又何也?繇此而知忠孝者,非可立以爲教而教人者也。以言教者不足道,固已:徒以行事立標準者,亦跡而已矣。

夫忠孝者,生於人之心者也,唯心可以相感;而身居君父之重,則唯在我之好惡,爲可以起人心之惻隱羞惡,而遏其狂戾之情。文帝以機變篡人之國,所好者爭奪,所惡者馴謹也。制之於外,示彝倫之則;伏之於內,任喜怒之私;其拒叛臣、絕逆子也,一挾名教以制人者也。幽暖之地,鬼神瞰之,而妻子尤熟嘗之。好惡之私,始於拂性而任情,既且違情而殉物。悍妻逆子,或餌之,或協之,顛倒於無據之胸,則雖日行飭正人倫之事,而或持之,或誘之,終以怨毒而賊害之。無他,心之相召,好惡之相激也。嗚呼!方欲以綱常施正於裔夷,而濺血之禍起於骨肉,心之幾亦嚴矣哉!好惡之情亦危矣哉!故藏身之恕,防情之闢,立教之本,近取之而已。政不足治,刑賞不足勸懲,況欲以空言爲求亡子之鼓乎?

〖八〗

周禮:鄉則比、閭、族、黨,遂則鄰、裏、酇、鄙,各有長司其教令,未詳其使何人爲之也。就晨民而爲之,則比戶之中,樸野之氓非所任也,其黠而可爲者,又足爲民害者也。且比鄰之長雖微,而列於六官之屬,則既列於君子而別於野人矣,舍其耒相而即與於班聯,不已媟乎?意者士之未執贄以見君而小試之於其鄉,凡飲射賓興所進於君之士,皆此屬也,固不耕而有祿食,士也,非民也。唯然,則可士、可大夫,而登進之塗遠,則當其居鄉而任鄉之教,固自愛而不敢淫泆於其鄉,庶幾不爲民病,而教化可資以興。然周禮但記其職名,而所從授者無得而考焉,則郡縣之天下,其不可附託以立鄉官也,利害炳然,豈待再計而決哉?

成周之治,履中蹈和,以調生民之性情,垂爲大經大法以正天下之綱紀者,固不可以意言求合也;故曰:人也,非政也。但據缺略散見之文,強郡縣之天下,銖累以肖之,王莽之所以亂天下也。而蘇威效之,令五百家而置鄉正,百家而置里長,以治其辭訟,是散千萬虎狼於天下,以攫貧弱之民也。李德林爭之,而威挾周禮以鉗清議之口,民之膏血殫於威佔畢之中矣。悲夫!

封建之天下分而簡,簡可治之以密;郡縣之天下合而繁,繁必御之以簡。春秋之世,萬國並,五霸興,而夫子許行簡者以南面,況閤中夏於一王,而欲十姓百家置聽訟之長以爚亂之哉?周之衰也,諸侯僭而多其吏,以漁民而自尊,蕞爾之鄒,有司之死者三十三人,未死者不知凡幾,皆鄉里之猾,上慢而殘下者也。一國之提封,抵今一縣耳,卿大夫士之食祿者以百計。今一縣而百其吏,祿入已竭民之產矣。卿一行而五百人從,今丞尉一出而役民者五百,其徭役已竭民之力矣。仁君廉吏且足以死民於賦役,汙暴者又奚若也?況使鄉里之豪,測畜藏以側目,挾恩怨以逞私,擁子弟姻亞以橫行,則孤寒樸拙者之供其刀俎又奚若也?易曰:“通其變,使民不倦。”君子所師於三代者,道也,非法也。竊其一端之文具以殃民,是亦不容於堯、舜之世者也。

〖九〗

聲音之動,治亂之徵,樂記言之,而萬寶常以驗隋之必亡。顧其說非可一言竟也。有聲動而導人心之貞淫者,有心動而爲樂之正變者,其感應之幾,相爲循環,而各有其先後。謂聲動而心隨之,則正樂急矣;謂心動而樂隨之,則樂固不能自正而待其人矣。倘於無道之世,按韶、夏之音而奏之,遂足以救其亡乎?不可得也。雖然,未有無道之世,不崇淫聲、侈哀響,而能以韶、夏之音爲樂者。於是而知志氣之交相動,而天人之互爲功矣。且以寶常之言,直斥何妥之樂爲亡國之音,隋文何以不悅,終廢寶常,而謂何妥之樂曰“滔滔和雅,與我心會,”則盛世之音,必不諧於衰世之耳。其諧不諧者,天也,非人也。乃唯帝任詐以取天下,暱悍妻,狎逆子,任其好惡於非僻,則心流於邪,而耳從心爾。然則治心而後可以審音,心者其本也,音者其未與!乃何妥衰亂慆淫之樂作,遂益以導煬帝邪淫無厭之心,而終亡其國,則樂之不正,流禍無涯,樂又本而非末矣。

古先王之作樂也,必在盛德大業既成之後,以志之貞者斟酌於聲容之雅正,而不先之於樂,知本也。然必斟酌於聲容之雅正,以成一代之樂,傳之子孫,而上無淫慝之君,流之天下,而下無乖戾之俗,則德立功成,而必正樂,亦知本也。嗚呼!自秦廢先王之典而樂亂,自契丹、女直、蒙古人中國譭棄法物而樂永亡。唯聲音之自然者,流露於人心、耳、手、口之閒,時亦先兆其治亂興亡之理。於是樂唯天動以感人,而人不能以樂治心,召和平之氣。凡先王所以治,聖人所以教,俱無可爲功於天下,固有心者所留械於無窮也。天不喪道,又惡知無聖人者興,無師而得天之聰明,以復移風易俗之大用乎?

古之教上也以樂,今之教士也以文。文有詠歎淫泆以宣道蘊而動物者,樂之類也。蘇洵氏始爲虔矯桎梏之文,其子淫蕩以和之,而中國遂淪於夷,亦志氣相召之幾也。取士者有權,士之以教以學也有經,舍其大經,矜其小辨,激清繁繞引哀怨以趨偷薄,亦惡知其所底止哉?

〖一○〗

以德化民至矣哉!化者,天事也,天自有其理氣,行乎其不容已,物自順乎其則而不知。聖人之德,非以取則於天也,自修其不容已,而人見爲德。人亦非能取則於聖人也,各以其才之大小純駁,行乎其不容已,而已化矣。故至矣、尚矣,絕乎人而天矣。謂其以德化者,人推本而爲之言也;非聖人以之,如以薪煬火,以勺水,執此而取彼之謂也。夫以德而求化民,則不如以政而治民矣。政者,所以治也。立政之志,本期乎治,以是而治之,持券取償而得其固然也,則猶誠也。持德而以之化民,則以化民故而飾德,其德僞矣。挾一言一行之循乎道,而取償於民,頑者侮之,黠者亦飾僞以應之,上下相率以僞,君子之所甚賤,亂敗之及,一發而不可收也。

夫爲政者,廉以潔己,慈以愛民,盡其在己者而已。至於內行之修,則尤無與於民,而自行其不容已,夫豈持此爲券以取民之償哉?自漢龔、寅、卓、魯之見褒於當代,於是有僞人者,假德教以與民相市,民之僞者應之,遂以自標而物榜之,曰此德化之效也。東漢之末,矯飾之士不絕於策。至於三國,迄乎梁、陳,豈無循良之吏,而此風闃然;時君之所不尚,褒寵不及,僞人茶然而返耳。至隋而蘇威剽襲六經之膚說以幹文帝,帝利其說以詫治定功成之盛,始獎天下以僞,而辛公義、劉曠詭激飾詐之爲,赩然表見以徼榮利。公義則露坐獄中以聽訟,訟者繫獄,則宿廳事,不歸寢閤;曠則稱說義理,曉諭訟者,而不決其是非,遂以獵無訟之虛名,遷美官而傳於史冊。嗚呼!當是時也,君臣相戕,父子相夷,兄弟相殘,將相相傾,其上若此,則閭巷之民,相惎、相仇、相噬、相螫,不知其何若,而公義與曠取美譽、弋大官而止,後無聞焉。無訟者,孔子之所未遑;德化者,周公之所不敢居;區區一俗吏,以掉舌於公庭,暴形於寢處,遂勝其任而愉快乎?何易繇言而重爲僞人之欺邪?

夫德者,自得也;政者,自正也。尚政者,不足於德;尚德者,不廢其政;行乎其不容已,而民之化也,俟其誠之至而動也。上下相蒙以僞,奸險戕奪,若火伏汕中,得水而燄不可撲,隋之亡也,非一旦一夕之致也。其所云德化者,一廉恥蕩然之爲也。

〖一一〗

天下分爭之餘,兵戈乍息,則人民之生必蕃,此天地之生理,屈者極,伸者必驟,往來之數,不爽之幾也。當其未定,人習於亂,而偷以生,以人之不足,食地之有餘,民之不勤於自養也,且習以爲常。治其亂定而生齒蕃,後生者且無以圖存,於斯時而爲之君者將如之何?蕃庶而無以綏之則亂,然則人民之乍然而蕃育也,抑有天下者之憂也。雖然,王者又豈能他爲之賜哉?抑豈容作聰明、製法令以爲,所哉?唯輕徭薄賦,擇良有司以與之休息,漸久而自得其生,以相忘而輯寧爾。

五代南北之戰爭,民之存者僅矣。周滅齊而河北定,隋滅陳而天下一,於是而戶口歲增,京輔、三河地少人衆。。且無以自給,隋乃遣使均田,以謂各得有其田以贍生也。唯然,而民困愈三矣。

人則未有不自謀其生者也,上之謀之,不如其自謀;上爲謀之,且弛其自謀之,而後生計愈盛。故勿憂人之無以自給也,藉其終不可給,抑必將改圖而求所以生,其依戀先疇而不捨;則固無自斃之理矣。上唯無以奪其治生之力,寬之於公,而天地之大,山澤之富,有餘力以營之,而無不可以養人。今隋之所謂戶口歲增者,豈徒民之自增邪?蓋上精察於其數以斂賦役者之增之也。人方驟蕃,地未盡闢,效職力於爲工爲賈以易布粟,園林畜牧以廣生殖者未遑,而亟登之版籍,則衣食不充。非民之數盈,地之力歉,而實籍其戶口者之無餘,而役其戶口者不酌其已盈而減其賦也。乃欲奪人之田以與人,使相傾相怨以成乎大亂哉?故不十年而盜賊競起以亡隋。民之不輯也久矣,考其時,北築長城,東巡泰嶽,作仁壽宮,而丁夫死者萬計,別宮十二,相因營造,則其剔丁莊以供土木也,不待煬帝之驕淫,而民已無餘地以求生矣。乃姑爲均田以塞其匄免之口,故曰唯然而民困愈亟也。

夫王者之有其土若無其土也,而後疆圉以不荒;有其民若無其民也,而後御衆而不亂;夫豈患京輔、三河地少而人貧哉?鄧禹之多男子也,各授以業,而宗以盛,不奪此子之餘以給彼子也。寬之恤之,使自贍之,數十年而生類亦有序,而不憂人滿。漢文、景得此道也,故天下安而漢祚以長。隋之速亡也,不亦宜乎!均田令行,狹鄉十畝而籍一戶,其虐民可知矣,則爲均田之說者,王者所必誅而不赦,明矣。

〖一二〗

開皇十四年,詔給公卿以下職田。其時天下已定,民各守其先疇,不知何所得田以給之,史無所考,大抵其爲亂政無疑矣。先是官置公廨錢,貸民收息,誠稗政也,於是蘇孝慈請禁止之,給地以營農,意且謂此三代之法,可行無弊者,而豈其然哉?三代之國,幅員之狹,直今一縣耳,仕者不出於百里之中,而卿大夫之子恆爲士,故有世祿者有世田,即其所世營之業也,名爲卿大夫,實則今鄉里之豪族而已。世居其土,世勤其疇,世修其陂池,世治其助耕之氓,故官不侵民,民不欺官,而田亦不至於汙萊。郡縣之天下,合四海九州之人以錯相爲吏,官無定分,職無常守,升降調除,中外南北、月易而歲不同,給以田而使營農,將人給之乎?貴賤無差,予奪無恆,而且不勝給矣;將因職而給之乎?有此耕而彼獲者矣。而且官不習於田,一授其權於胥隸,胥隸橫於阡陌,務漁獵而不恤其荒瘠,閱數十年而農非其農,田非其田,徒取沃士而滅裂之,不足以養士,而徒重困乎民也。故職田者,三代以下必不可行之法也。

放公廨錢以收息,所以毀官箴而殃民,在所必禁者,君子與小人義利之疆畛,不可亂耳。力耕者,亦皇皇求利之事也,故夫子斥樊遲爲小人,而孟子以不耕而食爲不素餐之大。有天下者,總制郡縣之賦稅,領以司農,而給百官之祿入,俾逸獲而不與民爭盈縮,所以靖小人而迪君子於正道之不易者也。祿入豐而士大夫無求於民,猶恐其不廉也,乃導之與襏襫之夫爭升斗於秉穗乎?蘇孝慈者,知公廨錢之非道,胡不請厚其祿以止其貪,而非三代之時,循三代之跡,以徒亂天下爲邪?隋文帝錙銖之主也,以爲是於國無損,而可以益吏,且可竊師古之美名,遂歆然從之,溺古之士,且以爲允。後世有官田,有學田,有藩王勳戚之莊田,皆沿此以貽害於天下,創制宜民者,盡舉以授民而作賦,庶有瘥乎!

〖三〗

文帝畜疑御下,芟夷有功於己者不遺餘力矣。鄭譯、盧賁、柳裘或黜或死,防其以戴己者戴人,固也。其戮力以混一天下者,若史萬歲、王世積、虞慶則誣訐一加,而斧鑕旋及。至於賀若弼、高熲、李德林倚爲心膂,不在楊素之下,而弼下吏幾死,熲除名,德林終廢。徒於楊素投膠漆之分,舉天下以託之,何坦然無疑而盡易其猜防之毒也?乃素卒比附逆廣以推刃於帝,夫豈天奪其衷與?不然,何疑其所可不疑,信其所必不可信,如斯之甚也!

隋之諸臣,唯素之不可託也爲最,非但穎、弼、德林之不屑與伍,即以視劉昉、鄭譯猶有懸絕之分。何也?素者,天下古今之至不仁者也。其用兵也,求人而殺之以立威,使數百人犯大敵,不勝而俱斬之,自有兵以來,唯尉繚言之,唯素行之,蓋無他智略,唯忍於自殺其人而已矣。其營仁壽宮也,丁夫死者萬計,皆以殺人而速奏其成,曠古以來,唯以殺人爲事者更無其匹。嗚呼!人之不仁至於此極,而猶知有君之不可弒乎?猶知子之不可弒父而己弗與其謀乎?文帝之項領日懸於素之鋒刃而不知,豈徒素之狐媚以結獨孤後而爲之覆翼乎?抑帝慘毒之性、臭味與諧而相得也!

故曰:君不仁,則不保其國;,臣不仁,則不保其身;不仁者樂與不仁者狎而信之篤,雖天子不保其四體。素之族至其子而乃赤,猶晚矣。故惻隱之心,存亡生死之幾也。夫人性之弗醇,習之不順,惻隱之心不足以發。唯好惡之不迷,不樂與不仁者處而利賴之,惡其可損、禍其可輕乎!

〖一四〗

太子勇耽聲色、狎羣小,而逆廣立平陳之功,且矯飾恭儉以徼上寵、釣下譽,聲施爛然。文帝廢勇而立廣,雖偏聽悍妻,致他日有獨孤誤我之嘆,然當廣惡未著、勇德有愆之日,參互相觀,亦未見廢立之非社稷計也,而奚以辨之哉?廣之所以惑獨孤者,曰阿大孝耳。婦人喜囁嚅呴沫之愛,無足怪者,帝固熟察人情者,而何亦焉?天下有孝於父母而忍賊害其兄弟者乎?勇雖不德,然知廣之陷己,終未嘗求廣之過暴之父母之前。廣則伏地流涕曰:“不知何罪,失愛東宮。”勇無言,而廣亟於譖,勇猶自處於厚,而廣之不一定不可揜矣。

故人之甚不仁也易見也,父子兄弟之不若,夫人所無可如何者也。非其懿親與其執友,則雖禍且相及,而固不可訐之相告,使觸其怒以傷天性之恩:即其懿親與其執友不容不告,而必謀其曲全之術:若直訐其陰私以激吾之譴責,則必其人天性固絕於己,而忿戾以求快其私者也。夫人且然,而況同生兄弟,均爲父母之子,而浸潤膚受交致以激吾之怒,尚可信爲大孝而可以生死存亡託之者乎?

勇於見廢之日,再拜泣下,舞蹈而出,終不訟廣之見誣而摘其隱慝,然則使勇嗣立,隋尚可以不亡,藉令不然,亦何至逞梟獍之兇如廣之酷邪?故勇與廣賢不肖未易辨也,而廣訴勇,勇不訴廣,其仁心之僅存與什萬滅,則灼然易知也。天下未有忍奪其兄之孝子,古今無有贊毀我子弟,勸令殺戮屏棄,而爲可託之人。兩言而決之有餘矣。

〖一五〗

傳曰:“儉,德之共也;侈,惡其大也。”所謂德之共者,謂其斂耳目口體之淫縱,以範其心於正也,非謂吝於財而積之爲利也。所謂惡之大者,謂其蕩心志以外熒,導天下於淫曼也,非謂不留有餘以自貧也。儉於德口儉,儉於財曰吝,儉吝二者跡同而實異,不可不察也。吝於財而文之曰儉,是謂貪人。諺曰:“大儉之後,必生奢男,”含,吝之報也。若果節耳目、定心志、以恭敬自持,勿敢放逸,則言有物、行有恆,即不能必子之賢,亦何至疾相反而激以成侈哉?隋文帝之儉,非儉也,吝也,不共其德而徒厚其財也。富有四海,求盈不厭,侈其多藏,重毒天下,爲惡之大而已矣。

奚以明其然邪?仁壽宮成,賞封德彝而擢爲內史,耳目之欲,力制而不能制也;盜邊糧者升以上皆斬,積聚之貪,誇富疆而唯恐不豐也。宋武藏農服以示子孫,齊高欲黃金與土同價,皆此而已矣。是下邑窮鄉銖積絲累以豪於閭井者之情,而奚足爲儉哉?視金粟也愈重,則積金粟也愈豐;取之於人也愈工,而愈不憂其匱;而後不肖之子孫無求弗獲,而以爲天下之可以遂吾志欲者,莫財若也太子勇之飾物玩、耽聲色。逆廣之離宮別館,塗金堆碧,龍舟錦纜,翦採鋪池,裂繪衣樹,皆取之有餘,而倉粟陳紅,以資李密之狼戾,一皆文帝心計之所聚,而以豐盈自侈者也。只速其亡,又何怪乎?

若夫賢者之儉,豈其然哉?視金玉若塵土,錦綺若草芥,耳目不淫,心志不惑,澹然與之相忘,所以金粟給小人之慾,君臣父子相競於義以賤利,其必不以爲誨奢之媒審矣。夫唯大吝之後,乃生奢男,豈儉之謂賤。

〖一六〗

文帝之察也,肘腋有楊系之奸的信,之爲,富闊有逆廣之兇而愛之專,卒以殺身而亡國。無他,以塗飾虛僞籠天下,情以移志以遷,而好惡皆失其本心,樂與僞人相取,狎焉而不自知也。

王伽者,天下古今之僞人也,罷遣防送之卒,縱流囚李參等七十餘人,與約期至京,而曰:“如致前卻,當爲汝受死,”參等皆如期而至。夫參等身蹈重法,固桀敖不軌之徒也,伽何恃而以死黨試其誠僞?前乎此者,未聞伽有盛德至行足以孚豚魚也,一旦而以父母之身與罪人市,豈其愚至此哉?且李參等已至京而待配於有司矣,孰使帝聞之而驚喜?則伽與參等探知帝之好虛僞以飾太平,而相約以成,詭異之行,標榜自衒於帝之左右,俾得上聞。帝果爲之下詔曰。“官盡如王伽,刑措其何遠哉!”伽乃擢爲雍令矣,參等乃予宴而赦矣。帝已爲伽持券而取償,而帝不知也;非不知也,知之而固喜其飾平康以昭吾治功之盛,而欺天下也。是其爲情,與王劭上靈感志而焚香歌誦以宣示之無以異。唯然,故楊素僞忠,而帝且曰吾有忠臣;逆廣僞孝,而帝且曰吾有孝子;情與之相得,心與之相習,不復知此外之有心理。亦將曰:文王之孝亦廣,周公,忠亦素而已矣;孔子之綏來動和,亦伽而已矣。古今惡有聖賢哉?飾以爲之而即可傳之萬世,則懷奸畜逆者,方伏刃以擬其項領,固迷而不覺。始以欺人,終於自罔,身弒國亡,若蹈火之必灼,狎水之必溺也,豈有爽哉?

夫聖人者,同於人者也;爲創見之事,舉世驚之,必有僞焉,秉正者所弗惑也。若伽者,固不容於堯、舜之世,唯不容焉,斯以爲堯、舜之智與!

◎煬帝

凡六代不肖之主,皆仍其帝稱,篇內獨稱煬帝曰逆廣,以其與劉劭同其覆載不容,之罪!

且時無夷狄割據,不必伸廣以明正統。

〖一〗

牛弘問劉炫以周禮士多府史少而事治,後世令史多而事不濟,炫答以佔之文案簡而今繁,事煩政弊,爲其所繇。此得其一於末,而失其一於本也。文繁而覆治重疊,追證荒遠,於是乎吏求免纖界之失,而朦朧遊移,上下相蔽,不可致詰,此治道之所以敝,教令之所以不行,民人之所以重困,奸頑之所以不戢者,而非府史之勞也。苟求無摘而粗修文具,一老吏任之而有餘矣。乃府史之所以冗多而不理者,權移賄行而役重,民之貪頑求利與竄名避役者,競趨於府史胥役之一途,則固有目不識文案、身不親長官者篡人其中,而未嘗分理事之勞,事惡得而理也?

周禮之所以可爲萬世法者,其所任於府者謹其蓋藏,所任於史者供其篆寫,而法紀典籍一多之士,士多而府史固可少也。士既以學爲業,以仕爲道,則苟分任於六官之屬者,皆習於吏事而嫺於典故,政令雖繁,無難給也。周之所以久安長治,而政不稗、官不疵、民不病者,皆繇於此。士則既知學矣,學則與聞乎道矣,進而爲命士,進而爲大夫,皆其所固能致者,則名節重而官坊立,雖有不肖,能喪其廉隅而不能忘情於進取,則吏道不汙,而冒法以讎奸者,十不得一。

且夫國家之政,雖填委充積,其實數大端而已:銓選者,治亂之司也;兵戎者,存亡之紐也;錢穀者,國計之本也;賦役者,生民之命也;禮制者,人神之紀也;刑名者,威福之權也。大者舉其要,小者綜其詳,而莫不繫於宗社生民綱紀風俗之大。其纖微曲折,皆淳澆仁暴之機也。而以委之刀筆之猥流,謀盡於私,而智窮於大,則便給於一時,而遺禍於久遠,雖有直剛明皙之大臣,未能勝也。如唐滑渙一堂後小吏耳,鄭餘慶一斥其奸,而旋即罷相,其可畏而不可挽也如此。乃舉國家之事,不屬之名義自持之清流,而委之鄙賤乾沒之宵小,豈非千金之堤潰於螘壤哉?參佐清談而濁流操柄,愈免小失而愈釀大憂,然後知周禮之法,卓然非後世所及。炫,儒者也,何不曙於先王立教之本而長言之,以垂爲永鑑?區區以文之繁簡爲言,九州混一之世,文法何易言簡也!

〖二〗

人以才自旌,以智先人,功亦立,名亦著,所行亦不大遠於正,而及其成局已終,歲時已過,則喂未跼蹎,名節不立,抑不保其身,則漢朱雋、皇甫嵩,隋之高穎、賀若弼是已。嗚呼!士苟無車然目立志以鋪士其氣,而祿位子孫交集而縈之,則雖以雋與高秉正以匡亂者,尚困於董卓而不能立義以捐生,況穎與弼乎?當其盛也,智足以見事幾,才足以濟險阻,一刀方強,物望方起,又遇可與有爲之主,推獎以盡其用,則億而中、爲而成,心無顧恤而目空天下,可爲也,則爲也,於是而功名赫然表見於當世;曾不知其時遷世易,智盡才枯,而富貴已盈,子孫相累,暗爲銷謝,苶然一翁嫗之姝暖,則誅夷已及,既不能奮起以蹈仁,復不能引身而避禍,昔之所爲英豪自命者安往哉?此志士之所深悲,而君子則早知其衰氣先乘,莫能自勝也。

楊廣之弒君父,殺兄弟,驕淫無度,其不可輔而不相容,塗之人知之矣。欵之料敵也,目懸於千里而心喻若咫尺,弼輕楊素、韓擒虎而自詡以大將,夫豈不能知此,而遂無以處此者?乃不能知也,不能處也。嚅囁於李懿、何稠佼幸之側,以訐廣之失,其所指摘而重嘆之者,又非廣之大惡必致敗亡者也;徵散樂而已,厚遇啓民可汗而已。舍其大,訐其小,進不能抒其忠憤,退不能守以線默,駢首以就狂夫之刃。悲哉,曾熲與弼之錚錚,而僅與王胄、薛道衡雕蟲之腐士同膏鈇鑕乎?其愚不可警,其懦不可扶,還令熲與弼自問於十年之前而豈屑爾哉?高堂曲榭,金玉紈綺,老妻弱子,繫累相嬰,銷耗其丈夫之氣,則雖有愛世之心,徒喁喁嘖嘖於匪人之側,禍之已及,則瘖死屠門,如在胎之羔犢矣。故曰:“血氣既衰,戒之在得。”血氣之剛,足以犯難而立功者,豈足恃哉?儁與嵩扶義以行,且不能保於既衰之後,況二子之區區者乎?衰矣而不替其盈,唯方剛而豫謹其度,制其心於田廬妻子之中,身輕而志不塵,則迨其老也,伏櫪不忘千里之心,以皦皦垂光於白日,而亦奚至此哉!君子者,非以英豪自見者也,然於道義名節之中自居於大矣。年彌逝而氣彌昌,非熲與弼之所與也,然觀於熲與弼而益知所戒已。

〖三〗

高麗,弱國也,隋文攻之而不克,逆廣復攻之而大敗,其後唐太宗徵之而喪師。廣雖不道,來護兒、宇文述雖非制勝之將,而北摧突厥、吐谷渾,一疆,南渡海俘殺流求,則空國大舉以加高麗,亦有摧枯拉朽之勢焉;況唐太宗以英武之姿,席全盛之天下,節制興兵以加蕞爾之小邦;然而終不可勝者,非隋、唐之不克,而麗人之守固也。隋方滅陳,高麗麗之而懼,九年而隋文始伐之,二十二年而廣復伐之,則前此者,皆固結人心,擇將陳兵、積芻糧、修械具之日也,成不可克。何以知其然邪?陳非高麗之與國,恃之以相援而固圉者;乃聞陳亡而懼,懼於九年之前。機發於九年之後,效著於二十三年之餘,興國,於五十餘年之久,其君臣之懼以絡始,則能抗彊以大保邦也,不亦宜呼?

易曰:“其亡其亡,繫於苞桑。”孰系之?能懼之心繫之也。夫既有其國,即有其民,山川城郭米粟甲兵皆可給也。尊俎之謀臣,折衝之勇士,役息以求,激獎以進,抑不患其其無才,不知懼者莫與系之耳。蜀漢亡。而孫皓不懼;高緯亡,而叔寶不懼;孟昶亡,而李煜不懼,迨及兵之已加,則惴惴然而莫知所應,旁皇四顧,無所謂苞桑矣。朽索枯椿,雖系之,其將何濟焉?雖然,懼者,自懼也,非懼人也。智者警於心以自疆,愚者奪其魄以自亂,突厥之震慴,而降服爭媚以交攻,抑不如其無懼也。譙周畏魏而撓姜維之守,蜀漢以亡,亦懼者也;宋高畏女直而忍稱臣之辱,大讎不雪,亦懼者也;懼而忘其苞桑,與不懼者均,聞麗人之已事,尚知媿夫,

〖四〗

秦與隋虐民已亟,怨深盜起,天下鼎沸而以亡國,同也。然而有異焉者,胡亥高居逸樂於咸陽,銷兵孤處,而陳勝、吳廣起於江、淮,關中懸遠,弗能急爲控制,迨其開關出擊,而六國之兵已集,勢不便也。隋方有事於高麗,九軍之衆二白一十三萬人連營漸進,首尾千餘里,會於涿郡,而王薄擁衆於長山,劉霸道集黨於平原,張金稱高士達、竇建德羣起於漳南、清河之閒,去涿數百里耳,平蕪相屬,曾無險隘之隔;此諸豪者,不顧百萬之師逼臨眉睫,而糾烏合之衆,夏立於其旌麾相耀、金鼓相聞之地,則爲寇於秦也易,而於隋也難。夫豈隋末諸豪之勇絕倫而智不測乎?迨觀其後,亦如斯而已,而隋卒無如之何,聽其自起自滅、旋滅旋起、以自斃於江都。且逆廣非胡亥匹也,少長兵閒,小有才而戰屢克,使與羣雄角逐於中原,未必其劣於羣雄也,則隋末之起兵者尤難也。然而羣雄之得逞志以無難者,無他,上察察以自聾,下師師以自容,所急在遠而舍其近,睨盜賊爲疥癬,而自倚其彊,若是者,乘其所忽而回翔其閒,進可以徼功,退固有餘地以自藏,而又何惴焉?

虎之猛也,而制於蝟;即且之毒也,而困於蝸;其所輕也。故楊玄感、李密以公侯之裔,世領樞機,門生將吏半於朝右,金錢衣幣富將敵國,而兵起兩月,旋就誅夷,唯隋之忌之也夙而防之也深,一聞其反,全力以爭生死,而山東諸寇起自草萊,不在獨夫心目之中,夫且曰“以玄感之勢傾天下而可如韓盧之搏兔,此區區者其如予何哉!”故羣雄敗可以自存,而連兵不解,卒無如之何也。高熲、賀若弼而既誅夷矣,正逆廣驕語太平、鞭笞六寓之日也,羣雄不於此而興,尚奚待哉?於是而王薄等之起兵二年矣,僅有一張須陁者與戰而勝,逆廣君臣直視不足畏而姑聽之。然則諸起兵者,無漢高、項羽耳,藉有之,豈待唐公徐起太原,而後商辛自殪於牧野哉?

至不仁而斂天下之怨,非所據而踞天位之尊,起而撲之,勿以前起者之敗亡,疑其彊不可拔也。楊玄感死,而隋旋以亡,大有爲者,知此而已。

〖五〗

聖人之大寶曰位,非但承天以理民之謂也,天下之民,非恃此一而無以生,聖人之所甚貴者,民之生也,故曰大寶也。秦之亂,天下蠭起,三國之亂,羣雄相角,而殺戮之慘不劇,掠奪之害不滋,唯王莽之世,隋氏之亡,民自相殺而不已。王莽之末,赤眉、尤來、銅馬諸賊徧於東方,延於西隴,北極趙、魏,南迤江、淮,而無有覬覦天步僭名號以自雄者,赤眉將敗,乃擁劉盆子以盜名,而盆子不自以爲君,賊衆亦不以盆子爲君也。大業之亂,自王薄、張金稱,起於淄、濟,竇建德、劉元進、朱燮、管崇、杜伏威、劉苗王、王德仁、孟讓、王須拔、魏刀兒、李子通、翟讓,攘臂相仍,凡六年矣,無有以帝王自號者。其尤妖狂者,則有知世郎、歷山飛、漫天王、迦樓羅王之號,非徒無定天下之心,而抑無草竊割據之志,非徒不爲四海所推奉,而抑不欲爲其類之雄長,於是而淫掠屠割,舉山東、河北、淮左、關右之民,互相吞齕,而願弱者縮伏以枕藉,流血於郊原,其慘也,較王莽之末而加甚焉。至大業十二年,而後林士弘始稱帝於江南,建德、李密踵之,自命爲王公,署官鐐,置守令,雖胥盜也。民且依之以延喘息。而授採既劉,萌櫱稍息,唐又起而收之,人始知得土,爲安,則而天下以漸而定矣。

夫盜也,而稱帝王,悖亂之尤,名實之舛甚矣,然而虛擁其名,尚不如其無名也。既曰帝矣,曰王矣,爲之副者,曰將相矣,曰牧守矣,即殘忍顛越,鄙穢足乎訕笑,然且曰此吾民也,固不如公然以蛇豕自居、唯其突而唯其螫也。故位也者,名也,雖聖人有元后父母之實,而天下之尊之以位者,亦名而已。君天下而天下保之,君天下而思保其天下,盜竊者聞風而強效焉,則名位之以斂束暴人之虔劉,而翕合離散之餘民者,又豈不重哉?寶也者,保也,人之所自保也。天下有道,保以其德;天下無道,保以其名;故陳勝起而六王立,漢室淪而孫、曹僭,禍且爲之衰減。人不可一日而無君,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僞者愈於無,況崛起於厭亂之餘以又安四海者哉!

〖六〗

忌天下之彊,而獎之以弱,則以自弱而喪其天下,趙宋是已。然弱者,暴之反也,故外侮不可御,而內不失民也。忌天下之賢,而驅之不肖,於是而毒流天下,則身戮國亡,不能一朝居矣。逆廣之殺高熲、賀若弼也,畏其賢也;薛道衡、王胄、祖君彥一詞章吟詠之長耳,且或死或廢,而無以自容,非以天子而求勝於一夫也,謂賢者之可軋己以奪己,而不肖者人望所不歸,無如己何也。故虞世基、宇文述、裴矩、高德儒之猥賤,則委之腹心而不疑;乃至王世充之兇頑,亦任之以土地甲兵之重;無他,以其耽淫嗜利爲物之所甚賤,而無與戴之者也。唐高祖以才望見忌,幾於見殺,乃縱酒納賄,託於汙行,則重任之使守太原,以爲崛起之資。夫人君即昧於賢不肖之分,爲小人之所撓亂,抑必僞爲節制之容,飾以貞廉之跡,而後可以欺昏昏者以讎其奸;未有以縱灑納賄而推誠委之者,此豈徒逆廣之迷亂哉?自隋文以來,欲銷天下之才智,毀天下之廉隅,利百姓之怨大臣以偷固其位者,非一朝一夕之故矣。

嗚呼!爲人君者,唯恐人之修潔自好,竭才以用,擇其不肖而後任之,則生民之荼毒,尚忍言乎?以字文化及之愚劣,可推刃以相響,夫豈待賢於己者而後可以亡己哉?只以賊天下,使父子離而爲塗殍。故天下之惡,莫有甚於惡天下之賢而喜其不肖者也。天子以之不保天下,士庶人以之不保其身,斬宗滅祀、鬼禍不解者,皆此念爲之也,可不畏哉!

〖七〗

語曰:“明吾貴五穀和賤珠玉”五穀之所以書者,不可不務白也,迷其所以貴,而挾之以爲貴,則違天殃人而禍必及身。所以貴者何也?待之以生也。匹夫匹婦以之生,而天子以生天下之人,故貴;若其不以生天下之人而奚貴焉?則不可以約爲藏,藏則易以腐敗而不可久,不能如以玉之韞千金於一藚,數百年而滅之如新也。故聚之則不如珠玉遠矣,散之用以生天下而貴莫甚焉。博曰:“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謂五穀也。若夫錢布金銀之聚散,猶非民之甚急者也。聚錢布金銀於上者,其民貧,其國危,聚五穀於上者,其民死。其國速亡。天之生之也。不擇地則散,而斂之以聚,是違天也;人之需之也,不終日以俟,而積之以久,是殃民也;故天下之惡,至於聚谷以居利而極矣?爲國計者曰:“九年耕,必有三年之蓄。”此謂諸侯有百里之封,當水旱而告糴於鄰國,一或不應,而民以餒死,故導民以蓋藏,使各處有餘以待匱也。四海一王,舟車銜尾以相濟,而斂民之粟,積之窖窌,鬱爲麴法,化爲蛾螘,使三旬九食者茹草木而咽糠秕,睨高廩大庾以餒死,非至不仁,其忍爲此哉?

隋之毒民亟矣,而其殃民以取滅亡者,僅以兩都六軍宮官匠胥之仰給,爲數十年之計,置雒口、興雒、回雒、黎陽、永豐諸倉,斂天下之口食,貯之無用之地,於是粟窮於比屋,一遇凶年,則流亡殍死,而盜以之亟起,雖死而不恤,旋撲旋興,不亡隋而不止。其究也,所斂而積者,只爲李密聚衆、唐公得民之資,不亦愚乎?隋之富,漢、唐之盛未之逮也,逆廣北出塞以驕突厥,東渡海以徵高麗,離宮遍於天下,錦綺珠玉狼戾充盈,給其窮奢,尚有贏餘以供李密、唐公之撝散,皆文帝周於攘聚之所積也。粟者財之本也,粟聚則財無不聚,召奢誨淫,皆此粟爲之也。貴五穀者,如是以爲貴,則何如無貴之爲愈哉?

天子有四海之賦,可不憂六軍之匱;庶人有百畝之田,可不憂八口之飢。靳枵腹者之饔飧,奪勤耕者之生計,居賤糴貴,徒以長子弟之驕奢,召怨家之盼望,何如珠玉者,非人之所待以生,而思奪之者之鮮也。上好之,下必甚焉,粟朽於倉,人殣於道,豪民逞,貧民斃,爭奪興,盜賊起,有國破國,有家亡家,愚惛不知,猶託之曰莫貴於五谷,悲夫!

〖八〗

隋之得天下也逆,而楊廣之逆彌甚,李氏雖爲之臣,然其先世與楊氏並肩於宇文之廷,迫於勢而臣隋,非其所樂推之主也,則遞相爲王,懲其不道而代興,亦奚不可?且唐公幸全於猜忌而出守太原以避禍,未嘗身執朝權,狐媚以欺孤寡,如司馬之於魏、蕭氏之於宋也。奉詞伐罪,誅獨夫以正大位,天下孰得而議其不臣?然其始起,猶託備突厥以募兵,誣王威、高君雅以反而殺之,不能揭日月而行弔伐,何也?自曹氏篡漢以來,天下不知篡之爲非,而以有所授受爲得,上習爲之,下習聞之,若非託伊、霍之權,不足以興兵,非竊舜、禹之名,不足以據位,故以唐高父子伐暴君、平寇亂之本懷,而不能捨此以拔起。嗚呼!機發於人而風成於世,氣之動志,一動而不可止也如此夫!

自成湯以徵誅有天下,而垂其緒於漢之滅秦;自曹丕僞受禪以篡天下,而垂及於宋之奪周。成湯秉大正而懼後世之口實,以其動之相仍不已也,而漢果起匹夫而爲天子。若夫曹丕之篡,則王莽先之矣,莽速敗而機動不止者六百餘年,天下之勢,一離一合,則三國之割裂始之,亦垂及於五代之瓜分而後止。金元之入竊也,沙陀及捩臬雞先之也,不一再傳之割據耳,乃互五百餘年而不息,愈趨愈下,又惡知其所終哉?夫乘唐高之勢,秉唐高之義,以行伐暴救民之事,唐高父子固有其心矣,而終莫能更絃改轍也,數未極也。非聖人之興,則俟之天運之復,王莽、沙陀之區區者,乃以移數百年之氣運而流不可止。自非聖人崛起,以至仁大義立千年之人極,何足以制其狂流哉?

〖九〗

唐起兵而用突厥,故其後世師之,用回紇以誅安、史,用沙陀以破黃巢,而石敬瑭資契丹以篡奪,割燕、雲,輸歲幣,亟病中國而自絕其胤;乃至宋人資女直以滅遼,資蒙古以滅金,卒盡淪中原於夷狄,禍相蔓延不可復止。夫唐高祖則已早知之矣,既已知之,而不能不用突厥者,防突厥爲劉武周用以襲己於項背,可與劉文靜言者也;假突厥之名以恐喝河東、關中,而遙以震驚李密,則未可與劉文靜言者也。乃所資於突厥者數百人,而曰“無所用多”,則已灼見非我族類者之不可使入躪中國以戕民而毀中外之防,故康鞘利僅以五百人至,而高祖喜,其破長安,下河東,上隴以擊薛仁呆,出關以平王世充,皆不用也,則高祖豈疏於謀而不憂後患者?然而機一發而不可止,則大有爲於天下者,一動一靜之際,不容不謹,有如是哉,

勿恃勢,之盈而可不畏也,勿恃謀已密而可不虞也,勿恃用之者淺而禍不足以深也。矢之發也,脫於彀者毫末,而相去以尋丈;三峽之漩,投以勺米而不息,則大舟沈焉;事會之變,不可知而不可狎,固若此也。能用突厥者高祖耳,不能用者和習而用之,無其慎重而貪其成功,又惡容辭千古禍媒之罪乎?若夫唐之用突厥而終未嘗用者,則固難三與庸人言也。

〖一○〗

言生手心者也,成乎言而還生其心。繇心而生言,心之不貞,發於言而漸泄矣,其害淺;繇言而成事,繇事而心益以移,則言爲貞邪之始幾,而必成乎事,必蕩其心,其害深;故曰“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卒然言之,以爲可爲而爲之,未有不害於政者也。故君子之正天下,恆使之有所敬忌而不敢言。小人之無忌憚也,卒然言之,而禍不可戢也。

李密之與唐公,皆隋氏之世臣也,逆廣雖不道,俱嘗北面事之,未嘗如嵇紹之於晉,有父母之讎也。逆廣不可以君天下,密欲奪之,唐公欲奪之,一也。唐公起,明知揜耳盜鈴之不足以欺天下,而必令曰:“犯七廟及代王宗室者,夷三族。”密則任祖君彥怨懟之私,昌言之曰:“殪商辛於牧野,執子嬰於咸陽。”於是而唐公得挾義以折之曰:“所不忍言,未敢聞命。”嗚呼!密與唐之興喪,自此決矣。夫唐豈不以逆廣爲紂,而睨代王侑爲懷璽面縛之子嬰乎?然令其遽出諸口而有所不能也。其不能者何也?不敢與不忍也。非畏逆廣與微弱之代王也,自畏其心之鬼神也。故人至於言之不怍,而後人無可如何矣;人無可如何,而鬼神之弗赦必矣。

故聖人慾正人心,而亟正者人之言。心含之,口不能言之,則害止於心;心含之,口遂言之,則害著於外;心未必信之,口遽言之,則還以增益其未至之惡,而心與事猖狂而無所訖止。言之有怍,而心有所忌,事有所止,則事雖不順,鬼神且諒其不敢不忍之猶存,而尚或佑之。心叛於理,言叛於心,同言則言,以搖大下於蔑彝倫、逞志欲之大惡。然後惡滿於天下,而天之之殘之也不爽。故唐之報密則折之也,非果有不忘隋之忱悃也,挈不敢不忍以告天下,而還自警其心,卒以保全楊氏之族而賓之。其享有天下,而李密授首於函谷,言不可逞,不可欺,不亦信夫!

〖一一〗

徐洪客者,不知其爲何許人,即其言而察之,大要一險陂無忌之遊士,史稱莫知所之,蓋亦自此而死耳,非能蠖屈鴻飛於圖功徼利之世者也。其上書李密曰:“米盡人散。”以後事驗之,人服其明矣,乃曰:“直向江都,執取獨夫。”密爲隋氏世臣,假令趨江都執楊廣,又將何以處之哉?項羽,楚之世族,秦其讎也,而殺子嬰、掘驪山之墓,則天下叛之。楊廣儼然君天下者十三載,密以親臣子弟侍於仗下,一旦屠割之如雞豚,以密之很,於是乎固有躊躇而不敢遽者。故殪商辛、執子嬰,乃祖君彥忿懟之讕言,非密之所能任也。天下之大難,以身犯之者死;業已爲人君,而斬劉之者兇;業已爲人臣,而直前執執殺其君者,必殲其類。夫密亦知搗江都殺楊廣徒受天下之指數而非可得志也。洪客險陂而不恤名在我之小人,惡足以知此乎?

或曰:楊廣之逆,均於劉劭,非但紂匹也,執殺之也何傷?曰:密之起也,乘其亂而思奪之乎?抑憤其覆載不客之罪,爲文帝討賊子如沈慶之之援戈而起乎?此密所不能自誣其心而可假以爲名者也。

或曰:慕容超、姚泓亦嘗君其國矣,宋武直前破其國而俘斬之都市,又何也?曰:武未嘗臣彼,而鮮卑與羌不可以君道予之者也。徐魏公之縱妥懽,拘此義而不知通,而豈以例隋氏哉?懸紂首於太白,未知其果否也?即有之,而三代諸侯之於天子,不純乎臣,非後世之比也。君彥忿戾以言之,洪客遂欲猖狂而決行之,自絕於天,竄死草閒而無以表見,宜矣。或乃躋之魯仲連之高誼,不已過與!

〖一二〗

擇君而後仕,仕而君不可事則去之,君子之守固然也。失身於不道之君而不能去,則抑無可避之名義矣,徒人費、石之紛如、賈舉、州綽之不得爲死義,以其從君於邪也;苟不從君於邪,則其死也,不可更責以失身。故宋殤、宋閔皆失德之君,而無傷乎孔父、仇牧之義。當凶逆滔天、君父橫屍之日,而尚可引咎歸君,以自貸其死乎?

楊廣之不道而見弒於宇文化及,許善心、張琮抗賊以死,當斯時也,雖欲不死而不得也。麥孟才、沈光討賊而見擒,麾下千人無一降者;李襲志保始安,聞弒哭臨,堅守而不降於蕭銑,豈隋氏之能得人心?而頓異於宋、齊以來王謐、褚淵恬不知媿之習者,何也?十三載居位之天子,人雖不道,名義攸存,四海一王,人無貳心,苟知自念,不忍目擊此流血宮庭之大變也。唐高祖聞變而痛哭,豈楊廣之澤足以感之?而又豈高祖之僞哀以欺世乎?臣主之義,生於人心,於此見矣。故莊周曰:“無所逃於天地之閒。”君子惡其賊人性之義,有以夫!卷二十

◎唐高祖

〖一〗

易曰:“湯、武革命,應乎天而順乎人。”聖人知天而盡人之理”時、書所載,有不可得而詳者,世而下,亦無從而知其深矣。乃自後世觀之,水天之佑,受人之歸,六寓而定數白年之基者,必有適當其可之幾,言亦可以知天、可以知人焉。得天之時則不逆,應人以其時則志定,時者,聖人之所不能違也。唐之取天下,遲迴以起,若不足以爭天下之先,而天時人事適與之應以底於成,高祖意念之深,誠不可及也。

大之理不易知矣,人之心不易信矣,而失之者恆以躁。楊廣之播虐甚矣,而唐爲其世臣,受爵祿於其廷,非若湯之嗣契、周之嗣稷,建國於唐、虞之世,元德顯功,自有社稷,而非純乎爲夏、商之臣也。則隋雖不道,唐不可執言以相詰。天有綱,則理不可踰,人可有辭,則心不易服也。故楊廣基高祖而屢欲殺之,高祖處至危之地,視天下之分崩,有可乘之機,以遠禍而徼福,然且斂意卑伏而不遞起;天下怨隋之虐,王薄一呼,而翟讓、孟海公、貿建德、李密、林士弘、徐圓朗、蕭銑、張金稱、劉元進、管崇、薛舉、劉武周、梁師都、朱粲羣起以亡隋,唐且安於臣服,爲之守太原、御突厥而弗動。至於楊廣棄兩都以流蕩於江都,李密已入雒郛,環海無尺寸之寧土,於斯時也,白骨邱積於郊原,孤寡流離於林谷,天下之毒痡又不在獨夫而在羣盜矣。唐之爲餘民爭生死以規取天下者,奪之於羣盜,非奪之於隋也。隋已亡於羣盜,唐自關中而外,皆取隋已失之宇也。然而高祖猶慎之又慎,遲迴而不迫起,故秦王之陰結豪傑,高祖不知也,非不知也,王勇於有爲,而高祖堅忍自持,姑且聽之而以靜鎮之也。不貪天方動之幾,不乘人妄動之氣,則天與人交應之而不違。故高祖以五月起,十一月而入長安立代王侑,其明年二月,而宇文化及遂弒楊廣於江都。廣已弒,代王不足以興,越王侗見逼於王世充,旦夕待弒,隋已無君,關東無尺寸之土爲隋所有,於是高祖名正義順,蕩夷羣雄,以拯百姓於兇危,而人得主以寧其婦子,則其視楊玄感、李密之背君父以反戈者,順逆之分,相去縣絕矣。

故解楊廣之虐政者,羣盜也,而益之深熱;救羣盜之殺掠者,唐也,而予以宴安。惟唐俟之俟之,至於時至事起,而猶若不得已而應,則叛主之名可辭;而聞江都之殺,涕泗交流,保全代王,錄用隋氏宗支,君子亦信其非欺。人謂唐之有天下也,秦王之勇略志大而功成,不知高祖慎重之心,持之固,養之深,爲能順天之理、契人之情,放道以行,有以折羣雄之躁妄,綏民志於來蘇,故能折筆以御梟尤,而系國於苞桑之固,非秦王之所可及也。

嗚呼!天子之尊,非可志爲擬也;四海之大,非可氣爲壓也。相時之所疾苦,審己之非橫逆,然後可徐起以與天下休息,即毒衆臨戎,而神人罔爲怨恫;降李密,禽世充,斬建德,俘蕭銑,皆義所可爲、仁所必勝也,天下不歸唐,而尚誰歸哉?慎於舉事,而所爭者羣盜也,非隋也;非惡已熸而將熄之楊廣也,毒方興而不戢之僞主也。有唐三百載之祚,高祖一念之慎爲之,則湯、武必行法以俟命,其靜審天人之幾者,亦可髣髴遇之矣。

〖二〗

李蜜以殺翟讓故,諸將危疑,一敗於邙山,而邴元貞、單雄信亟叛之;密欲守太行、阻太河以圖進取,而諸將不從,及粗帥以降唐,則欣然與俱,而密遂以亡。項羽殺宋義,更始殺伯升,皆終於敗,其轍一也。然則令項羽殺漢王於鴻門,犯天下之忌,愈不能以久延,而味者猶稱范增爲奇計,鄙夫之陋,惡足以知成敗之大綱哉?

夫馭物而能釋其疑忌者,雖未能昭大信於天下,而必信之於己。信於己者,謂之有恆,有恆者,歷乎勝敗而不亂。己有以自立,則無懼於物,而疑忌之情可以不深,李密者,乘人以鬭其捷,而無能自固者也。密,隋之世臣也,無大怨於隋,而己抑無可恃之勢,無故而畜亂志以幹楊玄感,玄感敗,亡命而依翟讓,隋有恨於密,密固無恨於隋,而檄數其君之罪,斥之如僕隸,且既已欲殪商辛執子嬰矣,則與隋不兩立,而君臣之義永絕。乃宇文化及弒立,而趨黎陽以逼之於河上,密懼雜陽之讓其後,又幸蓋琮之招己,奉表降隋,以緩須臾之困,而受太尉尚書令之命。夫煬帝,密之所欲殪之於牧野者也,而責化及曰:“世受隋恩,反行弒逆;”越王侗,密之所欲執之於咸陽者也,而北面稱臣,受其爵命;則諸將視之如犬豕,而知其不足有爲,尚誰爲之致死以冀其得天下哉?其降隋也,非元文都之愚,未有信之者也;,其降唐也,唐固不信其果降也。反而自問,唐公見推之語而不慚,念起念滅,而莫知所據,匹夫無志,爲三軍之帥面可奪,其何以自立乎?易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咎可補也;兇可貞也,人皆可承以羞,而死亡不可逸矣。故諸將之亟於背密而樂於歸唐也,羞其所爲而莫之與也。密死而不能揜其羞,豈有他哉?無恆而已矣。

〖三〗

制天下有權,權者,輕重遐如其分之準也,非詭重爲輕、詭輕爲重,以欺世而行其私者也。重也,而子之以重,適如其數;輕也,而予之以輕,適如其數;持其平而不憂其忒,權之所審,物莫能越也。

李密棄土釋兵,擁二萬人以降唐。密之亂天下也,有必誅之罪,而解甲以降,殺之則已重矣。北有書,東有世充,密獨閒關來歸,爲天下倡,當重獎之以勸天下者也;而本爲惰之亂臣,天下之,賤賊,厚待之,則又已重矣。密之狙詐樂禍而驕,雖降唐而無固志,緩之須臾;則跳梁終逞,宜乎厚防以制其奸,不可遽抑而激之怨。而衆叛援孤,力窮智屈,疑之重則又本輕,視爲輕而又若重;審其所適然之數者,權也高祖授之以光祿卿,一閒宂之文吏;而司進食之褻事,使執臣節於殿陛,一若不知其狡點兇很者然,此之謂能持權以制天下者也。非故揚之,非故抑之,適如其稽顙歸命之情形,而澹然待之若進若退之閒。嗚呼,此大有爲者之所以不可及也。

於是而密無可怙之恩,抑無可訟言之怨,許無所讎,惡無所施,不得已而孤騎叛逃,一有司之禽捕而足矣。使其志悛而終順與?則飽之以祿,安之以位,一如孟昶、劉繼元之在宋,而不至如黥布、彭越之葅醢以傷恩也;密之不然,自趨於死,而抑無怨矣。於是而知天下之至很者,無很也;至詐者,無詐也;量各有所止,機各有所息,以固然者待之而適如其分,則於道不失而險阻自消。天下定於一心之平,道本易也;而非大有爲者,不足以與於斯。

〖四〗

徐世勣始終一狡賊而已矣。其自言曰“少爲亡賴賊”,習一定而不可移者也。夫爲盜賊而能雄長於其類者,抑必有似信似義者焉,又非假冒之而欺人亡實也;相取以氣,相感以私,亦將守之生死而不貳。如螢之光,非自外生,而當宵則燿,當畫則隱。故以其似信似義者,予之以義之能執、信之能篤、而重任之,則一無足據,而適以長亂。其習氣之所守者在是,適如其量而止,過此則顛越而不可致詰。其似信似義者亦非僞也,愈真而愈不足任也。

世勳受李密之命守黎陽,魏徵安集山東,勸之降唐,而世勣籍戶口士馬之數,啓密使獻之,己不特修降表,高祖稱之曰:“不背德,不邀功,真純臣也。”遂寵任之,以授之於太宗,而終受託孤之命。世勣之於此,亦豈盡出於僞以欺高祖而邀其寵遇乎?其所見及是,其所守在是,蓋嘗聞有信義而服膺焉,以爲是可以卓然自命爲豪傑也,故以坦然行之,而果爲高祖之所矜獎。若其天性之殘忍,僅與盜賊相孚,而智困於擇君,心迷於循理,可以稱英君之任使,不可以折闇主之非僻,則祗以錚錚於羣盜之中,而遽許之以純臣,高祖、太宗知人之鑑,窮於此矣。夫不見其降於竇建德,質其父而使爲將,遂棄父而欲襲曹旦以歸唐乎?故其爲信義也,盜賊之信義也,察於利以動,任於氣以逞,戕性賊恩,亦一往而不恤,遽信其爲純臣而任以安定國家之大,鮮不覆矣。曾子曰:“臨大節而不可奪,君子人也。”惟君子而後可以履信而守義,非小人之所能與,殆魚躍之不可出沼,鳥步之不可越域也矣。

〖五〗

拔魏徵於李密,脫杜淹、蘇世長、陸德明於王世充,簡岑文本於蕭銑,凡唐初直諒多聞之上,皆自誥僞中祓濯而出者也。封德彝、宇文士及、裴矩不伏同昏之誅,而猶蒙寵任。蓋新造之國,培養無漸漬之功,而隋末風教陵夷,時無嚴穴知名之士可登進之以爲楨幹,朝儀邦典與四方之物宜,不能不待訪於亡國之臣,流品難以遽清,且因仍以任使,唐治之不古在此,而得天下之心以安反側者亦此也。乃何獨至於蘇威而亟絕之?蓋蘇威者,必不可容於清明之世,苟非斥正其爲匪人,則風教蔑、廉恥喪、上下亂,而天下之禍不可息也。

隋文之待威也,固以古大臣之任望之;威之所以自見者,亦以平四海、正風俗爲己功,天下翕然仰之以爲從違,隋可亡,而威不可殺。故宇文士及、王世充、李密皆倚威以收人望,威亦倚其望以翱翔凶豎之庖俎,鋒鏑雨集,骨血川流,而威自若也。是則兵不足以爲疆,險不足以爲固,天子之位不足只爲尊,而無有如威之重者,士亦何憚而不學威,迂行腐步、奡岸以逍遙邪。媚於當世也似慎,藏於六藝也似正,隨時遷流也似中,以老倨驕而肆志也似剛,殺之無名,遠之不得,天下且以爲道之莫尚可。而導世以偷汙,爲彝倫之大賊,是可容也,熟不可容也?明王之所必誅勿赦者,唐姑拒之而弗使即刑,其猶姑息憐老、仁過而柔乎!若德彝、士及、裴矩之流,天下知賤惡之矣,雖複用之,不足以惑人心而壞風化,殺之可也。赦之而器使之,亦詎不可哉?

〖六〗

薛仁呆、蕭銑、竇建德或降或殺而皆斬。唯王世充赦而徙蜀,此不可解之惑也。唐高君臣當大法可伸之日,而執生殺之權,夫豈茫焉而罔正如此。世充,隋之大臣也,導其主以荒淫,立越王而弒奪之,其當辜也,固也;乃世充力守東都,百戰以扞李密,而其篡也,在煬帝已弒之後,使幸而成焉,亦無以異於陳霸先。而唐立代王,旋奪其位,有諸己者不可非諸人,唐固不能正名以行闢也。且取世充與仁杲、建德、蕭銑較,世充者,操、懿以後之積習也。建德、仁杲以匹夫,銑以縣令,忽乘喪亂,遂欲竊聖人之大寶以自居,則張角、黃巢之等匹,尤不可長之亂,而無可原之情矣。

春秋於裏克,寧喜弒其君而其伏誅也,書曰“殺其大夫”;齊豹殺公兄,陽虎竊玉弓,未有弒逆之大惡也,而書曰“盜”。貴近之臣,或以親,或以舊,或以才,爲國之柱石,先有成勞於國,而人心歸之,然後萌不軌之心以動於惡,欲效之者,固未易也。且人主與之相邇,賢奸易辨,而可防之於早也;辨之弗明,防之不夙,漸釀堅冰之至,人主亦與有罪焉。若夫疏遠小臣如蕭銑,亡賴細民如建德、如仁呆,始於掠奪,攫窮民而噬之,爲合勢成,遂敢妄窺天位,則四海之廣,梟桀飲博之徒,苟可爲而無不可爲,人君居高而莫察,有司拘法而難誅,決起一旦而毒流天下,則雖人主之失道有以致之,而螘穴一穿,金隄不保,祁寒暑雨之怨諮,皆可爲耰耝棘矜之口實;及其潰敗乞降,猶可以降王之禮恣其徜徉,則人何憚而不殺越平人以希富貴;況當初定之天下,衆志未寧,此撲而彼興,豈有艾乎?

自東漢以後,權臣之篡者,成而爲曹魏、六朝;未成而敗,爲王敦、桓溫、劉毅、沈攸之、蕭穎胄、王僧辯;危成血達敗,爲桓玄、侯景;乃及隋之亡,而天下之勢易矣,人皆可帝,戶皆可王,是匹夫狂起之初機也。唐及早懲之,正草澤稱尊之大罰,然且有黃巢之禍,延於朱溫而唐以亡:使弗懲焉則暗主相承,政刑無紀,閭井之匹夫,幾人帝而幾人王,生民之流血,終無已日矣。若權臣受將相之託,爲功於國,而逼奪孤幼,則不待正鈇鋮於世充而無有繼之者。高祖相世運之遷,大權之移,禍勝之變,而責世充、詠僭,其亦審矣,而豈貿責以張弛乎?已天下之亂者義也,而義固隨時以制宜者也。世充可誅也,建德、銑、仁果尤不可貸者也,非昧於治亂之幾者,可執一切之義以論得失也。

〖七〗

言有不可以人廢者,自德彝。之策突厥是已。突然擁衆十五萬寇幷州,鄭元璹欲與和,德彝曰:“不戰而和,示之以弱,擊之既勝,而後與和,則恩成並著。”斯言也,知兵籌國相時之善術也。唐之不能與突厥爭,始於劉文靜之失策,召之人而爲之屈,權一失而弗能速挽矣。中國初定,而突厥席安,名有可挾,機有可乘,唐安能遽與突厥爭勝哉?然當百戰之餘,人猶習戰,故屢挫於劉黑國而無朒縮之心,則與戰而勝可決也;所難者,銳氣盡於一戰,而繼此則疲耳。奮起以亟爭,面藏拙於不再,速與戰而速與和,則李神符、蕭顓之功必成,而鄭元璹,之說必讎矣。

夫夷狄者,不戰而未可與和者也,犬系項而後馴,蛇去齒而後柔者也。以戰先之,所以和也;以和縻之,所以戰也;惜乎唐之能用戰以和,而不用和以戰耳。知此,則秦檜之謀,與岳飛可相輔以制女直,而激爲雨不相協以偏重於和,飛亦過矣。抗必不可和之說,而和者之言益固,然後墮其所以戰而一恃於和,宋乃以不振而迄於亡。非飛之戰,檜亦安能和也;然則有檜之和,亦何妨于飛之戰哉?戰與和,兩用則成,偏用則敗,此中國製夷之上算也。夫夷狄者,詐之而不爲不信,乘之而不爲不義者也,期於遠其害而已矣。

〖八〗

唐初定官制,三公總大政於上,六省典機務於中,九寺分庶政於下;其後沿革不一,而建國之規模,於此始基之矣。一代興,立一代之制,或相師,或相駮,乃其大要,分與合而已。周建六官,純乎分也,奉統以一相一尉而合,漢承之而始任丞相,後任大將軍,專合於一,而分職者鹹聽命焉。唐初之制,三公六省與九寺之數相匹,所重在合,而所輕在分。於九寺之上,制之以八省,六省之上,涖之以三公,統攝之者層累相仍,而分治者奉行而已,長短以時移,得失各有居也。然而唐多能臣,前有漢,後有宋,皆所不逮,則勸獎人才以詳治理,唐之斟酌於周者,非不審也。

國家之務,要不出於周之六官,分其事而各專其職,所以求詳於名實也;因名責實,因實課功。無所諉而各效其當爲,此綜覈之要術也。然而有未盡善者存焉,官各有司,司各有典,典各有常,而王之聽治,綜其實,副其名,求無過而止;因循相襲,以例爲師,苟求無失,而敬天勤民、對時育物、揚清激濁、移風善俗之精意,無與消息以變通之。實可稽也,不必其順乎理;名可副也,不必其協於實;於是而任國家之大政者,且如府史之飾文具以求免謫,相爲緣飾,以報最於一人之聽覩,而人亦不樂盡其才。故周制使冢宰統六典以合治之,而冢宰既有分司,又兼五典,則大略不失,亦不能於文具之外,斟酌人情、物理、時、事變之宜,與賢不肖操心同異之隱,以求詳於法外,自非周公之才,亦畫諾坐嘯而已。於是而知唐初之制,未嘗不善也。

六省者,皆非有執守者也,而周知九寺之司;三一公者,雖各有統也,而兼領六省之治;九寺各以其職循官守、副期會、依成法以奉行,而得失之衡,短長之度,彼此相參以互濟。與夫清濁異心,忠侫異志,略形跡以求真實之利病,則既以六省秉道而酌之,又有三公持綱而定之,互相融會以求實濟於崇社生民之遠圖。豈循名按實、緣飾故例、以苟免於廢弛之誅者,所能允協於崇社生民之大計哉?故責名實於分者,詳於法而略於理;重辨定於合者,法或略而理必詳。不責人以守法拘文之故轍,而纔可盡;能會通於度彼參此之得失,而智日生。於是乎人勸於天下之務,而恥爲塗飾,以下委於諳習法律之胥史,致令天下成一木偶衣冠、官廚酒食之吏治,則唐之多能臣也,其初制固善也。

夫郡縣,天下,其治九州也,天子者一人也,出納無諷議之廣,折中無論道之司,以一人之耳目心思,臨六典分司之煩宂,即有爲之代理者,一二相臣而止,幾何不以拘文塞責、養天下於痿痹,而大奸巨猾之胥史,得以其文亡害者、制崇社生民之命乎?國家之事,如指臂之無分體也;夫人之才,如兩目之互用,交相映而合爲一見也。取一體而分責之,無所合以相濟,將司農不知司馬之緩急,司馬不知司農之有無,競於廷而憤於邊,所必然者。刑與禮爭而教衰,撫字與催科異而政亂,事無以成,民無以靖,是猶鼻不擇味,口不擇香,背擁重纊而不恤胸之寒,雖有長才,徒爲太息,固將翱翔於文酒琴弈之中,而不肖者持祿容身,不復知有清議,賢愚無別,誰復戮力以勤王事哉?是故三公六省無專職,而盡聞國政以佐天子之不逮,國多才臣,而雖危不亡,唐之所以立國二百餘年,有失國之君,而國終存,高祖之立法持之也。

後世合六官而聞政者,臺省也,乃職在糾參,則議論失平,而無先事之裁審;聯六官而佐治者,寺監也,乃仰承六官,則任愈析,而專一職之節文;故言愈棼而才愈困。鑑古酌今,以通天下之志而成其務,非循名責實泥已跡者之所與知久矣。

〖九〗

租、庸、調之法,拓拔氏始之,至唐初而定。戶賦田百畝,所輸之租粟二石,其輕莫以過也;調隨士宜,庸役兩旬,不役則輸絹六丈。重之於調、庸,而輕之於粟,三代以下郡縣之天下,取民之制,酌情度理,適用宜民,斯爲較得矣。

地之有稼穡也,天地所以給斯人之養者也。人之戴君而胥匡以生也,御其害,協其居,坊其疆以淫,撫其弱以萎,君子既勞心以治人,則有力可勞者當爲之効也。地產之有餘者,桑麻金錫茶漆竹木椶葦之屬,人不必待以生,而或不勞而多獲,以資人君爲民立國經理綢繆之用,固當即取於民以用者也。酌之情,度之理,租不可不輕,而庸、調無嫌於重,豈非君以養民、民以奉公之大義乎?故曰“明看中五穀”。谷者,民生死之大司也。箕斂以聚之上,紅朽盈而多豢不耕之人,下及於犬馬,則賤矣;開民之利。勸之以耕,使裕於養,而流通其餘,以供日用之需,所以貴之也;示民以不愛其力以事上,而重愛其粟,雖君上而不輕與,則貴之也至矣。故惟重之於庸,而輕之於租,民乃知耕之爲利,雖不耕而不容偷窳以免役,於是天下無閒舊,而田無鹵莽,耕亦徵也,不耕亦徵也,其不勸於耕者鮮矣。

且按唐開元戶數凡九百六十一萬九千有奇,戶租二石,爲租千九百二十三萬有奇,以萬曆清丈所定,夏秋稅糧二千六百六十三萬有奇較之,其差無幾也。田百畝而租二石,幾百而取一矣,而可給二百二十萬人之食以鑲兵,而不止三年之餘一。粟之取也薄,而庸、調之取絹綿土物也廣,則官吏胥役百工之給,皆以庸、調之所輸給之,使求粟以贍其俯仰,皆出貨賄以讎糴於農民,而耕者鹽酪醫藥昏喪之用,粟不死而貨賄不騰。調、庸之職貢一定於戶口而不移,勿問田之有無,而責之不貸,則逐末者無所逃於溥天率土之下,以嫁苦於農人。徭不因田而始有,租以薄取而易輸,汙吏猾胥無可求多於阡陌,則人抑視田爲有利無害之資,自不折入於疆豪,以役耕夫而恣取其半。以此計之,唐之民固中天以後樂利之民也;此法廢而後民不適有生,田盡入於疆豪而不可止矣。

役其人,不私其土,天之制也;用其有餘之力,不奪其勤耕之獲,道之中也;效其土物之貢,不斂其待命之粟,情之順也;耕者無虐取之憂,不耕者無幸逃之利,義之正也。若夫三代之制,田稅十一,而二十取一,孟子斥之爲小貉,何也?三代沿上古之封建,國小而君多,聘享征伐一取之田,蓋積數千年之困敝,而暴君橫取,無異於今川、廣之土司,吸齕其部民,使鵠面鳩形,衣百結而食草木。三代聖王,無能疾出其民於水火,爲撙節焉以漸蘇其生命,十一者,先王不得已之爲也。且天子之幾,東西南北之相距,五百里而已,舟車之挽運,旬日而往還,侯國百里之封,居五十里之中,可旦輸而夕返。今合四海以供一王,而饋鍕周於遠塞,使輸十一於京邊,萬里之勞,民之死者十九,而誰以軀命殉一頃之荒瘠乎?弗獲已而折色輕齊之制以稍寬之,乃粟之貴賤無恆,而定之以一切之準,墨吏抑盡廢本色,於就近支銷而厚取其值,其便賤耀以應非時之誅求,臺非奸詭豪彊,未有敢名田爲已有者。若且不察而十一徵之,誰爲此至不仁之言曰中正之制,以勦絕生民之命乎?

乃若唐之庸,重矣,以後世困農而恣遊民之逋役則重也,以較三代則尤輕。古者七十二井而出長谷一乘,步卒七十二人,九百畝而一人爲兵。畝百步耳,九百畝,今之四百畝而不足也。以中則準之,凡糧二十石有奇而出一兵。無歲不徵,無年不戰,死傷道殞,復補伍於一井之中。唐府兵之未盡革也,求兵於免租免庸之夫,且讀杜甫無家、垂老、新婚三別之詩,千古猶爲墮淚。則三代之民,其死亡流離於鋒矢之下,亦慘矣哉,抑且君行師從,卿行旅從,狩覲、會盟、聘問、逆女、會葬,乃至遊觀、畋獵,皆奔走千百之耕夫於道路,暑喝凍痿、飢渴勞敝而死者,不知凡幾,而築城、穿池、營宮室、築苑圃之役不與焉,其視一歲之庸,一戶數口而折絹六丈者,利害奚若也?論者不體三代聖王因時補救不得已之心,而猶曰十一取民,寓兵於農之可行於今也,不智而不仁,學焉而不思,亦忍矣哉!后王參古以宜民,唐室租、庸、調、畫一仁民之法,即有損益,無可廢矣。

〖一○〗

古者士各仕於其國,諸侯私其土,私其人,既禁士之外徙,而羈旅之臣,新君有其情不固之疑,三代聖王欲易之而不能也。乃其爲卿大夫者,類以族升,則役於相習之名分,而民帖然以受治,農之子恆爲農,雖有雋才,觖望之情不生,賞罰施於比鄰,而恩怨不起。乃逮周之季,世祿之家迭相盛衰,於是陳、鮑、高、國、欒、卻、趙、範且疑忌積而起尋戈矛,兄弟姻亞互修怨於顧盼之閒,而蹀血覆宗,亦人倫之大斁矣。法與情不兩立,亦不可偏廢者也。閭井相比,婚媾相連,一旦乘權居位,而逮繫之、鞭笞之,甚且按法以誅戮之,憯焉不恤,曰“吾以奉國法也”,則是父子、昆弟、夫婦、朋友之恩義,皆可假君臣之分誼以摧抑之,而五倫還自相賊矣。於是乎仁心牿喪,而民競於權勢以相離散,非小禍也。若欲曲全恩義,而骩法以伸私,則法抑亂,而依倚以殃民者不可勝詰。然則除諸侯私土私人之弊政於九州混一之後,典鄉郡、刺鄉州、守鄉邑,其必不可,明矣。

張鎖周,舒州人也,爲其州都督,召親故酣飲十日,貽以金帛,泣與之別,曰:“今日得與故人歡飲,明日都督治百姓耳。”此何異優人登場,森然君臣父子之相臨,而歌舞既闋,相聚而食,相狎而笑邪?惻隱不行,而羞惡之心亦澌滅盡矣。故官於其鄉,無一而可者也。君欲任賢以治民也,奚必其鄉;欲爲民以擇吏也;奚必其鄉之人;士出身事主而效於民也,又豈易地之無以自效。君不爲士謀安,士抑不自謀其安,致法與情之兩掣,甚矣其昧於理也。韓魏公以守鄉郡而養老,亦朱買臣衣繡之榮耳,況如鎖周之加刑罰於父老子弟而憯莫之恤乎!

〖二〗

謂高祖之立建成爲得適長之禮者,非也。立子以適長,此嗣有天下,太子諸王皆生長深宮,天顯之序,不可以寵嬖亂也。初有天下,而創制自己,以賢以功,爲天下而得人,作君師以佑下民,不可以守法之例例之矣。抑謂高祖宜置建成而立世民者,亦非也。睿宗舍宋王成器而立隆基,討賊後以靖國家,隆基自冒險爲之,事成乃奉睿寧以正位,睿宗初不與聞,而況宋王?則宋王固辭,而睿宗決策可也。太原之起,雖繇秦王,而建成分將以向長安,功雖不逮,固協謀而戮力與偕矣。同事而年抑長,且建成亦錚錚自立,非若隋太子勇之失德章聞也,高祖又惡得而廢之?故高祖之處此難矣,非直難也,誠無以處之,智者不能爲之辯,勇者不能爲之決也。君子且無以處此,而奚翅高祖?

處此而無難者,其唯聖人乎!泰伯之成其至德者,豈徒其仁孝之得於天者厚乎?太王、姜女以仁敬孝慈敦彝倫修內教於宮中者,其養之也久矣。詩之頌王季也,曰“則友其兄”。王季固不以得國而易其兄弟之歡也。王季無得國之心,而泰伯可成其三讓之美,一門之內,人修君子長者之行,而靜以聽夫天命。故王季得國,猶未得也;泰伯辭國,猶未辭也;內教修而禮讓興,讓者得仁,而受者無疑於失義。邠人之稱太王,曰“仁人也”。豈一朝一夕之故哉?

唐高祖之守太原,縱酒納賄以自薉宮人私侍,而嘗試生死以殉其嗜慾,則秦王矯舉以奮興,一唯其才之可以大有爲,而馳騁俠烈之氣,蕩其天性,固無名義之可系其心,逮成尤劣焉,而以望三後忠厚開國之休,使遜心以聽高祖之命,其可得乎?高祖之不能式谷其子,既如此矣;而所左右後先者,又行險徼倖若裴寂之流而已。東宮天策士各以所知遇爲私人,自不覩慈懿之士,耳不聞孝友之言,導以爭狺而亟奪其惻隱,高祖若木偶之尸位於上,而無可如何,誠哉其無可如何也!源之不清,其流孰能澄汰哉?

後世之不足以法三代者,此也,非井田封建飾文具以強民之謂也。王之所以王,霸之所以霸,聖之所以聖,賊之所以賊,反身而誠,不言而喻。保爾子孫,寧爾邦家,豈他求之哉?自非聖人,未有能免於禍亂者。立適之法,與賢之權,皆足以召亂,況井田封建之畫地爲守者乎?

〖三〗

魏徵、王珪必死於建成之難乎?曰:未見其可也。事太宗而效忠焉,有以異於管仲之相桓公乎?曰:有異焉,而未爲殊異也。傳曰:“食焉不闢其難,”非至論也。君子之身,天植之,親生之,生死者,名義之所維,性情之所主,而僅以殉食乎?君臣之義,生於性者也,性不隨物以遷,君一而已,猶父之不可有二也。管仲,齊之臣,齊侯其君也;徵、珪,唐之臣,高祖其君也。仲之事子糾,齊侯命之,徵、珪之事太子,高祖命之。天之所秩,性之所安,義之所承,君一而已。即以食論,仲食齊侯之食,徵、珪食高祖之食,子糾、建成弗與焉,而況君子之死,必不以殉食乎?故無知者,齊襄之賊,管仲不共戴天之讎也。使唐高而蒙篡弒之禍,徵、珪有死有亡,而必不可一日立於其廷,子糾、建成,君臣之分未定,奚足爲之死邪?爲之死,是一日而有二君矣。胥爲君之子也,或廢或立,君主之,當國之大臣引經衷道以裁之,爲宮僚者,不得以所事者爲適主,而隨之以爭。建成以長,世民以功,兩俱有可立之道,君命我以事彼,則事彼而已矣;君命我以事此,則事此而已矣:高祖初未嘗以荀息之任任徵與珪,使以死拒世民也。則建成死,高祖立世民爲太子,非敵國也,非君讎也,改而事之,無傷乎義,無損乎仁,奚爲其不可哉?

然則徵、珪之有異於管仲者,何也?襄公弒,糾與小白出亡於外,入而討賊,不幸而兄弟爭,仲之所不謀也。子糾敗,仲囚於魯,桓公釋之而使相,仲未嘗就公求免以自試也。建成、世民之含毒以爭久矣,知其必有蹀血宮門之慘,不能弭止其慝,抑不能辭宮僚以去之,欲徼倖以觀變,二子之志偷矣。太子死,遽即秦王而請見,尤義之所不許也,斯則其不得與管仲均者也。夫魏徵起於羣盜之中,幸自拔以歸唐,功名之士耳。“介於石,不終日”,而後可以知幾。亦惡足以及此哉?

◎太宗

〖一〗

書曰:“能自得師者王,謂人莫己若者亡。”夫人即喪心失志迷惑之尤者,長短、虛實、大小、有無、清濁、得失、明暗,皎然分畫於前,知則知之,能則能之,眇者窮於視,跛者困於趨,惡得誣其心之所未喻,而謂多聞善慮者之不若己哉!然則謂人不己若者,抑實有不己若者在也。太宗曰:“煬帝文辭奧博,是堯、舜,非桀、紂,行事何其相反。”魏徵曰:“恃其雋才,驕矜自困,以至覆亡。”然則煬帝之奧博,固有高出於羣臣之上者,不己若,誠不若己矣,而人言又惡足以警之哉?

夫人主之怙過也,有以高居自逸而拒諫者矣,有以憑勢凌人而拒諫者矣。然忠直之士,卓然不撓,雖斥竄誅夷而不恤以言黜,而暴君不能奪其理,則身雖詘而道固伸也。且恃位而驕,恃威而橫,浮氣外張,而中藏恧縮,迫乎虛憍稍息,追憶前非,固將曰:是吾所不知不能,而終不可誣者也。則諫者之言,或悔而見庸矣。唯夫多聞廣識而給於辯者,知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則言者不憚其威,而憚其小有才之辯慧。言之大,則以爲誇也;言之切,則以爲隘也;察情審理,擬議窮年,而彼已一覽而見謂無餘;引古證今,依類長言,而時或旁徵之有誤;則自非明燭天日,斷若雷霆者,恆惴惴焉恐言出而反爲所折,抱忠而前、括囊而退者,十且八九矣。

且夫堯、舜之是,彼且是之矣,吾惡得以堯、舜進之;桀、紂之非,彼且非之矣,吾惡得以桀、紂戒之。彼固曰:使我而爲人臣,以稱說幹人主,吾之琅琅鑿鑿以敷陳者,更辯於此也,彼誠不我若,而愛我若父,責我若子,爲笑而已矣。天下雖大,賢人君子雖衆,誰肯以強智多聞見屈於我而不捫舌以自免於辱乎?故人不已若,危亡之媒也;謂人不已若,而其危亡必矣。太宗君臣之知此也,是以興也。不然,太宗之才,當時之臣無有能相項背者,唯予言而莫違,亦何所不可乎?

嗚呼!豈徒人主哉?士而賢智多聞,當世固出其下,則欲以取擇善之益也難矣。“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顏子之所以大也。雖然,人知其能與多矣,問之雖勤,且欲告而中訥,則問爲虛設,而祗益其驕;惟若無若虛之情發於不容已,而問必以誠,然後人相忘於寡與不能,以昌言而不怯。太宗之問孔穎達也,幾知學矣,乃固以多能有實自居,而矜其能問,亦何足以測顏子之心哉?孔穎達不能推極隱微以格君心,太宗之驕所繇未戢也。

〖二〗

宗室人才之盛,未有如唐者也,天子之保全支庶而無猜無戕,亦未有如唐者也。蓋太宗之所以處之者,得其理矣。高祖欲疆宗室以鎮天下,三從昆弟之屬皆封王爵,使循是而不改,則貴而驕,富而溢,邪侫之士利賴之而導以放恣,欲疆之,適以貽其災而必至於弱,晉、宋之所以自相戕滅而終於孤立也。太宗從封德彝之言,而曰天子養百姓,豈勞百姓以養己之宗族乎?以公天下者,即以安本支而勸進其賢能。德彝,侫人也,於此而幾乎道矣。

爲天子之懿親,妾媵廣,生養遂,不患其不蕃衍也;遠於十姓百家雞犬錐刀之鄙猥,不患其無可造之材也。而疆慧者得勢而狂,愿樸者溫飽而自廢,於是乎非若劉濞、司馬倫之自齕以亡,則菽麥不分,如圈豚之待飼而已矣。夫節其位祿之數,登之仕進之塗,既免於槁項無聞之憂,抑獎之於德業文章吏治武略之美,使與天下之英賢匯進而無所崇替,固將蒸蒸勸進而爲多士之領袖以藩衛天家。故唐宗室之英,相者、將者、牧方州守望郡者,臻臻並起,而恥以紈褲自居,亦無有夢天吠日、覬大寶而幹甸師之闢者。施及於今,隴西之族猶盛焉,不亦休乎!孟子曰:“親之慾其貴也,愛之慾其富也。”富貴者,其可以非所宜而長有之乎?制之有等,授之有道,而後欲貴者之果能貴,欲富者之果能富也,義之至、仁之盡也,大公行而私恩亦遂矣。

然則周道親親,而文昭武穆,施及邢、茅、蔣、胙與畢、召之裔,皆分茅土,豈非道與?曰:此武王、周公定天下之微權,而千古之未喻者也。古之天下,人自爲君,君自爲國,百里而外,若異域焉,治異政,教異尚,刑異法,賦斂惟其輕重,人民唯其刑殺,好則相暱,惡則相攻,萬其國者萬其心,而生民之困極矣。堯、舜、禹、湯弗能易也;至殷之末,殆窮則必變之時,而猶未可驟革於一朝;故周大封同姓,而益展其疆域,割天下之半而歸之姬氏之子孫,則漸有合一之勢;而後世郡縣一王,亦緣此以漸統壹於大同,然後風教日趨於畫一,而生民之困亦以少衰。

故孔、孟之言治詳矣,未嘗一以上古萬國之制欲行於週末,則亦灼見武王、周公綏靖天下之大權,而知邱民之慾在此而不在彼。以一姓分天下之半,而天下之瓦合萍散者漸就於合,故孟子曰“定於一”。大封同姓者,未可即一而漸一之也。春秋之戰亟矣,而晉、魯、衛、蔡、曹、滕之自相攻也鮮,即相攻而無掬指舟中、焚茨侵海之虐。當其時,異姓庶姓猶錯立於外,而同姓者不能絕援以自戕,此周之所以親親;而親親者非徒親也,實以一姓之興,定一王之禮制,廣施於四海,而漸革其封殖自私、戕民搆亂之荼毒也。

至於漢,六國廢,韓、彭誅,而欲以周道行之,則七國、衡山、淮南之禍,骨肉喋血而不容已。然則人主即欲建本支以鎮天下,亦無如節其位祿、獎其仕進、公其黜陟之足以育才勸善,而佑子孫之令祚以鞏固維城,奚必侈予以棧櫪之豢養,假借以優俳之袞黼,使之或僨而狂,或茸而萎哉?鄧禹享大國之封,且使諸子各分一藝以自立,曾有天下者以公天下爲道,將使人競於姱修,而授子孫以沈溺之具,亦仁過而流於不仁矣。是故親親之殺,與尊賢互用而相成,唯唐爲得之,宜其宗室之多才,獨盛於今古也。

〖三〗

太宗制諫官隨宰相入閣議事,故當時言無不盡,而治得其理。然則以是爲盡聽言行政之理乎?抑有未盡然者。治惟其人,不惟其法。以王珪、魏徵爲諫議大夫,房玄齡、杜如晦爲宰相,而太宗之明,足以折中羣論而從違不爽,則可矣。必恃此以立爲永制,又奚可乎?命官圖治之道,莫大乎官各明其守,而政各任於其人。庶務分治於六官,其屬詳其目,其長持其綱,皆有成憲之可準也。或舉、或廢,或倚法而挾奸私,或因時而爲斟酌,各以其所效之成能爲得失;然而有待於天子宰相之裁成者,則太宗之制,令五品以上更宿內省,以待訪問,固善術也。下有利病得達於上,而上得詰其勤怠公私以制其欺;若夫小有過誤,則包含教戒而俟其改。如使諫官毛舉細過以相糾,則大體失而爭黨起於細微,亂世之所以言愈棼而事愈圮也。

宰相者,外統六官,內匡君德,而持可久可大之衡,以貞常而馭變者也。君心之所自正,國體之所自立,國本之所自固,民生之所自安,非弘通於四海萬民數百年之規而不役於一時之利病者,不足以勝其任。故古者三公論道,所論者道耳,不能與任氣敢言之士,爭言一事之可否,而論道於君,抑不在摘人閒細政,繩舉動之小愆,發深宮之纖過,以與君競,徒自媟而與天子不親,故與諫官同者未必是,而其異者未必非也。詭隨諫官而避其彈射,則可以應一事而不可以規大全;逆折諫官而伸其獨見,則幾事不密,而失其正色立朝之度。若夫宰相而果懷私以病國,固諫官所必抗正以爭,而非可使與辯訟於一堂,競偶然之得失者也。

夫諫官職在諫矣,諫者,諫君者也,徵聲逐色,獎諛斥忠,好利喜功,狎小人,耽逸豫,一有其幾而必犯顏以諍;大臣不道,誤國妨賢,導主賊民,而君偏任之,則直糾之而無隱。若夫羣執事之修墜,則六官之長覈其成,執憲之臣督其失,宰相與天子總大綱以裁其正,初不藉諫官之毛舉鷙擊、搜剔苛求、以矜辨察;老成熟慮之訏謨,非繁稱曲說、矯舉異同於俄頃者,所可詫風裁以決定者也。

故天子誠廣聽以求治,則宰相有坐論之時,羣臣有待問之時,諫官有請對之時,而不可有聚訟一堂、道謀築舍之時。官各有其守,政各任其人,分理而兼聽之,惟上之虛衷以廣益,豈立一成法以啓爭端,可爲不易之經乎?

〖四〗

旱飢而赦,以是仁民,非所以仁之也。太宗曰:“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亦既知之矣;而貞觀二年以旱赦天下,信道不篤,知不可而復爲,非君師之道矣。

夫赦亦有時焉而可者,夷狄盜賊僭據上國,豈豈之氓脅從以徼倖,上不能固保其民,使羣陷於逆,則盪滌而矜全之可耳。旱飢之民,流離道殣者,類不能爲奸惡;而奸惡之徒,雖旱飢而固不至於餒瘠者也。如曰衣食不足,而非僻以起,則夫犯者在未飢以前,固非爲飢所迫,而奚所恤哉?省囚繫以疏冤滯,宥過誤以恤憃愚,止訟獄以專農務,則君上應行之政,無歲不宜,而不待旱飢。至於旱飢之歲,豪民擅粟以掠市子女,遊民結黨以彊要糴貸,甚且競起爲盜以攘殺願懦;非法不懲,非刑不戢;而更縱不軌之徒,使無所創艾以橫行郊邑,又豈非凶年之大蠹哉?

蠲逋欠,減租庸,所以救荒也。困於徵輸者,樸民也。蠲免與赦罪並行於一紙,則等樸民於奸宄,名不正,實不符,亦重辱吾衽席之赤子矣。不雜赦罪之令於蠲租之詔,尤人君扶正人心之大權,而時君不察,曰“以此答上天好生之心”,天其樂佑此頑民以賊凋零之孑遺乎?體天心以達民隱,非市恩之俗吏所得與焉,久矣。

〖五〗

唐制:軍國大事,中書舍人各陳所見,謂之五花判事,而宰相審之,此會議之始也;敕旨既下,給事中黃門侍郎駮正之,則抄參封駮之始也。夫六官之長貳,各帥其屬、庀其事、以待軍國之用,乃非體國如家者,則各炫所長、匿所短,互相推移而避其咎。使無總攝而通計之者,將飾文具以應,而不恤國事之疏以傾也,此不可聽庶司之汎應,而無與折中之者也;統之以宰相,而推諉自私之弊去矣。然宰相之賢者,且慮有未至而見有或偏,不肖者之專私無論也;先以中舍之雜判,盡羣謀以迪其未達,而公論以伸,則益以集而權弗能擅,其失者庶乎鮮矣。猶且於既審之餘,有給事之駮正以隨其後,於是而宰相之違以塞,而人主之愆以繩,斯治道之至密,而恃以得理者也。

雖然,雜判者,陳於其先也;駮正者,施於其後也;中舍之議已集,宰相之審已定,始起而駮之,自非公忠無我之大臣,純白知通之給諫,參差相左,而給事與宰相爭權,則議論多、朋黨興,而國是以亂。然則駮正之制,當設於雜判陳而宰相方審、敕旨未下之際,以酌至當之宜,是非未著,而從違皆易,斯羣臣之能盡,而宰相之體不傷。唯公議已允,而宰相中變以舞法者,然後給事封還而駮正之,不尤可達人情、定國是,而全和衷之美乎?太宗謂王珪曰:“論難往來,務求至當,捨己從人,亦復何傷,或護己短,遂成怨隙。”蓋慮此矣。立法欲其徹乎賢不肖而俱可守,法不精研,而望人之能捨已從人也,亦不可得之數已。中舍各抒所見,而給事折之以從違,宰相持衡而斷之,天子裁成以行之,合人心於協一,而宮省息交競之情,事理得執中之用,酌古鑑今,斯可久之良法與!

近世會議偏及九卿,而唐之雜判專於中舍,其得失也孰愈?夫九卿各有典司者也,既與其屬參議其所修之職以待舉行,固有一成之見而執爲不可易者,假有大兵大役,司馬、司空務求其功之成,而司農務求其用之省,則其不相協而異同競矣。唐、宋之給舍,皆歷中外、通衆理、而待枚卜之選者也,兼知盈詘成敗之數,以酌時之所可行,則彼此不相妨而以相濟,雜判而駮正之足矣,何用詢及專司之官以生囂訟哉?如有議成敕下,而九卿不可奉行者,自可復陳利病以更爲酌改,無容於廟議未審之前,豫爲異論以相制。國事之所繇定,惟其綱紀立以一人心而已;會議者,大臣免咎之陋術,其何利之有焉。至於登進大臣、參酌大法、裁定大禮,則惟天子之乾斷與宰相之贊襄,而參以給舍之清議;六官各守其典章,而不可有越位侵官之妄。如使採紛呶之說,以模棱而求兩可,則大臣偷,羣臣競,朋黨興,機密泄,其弊可勝言哉?

不周知天下之務,不足以決一事之成;宰相給舍無所偏私,以周知爲道者也。不消弭人情之競,不可以定國事之衡;雜判駮正慎之於前,而畫一必行於後,議論雖詳而不至於爭競者也。太宗曰:“或成怨隙,或避私怨,順一人之情,爲兆民之患,亡國之政,煬帝之世是也。”斯言韙矣。

〖六〗

讀太宗論治之言,我不敢知曰堯、舜之止此也,以視成湯、武王,其相去無幾矣。乃其斁彝倫,虧至德,雜用賢奸,從欲規利,終無以自克,而成乎大疵。讀史者鑑之,可以知治,可以知德,可以知學矣。

氣者,發以噓物,而斂以自攝其心者也。聞見之善,啓其聰明,而隨氣以發斂,其發也,泄其藏以加於物。故言者,所以正人,而非以正己也。己有餘,而不忍物之不足,則出其聰明以迪天下之昏翳而矯之以正,子不忍於父,臣不忍於君,士不忍於友,聖人君子道不行而不忍於天下後世,於是而言之功大矣。若夫受天命作君師,臣民之責,服於躬、載於一心,則斂氣以攝聰明,而持天下於心,以建中和之極,故曰“湯、武身之也”。身正而天下正,不以言也。故仲虺之誥,仲虺言之也;鹹有一德,伊尹言之也;旅獒,召公言之也;無逸,周公言之也;而湯、武無言以自嗚其道而詔羣臣。推而上之,大禹、皋陶、益、稷各盡言以進堯、舜,而堯、舜執中之訓,迨及倦勤遜位之日,道不在己,而後以詔舜、禹。然則堯、舜惟不忍於後世,禹、皋、益、稷、伊、萊、周、召惟不忍於君,而不容已於言。下此者,雖躬行未逮,而進忠於上,亦不必以言過其行責之,其忠也,即其行也。今太宗之言,非堯、舜、湯、武之言,而伊、萊、周、召之言也。任堯、舜、湯、武之任,而奪伊、萊、周、召之言以爲已言,則下且何言之可進,而聞善之路窮。蓋太宗者,聰明溢於聞見,而氣不守中,以動而見長者也。其外侈,其中枵,其氣散,其神瞀,其精竭,其心馳,迨乎彝倫之攸斁,至德之已虧,侫幸外熒,利慾內迫,而固無以自守;及其衰年而益以氾濫,所必然矣。

嗚呼!豈徒帝王爲然哉?自修之士,有見而亟言之,德不崇,心不精,王通之所以不得爲真儒也。況揚雄、韓愈之利慾薰心者乎?故魯論之言言也,曰慎、曰後從、曰訥、曰訒、曰恥、曰怍,聖狂之辨,辨於筆舌,可畏也哉!

〖七〗

夷狄之勢,一盛一衰,必然之數也。當其衰而幸之,忘其且盛而無以御之,故禍發而不可止。夫既有其土,則必有其人以居之,居之者必自求君長以相保,相保有餘而必盛,未有數千裏之土,曠之百年而無人保之者也。已盛者而已衰矣,其後之能復盛者鮮矣,而地已曠,人必依之,有異族、有異類、而無異土。衰者已衰,不足慮也,繼之以人,依其土而有之,則族殊類異,而其偪處我邊徼也同。突厥之盛,至頡利而衰,既分爲二,不能相比,於是乎突厥以亡,迄於五代而遂絕。夫豈特夷狄爲然哉?五帝、三王之明德,漢、唐、宋之混一,今其子孫僅存者不再興,而君天下者不一姓,況恃疆不逞之部落乎?

夫其人衰矣亡矣,其土則猶故也,天不能不爲之生種姓,地不能不爲之長水草,後起者不能戢止其戎心;曾無慮此,而可以其一族之衰爲中國幸邪?其族衰,其地無主,則必更有他族乘虛而潛滋暗長於灌莽之中。故唐自貞觀以後,突厥之禍漸息矣,而吐蕃之害方興,繼之以契丹,皆突厥兩部之域也。頡利禽而御樓受俘,君臣交慶,其果以是爲中國永安之祚哉?

西突厥種落散在伊吾,太宗命李大亮安撫之,貯糧磧口以賑之,未嘗非策也,而大亮之不奉行也何居?施之以德者,制之以威也。已衰者,存之不足爲憂,存已衰者,則方興者不能乘無主以擅其地,則前患息而後釁可弭。盛衰之形,我得而知,而無潛滋暗長之禍,雖暫勞暫費,而以視糜財毒衆以守邊,割地納賄以丐免,其利害奚若邪?株守安內之說爲訏謨,豈久遠之大計哉?

〖八〗

魏徵之折封德彝曰:“若謂古人淳樸,漸至澆譌,則至於今日,當悉化爲鬼魅矣。”偉哉其爲通論已。

立說者之患,莫大乎忿疾一時之流俗,激而爲不必然之慮,以鄙夷天地之生人,而自任以矯異;於是刻覈寡恩成乎心,而刑名之術,利用以損天地之和。荀卿性惡之說,一傳而爲李斯,職此故也。且夫樂道古而爲過情之美稱者,以其上之仁,而羨其下之順;以賢者匡正之德,而被不肖者以淳厚之名。使能揆之以理,察之以情,取僅見之傳聞,而設身易地以求其實,則堯、舜以前,夏、商之季,其民之淳澆、貞淫、剛柔、愚明之固然,亦無不有如躬閱者矣。唯其澆而不淳、淫而不貞、柔而疲、剛而悍、愚而頑、明而詐也,是以堯、舜之德,湯、武之功,以於變而移易之者,大造於彝倫,輔相乎天地。若其編氓之皆善邪?則帝王之功德亦微矣。

唐虞以前,無得而詳考也,然衣裳未正,五品未清,昏姻未別,喪祭未修,狉狉獉獉,人之異於禽獸無幾也。故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之明倫察物,存唐、虞之民所去也,同氣之中而有象,況天下乎?若夫三代之季,尤歷歷可徵焉。當紂之世,朝歌之沈酗,南國之淫奔,亦孔醜矣。數紂之罪曰“爲逋逃萃淵藪”,皆臣叛其君、子叛其父之梟與豺也。至於春秋之世,弒君者三十三,弒父者三,卿大夫之父子相夷、兄弟相殺、姻黨相滅,無國無歲而無之,蒸報無忌,黷貨無厭,日盛於朝野,孔子成春秋而亂賊始懼,刪詩、書,定禮、樂,而道術始明。然則治唐、虞三代之民難,而治後世之民易,亦較然矣。

封德彝曰:“三代以還,人漸澆譌。”象、鯀、共、歡、飛廉、惡來、楚商臣、蔡般、許止、齊慶封、魯僑如、晉智伯,豈秦、漢以下之民乎?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春秋之民,無以異於三代之始。帝王經理之餘,孔子垂訓之後,民固不乏敗類,而視唐、虞、三代帝王初興、政教未孚之日,其愈也多矣。戰國之末,諸侯狂逞,辯士邪誣,民不知有天性之安,而趨於澆,非民之固然也。秦政不知而疾之如寇,乃益以增民之離叛。五胡之後,元、高、宇文駤戾相踵,以導民於澆,非民之固然也。隋文不知而防之若讎,乃益以增民之陷溺。逆廣嗣之,宣淫長侫,而後民爭爲盜。唐初略定,夙習未除,又豈民之固然哉?倫已明、禮已定、法已正之餘,民且願得一日之平康,以復其性情之便,固非唐、虞以前茹毛飲血、茫然於人道者比也。以太宗爲君,魏徵爲相,聊修仁義之文,而天下已貼然受治,施及四夷,解辮歸誠,不待堯、舜、湯、武也。垂之十餘世而雖亂不亡,事半功倍,孰謂後世之天下難興言仁義哉?

邵子分古今爲道、德、功、力之四會,帝王何促而霸統何長?霸之後又將奚若邪?泥古過高,而菲薄方今以蔑生人之性,其說行而刑名威力之術進矣,君子奚取焉?腥風扇,民氣傷,民心之待治也尤急,起而爲之,如暑之望浴也,尤易於隋、唐之際哉,

〖九〗

太宗曰:“未能受諫,安能諫人。”此知本之論也。夫唯窮兇之主,淫虐無擇,則雖以虛衷樂善之君子,陳大公無我之言,而亦祗以危身;非此者,君之拒諫而遠君子,洵失德矣,諫者亦惡能自反而無咎哉?凡能極言以諫者,大抵其氣勝者也;自信其是,而矜物以莫及,物莫能移者也。其氣勝;則其情浮,自矜而物莫能移,則其理窒。上以事君,下以涖衆,中以交於僚友,可其所可,而否其所否,堅於獨行,而不樂物之我違;唯如是也,乃以輕寵辱、忘死生、而言之無忌。其賢者,有察理未精、達情未適之過,而執之也堅;其次則氣動而不收,言發而不止,攻異己而不遺餘力,以墮於媢忮,而傷物已甚;則人主且窺其中藏,謂是嘵嘵者之但求利己也。其言不可奪,而心固不爲之感,奚望轉石移山於片語乎?

惟虛則公,公則直;惟明則誠,誠則動;,能自受諫者,所以虛其心而廣其明也,諫者之能此者鮮矣。事上接下,其理一也。君不受諫,則令焉而臣民不從;臣不受諫,則言焉而天子不信。位不可恃,氣不可任,辯不可倚,理不可挾,平情好善、坦衷遜志者,早有以動人主之敬愛,而消僚友之疾忌,聖而周公,忠而孔明,用此道也。婞直予智,持一理以與當寧爭得失,自非舜、禹以芻蕘之道待之,其不以啓朋黨而壞國是也,難矣哉!

〖一○〗

唯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君心之非,亦易見也;所以格之者,天理民彝之顯道,人皆與知,亦易能也。然而斷之於大人之獨得,而諫諍之臣不足與焉,於魏徵、馬周見之矣。君心無過,而過在事,則德不足而言有當,下逮於工瞽而言無不效。若夫心,則與心相取者也,心之有非,必厚自匿而求以勝物。進言者,其言是也,其人非也,其人雖無大非,而心不能自信,於是則匿非求勝者,將曰旁觀而言之,吾亦能爲此言,試以此言於汝,汝固不受也。言還其言,而心仍其心,交相謫而祗益其怨惡。如能隱忍以弗怨惡足矣,奚望格哉?

唐太宗不恤高祖之溫清視膳,處之卑湫之大安宮,而自如九成宮以避暑,嫁其女長樂公主,敕資送倍於長公主。此豈事之失哉?其憯不知恤者,仁孝忘於心也。馬周言之,魏徵言之,皆開陳天理民彝之顯教,以思動其惻悱也。乃周言不聽,決駕以行,於徵之言,則入謀之長孫皇后而後勉從,使後而如獨孤、武、韋也,徵死矣。人自有父子,人自有兄弟,一念之蔽,忽焉不覺,直辭以啓之,以自親其親,豈難知而難從者乎?而二子者,君所信受者也,卒不能得此於君,則其故可思矣。徵之起也,於羣盜之中,事李密而去之,事隱太子而去之;周則挾策幹主,餘於才而未聞其修能之自潔者也;以此而欲警人子之心於不容已之媿疚,奚可得哉?

夫大人者,苟以其言格君心之隱慝,賢主樂之,中主媿之,庸主弗敢侮之,何至以太宗之可與言而斥爲田舍翁邪?不幸而遇暴主以殺身,亦比干之自靖自獻於先王,而非滕口說以聽兇人之玩弄,豈易言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己之正非一旦一夕之功矣。

〖一一〗

言治者而亟言權,非權也,上下相制以機械,互相操持而交讎其欺也。以儀、秦之狙詐,行帝王之大法,亂奚得而弭,人心風俗奚得而不壞哉?王伽之詐也,與李參朋奸而徼隋文之賞,唐太宗師之,以縱囚三百九十人,而三百九十人鹹師參之智,如期就死。嗚呼;人理亡矣。好生惡死,人之情也,苟有可以得生者,無不用也。守硜硜之信,以死殉之,志士且躊躕而未決,況已蹈大辟之戮民乎?

太宗之世,天下大定,道有使,州有刺史,縣有令尉,法令密而廬井定,民什伍以相保,宗族親戚比閭而處,北不可以走胡,南不可以走粵,囚之縱者雖欲逋逸,抑誰爲之淵藪者?太宗持其必來之數以爲權,囚亦操其必赦之心以爲券,縱而來歸,遂以侈其恩信之相孚,夫誰欺,欺天乎?夫三百九十人之中,非無至愚者,不足以測太宗必赦之情,而徼倖以逃;且當縱遣之時,爲此駭異之舉,太宗以從諫聞,亦未聞法吏據法以廷爭;則必太宗陰授其來歸則赦之旨於有司,使密諭所縱之囚,交相隱以相飾,傳之天下與來世,或驚爲盛治,或詫爲非常,皆其君民上下密用之機械所籠致而如拾者也。

古所未有者,必有妄也;人所爭誇者,必其詐也。王道平平,言僻而行詭者,不容於堯、舜之世。蘇洵氏樂道之,曰“帝王之權”,惡烈於洪水矣。

〖一二〗

傳曰:“爲人君而不知春秋之義,前有讒而不見,後有賊而不知。”春秋之義何義也?適庶明,長幼序,尊卑別,刑賞定,重農抑末,進賢遠奸,貴義賤利,端本清源,自治而物正之義也。知此,則讒賊不足以逞,而違此者之爲讒賊,不待擿發而如觀火。舍是,乃求之告訐以知之,告讒告賊,而不知告者之爲讒賊也,宜其迷惑失守,延讒賊於肘腋,而以自危亡也。

人主明其義於上以進退大臣,大臣奉此義以正朝廷,朝廷飭此義以正郡邑,牧之有守令,覈之有觀察採訪之使,裁之有執憲之大臣,苟義明而法正,奸頑不軌者惡足以恣行而無忌;即有之,亦隱伏於須臾,而終必敗,奚事告訐乎?告訐興,則賞罰之權全移於健訟之匹夫,而上何貴有君,下何貴有執憲之臣哉?

且夫爲人告訐者,洵不道矣,而愿樸柔懦之民,能奮起以與奸頑爭死命者,百不得一也。非夫險詖無憚之徒,惡有暇日以察人之隱慝,而持短長操必勝之術,以與官吏豪彊角逐。忘尊卑,輕禍福,背親戚,叛朋友,吏胥脅其長官,奴隸制其主伯,正春秋之義所斥爲讒賊,必杜絕其萌者也。知其害而早絕之,則讒無不見,賊無不知,昭昭然揭日月以與天下相守於法紀,吞舟漏網之奸,其得容於政簡刑清之日者,蓋亦寡矣。太宗曰:“朕開直言之路,以利國也,上封事者訐人細事,當以讒人罪之。”而其時吏不殃民,民不犯上,韙矣哉!

〖一三〗

銀之爲用,自宋以上,用飾器服,與黃金珠玉等,而未得與錢、布、粟、帛通用於民閒。權萬紀請採銀宣、饒,而太宗斥之,亦猶罷採珠以懲侈耳。後世官賦民用以銀爲主,錢、布、粟、帛皆受重輕之命於銀。夫銀,藏畜不蝕,鍊鑠不減,藏之約而齋之也易,人習於便利,知千百年之無以能易之矣。則發山採礦,無大損於民,而厚利存焉,庸詎不可哉?然而大害存焉者,非庸人之所知也。

奚以明其然邪?銀之爲物也,固不若銅、鐵爲械器之必需,而上類黃金,下同鉛、錫,亡足貴者。尊之以爲錢、布、粟、帛之母,而持其輕重之權,蓋出於一時之制,上下競奔走以趨之,殆於愚天下之人而蠱之也。故其物愈多,而天下愈貧也。採之自上,而禁下之採,則上積其盈,以籠致耕夫紅女之絲粟,而財亟聚於上,民日貧餒而不自知。既以殫民之畜積矣。且大利之孔,未可以刑法禁塞之也。嚴禁民採,則刑殺日繁,而終不可戢。若其不禁而任民之自採乎?則貪惰之民,皆舍其穡事,以徼倖於詭獲,而田之汙萊也積;且聚遊民于山谷,而唯力是視以取盈,則爭殺興而亂必起。一旦山竭澤枯,遊民不能解散,而亂必成;即幸不亂也,耕者桑者戮力所獲,養遊民以博無用之物,銀日益而絲粟日銷,國不危,民不死,其奚待焉?自非參百年之終始以究利病者,奚足以察此哉?

嗚呼!自銀之用流行於天下,役粟帛而操錢之重輕也,天下之害不可訖矣。錢較粟帛而齎之輕矣,藏之約矣,銀較錢而更輕更約矣;吏之貪墨者,暮夜之投,歸裝之載,珠寶非易致之物,則銀其最便也。不然,汎舟驅車,銜尾載道,雖不恤廉隅者不敢也。民之爲盜也,不能負石粟、持百縑,即以錢而力盡於十緡矣,穴而入、篋而胠者,其利薄,其刑重,非至亡賴者不爲,銀則十餘人而可挾萬金以去。近自成化以來,大河南北單騎一矢劫商旅者,俄頃而獲千緡之值。是銀之流行,汙吏箕斂、大盜畫攫之尤利也,爲毒於天下,豈不烈哉?無已,杜塞其採鍊之源,而聽其暗耗,廣冶鑄以漸奪其權,而租稅之入,以本色爲主,遠不能致而後參之以錢,行之百年,使銀日匱而賤均鉛錫,將耕桑廣殖,墨吏有所止而盜賊可以戢,尚有瘥乎?

天地之產,難得而不易貿遷者,以安民於所止而裕之也;帝王之政,繁重而不取便安者,以息民之偷而節其溢也。旦斸諸山,夕煅諸冶,徑寸而足數十人之衣食,奸者逞,願者削,召攘奪而棄本務,飢不可食,寒不可衣,而走死天下者,唯銀也。採礦之禁,惡可不嚴哉?權萬紀之削奪,有餘辜矣。

〖一四〗

貞觀十年,定府兵之制,大約與秦、隋銷兵,宋罷方鎮之意略同。府兵者,猶之乎無兵也,而特勞天下之農民於番上之中,是以不三十年,武氏以一婦人輕移唐祚於宮闈,李敬業死而天下靡然順之,無有敢伸義問者,非必無忠憤之思興,力不能也。唐之亂亟矣,未有三十年而無大亂者,非能如漢、宋守成之代,晏安長久也。非玄宗罷府兵,改軍制,則安、史、懷恩、朱泚、河北、西川、淮、蔡之蠭起,唐久爲秦、隋,惡能待懿、僖之昏亂,黃巢起而始亡哉?

府軍之制,散處天下,不論其風氣之柔剛、任爲兵與否也;多者千二百人,少者百人,星列碁佈於隴畝,乃至白首而不知有行陳,季冬習戰,呼號周折,一優人之戲而已。三百人之團正,五十人之隊正,十人之火長,編定而代襲之,無問其堪爲統率否也。尤可嗤者,兵械甲裝,無事則輸之庫,徵行而後給之,刃鏽不淬,矢屈不檠,晴燥不潤,雨溽不暴,甲冑穿,刀刓弓解,典守之吏,取具而止,倉卒授之而不程以其力,莫能詰也。甲與身不相稱,攻與守不相宜,使操不適用之頑金,衣不蔽身之腐革,甚則剡撓竹以爲戈矛,漆敗紙以爲盾櫓,其不覆軍陷邑者幾何也?狎爲故事,而應以虛文,徒疲敝其民於道路,一月而更,而無適守者無固志,名爲有兵六百三十四府,而實無一卒之可憑;故安、史一擁番兵以渡河,而兩都瓦解。蓋天寶初改府兵易彍騎,而因循舊習,未能蠲積玩之弊以更張也。

後世論者,泥古而不知通,猶曰兵制莫善於唐,則何如秦、隋之盡銷弭而猶不驅農民以淪死地乎?詳考府兵之制,知其爲戲也,太宗之以弱天下者也。欲弱天下以自弱,則師唐法焉可爾。

〖一五〗

太宗以荊王元景、長孫無忌等爲諸州刺史,子孫世襲,而無忌等不願受封,足以達人情矣。夫人之情,俾其子孫世有其土,世役其民,席富貴於無窮,豈有不欲者哉?知其適以殄絕其苗裔而禍天下,苟非至愚,未有不視爲陷阱者也。周之大封同姓與功臣也,聖如周公,賢如呂、召,而固不辭,其餘非不知居內之安,而無不利有其國以傳之奕世,何至於無忌等之以免受茅土爲幸乎?時爲之,則人安之,時所不可爲,非貪叨無已、懷奸欲叛者,固永終知敝而不願也。

馬周曰:“孩童嗣職,萬一驕愚,兆庶被殃,國家受敗。”則不忍毒害見存之百姓,寧割恩於已亡之一臣;稍有識者,固聞之而寒心也。故夫子之論治,參魯論而居其一,而不及於封建;作春秋,明王道,而邾、郳之受爵不登於策,城衛遷杞皆不序其功。然則當春秋之世,固有不可復行者矣,況後世乎?柳宗元之論出,泥古者猶競起而與爭;勿庸爭也,試使之行焉,而自信以必行否也?太宗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義,而公薄之,豈強公以茅土邪?”強人而授之國,爲天下嗤而已矣,惡足辯?

〖一六〗

貞觀改服制,嫂、叔、夫之兄、弟之妻、皆相爲服,變周制也。古之不相爲服者,禮傳言之詳矣。嫂不可以母道屬,弟之妻不可以婦道屬,所以定昭穆之分也。嫂叔生而不通問,死而不爲服,所以厚男女之別也。唐推兄之敬,而從兄以服嫂;推弟之愛,而從弟以服其妻;所以廣昆弟之恩也。周謹乎禮之微,唐察乎情之至,皆道也,而周之義精矣。

雖然,抑有說焉。禮以定萬世之經,則必推之天下而可行,盡乎事之變而得其中者也。有人於此,少而失其父母,抑無慈母乳母之養,而嫂養之,長而爲之有室,則恩與義兩不得而忘也。生藉之以生,死則恝然而視若行道之人,心固有所不安矣。在禮,舅之妻、從母之夫、無服者也,而或曰:“同爨緦,鞠我之恩而不如同爨乎?”其不忍不爲服,必也。有人於此,少孤而兄養之,已而爲之納婦,自納采以至於請期,稱主人者皆兄也,既娶而兄猶爲家政之主,未異宮而兄死,其婦視夫之兄有君道焉。且兄而居長,則固小宗之宗子也;合小宗之男女爲之服,而弟之妻獨否,一家之所統尊,顧可傲岸若賓客乎?繼父,無服者也,同居而爲之成室家、立親廟,則服棋。夫之兄可爲小宗,而成其家室,以視繼父之同居而異姓者奚若?抑義之不得不爲服者也。禮有之,子思之哭嫂也,爲位而哭,不容已於哭也。可爲之哭,則可爲之服。君子惡夫涕之無從,而服之,不亦可乎?

上古之世,男女之則未正,昭穆之序未審,故周公嚴之於此而辨之精。後世男女正而恩禮暌,兄弟之離,類起於室家之猜怨,則使相爲服以獎友睦之誼,亦各因其時而已。禮曰:“時爲大。”百王相承,所損益可知也。聖人許時王以損益,則貞觀之改周制,可無疑已。

〖一七〗

自言兵者有使貪之說,而天下之亂遂不可弭。岑文本引黃石公之言,以請釋侯君集私高昌珍寶之罪,用此說也。乃阿史那社爾以降虜而獨能不受君集之貽,夷狄之法,嚴於中國,中國安能不爲夷狄屈哉?敗其軍,拔其城,滅其國而貪其所獲,武人之恆也。然而君以之怒其臣,臣以之叛其君,主帥以之惡其偏裨,偏裨以之懟其主帥,兵以之戀剽獲而無戰心,民以之受掠奪而爭反畔,功已成,亂已定,不旋踵而大潰,古今以此而喪師失地、致寇亡國者不一也。貪人敗類,而可使司三軍之命以戡亂寧民而定國乎?

漢高之於項羽,非其偏裨也;其於懷王,君臣之分未定也;而封府庫以待諸侯,樊噲屠狗者能明此義,乃以平項羽之怒,而解鴻門之厄。項羽不知,終以取怨於天下。誨盜而人思奪之,大易豈欺我哉?唐下侯君集於獄,宋徵王全斌而使之待罪,法所必飭也;終釋君集而薄罰全斌,示不與爭利也;兩得之矣。故言兵者之言,皆亂人之言爾,岑文本惡足以知此哉!

〖一八〗

太宗詔諸州有犯十惡罪者勿劾刺史,則前此固有劾之之法,而戴州所部有犯者,御史以劾刺史賈崇,亦循例以劾之也。此法不知所自昉,意者蘇威當隋之世,假儒術、飾治具、以欺世,其創之乎?

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久者,周失道而後魯失之,魯君失而後卿大夫無不失也;上者,端本清源,歸責於天子之辭也。民有大逆,君踰月而後舉爵,自艾而已。治之不隆,教之不美,天子不自慚恧而以移罪於刺史乎?民犯大逆,而劾及刺史,於是互相掩蔽,縱梟獍以脫於網罟,天下之亂,風俗之壞,乃如河決魚爛而不可止。隋末寇盜遍天下,而煬帝罔聞,刃加於頸,尚不知爲誰氏之賊,皆蘇威之流,置苛細之法,自詡王道,而以塗飾耳目、增長讒賊者致之也。

懲貪而責保存之主,戢盜而嚴漏捕之誅,詳刑而究初案之枉;皆教之以掩蔽,而縱奸以賊民之法也。必欲責之上,以矜民之散,亦自天子之自爲修省而已,下者其何責焉!

〖一九〗

小道邪說,惑世誣民,而持是非以與之辯,未有能息者也,而反使多其遊詞,以益天下之惑。是與非奚準乎?理也,事也,情也。理則有似是之理,事則有偶然之事,情則末俗庸人之情,易以歆動沈溺不能自拔者也。以理折之,彼且援天以相抗,天無言,不能自辯其不然。以事徵之,事有適與相合者,而彼挾之以爲不爽之驗。以情奪之,彼之言情者,在富貴利達偷生避死之中,爲庸人固有之情,而惻隱羞惡之情不足以相勝。故孟子之辯楊、墨,從其本而正其罪曰“無父無君”,示必誅而不赦也;若其索隱於心性,穿鑿於事理者,不辯也。君子之大義微言,簡而文,溫而理,固不敵其淫詞之曼衍也。

太宗命呂才刊定陰陽難書,欲以折其妄而納民於正,然而妄終不折,民終不信,流及於今,日以增益,且託爲呂才之所定以疑民者;折之於末,而不拔其本,宜其橫流之不止矣。夫此鄙猥不經之說,何足定哉?定之而孰必信之?乍信之而孰與守之?且託於所定以亂人道之大經,如近世擇婚以年命,而使配耦非其類者,僉曰才所定也,曆官乃以贅敬授民時之簡末。嗚呼!禍亦烈哉!

夫才所據理、徵事、緣情以折妄者,宅經也,葬法也,祿命也。三者之不可以妖妄測陰陽,而賊民用、蔑彝倫、背天理、幹王制,不待智者而洞若觀火。先王慮愚民之受罔而迷也,爲著於禮經曰:“假於時日卜筮以疑衆,殺。”刑當其辜,勿與辯也。然且貪懦之俗,微幸鋒端之蜜,苟延蟪蛄之生,日響術人而謀行止,忘親蔑性,暴骨如莽而不收,爭奪競訟以求得,爲君師者,尚取其言而刪定之,不亦傎乎!

夫王者正天下之大經,以務民義,在國則前朝後市,在野則相流泉、度夕陽,以利民用,而宅經廢矣。賢者貴,善人富,有罪者必誅,詭遇幸逃之塗塞,而祿命窮矣。慎終追遠,導民以養生送死之至性,限以時,授以制,則葬法詘矣。然而有挾術以鬻利者,殺其首,竄其從,焚其書,而藏之者必誅不赦,以剛斷裁之,數十年而可定。舍此不圖,屑屑然與較是非於疑信之閒,鹹其輔頰舌以與匪人爭,其以感天下,亦已末矣。呂才之定,適以長亂,言雖辯,誰令聽之?

〖二○〗

立子以適,而適長者不肖,必不足以承社稷,以此而變故起於宮闈,兵刃加於骨肉,此人主之所甚難,而雖有社稷之臣,不能任其議也。魏王泰投太宗之懷,曰:“臣今日始得爲陛下子。”褚遂良即以此折泰之奸,偉矣;而唐幾亡於高宗,遂良致命以自靖,弗能靖國焉。故曰人主之甚難,而社稷臣不能任其議也。

丹朱不肖,堯以天下與舜,聖人刱非常之舉,非後世所可學也。舜立而丹朱安虞賓之位,魏王不竄,能帖然於高宗之世哉?太宗能保高宗之容承乾與泰,而不能必泰安於藩服以承事高宗,則抑情伸法以制泰,事有弗獲已者;自投於牀,抽刀欲刎,嗚呼!英武如太宗,而欷歔以求死也,亦可悲矣哉!

或曰:“立適長而不能賢,擇人以輔之,勿憂矣,”似也;太宗之世,忠直老臣,無有過魏徵者,固以師保之任任之矣。乃徵嘗爲建成之宮僚,效既可覩。徵以正月卒,而承乾以四月反,徵即不死,固無能改於其德,大難興,徵爲袁淑而已,紇幹、承基之流,於徵何憚焉?

教者,君父之反身也,非可僅責之師保也。光武廢東海、立明帝、而漢道昌,東海亦保其福祿,不待竄也,光武之爲君父者無媿也。太宗蹀兄弟之血於宮門,早教猱以升木,竄逐其所寵愛,以徇長孫無忌之請,知高宗之不能克家而姑授之,置吳王恪之賢以陷之死,夫亦反身不令,故無以救其終也。漢文守藩代北,際內亂而無窺覬之心,迎立已定,猶三讓焉,然有司請建太子,猶遲久而不定,誠慎之也,非敢執嫡長以輕天位,況太宗之有慚德也乎?

〖二一〗

長孫無忌曰:“太子仁恕,實守文之德。”此侫者之辯也。太宗不能折之,遽立治而不改,唐幾以亡。仁恕者,君德之極致,以取天下而有餘,況守文乎?無忌惡知仁恕哉!不明不可以爲仁,不忠不可以爲恕。

仁者,愛之理也,而其發於情也易以動,故在下位而易動於利,在上位而易動於欲。君子之仁,廓然曙於情之貞淫,而虛以順萬物之理,與義相扶,而還以相濟。故仁,陰德也,而其用陽。若遇物而即發其不忍之情,則與嚅唲呴沫者相取,而萬物之死生有所不恤。陰德易以陰用,而用以陰,乃仁之賊,此高宗之仁也。

恕者,推己以及人,仁之牖也。以己之慾,推之於物,難之難者也。難之難者,以其所推者己之慾也。故君子之恕,推其所不欲以勿施於人,而不推其欲以必施,以所欲者非從心而不踰矩,未可推也。然而不欲者,亦難言矣。奪己之聲色臭味,而使不集於康,固人之所不欲也;以此而不欲奪人,則屈己之道,屈天下之情,以求免於人之怏悒,皆可曰恕,而以縱女子小人僉壬讒侫者彌甚。忠也者,發己自盡之謂。盡己之所可爲,盡己之所宜爲,盡己之所不爲而弗爲,而後可以其不欲者推於物而勿施。不然,人且呼籲以請,涕泣以幹,陳其媟狎之私,以匍伏而待命,女子小人僉壬讒侫未能得志之日,方挾此術以怵我,而己於義利理欲之情未定,則見爲不可拂而徇之,以恣其奸邪,皆曰是不可欲者勿施焉,恕也。

故仁恕者,君子之大德,非中人以下所能居之不疑者也。高宗竟以此而不庇其妻子,不保其世臣,殃及子孫,禍延宗社。長孫無忌惡足以知仁恕哉?挾仁恕之名以欺太宗,而太宗受其罔,故曰侫者之辯也。太宗明有所困,忠有所詘,遂無以折侫人之口而使讎其邪,此三代以下,學不明,德不修,所以縣絕於聖王之理也。

〖二二〗

負慝而畏人知,掩之使不著,以疑天下,小人之僞也。其猶畏人知也,有不敢著、不忍著之心,則猶天良之未盡亡也。抑不著而使天下疑,則使天下猶疑於大惡之不可決爲,而名教抑以未熸。無所畏。無所掩,而後惡流於天下,延及後世,而心喪以無餘。太宗親執弓以射殺其兄,疾呼以加刃其弟,斯時也,窮兇極慘,而人之心無毫髮之存者也。史臣修高祖實錄,語多微隱,若有怵惕不寧之情焉,夫人皆有之心也,且以示後世,與宋太宗燭下斧影之事同其傳疑,則人固謂天倫之不可戕也。而太宗命直書其事,無畏於天無憚於人而不掩,乃以自信其大惡之可以昭示萬世而無慚,顧且曰“周公誅管、蔡以安周,季友鴆叔牙以存魯”,誰欺乎?周公之誅管、蔡,周公不奪管、蔡之封也;季友鴆叔牙,季友不攘叔牙之位也。建成、元吉與己爭立,而未嘗有劉劭之逆,貽唐室以危亡,而殺之以圖存,安忍無親,古人豈其口實哉?

且周公之不得已而致天討也,鴟鴞之怨,東山之悲,有微辭,有隱痛,禍歸於商、奄,而不著二叔誅竄之跡;東人之頌公者,亦曰四國是皇,不曰二叔是誅也。過成於不忍疑,事迫於不獲已,志窘於不能遂,言詘於不忍明,天下後世勿得援以自文其惡,觀過而知仁,公之所以無慚於夙夜也。若夫過之不可掩,而君子謂其如日月之食者,則惟以聽天下後世之公論,而固非己自快言之以獎天下於戕恩。況太宗之以奪大位爲心,有不可示人之巨慝乎?至於自敕直書,而太宗不可複列於人類矣。

既大書特書以昭示而無忌矣,天子之不仁者,曰吾以天下故殺兄弟也;卿大夫之不仁者,亦曰吾以家故殺兄弟也;士庶人亦曰吾以身故殺兄弟也。身與家之視天下也孰親?則兄弟援戈矛以起,爭田廬絲粟之計,而疆有力者得志焉,亦將張膽瞋目以正告人曰:吾亦行周公季友之道也。蛇相吞,蛙相啖,皆聖賢之徒,何憚而弗爲哉?史者,垂於來今以作則者也,導天下以不仁,而太宗之不仁,蔑以加矣。萬世之下,豈無君子哉?無厭然之心,惻隱羞惡,兩俱灰燼,功利殺奪橫行於人類,乃至求一掩惡飾僞之小人而不易得也,悲夫!

一三一

隋之攻高麗而不克也,君非其君,將非其將,士卒怨於下,盜賊亂於內,固其宜矣。唐太宗百戰以蕩羣雄,李世勣、程名振、張亮,皆戰將也,天下抑非楊廣狼戾以疲敝之天下,太宗自信其必克,人且屬目以待成功,乃其難也,無異於隋,於是而知王者行師之大略矣。

太宗自克白巖,將舍安市不攻,徑取建安,策之善者也,而世勣不從。高延壽、高惠真請拔烏骨城,收其資糧,鼓行以攻平壤,而長孫無忌不可。乃以困於安市城下,而狼狽班師。夫世勣、無忌豈不知困守堅城之無益,而阻撓奇計,太宗自策既審,且喜聞二高之言,而終聽二將以遷延,何也?唯天子親將,勝敗所繫者重,世勣、無忌不敢以萬乘嘗試,太宗亦自顧而不能忘豫且之戒也。向令命將以行,則韓信之度井陘、劉裕之入河、渭,出險而收功;即令功墮師撓,固無繫於安危之大數,世勣、無忌亦何憚而次且哉?

苻堅不自將以犯晉,則不大潰以啓鮮卑之速叛;竇建德不自將以救雒,則不被禽而兩敗以俱亡完顏亮不自將以窺江,則不挫於採石,而國內立君以行弒;佛狸之威,折於盱眙;石重貴之身,禽於契丹;區區盜賊夷狄之主,且輕動而召危亡,況六宇維繫於一人而輕試於小夷乎?怯而無功,世、無忌尚老成持重之謀也。不然,土木之禍,天維傾折,悔將奚及邪?王欽若詆寇準以孤注,欽若誠奸,準亦幸矣;鼓一往之氣,以天子渡河爲準之壯猷,幾何而不誤來世哉?春秋書從王伐鄭,諱其敗以譏之,射肩而後,王室不可復興,桓王自貽之也。故曰天子討而不伐。

〖二四〗

劉洎之殺,謂褚公譖之者,其爲許敬宗之汙誣,固已。乃使褚公果以洎之言白於太宗,亦詎不可哉?太宗徵高麗,留守西京者,房玄齡也;受命輔太子於定州者,高士廉、張行成、高季輔、馬周,而洎以新進與焉,非固爲宗臣,負伊、周之獨任也。兵兇戰危,太宗春秋已高,安危未決也,太子柔弱,固有威福下移之防。洎於受命之日,遽亢爽無忌而大言曰:“大臣有罪,臣謹即行誅。”然則不幸而太宗不返,嗣君在疚,玄齡之項領,且縣於洎之鋒刃,而況士廉以下乎?又況其餘之未嘗受命者乎?

人臣而欲擅權以移國者,必立威以脅衆,子罕奪宋公之柄,用是術也。而曹操之殺孔融,司馬懿之殺曹爽,王敦之殺周顗、戴淵,無所稟承,猶無擇噬;矧洎已先言於當寧,挾既請之旨,復何所忌以戢其專殺乎?魏王泰未死,吳王恪物望所歸,洎執生殺之權以誅異己,欺太子之柔,唯其志以逞,何求而不得?然則伊、霍之事,洎即不言,抑必有其情焉;且又惡知洎之狂悖,不果有是言哉?

或曰:洎謹即行誅之對,剛而戇耳,非能有不軌之情也。曰:所惡於彊臣者,唯其很耳。戇者,很之徒也。無所忌而函之心,乃可無所忌而矢諸口,遂以無所忌而見之事。司馬師、高澄、朱溫、李茂貞唯其言之無忌者,有以震懾乎人心,而天下且詫之曰:此英雄之無隱也。當其曰“謹即行誅”,目無天子,心無大臣,百世而下,猶不測其威之所底止,而可留之以貽巽輭之沖人乎?使褚公果勸太宗以殺洎,亦忠臣之效也。

或曰:唐處方興之勢,而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勣以開國元臣匡扶王室,洎雖狂,無能爲也。曰:人之可信以無妄動者,唯其慎以言、慮以動而已。不可言而言之,則亦不可爲而爲之。朱泚孤軍無助而走德宗,苗傅、劉正彥處張浚、韓世忠之閒而廢宋高,皆愚戇而不恤禍福者也。藉曰洎爲文吏,兵柄不屬焉,范曄、王融亦非有兵之可恃,又孰能保洎之無他乎?使伏其辜,非過計而淫刑,審矣。

〖一五〗

星佔術測,亂之所自生也。史言祕記雲:“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誰爲此祕記者,其繇來不可考也。太白之光,羣星莫及,南北之道,去日近而日奪其光,去日遠則日不能奪,而書見五緯之出入,歷家所能算測,而南北發斂,曆法略而古今無考,使有精於步測者,亦常耳。而太史守其曲說,曰“女主昌”,與所謂祕記者相合,太宗不能以理折之,而橫殺李君羨以應之;李淳風又曰“天之所命,人不能違”,以決其必然,武氏之篡奪,實斯言教之也。

凡篡奪之禍,類乘乎國之將危,而先得其兵柄,起而立功以拯亂,然且遲迴疑畏而不敢驟;抑有疆幹機智之士,若荀攸、郗慮、劉穆之、傅亮、李振、敬翔之流,贊其逆謀,而多畜虎狼之將佐,爲之爪牙,然後動於惡而人莫能御。今武氏以一淫嫗處於深宮,左右皆傅粉塗朱猥媟之賤士,三思、懿宗、承嗣輩,固耽酒嗜色之紈袴,一彊項之邑令可鞭笞而殺之庸豎也。乃以炎炎方興之社稷,淫風一拂,天下歸心,藏頭咋舌於枷棓薰灼之下,莫之敢抗,武氏何以得此於臣民哉?天下固曰。前聖之祕記然也,上天之垂象然也;先知如淳風者,已曰天之所命,人不能違也。淳風曰:當王天下,武氏曰:吾當王也;淳風曰:殺唐子孫殆盡,武氏曰:吾當殺也。嗚呼!搖四海之人心,傾方興之宗社,使李氏宗支駢首以受刃,淳風一言之毒,滔天罔極矣。

甚哉!太宗之不明也,正妖言之闢,執淳風而誅之,焚祕記、斥太史之妄,武氏惡足以惑天下而成乎篡哉?有天下而不誅逐術士、敬授民時、以定民志,則必召禍亂於無窮。人有生則必有死,國有興則必有亡,雖百世可知也,惡用此嘵嘵者爲?

〖一六〗

以利爲恩者,見利而無不可爲。故子之能孝者,必其不以親之田廬爲恩者也;臣之能忠者,必其不以君之爵祿爲恩者也;友之能信者,必其不以友之車裘爲恩者也。懷利以孝於親、忠於君、信於友,利盡而去之若馳,利在他人,則棄君親、背然諾,不旋踵矣,此必然之券也。故慈父不以利畜其子,明君不以利餌其臣,貞士不以利結其友。

太宗遷李世勣爲疊州都督,而敕高宗曰:“汝與之無恩,我死,汝用爲僕射,以親任之。”是已明知世勣之唯利是懷,一奪予之閒而相形以成恩怨,其爲無賴之小人,灼然見矣;而委之以相柔弱之嗣君,不亦愚乎:長孫無忌之勳戚可依也,褚遂良之忠貞可託也,世勣何能爲者?高祖不察而許爲純臣,太宗不決而託以國政,利在高宗,則爲高宗用,利在武氏,則爲武氏用,唯世勣之視利以爲歸,而操利以籠之,早已爲世勣所窺見,以益歆於利,“家事”一言,而社稷傾於武氏,所必然矣。若謂其才智有餘,任之以邊陲可矣,錮之於疊州,唐惡從而亂哉!卷二十一

◎高宗

〖一〗

房遺愛狂騃,與婦人謀逆以自斃,而荊王元景、吳王恪駢首就戮,李道宗亦坐流以死。嗚呼!元景之長而有功,恪之至親而賢,道宗之同姓而爲元勳,使其存也,武氏尚未能以一婦人而制唐之命也。夫長孫無忌之決於誅殺,固非挾私以爭權,蓋亦衛高宗而使安其位爾。乃衛高宗而不恤唐之宗社,則私於其出,無忌之惡也。原其所自失,其太宗之自貽乎!

承乾廢,魏王絀,太宗既知恪之可以守國也,則如光武之立明帝,自決於衷,而不當與無忌謀。如以高宗爲嫡子而分不可紊,則抑自決於衷,而尤不當與無忌謀。疑而未決,則在廷自有可參大議之臣,如德宗之於李泌,宋仁宗之於韓琦,資其識以成其斷。唯無忌者,高宗之元舅也,而可與辨高宗與恪之廢立乎?乃告無忌曰:“雉奴弱,恪英果類我,我欲立之。”事既不果,無忌所早作夜思以疑恪、忌恪、畏恪之怨已而欲勦絕其命者,終不忘矣。唐無夾輔之親賢,而己以先後已謝之威靈,不能敵房帷之親寵,終亦必亡者,皆其所懵焉不顧者矣。太宗一言之失,問非其人,而不保其愛子,不永其宗祧。易曰:“君不密,則失臣。”豈徒君臣,父不密,且失其子矣。無忌怙外戚以爲擥固之圖,太宗不察焉,顧謂無忌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愈發其隱,而無忌之志愈憯矣。房玄齡、褚遂良之贊立高宗,義之正也;太宗之疑於立恪,道之權也;無忌之固請立高宗,情之私也。挾私而終之以戕殺,無忌之惡稔,而太宗不灼見而早防之,不保其子,不亦宜乎!

或曰:褚公受顧命輔國政,不能止無忌之奸,且道宗之竄,公實與謀,豈亦挾私以翦宗子乎?夫房遺愛已探無忌之意旨,誣恪以求自免,言已出而若有徵,褚公未易任其無患,恪且死,罵無忌而不及公,則謂公之陷道宗者,亦許敬宗之誣,史無與正之與?

〖二〗

劉文成公自言“疾惡太甚,不可爲相”。相者,賢不肖之所取裁,以操治亂之樞機者也,好善不篤,惡惡不嚴,奚可哉?劉公之言何以雲邪?今繹其語而思之,太甚雲者,非不能姑縱之謂也,謂夫惡之而不如其罪之應得,不待其惡之已著,而擿發之已亟也。形於色,發於言,無所函藏,而早自知其不容,一斥爲快,而不慮其僨興以旁出也;如是以贊人主賞罰之權,而君志未定,必致反激以生大亂。趙高邑爲總憲,欲按崔呈秀之貪,而考覈未速,嗔恨先形,乃使投權奄以殺善類,古今之如此者多矣,然後知劉公之自知明而審幾定也。

長孫無忌之惡李義府,正矣;既熟察其兇險之情,則不宜輕示以機而使之自危。乃不待其罪之著見而無可逃,而遽欲謫之於蜀徼;抑不能迅發以決行,而使得展轉以圖徼倖。於是義府之奸,迫以求伸,用王德儉之謀,請立武氏,一旦超擢相位,而無忌不能不坐受其窮。然則爲相臣者,不能平情以審法,持法以立斷,徒挾惡惡之心,大聲疾呼,頳顏奮袂,與小人爭邪正,以自禍而禍國也有餘。好惡賞罰,治亂之樞機,持之一念,豈易易哉!

韓魏公之處任守忠也,其氣不迫,而後其斷不疑,函之從容,而決之俄頃,故守忠弗能激出以反噬。申屠嘉一失之鄧通,再失之錯,皆疾惡甚而無持重之斷,以一泄而易窮也。劉公之言,爲萬世大臣之心法允矣。

〖三〗

至弱之主,必有暴怒;至暗之主,必有微明。使弱以暗者,必無偶見之明、無恆之怒,則鉅奸猶不測其所終,而未敢凌乘以逞;明乍啓而可蔽,怒忽動而旋移,然後伎倆畢見,可迫駕其上而無所復忌,君子之慾輔之以有爲也,難矣。而抑有道焉:苟知其明之不審而怒之易移,則豫防其明與威之不可繼,而因閒抵隙,徐以養之,使積之厚而發之以舒,庶乎其有濟矣。即其不濟,而在我有餘地,以待他日之改圖;在彼無增長之威,以成不可拔之勢。故惟慎重以持權者,能事昏主、宰亂朝,而消其險阻,斯大臣之所以不易得也。

高宗以厭禱故怒武氏而欲廢之,使其廢也,社稷之福也。雖然,廢后大事也,惡有倏然怒之,倏然言之,而即倏然廢之者乎?倏然言之,即可倏然廢之,則其人雖不廢,亦無能害於國兇於家矣。悍狡如武氏,而可以偶然之忿黜之須臾乎?懦夫之懦也,惟其忿怒偶發而悻悻不能俄頃待也,暴雨之盈溝澮,操舟而汎之以指江海,上官儀之不審,愚亦甚矣哉!使於此持重以處而漸導以機,從容謂帝曰:後之不可爲天下母,臣等固知之而未敢言也,今幸上知之矣,而固未可輕也,姑寬之以觀其驕,漸疏之以觀其怨,斟酌於心,而正告羣臣,悔前此之過,然後正祖宗之家法,與天下共黜之,臣且達上意於公忠體國之大臣,鹹使昌言以昭天下之公論,今未可以一紙詔書快須臾之怒也。如此,則高宗之志可漸以定,武氏之惡可察而著,忠直之言可牗而納,佞幸之黨可次而解,而懦夫易消之怒,以無所發而蘊於中,武氏之涕泣無所施,而危機自阻。其終廢也,社稷以寧,即不終廢也,亦何至反激其搏噬、劫羣臣以使風靡哉?上官儀之不及此也,識不充,守不固,躁率而幸成於一朝,喪身殃國,儀欲辭其咎而不能矣。

雖然,論者曰:“彼昏不知,不可與言,儀之不智以亡身,與京房等,則非也。身爲大臣有宗社之責焉,緘口求容,鄙夫而已矣,儀忠而愚者也,未可以苛求也。

〖四〗

張公藝以百忍字獻高宗,論者謂其無當於高宗之失,而增其柔懦。亦惡知忍之爲道乎!書曰:“必有忍,乃克有濟。”忍者,至剛之用,以自彊而持天下者也。忍可以觀物情之變,忍可以挫奸邪之機,忍可以持刑賞之公,忍可以畜德威之固。夫高宗乍然一怒,聽宦者之辭,而立命上官儀草詔以廢武氏,是惟無激,激之而不揣以憤興,不忍於先,則無恆於後,所以終脅於悍婦者正此也。

夫能忍者,豈桎梏其羞惡是非之心以使不行哉?不任耳而以心殉之而已矣。任耳而以心殉之者,如急水之觸磯、沸膏之蘸水,譖愬甫及而顏頳耳熱,若高天厚地之無以自容,正哲婦奸人所乘之以制其命者也。故王后伉儷之恩,太子賢、太子忠、毛裏之愛,長孫無忌渭陽之情,聞譖即疑,而死亡旋及,一激即不能容,他日悔之而弗能自艾,不忍於耳,即不忍於心,高宗之絕其天良,惡豈在忍哉?

公藝之忍而保九世之宗,唯聞言不信而制以心也,威行其中矣。不然,子孫僕妾噂沓背憎以激人於不可忍,日盈於耳,尺布斗粟,可操戈戟於天倫,而能飭九世以齊壹乎?

〖五〗

居重馭輕,先內後外,三代之法也。諸侯各君其國,勢且伉乎天子,故縣內之選,優於五服,天子得人以治內,而莫敢不正,端本之道也。郡縣之天下,以四海爲家,奚有於遠近哉?

畿輔之內與腹裏尚文之郡邑,去朝廷也近,吏之賢不肖易以上聞,且其人民近天子之光而畏法深,名教興而風俗雅,雖中材涖之,亦足以戢其逸志,而安其恆度。至於荒遠雜夷之地,其民狃於頑陋獷戾,而詩書禮樂之文,非所喻也,其吏欺其愚而漁獵之,民固不知有天子,而唯知有長吏,則貪暴之吏,唯其所爲,而清議不及;乃民夷積怨,一激以興,揭竿冒死,而禍延於天下。如是,則輕邊徼長吏之選,就近補調,使充員數,善不加擢,惡不降罰,俾其貪叨恣日暮塗窮之倒逆,離叛相尋,兵戈不戢,內治雖修,其能遙制之哉?前之定天下者,芟菁棘,夷谿峒,威服而恩撫之,建郡縣以用夏變夷,推行風教,力甚勤、心甚盛也。乃割棄不理,授之卑茸狼戾之有司,以毆之於亂,溥天之下,特有此蟊賊之區宇,是亦可爲長太息矣!故與其重內也,不如其重外也。內雖不綦乎重,而必不輕也;外不重,則永輕之矣

唐初桂、廣等府,官之注擬,一聽之都督,而朝廷不問,治之大累也。邊徼之稍習文法者,居其土,知其利,則貪爲之,而不羨內遷;中州好名幹進之士,惡其陋,而患其絕望於清華,則鄙夷之而不屑爲。儀鳳元年,始遣五品以上同御史往邊州注擬,庶得之矣,猶未列於吏部之選也,後世統於吏部,以聽廷除,尤爲近理。然而縣缺以處劣選,且就地授人,而雖有廉聲,不得與內擢之列,吏偷不警,夷怨不綏,民勞不復,迨其叛亂,乃勤兵以斬刈之,亦慘矣哉!千年之積弊,明君良和弗能革也,可勝悼哉!

八閩、東粵,昔者亦荒陋之區也,重守令之選,而賢才往牧,今已化爲文教之邦,何獨邕、桂、滇、黔、階、文、邛、雅之不可使爲善地乎?不勤兵而服遠,不勞中國而化夷俗,何所嫌而弗爲也?人士厭薄之私心,假重內輕外之說以文之,明主之所弗徇,而尚奚疑焉?

〖六〗

賑饑遣使,民有迎候之勞,如劉思立所言者,未盡然也,所遣得人,則民不勞矣。若其不可者,飢非一邑,而生死之命縣於旦夕,施之不急,則未能速偏,而餒者已死矣;施之急,則甫下車而即發金粟,唯近郭之人得踰分以霑濡,而遠郊不至。且府史里胥,黨無籍之遊民,未嘗飢而冒受;大臣奉使,尊高不與民親,安能知疾苦之爲何人,而以有限之金粟專肉白骨邪?此徒費國而無救於民之大病也。

且不特此也。饑民者,不可聚者也。餌之以升斗錙銖,而羣聚于都邑以待使者,樸拙之民,力羸而恤其婦子,餒死而不願離家以待命;豪捷輕獧之徒,則如跋扈之魚,聞水聲而鼓鬣,棄其採橡梠、捕禽魚,可以得生之計,而希求自至之口實,固未能厭其欲而使有終年之飽也。趨使者於城郭,聚而不散,失業以相尊沓,掠增奪興以成乎大起大落亂,所必然已。

夫亦患無良有司耳。有良有司者,就其地,悉其人,行野而進其紳士與其耆老,周知有無之數,而即以予之,旦給夕歸,仍不廢其桑麻耕種、採山漁澤之本計,則惠皆實而民奠其居,仁民已亂之道,交得而亡虞也。故救荒之道,蠲租稅,止訟獄,禁掠奪,通運,其先務也;開倉廩以賑之,弗獲已之術也。兩欲行之,則莫如命使巡行,察有司之廉能爲最亟。守令者,代天子以養民者也,民且流亡,不任之而誰任乎?授慈廉者以便宜之權,而急逐貪昏敖惰之吏,天子不勞而民以蘇,舍是無策矣。

〖七〗

李世勣之安忍無親也:置父於竇建德之刃下而不恤;強其壻杜懷恭與徵高麗,而欲殺之以立法;付諸子於其弟,而使怒則撾殺之。顧於其姊病,爲之煮粥燎須,而曰:“姊老勣亦老,雖欲爲姊煮粥,其可得乎?”藹然天性之言,讀之者猶堪流涕。繇此言之,則世勣上陷其父於死,而下欲殺其子與壻,非果天理民彝之絕於心也。天下輕率寡謀之士,躁動而忘其天性之安,然其於不容已之慈愛,是惟弗發,發則無所掩遏而可遂其情。唯夫沈鷙果決者,非自拔於功利之陷溺,則得喪一系其心,而期於必得,心方戚而目已怒,淚未收而兵已操,梟獍之雄心不可復戢,彼固自詫爲一世之雄也,而豈其然哉?蓋無所不至之鄙夫而已。剛則不恤其君親,柔則盡捐其廉恥,明知之而必忍之,雖聖人亦無如之何也。有時而似忠貞矣,有時而似孝友矣,非徒似也,利之所不在,則抑無所吝而用其情也。世勣之於單雄信,割肉可也,爲姊而燎須,何所吝邪?利無可趨,害無可避,亦何爲而不直達其惻隱之心,以發爲仁者之言哉?

籍甲兵戶口上李密而使獻,知高祖之不以爲己罪也;太宗問以建成、元吉之事而不答,事未可知,姑爲兩試,抑知太宗之不以此爲嫌也;年愈老,智愈猾,高宗問以羣臣不諫,而曰“所爲盡善,無得而諫”,知高宗之不以己爲佞也。則以黨義府、敬宗,贊立武氏,人自亡其社稷,己自保其爵祿,惻隱羞惡是非之心,非不炯然內動,而力制之以護其私,安忍者自忍其心,於人何所不忍乎?故一念之仁,不足恃也,正惡其有一念之仁而矯拂之也。夫且曰吾豈不知忠孝哉?至於此而不容不置忠孝於膜外也。爲鄙夫,爲盜賊,爲篡弒之大逆,皆此而已矣。

〖八〗

魏玄同上言欲復周、漢之法,命內自三公省寺,外而府州,各闢召僚屬,而不專任銓除於吏部,其言辯矣,實則不可行也。一代之治,各因其時,建一代之規模以相扶而成治,故三王相襲,小有損益,而大略皆同。未有慕古人一事之當,獨舉一事,雜古於今之中,足以成章者也。王安石惟不知此,故偏舉周禮一節,雜之宋法之中,而天下大亂。

周之所以諸侯大夫各命其臣者,封建相沿,民淳而聽於世族,不可得而驟合併以歸天子也。故孔子之聖,天子不得登庸,求、略之賢,魯、衛之君不能託國,三代之末流亦病矣。漢制:三公州郡各闢掾曹,時舉孝廉以貢於上,辟召一聽之長官,朝廷不置冢宰,蓋去三代未遠,人猶習於其故,而刺史太守行法於所部,刑殺軍旅賦役祀典皆得以專制,則勢不得復爲建屬吏以掣之。其治也,刑賞之施於三公州郡者,法嚴明,而誣上行私者不敢逞;適其亂也,三公州郡任非其人,而以愛憎黜陟其屬吏,於是背公死黨之習成,民之利病不得上聞,誅殺橫行,民胥怨激,而盜賊蠭起,則法敞而必更,不可復矣。

漢之掾吏,視其長官猶君也,難而爲之死,死而爲之服衰,各媚其主,而不知有天子。然則使爲公斂處父之據成不墮,祝耼之射王中肩,皆可自命爲忠而無忌,大倫不明,倒行逆施,何所不可哉?且其貢於天子者,一唯長吏之市恩,而天子無以知其賢奸,抑無考覈之成憲以衡其愚哲,三公之辟召,則唯採取名譽於州郡,於是虛譽日張,雌黃在口,故處士之權日重,朋黨興而成乎大亂。故曹孟德懲其敝而改之,總其任於吏部,此窮則必變之一大機會也,既變矣,未有可使復窮者矣。

法無有不得者也,亦無有不失者也。先王不恃其法,而恃其知人安民之精意;若法,則因時而參之禮樂刑政,均四海、齊萬民、通百爲者,以一成純而互相裁製。舉其百,廢其一,而百者皆病;廢其百,舉其一,而一可行乎?浮慕前人之一得,夾糅之於時政之中,而自矜復古,何其窒也!

魏、晉以下,三公牧守不能操生殺兵農之權,教化不專司於己,而士自以其學業邀天子之知;乃復使之待闢於省寺府州之衆吏,取捨生乎恩怨,奔競盛於私門,於此不讎,自媒於彼,廉恥喪,朋黨立,國不能一日靖矣。唐之亂也,藩鎮各樹私人以爲爪牙,或使登朝以爲內應,於是敬翔、李振起而亡唐。他如羅隱、杜荀鶴、韋莊、孫光憲之流,皆效命四方,而不爲唐用,分崩瓦解,社稷以傾,亦後事之明驗矣。

夫吏部以一人而周知士之賢否,誠所不能如玄同之慮者。然士之得與於選舉也,當其初進,亦既有諸科以試之矣。君子不絕人於早,而士之才能亦以歷事而增長,貪廉仁暴,亦以束於法而磨礪以勸於善。其有壞法亂紀、蠹政虐民者,則固有持憲之臣,操準繩以議其後。若夫偏材之士,有長此短彼之疑,則因事旁求,初不禁大臣之薦舉。然則吏部總括登進之法,固魏、晉以下人心事會之趨,而行之千年不可更易者也。

讀古人之書,以揣當世之務,得其精意,而無法不可用矣。於此而見此之長焉,於彼而見彼之得焉,一事之效,時之宜,一言之傳,偏據之,而曰:三代之隆、兩漢之盛恃此也。以固守而行之者王安石,以假竊而行之者王莽而已。何易繇言哉?知人安民,帝王之大法也,知之求其審也,安之求其適也,所以知、所以安,非一切之法竄亂於時政變遷之中,王不成王,霸不成霸,而可不僨亂者也。庸醫雜表裏、兼溫涼、以飲人,彊者篤,弱者死,不亦傷乎!中宗僞周武氏附於內

〖一〗

中宗嗣位兩月,失德未著,而武氏與裴炎亟廢而幽之。三葉全盛之天子,如掇虛器於井竈之閒,任其所置,百官尸位,噤無敢言者,武氏何以得此於天下哉?國必有所恃以立,大臣者,所恃也。大臣秉道,而天子以不傾,即其懷奸,而猶依天子以自固,唯其任重而望隆,交深而位定,休慼相倚而情不容不固也。而高宗之世,大異於是。高宗在位三十四年,尚書令僕左右相侍中同平章事皆輔相之任,爲國心膂者也,而乍進乍退,屍其位者四十三人,進不知其所自,退不知其所亡,無有一人爲高宗所篤信而固任者,大臣之賤,於此極矣。長孫無忌、褚遂良、于志寧、高季輔、張行成,太宗所任以輔己者也,貶死黜廢,不能以一日安矣,保祿位以令終,唯懷奸之李勣耳。自是而外,若韓瑗、來齊、杜正倫、劉仁軌、上官儀、劉祥道,較無覆之傷,而斥罪旋加,倖免者亦託於守邊以免禍。若其他竊位懷祿之宵小,勿論李義府、許敬宗之爲通國所指數;即若宇文節、柳奭、崔敦禮、辛茂將、許圉師、竇德玄、樂彥瑋、孫處約、姜恪、閻立本、陸敦信、楊弘武、戴至德、李安期、張文瓘、趙仁本、郝處俊、來恆、薛元超、高智周、張大安、崔知溫、王德真、郭待舉、岑長倩、魏玄同者,皆節不足以守筦庫,纔不足以理下邑,或循次而升,或一言而合,或趨歧徑而詭遇,競相踵以贊天工。至其顧命託孤委畀九鼎者,則裴炎、劉景先、郭正一二三無賴之徒也。嗚呼!惡有任輔弼大臣如此之輕,而國可不亡者乎?

夫高宗柔懦之主也,柔者易以合,然而難以離也,乃合之易而離之亦易者,何也?惟其疑而已矣。疑者,己心之所自迷,人情之所自解者也。剛而責物已甚也,則疑;柔而自信無據也,則疑;兩者異趣同歸,以召敗亡一也。剛不以決邪正,而以行猜忮;柔不以安善類,而以聽讒諛;猜忮生於心,讒諛興於外,於是乎人皆可相,人皆不可相也,人皆可斥而可誅也。爲大臣者,視黃閣爲傳舍,悠悠於來去,而陌路其君親,不亦宜乎!孟子曰:“王無親臣矣。”無親臣,則不可以爲父母,裴炎片語之失意,而廢中宗如捫蝨於褌中,復奚恤哉?夫相代天工,天之所畀、人之所歸也;天下不能知其姓字,逆臣不屑奉爲蓍龜,豔妻宵小,怙長存之勢,以役驟淮驟退之鄙夫,談笑而移宗社,一多疑之所必致也。審察亂源,可以知所繇來矣。

〖二〗

伸天下之大義,而執言者非其人,適以墮義,而義遂不可復伸。齊桓公不責楚之僭王,自反其不足以伸大義,寧闕焉而若有所俟,雖無可俟,楚終惴惴然疑且有責之者,天下亦顒顒然幾有責之者,故曹、檜之大夫,猶敢秉公論以謳吟,而楚終不敢滅宗周、遷九鼎,義以不褻而未遽墮也。夫齊桓,方伯也,固執言伸義之人也,奚爲不可?然而不可者,內省其情,求以雄長諸侯而霸之,非果恤宗周、欲以覆宗周之緒也。非其情則非其人矣,自問而知之,天下皆知之,亂賊亦具知之。其情不至,其人不足畏,乃徒號於天下曰:“吾以伸大義也。”天下弗與,亂賊弗憚,孤起無援,終以喪敗,則亂賊之燄益炎,而天下之勢一撲而不可復張。義之不可襲取,而必本於夫人之心,亦嚴矣哉!

李敬業起兵討武氏,所與共事者,駱賓王、杜求仁、魏思溫,皆失職怨望,而非果以中宗之廢爲動衆之忱也。敬業以功臣之裔,世載其奸,窺覦閒隙,朝權不屬,懷忿以起,觀其取潤州、向金陵,以定霸基而應王氣,不軌之情,天地鬼神昭鑑而不可欺,徒建鼓以號於天下曰:“吾爲霍子孟、桓君山之歌哭也。”內挾代唐之私,外假存唐之跡,義可取也,則宵人之巧譎,但能淋漓慷慨爲忠憤之言,而即佑於天、助於人,天其夢夢、人其胥有耳而無心乎?於是兵敗身死,而嗣是以後,四海兆人之衆,無有一夫焉爲唐悲宗社之淪沒,皆曰“義不可伸,賊不可討”。天移唐祚,抑將如之何哉!

大義之墮,墮於敬業之一檄也,無情之文,巧言破義,貞人之淚,爲奸人之誹笑,而日月昏霾,妖狐書嘯,復誰與禁之哉?故敬業之敗,武氏之資也;敬業之起,賓王之檄,必敗之符也。忠臣孝子以無私之志伸不容已之義,雖敗雖殲,不患無繼我以興者,唯孤情之在兩閒,羣蒿絪縕,百衄百折,流血成川,積骸如莽,而不能奪也。羣不逞之徒,託義以求盈,而後義絕於人心,悲夫!

〖三〗

自霍光行非常之事,而司馬懿、桓溫、謝晦、傅亮、徐羨之託以讎基私,裴炎贊武氏廢中宗立豫王,亦其故智也。不然,惡有嗣位兩月,失德未彰,片言之妄,而爲之臣者遽更置之如僕隸之任使乎?炎之不自揣也,不知其權與奸出武氏之下倍蓰而無算,且謂豫王立而己居震世之功,其欲僅如霍氏之乘權與懿、溫之圖纂也,皆不可知;然時可爲,則進而窺天位,時未可,抑足以壓天下而永其富貴;豈意一爲武氏用,而豫王浮寄宮中,承嗣、三思先己而爲捷足也哉?其請反政豫王也,懿、溫之心,天下後世有目有心者知之,而豈武氏之不覺邪?家無甔石之儲,似清;請反政於豫王,似忠;從子仙先忘死以訟冤,似義;以此而挾滔天之膽,解天子之璽紱以更授一人,則其似是而非者,視王莽之恭儉誠無以過。而武氏非元后,己非武氏之姻族,妄生非分之想,則白晝攫金,見金而不見人,其愚亦甚矣。

自炎奸不讎而授首于都市,而後權奸之詐窮,後世佐命之奸,無有敢藉口伊、霍以狂逞者,劉季述、苗傅、劉正彥以內豎武夫驟試之而旋就誅夷,不足以動天下矣。炎之誅死,天其假手武氏以正綱常於萬世與!

〖四〗

將各有其軍而國疆,將各有其軍而國亂,唐之季世,外夷之禍淺,國屢破、君屢奔、而不亡,然天下分裂,以終於五代,皆此縣也。

將各有其軍,於是監軍設焉。中人監軍,唐之大蠹也,其始以御史監之,較中人爲愈矣,然即以御史監軍,而軍不敗者亦鮮矣。既命將以將兵,而必使御史監之者,亦勢之不容已也。將各有其軍,而驕悖以僭叛者勿論已;即其不然,朝廷之意指不行於疆場,而養寇以席權,恧縮以失機,遷延以糜,情事之所必有,而爲國之大患。天子大臣不能坐受其困,則委之監軍以決行上意,故曰不容已也。然而其軍必敗,未有爽焉者矣。

監軍者而與將合,則何取於監軍?而資將以口實,曰:夫監軍者,目擊心知而信以爲必然矣。監軍者而與將異,於是將不能自審其進止,以聽之與兵不習、於敵不審之人。傳有之曰:“將得其人,而使剛愎不仁者參焉,則敗。”監軍者,非必剛愎不仁也,而御史者,以風裁無憚於大吏,持文法以責功效者也。責功效者必勇於進,則剛;持文法而無所憚,則愎;居朝端、習清晏、而不與士卒之甘苦相喻,則不仁。業任之以剛愎不仁之任,雖柔和之士,亦變其素尚而勉爲決裂。且柔和之士,固不樂受監軍之任;其樂任者,必其喜功好競以嘗試爲能者也。

且夫朝廷之使監軍,其必有所屬意矣。天子有欲速之心,宰相有分功之志,計臣恤饋之難,近寇之薦紳冀驅逐之速;將雖無養寇畏敵之情,而在廷固疑其前卻;操此爲慮,則自非少年輕銳、挾智自矜、以傲忽元戎者,固莫之使也。無敢死之心,無必勝之謀,無矜全三軍之生死以固邦本之情,抑無軍覆受誅之法以隨其後,如是而不撓將以取敗也,必不得矣。乃其設之之繇,則惟將各有其軍,而天子大臣不能固信之也。

唐初府兵方建,軍政一統於天子,授鉞而軍非其軍,振旅而衆非其衆,故雖武氏之猜疑,而任將以爲矣。非武氏之能將勿貳,李孝逸、程務挺以分閫立效之元戎,殺之流之而不敢拒命,則亦無所用監軍爲矣。非武氏之能將將也,府兵定、軍政一、而指臂之形勢成也。然其始府兵初建於用武之餘、而兵固競,則將可無兵,而唯上之使。一再傳而府兵之死者死、老者老矣,按籍求兵而弱不堪用矣,勢必改爲召募,不得不授將以軍矣;故監軍復設而中人任之,庸主忮臣所不容已之亂政也。夫任將以軍,而精於擇將,慎於持權,天子之明威行於萬里,而不假新進喜功之徒、撓長子之權,夫乃謂之將將;唯西漢爲能然,豈武氏所可逮哉?

〖五〗

涉大難,圖大功,因時以濟,存社稷於已亡而無決裂之傷,論者曰“非委曲以用機權者不克”,而非然也,亦唯持大正以自處於不撓而已矣。以機權制物者,物亦以機權應之,君子固不如奸人之險詐,而君子先傾;以正自處,立於不可撓之地,而天時人事自與之相應。故所謂社稷臣者無他,唯正而已矣。孔融之不能折曹操以全漢者,忼慨英多而蕩軼於準繩者不少,操有以倒持之也。周顗、戴淵密謀匡主而死於王敦,幾以亡晉,夫亦自有咎焉。憤而或激,智而或詭,兩者病均,而智之流於詭者,其敗尤甚。雖有奇奸巨憝殺人如莽之氣焰,而至於山喬嶽峙守塞不變之前,則氣爲之斂,而情爲之折。嗚呼!斯狄梁公之所以不可及也。

或曰:“公之所以得武氏之心而唯言是聽,樹虎臣於左右而武氏不疑,此必有巽人之深機,以得當於武氏,而後使爲己用。”考公之生平,豈其然乎?當高宗時,方爲大理丞,高宗欲殺盜伐昭陵柏者,公持法以抗爭,上怒洊加而終不移;及酷吏橫行之際,爲寧州刺史,以寬仁獲百姓之心;再刺豫州,按越王貞之獄,密奏保全坐斬者六七百家,當籍沒者五千餘口免之;此豈嘗有姑尚委隨而與世推移以求曲濟之心乎?其尤赫然與日月爭光者,莫若安撫江南而焚淫祠一千七百餘所。是舉也,疑夫輕率任氣者亦能爲之,而固不能也。鬼神者,即人心而在者也,一往而悍然以興,氣雖盛,心之惴惴者若或掣之,昧昧之士民,競起而撓之,非心服於道而天下共服其心者,未有不踟躇而前卻者也,故曰赫然與日月爭光者也。繇此思之,唯以道爲心,以心爲守,坦然無所疑慮,其視妖淫兇狠之武氏,猶夫人也,不見可憂,不見可懼。請復廬陵,而樹張柬之等於津要,武氏灼見其情而自不能違,豈有他哉?無不正之言,無不正之行,無不正之志而已矣。

或曰:“公苟特立自正,無所用其機權,則胡不潔身不仕,卓然而無能浼辱;乃姑事之而後圖之,則抑權也,而非正也。一曰:武氏無終篡之理,唐無可亡之勢,天下憒憒弗之察耳。三思、承嗣以無賴小人淫昏醉夢而結市井椎埋之黨,逐聲狂吠,庸人視之,如推車於太行之險,大人君子視之,一葦可杭之淺者也,秉正治之而有餘,何爲棄可爲之時,任其爚亂,以待南陽再起,始梟王莽於漸臺,而貽中原之流血乎?天下無正人而後有妖亂,叢狐山足以惑人之視聽,武氏亦猶是而已。範我馳驅,無求不獲,公亦坦然行之,而何機權之足雲!

〖六〗

夷狄之蹂中國,非夷狄之有餘力,亦非必有固獲之心也,中國致之耳。致之者有二,貪其利、貪其功也。貪其貨賄而以來享來王爲美名,於是開關以延之,使玩中國而羨吾饒富,以啓竊掠之心。故周公拒越裳之貢,而曰:“德不及焉,不享其貢。”謂德能及者,分吾利以賚之,使受吾豢養,而父老子弟樂效役使以不忍叛也。不然,貪其利而彼且以利爲餌,惑吾臣民之志,則猝起而天下且利賴之以不與爭;且其垂涎吾錦綺珍華而不得遂者,畜毒已深,發而不可遏也。契丹、女直皆始以貢來,而終相侵滅,其必然者一也。貪不毛之土,而以闢土服遠爲功名,於是度越絕險,踰沙磧、梯崇山、芟幽箐、以徼奇捷;不幸而敗,則尾之以入,幸而勝,而饋相尋,舟車相接,拔木夷險,梁水凌冰,使爲坦道。賈曰:“我能往,寇亦能往。”推此言之,我能往,寇固能來,審矣。故光武閉關,而河、湟鞏固。天地設險以限華夷,人力不通,數百里而如隔世,目阻心灰,戎心之所自戢也。中國之形勢,東有巨海,西有崇山,山之險,不敵海之十一也。然胡元泛舟以徵倭,委數萬生靈於海島,而示以巨浪之可凌,然後倭即乘仍以犯中國,垂至於嘉靖,而東南之害爲曠古所未有。巨海且然,況山之蹠實以行、相以進者乎?鏟夷天險以啓匪類之橫行,其必然者又一也。二者害同,而出於貪君佞臣不知厭足之心,一而已矣。

吐蕃之爲唐患,禍止於臨洮,則專力以捍之也猶易。武氏欲發梁、鳳、巴、蜑,自雅州開道以擊之陳子昂曰:“亂邊羌,開隘道,使收奔亡之衆爲鄉導以攻蜀,是藉寇兵而爲賊除道,舉全蜀以遺之也。”其言偉矣!事雖暫止,而此議既出,邊臣潛用之以徼功,嚴武、韋皋雖小勝而終貽大害。明而熟於計者,見終始之全局,洞禍福之先幾,可爲永鑑。然而後世君臣猶不悟焉,天維傾,地極坼,有自來矣。

〖七〗

陳子昂以詩名於唐,非但文士之選也,使得明君以盡其才,駕馬周而頡頏姚崇,以爲大臣可矣。其論開閒道擊吐蕃,既經國之遠猷;且當武氏戕殺諸王、兇威方烈之日,請撫慰宗室,各使自安,攖其虓怒而不畏,抑陳酷吏濫殺之惡,求爲伸理,言天下之不敢言,而賊臣兇黨弗能加害,固有以服其心而奪其魄者,豈冒昧無擇而以身試虎吻哉?故曰以爲大臣任社稷而可也。

載觀武氏之世,人不保其首領宗族者,蔑不岌岌也,而子昂與蘇安恆、朱敬則、韋安石皆犯羣兇、持正論而不撓;李昭德、魏元忠、李日知雖貶竄,而終不與傅遊藝、王慶之、侯思止、來俊臣等同受顯戮。繇是言之,則武氏雖懷滔天之惡,抑何嘗不可秉正以抑其妄哉?而高宗方沒、中宗初立之際,舉國之臣,縮項容頭,以樂推武氏,廢奪其君,無異議者。鄉令有子昂等林立於廷,裴炎、傅遊藝其能讎奸慝以移九鼎乎?

夫人才之盈虛,視上之好惡。無以作之,其氣必萎;無以檠之,其體必戾。乃武氏以嗜殺之淫嫗,而得人之盛如此;高宗承貞觀之餘澤,有永徽之初治,而流俗風靡,不能得一骨鯁之士,何也?善善而不用,惡惡而不去,目塞而闇,耳塞而聾,其足以挫生人之氣,更甚於誅殺也。人之有心,獎之而勸,故盛世之廷多正士;激之而亦起,故大亂之世有忠臣;廢鍼石以養癰,而後成一痿痹之風俗,則高宗之柔闇,以壞人心、毒天下,劇於武氏之淫虐,不亦宜乎!滅唐者,文宗也;滅宋者,理宗也。唐之復興於開元,尚太宗未斬之澤與!不然,何以堪高宗三十餘年曀曀之陰邪?

〖八〗

策貢士於殿廷,自武氏始。既試之南宮,又試之殿廷,任大臣以選士,不推誠以信,而以臨軒易其甲乙,終未見殿廷之得士優於南宮,徒以市恩遇於士,而離大臣之心。故至於宋而富鄭公欲請罷之,其說是已。雖然,勿謂貢士之策異於漢武之策問賢良也。貢士之取捨,人才進退之大辨,輕於其始,則不得復重之於後。天子以天之職求天之才而登進之,使委之有司,弗躬親以涖之,則玩人而以褻天,其弊也,士愈輕而貢舉愈濫,又奚可哉?有道於此,付試事於南宮,而所拔者緘其文以獻之上,上與大臣公閱而定其甲乙,庶乎不疑不褻得進賢之中道,惜乎富公之言不及此也。

士之應科而來者,賢愚雜而人數冗,故授之所司,以汰其不經不達之冒昧;而天子親定其甲乙,則以崇文重爵,敬天秩,獎人才,而示不敢輕。此亦易知易行之道,而自武氏以來,迄千餘年,議選舉者,言滿公車,而計不及此者,後世人主之心,無以大異於武氏也。夫武氏以婦人而竊天下,唯恐士心之不戴己,而奪有司之權,鬻私惠於士,使感己而忘君父,固懷奸負慝者之固然也。後世人主,承天命,纘先猷,作君作師,無待私恩以固結,而與大臣爭延攬以籠絡天下,顧使心膂猜疑,互相委卸,不亦誖乎!天子而欲收貢士爲私人,何怪乎舉主門生懷私以相市也。此朋黨之所以興,而以人事主之誼所繇替也。

〖九〗

王莽之後,合天下士民頌功德勸成篡奪者,再見於武氏,傅遊藝一授顯秩,而上表請改唐爲周者六萬人,功若漢、唐,德若湯、武未聞有此也。孟子曰:“得乎邱民爲天子。”其三代之餘,風教尚存,人心猶樸,而直道不枉之世乎!若後世教衰行薄,私利乘權,無不可爵餌之士,無不可利囮之民,邱民亦惡足恃哉?盜賊可君,君之矣;婦人可君,君之矣;夷狄可君,君之矣。孔子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後世庶人之議,大亂之歸也。旦與之食,而旦謳歌之;夕奪之衣,而夕詛咒之;恩不必深,怨不在大,激之則以興,盡迷其故。利在目睫而禍在信宿,則見利而忘禍;陽制其欲,而陰圖其安,則奔欲而棄安。贅壻得妻,而謂他人爲父母;猾民受賄,而訟廉吏之貪污。上無與懲之,益進而聽之,不肖者利其易惑而蟲之,邱民之違天常、拂至性也,無所不至,而可雲得之爲天子哉?

以賢治不肖,以貴治賤,上天下澤而民志定。澤者,下流之委也,天固無待於其推崇也,斯則萬世不易之大經也。

〖一○〗

逸民之名,君子所甚珍也。商、周曆年千歲,而魯論授以其名者七人,則固與湯、武頡頏,爲不世出之英,流風善世,立清和之極,非其人豈勝任哉?辭祿歸老,保身家,要美名,席田園之樂,遂許之爲逸民,則莽可爲周公,操可爲文王,朱泚、黃巢逐無道之君可爲湯、武矣。

武攸緒者,武氏之族,依逆後而起,無功可錄,竊將軍之號,冒安平王茅土之封,與攸暨等乘武氏之篡,擁袞冕而南面稱孤,凡六年矣。唐之子孫殺者囚者殆無遺類,而攸緒兄弟以皇族自居,不知此六年之內,何面目以屍居於百僚之上,而猶自矜曰恬澹寡慾,將誰欺乎?官扈衛而位侯王,雖極天下之多欲者亦厭足矣,猶曰寡慾,將必爲天子而後爲多欲邪?蓋至是而武氏之勢已浸衰矣,三思、承嗣淫昏而非懿、操之才,武氏知天下之必歸於唐,而意已革,踰年而中宗召返東都矣。攸緒畏禍之且及,引身以避禍,席安榮尊富於嵩山之下,兔脫祿、產之誅,福則與諸武共之,禍則全身以違衆,就小人而論之,三思、承嗣之愚猶可哀矜,而攸緒之狡尤甚矣哉!使三思、承嗣而爲曹丕、司馬炎也,攸緒儼然以懿親保其社稷,其肯就峯陰溪側冬茅椒而夏石室乎?予之以隱逸之名,名何賤也?以法論之,免其殊死可爾,流放之刑,不可曲爲貸也。

〖二〗

知人之哲,其難久矣。狄公之知張柬之、敬暉,付以唐之宗社,何以知其勝任哉?夫人所就之業,視其器之所堪;器之所堪,視其量之所函;量之所函,視其志之所持。志不能持者,雖志於善而易以動,志易動,則纖芥之得失可否一觸其情,而氣以勃興,識以之而不及遠,才以之而不及大,苟有可見其功名,即規以爲量,事溢於量,則張皇而畏縮,若此者,授之以大,而枵然不給,所必然矣。

夫以宗社之淪亡,而女主宣淫,奸邪窺伺,嗣君幽暗,刑殺橫流,天下延頸企踵以望光復,此亦最易動之情矣。則欲立拔起之功,以反陰霾之日月,似非銳於進取者不能。狄公公門多士,而欲得此義奮歘興之人,夫豈難哉?然前此者,李敬業、駱賓王以此致敗,徒以增逆燄而沮壯夫之氣,其成敗已可睹矣,故雖有慷慨英多捐生效節之情,公弗與也。張柬之爲蜀州刺史,奏罷姚州之戍,瀘南諸鎮一切廢省,禁南夷之往來;敬暉爲衛州刺史,突厥起兵,欲取河北,諸州發民修城,暉不欲舍收穫而事城郭,罷使歸田;公於此乃有以得二公之器量,而知其可以大任焉。

持之不發者,藏之已固也;居之以重者,發之不輕也;斂之以密者,出之不測也;不爲無益之功名者,不避難成之險阻也。故武氏任之而不疑,羣奸疑之而不敢動,臣民胥信其舉事之必克,而樂附以有成,善觀人而任之者,於此求之而失者鮮矣。

〖一二〗

讀文王世子之篇,而知古者天子諸侯之元子日侍於寢門,而損益衣食皆親執其事,無異於庶人之父子;天性之恩,既不以尊位而隔,孝養之禮,抑且以居高而倡,乃當大位危疑奸邪窺伺之日,受顧命、傳大寶,亦相與面授於衽席之側,德不偷而道立,道不失而禍亦消,皇哉弗可及已!

後世子道之衰,豈盡其子之不仁哉?君父先有以致之也。宮嬪多,嬖寵盛,年已逾邁,而少艾盈前,於是不肖者以猜妒懷疑,即其賢者亦以嫌疑爲禮。太子出別宮,而朝見有度、侍立有時、問安有節,或經旬累月而不得至君父之前,離析毛裏之恩,虛擁尊嚴之制,戕性斁倫,莫之能改。故其爲害也,父子不親而讒閒起,嬖寵怙權而宦寺張。秦政之於扶蘇,晉惠之於太子遹,隋高之於太子勇,坐困於奸賊,召之不爲召,誣之不能白,殺之不能知,而禍亂極矣。

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絕父之慈,禁子之孝,尚安足與問禍福乎?無已,則如崔神慶之請於武氏,太子非朔望朝參,應別召者,降手敕玉契,以防奸慝,此三代以下仁衰恩薄必不可廢之典也。神慶之言此者,慮諸武之假旨以召太子而害之也。其人雖不肖,其言之爲功亦偉矣。不然,夜半一人傳呼,而太子蹈白刃以瘖死,何從而知其真僞哉?後世人君處疏暌疑貳之勢,防奸杜禍,建爲永制可也。

〖一三〗

罪者,因其惡而爲之等也,而惡與罪亦有異焉。故先王之制刑,惡與罪有不相值者,其惡甚而不可以當辜,其未甚而不可以曲宥,酌之理,參之分,垂諸萬世而可守,非悁悁疾惡、遂可置大法以快人情也。

武氏之惡,浮於韋氏多矣,鬼神之所不容,臣民之所共怨,萬世聞其腥聞,而無不思按劍以起,韋氏之惡,未如是之甚也。然以罪言,則不可以韋氏之罪加之武氏。法者,非以快人之怒、平人之憤、釋人之怨、遂人惡惡之情者也;所以敘彝倫、正名分、定民志、息禍亂,爲萬世法者也。故唯弒父與君之賊,自其子之外,人皆得而殺之;苟其爲梟獍矣,則雖他惡無聞,人無餘怨,而必不可貸。

玄宗起而斬韋氏於宮中,允矣。凡唐室之臣民,嘗以母后事韋氏者,無不可手刃以誅之。若武氏,則雖毒流天下,殲戮唐宗,惡已極,神人之怨已盈,而唐室之臣曾改面奉之爲君者,不可操刃以相向,況中宗其子而張柬之其相乎?無已,則錮中宗於房州、廢豫王爲皇嗣之日,猶可誅也。中宗歸而受皇太子之封矣,柬之奉太子以誅倖臣,非可殺武氏之日矣;遷之別宮,俟其自斃,行法如是焉可耳。許柬之以殺武氏,旦北面而夕操戈,奉其子以殺其母,而曰“法所宜伸也”,亂臣賊子,因緣以起,何患無言之可執,而更孰與致詰乎?

惡武氏者,責柬之之不行誅,求快惡惡之心,而不恤法之伸詘,又何取焉。唯加以則天皇帝之稱,而使三思等仍竊祿位,則失刑矣。文姜非躬弒而但與聞,哀姜與弒而所弒者其子,春秋不奪夫人之稱,許齊桓之討哀姜,而不使魯人伸法,則中宗君臣不得加刃於武氏明矣。以上皆武氏時事。

〖一四〗

武氏遷於上陽宮,姚元之涕泗嗚咽,以是出爲亳州刺史,張柬之、敬暉惡足以察元之之智術哉?武氏廢,二張誅,而諸武安於磐石;中宗淫昏,得之性成,疢疾而不悟;其不能長此清晏也,衆人不知,而智者先見之矣。元之之智,垂死而可以制張說,方在圖功濟險之日,百憂千慮,周覽微察,早知五王之命縣於諸武之手,固不欲以身試其戈矛,以一涕謝諸武而遠引以出,故其後五王駢戮而元之安。或持正以居功,或用智以祈免,忠直之士不屑智士之爲,而通識之士不尚婞直之節,其不相爲謀也久矣。

或曰:蔡邕一嘆而受刑,元之弗慮,智亦疏矣。曰:邕不與誅卓之謀,而元之贊興復之計,五王雖怒,不得以邕之罪罪元之,元之何惴焉。邕受董卓之闢於鉗之中,而王允不因卓而顯,元之雖見庸於武氏,柬之固武氏之相也,元之無憚而稱武氏曰舊君,武氏豈但元之之舊君乎?不得執以爲辭,苛責以蔡邕之罪,元之所熟審而無嫌者也。夫其詭於自全,而貞概不立,誠不足爲忠矣。而五王際國步之傾危,誅二豎子,廢一老嫗,謀定祟朝,事成指顧,非有補天浴日之艱難,乃得意以居,環列相位,裂土稱王,鳴豫以翱翔,心忘憯怛,則以視大臣孫膚引咎之忱,陰雨苞桑之計,道亦褊矣。廢其母,立其子,奸人未翦,宗社飄搖,不可涕也,亦未可笑也;又惡知元之之涕,非以悲五王之終窮而唐社之未有寧日也與?

〖一五〗

狄公之與張柬之,皆有古大臣之貞焉,故志相輸、信相孚也。中宗初復,薛季昶曰:“產、祿猶在,草根復生。”而柬之不誅諸武,欲使上自誅之,以張天子之威。以斯言體斯心,念深禮謹,薄一已之功名,正一王之綱紀,端人正士所繇異於功名之士遠矣。

中宗之不可與有爲而不知揣,非闇也。趙汝愚曰:“社稷有靈,當無此患。”人臣爲其所可爲,而謹守臣節,不與天子爭威福之柄,知此而已。其不濟與!社稷之不幸也,榮辱生死又何恤焉?且使中宗之淫昏不如是之甚乎?春秋已富,曾正位於受終之日矣,乃既斬二張,復誅諸武;王鈇在手,唯己所爲,無所待命,懷貞事主者,自怵惕而不敢寧,固非薛季昶以利害居心者所能知也。

劉幽求曰:“三思尚在,公等終無葬地。”成何等事,而早以葬地系其心乎?絳侯之盡誅諸呂,文帝尚在藩服,而國無君,非中宗不違咫尺之比也,然絳侯且不免對吏之辱,而幾不保。中宗而果有爲也,柬之不待天子之命,廣行誅戮,又足以保其勳名乎?乃其淫昏如彼矣,其後三思伏誅,且割太子首以獻宗廟,宗楚客復起而亂唐,相王幾不免焉,則諸武雖誅,未見五王得免於走狗之烹也。均之不免,而秉臣節以蒙大難,不尤無疚於心與?

論者惜季昶、幽求之言不用,而嗤柬之之愚,其愚不可及也。豫謀禍福者,不足以見貞士之心,久矣。唐多能臣而鮮端士,於柬之有取焉,所以與狄公有芥珀之投也。

〖一六〗

李日知、魏元忠、唐休璟、韋安石當武氏之世,折酷吏之威,斥宣淫之魂,制凶豎之頑,懷興復之志,張撻伐之功,皆自命爲偉人,而爲天下所屬望者也。及其暮年,潦倒於韋氏淫昏之世,與宵小旅進旅退,屍三事之位,濡需於豢養,殆無異於鄙夫。嗚呼!士之慾保名義於桑榆,誠如是之不易乎?義者,無往而不與人並立者也,旦取之,而義立於旦矣;夕取之,而義立於夕矣;天下服之,而己亦樂以自見。夫然,則可辱、可窮、可死而無所息,故曰“怯夫慕義,無不勉焉”。若夫立乎險阻之餘,回念疇昔,而復自嘆其昔之危也,則百鍊之剛,必有繞指之柔,相爲終始者矣。

武氏之殺人亟矣,殺愈慘而人愈激,激以爲義,非必出於僞,而義終不固。迨乎武氏已老,殺心已滅,韋氏繼起,柔奸不酷,激之也不甚,而義之不固者潛消暗餒,以即於亡。於是後起之英,已笑其衰頹,顧夷然曰“此吾少壯之所嘗爲,而今不爾者也”,則一苶然以退而不可復興矣。故君子養之以靜,持之以堅,審於大小輕重之宜,而參終始於一念,無激也,斯無隨也,知柔知剛,百夫之望,夫乃謂之精義以利用而志不渝也。

〖一七〗

唐自顯慶迄乎景龍,五十有五年,朝廷之亂極矣,豔妻接跡,昏主死亡而不悟,嬖倖之宣淫,酷吏之恣殺,古今所未有也。取唐之懿、僖宋之徽、欽而絜之,十不敵焉,然而彼速亡而此猶安者,其故何也?人之邪正不兩立,政之善惡不併行,純則治,雜則亂,所固然矣。雖然,尤惡其相激相反而交爲已甚也。已甚者,小人之忮毒也,進而陷君子以反其類,於是而國爲之空;國既空矣,乃取君子之政,無論宗社生民存亡死生之所繫,抑非必其心之所不欲,而概反之,以泄其忿怒,推以及於言語文字之不合者,皆架以爲罪,而坐之死亡;天下乃箝口絕筆,以成乎同惡相扇之勢,此唐、宋之所以亡,與漢末黨錮之禍若出一轍也。

武、韋之世,自長孫無忌、褚遂良以忠蒙誅夷之禍亦憯矣,然殺是人則禍盡於其人,爲其所汲引與所同事者安處無驚也;則苟不力觸奸邪之奰怒,而猶綽乎其有以自居。若夫貞觀、永徽之善政,雖不能釐定而修明之,初不聽奸邪之變易。武、韋所自爲異議以亂典常、蠱衆志者,喪祭之虛文,選舉之冒濫而已;邊疆之守,賦役之制,猶是太宗之遺教也。殺君子而不蔓引其類,故斬艾雖憯,而陳子昂、蘇安恆、李邕、宋務光、蘇良嗣之流,猶得抒悃昌言而無所詘;乃至守正不阿、效忠不貳如狄仁傑、宋璟、李日知、徐有功、李昭德,皆列上位而時伸其志。其宣力中外者,則劉仁軌、裴行儉、王方翼、吉頊、唐休璟、郭元振、姚元之、張仁願悉無所掣曳以立功名;乃至楊元琰、張說、劉幽求諸人同事俱起,而被害者不相及。奸邪雖執大權,終不礙賢臣登進之路,驅天下以一於淫慘,則亂自亂也,亡自可不亡也,或摧之,或扶之,兩不相揜,而天下猶席以安也。

夫小人之毒不可撲者,莫甚於與君子爭名;君子之自貽以慼者,莫甚於與小人競氣。武、韋、太平淫虐方逞之日,小人利得其欲,而自安於小人,君子自靖其誠,而不待抑小人求伸其君子,故小人之毒淺,而君子之志平,水火不爭,其毒不烈,所固然矣。夫名者,君子之實也,氣者,小人之恃以凌物者也。君子惜名已甚,而氣乘之,小人於是恥榮名之去己,而亦飾說以幹譽;然後公忠正直之號,皆小人之所弋獲,一旦得志以逞,則盡取君子題以奸黨而誅殛之,空其祿位,招致私人,而朝廷倏易其故。及其敗露,直道乍伸,義激氣矜者,抑用其術以鏟絕敗類。數十年之中,起伏相互,風靜而波猶不息,君無適信,吏無適守,民無適從,乃至取邊疆安危之機,小民膏血之資,旦此夕彼以各快其施,如痎瘧之炎抱火而寒履冰也。嗚呼!鍛鐵者屢反其鉗椎,療病者疾易其梔附,其不折以亡也,豈可幸哉?甚矣使氣而矜名者之害烈也!

宋仁宗,賢主也,呂夷簡、夏竦,非大奸也,相激以爭,而石介以詩受所棺之僇。流波所蕩,百年不息。無罪可加,而蘇軾以文詞取禍;有罪可討,而蔡確亦以歌詠論刑。免役非殃民之稗政,而司馬公必速改於一朝;維州非宗社之急圖,而李文饒堅持其偏見。雖君子之乍升,亦且以斂怨而妨國家之大計;況小人之驟進,唯人是苛、唯政是亂者,又遑恤傾危之在旦夕乎?唐武、宣宋神、哲之可與有爲也,顧不如高宗之柔闇、中宗之狂惑,觀其朝右之人與邦國之政而可知矣。國無黨禍而不亡,爲人君者弭之於其幾,奚待禍發而無以救藥乎?

〖一八〗

臨淄王之誅韋氏,不啓相王,豪傑之識,有闇合於君子之道者,此類是也。臣受命於君,子受命於父,勿敢專焉,正也。信諸心者非逆於理,成乎事者不疚於心,則君父雖加以尤而不避。唯豪傑以心爲師,而斷之於事,夫君子之靖乃心以制義者,亦如此而已矣。推而至於聖人,舜之不告而娶,亦如此而已矣。理者,生於人之心者也,心有不合於理,而理無不協於心。故豪傑而不可爲聖賢者有矣,未有無豪傑之識而可爲聖賢者也。

臨淄王曰:“事不成,以身死,不以累王。”亦未有以信其必然也。然以相王之溫厚柔巽,全身於刑殺橫行之日,則亦可冀其或然耳。且微臨淄之舉事,王亦岌岌矣。宗楚客、葉靜能日謀殺王奉韋氏以奪唐祀,韋氏不誅,王固不能再全於兇嫗之手,臨淄不忍言耳。實則謂事不成而王危,不舉事而王亦危,以必危之勢,求全王而使嗣大統,勢不兩立,徒畏王之優柔而撓成算,告則兵不得起,寧無告也。以安社稷,以討亂賊,以救王於顛危,在此舉矣。崔日用業以宗楚客害王之謀告,而猶需遲不決乎?故臨淄之不告,孝子之道也。即一事一念而言之,大舜之不告而娶,奚必遠哉?是以知臨淄之可與大有爲也。生於薉亂之世,馳逐於聲色狗馬之中,而所與遊者王琚之流,故終於濁亂而虧其天彝,亦不幸而不奉教於君子乎!卷二十二

◎睿宗

國無正論,不可以立。睿宗表章死於武、韋之禍者,太子重俊與焉,韋湊斥之爲亂賊,請奪其節愍之諡,論之正者也。

重俊之惡,非但蒯瞶之比也。或曰:韋氏不誅;而中宗弒,禍深於南子;三思逸產、祿之誅,而亂天下,惡劇於宋朝;重俊誅之;視蒯瞶爲愈矣。曰:非然也。君子之惡惡也,誅其意;而議刑也,必以其已成之罪,而不可先其未事早施以重闢。三思謀篡於武氏之世,既不成矣,韋氏之行弒,在重俊死後之二年,當其時,篡弒未形而億其必然,以稱兵響闕,欲加刃於君母,其可乎?且夫重俊之起,非果憂社稷之危,爲君父除伏莽之賊也。韋氏以非其所出而惡之,三思、崇訓逢其惡而欲廢之,重俊不平,而快一朝之忿,恐不得立而持兵君父以爭之,據鞍不下,目無君父,更何有於嫡母?充其惡之所至,去商臣、劉劭也無幾,非但如蒯瞶之惡醜聲而逆行也。則重俊之惡,浮於蒯瞶,奚容以韋氏、三思之罪爲之末減哉?

韋氏淫縱以蟲上,三思、崇訓懷逆以思逞,其已露也,人得而誅之,非但臨淄王也;其未露也,唐有社稷之臣,廢韋氏,討諸武,法之所得行也,而獨重俊則不可。甲生自靖而不得諡爲孝,重俊何節之可稱,而奚足愍乎?

夫韋氏、一思之謀危宗社,重俊興兵之名也。苟有其名,子得以犯父而殺母,亂臣賊子誰則無名,而大逆安所幾乎?韋湊之論,所以大正人紀而杜亂萌也,惜乎睿宗之知而不能決也。

〖二〗

奪情之言揚於廷,人子之心喪於室矣。蠅蚋不嘬生而嘬死,有以召之也,而況紛呶自辯以與公論相仇!史嵩之、李賢、張居正、楊嗣昌之惡,滔天而無可逭矣。

唐欲奪蘇延之情,李日知銜睿宗之命至延家諭之,日知見其哀毀,不敢發言,人子於此,豈更有言之可出諸口乎?耳聞命而心裂,目對客而神傷,人且自疚曰:斯言也,胡爲而至於我之前?君不我諒我之爲臣可知矣;友不我恤,我之爲子可知矣;我誠禽獸也乎;而忍使吾親有禽獸之子乎?至於敦趣不已,而待我之固辭,罪已通於天矣。又從而爲之辭,以冀苟留,則大豕不食其餘,弗問人也。

夫人之惡,有待吹求而始顯者,有不得吹求而無不著者。奪情之惡,一言以折之峯、念奄、幼玄之參劾,其猶贅辭乎!子曰:“女安,則爲之。一奚足辯哉?喪親若蘇延者可矣。

〖三〗

太平公主謀危太子,宋璟、姚元之請令於東都安置,睿宗曰:“朕唯一妹,豈可遠置東都。”悲哉其言之乎!自武氏之殄唐宗,慘殺其子而不恤,於是高宗之子姓,上及於兄弟,芟夷向盡,所僅存者三人而已。父闇而不能庇其生,母憯而不難置之死,又繼以韋氏、宗楚客之淫兇,睿宗之與公主,其不與中宗同受刃者,幸也。原隰之裒,伊誰相惜,凋殘已盡,僅保一人。詩不云乎:將恐將懼,惟吾與汝。”況其在同氣之親乎?故姚、故姚宋之言,社稷之計也;睿宗之盡然傷心,亦詎可決於一旦哉?

公主之習於悍戾也,耳習於牝雞之晨,目習於傾城之哲,貞士且不保其貞,而況婦人?其蔑視宮闈,操廢置之權,朝章家法,亦未可遽責以順者。雖然,豈遂無以處之哉?公主之忌太子也,尚含惡怒而未發。竇懷貞以遠州長史遽起不軌之心,導其邪而爲之結黨,俄而遷侍中矣,同三品矣,爲左僕射平章軍國重事矣,於是崔湜、蕭至忠、岑義競起比附以取相,李日知、韋安石衰老庸沓而無能正,劉幽求孤立以爭而流竄及之。於斯時也,姚、宋位大臣,系物望,得與睿宗之密勿,夫豈不可早聲懷貞之惡,以弭湜、羲、至忠之奸?而黨援未削,遽欲取睿宗患難倚存之一妹,正國法以擯斥之,睿宗之心戚,而羣奸之計得矣。無懷貞、湜、羲、至忠,則公主之惡不足以發,徒遠公主,而羣奸在位,翟茀方涉蒲州,召命旋還京邸,其必然之勢矣。

睿宗之不忍於公主者,性之正也,情之不容已也,患難與偕,義之不可忘也。若懷貞輩之於唐,九牛之一毛耳,無德望之系人心,無勳勞之在社稷,流放竄殛,旦命下而夕伏辜,一白簡之勞而已。姚、宋何憚而不爲乎?卒使睿宗不能保其恩,玄宗不能全其孝,公主不能免於死,羣奸惡已盈而始就誅,唐之社稷又岌岌矣,姚、宋不能辭其咎矣。

唐初之習氣,士大夫過惜其類而相容忍,賢奸並列而不相妨,寧得罪於天子,而不結怨於僚友,以宋璟之剛,弗能免也,元之之智以圖全,又何望焉!

〖四〗

按察使之設,自景雲二年始,觀李景伯、盧俌之言,則所遣者御史也。時議分天下爲十道,道遣一使按察;又分二十四都督,糾察所部刺史以下善惡。嗣以景伯、俌上言生殺之柄任太重、用非其人、爲害不小而罷之。罷之誠是也,而景伯、俌謂御史秩卑望重,奸宄自禁,則有未當者。何也?官之得人與不得,不繫乎秩之崇卑也。唐之刺史,漢之太守也,守郡而兼刺察之任,其權重矣。任重秩尊,而使卑秩者臨其上以制之,則爵輕;爵輕則不足以立事,而規避以免責。刺史懷規避之心,則下吏侮之,豪民脅之,而刑政不修。新進之士,識不足以持大體,而樂毛擊以詫風裁;賢者任私意而虧國計民生深遠之永圖,不肖者貪權利而無持綱挈領匡扶之至意,秩卑者望奚重哉?徒獎浮薄以灰牧守之心。故景伯、俌之言,非治理之經也。命卿貳以行,但任以糾察,而不授以生殺兵戎財賦之權,又何任太重而專私爲害之憂乎?

按察使之設,後世踵之,而其法有二:一專官也,一特遣也。專官者,任之久而官於其地,其利也,久任則足以深究民情、博考吏治,不以偶爾風聞、瞥然乍見之得失而急施獎抑;其害也,與郡邑習處而相狎,不肖之吏,可徐圖訴合以避糾劾。特遣者,出使有時,覆命有程,閒行亟返,不與吏親,事止參糾,他無適掌,使畢仍復其官。其利也,職有專司,威有獨伸,無狎習比暱之交,無調停遷就之弊;其害也,風土未諳,利病不親,據乍然之聞見,定臧否於一朝,賢者任氣,而不肖者行私。此二者利害各半,而收其利,免其害,則無如特遣而緩之以期,任之大臣而不以爲升遷之秩;則代天子以時巡而民不勞,代諸侯之述職而事不廢,因時制宜,慎擇人而飭法以簡,斯爲得中之道乎!

若夫過任都督,使之畸重,則天下且不知有朝廷,而唯知有都督。節度分疆:而唐室以裂;行省制命,而元政不綱;皆此繇也。則景伯、俌之請罷之,誠定論也。

◎玄宗

〖一〗

言治道者,至於法而難言之矣。有宋諸大儒疾敗類之貪殘,念民生之困瘁,率尚威嚴,糾虔吏治,其持論既然,而臨官馭吏,亦以扶貧弱、鋤豪猾爲己任,甚則醉飽之愆,簾幃之失,書箑之,無所不用其舉劾,用快輿論之心。雖然,以儒者而暗用申、韓之術,將仁恕寬平之言,堯、禹、湯、文、孔、孟其有獎亂之過與?

仁而弱,寬而縱,祟情以骩法,養奸以病民,誠過矣。然使其過也,果害於國,果賊於民,則先王既著之於經,後世抑守之以律,違經破律,取悅於衆,而自矜陰德,則誠過矣。欲謝其過,抑豈毛舉瘢求、察人於隱曲,聽惰民無已之怨讀,信士大夫不平之指擿,辱薦紳以難全之名節,責中材以下以不可忍之清貧,矜纖芥之聰明,立難攖之威武也哉?老氏以慈爲寶,以無爲爲正,言治言學者所諱也。乃若君子不忍人、曰哀矜而勿喜,自與老氏之旨趣相似而固不同科,如之何以羞惡是非之激之言,曰寬、曰簡、曰不忍人、曰哀矜而勿發妨其惻隱邪?

絕人之腰領,死者不可復生矣;輕人之竄逐,棄者不可復收矣;壞人之名節,辱者不可復榮矣。唯夫大無道者,怙終放恣,自趨死而非我殺之,自貽辱而非我辱之,無所容其欽恤耳。苟其不然,於法之中,字櫛而句比之;於法之外,言吹而行索之;酒漿婢妾之失,陷以終身,當世之有全人者,其能幾也?惡非衆惡,害未及人,咎其已往,億其將來,其人雖受罰而不服,公議亦或然而或否,欲堅持以必行而抑自詘矣。徒爲繁密之深文,終以沮撓而不決,一往惡惡之銳氣,亦何濟於懲奸,而只以辱朝廷羞當世之士邪?

夫曰寬、曰不忍、曰哀矜,皆帝王用法之精意,然疑於縱弛藏奸而不可專用。以要言之,唯簡其至矣乎!八口之家不簡,則婦子喧爭;十姓之閭不簡,則胥役旁午;君天下,子萬民,而與臣民治勃溪之怨,其亦陋矣。簡者,寬仁之本也;敬以行簡者,居正之原也。敬者,君子之自治,不以微疵累大德;簡者,臨民之上理,不以苛細起紛爭。禮不下於庶人,不可以君子之修,論小人之刑辟;刑不上於大夫,不可以胥隸之禁,責君子以逡巡。早塞其嚴刻之源,在法者之善爲斟酌而已。

玄宗初親政,晉陵尉楊相如上言曰:“法貴簡而能禁,刑貴輕而必行。小過不察,則無煩苛;大罪不漏,則止奸慝。斯言也,不倚於老氏,抑不流於申、韓,洵知治道之言乎!後世之爲君子者,十九而爲申、韓,鑑於此,而其失不可揜已。

〖二〗

夫苟欲自全其志行以效於國,則樂黨淫朋以敗官常也,必其所不欲爲。乃立身無玷,而於邪佞終不得而遠,究以比匪受傷,勢成於無可如何,而正志不伸、脩名有累者,抑何多也!張九齡抱忠清以終始,乎爲一代泰山喬嶽之風標,爲李林甫所側自,而遊冥寥以消矰弋,觀其始進奏記於姚崇,可以得其行己待物之大端矣。其言曰:“君侯登進未幾,而淺中弱植之徒,已延頸企踵而至,豈不有才,所失在於無恥。”至哉其言之乎!

夫以鴻才偉望,一旦受天子之知,爰立三事,隆隆炎炎,燻蒸海內,物望之歸,如夏雲之矗興,春流之奔湊,所不待言矣。於斯時也,有所求而進者進矣,無所求而進者進矣。有所求而進者,志在求而無難窺見其隱也;無所求而進者,徐而察之,果無所求也;是其爲樂我之善,玉我於成,以共宣力於國家者乎?於是樂與之偕,而因以自失。夫惡知無所求而進者,爲燻蒸之氣所鼓動,不特我不知其何求,使彼自問,亦不知其何以芸芸而不自釋也;無他;淺中者其量之止此,而弱植者自無以立,待人而起者也。俄而勢在於此,則集於此矣,俄而勢在於彼,則移於彼矣,害不及而避其故也如驚,福不及而奔其新也如醉。君子小人一伸一屈,數之常也,言爲之易其臧否,色爲之易其顰笑,趾爲之易其高下,則凡可以抑方屈而揚方興者,無所不用,與斯人居,而上不病吾君、下不病吾民、中不貽他日之恥辱者,鮮矣。故天下之可賤、可惡、君子遠之必夙者,唯此隨風以驅、隨波以逝、中淺而不知事會之無恆、植弱而不守中心之所執者也。

生於教衰行薄之日,履物望攸歸之位,習尚已然,弗能速易,惟有杜門卻跡,寧使怨謗,勿與周旋,以自立風軌而已耳。天下方亂而言兵,天下初定而言禮,時急於用而言財,乃至教興道顯而相倣以談性學,皆中之淺、植之弱,足以玷君子之脩名,而或一違時、則反脣相詆而不遺餘力者也。乍與周旋,容其旅進,一爲其所顛倒,欲不病於而國、累於而身、敗於而名也,其可得乎?司馬溫公失之於蔡京,唯察此之未精耳。九齡唯早曙於此也,故清節不染於濁流,高蹈不傷於鉗網。其詩曰:“弋者何所慕。”無可慕也,鴻飛之冥冥,所以翔雲逵而爲羽儀於天下也。

〖三〗

唐多才臣,而清貞者不少概見,貞觀雖稱多士,未有與焉。其後如陸贄、杜黃裳、裴度,立言立功,赫奕垂於沒世,而寧靜淡泊,固非其志行之所及也。唯開元之世,以清貞位宰相者三:宋璟清而勁,盧懷慎清而慎,張九齡清而和,遠聲色,絕貨利,卓然立於有唐三百餘年之中,而朝廷乃知有廉恥,天下乃藉以又安,開元之盛,漢、宋莫及焉。不然,則議論雖韙,法制雖詳,而永徽以後,奢淫貪縱之風,不能革也。

抑大臣而以清節著聞者,類多刻覈而難乎其下,掣曳才臣以不得有爲,亦非國民之利也。漢、宋之世,多有之矣,孤清而不足以容物,執競而不足以集事,其於才臣,如水火之相息、而密雲屯結之不能雨也。乃三子之清,又異於是,勁者自疆,慎者自持,和者不流,而固不爭也。故璟與姚崇操行異而體國同;懷慎益不欲以孤介自旌,而礙祟之設施;九齡超然於譭譽之外,與李林甫偕而不自失,終不與競也。唯然,而才臣不以己爲嫌,己必不替才臣以自矜其素履,故其清也,異於漢、宋狷急之流,置國計民生於度外,而但爭涇渭於苞苴竿牘之閒也。嗚呼!偉矣!楊震也,包拯也,魯宗道也,斬輗、海瑞也,使處姚崇、張說、源乾曜、裴耀卿之閒,能勿金躍於冶、冰結於胸否邪?治無與襄,功無與立,徒激朋黨以啓人主之厭憎,又何賴焉?

夫三子之能清而不激,以永保其身、廣益於國者,抑有道矣。士之始進也,自非猥鄙性成、樂附腥羶者,則一時名之所歸,望之所集,爭託其門庭以自處於清流之選,其志皆若可嘉,其氣皆若可用也。而懷清之大臣,遂欣受之以爲臭味,於是乎和平之度未損於中,而激揚之情遂移於衆,競相獎而交相持,則雖有邊圉安危之大計,黎民生死之遠圖,宗社興衰之永慮,皆不勝其激昂之衆志,而但分流品爲畛域,以概爲廢置。夫豈抱清貞者始念之若斯哉?唱和迭增,勢已成而弗能挽也。於是而知三子者之器量遠矣,其身不辱,其志不骩,昭昭然揭日月而行者,但以率其固然之儉德,而不以此歆召天下,奉名節爲標榜,士固無得而附焉。不矜也,亦不黨也,不黨則不爭矣。

嗚呼!士起田閒,食淡衣麤,固其所素然矣。若其爲世祿之子,則抑有舊德之可食,而無交謫之憂;讀先聖之書,登四民之上,則不屑以身心陷錐刀羶薉之中,豈其爲特行哉?無損於物,而固無所益,亦惡足以傲岸予雄而建鼓以求清流之譽聞乎?天下之事,自與天下共之,智者資其謀,勇者資其斷,藝者資其材,彼不可驕我以多才,我亦不可驕彼以獨行,上效於君,下逮於物,持其正而不厲,致其慎而不浮,養其和而不戾,天下乃賴有清貞之大臣,磽磽者又何賴焉?故君子秉素志以立朝,學三子焉斯可矣。有伯夷之廉,而驕且吝,亦人道之憂也。

〖四〗

奸人被髮,而誣發奸者以罪,其罪不貰:兩俱有奸,而因人之發,還相爲發,則後發者之罪,姑置勿論,而先發之奸,罪在不貰;誠彼之有奸也,奚不早聲其罪以論奏之,而待己慝已彰,乃相反噬乎?

京兆尹崔日知貪墨不法,御史李傑糾之,日知反搆傑罪。勿論傑罪之有無也,傑不可以日知之言而坐,日知不可以訐傑而寬。玄宗納楊瑒之言,釋傑而竄日知,允矣。雖然,有說焉。御史、京兆尹,皆法吏也。尹之貪暴,御史之所必糾;御史汰縱於輦轂,尹亦習知,而執官守以論劾之。假令傑敗官箴、藏奸宄、以下撓尹權,知日知之必擿己愆,而先掇拾其過以鉗制之,將亦唯傑之搏擊而捫日知之舌乎?則楊瑒所云“糾彈之司,奸人得而恐喝,則御史臺可廢”者,亦偏護臺臣之黨,而非持平之論也。

夫日知之罪,不可以搆傑而減,固也;而傑罪之有無,抑不可以不察。傑果無罪,則日知既以貪暴抵法,而益之以誣賢之惡,加等之刑,不但貶爲丞而足蔽其辜;若傑而有罪也,亦不可以糾日知故而概不加察。今瑒不辨傑罪之有無,但以護臺臣而護傑;且當開元之始,羣賢皆有以自見,而傑無聞焉,傑之爲傑,亦可知矣。瑒爲御史臺存綱紀,而不爲朝廷別賢奸,非平允之論也。天子虛衷以詳刑,則奸人自無所藏奸;士人正己以匡世,則小人自弗能置喙;又非可以禁恐喝斥、反搆一切之法彈壓天下者也。

〖五〗

君與臣爲謔,則朝無章;朝無章,則邪佞玩而巧讎其慝。故聞以道裁物者矣,其次則以,法禁下矣;道不可揆,法無所飭,君謔其臣而以資淺人之慶快,慶快者,淺人也;乘之以交謔者,奸人也。道法之君子,知其不足以君天下,而奚快焉?

鄭銑、郭仟舟投匭獻詩,述遊仟之旨,以媟上聽,按法而竄殛之,或姑貸而斥罷之,允矣。堂堂爲天下君,弗能秉道以飭法,懲奸止邪,乃度之爲道士,聊與之謔,以供淺人之一笑,然則貪人聚斂而賜之金粟,淫人勸薉而畀以少艾乎?且銑與仟舟奉敕而爲道士矣,惡知其不栩栩然集徒衆、建樓觀、採鉛汞、以鳴得意而獵厚利哉?玄宗之爲此,聊以謔也;小人得天子之謔,而以謔爲榮,無知者競榮之;未數年而張果、葉法善、邢和璞輻輳於天子之廷,非此致之哉?

君可以謔其臣,臣抑可謔其君,交相謔,則上無章而下無忌。蕭瑀,大臣也,太宗聽其出家,亦謔也;此唐之所以無政也。論者快之,謂足以懲奸而警俗,國憲官箴法律刑紀皆可不用,而以謔懲奸,天下其誰警哉?淺人之所快,君子之所羞稱久矣。

〖六〗

姜皎與誅逆之功,玄宗聞宋璟之諫,放之歸田,下制曰:“南陽故人,以優閒自保。”其於劉幽求、鍾紹京,胥此道也。徇國亦爲其所可爲者而已,過此未有不以召憎惡於明主者。若遇猜忍之君,則裏克、寧喜之服刑,亦其自取,而不可但咎其君之刻薄。明乎此,君知所以待有功之臣,臣知所以立節而全身矣。此篇疑有脫誤。

〖七〗

經國之遠圖,存乎通識。通識者,通乎事之所繇始、弊之所繇生、害之所繇去、利之所繇成,可以廣恩,可以制宜,可以止奸,可以裕國,而鹹無不允。於是乎而有獨斷。有通識而成其獨斷,一旦毅然行之,大駭乎流俗,而庸主具臣規目前之損益者,則固莫測其爲,而見爲重有損,如宋璟發太府粟及府縣粟十萬石糶之,斂民閒惡錢送少府銷燬是已。

散粟於民,而取其值,疑不足以爲仁之惠;君與民市,疑不足以爲義之宜;以粟易錢而銷燬之,徒取值於民而無實於上,疑其病國而使貧;一旦爲之,不可測而可駭,庸主具臣聞言而縮舌,固其所必然矣。以實求之,夫豈然哉?取值不有,而散十萬之粟於待食之人,不費之惠也;下積惡錢,將隨敝壞,上有餘粟,將成紅朽,而兩易之,制事之宜也。乃若大利於國者,則尤非淺見褊衷之所易知也。惡錢之公行於天下,奸民與國爭利,而國恆不勝,惡錢充斥,則官鑄不行;人情趨輕而厭重,國錢之不能勝私鑄久矣。惡錢散積於人閒,無所消歸,而欲人決棄之也,雖日刑人而不可止;發粟以收惡錢者,使人不喪其利而樂出之也。銷燬雖多未盡,而民見上捐十萬粟之值付之一炬,則知終歸泯滅而不肯藏,不數年閒,不待棄捐而自不知其何往矣。惡錢不行則國錢重,國錢重則鼓鑄日興,奸民不足逞,而利權歸一,行之十年,其利百倍十萬粟之資,暗償之而贏餘無算,又豈非富國之永圖乎?

乃當其時,愚者不測也,吝者不決也,非玄宗之倚任,姚崇、蘇頲之協恭,則璟言出而訕笑隨之矣。司國計而知大體者之難;小人以環堵之識,惜目睫之錙銖,吝於出而急於納,徒以削民斂怨,暗耗本計於十年之後,而吮之如蜜,王安石之以病宋者此也。不耕而思獲,爲盜而已,爲乞而已;盜與乞,其可與託國哉!

〖八〗

黃帝正昏姻而父子定,周禮,父在爲母服齊,以體黃帝之精義,而正性以節情,非聖人莫能制也。武氏崇婦以亢夫,而改爲斬裏,於是三從之義毀,而宮闈播醜,禍及宗社。開元七年,敕五服並從禮傳,乃士大夫議論紛起,各從其意,迷先聖之典,逆時王之命,褚無量歏曰:“俗情膚淺,一紊其制,誰能正之?”傷哉!言之而無能知也,知之而無能信也,信之而無能從也,聖人不足以垂訓,天子不能以行法,天下之錮人心、悖天理者,莫甚於俗,莫惡於膚淺,而奸邪悖道者不與焉,有如是哉!

奸邪悖逆之壞法亂紀也,其惡著,其辨不能堅,勢盡情窮,及身而止,無以亂天下後世也。俗則異是。其始爲之倡者,亦懷奸耳,亦行邪耳,亦悖王章、逆天理、以逞其私耳;乃相沿而成,末流之氾濫,則見以爲非而亦有其是也,見以爲逆而亦有其順也。其似是而順乎人情者,何也?人莫不所溺而利以爲歸也。夫人之用愛也易,而用敬也難;知情者衆,而知性者少;於養也見恩,而於德見憚;皆弱也。而不但此也。出而議禮於大庭,入而謀可否於妻子,於是而父之得與母同其尊親,亦僅存之法紀使然耳。不然,伸母以抑父,父齊而母斬,又豈非其所可爲、所忍爲者哉?於是親繼父而薄繼母,怙母黨以賊本支,茫然幾不知爲誰氏之子。“何知仁義,以享其利者爲有德”,猶且自詡孝慈以倡率天下,中國之不狄、人之不禽也,幾何哉?

天性者,藏密者也,非引聞見以歸心、潛心以體性、順性以窮理者,不能喻也。膚淺以交於人倫,十姓百家浮動之志氣,違天理而與奸邪悖逆者之情相合,所必然已。故曰:惡莫大於俗,俗莫偷於膚淺。無量之歡,垂之千年,而帝王不能正,士大夫不能行,嗚呼!人道之淪亡,吾不知其所終已!

〖九〗

論魯莊公者曰:“母不可制,制其侍御之人。”以此而事不順之父母,未盡善也,以施之不令之兄弟,則義正而恩全,道莫尚焉。舜使吏治象國,而不得暴其民,聖人亦如是而已。不謂玄宗之能及此也。駙馬都尉裴虛己私從岐王遊,挾圖識,坐流新州,離其婚,法嚴而無所貸;於岐王則不以此懷疑,而慰安之如故。夫虛己挾邪說以私交,而岐王客之,王豈無罪乎?而虛已之闢既伸,則遊王門者鹹知畏忌。以生長深宮之帝子,居宦官宮妾之閒,旦歌夕飲以其邪心,固不待加威而自安侯服矣。

無左吳、趙賢,則淮南不能謀逆,無宇文述、楊素,則楊廣不能奪嫡;無張公謹、尉遲敬德,則太宗不能殺兄;天下之亂,釀成於徼倖功名者之從臾者類然也。博望啓,而戾太子之項縣於湖城;天策開,而隱太子之血流於玄武;事成則禍及於國,不成則殃及於身。玄宗日遊諸王於雞吹笛之閒,而以雷霆之威,亟施之挑激之小人,諸王保其令祚,王室無所震驚,不亦休乎!不能殛逐爚亂之奸,繼乃摧殘其同氣,睿宗所以縱竇懷貞而僅存一妹,終以傷心也。周公以頑民授管叔,固不如舜之與象以天子之吏治其國,而永保其恩也。故曰:“聖人人倫之至也。”法其一端,可以盡倫,可以已亂,堯、舜之道,人皆可學,亦爲之而已矣。

〖一○〗

漢之太守,去古諸侯也無幾,闢除賞罰兵刑賦役皆得以專制,而縣令聽命如其臣,故宣帝詔曰:“與我共天下者,其一千石乎!”太守之權重,則縣令之任輕,故天子詳於二千石之予奪,而治道畢舉矣。唐、宋以降,雖有府州以統縣,有稟承稽覈之任,而誅賞廢置之權不得而專,縣令皆可自行其意以令其民,於是天下之治亂,生民之生死,惟縣令之仁暴貪廉是視,而縣令之重也甚矣。玄宗敕在京官五品以上、外官刺史四府上佐、各舉縣令,誠重之也。重之於舉之之始,必將以保任分功罪,其得也,但得文飾治具之士,葸弱免咎,而無以利民;其失也,舉主畏連坐之罰,而互相揜蔽以蓋其奸;則保舉之法,不足以肅官常、澤民生,固已。重之者,豈徒在選舉之日乎?

夫縣令之任重矣,而其秩則卑,故後世多以爲筮仕之官,纔不才非有前效之可驗,欲先辨而使克副其職,雖具知人之鑑者未易也。然士當初受一命,初試一邑,苟非繇胥史異途而升,則其不畏清議、廿爲敗類、以病國虐民者,固鮮矣。無以激之,其濁不懲;無以揚之,其清不展;軋於上官,其用不登;責以奔趨,其節不立;夫亦存乎上之所以用之者耳。重憲紀以糾其不若,則有所戒也;縣清要以待其拔擢,則有所勸也。成法之外,許以因地而便民,則權可任也;供頓驛遞之役,委之簿尉,而弗效褻役之勞,則節可礪也。夫然,則賢者志得,而不才者亦勉而自惜;若其尤不肖者,固比類相形,愆尤易見,持法以議其後,亦不患稂莠之難除矣。何事於未試之前,以不可保之始終繩薦舉者,而責以所難知哉?

開元之制,乍行之以昭示上意之所重,可也;據以爲法,而弊即在焉。重者,用之重也,非一選舉而可畢任賢養民之道也,用之重而治可幾矣。

〖二〗

罷兵必有所歸,兵罷而無所歸,則爲盜、爲亂。張說平麟州叛胡,奏罷邊兵二十萬人,而天下帖然,蓋其所罷者府兵也,府兵故農人也,歸而田其田、廬其廬,父子夫婦相保於穹窒栗薪之閒,故帖然也。於是而知府兵之徒以毒天下而無救於國之危亂,審矣。

說之言曰:“臣久在疆場,具知其情,將帥苟以自衛及役使營私而已。”夫民之任爲兵者,必佻宕不戢、輕於死而憚於勞之徒,然後貪釃酒椎牛之利、而可任之以效死。夫府兵之初,利租庸之免,而自樂爲兵,或亦其材勇之可堪也。迨其後著籍而不可委卸,則視爲不獲已之役,而柔弱愿樸者,皆垂涕就道以赴行伍。若此者,其鈍懦之材,既任爲役,而不任爲兵,畏死而不憚勞,則樂爲役以避鋒鏑,役之而無不受命,驕貪之將領,何所恤而不役以營私邪?團隊之長役之矣,偏裨役之矣,大將役之矣,行邊之大臣役之矣;乃至紈袴之子弟、元戎之僕妾役之矣;幕府之墨客,過從之遊士,彈箏擊築、六博投瓊、調鷹飼犬之徒,皆得而役之。爲兵者,亦欣然願爲奴隸以偷一日之生。嗚呼!府兵者,惡得有兵哉?舉百萬井疆耕耨之丁壯爲奴隸而已矣。縱遣歸田,如奴隸之得爲良人,而何弗帖然邪?

無彊悍不受役之氣,有偷安不恤役之情,因其有可役之資,而幸收其效役之利,行則役於邊臣,居則役於長吏,一時不審,役以終身,先世不謀,役及後裔,天下之苦兵也,不待矢石相加、骴骼不返、而後怨毒填胸矣。是張說所奏罷之二十萬人,無一人可供戰守之用,徒苦此二十萬之農民於奉拚除、執虎子、築毬場、供負荷之下。故軍一罷,而玄宗知其勞民而弱國也,而募兵分隸之議行,漸改爲長從漸改爲獷騎。窮之必變,尚可須臾待哉?而論者猶責玄宗、張說之改制異於古法,從事於君子之道以垂法定製而保國安民者,不宜如此之鹵莽也。

所患者,法弊已極,習相沿而難革,雖與更張,害猶相襲。故自說罷邊兵而邊空,長從彍騎制未定而不收其用,邊將承之,畜私人,養番兵,自立軍府,以釀天寶之亂。蓋自府兵調戍之日,早已睥睨天下之無兵,而一旦撤歸,芻糧贏餘,唯其所爲,而朝廷固莫之能詰也。數十年府兵之流禍,而改制之初受之,乃舉而歸過於召募,胡不度人情、循事理,而充耳塞目以任浮游之說輕談天下事邪?

〖一二〗

一議也,而以私與其閒,則成乎私而害道。唐、宋以下所稱持大體、務遠圖之大臣,未有不雜公私以議國事者,故忮主奸臣倒持之以相撓而相脅。

玄宗與宰相議廣州刺史裴伷先之罪,張嘉貞請杖之,張說曰:“刑不上大夫,爲其近於君也,且所以養廉恥也。”其言韙矣,允爲存國體、勸臣節之訏謨矣。既而又曰:“宰相時來則爲之,大臣皆可笞辱,行及吾輩。”此與宋人“勿使人主手滑”之說同。苟懷此心以倡此說,傳之上下,垂之史策,人主將曰:士大夫自護其類以抗上而避害,蓋古今之通習,其爲存國體、獎士節,皆假爲之辭,不可信也。賈誼以不辱貴大臣諫文帝,亦與說略同,而誼以新進小臣,非絳、灌之伍,自可昌言而無諱。說懷“行及我輩”之心,與同官噂沓以語,則不可令人主聞,而開後世臣主猜防之釁。念一移而言隨得咎,過豈在大哉?

且夫士之可殺不可辱者在己也,非挾持以覬上之寬我於法也。居之以淡泊,行之以寧靜,絕賄賂之門,飭子弟之汰,謝遊客之邪,息黨同之爭,卓然於朝右,而奚笞辱之足憂?誠有過也,則引身以待罪;言不庸也,則辭祿以歸耕。萬一遇昏暴之主,觸婦寺權奸之忌,而辱在不免,則如高忠憲攀龍之池水明心,全肢體以見先人於地下。又其不幸,固義命之適然,雖辱而榮者。規規然計及他日之見及,而制人主以不我辱,士大夫有門庭,而君不能有其喜怒,無怪乎暴君之益其猜忌,偏以其所不欲者加之也。說自詡其識之及遠,而自君子觀之,何以異於胥史之雄,鉗制其長吏爲不可拔之根株也乎?

天下之公理,以私亂之,則公理奪矣。君臣之道喪,唐、宋之大臣自喪之也。於是而廷杖詔獄之禍,燎原而不可撲矣。

〖一三〗

春秋紀晉盟諸侯於商任,以錮欒氏,譏其不能撫有,而又重禁之於人國,爲已甚也。封建之天下,國各私其人,去其國則非其人,於是而有封疆之界以域之。而碩鼠之詩曰:“逝將去女,適彼樂士。”亦挾去以抗其君。上下交相疑貳,衰世之風,不可止矣。

天下而一王矣,何郡何縣而非一王之土?爲守令者,暫相事使而固非其民,民無非天子之民也。土或瘠而不給於養,吏或虐而不恤其生,政或不任其土之肥瘠,而一概行之,以困其瘠,於是乎有去故土、脫版籍而之於他者。要使耕者耕、工者工、賈者賈,何損於大同之世,而目之曰逃人,有司者之詖辭也,惡足聽哉?

民不可使有不服籍者也,客勝而主疲,不公也;而新集之民,不可驟役者也。生未定而力不堪也。若夫撿括之而押還故土,尤苛政也。民不得已而遠徙,抑之使還,致之死也。開元十年,敕州縣安集逃人,得之矣,特未問其所以安集之者奚若也。安集之法,必令供所從來,而除其故籍,以免比閭宗族之代輸,然後因所業而徐定其賦役,則四海之內,均爲王民,實不損,而逃人之名奚足以立乎?

然則邑有逃亡,可罪其守令乎?曰:未可也。地之肥磽,既其固然矣;徵徭之繁簡,所從來者非一日也。轉徙多,則相其陂池堤防之便而化其土,問其徭役墮積之敞而平其政,非守令之能專,乃撫治大臣所任也。邑多新附之民,可賞其守令乎?曰:未可也。守令之賢不肯,能及於版籍之民,而不能加之新附,若其以小惠誘人之來徙者,又非法之所許也。無曠土,無曠民,解法禁以任所在,而土者仕、農者氓,安集之令,猶爲贅設也乎!

〖一四〗

唐多才臣,唯其知通也。裴耀卿之於漕運,非可爲萬世法者乎?壅水以行舟,莫如易舟以就水;冒險以求便,莫如囚時而避險;徑行以求速,莫如轉遞以相續。江河各一其理,南北舟工各一其習,水之漲落各一其時,舟之大小各一其制。唯不知通也,以一舟而歷數千里之曲折,崖闊水深,而限之以少載;灘危磧淺,而強之以巨艘;於是而有修閘之勞;撥淺之擾,守凍之需遲,決陽之阻困;引洪流以蝕地,亂水性以逆天,勞攰生民,縻費國帑,強遂其徑行直致之拙算,如近世漕渠,歷江、淮、汶、泗、河、濟、漳、沽,曠日持久,疲民耗國,其害不可勝言,皆唯意是師,而不達物理者也。

於天下之務者,因天之雨暘,就地之險易,任人之智力,爲其所可爲,不強物以自任;則以理繁難、試艱危、通盈虛、督偷窳、禁盜侵,無不勝也,自宋以後,議論猥多,而不可用者,唯欲以一切之術,求勝於天時、人事、物力,而強以從己而已矣。唯唐有才臣,方之後世,何足述哉!

〖一五〗

帝王立法之精意寓於名實者,皆原本仁義,以定民志、興民行,進天下以協於極,其用隱而化以神,固不在封建井田也。井田封建,因時而爲一切之法者也。三代貢舉之法不傳,唯周制之散見者,有大略之可考。任以其職,正以其名,寓其納民於善之心,使習之而相因以興行,且以昭示人君君師天下,非徒會計民產以求利用,故領之以司徒;而冢宰宗伯不偏任焉。其意深遠,雖百世可師也。

夫貢舉者,一事而兩道兼焉。選天下之才,任天下之事,以修政而保國寧民,此一道也。別君子於小人,榮之以爵,養之以祿,俾天下相勸於善,而善者不抑,不善者以悛,此又一道也。兩俱道,而勸民以善之意,尤聖人之所汲汲焉。人勸於善,國以保,民以寧,此本末之序也。故冢宰者,任治者也,宗伯者,任已登已進之賢才,修其軌物者也;而進賢之職,一任之司徒。徒之爲言,衆也,合君子野人而皆其司;司君子之教,以立野人之則,而天下萬有之衆庶,皆仰沐風化以成諴和。徒豈易司者哉?乃其鼓之、舞之、揚之、抑之,不待刑而民自戒,不待禮而民自賓,則唯操選舉之權,以爲之樞機,一授之司徒,而天下鹹諭天子之心,曰:上之使牧我養我而疆理我者,莫匪欲吾之善,而鹹若於君子之道也。故選舉領於司徒,其措意之深切而弘通,誠萬世不易之至道與!

唐之舊制,貢舉掌於考功,是但爲官擇人,而非求賢於衆矣。開元二十四年,改以授禮部侍郎,是以貢舉爲緣飾文治之事,而浮華升進,民行不興矣。風俗之陵夷,暗移於上之所表著,而不知名之所存,實之所趨,未有爽焉者也。自貢舉不領於司徒,而貢舉輕,一人之予奪私,而兆民之公理廢矣。自司徒不領貢舉,而司徒輕,但爲天子頭會箕斂之俗吏,而非承上天協君敘倫之天秩矣。士競於浮華,以棄其實行;民迫於賦役,以失其恆心。一分職在事之閒,循名責實,治亂之大司存焉。良法改而精意亡,孰復知先王仁義之大用,其不苟也如此乎!善師古者,凡此類勿容忽焉不察也。其他因時隨士以立一切之法者,固可變通以行其化裁者也,而又何成法之必仿乎?

〖一六〗

李林甫之譖殺太子瑛及二王,爲壽王地也。武惠妃薨,壽王寵漸衰,而林甫欲樹私恩、怙權勢,志終不移,謀之愈很,持之愈堅,凡可以熒惑主聽、曲成邪計者,尤劇於惠妃未死之前,以其爲己死生禍福之樞機也,可以得當者,無所不用。然而玄宗終以忠王年長好學,聞高力士乘閒片言,儲位遂定,林甫莫能置一喙焉。繇此觀之,奸邪自詡得君,劫廷臣以懼己,其夸誕無實之伎倆,概可知矣。

非徒玄宗中載未甚淫昏也,即極闇懦之主,一聽奸臣之然然否否而唯其牽曳,亦情之必不能而勢之不可得者。且奸臣孤媚以容身,抑豈若董卓、高澄威脅上以必徇己志而俾君懟怨哉?唯探其意之所欲爲於前,祕其事之所自成於後,舉凡其君之用舍從違,皆早測而知其必爾,乃以號於衆曰:天子固未然而吾能使之然也。恩者其恩,威者其威,羣工百姓待命於敕旨既下之餘,不得親承顧問,則果信恩威之出於奸臣,而人主唯其牽曳,乃以恐喝天下,籠絡而使歸己,雖有欲斥其奸者,弗敢發也。

然則苟有忠智之士,知其術之僅出乎此,則以武氏之悍淫,周、來、侯、索之驟銜天憲,諸武、二張之密侍內廷,而攻擊者弗傷,按殺者無憚,直言請斥遠之者反見任使,況其亂非武氏之世,猶可與言者乎?特患無明理察情之士,灼見而不惑耳,豈果有不可拔之勢哉?惡之、恨之、疑之、畏之,私議於下,徒罹於禍以瘖死屠門,奸邪之所以益逞,忠真之所以益替,人君之所以益迷,可勝悼哉!

〖一七〗

天寶元年,置十節度使,其九皆西北邊徼也。唯河東一鎮治太原,較居內地。別有嶺南經略,長樂、東萊、東牟三守捉,亦皆邊也,而權抑輕。若畿輔內地,河、雒、江、淮、汴、蔡、荊、楚、兗、泗、魏、邢,鹹弛武備,羊苟安,而倚沿邊之節鎮,以冀旦夕之無虞,外疆中枵,亂亡之勢成矣。蓋自一行立兩戒說,分用文用武之國,於是居輕御重、疆枝弱幹之術行,而自詫其鞏固。方玄宗之世,吐蕃、突騎施、奚、契丹雖倔強不賓,而亦屢挫衄以退,本無可用防禦者。無故而若大患之在邊,委專征之權於邊將,其失計固不待言矣。即令外寇果彊,侵陵相迫,抑必內屯重旅,以時應敵,而不容棲重師於塞上,使玩寇失防,一敗而無以爲繼。況周、漢之亡,癰先內潰,覆車不遠,豈盡繇四裔乎?

寇之起於內也,非能亟聚數萬人以橫行天下;其或爾者,又皆烏合而弗難撲滅者也。唯中原空其無人,則旋滅旋起,而無所彈壓。撤邊兵以入討,必重虐吾民,而人心離叛;偶一折喪,乘勢以收潰卒,席捲以行,而邊兵皆爲賊用,然後鼓行而人無人之境,更無有挾一矢以抗之者,社稷邱墟在日晚之閒耳。

夫使祿山之亂,兩河、汝、雛、淮、楚之閒,有大臣屯重旅,拊其入關之背,而迫之以前卻兩難之勢,賊其敢輕窺函谷哉?封常清一身兩臂,募市人於倉卒,以授賊禽,其爲必敗無疑矣。二顏之起河北,張,許之守唯陽,皆率市人以戰,賊之所望而目笑者也。李、郭雖出,九門克捷,而不救潼關之敗。觀於此,則虛其腹心,以樹彊援於四末,一朝瓦解,大廈旋傾,勢在必亡,無可拯救,必然之券矣。

且重兵之在邊也,兵之疆弱,朝廷不得而知也;將之忠奸,中樞不得而詰也。兵唯知其將之恩威,而不知有天子;將一失其所守,而自放爲遊兵,潰而散,靡而降,反戈而內訌,豈徒祿山犯闕、天子奔蜀爲然乎?楊劉一潰,而朱友貞匹馬無投;恆州一衄,而石重貴束身待縛;种師道入援不振,而宋徽父子憑孤城以就獲。千古敗亡之一軌,自大戎遽起,烽火無援,其來久矣。東漢黎陽之屯,差爲有恃;乃其亡也,亦以邊疆腹弱,而山東義旅,不敵董卓之胡騎。後之謀保天下者,可弗鑑諸?

〖一八〗

唐政之不終者凡三:貞觀也,開元也,元和也。而天寶之與開元,其治亂之相差爲尤縣絕。夫人之持志以務修能,亦難乎其始耳,血氣未定,物誘易遷,智未開,守未固,得失貞淫治亂之故未熟嘗,而易生其驕惰;及其年富力疆,見聞益廣,浮蕩之志氣已斂,聲色之娛樂已厭,而好修之成效有可居,則靡而淫,玩而弛,縱而暴,皆日損以向於善;此中人之恆也。太甲、成王終爲令主,亦此而已矣。唐之三君,既能自克以圖治於氣盈血溢、識淺情浮之日矣,功已略成,效可自喜溢,而躁烈之客氣且衰,漁色耽遊之滋味已飫,乃改而逆行,若少年狂蕩之爲者,此又何也?於是而知修德之與立功,其分量之所至,各有涯涘,而原委相因也。

夫苟以修德爲心與?德者,無盡之藏也,未之見,則一善成而已若有餘矣,天下之可妨吾善者,相引以遷而不自覺;既見之矣,既習之矣,仁不熟不安於心,義未精不利於用,浩乎其無涯矣,森乎其不可犯矣,亹斖乎相引以深密,若登高山,愈陟而愈見其峻,勿容自釋也。故所患者,始之不自振也,繼之不自省也,而不患其終之不自保也。師保在前,疑丞在後,古人之遺文,相督而不假,窺其精意,欲從而末繇,則雖未日進於高明,而可不失其故步,奚憂末路之猖狂哉?

苟其以立功爲心,而不知德在己而不在事與?則功者,有盡之規也,內賊未除,除之而內見清矣;外寇未,之而外見寧矣;百姓未富,富之而人有其生矣;法制未修,修之而國有其典矣。夫既內無肘腋之奸,外無跳梁之敵,野鮮流亡,而朝有綱紀,則過此以往,復奚事哉?志大而求盈,則貪荒遠之功;心滿而自得,則偷晏安之樂;所願者在是,所行者及是,所成者止是,復奚事哉?邪佞進,女寵興,酣歌恆舞,而曰與民同樂;深居晏起,而曰無爲自正。進厝火積薪之說者,無可見之徵;抱蟻穴金堤之慮者,被苛求之責。智淺者不可使深,志小者不可使大,度量有涯,淫溢必汎,蓋必然之勢矣。

是以古之聖王,後治而先學,貴德而賤功,望之天下者輕,而責之身心者重,故耄修益勤,死而後已,非以爲天下也,爲己而已矣。爲己者,功不欲居,名不欲立,以天子而無殊於嚴穴之士,志日專,氣日斂,欲日憺忘,心日內守,則但患其始之未正也,師保任之也;不患其終之不永也,無可見之功勳,則無告成之逸豫也。唐以功立國,而道德之旨,自天子以至於學士大夫置不講焉,三君之不終,有以夫!

〖一九〗

大義不可易,顯道不可誣,苟且因仍,無能改者,不容終隱於人心,而不幸發自德薄望輕之日,又或以纖曲邪妄之說附會之,遂以不伸於天下,君子之所重嘆也。

商、周之德,萬世之所懷,百王之所師也。祚已訖而明禮不可廢,子孫不可替,大公之道也。秦起西戎,以詐力兼天下,蔑先王之道法,海內爭起,不相統一,殺掠相尋,人民無主,漢祖滅秦夷項,解法綱,薄徵徭,以與天下更始,略德而論功,不在湯、武下矣。漢祚既終,曹魏以下二百餘年,南有司馬、劉、蕭、陳氏,皆竊也;北有五胡、拓拔、宇文,皆夷也;隋氏始以中原族姓一天下,而天倫絕,民害滋,唐掃羣盜爲中國主,滌積重之暴政,予兆民以安,嗣漢而興,功亦與漢埒等矣。

天下之生,一治一亂,帝王之興,以治相繼,奚必手相授受哉!道相承也。若其亂也,則天下無君,而治者原不繼亂。故夏之末造,有韋、顧、昆吾,乘暴君而霸;殷之將殄,崇、密攘臂而爭;周之已衰,六國、疆秦、陳涉、項籍,挾兵以逞;漢之已亡,曹、吳、司馬、劉、蕭、陳、楊、五胡、索虜、宇文,割裂僭號,皆彗孛之光,前不繼西沒之日,後不啓東生之月者也。若以一時僭割、乘郄自雄者,可爲帝王授受之統系,則三檗、崇、密,可爲商、周之所紹嗣矣,而豈天之所許、人之所懷哉?

王者褒崇先代,隆其後裔,使修事守,待以賓客,豈曰授我以天下而報其私乎?德足以君天下,功足以安黎民,統一六寓,治安百年,復有賢子孫相繼以飾治,興禮樂,敷教化,存人道,遠禽獸,大造於天人者不可忘,則與天下尊之,而合乎人心之大順。唐欲法古帝王之德意,祟三恪之封,自應以商、周、漢爲帝王相承而治之緒,是不易之大義,不誣之顯道也。

自武德至天寶,百餘年矣,議禮之臣,無能昌言以釐正,猶奉拓拔、宇文犬羊之族、楊氏悖亂之支、爲元后父母之淵源,何其陋也!天寶九載,乃求殷、周、漢後立爲三恪,而廢拓拔、宇文、楊氏之封,雖曰已晚,堂堂乎舉久湮之墜典,立百王之準則,亦偉矣哉!乃非天子所能念也,非大臣所能正也,非儒者所能議也,而出於人微言輕之崔昌。又以以王代火,五德推遷,襲鄒衍之邪說參之。爲儒如衛包者,抑以“四星聚尾”無稽之言爲徵,不能闡元德顯功、民心天理之秩序以播告來茲者爲永式,主之者又李林甫也。故林甫死,楊國思之黨又起而撓之,後此弗能伸其義者;聖帝明王之祀陰,永絕於世,不亦陽乎!

唐之既亡,朱溫以盜,朱邪、臬捩雞以夷,劉知遠、郭威瑣瑣健兒,瓜分海內,而僅據中州,稱帝稱王,賤於丞尉:至宋而後治教修明,賢君相嗣,以爲天下君師。是於周、漢與唐,猶手授也。曾不能推原治統,自躋休美;而以姑息之恩,獨崇柴氏。名儒林立,此議無聞,大義隱,顯道息,垂及劉伯溫、宋景濂,不復知有乾坤之綱紀,弗能請求劉、李、趙氏之裔以作賓於王家,曾李林甫之弗若,豈非千古之遺憾哉?雖然,人紀不容終絕,王道不容永弛,豪傑之士申其義,明斷之主決於行,夫豈難哉?敬以俟之來哲。

〖一○〗

秀者必士,樸者必農,僄而悍者必兵,天與之才,習成其性,不可移也,此之謂天秩,此之謂人官。帝王之所以分理人物而各安其所者,此而已矣。

唐之府兵,世著於伍,垂及百年,而違其材質,強使即戎,於是而中國無兵。安祿山以蕃騎渡河,人無人之境,直叩潼關,豈中原之民一皆肥弱,無可奮臂以興邪?顏魯公一振於平原,旬日之閒,而得勇士萬餘人,於是盧全誠於饒陽,李奐於河閒,李隨於博平,而顏常山所收河北義旅凡二十餘萬,張唯陽所糾合於雍邱者一日而得數千人,皆蹀血以與賊爭死命。斯固三數公忠勇之所激,而豈此數十萬比屋之民,皆養憤填胸、思拯國難者乎?僄輕鷙悍之材,誠思得當以自效,不樂於負耒披蓑,寧忘身以一逞,其材質不任農而任兵,性以成、情以定也。然則拘府兵之故紙,疑彍騎爲虛文,困天下材勇於隴首,蕩泆遊閒,抑不收農民之利者多矣。違其性,棄其長,強其短,徒弱其兵,復窳其農,唐安得有兵與民哉?

唯其不能收天下之材勇以爲國用,故散在天下,而天下皆得以收之,忠者以之效其忠,邪者以之黨其邪,各知有所募之主帥,而順之與逆,唯其馬首是瞻,於是乎藩鎮之勢成,而唐雖共主,亦與碁立以相敵。延及五代,天下分崩,互相吞滅,固幽、燕叛逆之所倡,抑河北、山東義兵之所啓也。若夫高仟芝、封常清迫而募於兩都者,則市井之罷民,初不足爲重輕者也。民懲府兵之害,聞召募出於朝廷,則畏一登籍而貽子孫之禍,固不如河北、山東、雍、睢牧守之號召,人樂於就而能得其死力也。

宰天下者,因其可兵而兵之,因其可農而農之,民不困,兵不枵,材武之士不爲將帥所私畜,而天下永定。因天也,因人也,王道之所以一用其自然也。

二一李萼說顏魯公陳清河之富雲:“有布三百餘萬疋,帛八十餘萬疋,錢二十餘萬緡,糧三十餘萬斛,

甲兵五十餘萬事。”一郡之積,充牣如此,唐之富可知矣。唐之取民,田百畝而租二石,庸調絹六丈、綿四兩而止。宇文融、韋堅、王鉷、楊慎矜雖雲聚斂,未嘗有額外之徵也。取民之儉如此國儲之富如彼,其君若臣又未嘗修蟋蟀葛屨之風,方且以多聞矣。繇此觀之,有天下者,豈患無財哉?憂貧者,徒自夏而益其貧耳。

夫大損於民而大傷於國者,莫甚於聚財於天子之藏而枵其外,窘百官之用而削於民,二者皆以訓盜也;盜國而民受其傷,盜民而國爲之乏矣。輦天下之金粟錢貨於內帑,置之無用之地,積久而不可用,愈積愈宂,而數不可稽,天子莫能問也,大臣莫能詰也,則一聽之宦豎戚畹及主藏之奸胥,日竊月匿,以致於銷耗;且復以有爲無,欺嗣君之闇,而更加賦以殫民之生計,是盜國而民傷也。有司無可贍之用,不得不爲因公之科斂,以取足於民,於是而蔽上以盜民者,相習爲故;且有司之科斂者一,而奸吏猾胥以及十姓百家之魁長乘之而交相爲盜,官盜一,而其下之層累以相剝者不但二也;民乃急其私科,緩其正稅,逋欠頻仍以徼倖於恩貸,匿田脫戶,弊百出以欺朝廷,而歲之所人,十不得五,是盜民而因以乏國也。

唐散積於州,天下皆內府,可謂得理財之道矣。已散之於天下,而不繫之於一方,則天子爲天下措當然之用,而天下皆爲天子司不匱之藏,有司雖不保其廉隅,而無所藉口於經用之不貲,與奸胥猾吏相比以橫數於貧民,而民生遂矣。官守散而易稽,不積無用以朽蠹,不資中貴之隱竊,而民之輸納有恆,無事匿田脫戶,縱奸欺以墜樸氓而虧正供,則國計裕矣。故天寶戶口之數,古今莫匹,兵興之初,州縣財餘於用,非地之加廣、生之加蕃也,非虐取於民、倫吝於用也。散則清、聚則漏,昭然易見之理,自宋以來,弗能察焉;富有四海而患貧,未有不以貧亡者也。

〖一三〗

天子出奔以避寇,自玄宗始。其後代、德、僖三宗凡四出而卒返,雖亂而不亡。平陽之青衣行酒,五國之囚繫終身,視此何如邪?春秋傳曰:“國君死社稷,正也。”國君者,諸侯之謂也,棄其國,寓於他人之國,不得立宗廟、置社稷,委天子之命,絕先祖之祀,殄子孫之世,不若死之愈矣。諸侯之侯度固然,非天子之謂也。自宋李綱始倡誤國之說,爲君子者,喜其詞之正,而不察春秋傳大義微言之旨,欲陷天子於一城而棄天下,乃以終滅其宗廟之血食。甚矣!持一切之論者,義不精,學不講,見古人之似而迷其真,以誤天下有餘矣。

天子有,天下之望也,前之失道而致出奔,誠不君矣;而天下臣民固倚以爲重,而視其存亡爲去就;固守一城,而或死或辱於寇賊之手,於是乎寇賊之勢益張,而天下臣民若喪其首,而四支亟隨以僕。以此爲正,而不恤四海之淪胥,則幽王之滅宗周,元帝之斬梁祀,可許以不辱不偷之大節乎?天子撫天下而爲主,都京師者,其擇便而安居者爾。九州莫非其土,率土莫非其人,一邑未亡,則猶奉宗祧於一邑,臣民之望猶系焉,弗難改圖以光復也。而以匹夫硜硜之節,輕一死以瓦解天下乎?

嗚呼!非徒天子然也。郡縣之天下,守令爲天子牧民,民其所司也,士非其世守也。祿山之亂,守州郡者,如郭納、達奚珣、令狐潮之流,望風納款,乃至忠貞如顏果卿、袁履謙、張巡者,亦初受脅迫而始改圖,困守孤城而不知變計,幾陷於逆,莫能湔滌。力不能如顏魯公之即可有爲也,則何如潔身以避之,徐圖自效可也。身居危困之外,自有餘地以致身盡瘁;而濡忍不決,勢迫神昏,自非與日月爭光之義烈、“艮其限,厲燻心”,亦危矣哉!不保其終無玷也。故守令無三軍之寄,而以失城坐大辟,非法也。去亦死,守亦死,中人之情,畏死其恆也,迫之以必死,則唯降而已矣,是敺郡邑以從逆也。故曰非法也。卷二十三

◎肅宗

肅宗自立於靈武,律以君臣父子之大倫,罪無可辭也。裴冕、杜鴻漸等之勸進,名爲社稷計,實以居擁戴之功取卿相,其心可誅也。史稱顏魯公頒赦書於諸郡,河南、江、淮知肅宗之立,徇國之志益堅,若以此舉爲收拾人心之大計,豈其然乎?

玄宗之召亂也,失德而固未嘗失道也。淫荒積於宮闈,用舍亂於朝右,授賊以柄而保寇以滋,斁倫傷教,誠不足以任君師、佑下民。而誅殺不淫,未嘗如漢桓、靈之搒掠,宋哲、徽之竄逐也;賦役不繁,未嘗如秦之築長城、治驪山,隋之徵高麗、開汴渠也。天不佑玄宗,而人不厭唐德,祿山以兇淫狂奰之胡雛,縣軍向闕,得志而驕,無終日之謀以固其勢,無錙銖之惠以餌其民,蟪蛄之春秋,人知其速隕,豈待靈武之詔,始足動天下以去逆效順哉?

雖然,肅宗不立,而天下抑有不可知者。幸而不然,人不知其變之必至耳。國雖不固,君雖不令,未有一寇甫興而即滅者,秦之無道,陳涉不能代之以興,況唐立國百年,民無荼毒,天寶之富庶甲乎古今,豈易傾哉?而有不可知者,亂者,所以召亂也;止亂者,尤亂之所自生也。袁、曹討董卓,而漢亡於袁、曹;劉裕誅桓玄,而晉亡於劉裕;禍發而不戰,惡知其極?定之不早,意外之變繼起,而天下乃以分崩,是則安、史雖平,唐尤岌岌也。

於稽其時,玄宗聞東京之陷,既欲使太子監國矣;其發馬嵬,且宣傳位之旨矣。乃未幾而以太子充元帥,諸上分總天下節制,以分太子之權。忽予忽奪,疑天下而召紛爭,所謂一言而可以喪邦者在此矣。盛王琦、豐王珙,皆隨駕在蜀;吳王祗、虢王巨,皆受專征之命;永王璘之出江南,業已抱異志而往;是蕭梁骨肉分爭之勢也。河北、雍、睢之義旅,罔測所歸;河西李嗣業,且欲保境以觀釁;安西李棲筠,愈遠處而無這從;李、郭雖心王室,且斂兵入井陘,求主未得而疑;同羅叛歸,結諸胡以內窺,僕固玢敗而降之爲內導,以掣河東、朔方之肘;此漢末荊、益,西晉河西之勢也。使一路奮起討賊,而諸方不受其統率,則爭競以生;又李克用、朱全忠不相下之形也。諸王各依一鎮以立,諸鎮各挾之以爲名;抑西晉八王之禍也。居今驗古,不憂安、史之不亡,而亡安、史者即以亡唐。託玄宗二三不定之命,割裂以雄長於其方,太子雖有元帥之虛名,亦惡能統一而使無參差乎?玄宗之猶豫不決,吝以天下授太子,不盡皆楊氏銜士之罪也,其父子之閒,離忌而足以召亂久矣。

肅宗亟立,天下乃定歸於一,西收涼、隴,北撫朔、夏,以身當賊,而功不分於他人,諸王諸帥無可挾之勳名以嗣起爲亂,天未厭唐,啓裴、杜之心,使因私以濟公,未嘗不爲唐幸也。蓋肅宗亦未嘗不慮此矣,而非冕、鴻漸之所能及也。肅宗自立之罪無可辭,而猶可原也。冕、鴻漸斁大倫以徼擁戴之功,唐雖繇之以安,允爲名教之罪人,惡在心,奚容貸哉?

〖二〗

李長源閒關至靈武,肅宗命爲相而不受,以白衣爲賓友,疑乎其潔身高尚也,而其後歷仕中外,且終相德宗矣,此論者所未測也。抑而下之,則譏其無定情,始以賓友自尊,而終喪其所守。推而高之,則謂其鄙肅宗之乘危自立,紊大倫而恥與翼戴之列。夫長源志深識遠,其非始自尊而終耽寵祿也明甚。若鄙肅宗之自立,則胡爲冒險閒行以參帷幄,既與大謀,又惡可辭推戴之辜邪?夫長源之辭相,乃唐室興亡之大機,人心離合、國紀張弛之所自決,悠悠者足以知之?

玄宗之幾喪邦也,惟其以官酬功,而使祿山懷不得宰相之忿,讎忮廷臣,怨懟君父,而逞其毒。玄宗出奔,肅宗孤起於邊陲,以待匡救於羣臣。於斯時也,人競乘時以布高位,而不知所厭止者也。凡天下一敗而不能復興之禍,恆起於人覬貴寵而輕爵位。貴寵可覬,則賢不肖無別,而賢者不爲盡節;爵位既輕,則勸與威無以相繼,而窮於勸者怨乃以生長源知亂之必生於此也,故玄宗知其才欲官之,而早已不受,抑知必反此而後可以立功也,故肅宗與商報功之典,而曰“以官賞功,非才則廢事,權重則難制,莫若疏爵土使比小郡,而不可輕予以宰相之名”唯然,猶恐同功共事之人,侈望之積習不化,故己以東宮之友,倚任之重,聯鑣對榻之隆,而居然一布衣也;則人不以官位爲貴而貴有功,不以虛名爲榮而榮有實,天寶濫竽之敝政,人恥而不居,而更始“羊頭關內”、高緯“鷹大儀同”敗亡之覆軌,不復蹈焉。

嗚呼!此長源返極重之勢,塞潰敗之源,默挽人心、掛危定傾之大用,以身爲鵠,而收復之功所自基也。深矣遠矣,知之者鮮矣。以示人臣遇難致身、非貪榮利之大節,以戒人主邂逅相賞、遽假威福之淫施,不但如留侯智以全身之比也。其後充幕僚、刺外州、而不嫌屈,馴至德宗之世,始以四朝元老任臺鼎之崇,進有漸也,士君子登用之正,當如此爾。昭然著見而人不測,乃疑其詭祕無恆也。吳聘君一出山而即求枚卜,視此能勿慚乎?

〖三〗

自唐以上,財賦所自出,皆取之豫、兗、冀、雍而已足,未嘗求足於江、淮也。恃江、淮以爲資,自第五琦始。當其時,賊據幽、冀,陷兩都,山東雖未盡失,而隔絕不通,蜀賦既寡,又限以劍門、棧道之險,所可資以贍軍者唯江、淮,故琦請督租庸自漢水達洋州,以輸於扶風,一時不獲已之計也。乃自是以後,人視江、淮爲腴士,劉晏因之輦東南以供西北,東南之民力殫焉,垂及千年而未得稍紓。嗚呼!朝廷既以爲外府,垂腴朵頤之官吏,亦視以爲羶場,耕夫紅女有宵匪旦,以應密罟之誅求,乃至衣被之靡麗,口實之珍奇,苛細煩勞以聽貪人之侈濫,匪舌是出,不敢告勞,亦將孰與念之哉!

自漢以上,吳、越、楚、閩,皆荒服也。自晉東遷,而江、淮之力始盡。然唐以前,姚秦、拓拔、宇文,唐以後,自朱溫以迄宋初,江南割據,而河雒、關中未嘗不足以立國。九州之廣,豈必江濱海澨之可漁獵乎?祖第五琦、劉晏之術者,因其人惜廉隅,畏鞭笞,易於弋取,而見爲無盡之藏。竭三吳以奉西北,而西北坐食之;三吳之人不給饘粥之食,抑待哺於上游,而上游無三年之積,一罹水旱,死徙相望。乃西北蒙坐食之休,而民抑不爲之加富者,豈徒天道之虧盈哉?坐食而驕,驕而佚,月倍三釜之餐,上無再易之力,陂堰不修,桑蠶不事,舉先王盡力溝洫之良田,聽命於旱蝗而不思捍救,仍飢相迫,則夫削妻骸,弟烹兄肉,其疆者彎弓馳馬以殺奪行旅,而猶睥睨東南,妬勞人之採梠剝蟹也。誰使之然,非偏困東南以驕西北者縱之而誰咎邪?驕之使橫,佚之使惰,貪慾可遂,則笑傲以忘所自來;供億不遑,則忮忿而狂興以逞。其野人惡舌暗惡,以脅羸懦之馴民;其士大夫氣湧膽張,恫喝以淩衣冠之雅士。於是國家無事,則依中涓、附戚里而不惜廉隅;天下有虞,則降盜賊、戴夷狄而不知君父;何一而非坐食東南者之教猱豢虎,以使農非農、士非士,日漸月靡,俾波逝而無回瀾哉?

冀土者,唐堯勤儉之餘澤也;三河者,商家六百載奠安之樂土也;長安者,周、漢之所久安而長治也。生於此遂,教於此敷,一移其儲偫之權於江介,而中原幾爲無實之土。第五琦不得已而偶用之,害遂延於千載。秉國之均,不平謂何。非均平方正之君子,以大公宰六合,未易以齊五方而綏四海。邵康節猶抑南以伸北,亦不審民情天化之變矣。

〖四〗

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乃可以爲天子之大臣。易曰:“其亡!其亡!繫於苞桑。”九四捍禦之功,不如上九之豫防,足以傾否,九五之不亡,上九系之也,李長源當之矣。

其與肅宗議功臣之賞,勿以官而以封邑,故賊平而無挾功以逼上之大臣,此之謂保邦於未危。不然,則如劉裕之誅桓玄、李克用之驅黃巢,社稷隨之以傾矣。

其諫肅宗以元帥授廣平、勿授建寧也,故國儲定而人心一。全二王兄弟之恩,息骨肉猜疑之釁,此之謂制治於未亂。不然,則且如太宗宮門流血之慘,玄宗、太平搆禍之危,家國交受其傷矣。

太原之起,秦王謀定而乃以告:韋氏之誅,臨淄不告相王而行;非適非長而獨建大功,變起宮庭,高祖、睿宗亦無如之何也,非君父之舍適長而授庶少以權也。使肅宗以元帥授建寧,則業受命於己矣,是他日之爭端,肅宗自啓之也。乃肅宗之慾命建寧,非有私寵之情,以建寧英果之姿,成功較易,則爲當日平賊計者,固得命帥之宜,廷臣自以爲允。乃長源於圖功之始,豫計未有之隙,早塗土以泯其跡,決之一言,而亂萌永塞,所貴於天子之有大臣者,唯此而已矣。事已舛,禍已生,始持正以爭於後,則雖以身殉,國家不蒙其佑,奚足賴哉?

且夫逆賊有必亡之勢,諸將有克敵之能,廣平雖才讓建寧,亦非深宮豢養無所識知者也。假元子之寵靈,爲將士先,自可制賊之死命,無待建寧而始勝其任,長源知之審矣。廣平爲帥,兩京旋復,亦非拘名義以隳大功。知深慮遠,與道相扶,仁人之言其利溥,此之謂也。故曰必如是而後可以爲天子大臣也。

〖五〗

借援夷狄,導之以蹂中國,因使乘以竊據,其爲失策無疑也。然而有異焉者,情事殊,而禍之淺深亦別焉。

唐高祖知突厥之不可用,特以孤梁師都、劉武周之黨,不得已從劉文靜之策,而所借者僅五百騎,未嘗假以破敵也,故乍屈而終伸。渭上之役,太宗能以數騎卻之,突厥知我之疆而無可挾以逞也,故其禍尤輕。

石敬瑭妄幹大位,甘心臣虜,以逞其欲,破滅後唐者,皆契丹之力也;受其冊命,爲附庸之天子,與宋之借金亡遼、借元亡金,胥仰鼻息於匪類,以分其濡沫,則役已操我之存亡生死而唯其吞吸者也,故其禍尤重。

肅宗用朔方之衆以討賊收京,乃唯恐不勝,使僕固懷恩請援回紇,因脅西域城郭諸國,徵兵入助,而原野爲之蹂踐;讀杜甫擬絕天驕、花門蕭瑟之詩,其亂大防而虐生民,禍亦棘矣。嗣是而連吐蕃以入寇,天子爲之出奔,害幾不救。然收京之役,回紇無血戰之功,一皆郭汾陽之獨力,唐固未嘗全恃回紇,屈身割地以待命也。則愈於敬瑭遠矣,有自立者存也。

夷考其時,西京被陷,而祿山留雒,不敢入關,孫孝哲、安守忠、李歸仁、張通儒、田乾真之流,日夜縱酒宣淫而無戰志,索民財,人皆怨憤,顒首以望王師,薛景仟破賊於扶風,京西之威已振,畿內豪傑殺賊應官兵者四起,肅宗既擁朔方之衆,兼收河西、安西之旅,以臨欲潰之賊,復何所藉於回紇而後敢東向哉?此其故有二,皆情勢之窮,慮不能及於遠大也。

其一,自天寶以來,邊兵外疆,所可與幽、燕、河北並峙者,唯王忠嗣之在朔方耳。玄宗自削其輔,奪忠嗣而廢之,奉忠嗣之餘威收拾西陲者,哥舒翰也。翰爲祿山屈而稱病閒居,朔方之勢已不振,既且盡撤之以守潼關,而陷沒於賊。郭、李雖分節鉞,兵備已枵,固羅叛歸,又扼項背以掣東下之肘,故郭、李志雖堅,名雖盛,而軍孤且弱,不足壓賊勢於未灰。陳濤之敗,繼以清渠,不得專咎房琯而謂汾陽之所向無前也。推其致弱之繇,玄宗失計於前,肅宗不能遽振於後,積弱乍興,不得不資回紇以壯士氣而奪賊膽,其勢然也。

其一,肅宗已至鳳翔,諸軍大集,李泌欲分安西、西域之兵並塞以取幽、燕,使其計行,則終唐之世,河北跋扈之禍永消;而肅宗不從,急用回紇疾收長安者,以居功固位不能稍待也。其言曰:“切於晨昏之戀,不能久待,”徒飾說耳。南內幽居,父幾死於宦豎之手,猶曰功在社稷,晨昏之語,將誰欺乎?蓋其時上皇在蜀,人心猶戴故君,諸王分節制之命,玄宗且無固志,永王璘已有琅邪東渡之雄心矣。肅宗若無疾復西京之大勳,孤處西隅,與天下縣隔,海岱、江淮、荊楚、三巴分峙而起,高材捷足,先收平賊之功,區區適長之名,未足以彈壓天下也。故唯恐功不速收,而日暮倒行,屈媚回紇,縱其蹂踐,但使奏效祟朝,奚遑他恤哉?決遣燉煌王以爲質而受辱於虜帳,其情然也。

乃以勢言之,朔方之軍雖弱,賊亦散處而勢分,統諸軍向長安者凡十五萬,回紇六千耳,卒之力戰以破賊者,非回紇也,固愈於石敬瑭之全恃契丹,童貫、孟珙之僅隨虜後也,故回紇弗敢睥睨而乘之以奪中國。唯其情之已私,則奉回紇以制人,與高祖之假突厥而實不用者殊。是以原野受其荼毒,而僕固懷恩且挾之以入爲寇難,非汾陽威信之能服疆夷,唐亦殆矣。

故用夷者,未有免於禍者,用之有重輕,而禍有深淺耳。推其本原,劉文靜實爲厲階,僅免於危亡,且爲愚夫取滅之嚆矢,不亦悲乎!

〖六〗

“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但言敬也,則以臣之事君者事父焉可矣。乃抑曰“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愛同於母,奚徒道之必盡,抑亦志之必從,飲食男女,非所得閒也,豈容以事君者事父乎?責難於君,敬之大者也;責善賊恩,傷愛之尤者也;至於此,則以臣之事君者事父,陷於不孝,以傷天性,辱死及身而不足以贖其愆矣。

均“事也,君父有過,臣諫之,則納者十之三四也;雖不納,而不施以刑殺者十之五六也;遇暴君而見戮見殺,十之一二耳,抑雖死而終不失其忠。子則不然,子諫而父納,自非至仁大聖,百不得一焉;況乎寵妾媚子,君所溺愛,位相逼,勢相妨,情相奪,豈人子所能施其檠括乎?申生以君安驪姬之故,不忍辯而死,君德失,宗社危,而以不忍君失其寵嬖之情,任其煽惑,瘖死無言;臣而若此,則非臣也,臣以責難爲敬者也。子之事父,愛敬並行,而敬繇愛起,牀第之歡,私暱之癖,父安而不得不安之,忍以臣道自居哉?非徒禍之及己而陷父以不慈也,言焉而未有聽焉者也,爭焉而未有能勝焉者也,徒爲無益以召死亡,庸詎非一朝之忿乎?

肅宗方在軍中,而張良娣以護庇見嬖,黨於李輔國以亂政,李長源惡之,建寧王倓亦惡之。嗚呼!良娣雖不可容,豈倓之所得惡者邪?長源秉臣道之正以匡君,倓違子道之常以逆父,故肅宗雖惑良娣,輔國雖伏機械以求害長源,而終保全恩禮,悠然以去;於倓則發蒙振落擠之死,而肅宗不生瘣木之悲;其道異,其情殊,其得失不同,而其禍福亦別,豈有爽與?

小弁之怨,所以不害乎爲君子者,幽王無忠直拂弼之臣,而平王之傅亦徒訟己誣,不斥褒姒之惡也。當此之時,肅宗任長源以腹心,長源業不恤良娣之怨以與爭成敗,則倓授規正之責於長源,而可平情以靜聽;乃欲殺良娣以爲長源效,不已傎乎?相激而陷父以殺子之大惡,自貽之矣。

所惜者,長源於倓投分不淺,而不能固諫倓以安人子之職,倓死,乃追悔而力止廣平之忿怒,至於他日涕泣以訟倓之冤,亦已晚矣。豈倓之剛愎,不可與深言邪。不然,則長源善處人父子兄弟之閒,功屢著矣,而徒於倓失之,抑又何也?

〖七〗

肅宗表請上皇,自求還東宮修人子之職,雖其飾詞,亦子道之常耳,而李長源料玄宗之咈然,果徬

徨不進,得羣臣就養之表,而後欣然就道,抑何至於此哉?言之必如其事也,事之必如其心也,君子之以立誠而動物,無有不然者也。然有時乎以交天下之人,猶出之以遜讓,飾之以文詞,抑以昭雍容謙挹之度,而遠直情徑行草野倨侮之惡,君臣朋友賓主之閒,蓋亦擇其可用而用之矣。獨至於父子之際,固無所容此也。幼而哺以乳,未嘗讓乳也;長而食以食,未嘗讓食也;壯而授以室,未嘗讓室也;天性自然之愛,不忍欺也。可欲者欲之,可得者得之,以誠請,以誠受,天子雖尊,天下雖大,亦將徹之巵酒豆肉而已矣,父猶父也,子猶子也,奪之非怨,予之非恩,父母而賓客之,豈復有人之心哉?

肅宗自立於靈武,其不道固矣,天下不可欺,而尤不可自欺其心,以上欺其父。僞爲辭讓以告天下,人亦孰與諒之?乃於拜表奉迎之日,悲歡交集之頃,爲飾說以告父,此何心邪,賊未破,京未收,寸功不見於社稷,則居大位而不疑;已破賊收京,飲至論功,正南面之尊,乃曰退就東宮,歸大位於已稱上皇之老父乎?肅宗之爲此也,探玄宗失位怏悒之情而制之也。若曰吾非不欲避位,而天命已去,人心已解,父且不能含羞拂衆以復貪大寶,折服其不平之氣,而使箝口戢志以無敢復他也。嗚呼!天理滅,人心絕矣。

玄宗固曰彼已自立而復爲此辭者,不以父待我,而以相敵之情相制,心叵測矣。司馬懿稱病以謝曹爽,唐高祖輸款以推李密,其後竟如之何也,尚能忘憂以安寢食哉?不孝之大者,莫甚於匿情以相脅,故自立之罪可原,而請就東宮之惡不可官。非鄴侯之善處,則南宮禁錮,不待他日,且使自斃於成都,惡尤烈於衛輒矣。羣臣表至,玄宗乃曰:“今日爲天子父乃貴。”所以明其不復願爲天子而自保其餘年也,悲哉!

〖八〗

張巡捐生殉國,血戰以保障江、淮,其忠烈功績,固出顏杲卿、李澄之上,尤非張介然之流所可企望,賊平,廷議褒錄,議者以食人而欲詘之,國家崇節報功,自有恆典,詘之者非也,議者爲已苛矣。雖然,其食人也,不謂之不仁也不可。

李翰爲之辯曰:“損數百人以全天下。”損者,不恤其死則可矣,使之致死則可矣,殺之、臠之、齕而吞之,豈損之謂乎?夫人之不忍食人也,不待求之理而始知其不可也,固聞言而心悸,遙想而神驚矣。於此而忍焉,則必非人而後可。巡抑幸而城陷身死,與所食者而俱亡耳;如使食人之後,救且至,城且全,論功行賞,尊位重祿不得而辭,紫衣金佩,赫奕顯榮,於斯時也,念齧筋噬骨之慘,又將何地以自容哉?

守孤城,絕外救,糧盡而餒,君子於此,唯一死而志事畢矣。臣之於君,子之於父,所自致者,至於死而蔑以加矣。過此者,則愆尤之府矣,適以賊仁戕義而已矣。無論城之存亡也,無論身之生死也,所必不可者,人相食也。漢末餓賊起而禍始萌,隋末朱粲起而禍乃烈;然事出盜賊,有人心者皆惡之而不忍效。忠臣烈士亦馴習以爲故常,則後世之貪功幸賞者且以爲師,而惡流萬世,哀哉!若張巡者,唐室之所可褒,而君子之所不忍言也。李翰逞遊辭以導狂瀾,吾滋懼矣。

〖九〗

史思明降而復叛,肅宗使烏承恩陰圖之,而給阿史那承慶鐵券以離其黨,事覺而速其反,謀之不臧,祗以速亂。雖然,亂自速耳,即弗然,而思明豈悔過自新、終於臣服者哉?張鎬之策,李光弼之請,非過計也。安慶緒欲圖思明,耿仁智、烏承玼乘其危疑而誘之以降,於時慶緒孤保鄴城,不亡如線,思明既惎其圖己,抑料其必亡,姑爲自全之計,持兩端以觀釁,其不可恃也,亦較著矣。慶緒之心既非不可解之仇,無難數易;而唐室君臣復東京而志已滿,回紇歸,子儀弱,威力不足以及河朔,明矣。思明何所憚、復何所歆,而已張之爪距弭耳受柙乎?曠歲無北伐之師,思明目已無唐矣,不反何待焉?

討賊易,平亂難;誘賊降己易,受賊之降難;能受降者,必其力足以殲賊,而姑容其歸順者也。威不足制,德不足懷,賊以降餌己,己以受降餌賊,方降之日,即其養餘力以決起於一旦者也。非高位厚祿、溫言重賜之所能撫也,非輸粟輦金、安插屯聚之所能戢也,非深謀祕計、分兵散黨之所能制也,誠視吾所以致其降者何如耳。重兵以臨之,屢挫而奪其魄,如諸葛公之於孟獲,嶽鵬舉之於羣盜,而後可開以自新之路,而不萌反覆之心。故肅宗之失,在不聽鄴侯之策,並塞以攻幽、燕,使諸賊失可據之穴,魂銷於奔竄,而後受其歸命之忱,薄錄其將,解散其兵,乃可以受降而永綏其亂。失此不圖,遽欲挽狂瀾以歸壑,庸可得哉?

鄴侯去國,兵無謀主,郭、李之威,盡於一戰,思明再叛,河北終不歸唐,非但烏承恩之謀淺、李光弼之計左也。梁武之威,不足以壓侯景;唐肅之威,不足以制思明;養寇與激亂,均爲失策,張鎬雖能先知,亦將如之何也!向令承恩之計行,與承慶共斬思明,而承慶、承恩又一思明矣。數叛之人,不保其繼,愈疑愈紛,愈防愈潰,河決而塞之,癰潰而斂之,其亡速矣。

〖一○〗

將與兵必相得也,兵不宜其將,非弱則訌。唐節度使死,因察軍中所欲立者授之,亦未爲過也。其事自肅宗以平盧授侯希逸始。於是唐權下移,終其世於亂,而國以亡。蓋人君之心,有可洞然昭示使天下共見者,雖雄猜如曹孟德,而亦無所隱。有藏之密、慮之熟,決於一旦而天下莫測者,雖孔子之墮郈、費,亦未嘗示人以欲墮之志。非疑於人,信之在己者深也。

唐之中葉,節度使各有其兵,而非天子所能左右,其勢成矣。察三軍之志,立其所願戴者,使軍效於將,將效於國,亦不容已之勢也。非可以漢旦馳入營奪韓信、張耳之軍行焉者也。惟然,而此意可使將與兵知之乎?軍有帥,有偏裨,帥死而偏裨之可任與否,非不可以豫知者也。其爲忠、爲逆、爲智爲愚、爲寬、爲嚴,天子與大臣辨之審而慮之早,則帥一死而赫然以軍中所欲奉之主授以節鉞,而不待其陳請。則帥既感其特恩,兵亦服其夙斷。既憚其明見萬里之威,復懷其實獲我心之德。雖有桀驁,敢生攜貳乎?天下止此數鎮,鎮之偏裨止此數人,天子大臣曾不察其可否,而待迫以詢之羣小邪?劉後主之闇也,猶能使李福問帥於諸葛方病之日;若祭遵、來歙死於倉卒,而兵柄有歸,尤先事以防不測,其計定矣。惡有縣三軍之任,搖搖不知所付,帥死而後就軍中以謀用舍哉?又況所遣者奄人,賄賂行,威權替,李懷玉得逞其奸,而唐無天子,養亂以垂亡,寄生之君,尸祿之相,不足與有爲久矣。將有材而不能知,軍有情而不能得,浸使不問,軍中自爲予奪,其召亂尤速也。操大權者,非一旦之能也。

〖一一〗

安、史之滅,自滅也,互相殺而四賊夷,唐不能俘馘之也。前之復兩京,後之收東都,皆乘其敝而資回紇之力,李、郭亦因時以取大勳,非有血戰之殊勞焉。以戰功論,李光弼奮其智勇,克敵制勝之功視郭爲多;郭則一敗於清渠,再潰於相州,功尤詘焉。然而爲唐社稷之臣,天下倚以重輕,後世無得而議

任天下之重者,莫大乎平其情以聽物之順逆,而不挾意以自居於勝,此唯古之知道者能之。故詩稱周公之德曰“赤鳥几几”,言其志定而於土皆安也。夫有攬天下於己之心,其心危;有疑天下而不自任之心,其心詖;心者,藏於中而不可揜者也。藏於中而固不可揜,故天下皆見之,而思與斁、疑與信、報之以不爽。汾陽以翹關負米起家,而暗與道合,其得於天者,三代以下莫與之倫矣。

能任也,則不能讓,所謂豪傑之士也,韓信、馬援是已;能讓也,則不能任,所謂保身之哲也,張子房李長源是已。汾陽於位之崇替,權之去留,上之疑信,讒佞之起滅,乃至功之成與不成,俱至則受之,受則任之,而無所容心於其閒。情至平矣,而天下不能測其所爲。山有陂陀,則測其峯之起伏;水有灘磧,則測其波之迴旋;平平蕩蕩,無高無下,無曲無奇,而物惡從測之哉?天下既共見之,而終莫測之,大哉!平情之爲用也,四海在其度中,賢不肖萬殊之情歸其節圍矣。

相州師潰,汾陽之威名既損,魚朝恩之譖行,肅宗奪其兵柄授李光弼,數年之內,光弼以元帥擁重兵戮力中原,若將駕汾陽而上之也。乃許叔冀叛於汴州,劉展反於江、淮,段子璋反於梓州,楚州殺李藏用,河東殺鄧景山,行營殺李國真、荔非元禮,內亂蠭起,此撲彼興。迨乎寶應元年,汾陽受王爵、知諸道行營,而天下帖然,內既寧而外自戰,史朝義釜魚之遊不能以終日,弗待血戰之功也。嗚呼!是豈光弼智勇之所能及,漢、魏以下將相大臣之能得於天下者乎?

董卓不足以亡漢,亡漢者關東也;桓玄不足以亡晉,亡晉者北府也;黃巢不足以亡唐,亡唐者汴、晉也。然則安、史非唐之憂,而乘時以蠭起者,鹿不知死於誰手。汾陽一出而天下熄,其建威也,不過斬王元振四十餘人而已,天下莫敢復亂。唯其平情以聽權勢之去來,可爲則爲,不可爲則止,坦然無我之大用,人以意揣之而不能得其要領,又孰知其因其心而因物以受寵辱之固然者乎?僕固懷恩亂人也,張用濟欲逐光弼,而懷恩曰:“鄴城之潰,郭公先去,朝廷責帥,故罷公兵。”引咎以安衆心,何其似君子之言也!非公安土敦仁、不捨几几之度,淪浹於羣心,懷恩詎足以及此哉?

人臣之義,憂國如家,性之節也;社稷之任在己而不可辭,道之任也。篤忠貞者,汲汲以謀濟,而勢詘力沮,則必有不平之情。此意一發於中,必動於外,天下乃爭騖於功名,而忘其忠順。奸人乘之,亂因以起。唯並取立功匡主之情,夷然任之,而無取必於物之念,以與天下相見於冰融風霽之宇,可爲者無不爲焉,則雖有桀鰲不軌之徒,亦氣折心灰而不敢動。不言之言,無功之功,回紇稱之曰“大人”,允矣其爲大人矣。以光弼之忠勇不下於公,而天下不蒙其祐,兩將相衡,度量較然矣。

〖一二〗

孤臣子,歷疢疾而憤興。雖然,亦存乎其人爾。抱倜儻不平之姿者,安樂易以驕,憂危乃以惕,則晉重耳、越句踐是已。其不然者,氣折則神益昏,心危則志益溺,使駕輕車、騁康莊,猶不免於折輈輸載也。

中宗幽辱於房州。因與韋氏暱以自安,而制於韋氏,身爲戮,國幾喪,固無足道矣。肅宗之明能任李泌,其斷能倚廣平,雖不廢寵樂,而無淫荒之癖,是殆可與有爲者。其在東宮,爲李林甫、楊國忠所離閒,不廢而死者,幸耳。靈武草創,履行閒者數年,賊逼於外,援孤於內,亦可謂與憂患相終始、險阻備嘗者也。而既歸西京,討賊之功,方將就緒,苶然委順,制於悍妻,迫於家奴,使擁兵劫父,囚處別宮,唯其所爲,莫之能禁,乃至蒙面喪心,慰李輔國曰:“卿等防微杜漸以安社稷。”天倫泯絕若此之酷者,豈其果有梟獍之心乎?畏輔國之擁六軍,禍將及己,而姑以自全耳。黜蕭華,相元載,罷子儀,乃至聞李唐之諫,泫然流涕,而不敢修寢門之節,與冥頑不慧之宋光同其陷溺,豈非憂患深而鋒稜絀,以至於斯哉?

其任輔國也,徇良娣也;其嬖良娣也,亦非徒悅色也,當在靈武時,生子三日而起縫戰士之衣,畏刺客而寢於外,以身當之,患難之下,呴沫相保,惻然之心一動,而沈酣不能自拔,縱遣驕橫,莫能複製,日銷月靡,志不守而神不興,不復有生人之氣,岌岌自保之不遑,於是而泯忘其天性,所必然矣。鄉使以元子之尊,早受冊立,無奸臣之搖動,無巨寇之摧殘,嗣天位,撫金甌,則固可與守文,而豈其喪心失志之爾爾邪?

嗚呼!豈獨天子爲然乎?士起孤寒之族,際荒亂之世,與炎寒之流俗相周旋,凍餒飄搖,激而特起,念平生之坎坷,懷恩怨以不忘。主父偃曰:“日暮途遠,倒行而逆施之。”一飯千金,睚眥必報。蘇秦、劉穆之、元載身陷大惡,爲千古僇,皆疢疾之深,反激而愈增其狂戾也。故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處約而能不以女子小人醉飽金錢爲恩怨者,鮮矣。此亂世所以多敗德也。

代宗唐諱世,代宗猶言世宗,近人慾以加景皇帝,其不學如此。

〖一〗

代宗聽程元振之譖,流來瑱殺之,而藩鎮皆懷叛志,僕固懷恩以是樹四降賊於河北,養亂以自固,終始爲唐巨患,其上書自訟,指瑱之死爲口實,用拒入朝之命。夫來瑱之誅,豈其無辜而僅以請託不從致元振之怨乎?瑱之誅,亦法之所不貸者也。

其鎮襄陽也,以李輔國之私人,奪韋倫而得之,引降賊張維瑾等爲爪牙,收人心以據大鎮,召赴京師而不至,徙鎮淮西而不行,縱兵擊裴茙,禽送京師,脅朝廷以行闢,唐藩鎮之抗不受代圖不軌者,蓋自瑱始。殺瑱而藩鎮怨,縱瑱而藩鎮抑驕,兩俱致亂之道;殺之而咎其刻,不殺則必聽之,而抑咎其偷。已成之咎,怨之所歸,不知反此,而咎又將在彼矣。肅宗以來,驕縱養癰,勢將必潰,飭法以誅瑱,固非淫刑以召叛也。瑱不死,僕固懷恩谿壑之慾又豈易厭乎?

乃若代宗之所以不克懲亂而反以致亂者,殺之非所以殺也。刑者,帝王所以懲天下之不恪也。刑濫於不當刑,人固自危,而猶不敢欺,且冀其偶失而終能不濫,則疑怨不深。唯刑施於所當刑而不以其道,天下乃測其刑之已窮,而怨其以機相陷也,乃始挾毒以相報。

當來瑱襄陽跋扈之日,唐不倚之以討賊,瑱固無恃以脅唐;藩鎮林立,勢不相下,瑱即叛,祗以速亡,則使正名聲罪以致天誅,夫豈有大害於社稷哉?而惴惴然將迎之不遑,殺裴戒以媚之,虛相位以餌之,魚脫於淵,然後假通賊之誣辭,加以不當辜之闢。藩鎮之怨,非徒怨也,固將曰:瑱擁兵不入,唐固無如瑱何,唯倔強者可以免禍,而瑱自投其囮,吾知戒矣。留賊以爲援,抗命而不朝,鷹隼揚於寥天,豈矰弋之能加哉?

蘇峻曰:“吾寧山頭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頭。”孱主庸臣之伎倆,在奸雄心目之中,以怨爲名而非怨也,倒持魁柄以相制而相持也。藉令當瑱違命之日,下尺一之詔,責以不可貰之法,使束身歸闕,則姑貸其死而貶之;不則舉六師以急清內賊,則河北羣醜,且震動以弭其邪心,況方在立功、反謀未決之懷恩哉?

〖二〗

以文取士而得真才,以行取士而得篤行,則行愈於文多矣。以文取士而得僞飾之文,以行取士而得僞飾之行,則僞行之以害人心、壞風俗、傷政理者,倍於僞飾之文,支離浮曼,而害止於言也。且設科以取士,則必授之以式矣。文者,言治而要之事,言道而要之理,即下至駢偶聲韻之文,亦必裁之以章程,可式者也。行而務爲之成法,則孝何據以爲孝之程,廉何據以爲廉之則邪?不問其心,而但求之外,非梟獍皆可雲孝,非盜賊皆可雲廉,不可式者也。極其弊,委之守令,而奔走於守令之門,臨以刺史,而奔走於刺史之門,以聲譽相獎,以攀援相競,乃至以賄賂相要,父母爲羔,廉恥爲優俳,其不率天下以狂趨者能幾也?

鄉舉裏選,三代之法也。而殷之大國方百里,周之大國五百里而止,其小者五十里耳,即其地,選其人,官其土,君大夫世與相狎,而賢奸易辨,猶今置鄉耆於一村,社而已,則公議固不容掩也。乃以四海之遼絕,刺史守令三載之乍臨,求知嚴穴之行履,責以知人之哲,而升朝以任天下之大,何易易邪?又況曲士之垂腴而幹請,賕吏之鬻民以徼利者哉!

漢之舉孝廉,舉其爲吏於州郡者也。既爲吏而與一鄉之政,能否可知其大凡矣,而清濁異流,臭味異合,請託易集,黨比相怙,孝者固非孝,廉者固非廉也;漢末之得士,概可見矣。況使求升朝而理、易地而官者,於未登仕籍之處士乎?楊綰懲進士之亡實,欲復孝廉之舉,終不可行,論者惜之。惜之者,未嘗體人情、揆事理、周世變、究終始,浮慕古昔,而徒以空言居勝者也。綰未幾而奏罷孝弟力田科,以無實狀、多僥倖、故廢之,綰亦自知其前之失言矣。

然則行不足以取真士,而以文取者可得士乎?夫非謂文之可以得士也,設取士之科者,止以別君子野人而止耳。雖有知人之哲,不能於始進而早辨其賢奸也。故三代之法,觀之於飲,觀之於射,觀其比禮比樂內正外直之度、拜起揖讓之容而已;醻爵行而合語,觀其稱古昔、道先王而已;觀之於此,而君子野人之辨,可十九得也。過此以往,敷奏以言,明試以功,皆論定後官之餘,乃以察其賢不肖而進退之。然則立法以取士,試之以策問,試之以詩賦,試之以經義,亦飲射之遺意而變通之,豈期於此而遽得真士哉?習文教而與聞乎德言之緒論,爲野人之所不勝,既繇乎君子之途,則可望以循此而上達耳。授之以政,而智愚勤惰忠佞貪廉,自有秉憲者執法以議其後,其可縣行誼爲標格,使之讎僞以藏奸乎?

若夫學校之設,清士類於始進,不當專求之文,而必考其閨門之素履;正士習,育賢才,嚴不淑之懲,又不待登進之日也。然而方在子衿之列,修子弟之敬愛,絕公門之請謁,亦士之常耳,或既貴而喪其所守,詎可遽以此爲賢,而授之大官大邑乎?以行按不肖之罰,而以文求君子之度,流品清而僞行抑不敢冒,斯其於取士之法,殆庶幾與!

〖三〗

盈唐之廷而發程元振之奸者,太常博士柳伉也,唐可謂廷無人矣。抑考古今鉅奸之在君側,大臣諫官緘默取容,小臣寒士起而擊去之,若此類者不一,夫人君亦何賴有心膂股肱之臣哉?誠足悲已!乃其閒抑有辨焉。如其奸邪得勢,執闇主之權,生殺在手,士大夫與爭而不勝,因起大獄,空君子之羣,誅戮流竄,流血盈廷,檻車載道,而綸扉卿署偏置私人,故奸已露、勢將傾,而無有能詰者,於是一介之士,迎其機而孤起以攻之,此固無容深怪已。

程元振得權以來,所譖而誅者來瑱,瑱固有可誅之罪也;所忌而逐者裴冕,猶得刺州以去,未有大傷也;李峴與相不協,柳伉之事,峴且與謀,未嘗先發制峴,而安位自若;省寺臺端,類非繇元振以升,而害亦不及,士大夫固優遊羣處於朝右,誰禁之使瘖,而讓搏擊之舉於一博士乎?通國痿痹,無生人之氣,何其甚也!

宋之諫臣,遷謫接踵於嶺南,而諫者日進;唐無貶竄之禍,而大奸根據,莫之敢搖;無他,上委靡而下偷容,相養以成塞耳蔽目之天下,士氣不伸,抑無有激之者也。進無聽從之益以仰庇宗社,退無誅逐之禍以俯著直聲,雖欲扼腕昌言,一螿吟而蛩泣耳。無惑乎視糾謬鋤奸爲迂闊之圖,人棄廉隅而保容容之福也。是以薰蕕並御之朝廷,不如水火交爭之士氣也。

〖四〗

擁重兵、居高位、立大功、而終叛,類皆有激之者,唯僕固懷恩不然。來瑱雖誅,然無功於唐,而據邑脅君,上下之猜嫌久矣,非彭、韓在漢,蘇、祖在晉比也。雖誅十瑱,懷恩自可坦然無危疑也。代宗推心以任懷恩,至於已叛,猶眷眷不忘,養其母,鞠其女,且曰:“朕負懷恩。”程元振、魚朝恩雖不可久恃,而方倚懷恩以沮汾陽,抑不如楊國忠之於祿山矣。懷恩不叛,優遊擁王爵於朔方,何嫌何懼,不席富貴以終身邪?河北初平,大功已集,薛嵩等迎拜馬首,乞隨行閒,正其策勳鳴豫之日矣;遽起異心,養寇樹援,爲叛逆之地,辛雲京閉城自衛,豈過計哉?駱奉仙雖爲雲京行說以發其反謀,亦非縣坐以本無之志而陷以醢俎,辛雲京、李抱玉先事之知耳,非激之也;然而冒昧以逞,決志不回,此何心哉?傳曰:“狼子野心。”洵懷恩之謂與!

乃若唐之召叛也,其失在過任懷恩耳。許回紇之昏,而以懷恩之女妻之,使結戎狄以爲援,有藉而得起,一失也;命雍王爲元帥,進收東京,不置帥副,而以懷恩領諸營節度爲雍王副,二失也;奪汾陽兵柄,以朔方授懷恩,三失也。功已立,權已張,位已極人臣而逼上,內有河北之援,外結回紇之好,睥睨天下,莫己若也,汾陽亦不得不解元帥之任以授之,汾陽且爲之屈,懷恩目中不復有唐矣。鷹飽則颺,豈待激之而後叛哉?雲京不發其奸,懷恩之逆特遲耳。禍速則其根本未固,河北四鎮,初分土得兵,尚未有生聚固結之資,以擁懷恩而蠭起;使其羽翼已成,羣兇翕聚,幸而爲祿山,不幸而爲石敬瑭矣,唐之不亡,其餘凡幾也!

夫人之所受,如其器而止,溢於器,則汎濫不可復收,並其器而亦傾。懷恩可使爲偏裨,聽汾陽之頤指者也。故當李光弼入軍之日,而能止軍中之亂,過此則溢矣;雖自速其亡,亦所不恤也。叛之速,而禍止於太原與奉天,河北不與俱起,猶雲京、抱玉之功也。借曰勿激,則其反也在程元振既誅之後,徒委罪於元振,豈定論乎?以大任委人,不揆其器,未有不亂者也。

〖五〗

廣德二年,戶部奏戶口之數二百九十餘萬,較天寶戶九百六萬九千有奇,僅存者三之一也,而猶不足。叛賊之所殺掠,蕃夷之所蹂踐,亂軍之所搜刷,死絕逃亡,而民日以耗,固也。然天地之生,盈而必消,消而抑長,民之自惜其生,驚竄甫定,必即謀田廬、育婦子,筋骸以習苦而疆,婚嫁以殺禮而易,亦何至凋零之逮是哉?

蓋國家所以安集其人民而足其賦役者,恃夫法之不亂、政之不苛,汙吏無所容其奸,猾胥無所讎其僞耳。喪亂猝興而典籍亂,軍徭數動而遷徙雜,役繁賦重,有司以消耗薄徵輸不及之責而利報逃亡,單丁疲戶,徼倖告絕,而黠民乘之,以衆爲寡,以熟爲萊,墮賦於僻遠愿樸之鄉,席腴產、長子孫者,公爲籍外之遊民,墨吏鬻版籍,猾胥市脫漏,乃使奉公畏法之願民,代奸人以任國計,戶日減,科斂不得不日增,昔以三而供太平之常賦,今以一而應軍興之求索,故其後兩稅行而稅外之苛徵又起,杜甫所爲哀寡婦誅求之盡者,良有以也。

民之重困,豈徒掠殺流亡之慘哉?第五琦、元載之箕斂愈酷,疲民之詭漏愈滋,官胥之欺誣愈劇,此二百九十餘萬者,猶弗能盡隱而聊以塞上之求者也。以此知廣德之凋殘,上損國而下病民,誠有以致之,蓋亂世必然之覆軌矣。賦輕役簡,官有箴,民有恥,雖兵戈之餘,十年而可復其故,亦何至相差之邈絕乎?

〖六〗

讀古人書,不揆其實,欲以製法,則殃民者亦攀援附託以起,非但耕戰刑名之邪說足以禍天下也。

三代取民之法,皆曰什一,當其時必有以處之者,民乃不困。其約略可考者,則有中地下地、一易再易、田萊相參之法,名爲什一,非什一也。以國之經費言之,天下既自上古以來封建相沿,而各君其國,以與天子相頡頏,以孟子所言,率今一小縣,而有五世之廟,路寢三門之制;百官有司,則以周初千八百國計之,以次國二卿爲準,南不盡楚塞,西不踰河、隴,東不有吳、越,中原侯甸未訖六州,而爲卿者已三千六百人,人食一千六百之粟,而大夫士府史胥徒坐食無算,今天下十不得一也;幣帛饔飧見於聘禮者,如此其繁,比年三年數舉而偏於友邦,皆民之畫耕夕織、勤苦而僅獲者也。後世而倖免此矣,則無三王寬恤之仁,而欲十取其一,以供貪君之慢藏,哀哉!苟有惻隱之心者,誰忍言此哉?

然而第五琦竊其語以橫徵,欲詰其非,則且曰此禹、湯、文、武,裁中正之法以仁天下,而孟子謂異於貉迫者也,胡不可行也?乃代宗行之三年,而民皆流亡,卒不可行而止。以此推之,後世無識之士,欲撓亂成法,謂三代之制一一可行之今,適足以賊民病國,爲天下僇,類此者衆矣。不體三代聖人之心,達其時變,而徒言法古者,皆第五琦之徒也,惡逾於商鞅矣。何也?彼猶可鉗束其民而民從之,此則旦令行而夕哭於野,無有能從之者也。三十取一,民猶不適有生,況什一乎?

〖七〗

以道宅心者,天下所不能測也。兵兇戰危,以死爲道者也。以死爲道,然後審乎所以處死之道;審乎所以處死之道,然後能取威制勝,保國全民,不戰而屈人之道鹹裕於中而得其理。繇其功之已成,觀其所以成功,若有天幸;乃其決計必行之際,甚兇甚危,而泰然不疑,若不曙於禍福生死以徼倖,皆人之所不測也。不測之,則疑其智之度越而善操利鈍之樞,夫豈然哉?知死爲其道,而處之也不惑耳。

回紇要郭汾陽相見,汾陽知戰之必敗,而唯以身往赴之之一策,可以抑鋒止銳而全宗社。於斯時也,固不謂往之必死也,亦不謂往之必不死也,雖死而無所恤焉而已。故藥葛羅情窮而辭屈,懾於其不畏死之氣,則未知殺公以後勝敗奚若,而心已折、氣已餒矣。決於死,則情志定;情志定,則神氣平而條理現。免冑投鎗之際,一從容就義者大雅之風裁也。

處死之道,致一而已。致一則神全,神全則理裕。理處其至裕,而事必應乎其心。凡人之情,局於目前而迷於四際者,固不足以測之,遂相與詫之曰:其不可測也,有若是哉!不則其有天幸乎?夫惡知所守之約,爲恐懼疑惑之所不得乘哉?

其謂子晞曰:“戰則父子俱死,不然,則身死而家全。”聊以慰晞而已,非公之本志也。告藥葛羅曰:“挺身聽汝殺之,將士必致死與汝戰。”亦示以不可勝耳,非挾將士之報讎死戰、足以懼回紇也。公之心,則惟極致於死,而固無必生之計也爾。

〖八〗

代宗委權以驕藩鎮,而天下瓦解。其柔弱寬縱也,人具知之;抑豈知其失也,非徒柔弱不自振之過哉?惟握深險之機以與天下相劘相制,而一人之機,固不足以敵天下也。代宗之機,得之於老氏。老氏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剛。”此至險之機也,而代宗以之。固爲寬弱以極悍戾者之驕縱,驕縱已極,人神共憤,而因加之殺戮也不難,將自以爲善制奸慝而必死於其手。乃天下習知其術,而受其與、不聽其取;乘弱制之以不復剛,終處於無何而權以倒持。安足以馳騁哉?自敝而已矣。

李輔國惡已極而殺矣,程元振惡已極而流矣,魚朝恩惡已極而誅之俄頃矣;假手元載以殺朝恩,復縱元載以極其惡,而載又族矣。當其姑爲隱忍,則輔國繇三公而王,唯其志也;程元振位驃騎,激怒羣情,挫抑汾陽,唯其志也;魚朝恩總禁兵,判國學,隸視宰相,發汾陽之墓,鉗制朝政,唯其志也;然猶曰宦官已掌禁軍,有不測之防,弗能驟計也。元載以一書生,貪猥無狀,自可折筆以鞭笞之者;乃顏真卿爲之坐貶,楊綰爲之左遷,李少良爲之杖死,且寄鄴侯於江外,一唯其荼毒而莫之禁。其處心積慮,欲甘心於載者已非旦夕,且必俟其惡盈而後殮,使害已播於天下,乃以快刑殺於俄頃。凡誅四肘腋之臣,皆以老氏之深機圖之,而藉口以號於天下曰:吾非忍殺之也,彼自殺而我因之也。亦險矣哉!

夫四奸者,依附左右,弗難制者也;不若是而誅殛之也有餘,即若是而誅殛之也,亦弗能抗也;故代宗得以用其機而終投其阱。乃怙此以爲協持天下之具,餌藩鎮而徐圖之,則愚甚矣。

來不臣已著,舉天下以討一隅,易矣;而餌之以宰相,誣之以通聀,然後殺之。僕固懷恩已反,勢且潰敗,而猶爲哀矜之說以恤之。於是梟雄之帥,皆測其險詐,即乘其假借之術,淫威既得而不復可制。故懷恩受副元帥而後叛,田承嗣受平章事而終不人朝,李零曜、崔旰、朱希彩、李正已、李寶臣皆姑受其牢籠而終逸於柙阱。一人之險,何足以勝天下戰?徒寬總之而莫之能收。故曰其愚尤甚也。

元戰死,晉楊綰而任之,意且與綰深謀制羣雄而快其夙恨,綰早卒,乃戰意而廢然返耳;藉其不然,誅夷行於一方,則四方愈爲搖動。然而無慮也,元載殺朝恩而帷蓋之恩不保,綰雖忠,亦必慮及於此,以自慮於不才之散術,挾詐之主,未有敢興深謀者也。信乎老氏翕張取與這術,適以自數,孰謂漢文几杖賜吳之智爲能制吳之死命乎?帝王之誅賞,奉天無私,猶寒暑之不相貸也,邪說興,詖行逞,此以爲術,而天下之亂日生,可勿戒興?

〖九〗

李長源當肅宗之世,深觸張良娣、李輔國之怒,拂衣而歸衡山,何其快也!其於元載也,未斥其惡以糾責之,徒以賢姦不可並處而去之,則引身歸,不猶便乎?乃置身參佐,託魏少遊以自全,又何屈也!夫豈葸畏無端而不能自持也哉?達人之通識,度己度人,因時以保明哲之身,而養國家和乎之福,非一概之說所可執爲得失也。

長源之於肅宗,在東宮則定布衣之交,在靈武則冒難首至,參大議於孤危,坐寢偕,成收復之元功,其交固矣。良娣、輔國雖惡其斥己,而所欲者,但令長源一日不居左側,弗爲己難,則意得而無餘恨:於此而翩然已逝,全終始之交,綽有餘裕矣。其於代宗也,雖與謀元帥有翼戴之功,而其早不侍青宮,其後不參帷帟,交未固也。復東京,拒吐蕃,返陝州之駕,誅殛三閹以清宮禁,又未有功也。代宗以畜疑之主,離合不可終憑;元載雖見忌於君,而旁無相逼以升之朝士,唯長源以宗臣入參謀訪,唯恐軋己而代之;且載文辯足以濟奸,朋黨樂爲效命,衆忌交集,深謀不測,抑非如婦人奄豎、褊衷陋識、一去而遂釋然也。載與長源立於兩不相下之勢,而禍機所發,不可預防,岣嘍煙雲,祝融冰雪。其能覆蔭幽人使之安枕哉?

且夫山亦未易居也。其唯弢光未試、混跡漁樵者,則或名姓上達於天子,而鋒稜未著,在廷忘猜妒之心,乃可怡情物外,世屢變而不驚。其不然者,名之所趨,世之所待,功之已盛,地之已危,即欲抗志煙霄、杜口時事,而講說吟詠以迨琴酒弈畫之流,聞風而輻輳,乃有遍遊戎幕拓落不偶之士,爭其長短以恣其雌黃,甚且挾占星士氣讖緯之小技者,亦浪跡溪山,而附高人以自重,絕之則怨生而謗起,納之則禍發而蔓延,孰謂山之厓、水之涘,非風波萬疊、殺人族人之險阻哉?如稗說所傳,嬾殘十年宰相之說,己足深元載之媢嫉,而可坐以結納妖人之大法;則衡山一片地,正元載橫施網罟之機也。自非有所託於外援,優遊軍府,而屈志下僚,示以不相逼代之勢,其能免乎?代宗慮此已熟,而長源何勿俛首以從也?夫長源非無意於當世之務,明矣。相唐以定天下者,其志也,固且誅逐元載而戴之以匡王國者也。進退之閒,喜容不審,而但以冥飛之鴻、矯志林泉也哉?

〖一○〗

辨奸者,辨於其人而已。故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大曆之季年,河北降賊之抗衡久矣。田承嗣連昏帝女,致位元宰,一再召而必不踰魏博一跬步,李正己、李寶臣黨叛而自相襲奪,不復知唐之有天下也。乃盧龍彊悍可憑,凶逆成習,而朱泚一授節鉞,隨遣朱滔入衛,繼且自請釋鎮歸朝,病而有輿尸赴闕之語。代宗於此,雖欲不驚喜失措,隆禮以待之,廁之汾陽之列,使冠百僚,不能也。桀驁者如彼,而抒忠者如此,其誠也。

雖然,亦思其何爲而然哉?德有以懷之與?威有以震之與?處置之宜,有以服其心與?三自反求而皆無其具,則意者其人之忠貞素篤,超然於羣類之中,而可信以無疑邪?乃泚之非其人也明甚矣,托胎於亂賊之中,薰染於悍戾之俗,而狡兇尤甚,假手於李懷瑗,殺朱希彩,而使其弟滔蠱三軍以戴己,柔媚藏奸,乘閒而竊節鎮,既有明驗矣,飾忠歸順,遂倚爲心膂之大臣,嗚呼!何其愚也。

田承嗣、李正己株守一隅,阻兵抗命,雖可負固以予雄,終非良久之謀也。而泚尤岌岌,驟竊幽、燕,衆志未戢,而李寶臣有首邱之志,日思攘臂,輕兵入其郛,弗能遏也;於是張皇四顧,睨朝廷爲藏身之窟,使朱滔倚內援以安枕於北平,己乃居不世之功,狎天子大臣而伺其閒隙以逞狂圖。自彊藩割據以來,人所未及謀者,泚竊得之以僥倖。代宗不能知,汾陽不能制,常兗、崔祐甫之褊淺,莫能致詰,而泚果能優遊巖廊以觀變,亦狡矣哉!代宗崩,汾陽總己,德宗初政,未有釁也,是以遲久而始發,不然,泚豈能鬱郁久居此哉?若此者,一望而知之,而唐之君臣固夢夢也,夫豈奸之難辨哉?問泚之何以得帥盧龍,而能不爲之寒心乎?非但如安祿山之初起,非有猾逆之易窺者也。

然則如之何?於其入而待之以禮,榮之以秩,而不授以政,使受統於汾陽,而汾陽得以制之,豈徒泚之惡不足以逞乎?河北諸逆知天子之不輕於嚬笑,而意亦消沮矣。得失之機,昏昭之別,判於持重審固者之心,非庸主具臣浪爲驚喜者之所能與也。

〖二〗

法未足以治天下,而天下分崩離析之際,則非法不足以定之。故孟子言仁天下而歸之法,爲七國分爭十二失守不定之天下而言也。有法不可施之日,而後法亦無能以行,則孔北海欲復王畿千里之制,徒爲空言,而身以喪,國終以亡。若其猶可治也,法可施,而惡容不亟建乎?

唐自天寶以後,天下分裂而無紀,至於大曆,亂少息而泮散尤甚。雖然,可爲之幾正在是矣。逆臣之逆橫已極矣,唯意所爲,而不能以非法之法亂法也;邪臣之邪貪已極矣,唯利是崇,然其亂法者,莫能改法也。故楊綰一相,三月之閒,而天下爲之震動恪共以從又,綰於是得立法之本,而行之有序;綰不死,知其可以定天下矣。河北之逆末也,西川、嶺南之亂尤末也,鳳翔、涇原、汴宋、河陽之逢起,猶非本也。三豎亂於前,元載亂於後,朝廷無法,而天下從風。綰清修自飭,立法於身,而增百官之奉以養官廉;罷團練守捉以肅軍政;禁諸使之擅召刺史,以孤悖逆之黨;定諸州兵數,以散聚衆之謀。行之朝廷,可行而行矣;行之內地,可行而行矣。且姑置抗拒之逆藩於不論,使其允行之,十年之後,內寧而外患亦無藉以生,天下將秩秩然,兵有制,吏有守,則據土叛君者,明其爲化外之跡,而不敢以中逆貌順、覬朝廷之寵命,河北梗化之凶豎,不斂手而聽命者,未之有也。

夫代宗非果無能爲者,一受制於李輔國,而二豎因之,元載乘之,懷情以待,得綰以相而志將伸,綰遽卒,常袞不足以勝任,而代宗又崩矣,唐之不振,良可悼已!然建中之初,天下姑安者,猶綰之餘休也。法先自治以治人,先治近以及遠,綰清慎自持,汾陽且爲之悚惕,孰敢不服哉?法猶可行,治猶可定,天奪綰而代宗終爲寄生之君,過此無可爲矣。卷二十四

◎德宗

驟爲震世之行者,其善必不終。震世之善,驟爲之而不疑,非其心之能然,聞人之言善者,亟信之也。聞人之言善而信以爲必行,則使聞人之言不善者,抑不審之於心而亟從之。聞人不善之言而信,則人之言善者,無不可疑也。交相疑信,而善者恆不敵不善者之巧給,奚望其善之能有終邪?且夫事之利病,豈其有常,人之賢不肖,豈易以一概論哉?胥一善,而或爲之而效,或爲之而不效,義難精也;亟於信者,期其必效矣,期之太過,不遂其望,而或至於隳功,遂以疑善之不足爲也。胥爲君子,而或不爽其名,或大爽於其名,志難知也;亟於信者,期君子之必善矣,期之太過,不慰其所求,而或至於敗行,遂以疑君子之不可用也。若此者,欲其善之終也,必不可得矣。夫明主之從善而進賢,寬之以取效之塗,而忍其一時之利鈍;諒小人之必不仁,而知君子之有不仁者,但黜其人,而不累於其類;然後其決於善也,以從容而收效,決於用賢也,以闊略而得人。無他,審之於心,百折迂迴,詳察乎理之必有與事之或然,而持其志以永貞,非從人聞善而遽希驟獲之功也。

唐德宗之初政,舉天寶以來之亂政,疾改於旬月之中,斥遠宦寺,閒制武人,慎簡賢才以在位,其爲善也,如日不足,察常袞之私,速奪其相位,以授所斥責之崔祐甫,因以震動中外,藩鎮有聰明英武之言,吐蕃有德洽中國之譽;乃不一二年而大失其故心,以庇奸臣、聽讒賊,而海內鼎沸,幾亡其國。人徒知其初吉終亂之善不長,而不知其始之善非固有之,道聽而襲取之;迨乎物情之變,固不可知,期效迫而不副其所期,則懲往而急於改圖,必然之勢也。罷轉運鹽鐵使而省職廢;命黜陟使巡天下,而洪經綸激田悅之軍,使之痛哭;任文臣以分治,而薛邕以文雅舊臣,盜隱官物鉅萬,張涉以舊學師友,坐贓放黜。所欲行者齟齬,所相信者二三,猶豫於善敗藏否之無據,奸佞起而熒之,無惑乎窮年猜忌,內蠱而外離也。

向令德宗於踐阼之始,曲體事幾之得失,而權其利害之重輕;深察天人之情才,而則其名實之同異;析理於心,窮心於理,鄭重研精,不務皎皎之美名,以需效於歲月。則一事之失,不以沮衆事;一人之過,不以疑衆人。其失也,正其所以得也;其可疑也,正以無不可信也。堯不以共、馭而防舜、禹,周公不以管、蔡而廢親親;三折肱爲良醫,唯身喻之而已。躁人浮慕令名,奚足以及此哉?故於德宗之初政,可以決其不克有終也。

〖二〗

法爲賢者設乎?誠賢矣,雖不授之以法而可矣。故先王之製法,所以沮不肖者之奸私,而賢者亦循之以寡過。唐既於牧守之外置諸道諸使,使自擇任寮吏,於是其未亂也,人樹黨以營私,其亂也,聚徒以抗命。沈既濟上選舉議,猶欲令州府闢用僚佐,而不任宰相吏部兵部之銓除,且曰:“今諸道諸使自判官副將以下,皆使自擇闢吏之法。”何其不恤當時之大害至此極也!自天寶兵興以後,迄於宋初,天下浮薄之士,置身私門,背公死黨,以逆命謀篡、割據分爭者誰邪?既濟以爲善政,而論者獎之爲三代之遺法,甚矣!其貽禍之無窮矣。

夫環天下之賢不肖,待銓除於吏部,不足以辨不齊之材品,此誠有未允者,而亦事理之不得不然者也。操黜陟之權於一人者,天子憲天以立極,猶萬匯之榮枯統於真宰也。分進退之衡,使宰相部臣司其進,牧守使臣糾其退者,各有所司而不相侵,猶春夏之司生,秋冬之司殺,互成歲功也。牧守既臨下以考功罪矣,又使兼爵人祿人之權焉,則誣上行私、政散人流而不可止。唐之以判官副將聽諸使之自擇,其威福下移之害,既可睹矣。激安祿山以反者,幽、燕部曲也;黨劉展以反者,江、淮親舊也;勸李寶臣以抗命者,王武俊也;導李惟嶽以自立者,畢華也;說朱滔以首亂者,王侑也;奉四叛以稱王者,李子千也。自非端士,必懷祿以爲恩。足不涉天子之都,目不睹朝廷之法,知我用我,生死以之,而遑問忠孝哉?故自田承嗣、薛嵩、李正己、李希烈以泊乎李克用、朱溫、王建、楊行密,皆有盡心推戴之士以相煽而起,朝廷孤立,無與爲謀,唐之亡,亡於人之散,明矣。抑令天下無釁,牧守無妄動之心,而互相輔倚,以貪縱虐民、蕩佚法制,亦孰與禁之?而國民之交病,不可詰矣。既濟倡爲邪說,以破一王之法制,意者其爲藩鎮之內援,以禁天子不得有一士之用乎?不然,何大綱已失,必取其細目而裂之也?其曰“闢吏之法,已試於今”,不軌之情,已不可揜矣。

〖三〗

不欲以其死累天下者,君子之義也;不忍於送死之大事,而不以天下故儉其親者,人子之心也;兩者並行而各盡。故屍子曰:“夫已多乎道。”豈必唯父命之是從哉?況乎有固吝之心,而託之遺命以--之者,嬴政之自縱其惡,非胡亥之矯父命自飾也!秦殫天下之力以役驪山,窮奢戕民,洵無道矣。乃欲以崇侈虐民也。且秦之毒民而以自亡,豈但驪山之役哉?

檀弓出於漢儒之雜記,有非聖人之言者矣。其曰“葬也者,藏也,欲人之弗見之也,封樹云乎哉”?

其恩者,過墓而欷歔;聞其風者,望阡而夫人不媿於天,不怨於人。死,天下知其死;葬,天下知其葬;懷愾想。即其不然,亦相忘於林巒之下。何所抱恨,何所含羞,而託鼠穴以深匿,欲人之弗知之邪?如其負大惡、施大怨,死而人且甘心焉,則不封不樹,裒然平土,而操以椓之,猶易易也。故以知檀弓之言,非夫子之言也。

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必也親喪乎!”士庶人有財而得爲,皆可致而無弗致也;況四海兆民之元后,父終母亡,終古止此一事,而爲天下吝乎?喪禮之見於士喪者,且如彼其慎以周矣,遣車抗木,茵嬰明器,空中人之產,士貧且賤,猶且必供;以此推而上之,至於天子,率萬國以送其親,而迪民以歸厚,不可過也,而矧可不及邪?遺命雖嚴,在先君以自章其儉德,惟不朘削斯民、致之死亡,而已善承先志矣。若挾此爲辭,吝財力以違可致之心,薄道取法於墨者,充塞仁義,其視委壑而聽狐蠅之嘬食也無幾,非不仁者,孰忍此哉?

唐德宗葬代宗於元陵,詔從優厚,而令狐峘曰:“遺詔務從儉薄;不當失顧命之意。”不仁哉其言之乎!爲人子者,當親存之日,無言不順,無志不養,沒而無遺訓之不奉,姑置此言焉可也。他不具遵,而唯薄葬之言爲必從,將誰欺也?邪說誣民,若此類者,殆仁人之所必誅勿赦者與!

〖四〗

政莫善於簡,簡則易從。抑唯上不憚其詳,而後下可簡也。始之立法者,悉取上下相需、大小常變之條緒而詳之,乃以定爲畫一,而示民以簡,則允易從矣。若其後法敝而上令無恆,民以大困,乃苟且以救一時之弊,舍其本,而即其末流之弊政,約略而簡之,苟且之政,上與民亦暫便之矣。上利其取給之能捷,下利其期會之有定,稍以戢墨吏、猾胥、豪民之假借,民雖殫力以應,而亦倖免於紛擾。於是天下翕然奉之,而刱法者遂自謂立法之善,又惡知後之氾濫而愈趨於苛刻哉!

蓋後世賦役虐民之禍,楊炎兩稅實爲之作俑矣。夫炎亦思唐初租、庸、調之成法,亦豈繁苛以困民於旬輸月送乎?自天寶喪亂以後,兵興不已,地割民凋,乃取僅存之田土戶口,於租、庸、調之外,橫加賦斂,因事取辦而無恆,乃至升斗錙銖皆灑派於民,而暴吏乘之以科斂,實皆國計軍需,在租、庸、調立法之初,已詳計而無不可給者也。舉天下之田畝戶口,以應軍國之用,而積餘者尚不可以數計。量其入以爲出,固不待因出而求入也。因出以求入,吏之奸,民之困,遂浸淫而無所止。然一時喪亂之權計,有司亦乘時以破法,而不敢以爲一定之規。民雖勞,且引領以望事之漸平,而輸正供者猶止於其數也。兩稅之法,乃取暫時法外之法,收入於法之中。於是而權以應迫者,皆以爲經。當其時,吏不能日進猾胥豪民而蹤指之,猾胥豪民不能日取下戶樸民而苛責之,膏血耗而夢寢粗安,故民亦甚便也。非時非法之箕斂並於上,而操全數以待用,官亦甚利也。乃業已爲定製矣,則兵息事已,國用已清,而已成之規不可復改。人但知兩稅之爲正供,而不復知租、庸、調之中自餘經費,而此爲法外之徵矣。既有盈餘,又止以供暴君之侈、汙吏之貪,更不能留以待非常之用。他日者,變故興,國用迫,則又曰:“此兩稅者正供也,非以應非常之需者也,”而橫徵又起矣。以此思之,則又何如因事加科,旬輸月送之無恆,上猶曰此一時不獲已之圖,不可久者也;民猶知租、庸、調之爲正供,而外之苛徵,事已用饒,可以疾苦上聞,邀求蠲貸者也。唯據亂法以爲法,則其亂不已。嗚呼!苟且以圖一時之便利,則其禍生民亦至此哉!

兩稅之法行之數百年,至宋而於庸外加役焉,役既重派於民,而作輟猶無定也。至成化中,而朱都御史英者,又爲一條鞭之法,於夏秋稅糧之外,取濫派之雜徭,編於正供,箕斂益精,而漏卮愈潰。迨乎兵興用棘,則就條鞭之中,裁減以輸京邊,而地方之經費不給,又取之民,而莫能禁制。英且以法簡易從,居德於天下,夫孰知其爲楊炎之續以貽害於無窮乎!

夫立法之簡者,唯明君哲相察民力之所堪,與國計之必畜,早有以會其總於上;而瓜分縷別,舉有司之所待用者,統受於司農;以天下之富,自足以給天下之需,而不使羣司分索於郡縣,則簡之道得矣。政已敝,民已疲,乃取非常之法,不恤其本,而橫互以立制。其定也,乃以亂也;其簡也,乃以繁也;民鹹死於苟且便利之一心,奚取於簡哉?楊炎以病民而利國,朱英以利民而害民,後之效之者,則以戕民蠹國而自專其利,簡其可易言乎?炎不足誅,君子甚爲英惜焉。

〖五〗

言治道者諱言財利,斥劉晏爲小人。晏之不得爲君子也自有在,以理財而斥之,則倨驕浮薄之言,非君子之正論也。夫所惡於聚財者,以其殃民也。使國無恆畜,而事起倉卒,危亡待命,不能坐受其斃,抑必橫取無藝以迫民於死,其殃民又孰甚焉?故所惡於聚財之臣者,唯其殃民也,如不殃民而能應變以濟國用,民無橫取無藝之苦,詎非爲功於天下哉?

晏之理財於兵興之日,非宇文融、王鉷、元載之額外苛求以困農也,察諸道之豐兇,豐則貴,兇則賤糶,使自有餘息以供國,而又以蠲免救助濟民之餒瘠,其所取盈者,奸商豪民之居贏,與墨吏之妄濫而已。仁民也,非以殃民也。榷鹽之利,得之奸商,非得之食鹽之民也;漕運之羨,得之徒勞之費,非得之輸輓之民也。上不在官,下不在民,晏乃居中而使租、庸不加,軍食以足。晏死兩午,而括富商、增稅錢、減陌錢、稅閒架,重剝餘民之政興,晏爲小人,則彼且爲君子乎?

抑考當日戶口虛盈之數,而晏體國安民之心,不可沒矣。兵興以來,戶不過二百萬,晏任財賦之季年,增戶百萬,非晏所統者不增,夫豈晏有術以餌之,使鄰民以歸己邪?戶口之耗,非果盡死亡也。貪汙之吏,舉百費而一責之農民,猾胥持權,以私利爲登耗,民不任其誅求,賄吏而自詭於逃亡死絕,猾胥鬻天子之民以充囊匯,偷窳之守令,亦以戶少易徵,免於催科不足之罰,而善匿者長了孫,據阡陌,徵徭不及,以爲法外之民,其著籍而重受荼毒,皆窮鄉愿樸者爾。戶日耗,賦必日增,僅存之土著,日斃於杖筆兇系之下,此其所以增者百一、而減者十三也。晏唯通有無、收監利、清輓兌、以給軍用,而常賦有經以不濫;且所任以理租、庸者,一皆官箴在唸之文士,而吏不得以持權。則彼民也,既優遊於奉公之不擾,自不樂受猾胥之脅索,抑安居晏寢,無漏逃受戮之隱憂,有田而租,有口而庸、調,何憚而不爲版籍之良民,以康乃身心邪?然則非晏所統而戶不增者,非不增也,增於吏而不增於國也。晏得其樂於附籍之本情,以杜奸胥之詭,使樂輸者無中侵之傷,故民心得而戶口實,仁人君子所以體民而生聚者,亦此而已。豈乞靈於造物而使無夭札,遙呼於胡、越而使受戎索哉?然則晏之於財賦,君子之用心也,不可以他行之瑕責之也。

〖六〗

無利於國,無補於民,聽奸人之挾持,爲立法禁,以驅役天下而桎梏之,是謂稗政。能知此者,可與定國家之大計矣。

劉晏庀軍國之用,未嘗有搜求苛斂於民,而以榷鹽爲主。鹽之爲利,其來舊矣。而法愈繁則財愈絀,民愈苦於淡食,私販者遂爲亂階,無他,聽奸商之邪說,以擅利於己,而衆害叢集矣。官榷之,不能官賣之也;官賣之,而有抑配、有比較、有增價、有解耗,殃民已亟,則私販雖死而不懲。必也,官於出鹽之鄉,收積以鬻於商,而商之奸不讎矣。統此食鹽之地,統此歲辦之鹽,期於官無留鹽、商無守支、民無缺乏,踊貴而止耳。官總而計之,自竃丁牢盆薪芻糧值之外,計所得者若干,足以裕國用而止耳。一入商人之舟車,其之東之西,或貴或賤,可勿問也。而奸商乃脅官以限地界。地界限,則奸商可以唯意低昂,居盈待乏,而過索於民。民苦其貴,而破界以市於他境,官抑受商之餌,爲之禁制,徽纆日累於廷,掠奪日喧於野,民乃激而走挺,於是結旅操兵,相抗相殺,而盜賊以起。元末泰州之禍,亦孔烈矣。若此者,於國無錙銖之利,君與有司受奸商之羈豢,以毒民而激之亂,製法之愚,莫甚於此,而相沿不革,何也?朝廷欲鹽之速讎,不得其術,而墨吏貪奸商之賄,爲施網罟,以恣其射利之壟斷,民窮國亂,皆所弗恤也。

晏知之矣,省官以省掣查支放之煩,則商既不病;一委之商,而任其所往,商亦未嘗無利也。相所缺而趨之,捷者獲焉,鈍者自咎其拙,莫能怨也。而私販之刑不設,爭盜抑無緣以起。其在民也,此方挾乏以增價,而彼已至,又唯恐其讎之不先,則踊貴之害亦除。守此以行,雖百王不能易也。晏決策行之,而後世猶限地界以徇奸商,不亦愚乎?

持其大綱,疏其節目,爲政之上術也。統此一王之天下,官有煑海之饒,民獲流通之利,片言而決耳,善持大計者,豈有不測之術哉?得其要而奸不能欺,千載莫察焉,亦可歡已!

〖七〗

德宗不許李惟嶽之嗣位而亂起,延及數年,身幾危,國幾亡,天下鼎沸,是豈可謂德宗之宜聽其嗣,使假我之爵位,據我之土地甲兵以抗我哉?而不許之,則又兵連禍結而不解。論者至此而議已窮,謂不先其本,而急圖其末,是已。顧處此迫不及待之勢,許不許兩言而判,徒追咎於既往,而無以應倉卒,是亦塵羹土之言耳。

粵自田承嗣等勢窮而降,罪可誅,功無可錄,授以土地甲兵者,僕固懷恩奸矯上命而擅予之也。起家無賴之健兒,爲賊已蹙,偷竊土壞,乃欲效古諸侯之世及,延其福祚,其愚而狂以自取滅亡也,本可折箠以收之者也。寶臣先死,惟嶽首爲難端,闇弱無能,而張孝忠、王武俊又與離心而伏戈相擬,則首抑之以懲李正已、田悅、梁崇義於未發也,誠不可不決之一旦者矣。不許,而四凶表裏以佐亂,癰之必潰,養之奚可哉?曾未逾年,而田悅大衄,李納勢蹙,惟嶽之首縣於北闕,天下亦且定矣。悅與納株守一軍,無難坐待其斃。然則惟嶽之叛,不足以爲唐社稷病,而德宗之不許,事雖勞而固有功矣。天下復亂,固非不許惟嶽之所致也。

謂殺劉晏而羣叛懷疑以競起者,非也;晏自不當殺耳,不殺晏,而河北能戢志以聽命乎,誰其信之?不殺來瑱而僕固懷恩固反,不殺劉晏而河北固叛,賊指爲名以激衆怨耳,實則了不相及之勢也。抑欲天子不敢殺一人,以媚天下而取容乎?惟嶽既誅,成德已平,而處置朱滔、王武俊者乖方以致亂,則誠過已。雖然,滔、武俊之志,猶之乎承嗣、寶臣也,平一賊而進一賊,又豈易言哉?嗚呼!蓋至是而所以處此者誠難,論者設身處此,又將何以處之與?

且德宗之初政,猶勵精以求治,盧杞初升,其奸未逞,固本治內,即不逮漢光武、唐太宗之威德,亦可無咎於天下。以此言之,癰久必潰,河壅必決,代宗以來,養成大患,授之德宗,誠有無可如何者。固非天數之必然,亦人事漸漬之下游成乎難挽,豈一事之失宜所猝致哉?

乃若德宗之不能定亂而反益亂者,則有在焉。當時所冒昧狂逞以思亂者數人耳,又皆紈袴子弟與夫偏裨小將無能爲者也。若環海內外,戴九葉天子以不忘,且英明之譽,早播於遠近,賊之宗黨,如田庭玠、邵真、谷從政、李洧、田昂、劉怦,下至幽、燕數萬之衆,無慾叛者。德宗誠知天下之不足深憂,則羣逆之黨,固可靜待其消。而德宗不能也,周視天下,自朝廷以至於四方,無一非可疑者。樹欲靜而撼之,波欲澄而抇之,疥癬在四末,而鍼石施於膏肓,可談笑以收功,必震驚以召侮,愈疑愈起,愈起愈疑,乃至空腹心之衛,以爭勝於東方,憂已深,慮已亟,禍愈速而敗愈烈,梁州之奔,斯致之有繇,而非無妄之災矣。

蓋河北之勢不能不亂者,代宗積壞之下游也,而於德宗則爲偶起之波濤。事窮而變,變則有通之幾焉。田承嗣、李寶臣、李正己、朱希彩之毒,大潰而且竭矣,其潰也,正其所以痊也。嗚呼!能知苟安之必爲後患,禍發之可待消亡,守順逆之經,居高乘權,因窮變通久之時,無震動悚之惑,而後天下靜於一人之心。一發不效,惴惴焉迫爲改圖,載鬼一車,而孤張不說,庸人之識量,所爲自貽伊慼者,唯此而已矣。

〖八〗

劉盆子請降,光武曰:“待以不死耳。”大哉言乎!理正而法明,量弘而志定,無苟且求安之情,則威信伸而亂賊之膽已戢,天下之寧也必矣。詩云:“我徂惟求定。”定者,非一旦之定也。志惟求定,未定而不以爲憂,將定而不以爲喜,所以求之者,持之心者定也。

史朝義窮蹙東走,官軍追敗之於衛州,而薛嵩、李寶臣降;再敗於莫州,窮蹙無歸,而田承嗣降;獨與數百騎北奔塞外,而李懷仟殺之以降;馬燧、李抱真、李晟大敗田悅於臨洺,梁崇義俘斬於襄陽,李惟嶽援孤將潰,而張孝忠降;馬燧等大破田悅於洹水,朱滔、張孝忠攻拔束鹿,惟嶽燒營以遁,而王武俊殺惟嶽以降。凡此皆梟雄狡獪、爲賊爪牙、以成其亂者,火熸水平,則賣主以圖僥倖,使即不降,而欲燼之灰,欲澄之浪,終不足以復興。且其反而無親,旦君夕虜,憯焉絕其不忍之心者,允爲亂人,非一挫可消其狂猘。以視赤眉、盆子,其惡尤甚;而既俯首待命,則制之也尤便。待以不死,而薄給以散秩微祿,置之四裔,則禍於此而訖矣。官軍將士,血戰以摧疆寇,功未及錄,而窮乃投懷之鷙獸,寵以節鉞,授以土疆,義士心灰,狂徒得志,無惑乎效忠者鮮而犯順者日滋也。

語有之曰:“受降難於受敵,”而非此之謂也。兩國相距,勢埒力均,乍然投分,誠僞難知,則信難矣。以天下之全力,奉天子之威,討逆臣而蹙之死地,得生爲幸,雖僞何爲?操生死榮辱之權於吾腕掌,夫何難哉?夫光武初定雒陽,寇盜林立,統孤軍以遏歸寇之衝,則誠難耳;而一言折盆子之覬覦,易且如彼。況朝義、惟嶽焚林之浮焰已滅,天下更無餘爝乎?

惡已滔天而戮其身,固非不仁也。且使以不死待之,而劉盆子終老於漢,固可貸其生命,則其爲恩也亦厚矣,非若白起、項羽坑殺之慘也。乃唐之君臣,迫於亂之苟定,一聞瓦解,驚喜失措,納蠭蠆於懷中,其愚也足以亡國,不亡者幸爾。朱溫叛黃巢以歸,而終篡唐;郭藥師叛契丹以來,而終滅宋。代、德之世,唐猶疆盛,是以得免於亡;然其浸以亂而終亡於降賊,於此始之矣。寵薛嵩等以分士者,僕固懷恩之奸也;君與大臣聽之者,其偷也。孝忠、武俊,則德宗自假之威,而又猜忌以裁抑之,馬燧等不能與賊爭功,尚何能奪其寵命哉?

〖九〗

君闇相佞,天下有亂人而無奸雄,則亂必起,民受其毒,而國固可不亡;君闇相姦,有奸雄以芟夷亂人,而後國之亡也,不可復支。漢、唐之亡,皆奸相移政,而奸雄假名義以中立,伺天下之亂,不輕動而持其後,是以其亡決矣。

田悅、李納、李惟嶽、朱滔,皆狂騃躁妄、自取誅夷者也,雖相煽以起,其能如唐何邪?又況李希烈、朱泚之狂愚已甚者乎?希烈之鎮淮寧,獵得旌節,非能如河北之久從安、史,豢養梟雄,修城繕備之已夙;梁崇義脃弱無難平者,幸而有功,固不足以予雄;淮寧處四戰之地,東有曹王皋,西有哥舒曜,北有馬燧、李抱真、張孝忠、李懷光、雲屯之旅,希烈憯無所畏,據彈丸之地,橫骾其中而稱帝,擬之袁術,而又非其時也。朱泚兵權已解,與朱滔縣絕一方,旁無可恃之黨,乘無主之亂兵,一旦而遽登天位,保長安片土,爲燕雀之堂,以視桓玄,百不及一也。此二豎者,白畫而攫市金,直不足以當奸雄之一笑。自非李元平、源休、張光晟輩之愍不畏死,誰則從之?盧杞邪矣,而挾偏私以自怙,然未嘗如郗慮、崔胤之與賊文謀也。以此言之,德宗能持以鄭重,而不括民財、空扈衛,以爭旦夕之功於外,此豎子者,惡足以逞哉。

大羣賊之中,狡黠而知忖者,王武俊耳。擒惟嶽,反朱滔,皆其籌利害之已夙而能留餘地以自處者也。天子不恃以爲依,宰相不結以爲黨,抑有李晟、馬燧,力敵勢均,而懷忠正以扼之,故其技止此,而不足以逞其邪心。不然,進而倚之以立功,則桓玄平而劉裕篡,黃巢馘而朱溫逆,不知武俊之所止矣。

夫戡亂之主,拯危之將相,慮患不可不密也;尤不可無鎮定之量,以謹持其所不必防。李抱真得武俊之要領而示之以誠;李晟蔑視懷光之反,而安據渭橋,不爲妄動;皆能忍暴集之奔湍,堅以俟其歸壑者也。有臣如此,賊不足平矣。德宗之召亂也,視希烈之惡已重,而捐社稷之衛爲孤注以與爭也。田悅、李納、武俊皆降,而希烈稱帝,奄奄日就於斃,何足以煩空國之師乎?可以知已亂之大略矣。

〖一○〗

人而不仁,所最惡聞者忠孝之言,而孝爲甚。君子率其性之誠然而與言,則必逢其怒;加之以欷歔垂涕行道酸心之語,而怒愈不可攖矣。陳天彝之言於至不仁者之前,勿論其怒與否也,不可與言而與言,先失言矣。

顏魯公謂盧杞曰:“先中丞傳首至平原,真卿以舌舐其面血,公忍不相容乎?”近世高邑趙冢宰以魏廣微叔事逆奄,而歡曰:“昆溟無子。”魯公陷死於賊中,冢宰沒身於遠戍,取禍之繇,皆君子之過也。

雖爲小人,而猶知有父,猶知其父之忠清,而恥貽之辱。則與父所同志者,雖異趣殊情,而必不忍相忮害,此不待人言而自動於心。蓋牿亡之餘,夜氣猶存,不能泯沒者也。既不自知矣,知之而且以其父爲戒矣,則忠臣孝子,固其不必有怨,而挾蠆以唯恐不傷者也。蔡小人耳,使而爲君子,蔡攸豈但執手診視、迫其病免已乎?故夫子之責宰予,待其出而斥其不仁,弗與盡言也。使以三年之懷,面折其逆心,震喪其貝,而彼且躋於高陵,與於不仁之甚矣。君子於此,知其人理之已盡,置之而勿與言也。漠然若蠭蠆之過前,不問其誰氏之子也。權在則誅殛之,權不在,則遠引以避之,如二胡之於秦檜,斯得矣。盧奕、魏允成之生豺虺,腹悲焉可也。

〖二〗

樊系受朱泚之僞命,爲譔冊文,乃仰藥而死。其愚甚,其汙不可浣,自度必死,而死於名節已虧之後,人所怪也。嗚呼!人之能不爲系者,蓋亦鮮矣。以爲從賊譔冊,法所不赦,光復之後,必罹刑戮,懼亦庸人所必不能引決而死者,未盡然也。待至光復議法之日,止於死耳,蟪蛄之春秋,且苟延以姑待,亦庸人所必不能引決者,則系之死,實以自顧懷慚,天彝之未盡忘者也。

乃既慚而有死之心矣,而必自玷以兩虧者,其故有三,苟非持志秉義以作其氣,三者之情,中人以下之所恆有,而何怪於系焉。懷疑而有所待,一也;氣不勝而受燻灼以不自持,二也;妻子相縈而不能制,三也。泚之僭逆,出於倉卒,所與爲黨者,姚令言一軍耳;在廷之臣,固有勸泚迎駕者,不徒段司農委,驚惶而迫無以應,退而後念名義之已也。繫於此,不慮泚之必逆,而姑俟之,一旦僞命見加,冊文見委,驚惶而迫無以應,退而後念名義之已虧,而憤以死也。此無他,其立朝之日,茫然於貞邪之辨,故識不早而造次多疑也。

迨乎僞命及身,冊文相責,斯時也,令言之威已張,源休、蔣鎮、張光晟、李忠臣實繁有徒,出入烜赫於系左右,誇之以榮,怖之以禍,揮霍談笑,天日爲迷,繫於此時,心知其逆而氣爲所奪,口呿目眩,不能與之爭勝,雜憑陵,弗能拒也,魂搖神蕩,四顧而無可避之方,伸紙濡毫,亦不復知爲已作矣。此無他,立義無素,狎小人而爲其所侮,乍欲奮志以抗兇鋒,直足當兇人之一笑;義非一旦之可襲,鋒稜不樹者,欲振起而不能,有含羞以死而已矣。

當德宗出奔之際,姜公輔諸人皆宵馳隨蹕,李晟在北,家固居於長安,弗能恤也,系徒留而不能去。既而陷身賊中矣,段司農、劉海賓擊賊而死,一時百僚震慴,固可想見;而婦人孺子牽裾垂涕,相勸以瓦全,固有不忍見聞者。系濡遲顧恤,以譔冊保全其家,以一死自謝其咎,蓋無如此呴呴囁囁者何也。

嗚呼!至於此而中人以下之能引決者,百不得一矣。捐身以全家,有時焉或可也,郭汾陽之斥郭晞,而自入回紇軍中是也。捐名義以全妻子,則無有可焉者也。身全節全,而妻子勿恤,顧其所全之大小以爲擇義之精,而要不失爲志士;身死節喪,而唯妻子之是徇,則生人之理亡矣。此亦有故,素所表正於家者無本,則狎暱嚅唲、敗亂人之志氣以相牽曳也。夫若是,豈易言哉?怪系之所爲者,吾且恐其不能爲系;即偷免於他日,亦幸而爲王維、鄭虔以貽辱於萬世已耳。段司農自結髮從軍以來,其光昭之大節,在軍中而軍中重,在朝廷而朝廷重,夫豈一旦一夕之能然哉!

〖一二〗

奸佞之惑人主也,類以聲色狗馬嬉遊相導,而掣曳之以從其所欲;不則結宮闈之寵、宦寺之援爲內主,以移君之志。唯盧杞不然,蠱惑之具,一無所進;婦寺之交,一無所附;孤恃其機巧辯言以與物相枝距,而德宗眷倚如此其篤。至於保朱泚以百口,而泚旋反;命靈武、鹽夏、渭北援兵勿出乾陵,而諸軍潰敗;拒李懷光之入見,而懷光速叛;言發禍隨,捷如桴鼓,而事愈敗,德宗之聽之也愈堅。及乎公論不容,弗獲已以謫之,而猶依依然其不忍舍,杞何以得此於德宗邪?德宗謂“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覺”者,亦以其無勸淫導侈之事,無宦官宮妾之援也。夫杞豈不欲爲此哉?德宗之於嗜慾也輕,而宮中無韋后、楊妃之寵,禁門無元振、朝恩之權也。

德宗之所以求治而反亂,求親賢而反保奸者,無他,好與人相違而已。樂違人者,決於從人。一有所從,雷霆不能震,魁鬥不能移矣。杞知此而言無不與人相違也。其保朱泚也,非與泚有香火而爲賊閒也,衆言泚反,則曰不反而已矣;其令援軍勿出乾陵也,非於諸將有隙而陷之死地也,渾瑊言漠谷之危,則曰不危而已矣。故顏魯公涕泣言情而益其怒;李揆以天子所恤,而必驅之行。人所謂然,則必否之;人所謂非,則必是之。於是德宗周爰四顧,求一力矯衆論如杞者而不可得。志相孚也,氣相協也,孰有能閒之者?蓋德宗亦猶杞而已。己偏任之,衆力攻之;衆愈攻之,己益任之。其終不以杞爲奸邪者,抑豈別有所私於杞哉?向令舉朝譽杞,而杞不足以容矣。故奸邪必有黨,而杞無黨也。挾持以固寵於上者,正以孤立無援,信爲忠貞之瓊絕耳。

夫人之惡,未有甚於力與人相拂者也。王安石學博思深,持己之清,尤非杞所可望其肩背;乃可人之否,否人之可,上不畏天,下不畏人,取全盛之天下而毀裂之,可畏哉!孤行己意者之惡滔天而不戢也。鯀以婞直而必殛,夫豈有貪惏媕婀之爲乎?

〖一三〗

德宗之初,天下鼎沸,河北連兵以叛,李希烈橫亙於中,朱泚內逼,天子匿於褒、漢,李楚琳復斷其右臂,韓滉收拾江東以觀成敗,其有必亡之勢者十九矣。李晟、馬燧以孤軍援之,非能操全勝之勢。而罪己之詔一下,天下翕然想望清謐,陸敬輿之移主心以作士氣、存國脈者,功固偉矣。然所以言出而效隨者,繇來有二,不然,則漢之將亡,亦有忠靖之臣,宋之將亡,亦下哀痛之詔,而何以訖於不救邪?

其一,則德宗之爲君也,躁愎猜忌,以離臣工之心,而固無奢淫慘虐之暴行以失其民,故亂者自亂,德宗固居然四海之瞻依也。倉皇北出,而段司農追韓旻以返,得安驅以入奉天;趙升鸞劫駕之謀尤亟矣,渾瑊泄其謀,復得徐行以入梁州。天下知吾君之尚在,故罪己詔下,鹹翹首以望蕩平。河北羣逆,亦知唐室之必興,而有所歸命。皆乘輿無恙,足以維繫之也。向令帝之出也不速,或爲逆賊所害,則如梁氏父子死於侯景之手,而梁速熸;或爲逆賊所劫,則如漢獻困於董卓,辱於李傕、郭氾,而漢遂夷。唐於是時,無宗藩之可倚,如琅邪之在江東;無儲貳之可扶,如肅宗之在靈武;敬輿將何託以效忠?天下無主可依,則戴賊以安,亦必然之勢矣。唯唐之君臣,不倡死社稷之邪說,沮卷士重來之計;故維繫人心者,亦不僅在慷慨淋漓之一詔也。

其一,則惑德宗以致亂者盧杞也,敬輿與杞忠佞不兩立,而其奔赴行在也,與杞同至。當是時,敬輿所欲除帝根本之蠹以滌舊惡者,莫杞若也。杞所深知,危言切論雖未斥訟其奸,而必將逐己者,唯敬輿也。顏真卿、李揆、崔寧,杞皆先發而制之矣,唯敬輿以患難同奔之侶,迫不及排,而氣焰丰采、直辭正色,非杞之可投閒以相攻。乃猶不僅此也,凡奸臣知不容於正士而反噬無已,雖見迸逐,猶將僨起者,唯其有黨也。故蔡京誤國已有明徵,而靖康之初,小人猶沮抑君子以不得伸其忠悃。杞則執拗專橫之性不與人相親,而唯與人相忮;恃君之寵如山嶽,而視百僚如培塿;雖引裴延齡、白志貞以與同污,而未嘗以天子之爵祿市恩餌衆。故敬輿一受上知,杞旋放黜,而在廷在外,舉倚敬輿以求安,無有暗護杞以沮撓敬輿者。德宗偏聽之性一移,而中外翕然。不然,宋室垂亡,而王爚、陳宜中之黨猶沮文信國之謀,吾未見敬輿之得行其志,以歷數德宗之失,暢言之而無所撓也。

是故天下無君,則後立之君必不固;小人有黨,則君子之志必不行。非此二者,則人心不搖,廷議不亂,內靖而外不離;叛寇之起縱如亂絲,亦有緒而無難理矣。人臣而知,則勿爲李綱之詖辭,陷其主以寒天下之心;人君而知,則勿任結黨之小人,塞君子以效忠之路。存亡之樞,決於毫髮,蓋可忽乎哉!

〖一四〗

詩云:“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輯雲者,合集事理之始終,序次應違之本末,而智愚賢不肖之情,無有偏伸,無有偏屈,詳析而得其要歸也。如是,則物無不以類辨,事無不以緒成,皆沁入而相感,故曰民之洽也。懌雲者,推於其心之所以然,極於其事之所必至,宛轉以赴其曲,開朗以啓其迷,雖錮蔽之已深,而善入其中則自悅,雖危言以相戒,而令其易改則自從。如是,則君與臣不相抗,智與愚不相拒,意消氣靜,樂受以無疑,故曰民之莫也。如是者,無他道焉,辭不以意興,意不以氣激,盡其心以達人之心,誠而已矣。故易曰:“修辭立其誠。”誠立而後辭可修,抑必辭修而後誠乃立。不然,積忠悃於咽膈,輸囷猝發,浮動而不本於心,甚則反激以召禍而不莫,不然,亦悠悠聽之而固不洽也。辭之爲用大矣哉!

今有說於此,其爲理之必然,明矣。見爲是而毅然決之曰是,其所以是者未之詳也,其疑於非而必是者未之辨也,則人亦挾其所是者以相抗矣;見爲非而憤然斥之曰非,其所以非者未能擿也,其疑於是而固非者莫能詰也,則人亦報我以非而相折矣。是與非立於未事之先,未有定也,觀於已事之後,而非者非,是者亦難全其是也。恃氣以言之,一言以斷之,無體驗成熟之實,而出之也厲,父不能得之於子,師不能得之於弟子,而況君臣之際乎?故修辭而足以感人之誠者,古今不易得也。非陸敬輿其能與於斯哉!今取其上言於德宗者而熟繹之。推之使遠,引之使近,達之以其情,導之以其緒,曲折以盡其波瀾,而徑捷以御之坦道,擴其所憂,暢其所鬱,排宕之以盡其變,翕合之以歸於一,合乎往古之經,而於今允協,究極於中藏之密,而於事皆徵,其於辭也,無閒然矣。貞元以後,棼亂之宇宙,孤危之社稷,渙散之人心,疆悍之戾氣,消融盪滌,而唐室爲之再安,皆敬輿悟主之功也。故曰辭之爲用大矣哉!

前乎此者,董仲舒正而浮,賈誼奇而偏,魏徵切而俗,莫能匹也。後乎此者,蘇軾辯而詭,真德秀詳而迂,莫能及也。不主故常而不流,不修藻採而不鄙,六經邈矣,巵言日進,欲以辭立誠,而匡主安民,撥亂反正,三代以下,一人而已矣。

〖一五〗

亂與治相承,恆百餘年而始定,而樞機之發,繫於一言,曰利而已。盜賊之與夷狄,亦何以異於人哉?志於利,而以動人者唯利也。

唐自安、史以後,稱亂者相繼而起,至於德宗之世,而人亦厭之矣。故田悅、李惟嶽、朱滔、李懷光之叛,將吏士卒皆有不願從逆之情,抗凶豎而思受王命;然而卒爲所驅使者,以利昭之而衆暫食其餌也。田緒殺田悅,慮將士之不容,乃登城大呼,許緡錢千萬,而三軍屏息以聽;李懷光欲奔據河東,衆皆不順,而許以東方諸縣聽其俘掠,於是席捲渡河。嗣是以後,凡據軍府、結衆心以擅命者,皆用此術而蠱衆以逞志。嗚呼!此以利貿片時之歡者,豈足以窺非望而成乎割據哉?以此爲藏身之固,利盡人離,旋以自滅,蓋亦盜賊之算而已矣。

老子曰:“樂與餌,過客止。”天君子豈不知人情之且然哉?乃得天下而不爲,身可死,國可亡,而必不以此訢合於愚賤之心者,則所以定天下之志而安其位也。以利動天下而天下動,動而不可復止,有涯之金粟,不足以填無涯之谿壑,故唐之亂也無已期。利在此而此爲主矣,利在彼而彼爲主矣,鬻權賣爵之柄,天子操之,且足以亂,庶人操之,則立乎其上者之岌岌何如也?天子聽命於藩鎮,藩鎮聽命於將士,迄於五代,天子且以賄得,延及宋而未息,郊祀無名之賞,幾空帑藏,舉天下以出沒生死於錢刀。嗚呼!利之亡國敗家也,盜賊一倡其術,而無不效之尤也,則亂何繇已也,而其愚已甚矣!

盜賊散利以餌人,夷狄聚利以制人,皆利乘權以制生人之命也。誰生厲階,意者其天乎!抑亦宇文融、王鉷、楊慎矜、楊炎之徒導其源邪?是故先王賤利以納民於名義,節其情,正其性,非計近功者所能測。而孟子三斥梁王,杜篡弒奪攘之萌,其功信不在禹下也。

〖一六〗

漢有推恩之詔,則賜民爵,不知當時天下何以位置此盈廷盈野之有爵者也。或者承三代之餘,方五十里之小國,卿、大夫、士亦林立於比閭之中,民之無爵者,逐不得比數於人類,漢亦聊以此謝其觖望邪?無祿之爵,無位之官,浮寄於君子野人之閒,而天下不亂者,未之有也。

德宗蒙塵梁、漢,國儲已空,賞無可行,以爵代賞,陸敬輿曰:“所謂假虛名以佐實利者也。”夫爵而僅以佐利之窮,名而詭於虛以誘人之悅,天子尚誰與守官,而民志亦奚以定乎?且夫唐之所以自喪其柄而亂生不已者何邪?輕虛名以召實禍也。一降賊而平章矣,御史大夫矣,其去天子直尋丈之閒耳。李惟嶽之求節鉞,德宗固曰:“賊本無資,假我位號以聚衆耳,”是明知爵命之適以長亂矣。時蹙勢窮,不得已而又用之,則人主之能操魁柄以制四方者,誠難矣哉!

獻瓜果之民,賜以試官,敬輿以爲不可,誠不可矣。要其實,豈但獻瓜果者乎?奏小功小效于軍中,而驟予以崇階,使與功臣能吏相齒以進,下傲上,賤妨貴,以一日之微勞,掩生平之大節,甚則伶人廝養陵乘清流,積閥之閒,又惡足以勸忠而鼓士氣哉?敬輿此論,猶爭於其末而遺其本也。賊以利,我以名餌,術相若矣;利實名虛,勢不敵矣。夫亦恃唐祚未窮,而朱滔、李懷光皆猥陋,人無固志耳;不然,是術也,允足以亡矣。

慎重其賞,則一縑亦足以明恩,一級固足以昭貴;如其氾濫無紀,人亦何用此告身以博酒食邪?故當多事之秋,倍重名器之予,非吝也;祿以隨爵,位以隨官,則效節戮力以拔自寒微、登於顯秩者,無近功而有大利,固無患人之不勸也。德宗始於吝而終於濫,中無主而一發遂不能收,敬輿欲挽之而不能邪?抑其謀之未足以及此邪?爵宂名賤,慾望天下之安,必不可得之數也。

〖一七〗

奚以知其爲大智哉?爲人所欺者是已。奚以知其能大治哉?不憂人之亂我者是已。故堯任伯鯀,而聖不可知;子產信校人,而智不可及。蓋其審乎理亂安危得失之大綱,求成吾事,求濟吾功,求全吾德焉而止。其他是非利害、百說雜進於前,且姑聽之。必不可者,我既不爲之移矣。彼小人之情,有愚而不知者焉,有躁而不審者焉,有隨時傾動而無適守者焉,有規小利而覬倖得之者焉,凡此皆不足以撓我之大猷,傷我之經德。無論其得與不得,情識有涯而善敗亦小,欣然笑聽,以徐俟其所終,即令其奸私讎而事有妨,要亦於我無傷,而惡用窮之哉?所欺者小,竊吾之霑濡而止,校人之詐,僅食一魚也;所欺者大,自有法以議其後,禹不能爲鯀庇也。持大法,捐小利,以聽小人之或徼薄福而或即大刑,志不撓,神不驚,吾之所以敕幾於理亂安危得失者,如日月之中天,不驅雲以自照也。智者知此,而其智大矣,以治天下,罔不治矣。

德宗言自山北來者,張皇賊勢,頗似窺覘。陸敬輿曰:“役智彌精,失道彌遠。”智哉言乎!夫張皇者之情,大要可見矣,愚而驚,躁而懼,隨時傾動,而道聽塗說,其言不足信,其情可矜也。吾之彊弱,在人耳目之閒,何必窺覘而始悉。吾所欲爲者,大義在討賊而無所隱,進止之機在俄頃,而必不輕示初至之人。即使其爲窺覘邪,亦何足以爲吾之大患;且將情窮跡露,自趣於死,而奚容早爲防制哉?敬輿之說,非徒爲闊略之語以誇識量也,取天下之情僞而極之,誠無所用其彌縫之精核矣

〖一八〗

名者,實之所自薄也,故好名爲士之大戒。抑聞之曰:“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斯亦非無謂言,蓋爲人君取士、勸獎天下於君子之途而言也。士以誠自盡而遠乎名,則念深而義固;上以誠責下忌其名,則情睽而恥刓;故名者,亦人治之大者也。因義而立,謂之名義;有節而不可踰,謂之名節;君之求於士者,節義而已。

名固有相因而起者矣,皋、夔、逢、比,皆名之可慕者也。惟所好在名,則非必皋、夔,而必爲皋、夔言;彼固不足爲皋、夔,而君可與於堯、舜矣。非必逢、比,而必爲逢、比之言;彼固不足爲逢、比,而君可免於桀、紂矣。夫導君以侈,引君以貪,長君之暴,增君之淫,讎害君子而固結小人,取怨兆民而邀歡戚宦亦何求而不得,所不得者名耳;則好名者,所畏忌而不欲以身試者也。於名而不好,則好必有所移。寵,其好矣;利祿,其好矣;全身保妻子,其好矣。人君而惡好名,將謂此佌佌有屋、有榖、享厚實小人,爲誠樸無飾而登進之乎;

夫所言非道,不足以爲名;君未有過,不足以爲名;時未有危,不足以爲名。取善言而效之,乘君而攻之,知時危而先言之;既而其言驗矣,天下相與傳誦之,然後忠直先識之名歸焉。夫士苟非自好有素,憂國之有誠,但以名之所在,不恤惡怒,不避罪罟,而力爭於廷,誠爲臣之末節,而君子之所恥爲然其益於人主也,則亦大矣。忠信誠愨,端靜和平,格心非而略人政,以遠名而崇實者,閒世而一遇如有其人,固宅揆亮工、託孤寄命之選也。諫省部寺以降,有官守言職者,豈必盡得此而庸之乎?則汲汲焉求好名之士,唯恐不得;而加之罪名曰“沽直好名”,安得此亡國之語哉!

德宗惡姜公輔之諫,謂其指朕過以求名。誠指過以求名,何惜不予之名,而因自懲其過乎?陸敬輿曰:“掩己過而過彌著,損彼名而名益彰。”所以平復諫者之浮氣也,實不盡然也。予士以名,則上收其實也。

〖一九〗

德宗之闇也,舍李晟、渾瑊不信而信吐蕃也。吐蕃歸國,陸敬輿以爲慶快,其識卓矣。

借兵於夷以平寇,賊闌入而掠我人民,乘閒而窺我社稷,二者之害易知也。愚者且爲之辭曰:掠奪雖弗能禁,然忍小害以除大患,亦一時之權計也。若夫乘閒吞滅之害,則或輕信其不然,而究亦未必盡然,愚闇者且以香火要之矣。故二者之害易知,而愚者猶有辭以爭。若夫其徒勞而只以弛我三軍之氣,驕我將帥之心,旋以僨敗,則情勢之必然;不必其滅我掠我,而禍在眉睫,猶弗見也。古今之以此致覆軍、殺將、失地之害者不一矣,豈難知哉?

夫我有危亡之憂,而借人之力以相援,邢、衛且不能得之於齊桓,而況夷乎?兩軍相當,鋒矢相及,一死一生,以力相敵,以智相距,以氣相淩,將不能自保,兵不能求全,天下之至兇至危者也。豈有人焉,唯他人之是恤,而君忘其敗,將忘其死,以致命於原野哉?孫臏之爲趙敗魏,自欲報魏也;項羽之爲趙破秦,自欲滅秦也。不然,則君欲之而將不欲,將即欲之,三軍之士必嗤其強以肝腦殉人而固不聽也。故吳結蜀以爲援,蜀待吳以交起,而俱滅於魏;諸葛誕、王淩、毋丘儉倚吳而斃於孤城;竇建德不揣以奔赴王世充之難,軍心不固而身爲俘虜;恃人與爲人所恃者之成敗,概可見矣。

兩軍相距,乞援於外,而外亟應之者,大抵師鄧析教訟之智,兩敵恆輕,而己居其重,其所援者特未定也。此以情告,彼亦以情告,此以、利餌,彼亦以利餌,兩情俱可得,兩利俱可收,相其勝者而畸與之,夫豈有抑彼伸此之情哉?斂兵旁睨,於勝者居功,於敗者亦可無怨,翱翔於其閒,得厚實以旋歸,弱者之敗自不瘳也。藉令無爲之援者,無所恃以生玩敵之心,而量力以自奮,亦何至狂起無擇,以覆師失地於一朝哉?

故凡待援於人者,類爲人所持以自斃。況夷狄之唯利是趨,不可以理感情合者乎?宇文、高氏之用突厥也,交受其制,而不得其一矢之力,其明驗已。回紇之爲唐討安、史也,安慶緒、史懷義之愚不能反用回紇以敝唐也。德宗乃欲效之以用吐蕃,朱泚狡而據充盈之府庫,我能與爭媚狡夷、使必親我乎?吐蕃去,軍心固,將任專,大功必成,敬輿知之審矣。古人成敗之已跡,著於史冊,愚若王化貞者,尚弗之省,而以爲祕計,天奪妄人之魄以禍人國,亦至此哉!

〖二○〗

德宗以進取規畫謀之陸敬輿,而敬輿無所條奏,唯戒德宗之中制,俾將帥之智勇得伸,以集大功。其言曰:“鋒鏑交於原野,而決策於加重之中;機會變於斯須,而定計於千里之外;上掣其肘,下不死綏。一至哉言乎!要非敬輿之刱說也。古者命將推轂之言曰:“閫以外,將軍制之。一非帝王制勝之定法乎?而後世人主遙制進止之機以取覆敗,則唯其中無持守,而辯言亂政之妄人惑之斯惑也。

惑之者多端,而莫甚於宦寺。宦寺者,膽劣而氣浮,以肥甘紈繡與輕佻之武人臭味相得,故輒敢以知兵自命。其欲進也如游魚,其欲退也如驚鹿,大言炎炎,危言惻惻,足以動人主之聽。人主習聞之,因以自詫曰:“吾亦知兵矣。”此禍本也。既已於韜鈴之猥說略有所聞矣,又以孤立於上,兵授於人,而生其猜防。弗能自決也,進喋喋仡仡之士,屑屑以商之,慎重而樸誠者弗能合也。於是有甫離帖括,乍讀孫、吳者,即以其章句聲韻之小慧,爲尊俎折衝之奇謀。見荷戈者而即信爲兵也;見一呼一號一跳一擊者,而即詡爲勇也;國畫之山川,管窺之玄象,古人偶一試用之機巧,而寶爲神祕。以其雕蟲之才、炙轂之口,言之而成章,推之而成理,乃以誚元戎宿將之怯而寡謀也,競起攘袂而爭之。猜闇之君一入其彀中,遂以非斥名帥,而亟用其說以遙相迫責。軍已覆,國已危,彼瑣瑣云云之子,功罪不及,悠然事外,彼固以人國爲嬉者,而柰何授之以嬉也?庸主陋相以寡識而多疑者,古今相襲而不悟,嗚呼!亦可爲大哀也已。

一彼一此者,死生之命也;一進一退者,反覆之機也;一屈一伸者,相乘之氣也。運以心,警以目,度以勢,乘以時。矢石雹集、金鼓震耳之下,蹀血以趨而無容出諸口者,此豈揮箑擁罏於高軒邃室者所得與哉?以敬輿之博識鴻才,豈不可出片語以贊李晟、渾瑊之不逮,而杜口忘言,唯教其君以專任。而白面書生,不及敬輿之百一,乃敢以談兵惑主聽,勿誅焉足矣,而可令操三軍之生死、宗社之存亡哉?宦寺居中,辯言日進,亡國之左券,未有幸免者也。

〖二一〗

西域之在漢,爲贅疣也,於唐,則指之護臂也,時勢異而一概之論不可執,有如此夫!

匈奴之大勢在雲中以北,使其南撓瓜、沙,則有河、湟之隔,非其所便。而西域各有君長,聚徒無幾,僅保城郭,貪賂畏威,兩袒胡、漢,皆不足爲重輕,故曰贅疣也。至唐,爲安西,爲北庭,則已入中國之版;置重兵,修守禦,營田牧,屹爲重鎮。安、史之亂,從朔方以收兩京,於唐重矣。代、德之際,河、隴陷沒,李元忠、郭昕閉境拒守,而吐蕃之勢不張,其東侵也,有所掣而不敢深入。是吐蕃必爭之地也,於唐爲重矣。惟二鎮屹立,扼吐蕃之背以護蕭關,故吐蕃不得於北,轉而南向,松、維、黎、雅時受其衝突。乃河、洮平衍,馳驟易而防禦難。蜀西叢山沓嶂,騎隊不舒,扼其從入之路,以囚之於山,甚易易也,故嚴武、韋皋捍之而有餘。使割安西、北庭以畀吐蕃,則戎馬安驅於原、洮而又得東方懷歸怨棄之士卒爲鄉導以深入,禍豈小哉?

拓土,非道也;棄土,亦非道也;棄土而授之勁敵,尤非道也。鄴侯決策,而吐蕃不能爲中國之大患,且無轉輸、戍守、爭戰之勞,胡爲其棄之邪?永樂謀國之臣,無有如鄴侯者,以小信小惠、割版圖以貽覆亡之禍,觀於此而可爲痛哭也。

〖二二〗

陸敬輿自奉天得主以來,事無有不言,言無有不盡,而德宗之不從者十不一二也。興元元年,車駕還京,徵鄴侯自杭赴闕,受散騎之命,日直西省,迄乎登庸,逮貞元五年,凡六載,而敬輿寂無建白;唯鄴侯出使陝、虢,敬輿一謀罷淮西之兵;及鄴侯卒,敬輿相,舉屬吏,減運米,廣和糴,止密封,卻饋贈,定宣武,敬輿復娓娓長言之。李進而陸默,李退而陸語,是必有故焉,參觀求之,可以知世,可以知人,可以知治理與臣道矣。

夫鄴侯豈妨賢而窒言路者哉?敬輿之所陳,又豈鄴侯之所非,而疑不見庸以中止者哉?蓋敬輿所欲言者,鄴侯早已言之,而鄴侯或不得於君者,敬輿終不能得也。德宗之倚敬輿也重,而猜忮自賢之情,暫伏而終不可遏,勢蹙身危,無容不聽耳。而敬輿盡其所欲言,一如魏徵之於太宗者以爭之,德宗不平之隱,特折抑而未著,故一歸闕而急召鄴侯者,固不欲以相位授敬輿也。鄴侯以三世元老,定危亡而調護元良,德望既重,其識量弘遠,達於世變,審於君心之偏蔽,有微言,有大義,有曲中之權,若此者皆敬輿之所未逮也。小人以氣相制,君子以心相服,使敬輿於鄴侯當國之日而嘖嘖多言,非敬輿矣。故昔之犯顏危諫以與德宗相矯拂者,時無鄴侯也。夫豈樂以狂直自炫,而必與世相違哉?

論者或加鄴侯以詭祕之譏。處人天倫斁敘之介,謀國於傾危不定之時,而奮激盡言於猜主之前,以博人之一快,大臣坐論格心之道,固不然也。使鄴侯而果挾詭祕之術,則敬輿何爲心折以忘言邪?鄴侯卒,而敬輿又不容已於廷爭,其勢既然,其性情才學抑然。無有居中之元老、主持而靜鎮之,如冬日乍暄,草木有怒生之芽,雖冰雪摧殘,所弗恤也,則又敬輿之窮也。

〖二三〗

天子禁衛之兵,得其人而任之,以處多虞之世,四末雖敗,可以不亡。唐自肅、代以來,倚神策一軍以彊其幹。及德宗亟討河、汴,李晟將之而北,白志貞募市井之人以冒名而無實,於是姚令言一呼,天子單騎而走,中先痿也。及李懷光平,李晟移鎮鳳翔,神策一軍仍歸禁衛。於斯時也,任之得人與不得,安危存亡之大機會也。德宗四顧無所倚任,而任之中官,終唐之世,宦寺挾之以逞其逆節,而迄於亡。當德宗初任中官之日,鄴侯、敬輿無一言及之,何其置大計於緘默也?所以然者,自李晟而外,亦無可託之人也。

禁兵操於宦寺,而天子危於內;禁兵授之帥臣,而天子危於外。外之危,篡奪因之,宋太祖驟起於一旦,而郭、柴之祀忽諸,此李、陸二公所不能保也。晟移鎮而更求一如晟者,不易得也;即有一如晟者,而抑難乎其爲繼。蓋當日所可任者,唯鄴侯耳。鄴侯任之,則且求能爲天子羽翼、終無逆志者以繼之,法制立而忠勤徧喻於吏士,雖有不順者,弗能越也,如是,乃可保之數十年,而居重馭輕之勢以成。然而鄴侯不可以自言也,敬輿亦不能以此爲鄴侯請也。德宗之慾任竇文場、王希遷也,固曰猶之乎吾自操之也。漢靈帝之任蹇碩,亦豈不曰猶吾自將之也乎?君畜疑自用,則忠臣心知其禍而無爲之謀。李、陸二公救其眉睫之失,足矣;惡能取百年之遠猷,爲之辰告哉!

〖二四〗

前有讒而不見,後有賊而不知,可謂天下之至愚矣。夫其所以不知者何也?瞻前而欲察見其讒,顧後而欲急知其賊也。可易者既見而知之矣,未可見者惡從而知之?必將樂聞密告之語,以摘發於所未形。此勿論密告者之即爲讒賊也,即非讒而不爲賊,而人之情僞亦灼然易見矣。當反側未安之際,人懷危疑未定之情,苟非昏溺,豈遽安心坦志以盡忘物變之不可測哉?惟其然也,明者持之以靜,乃使跡逆而心順者,憂危而失措者,有過而思改者,爲惡而未定者,皆得以久處徐思而定其妄慮。然而終不悛焉,則其惡必大著,不待摘發而無可隱。如是,則讒賊果讒賊也,在前在後而無不周知也,斯乃謂之大智。

達奚抱暉殺節度使張勸,據陝州,要求旌節,東與李希烈相應,鄴侯單騎入其軍中,於時賓佐有請屏人白事者,鄴侯拒之曰:“易帥之際,軍中煩言,乃其常理,不願聞也。”夫抱暉之逆既著矣,必有與爲死黨者,亦無容疑矣;或有陰謀乘閒以作亂者,亦其恆矣:要可一言以蔽之曰,技止此耳。河東之軍屯於安邑,馬燧以元戎偕行,威足以相制,鄴侯之慮此也周,持此也定,屏人以白者,即使果懷忠以思效,亦不過如此而已,惡用知哉?拒之勿聽,則挾私而謗毀者,道聽而張皇者,淺中而過慮者,言雖未出,其懷來已瞭然於心目之閒。若更汲汲然求取而知之,耳目熒而心志亂,讒賊交進,復奚從而辨之哉?

天下之變多端矣,而無不止於其數。狐,吾知其赤;烏,吾知其黑;虎,吾知其搏;蛇,吾知其螫;蛙,吾知其鳴;鱉,吾知其瘖;涇,吾知其清;渭,吾知其濁;冬,吾知其必霜;夏,吾知其必雷。故程子之答邵堯夫曰:“吾知雷之從起處起也。”天地之變,可坐而定,況區區讒賊之情態乎?獻密言以效小忠者,即非讒賊,亦讒賊之所乘也,況乎不保其不爲讒賊也。知此者,可以全恩,可以立義,可以得衆,可以已亂,夫是之謂大智。

〖二五〗

祿山、思明父子旋自相殺,而朝義死於李懷仟,田悅死於田緒,李惟嶽死於王武俊,朱泚死於韓旻,李懷光死於牛名俊,李希烈死於陳仟奇,而李懷仟旋死於朱希彩,陳仟奇旋死於吳少誠,惡相師,機相伺,逆相報,所固然也。殺機之動,天下相殺於無已。愍不畏死者,擁兵以自危,莫能自免。習氣之燻蒸,天地之和氣銷爍無餘。推原禍始,其咎將誰歸邪?習氣之所繇成,人君之刑賞爲之也。

安、史之迭爲梟獍,夷狄之天性則然,無足怪者,夫亦自行吾天誅焉可矣。史朝義孤豚受困,有必死之勢,李懷仟與同逆而北面臣之,一旦反面而殺之以爲功,此豈可假以旌節、躋之將相之列者。高帝斬丁公,光武誅彭寵之奴,豈不念於我有功哉?名義之所在,人之所自定,雖均爲賊,而亦有大辨存也。盡天下之兵力以蹙垂亡之寇,豈待於彼之自相吞齕以殺其主而後亂可訖乎?降可受也,殺主以降,不可貰也。偏裨不可以殺主帥,則主帥不可以叛天子之義明矣。幸而成,則北面擁戴以爲君,及其敗,則剸其首以博祿位而祿位隨之,韓旻、陳仟奇惡得而不效尤以徼倖乎?朱希彩、吳少誠又何憚而不疾爲反戈邪?一人偷於上,四海淫於下,我不知當此之時,天下之彝倫崩裂,父子、婦姑、兄弟之閒若何也!史特未言之耳。幽、燕則朱滔、朱泚迭爲戎首,淮西則少誠、少陽踵以怙亂,而唐受其敗者數十年而不定。代宗毀坊表於前,而德宗弗能改也,惡積而不可復揜矣。

〖二六〗

陸敬輿之籌國,本理原情,度時定法,可謂無遺矣。其有失者,則李懷光既誅之後,慮有請乘勝討淮西者,豫諫德宗罷諸道之兵也。諸道罷兵八閱月,而陳仟奇斬李希烈以降,一如敬輿之算,而何以言失邪?乃參終始以觀之,則淮西十餘年勤天下之兵血戰以爭、暴骨如莽者,皆於此失其樞機也。

安危禍福之幾,莫不循理以爲本。李懷光赴援奉天而朱泚遁,盧杞激之而始有叛心,雖叛而引兵歸河東,猶曰“俟明春平賊”。據守一隅,未敢旁掠州縣、僭稱大號也。所惡於懷光者,殺孔巢父而已,抑巢父輕躁之自取也。德宗欲赦之,蓋有自反恕物之心焉,李晟、馬燧、李泌堅持以爲不可,斯亦過矣。若希烈者,勝孤弱狂愚之梁崇義,既無大功於唐室;且當討崇義之日,廷臣爭其不可任,而德宗推誠以任之;賊平賞渥,唐無毫髮之負,遽乘危以反,僭大號以與天子競存亡,力弱於祿山,而惡相敵矣。此而可忍,萬世之綱紀裂矣。何居乎敬輿之慾止其討也?乘河中已下之勢,河北三帥斂手歸命,蹙已窮之寇,易於拉朽,乃吝一舉之勞,而曰“不有人禍,必有鬼誅”。爲天下君而坐待鬼誅,則亦惡用天子爲也?俟人禍之加,則陳仟奇因以反戈,而吳少誠踵之,淮西數十年不戢之焚,皆自此啓之矣。

原情定罪,而罪有等差;飭法明倫,而法有輕重。委之鬼誅,則神所弗佑;待之人禍,則衆難方與。懷光可赦,希烈必不可容。法之所垂,情之所衷,道之所定,抑即勢之所審;而四海之觀瞻,將來之事變,皆於此焉決也。故敬輿之於此失矣。隨命李晟、渾瑊、馬燧一將臨之,而淮、蔡蕩平,天下清晏,吳少誠三世之禍不足以興,而淄青、平盧、魏博之逆志亦消矣。失之垂成,良可惜哉。

〖二七〗

細行不矜,終累大德,三代以下,名臣正士、志不行而道窮者,皆在此也,君以之而不信,民以之而不服,小人以之反持以相抗,而上下交受其詘。歐陽永叔以困於閨帷之議,而陶谷之挫於南唐,尤無足怪也。

張延賞奸佞小人,爚亂天下,吐蕃劫盟之役,幾危社稷,廷臣莫能斥其奸,而李晟抗表以論劾之,正也。晟之告李叔度曰:“晟任兼將相,知朝廷得失而不言,何以爲臣?”推此心也,其力攻延賞之志,皎然可正告於君父,而在廷將繼之以助正抑奸者,不患其孤鳴矣。乃德宗疑其抱夙忿以沮成功,終任延賞,聽之以受欺於吐蕃,晟雖痛哭陳言,莫能救也。平涼既敗,渾瑊幾死,延賞之罪已不可揜,然且保祿位以終,而譴訶不及。無他,成都營妓之事,延賞早有以持晟之長短,而上下皆惑也。晟之論延賞也,且忘其有營妓之事,即不忘,而豈得以纖芥之嫌,置相臣之賢奸與邊疆之安危於不較哉?而君與廷臣既挾此爲成心,以至史官推原釁郄,亦謂自營妓而開,晟之心終不白於天下,唯其始不謹而微不慎也。飲食醉飽、琴書弈博之微,皆有終身臧否、天下應違之辨存焉。故昔人以在官抄書亦爲罪過,而不可不慎。觀於李晟,可以鑑矣。

〖二八〗

亂國之財賦,下掊克於民,而上不在官,民乃殄,國乃益貧,民罔不怨,天子聞之,赫然以怒,皆所必然,而無不快其發覺者。然因此而句勘之以盡納於上,則害愈浸淫,而民之死也益劇矣,是所謂“牽牛以蹊人之田而奪之牛”也。

假公科斂者,正以不發覺而猶有所止耳。發覺矣,上顧因之而收其利,既無以大服其心,而唯思巧爲揜飾以自免;上抑謂民之可多取而必應也,據所句勘於墨吏者歲以爲常,則正賦之外,抑有句勘之贏餘,列於正供,名爲句勘,實加無藝之徵耳。且上唯利其所獲,而不抵科斂者於法,則句勘之外,又有橫徵,而誰能禁之?民之無知,始見墨吏之囊畢輸之內帑,未嘗不慶快焉,孰知昔之剝牀以辨者,後且及膚乎?故用之一時而小利,行之數世,而殃民之酷、殆不忍言。李長源以此足防秋之國用,欲辭聚斂虐民之罪,不可得已。

誠惡墨吏之橫徵,恤民困而念國之匱也,句勘得實,以抵來歲之賦,可以紓一時之急,而民亦蘇矣,民知稅有定額,而吏亦戢矣,斯則句勘之善政與!

〖二九〗

小弁所以爲君子之詩者,太子欲廢未廢之際,其傅陳匡救之術於幽王也。故其所以處父子君臣之際,曲盡調停之理,而奪其迷惑浸淫之幾。鄴侯用之,以全德宗之恩,而奠其宗社。故小弁爲君子之詩,其利溥也。

其詩曰:“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一但言究,則聽讒而惑者,固自以爲究矣;乃其彌究而彌惑者,惟其不舒也。淺人之情,動於狂而不可挽,無他,聞言而即喜,聞言而即怒耳。以其躁氣與讒人之深機而相觸,究之迫,則雖有至仁大孝之隱,皆弗能自達。鄴侯曰:“願陛下從容三日,究其端緒,一用此詩也。氣平而讒人之機斂,抱忠欲言者,敢於進矣,故閒一日而德宗果悟也。

其詩又曰:“君子無易繇言,耳屬於垣。”易言者,不必信之於心也。心非必惑,而偶觸於讒言,以有喜怒過情之辭,亦將曰:吾爲君父之尊,言即失而無大過也。乃一出而人信以爲固然矣。匪直懷奸者,幸有閒之可乘;即觀望而無定情者,亦謂君子之喜在此而怒在彼,即此以迎合之,而將得其心。在旁在側者,見爲不足憚,而言之也無擇,惡知一入於其耳以生其心,伏莽之戎,怙此言以爲依據,而旋相搆扇於無已哉!惟慎於口而人不得窺其際,則讒人之氣愈斂,而抱忠欲言者敢於進矣。鄴侯曰:“陛下還宮,當自審思,勿露此衷於左右,”用此詩也。故德宗流涕曰:“太子仁孝,實無他也。”小弁垂訓於千載之上,而鄴侯以收曲全慈孝、安定國家之至仁大孝於千載之下,故曰:小弁,君子之詩也。自非幽王之喪心失志,循其道而無不可動。詩之爲教至矣哉!知用君子之道者,君子也。鄴侯之爲君子儒,於斯見矣。

〖三○〗

君相可以造命,鄴侯之言大矣!進君相而與天爭權,異乎古之言俟命者矣。乃唯能造命者,而後可以俟命,能受命者,而後可以造命,推致其極,又豈徒君相爲然哉!

天之命,有理而無心者也。有人於此而壽矣,有人於此而夭矣,天何所須其人之久存而壽之?何所患其人之妨已而夭之?其或壽或夭不可知者,所謂命也。而非天必欲壽之,必欲夭之,屑屑然以至高大明之真宰與人爭蟪蛄之春秋也。生有生之理,死有死之理,治有治之理,亂有亂之理,存有存之理,亡有亡之理。天者,理也;其命,理之流行者也。寒而病,暑而病,飢而病,飽而病,違生之理,淺者以病,深者以死,人不自知,而自取之,而自昧之,見爲不可知,信爲莫之致,而束手以待之,曰天之命也。是誠天命之也。理不可違,與天之殺相當,與天之生相背,自然其不可移矣,天何心哉?

夫國家之治亂存亡,亦如此而已矣。而君相之權藉大,故治亂存亡之數亦大,實則與士庶之窮通生死、其量適止於是者,一也。舉而委之於天,若天之有私焉,若天之纖細而爲蟪蛄爭春秋焉。嗚呼!何其不自揣度,而謂天之有意於已也!故鄴侯之言非大也,非與天爭權,自知其藐然不足以當天之喜怒,而天固無喜怒,惟循理以畏天,則命在己矣。

雖然,其言有病,唯君相可以造命,豈非君相而無與於命乎?修身以俟命,慎動以永命,一介之士,莫不有造焉。禍福之大小,則視乎權藉之重輕而已矣。

〖三一〗

陸敬輿之在翰林,言無不從,及其爰立,從違相半,其從也,皆有弗獲之色焉,何也?大權者,人主之所慎予,小人之所爭忮,君子之所慎處者也。敬輿之忠直明達,允爲社稷之臣,而鄴侯將卒,不急引以自代,蓋鄴侯知此位之不易居,爲德宗謀,爲敬輿謀,固未可遽相敬輿也。

宰相之重,仕宦之止境也,苟資望之可爲,皆垂涎而思得。董晉、竇參、苗晉卿所不敢相排以相奪者,徒鄴侯耳,非能忘情而廿出其下也。鄴侯以三朝元老立翼戴之功,而白衣歸山,屈身參佐,無求登臺輔之心,其大服不肖者之心夙矣。肅宗欲相之,而李輔國忌焉則去;代宗欲相之,而元載忌焉則去;君輸忱以延佇,己養重以徘徊,乃以大得志於多猜之主,宵小盈廷,而俛首以聽命,敬輿豈其等倫哉?自扈從以來,無日不在君側,無事不參大議,雖未授白麻,而鄴侯既卒,其必相也無疑矣。嗚呼!欲相未相之際,奸窺邪伺,攢萬矢以射一鵠,亦危矣哉!鄴侯之不薦以自代,全敬輿,即以留德宗法家拂士於他日,而敬輿不知也。

今爲敬輿計,鄴侯在位,國政有託,而敬輿忘言,未可以去乎?董晉、竇參受平章之命,未可以去乎?竇參以貪敗,物望益歸於己,未可以去乎?參死,參黨疑敬輿之譖,未可以去乎?與忮陋之趙憬同升,未可以去乎?沾沾然若留身於嚴廊以待枚卜之來,則倒授指摘於人,而敬輿之危益岌岌矣。及既相也,裴延齡判度支,苦諫而不從,吳通玄騰謗書於中外,姜公輔以泄語坐貶,賈耽、盧邁相繼而登三事,及是而引身已晚矣。然且徘徊不決,坐待貶斥,幾以不保其腰領。以自全也,不宜;以靖國也,尤不可矣。何也?己被罪,而忠直之黨危,邪佞之志得,禍必中於國家也。

宰相者,位亞於人主而權重於百僚者也。君子欲盡忠以衛社稷,奚必得此而後道可行乎?至於相,而適人閒政之道詘矣。欲爲繩愆糾謬之臣,則不如以筆簡侍帷帟之可自盡也。鄴侯知之,敬輿弗知也,二賢識量之優劣,於此辨矣。

〖三二〗

貞元八年,江、淮水潦,米價加倍,畿輔公儲委積,陸敬輿請減江、淮運米,令京兆邊鎮和糴,酌一時之緩急,權其重輕,信得之矣,然未可爲立國之令圖也。豐兇者,不定之數;田畝所出,則有定之獲也。豐而餘,兇而不足,通十年之算,豐而有餘,兇而猶無不足,則遠方之租米,畢令輕齊,京邊之庸調,悉使納米可也。如其不然,則豐年之所偶餘,留之民閒,以待凶歲,使無頓竭之憂;柰何乍見其豐,遽糴之以空在民之藏乎?

爲國用計者,耕九餘三,恆使有餘以待凶歲。如其饋有限,吏祿軍食,豐僅給而兇則乏,又值京邊谷餘而價賤,則抑以錢絹代給,使吏與軍自糴於民,猶之可爾。何也?自糴則食有節而支不糜,民尚不至虛廩囷以自匱。若官與和糴,就令無抑買捐民之弊,而必求如額以供坐食者之狼戾與窖藏之紅朽,不復念此粟者,他日小民炊煙屢絕,求粒米而無從者邪!況乎立國有經,恆畜有餘以待水旱,則江、淮荐饑,自可取足太倉,捐歲運以蘇民,何事斂民之積以虛根本哉?

敬與所陳,令江、淮鬥米折錢八十,計其所贏餘錢十萬四千緡,一時行之,覺爲公私之兩利,而國無常守之經,官操商敗之計,空內地之積,奪凶歲之儲,使牟利之臣,因得營私以殃民,其失也大矣。以要言之,京邊之盈餘,不可聚於上而急食之也。此不易之定論也。

〖三三〗

陸敬輿請罷關東諸道防秋戍卒,令供衣糧,募戍卒願留及蕃漢子弟,廣開屯田,官爲收糴,自戰自耕於其所守之地,此亦以明府兵番戍之徒勞而自弱,不如召募之得也。論者於敬輿所陳,則韙其說,而惜德宗之不從;乃於府兵,則贊其得三代之良法而謂不可易。貪爲議論,不審事理,自相齟齬,罔天下後世以伸其無據之談,如此者,亦奚必他爲之辯哉?即其說以破之而足矣。

夫折中至當之理,存其兩是,而後可定其一得;守其一得,而後不惑於兩是。誠不易也,就今日而必法堯、舜也,即有娓娓長言爲委曲因時之論者,不可聽也。誠不容不易也,則三代之所仁,今日之所暴,三代之所利,今日之所害,必因時而取宜於國民,雖有抗古道以相難者,不足聽也。言府兵則府兵善,言折衣糧以召募則召募善,心無衡而聽之耳,耳無準而聽紙上之跡與脣端之辯,受奪於疆辭,而傲岸以持己之是,唯其言而自謂允愜於天下。嗚呼!小言破道,曲說傷理,衆訟於廷,文傳於後,一人之筆舌,旦此夕彼,其以萬世之國計民生戲邪!不然,奚爲此喋喋哉?持其前後彼此之論以相參,則其無目無心,如籬竹得風之鳴,技自窮矣。

〖三四〗

自米粟外,民所輸者,本色折色奚便?國之利不宜計也,而必計利民。利民者,非一切之法所可據爲典要,唯其時而已。唐之初制,租出谷,庸出絹,調出繒、纊、布,其後兩稅法行,繒、纊、布改令納錢。陸敬輿上言:“所徵非所業,所業非所徵,請令仍輸本色。”執常理以言之,宜無以易也;揣事理以言之,則有未允者焉。

絹、繒、纊、布之精粗至不齊矣,不求其精,則民俗之偷也,且以行濫之物輸官,而吏以包容受賕,既損國計、導民奸;而取有用之絲枲,爲速敝之絹布,滅裂物產,於民亦病矣。如必求其精且良與?而精粗者,無定之數也,墨吏、猾胥操權以苛責爲索賄之媒,民困不可言矣。錢則緡足而無可挾之辭矣,以絹、布、綿、縷而易錢,愚氓雖受欺於奸賈,而無恐喝之威,則其受抑者無幾,雖勞而無大損也,此折錢之一便也。

樹桑者先王之政,後世益之以麻枲、吉貝,今綿花。然而不能所在而皆植也。桑枲之土,取給也易,而不產之鄉,轉買以充供,既以其所產者易錢,復以錢而易絹、繪、纊、布,三變而後得之,又必求中度者,以受奸商之騰踊,愚氓之困,費十而不能得五也。錢則流通於四海而無不可得,此又一利也。

丁田雖有定也,而析戶分產,畸零不能齊一,勢之所必然也。絹、繪、纊、布必中度以資用,單丁寡產尺寸銖兩之分,不可以登於府庫,必計值以求附於豪右;不仁之裏,不睦之家,挾持以虐孤寒,無所控也。錢則自一錢以上,皆可自輸之官,此又一利也。

絲枲者,皆用其新者也,民儲積以待非時之求,而江鄉雨溼,山谷煙蒸,色黯非鮮,則吏不收,而民苦於重辦;吏既受,而轉輸之役者民也,舟車在道,霧雨之所霑濡,稍不謹而成黦敝,則上重責而又苦於追償。其支給也,非能旋收而旋散之也,有積之數十年而朽於藏者矣;以給吏士,不堪衣被,則怨起於下,是竭小民機杼之勞,委之於糞土矣。錢則在民在官,以收以放,雖百年而不改其恆,此又一利也。

積此數利,民雖一勞而永逸,上有支給而下有實利。金錢流行之世,所不能悉使折輸者,米粟而已,然而民且困焉。況欲使之輸中度之絲麻,累遞運之勞以徒供朽壞乎?

唐初去古未遠,銀未登於用,鑄錢尚少,故悉徵本色可也。敬輿之言,惜舊制之湮,順愚民不可慮始之情耳。金錢大行於上下,固無如折色之利民而無病於國也。故論治者,貴於知通也。

〖三五〗

陸敬輿論稅限迫促之言曰:“蠶事方興,已輸縑稅;農功未畢,遽斂谷租。上責既嚴,吏威愈促。急賣而耗其半直,求假而費其倍償。”悲哉!亂世之民;愚哉!亂世之君也。

民之可悲者,聶夷中之詩盡之矣。其甚者,不待二月而始賣新絲,五月而始糶新谷也。君之愚也,促之甚,則民益貧;民益貧,則稅益逋;耕桑之獲,止有此數,促之速盡,後雖死於桁楊,而必無以繼;流亡日苦,起爲盜賊,而後下蠲逋之令,計其所得,減於緩徵者,十之三四矣;何其愚也!迫促之令,君惽而不知計,民惴而不敢違。墨吏得此以張其威燄,猾胥得此以讎其罔毒,積金屯粟之豪民得此以持貧民之生死,而奪其田廬子女。亂世之上下,胥以迫促爲便,而國日蠹、民日死,夫誰念之?

孟子曰:“用其一,緩其二。”緩之爲利溥矣哉!所謂緩者,非競置之謂也,通數十百年而計之,緩者數月而已。絀邪臣急功之謀,斥帑臣吝發之說,燭計臣卸責之私,姑忍之,少待之,留一春夏之閒,俟之秋冬,而明歲之春夏裕矣,源源相繼,實亦未嘗有緩也。統計之於累歲之餘,初何有濡遲之憂哉?國家當急遽之時,自有不急之費,取此而姑忍之,少待之,可省以應急需者不患乏也,而柰何遽責之千里之遙、轉輸之不逮事者也:緩者,驕帥、奸臣、墨吏、猾胥、豪民之大不便,而人君深長之益也,愚者自不知耳。君愚,而百姓之可悲、無所控告矣。

〖三六〗

德宗始召叛臣之亂,中徇藩鎮之惡,終授宦豎之權,樹小人之黨,其不君也足以亡,而不亡者,幸也。乃夷考其行,非有徵聲逐色、沈溺不反之失也,非有淫刑濫殺、暴怒不戢之惡也,抑非有聞善不知、遇事不察之暗也;疑其可進中主而上之,以守成而保其福祚;然而卒爲後世危亡之鑑者,論者以爲好疑之過,是已。雖然,好疑者、其咎之流也,非其源也;窮本探源,則好諛而已矣。故陸敬輿欲釋其疑,而不足以奪其心而使之悛;蓋其厚有所疑者,唯其深有所信也,非無所信而一用其疑也。於盧杞則信,於裴延齡則信,於寶文場、霍仙鳴則信,於韋渠牟則信,敗而不怒,貶而不釋,死而猶追念之,推心置腹,羣言交擊,而愛之益堅。且不僅是也,陸贄之始,李泌之終,亦未嘗不唯言是聽而無有二三也。然則豈好疑爲其不可解之惑哉?

敬輿之在奉天也,有排難之顯功,言無不中,則秉義雖直,處時雖危,而志得神怡,發之於辭氣顏色也,必溫和而浹洽,故罪己之詔,雖暴揚其過而不以爲侮。若長源,則宛曲從容之度,足以陶鑄其驕氣,而使其意也消。盧杞諸奸,豈有別術以得當哉?無宮壺之援,無中涓之助,唯面柔口澤,探意旨而不相違拂耳。是故德宗之得失,恆視所信而分,專有所信,則大有所疑。嗚呼!千古庸人膏肓不起之病,非以失所信而致然哉?有大信者,必有厚疑;有厚疑者,必有偏信;或信或疑,賢奸俱不可恃,唯善諛者能取其深信,而天下皆疑矣。

夫人之多所疑也,皆生於不足。智不足,則疑人之己誑;力不足,則疑人之己淩。先自疑而旁皇無據,四顧不知可信之人,於是諛者起而乘之,諒其所易爲,測其所易知,淺爲嘗而輕爲辨,則不足者亦優爲之而揜其所短。固將曰:非與我合者,言我所不知、不能、以相欺,彼即亦一道與,固非我之攸行;且惡知其非矯誣以奪人於所不逮,而讎其異志乎?直者之疑愈厚,則諛者之信愈堅,於是偏信而無往不疑,乃以多疑召天下之離叛。故曰疑者其弊之流也,信者其失之源也。

道處於至足者,知從我者之非誠,而違我者之必有道也。故堯無疑於羣臣之薦鯀,而鯀不足以病堯。下此者,皆有不足也。知不足而不欲揜,則諛我者之情窮矣。流俗之言,苟且之計,惡足以進於前哉?此中材救過之善術也。能知此,則天下皆與善之人而奚疑乎?天下皆與善之人而又奚有所偏信乎?故德宗之失,失於信也。好諛而信之,雖聖哲痛哭而不救其敗。紂之惡無他,好諛而信飛廉、惡來者深也。卷二十五

◎順宗

王伾、王叔文以邪名古今,二韓、劉、柳皆一時之選,韋執誼具有清望,一爲所引,不可複列於士類,惡聲一播,史氏極其貶誚,若將與趙高、宇文化及同其凶逆者,平心以考其所爲,亦何至此哉!

自其執政以後,罷進奉、宮市、五坊小兒,貶李實,召陸贄、陽城,以範希朝、韓泰奪宦官之兵柄,革德宗末年之亂政,以快人心、清國紀,亦云善矣。順宗抱篤疾,以不定之國儲嗣立,諸人以意扶持而冀求安定,亦人臣之可爲者也。所未審者,不能自量其非社稷之器,而仕宦之情窮耳,初未有移易天位之奸也。於是宦官乘德宗之危病,方議易儲以危社稷,順宗瘖而不理,非有夾輔之者,則順宗危,而憲宗抑且不免。代王言,頒大政,以止一時之邪謀,而行乎不得已,亦權也。憲宗儲位之定,雖出於鄭絪,而亦俱文珍、劉光琦、薛盈珍等諸內豎修奪兵之怨,以爲誅逐諸人之地,則韋執誼之驚,王叔文之憂色,雖有自私之情,亦未嘗別有推奉,思搖國本,如謝晦、傅亮之爲也。乃史氏指斥其惡,言若不勝,實覈其詞,則不過曰:“採聽謀議,汲汲如狂,互相推獎,僩然自得,屏人竊語,莫測所爲”而已。觀其初終,亦何不可測之有哉?所可憎者,器小而易盈,氣浮而不守,事本可共圖,而故出之以密,謀本無他奇,而故居之以險,膠漆以固其類,亢傲以待異己,得志自矜,身危不悟,以要言之,不可大受而已矣。因是而激盈廷之怨,寡不敵衆,謗毀騰於天下,遂若有包藏禍心爲神人所共怒者,要亦何至此哉!

伾、叔文誠小人也,而執誼等不得二人不足以自結於上,伾、叔文不得於牛昭容、李忠言不足以達於篤疾之順宗嗚呼!漢、唐以後,能無內援而致人主之信從者鮮矣。司馬溫公之正,而所資以行志者太后;楊大洪之剛,而所用以衛主者王安;蓋以處積亂之朝廷,欲有所爲,弗獲已而就其可與言者爲納約之牗也。叔文、伾之就誅,八司馬之遠竄,事所自發,亦以宦官俱文珍等怨範希朝、韓泰之奪其兵柄,忿懟急泄而大獄疾興。諸人既蒙不赦之罪,神策監軍,復歸內豎,唐安得有斥奸遠佞之法哉?宦官之爭權而迭相勝負耳。杜黃裳、袁滋不任爲主也。故執誼等有可黜之罪,而遽謂爲千古之敗類,則亦誣矣。

繇此以觀,士之慾有爲當世者,可不慎哉!天下之事,昭昭然揭日月而行者,與天下共之。其或幾介危疑,事須密斷者,則緘之於心,而制之以獨。若驟得可爲之機,震驚相耀,以光大之舉動爲詭祕之聲容,附耳躡足,畫呼夜集,排羣言,斂衆怨,自詡爲憂國如家,乃不知旁觀側目者且加以不可居之大慝。事既祕,言不能詳,欲置辯而末從,身受天下之惡,自戕而已矣。易曰:“不出戶庭,無咎。”慎之於心也。不出門庭則兇矣。門內之密謀,門外之所疑爲叵測者也。流俗之所謂深人,君子之所謂淺夫也。讀柳宗元謫後之書,“匪舌是出”,其愚亦可哀也已!

◎憲宗

禮何爲而作也?所以極人情之至而曲盡之也。古禮之佚不傳者多矣,見於三禮者,唯喪禮爲略備,達於古今,無不可繇也。然而猶有闕焉,時之所不然,事之所未有,情之所不生,禮之所未及也。於是而後儒折中論定之道,有可參酌以極得其中,則遭亂失其父母,尋求不得,生死莫能知,而爲之追服,是已。

禮文之未及此也有故;古者分土建侯,好問不絕,偶爲仇敵,而禮之往來不廢,聲問相逮,無有阻也。故諸侯失國而爲寓公,大夫去國而有羈祿,即其爲行人而見執,臨戰伐而見俘,其生其死,必相聞矣。則生而遙告以吉凶,死而得奔喪、還葬,奚有尋求不得而待追服者哉?

王莽之世,盜賊坌起,永嘉而後,胡、漢分割,於是而貴賤均於俘囚,老弱隨其轉徙,千里無人,音問既絕,轉掠不定,蹤跡莫稽,乃有父子殊天,終相暌隔,母妻漂散,不審存亡者。嗚呼!生不得聚,死不得知,疏衰者,非人子之可用報親者,而猶不克盡三年之哀慕,亦慘矣哉!晉庚蔚之等始建議尋求三年之外,俟中壽八十而服之,此亦以禮定情之極致,周公復起,不能易也。

德宗母沈太后因亂陷賊,不知所在,德宗即位,尋求數十年不得,迨德宗之葬,禮官乃申蔚之之議,以德宗啓殯日,發沈後之喪,因此而祔廟之禮行焉。夫蔚之限尋求以三年,俟發喪於中壽,而德宗終身不廢尋求者,以德宗已正位臨民爲宗社主,不容因母而廢大政,即位尋求,兩不相礙也。而士大夫既含重哀、必廢婚宦,盡心力爲尋求地,期以三年,則人子之志伸,而生人之理亦無崩壞之憂矣。晉、宋以來,有因此而永絕婚宦者,其志可尚,而其道不可常,殆亦賢者之過,蔚之裁之以中,不亦韙與!不宦則祭祀不修,不婚則繼嗣不立,抑非所以廣孝也。且夫尋求不得,而生死固無據焉,銜恤靡至,一以喪禮居之,萬一親倖而存,豈非之生而致之死乎?即位而尋求,臨朝不廢之典,宜於天子;限求以三年,權停婚宦,宜於士夫。酌中壽之年以服喪,生存之望可絕;以啓殯之日而爲忌,人子之道以終;變而不失其常,補古禮之未有,合先聖之大經,此其選已。

〖二〗

杜黃裳之請討劉闢,武元衡之請徵李錡,李絳之策王承宗、田興,不待加兵而自服,皆時爲之也。知時者,可與謀國矣。

自僕固懷恩以河北委降賊而僭亂不可複製者,安、史之誅,非唐師武臣力制其死命而殪之,賊自敗亡而坐收之也。幽、燕、河、濟,賊所糾合之蕃兵、突騎皆生存,而梟雄之心未艾,田承嗣、薛嵩、朱希彩之流,狼子野心,習於戰鬥,狃於反覆,於斯時也,雖李、郭固無如之何,而下此者尤非其敵也。代宗驕之,德宗挑之,俱取敗辱,雖有黃裳、元衡之能斷,李絳之善謀,我知其未易爲籌度也。

至於元和,而天下之勢變矣。向所與安、史同逆矯厲自雄者,死亡盡矣,嗣其僭逆者,皆紈袴驕憨、弋色耽酒之豎子也。其偏裨,則習於叛合、心離志怠、各圖富貴之庸夫也;其士卒,則坐糜粟帛、飲博遊宕之罷民也。而狎於兩代之縱弛,不量力而輕於言叛;乃至劉闢以白面書生,李錡以貴遊公子,苟得尺寸之土,而妄尋干戈;此其望風而僕、應手而糜者,可坐策之而必於有功。韋丹、李吉甫且知西川之必下以勸興師,況黃裳、元衡之心社稷而有成謀者乎?故德宗奮而啓禍,憲宗斷而有功,事同而效異也。

夫既知其可以討矣,則亦知其可以不戰而屈之矣。姑試其威於西川而西川定,再試其威於鎮海而鎮海平。河北豢養之子弟,固不測朝廷之重輕,而苟求席安以自保,衆心俱弛,羣力不張,於斯時也,唐雖不自信其有必勝之能,而魏博、成德非王武俊、田悅之舊,彼自知之,亦可衆量之矣。吉甫目擊杜、武之成績,欲效之以徼功於河北,是又蹈德宗之覆轍也。李絳之洞若觀火,又豈有絕人之智計哉?故代宗之弛而失御,憲宗之寬而能安,亦事同而效異也。所以異者無他,惟其時也。

時者,方弱而可以疆,方疆而必有弱者也。見其疆之已極,而先自震驚,遂肭縮以絕進取之望;見其勢之方弱,而遽自踸踔,因興不揣之師;此庸人所以屢趨而屢躓也。焚林之火,達于山椒則將熸,撲之易滅而不敢撲,待之可熄而不能待,亦惡知盈虛之理數以御時變乎?劉淵、石虎、苻堅、耶律德光、完顏亮,天亡之在眉睫矣,不知乘時者,猶以爲莫可如何,而以前日之覆敗爲懲。悲夫!

〖三〗

制科取士,唐之得元、白,宋之得二蘇,皆可謂得人之盛矣。稹、居易見知於裴中立,軾、轍見重於司馬君實,皆正人君子所嘉與也。觀其應制之策,與登科以後忼慨陳言,持國是,規君過,述民情,達時變,洋洋乎其爲昌言也。而抑引古昔,稱先王,無悖於往聖之旨,則推重於有道之士而爲世所矜尚,宜矣。推此志也,以登三事,任密勿,匡主而庇民,有餘裕焉。乃此數子者,既獲大用,而卞躁譸張,匯引匪人以與君子相持而害中於國,雖裴、馬秉均以臨之,弗能創艾也。然則制科求士,於言將不足採,而可以辯言亂政之責斥之乎?

夫此數子者,非其言之有過,善觀人者,不待其敗德之已章,而早已信其然矣。奚以明其然也?此數子者,類皆酒肉以溺其志,嬉遊以蕩其情,服飾玩好書畫以喪其守。凡此,非得美官厚利,則不足以厭其所欲。而精魄既搖,廉恥遂泯,方且號於人以爲清流之津逕,而輕薄淫泆之士樂依之,以標榜爲名士。如此,而能自樹立以爲君之心膂、國之楨榦、民之蔭藉者,萬不得一。

文章之用,以顯道義之殊塗,宣生人之情理,簡則難喻,重則增疑。故工文之士,必務推湯宛折,暢快宣通,而後可以上動君聽,下感民悅。於是遊逸其心於四維上下,古今鉅細,隨觸而引伸,一如其不容已之藏,乃爲當世之所不能捨。則蘇軾所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者,是也。始則覃其心以達其言,既則即其言以生其心,而淫泆浮曼、矜誇傲闢之氣,日引月趨,以入於酒肉嬉遊服飾玩好書畫之中,而必爭名競利以求快其欲。此數子者,皆以此爲尚者也。而抑博覽六籍,詭遇先聖之緒說以濟其辯,則規君過、陳民情、策國事,皆其所可沈酣以入、痛快以出,堂堂乎言之,若伊訓、說命、七月、東山之可與頡頏矣。則正人君子安得不斂衽以汲引爲同心,而流傳簡冊,淺學之士能勿奉爲師表乎?乃有道者沈潛以推致其隱,則立心之無恆,用情之不正,皆可即其述古昔、稱先王之中察見其詖淫,況其濫於浮屠、侈於遊冶者,尤不待終篇、而知其爲羊羶蟻智之妄人哉!

若其淋漓傾倒,答臨軒之商,陳論劾之章,若將忘辱忘死,觸忌諱,犯衆怨,以爲宗社生民計者,固可取爲人主之龜鑑,而不得斥之爲非。則唯上之所以求之者,以直言敢諫設科,則以應知遇、取名位者在此,慧足以及,膽足以勝,固無難伸眉引吭以言之無怍,而可取者不乏也。

是故明主之求言,大臣之廣益,無擇於人也;言而可聽者,樂取其言,以釋吾回而增吾美也。若其用人也,則不以言也;言而可聽,必考其用心之貞淫,躬行之儉侈,而後授以大任也。書曰:“敷奏以言,”言無不盡。若其黜陟,則必“明試以功”而後定。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誠千古片言之居要矣。然則策賢良以問政,明王廣聽大智之道也;設制科以取士,唯其言以登用之,則國是亂、佞人進,治道之大蠹也。制科而得才士如元、白、二蘇而止,元、白、二蘇長於策問奏疏而止,不恣其辨以終爲君子傷,節宣之權,人主大臣司之,可弗慎與!

〖四〗

廟謨已審,採諍臣之弼正以決行止,其於治也有失焉,鮮矣。廟謨無據,倚羣臣之道謀以相爭辯,其於亂也倖免焉,鮮矣。何也?貿貿然於得失利害之林,一事至而無以自主,天子有耳而無心,大臣辭謗而避罪,新進之士,氣浮而慮短,“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苟可言焉則言之,不能言者亦學語而言之,勿論其挾私也,即其無私,而讀古人數策之書,輒欲引據,憑寤寐偶然之慧,見爲實然,聽曲士末俗之言,妄爲歆動,念生平身受之累,推爲利害,琅琅然挾持以爲口實,理亦近是,情亦近是,以與深謀熟

以憲宗之時事言之,一藩鎮之逆也,言討者,並欲加兵于歸命之魏博,言撫者,遂欲屈志於窮兇之淮、蔡,彼以爲飭法之王章,此以爲懷柔之文德,彼以此爲養寇而失權,此以彼爲生事而釀禍,河漢無涯之口,窮年靡定,究將誰與適從哉?謀之已煩,傳之將遍,一端未建,四海喧騰,幕士遊人,測衆論之歸以揣摩而希附會,奸胥猾吏,探在廷之蹤指以豫爲避就,左掣右牽,百無一就,迨其論定,而弊已叢生,況乎多事之秋,夷狄盜賊閒諜伏於輦下,機密播於崇朝,授以倒持之樞,而危亡必矣。

唐制:誥令已下,有不便者,諫官上封事駮正改行。駮之於後以兼聽得中,而不議之於先以喧囂致亂,道斯定矣。元稹甫受拾遺之命,輒欲使諫官各獻其謀,復正牙奏事及庶司巡對,唯欲奪宰相之權,樹己之威福而已。諫官者,諫上之失也,議方未定,天子大臣未有失也,何所諫也?論道者,三公之職;辰告者,卿士之司;糾謬者,諫官之責;各循其分,而上下志通,大猷允定。稹小人,惡足以知此哉?

〖五〗

樞密之名,自憲宗以任宦官劉光琦始。繹其名,思其義,責以其職,任以其功,軍之生死,國之安危,毫釐千里之差,九地九天之略皆系焉。三代而後,天子與夷狄盜賊爭存亡,非復古者大司馬掌九伐之法,鳴鐘擊鼓馳文告以先之,整步伐以涖之,所能已天下之亂也。則此職之設,有其舉之,不可廢已。所宜致慎而杜旁落之害者,但在得其人耳。惟若憲宗委之宦官,則吐突承璀、王守澄資以擅廢立而血流官禁,乃因此而謂分宰相之權,奪兵部之職,所宜廢也,豈非因噎廢食而不憂其餒乎?五代分中書、樞密爲二府,雖狃於戰爭而欹重戎事,然準漢大將軍丞相之分職,固三代以後保國之善術也。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夫祀既宗伯之所司矣,而禮部之外必設大常,蓋以禮部統邦禮,職既繁委,分心力以事神,則恪恭不摯,專責之大常,而郊廟之事乃虔。以此例戎,其可使宰相方總百揆而兼任之乎?抑可使兵部統銓敘功罪,稽覈門廕,制卒伍之踐更,清四海之郵傳,覈屯田之租入,督戎器之造作,百端交集,宵旦不遑,乃欲舉三軍生死之命,使乘暇而謀之,其不以國與寇也,不亦難乎?兵部所掌者,兵籍之常也;樞密所領者,戰守之變也。進止奇正,陰陽互用,存亡之大,決於呼吸,經畫之密,審於始終,文字不得而傳,語言不得而泄,上承人主帷帟之謀,遙領主帥死生之命,大矣哉!專其事而恐不勝,乃以委諸守章程而綜衆務者乎?

樞密一官,必舉而不可廢,審矣。時或宇內方寧,兵戈不試,則縣其職以令宰相兼之可耳。而官屬必備,儲才必夙,一旦有疆場之事,則因可任之人,授以固存之位,與天子定謀於尊俎。至其爲謀之得失,有宰相以參酌於前,有諫官以持議於後,亦不患其擅國柄而誤封疆矣。漢舉朝政盡委之大將軍,而丞相聽命,五代使樞密察宰相,固欹重而貽權奸之禍。唐、宋之失,在任劉光琦、童貫,蓋所任非人,而非其設官之咎。若周官大司馬總戎政,攝祀事,兼任征伐,則唯封建之天下,無夷狄盜賊之防則可耳,後世固不得而效也。

〖六〗

牛僧孺、李宗閔、皇甫湜皆以直言極諫而居顯要,當其極陳時政之得失,無所避忌,致觸李吉甫之怒,上累楊於陵、韋貫之以坐貶,而三人不遷,豈不人擬爲屈、賈,代之悲憤,望其大用以濟時艱乎?乃其後竟如之何也!故標直言極諫之名以設科試士,不足以得忠直之效,而登進浮薄,激成朋黨,撓亂國政,皆緣此而興。漢、唐之末造,蔡邕髠鉗,劉蕡絀落,論者深爲憤惋,而邕以黨賊亡身,蕡亦無行誼可見,則使登二子於公輔,固不能救漢之亡、起唐之衰,亦概可覩矣。

人君之待諫以正,猶人之待食以生也。絕食則死,拒諫則亡,固已。然人之於食也,晨而饔,夕而飧,源源相繼,忘其爲食,而安於其所固然;如使衰瘠之夫,求谷與芻豢而驟茹之,實非其所勝受也,則且壅滯於中而益增其病。故明王之求諫也,自師保宰弼百司庶尹下至工瞽庶人,皆可以其見聞心得之語,因事而納誨。以道諫者,不毛舉其事;以事諫者,不淫及於他。漸漬從容,集衆腋以成裘,而受滋培於霢霂。未有驟求之一旦,使傾倒無餘,盡海內之事而纖悉言之,概在廷之人而溥遍刺之,馳騖曼延,藻帨文華,取悅天下,而與大臣爭用舍之權者也。非浮薄之士,孰任此爲截截之諞言哉?夫唯言是求,無所擇而但獎其競,抑又委取捨於考官,則憸人辨士揣摩主司之好惡以恣其排擊,若將忘禍福以抒忠,實則迎合希求爲登科之捷徑,端人正士固恥爲之。生僧孺等之允爲奸邪,不待覆輈折轂,而有識者信之早矣。

夫李吉甫之爲邪佞也,楊於陵、韋貫之身爲大臣,不能以去留爭其進退,既與比肩事主,而假手舉人以詆斥之,則其懷諼以持兩端,亦可見矣。於陵、貫之以舉人爲搖擠之媒,僧孺、宗閔以考官爲奧援之託,則使擊去吉甫,而於陵、貫之之爲吉甫可知也。若僧孺、宗閔、湜之並不能爲吉甫,則驗之他日,亦既章章矣。何也?上之所以求諫者,不以其道,則下之應之也,言直而心固曲也。無人不可諫,而何待於所舉之人;何諫不可納,何必問之考官之選。以道格君者,匪搏擊之是快;以理正事者,非泛指而無擇。朝而漸摩,夕而涵濡,何患忠言之不日徹於耳;乃市納諫之名,招如簧之口,以侈多士之美哉!

三代之隆無此也,漢、唐之盛無此也。此科設而爭辨興,抑揚迭用以激成朋黨,其究也,鬻直者爲枉之魁,徒以氣焰鋒鋩鼓動天下,而成不可撲之勢。僧孺等用,而唐乃大亂,以訖於亡。有識者於其始進決之矣。

〖七〗

歲豐谷熟而減其價,則者麇集,穀日外出,而無以待荒;歲凶谷乏而減其價,則販者杜足,穀日內竭,而不救其死。乃減價者,小民之所樂聞,而吏可以要民之譽者也,故俗吏樂爲之。夫亦念聞減價而讙呼者何民乎?必其逐末遊食、不務稼穡、不知畜聚之民也。若此者,古謂之罷民,罰出夫布而寘之圜土者也。男勤於耕,女勤於織,洿池時修,獲藏必慎者,歲雖兇不致於餒;即爲百工負販以自養,而量腹以食,執勞不倦,無飲博歌咢、晝眠晨坐驕佚之習,歲雖兇不致於餒。即甚乏矣,而採蔌于山澤,賃傭於富室,亦亟自計其八口之幹粥,而必不閧然於河濱路隅,望價之減,以號呼動衆。然若彼者,實繁有徒,一唱百和,猝起哀鳴,冀官之減價;乃不念價即減,而既減之金錢,顧其橐而何有也。如是者,徇其狂妄,而以拒商販於千里之外,居盈之豪民,益挾持人之死命以坐收踊貴之利,罷民既自斃,而官又導之以趨於斃。嗚呼!俗吏得美名,而饑民填溝壑,亦慘矣哉!

盧坦爲宣、歙觀察使,歲飢,谷價日增,或請抑之,坦持不可,而商販輻輳,民賴以生。知治道者之設施,固俗吏之所疑也。俗吏者,知徇罷民而已。故罷士不可徇之以謀道,罷民不可徇之以謀生。罷士憚登天之難,而欲廢繩墨以可企及,則必陷於愚陋;罷民恤斯須之苦,而欲忘長慮以競目前,則必陷於死亡。君子之弗徇之,屍其怨而不恤,誠有其大不忍者矣。

〖八〗

憲宗志平僭亂,李絳請釋王承宗於恆、冀,而困吳少誠於申、蔡,韙已。有攻堅而瑕自破者,有攻瑕而堅漸夷者,存乎其時而已矣。當是時,國家積弱,而藩鎮怙彊,河北其輪囷盤錯以折斧斤者也。攻其瑕而國威伸,瑕者破而逆氣折,故西川、江、淮叛而速平,唯其瑕也。然而堅者自若,則以申、蔡逼近東都,中天下而持南北之吭,河北以窺朝廷之能否,故用兵之所宜先者,莫急於淮、蔡。吳少誠處四戰之地,旁無應援,李師道殫力以爲之謀,爲盜而已,弗能出一卒以助其逆,彼瑕易脃,而國威可伸。申、蔡平而河北震驚,不於此而攻瑕,將安攻乎?

若當時之最宜緩而不可急攻者,莫恆、冀若矣。王武俊首聽李抱真之約,發憤討逆,功固可念也。而南有魏博以爲之障,北有幽、燕以爲之援,東有淄青以爲率然之首尾,吐突承璀不揣而加兵,徒以資慮從史之逆,自取之也。自申、蔡而外,所可申討者,唯淄青耳。淄青者,南接淮、海,而西與燕、魏相縣千里,勢不足以相救。故劉裕之滅慕容超也,一入大峴,而直搗其郛,窮海必亡之勢也。李納無尺寸之功,有邱山之惡,而師道繼之,以鼠竊之小丑,力不足以大逞,但恃穿窬之徒,以脅宰相,駭中外,焚帑藏,犯陵廟,宵起晝伏,倖免於天誅,堂堂正正以九伐之法臨之,如山壓卵,莫之能御矣。舍此不圖,而遽求多於難拔之恆、冀,不亦愚乎?

詩不云乎“池之竭矣,不雲自頻”。池者,無源之水也,故頻竭而中隨之。藩鎮之逆,池水之溢耳。元和之世,溢者將涸,竭其頻而池自無餘。憲宗持疑不決,廟議亂於中涓,故歷年久而後平,賊雖平而國亦憊矣。

〖九〗

揣摩情勢、遊移捭闔之士,其術得讎,而天下之亂不可止。戰國之分爭,垂數百年而不定,暴骨連野,人之死者十九,皆此等心機所動,持天下而徇己說者成之也。至於唐之季世,而遊士之口復騰。河北兵連,宇內騷擾,一言偶中,狂夫捐久長之利害,而一意徇之,險矣哉!若譚忠之爲田季安、劉濟謀者是已。

於斯時也,爲季安謀萬全者,豈有他哉?陳王承宗之逆而必敗,淮蔡、淄青之自速其亡,使二鎮合兵。蹙承宗使就縛歸命,改鎮修職,則季安、濟長保其富貴;而承宗既禽,淮蔡不敢窮兵以抗命,淄青不敢仗盜以黨奸,天下亦蒙其安平之福矣。其後田弘正一逼鄆州,而李師道旋授首於劉悟,其明效矣。而譚忠持兩端之策,揣朝廷之舉動,姑順天子之命,實保承宗之奸,以上免朝廷之怒,下結叛逆之心,自謂謀之已工,而昧於久長之計者,驚其揣度之中,無定之衷,固不勝其如簧之舌,於是取堂邑以市交,收饒陽、束鹿以謝咎,二鎮固可處堂而嬉也。而天下之禍,乃以此而深。使微忠也,則二鎮順而歸命,一言而決耳;逆而助賊,亦一言而決耳;癰已潰,收之而固無難也。故曰忠之爲謀險矣哉!

故上之傾危而禍及天下者,莫甚於善揣中外之情形而持之不失,李巨川之亡唐,張元、吳昊之亂宋,皆此也。杜荀鶴、韋莊之流,始於容身,終於倖利,然技止於雕蟲,猶不屍爲戎首。而兀朮欲走,一書生揣嶽、秦之釁,言如持券,以終陷東京而不復。當國者之御此曹也難矣,獎之則羣起而撓國是,抑之則反面而事寇讎。惟當禍亂繁興之日,庠序仍修,貢舉不輟,使有坦道之可遵,而旁蹊庶其可塞乎!將帥不得薦幕士,督府不得用參謀,亦拔本塞源之一道也。

〖一○〗

李吉甫之專恣,憲宗覺之,而拜李絳同平章事以相參酌,自謂得馭之之道矣。乃使交相持以啓朋黨之爭,則上失綱而下生亂,其必然也。絳貞而吉甫邪,弗待辨也。雖然,謂絳爲得大臣之道,又豈能勝其任哉?秦誓曰:“唯截截善諞言。”言者,小人之所長也,非君子之所可競也。小人者,不畏咎於人,不懷慚於已,君以爲是,滔滔日進而益騁,君以爲非,詆訶面承而更端以進,無媿咎之容。若君子,則言既不聽,恥於申說,奚瑣瑣尚口之窮乎?君子而以言與小人角長短,未有貞勝者也。易曰:“鹹其輔頰舌。”應非不以正也,然相激而愈支,於以感上下之心,難矣。

夫大臣者,衷之以心,裁之以道,持之以權,邦之榮懷與其杌隉系焉者也。不得已而有言,言出而小人無所施其脣舌,乃可定衆論之歸,而扶危定傾於未兆。若其一再言之,君已見庸而衆囂莫止者,必君志之未定,而終且受詘,則所謂“不可則止”者矣。夫吉甫豈安於受挫不思變計者乎?言出而絳必折之,憲宗且伸絳而抑之矣。然而屢進不已,蹻蹻爭鳴者,何也?彼誠有所恃也。恃憲宗之好諛在心,乍咈而終俞;絳之相尚以口,言多而必躓也。如是而可以辯論之長與爭消長哉?“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各得其朋以相牴啎,而黨禍成矣。此大臣之道,所不欲以身任天下之紛紜者也。

絳而知此,則當命相之日,審吉甫之植根深固、不可卒拔,辭平章不受,使人主知貞邪之不可並立,而反求其故,吉甫可逐也。即受之而姑舍他務,專力昌言,斥吉甫之奸,必不與同謀國事,聽則留,否則去,不但無自辱之憾,且正邪區分,可俟小人之僨輈折軸,而徐伸其正論,於國亦非小補也。不此之務,屈身以與同居論道之席,一盈一虛,待下風者隨之而草偃,朋黨交持,禍延宗社,絳能辭遇雨之濡哉?

嗚呼!言固未有方也,論固未有定也,失其大正,則正邪之遷流未有據也。吉甫、絳君子小人之辨分矣,他日德裕欲揜父之惡以修怨,而牛僧孺、李宗閔、李逢吉、元稹之徒,愈趨以與德裕爭勝,則君子之名實又歸於李氏。一波而萬波隨,不知所屆,要皆口舌文字之爭勝負於天下,而國之安危,俗之貞淫,淌滉而無據,言之得失,可爲善惡之衡乎?盡臣道者不可不知,正君道者尤不可不知也。

〖一一〗

魏博田季安死,其子擅立,李吉甫請討之,而李絳請俟其變。籌之堂上而遙制千里,度之未事而驗之果然,不兩月而田興果請命奉貢,效其忠貞,一如絳言,不差毫髮。古今謀臣策士,徵驗疾速,未有如此之不爽者也。

河朔自薛嵩、田承嗣以來,世怙其逆,非但其帥之稔惡相仍也,下而偏裨,又下而士卒,皆利於負固阻兵,甘心以攜貳於天子。故帥死兵亂,殺奪其子,擁戴偏裨者不一,而終無有恃朝廷爲奧援者。絳即知田懷諫之必見奪於人,亦惡知其不若朱希彩、吳少陽之相踵以抗王命哉?而堅持坐待之說,不畏事機之變,咎將歸己,無所顧畏者,豈果有前知不爽之神智,抑徼天幸而適如其謀邪?言而允中,固有繇來,絳祕不言,而無從致詰耳。

田興之得軍心,爲季安所忌久矣。與季安不兩立,而特詘於季安,待其死以蹶起,奄有魏博,謀之夙矣。欲定交於聆鎮,以成其竊據,乃四顧而無有可託之疆援,念唯歸命朝廷爲足以自固。乃欲自達於天子,而盈廷道謀,將機泄而禍且至。知唯李絳之可因效悃也,信使密通以俟時相應,舉國不知,而絳之要言已定,非一日矣。絳言諸將怨怒,必有所歸,而不斥言興者,爲興祕之耳。逐懷諫而有魏博,絳與有謀焉;請命修貢,皆絳之成謀也。絳自策之,自言之,何憂乎事之不然哉?能致之者,絳之忠也;能持之者,絳之斷也;能密之者,絳之深也;要非以智揣度、幸獲如神之驗也。

故大臣之以身任國事也,必熟識天下之情形,接納邊臣之心腹,與四方有肺腑之交,密計潛輸,盡獲其肝膽,乃可以招攜服遠,或撫或勦而罔不如意。夫以一人之憂爲憂,以天下之安危爲安危者,豈孤立廷端,讀已往之書,聽築室之謀,恃其忠智而無僨事之虞哉?

大臣之謀國也,既如此矣;則天子命相,倚之以決大疑、定大事,亦必有道矣。殿閣之文臣,既清孤遠物,而與天下素不相接;部寺之能臣,錢穀刑名雜宂,而於機事有所未遑;危疑無定之衷,竭智以謀,愈詳而愈左。故人主之命相,必使入參坐議,出接四方,如陸贄、李絳之任學士也,早有以延攬方鎮而得其要領;天下亦知主眷之歸,物望之集,可與爲因依,而聽其頤指;無患乎事機之多變,而周章以失據矣。不能知人而厚防之,嚴宰執招權之罰,禁邊臣近侍之交,以漠不相知之介士,馭萬里之情形,日削日離,待盡而已矣。

〖一二〗

唐置神策軍於京西京北,雖以備禦吐蕃,然曾倚此軍削平叛寇,則資以建國威、捍非常,實天子之爪牙也。德、憲以來,權歸中涓與西北節鎮,虜至莫能奔命,李絳所爲欲據所在之地,割隸本鎮,使聽號召以擊虜之猝至,不致待請中尉,遲延莫救也。憲宗聞絳之言,欣然欲從,而終於不果,識者固知其必不果也。

唐於是時,吐蕃之禍緩矣,所甚患者,內地諸節度分擁疆兵,畫地自怙,而天子無一爪牙之士;於此而欲奪之中涓之手,授之節鎮,中涓激天子以孤危,辭直而天子信之,又將何以折之邪?是軍也;昔嘗以授之白志貞矣,朱泚之亂,瓦解而散,外臣之無功而不足倚,有明驗也,故付之於宦官,亦無可委任,而姑使其聽命宮廷耳。如復分割隸於節鎮,則徒爲藩鎮益兵,而天子仍無一卒之可使。有若朱泚者,猝起於肘腋,勿論其能相抗制也,即欲出奔,而踉蹌道路,將一車匹馬而行乎?絳不慮此,欲削中涓之兵柄,而強人主以孤立,操必不可行之策,徒令增疑,何其疏也

絳誠慮之深,策之審,則當抗言中涓攬兵之非宜,取神策一軍隸之兵部,簡選而練習之,猝有邊警,馳遣文武大臣將之以策應,外有寇則疾應外,內有亂則疾應內,與節鎮相爲呼應,而功罪均之。如此,則天子有軍,應援有責,而中涓之權亦奪矣。柰之何舍內廷之憂而顧外鎮之患乎?如曰待邊將之奏報而後遣救,無以防虜寇之馳突。則偵探不密,奏報不夙,邊鎮之罪也,非神策之需遲而不及事也。唐室之患,不在吐蕃而在藩鎮,已昭然矣,如之何其弗思?

〖一三〗

人臣以社稷爲己任,而引賢才以共事,不避親戚,不避知舊,不避門生故吏,唯其才而薦,身任疑謗而不恤,忠臣之之效也。周公遭二叔之流言,既出居東,而所汲引在位者,皆摧殘不安於位,公身之不恤,而爲之哀吟曰:“既取我子,勿毀我室。”小人動搖君子,取其爲國所樹之人,指之以朋黨,毀之以私親;誠可爲盡然傷心者矣。雖然,公以叔父受託孤之任,撫新造之國,收初定之人心,以衛社稷,故必近取休慼相倚者以自輔,固未可概爲人臣法也。

立賢而先親知,非無說以處此矣。狎習已夙,則其性情易見而賢否易知,非遙采聲聞者之比也。且吾權藉既尊,風尚既正,屬在肺腑者,苟非甚不肖,若李虞、李仲言之於李紳,亦將習見正人,習聞正論,順風而偃,樂出於清忠之塗;則就親知而拔用之,非無得也。然而有大患者,苟其端亮忠直、憂國如家也,則其議論風旨恆毅然外見,而人得測其喜怒從違之所向。於是所與親知者,熟嘗其肯綮以相迎合,亦習爲亢爽之容、高深之說、以自旌而求讎。如牛僧孺、元稹、李宗閔、劉棲楚之流,危言碎首,亦何遽出賈誼、朱雲之下;杜欽、谷永,徒觀其表見,且可以欺後世而有餘;蘇舜欽、石延年、黃庭堅、秦觀遊大人之門,固宜受特達之知遇,杜祁公、司馬溫公所不能卻也。而後竟如之何也?未遇則飾貌以相依,已讎則操戈以入室,兇終之禍,成乎比匪,不亦傷乎!

憲宗志宰相“當爲朕惜官,勿用之私親”。此必有先入之言,誣絳以受私者。絳曰:“非親非故,不諳其才。”言之誠是,憲宗弗能奪也。而李吉甫因之指斥善類爲朋黨,以利攻擊者,即在於此。非盡吉甫之誣也,使牛僧孺,李宗閔、元稹、劉棲楚之徒,早爲絳之親故,而備聞其忼慨之論,絳能勿引與同升乎?而傾危爚亂之禍始,將誰歸邪?自非周公以至聖有知人之哲,以叔父居攝政之尊,則未可亟引親知,開小人姻亞膴仕之端;況乎人主方疑,同官方忌,爲嫌疑之引避者乎?進以樹特立之操,退以養和平之福,大臣之常度也。絳雖忠,未講於此,上不能靖國,而下以危身,抑有以致之矣。

〖一四〗

吳元濟一狂騃豎子耳,中立於淮、泗之閒,僅擁三州不協之衆,延晨露之命,所恃者王承宗,既不能出一步以躡官軍之後,李師道獨以狗盜之奸,刺宰相,焚陵邑,脅朝廷以招撫,而莫救元濟之危,非能如曏者河北連衡之不易撲也。而唐舉十六道之兵,四面攻之,四年而後克,何其憊邪?論者責分兵如連則勢益孤,而覆敗尤雞,參差不齊,以致師老而無功,似矣;然使專任一將,四鄰諸道,旁觀坐聽其成敗,則勢益孤,而覆敗無速,則專任固不如分任審矣。

乃詳取其始末而究之,元濟豈有滔天之逆志如安、史哉?待赦而得有其旌節耳。王承宗、李師道亦猶是也。兵力不足以抗衡,唯恃要結閒貳以求得其欲,師道遺三數匹夫入京邸,殺宰相,毀陵寢,焚屯聚,挾火懷刃,而大索不獲者,爲之淵藪者誰也?非大臣受三寇之金錢以相阿庇,而詎能爾邪?則其行賂諸鎮,觀望不前,示難攻以脅天子之受降,概可知已。外則韓弘之阻李光顏,內則韋貫之、錢徽、蕭俛、李逢吉等之阻裴度,皆醉飽於三寇之苞苴,而爲之脣舌者也。故蔡州一空城,元濟獨夫,李愬一夕而縛之如雞鶩,其易也如此,而環攻四年,其難也如彼,唐安得有將相哉?皆元濟豢飼之鷹犬而已。僅裴、武兩相立於百僚之上,爲疑謗之招,弗能勝也。其遲久而後克,不亦宜乎?

故國家當寇難相臨之日,才臣有不足任之才,勇將有不可鼓之勇,夷狄盜賊所以蠱天下者,皆豆區之惠,而人爲之風靡。非有清貞之大臣,前不屑千金,後不恤猛虎,則天子終無可寄之心膂。諸葛公曰:“唯澹泊可以明志。”人君尚知所託國哉!

〖一五〗

德宗令廷臣相過從者,金吾伺察以聞,愚矣哉!夫苟納賄營私,則公庭可以密語,暮夜可以叩戶,姻族遊客可以居閒,乃至黃冠緇流、優俳僕隸、一言片紙而可通,奚必過從哉?裴晉公同平章事,以平寇須參衆議,請罷其禁,於私第見客,憲宗許之。則豈徒收集思之益,以周知閫外之情形;而洞開重門,陰慝無所容其詭祕,杜私門、絕倖竇之善術,莫尚於此也。

然而處此也亦難矣。懲猜防之失,則以延訪爲公;戒築室之謀,則又以慎交爲正:兩者因其時而已。李太初羣言雜陳,而漠然不應,寧蒙天下之譏怨,自以不用遊談之士爲報國。蓋截截諞言,非執中有權者,未易使之日進於前也。嘗覽元、白諸人之詩,莫不依附晉公以自矜善類;乃至歸休綠野,猶假風韻以相激揚。然則當日私第之所接納,其能益於公以益於國者,蓋亦尟矣。

以要言之,人君不可禁大臣之交遊,而大臣固當自重其頻笑。論辨也,文章也,韻度也,下至於琴尊書畫山川玩好鑑賞之長也,皆勞視聽、玩時日、以妨遠略,而僉人可託以求讎者也。若夫一邑一鄉之利害,此長彼短之策略,危言之而欲亟行之,祗以病國殃民,而開無窮之害。延訪者,可務好士樂善之虛名,爲宵人讎利達乎?周公下士至矣,而七月、東山惟與農夫戍卒詠室家田廬之憂樂,何有於指天畫地之韜鈐,月露風雲之情態哉?故延訪之公,必以慎聽之、正持之,勿徒矜虛名而損實事也。

〖一六〗

憲宗之用裴公也深,而信之也淺,所倚以謀社稷之大計,協心合德而不貳者,獨淮蔡一役而已。然當其時,已與李逢吉、王涯旅進而無別。及乎淮蔡既平,公居首輔,而宦官承寵爲館驛使,賜六軍闢仗使印,公不能以一言規正;皇甫鎛、程異以聚斂與公分論道之席,公力爭,而以朋黨見疑;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張奉國、李文悅白公諫止,而二人坐貶。凡此數者,有一焉即宜拂衣以去;乃層累相違,公終棲遲於朝右,夫豈貪榮寵以苟容哉?蓋亦有其故矣。

公開閣以延士,而一時抱負之士,皆依公以利見,公去則不足以留,必羣起而爲公謀曰:公不可去也,委任重而受知深,志雖不伸,自可因事納忠,以大造於家國,公姑隱忍以鎮朝廷,使吾黨得竭股肱之力,以持危而爭勝。此言日進,公且不能違,而偃仰以息其浩然之志,所必然矣。故公俛仰中外,歷事暗主,狎邇宵人,乍屈乍伸,終留不去,皆附公之末光者相從臾以羈遲也。公之浮沈前卻,不謂無補於昏亂,則從臾者之言亦未爲無當矣。及通數代之治亂而計之,則所補者小,所傷者大,起水火之爭,釀國家之禍,公未及謀也。爲公謀者,其志、其量、其識、皆不足以及此,而公大臣之道以詘矣。

國家之患,莫大乎君子以若進若退之身與小人迭爲衰王,而祗以堅小人之惡。何也?君子之道,不可則去耳。小人乃不以君子爲憂,而聚族以謀攻擊,則忌媢之惡,所逞者即自起於其朋儔,而同歸於消滅。鄴侯一歸衡山,而張良娣、李輔國之首交隕於白刃。唯君子終留於位,附君子者,猶森森嶽嶽持清議於廷閒,且動暗主之心,而有所匡正,小人乃自危,而益固其黨以爭死命,抑且結宮禁、挾外援以制人主,而其勢乃成乎不可拔。泰之拔茅以匯也,否亦拔茅以匯也,而君子之匯,終詘於羣策羣力之險毒。故劉向不去,而王氏益張;李膺再起,而宦官益肆司馬溫公入相,而熙豐之黨益猖。

大臣之道,不可則止,非徒以保身爲哲也,實以靜制天下之動,而使小人之自敝也。彼附末光者,躍冶爭鳴,恃爲宗主,以立一切之功名,而足聽哉?是晉公之不去,公之褻也,唐之病也,朋黨之禍,所以迄於唐亡而後止也。惟澹泊可以明志,惟愛身乃以體國,惟獨立不受人之推戴,乃可爲衆正之依歸。惜乎公之未曙於此也。而後知鄴侯之不可及矣。

〖一七〗

韓愈之諫佛骨,古今以爲闢異端之昌言,豈其然哉?衛道者,衛道而止。衛道而止者,道之所在,言之所及,道之所否,一言之所慎也。道之所在,義而已矣;道之所否,利而已矣。是非者,義之衡也;禍福者,利之歸也。君子之衛道,莫大乎衛其不謀禍福以明義之貞也。今夫佛氏之說,浩漫無涯,纖微曲盡,而惑焉者非能盡其說也;精於其說者,歸於適意自逸,所謂“大自在”者是也。則固偷窳而樂放其心者之自以爲福者也。其愚者,或徼壽祿子孫於弋獲,或覬富貴利樂於他生,唯挾貪求倖免之心,淫泆坌起以望不然之得。夫若是者,豈可復以禍福之說與之爭衡,而思以易天下哉?

愈之言曰:“漢明以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梁武捨身,逼賊餓死。”若以推究人心貞邪之致,世教隆替之源,固未嘗非無父無君之教,流禍所及。然前有暴秦之速滅,哀、平之早折,則盡舉而歸罪於浮屠,又何以服曉曉之口哉?愚者方沈酣於禍福,而又以禍福之說鼓動以啓爭,一彼一此,莫非貪生畏死、違害就利之精,競相求勝。是惡人之焚林而使之縱火於室也,適以自焚而已矣。

夫君子之道,所以合天德、順人心、而非異端之所可與者,森森鼎鼎,卓立於禍福之外。比干之死,不信文王之壽考;陳、蔡之厄,不慕甥館之牛羊;故曰“無求生以害仁”。於是帝王奉之以敷教於天下,合智愚賢不肖納之於軌物,唯曰義所當然,不得不然也。飢寒可矣,勞役可矣,褫放可矣,囚繫可矣,刀鋸可矣。而食仁義之澤,以奠國裕民於樂利者,一俟其自然而無所期必。若愚者之不悟,亦君子之無可如何。而道立於已,感通自神,俟之從容,不憂暗主庸臣、曲士罷民之不潛消其妄。

愈奚足以知此哉?所奉者義也,所志者利也,所言者不出其貪生求福之心量,口辨筆鋒,順此以遷流,使琅琅足動庸人之欣賞,愈之技止此耳,惡足以衛道哉?若曰深言之而憲宗不察,且姑以此怖之,是譎也、欺也,謂吾君之不能也,爲賊而已矣。

〖一八〗

憲宗之崩,見弒已明,而史氏以疑傳之,莫能申畫一之法,謂內侍陳弘志爲戎首者,非無據矣。而流觀終始,則弘志特推刃之賊,而污瀦之首闢,不僅在弘志也。

繇前事而觀之,郭氏受冊先皇,爲廣陵王妃,伉儷已定;憲宗立,羣臣屢請正位中宮,而憲宗不從;已而與吐突承璀謀廢穆宗,立澧王惲,事雖未行,而郭妃母子亦岌岌矣。穆宗憂而謀於郭釗,釗曰俟之,則“今將”之志,藏之久矣。

繇後事而觀之,陳弘志者,非能執中外之權,如吐突承璀、王守澄之殺生在握也。憲宗雖服藥躁怒,而固爲英主,不至如敬宗之狂蕩昏虐也。承璀倚憲宗以執大命,而志在灃王,弘志以麼乍起而行弒,正承璀執言討賊擁立澧王一機會,而柰何聽其凶逆,莫爲防制?如謂承璀力所不逮,則王守澄當因之以誅弘志,而分罪於承璀,以夷滅之,其辭尤順。今皆不然,在宮在官,相率以隱,俯首結舌,任弘志之優遊,則豈弘志之能得此於盈廷乎?

帝弒未幾,而郭氏皇太后之命行矣。穆宗非能孝者,而奉之極其尊養。郭氏雖飾賢聲以自暴,而侈靡遊佚,固一不軌之婦人,其去武、韋無幾也。憲宗未殯,承璀殺矣,灃王亦相繼而含冤以死矣。穆宗母子擁帝后之尊,恬然而不復問;舉朝卿士,默塞而不敢言;裴度雖出鎮河東,固屍元老之望,韓愈、柳公權、崔羣皆有清直之譽,而談笑以視先君之受刃。區區一埽除之弘志,安能得此於天下,則上下保奸之情形,又不可揜矣。

考諸稗官之傳記,宣宗既立,追憲宗之讎,郭氏迫欲墜樓。弒逆之跡,暴露於論定之後,則憲宗之賊,非郭氏、穆宗而誰哉?釁之所自生,則惟承璀惑主以易儲,故激而生變,郭釗所云俟之者,正俟此一日也。穆宗以適長嗣統,逆出祕密,故大臣不敢言,史臣不敢述,而苟且塗飾;不唯郭氏逭韋后之誅,穆宗逃劉劭之戮,陳弘志抑以逸罰爲千秋之疑案。鳴呼!唐至是,猶謂國之有人乎?而裴度、張弘靖、柳公權,韓愈之爲人臣,亦可知矣。卷二十六

◎穆宗

〖一〗

元和十四年,李師道授首,平盧平;其明年,王承宗死,承元歸命,請別除帥,成德平;又明年,劉總盡納其土地上馬,送遣部將於京師,爲僧以去,盧礱平;田弘正徙鎮成德,張弘靖出帥盧龍,自肅、代以來,河北割據跋扈之風,消盡無餘,唐於斯時,可謂曠世澄清之會矣。乃未三載,而朱克融囚張弘靖以起,王庭湊殺田弘正以據成德亂更酷於前代,終唐之世,訖不能平。穆宗荒宴以忘天下,而君非君;崔檀、杜元穎闇淺不知遠略,而相非相;張弘靖驕貴不接政事,而帥非帥;求以敉寧天下也,誠不可得。雖然,亦何至如此之亟哉?

田弘正之輸忱於王室,非忠貞之果摯也,畏衆之不服,而倚朝廷以自固也。劉悟之殺李師道,師道欲殺悟而悟先發制之也。王承元之斬李寂等而移鎮義成,懲師道之死而懼也。劉總之棄官以去,見淄青、魏博之瓦解,黨援既孤,而抱弒父與兄之巨慝不自保也。是憲宗之世,河北之漸向於平者,皆其帥之私心違衆,以逃內叛外孤之害,而非其偏裨士卒之所願欲,則暫見爲定,而實則陻滔天之水以數尺之堤耳。王遂一人沂州,而王弁即反;王承元欲去趙,而諸將號哭。撫斯勢也,雖英君哲相,不可以旦暮戢其兇頑,豈徒駕馭之非人,以激成倉卒之禍乎?嗚呼!天地有遷流之運,風俗有難反之機,非大有爲者化行海寓,若舜之分北三苗,而洞庭、彭蠡之狂波永息,則必待天地之有悔心,而正人之氣倍勝於邪慝,以力爭其勝,豈易言哉?

河北者,自黃帝誅蚩尤以來,堯、舜、禹敷文教以薰陶之,遂爲諸夏之冠冕,垂之數千年而遺風泯矣。永嘉之亂,司馬氏不能撫有,委之羯胡者百餘年,至唐而稍戢。乃未久而玄宗失御,進軋犖山之兇狡,使爲牧帥,淫威以脅之,私恩以昭之,披堅執銳、競繮爭勝以習之,怒馬重裘、割生飲湩以改易其嗜慾,而熒眩其耳目,於是乎人之不獸也無幾。故田承嗣、薛嵩、李寶臣之流,非有雄武機巧之足以抗天下,而唐之君臣,目睨之而不能動搖其毫髮。非諸叛臣之能也,河北之驕兵悍民、氣焰已成,而不可撲也。師道死,惡足以懲之?弘正、承元之順命,惡足以化之?其復起而樂爲盜賊,必然之勢也。垂及於石敬瑭,而引契丹以人,欣奉之爲君親。金、元相襲,兇悍相師,日月不耀,凡數百年。而數千裏之區,上民無清醒之氣,凡背君父、戴夷盜、結宮闈、事奄宦、爭權利、誇武虣者,皆其相尚以雄、恬不知恥之習也。天氣昌,則可以移人;人氣盛,亦可以熏天。胎之乳之,食其食,衣其衣,少與之嬉,長與之伍,雖有和粹文雅之姿,亦久而與化。耒甫釋而即尋戈,經方橫而遽躍馬,欲滌除以更新,使知有君親以效順也,難矣。

自開元以後,河北人材如李太初、劉器之、司馬君實者,蓋晨星之一見爾。而類皆遊宦四方,不思矜式其鄉里。邵康節猶以南人爲相爲亂階,其亦誣矣。雖然,無往不復之幾,必將變也。薛河東、趙高邑、魏南樂三數君子者,以清剛啓正學,其有開必先之兆乎?非章志貞教之大儒一振起之,洗滌其居食衣履、頻笑動止之故態,而欲格其心,未有勝焉者也。論世者,屬目而俟之久矣。

〖二〗

貢舉者,議論之叢也,小人慾排異己,求可攻之瑕而不得,則必於此焉摘之,以激天下之公怒,而脅人主以必不能容。李德裕修其父之夙怨,元稹佐之,以擊李宗閔、楊汝士,長慶元年進士榜發,而攻訐以逞,於是朋黨爭衡,國是大亂,迄於唐亡而後已。近者溫體仁之逐錢謙益,奪其枚卜,廷訟日爭,邊疆不恤,以底於淪胥,蓋一轍也。

貢舉之於天下,羣人士而趨之者也。其不讎者,皆能多其口說以動衆者也。抑他日之可在位以持彈射之權,公卿貪勢位、暱子孫、私姻亞,莫此著明,而其犯羣怒也爲烈。故張居正之子首臚傳,王錫爵之子冠省試,搖羣心,起議論,國以不靖,禍亦劇矣。李德裕自以門廕起家,遠嫌疑而名位亦伸,既有以謝薦紳之怨怒;其知貢舉,榜發而有“相將白日上青天”之譽;迨其貶竄,而有“八百孤寒齊下淚”之思;持此以摘發奸私而快其誅鉏,何求而不克乎?幸而德裕之於唐,功過相半也,使德裕而爲溫體仁之奸,唐亡於其手而衆且欣戴焉,又孰懲哉?

夫翹舉噯昧以報夙怨者,誠小人之術矣。然所以致此者,其情固私,其事固鄙,苟知義之所不許,亦何爲而授人以口實乎?夫以賄相援者勿論已。以知交言,知其人之才,而有薦賢之任,揚之王庭,固無吝也。如其不能,則亦相愛以道,使知命而待時耳。如行能心跡他無足取,僅以文筆之長,乍然相賞,不保衆論之諧,又奚足汲汲爲之謀利達哉?以子弟言,其才足用也,門陰有進之資,而何須貢舉?既以文就有司之試,則才而見抑,自有司之過,而於已何尤?然而相承不捨,關節公行,雖才望之大臣,他端不枉,而於此荏苒無慚,士習不端,成千餘年之惡俗,伊可嘆也。

內不勝婦人孺子之嚅唲,外不勝姻亞門生之洽比,恤暮年之炎冷,念身後之榮枯,一中其隱微而情不能禁,賢者不免,勿問壟斷之賤丈夫矣。宗閔之於壻蘇巢,汝士之於弟殷士,固也;鄭覃行誼無大疵而庇其弟朗,李紳以賢見忌而有所請託,乃至裴中立以耆德元勳,何患其子不與清華之選,而使其子譔膺冒昧之榮,尤可惜也。習尚之移人,特立不染者,伊何人邪?有之,則允爲豪傑之士矣。

〖三〗

朱克融首亂,囚張弘靖,而授以盧龍;史憲誠脅忠孝之田布以死,而授以魏博;王庭湊殺推誠平賊之田弘正,而授以成德,唐之不足以興而迤邐以亡,在此矣。河北之亂,始於僕固懷恩之割地以授降賊,成於崔植、杜元穎、王播之因亂以獎叛人。懷恩之奸,植、播、元穎之陋,固無足責者;郭汾陽位兼中外,裴中立身任安危,而坐視失圖,莫能匡救,抑又何也?

夫汾陽固有不可力爭者矣。前乎河北之降,汾陽以朔方孤旅崛起勤王,威望未能大著也。清渠之敗,相州之潰,亦稍挫矣。宦官忌公,奪其兵柄以授其偏裨,一出而復束京、馘朝義,方且揶揄公以功不若人;使公於此持異議,以與懷恩相牴啎,吝予降賊以節鉞,既嫌於忌懷恩而毀其方略,且使懷恩蟲朔方之將士,謂公壓己以絀三軍之勞績;他日者懷恩叛,而朔方之衆,惡能戴公如父母以效於國乎!公戢意以靜持之,知不可挽,則姑聽之,而有餘地以圖他日之蕩平;公之慮深而志謹,國危君竄而社稷終賴以安,非淺衷之所易測也。

若中立以元臣受專征之命,而元稹、魏弘簡居中掣之,中立抗辨以爭而不能奪其寵任;其受三叛之歸,錫以方鎮,非徒庇三叛也,不欲公復收前日淮蔡之功名而解其兵柄也,則中立豈容伸其遠慮哉?三叛受封,而公罷爲東京留守,不恤唐室之安危,唯抑公之是圖,稹之志也。植、元穎輩且無能爲異同,況中立可自與爭得失乎?用兵危事也,內有攜貳之宰執,而危乃滋甚。使中立力爭弗與,決志以進討,敗者十九矣;徒殺士卒、虛帑藏,討之不克,而復封之,身爲戮而國愈蹙,此一往自任之淺圖,而中立其肯身執其咎乎?

雖然,君如此其昏也,相如此其劣也,聾者不可使聰,狺者不可使馴,如中立者,可以去乎,而豈其木也?中立之兼將相也,與汾陽異。汾陽將而相者也,其相,寵之也,去就不關其名節,留身於浮沈之閒,以爲他日社稷之寄,將臣之道也。中立相而將者也,其將,假以秉鉞爲三軍之重,而固非將也,留身於浮沈之閒,則道以身輕,而不足爲宗社生民之衛;李逢吉、元稹乃至無賴之鄭注,皆可頡頏以爲伍,身即留而固不足建他日補天鎮海之功,多言數窮,以激小人而堅護其惡,豈徒無補,而害且因之益滋矣。元稹、魏弘簡用而三叛罷徵,三叛割據而元稹復相,沃膏救火,火乃愈熾,斯君子所重爲中立惜也。汾陽默而唐安,中立屈而唐亂,時各有權,道各有分,人各有司,故二公者,地異而不可並論者也。

〖四〗

君子小人忽屈忽伸,迭相衰王,其亂也,更甚於小人之盤據而不可搖,何也?君子體國,固自有其規模;小人持權,亦自有其技術。小人驟進,深忌君子,固樂翹小過而盡反其道;君子復升,深惡小人,抑疾惡己甚,而概絀其謀。夫既執國政而行其所欲爲矣,疆場之或戰或守,寇盜之或勦或撫,徵徭之或罷或興,禮制銓除之或隆或替,邊臣受而行之將士,部寺受而行之庶司,郡邑受而行之百姓,其善者固樂從之矣,小人之稗政,亦既不得已而奉行之,財已費,力已勞,習之已成,因之免害。乃忽於此焉,忽於彼焉,將無定略,官無定守,士無定習,民無定從,奸人緣之以持兩端,願民因之而無準則,豈特小人之病國殃民已亟矣哉?君子之以搖盪天下之視聽,而俾蹙蹙靡騁者亦不保其不導以亂也。機事之泄,奸弊之興,窮民之左右救過而不遑,士大夫之疑殆而交相嚚訟,然而政不亂、民不窮、封疆不僨、國不危亡者,未之有也。

夫小人之能固君寵、結衆心、幸成勞以侈功績者,亦嘗取天下之大略而籌之,有鉗制之術,而下不敢違,有從欲之餌,而或享其利,有揣摩之機,而夷狄盜賊亦可相持以苟安。未幾而盡易之,汲汲焉唯恐其復進,不循其序,而操之已蹙,乃易之未久,而小人果復起矣,取已泄之機、已亂之緒、而再用之,外之必訌,內之必困,君子小人交受其咎,非但小人之亂之也。

穆宗在位四年耳,以君子,則裴度也、李紳也、韓愈也;欲爲君子而不馴者,李德裕也;以小人,則李逢吉也,元稹也、牛僧孺也、王播也、李宗閔也;庸靡不能自固而居其閒以浮沈屍大位者,崔植也、杜元穎也;雖無大過而不克有爲者,蕭俛也、鄭覃也。或正或邪,或才或窳,無所擇而皆執國政,俄而此庸矣,俄而又黜矣,俄而此退矣,俄而又進矣,一言之忤合,一事之得失,搖搖靡定,而宦豎與人主爭權,諫官與將相爭勢,任賢貳,去邪疑,害不可言也。並其任小人者,亦使小人無自固之地,一謀不遂,一語未終,早已退而憂危,求閃爍自全之術。嗚呼!晴雨無恆,而稻麥腐於隴首;葠連雜進,而血氣耗於膻中。不知其時之人心國事旦改夕更,以快一彼一此之志欲,吏乘之以藏奸,民且疲於奔命,夷狄盜賊得閒而乘之者奚若也!唐之不即傾覆也,亦幸矣哉!

李林甫之奸也,非楊國忠大反之而猶可不亂。靖康賢奸爭勝,而國以速亡。極亂之國有治人,有治人而益亂。靖亂者自有道焉,非相反之謂也。

◎敬宗

一

君父之志未定,奸邪之機方張,嗣子幼衝,或掖之以踐阼,不以戴己者爲恩、搖己者爲怨,而過用其刑賞,非德若舜、禹有天下而不與者不能。一飯之德,猶求報之,貢舉之知,猶終事之,中人之情,君子不禁,可謂之私,亦可謂之厚也。反此者,廓然大公,天下一人而已。叔孫昭子不賞私勞,瓊絕之行也;抑豎牛讒賊,公憤所歸,雖欲賞之,而衆必爭。故以此而責人主合同異、泯恩怨於參大議之大臣也誠難。乃以此而醲賞重罰,失政理而亂國是,則大臣之受之者實任其咎。循天理、飭王章以靖衆志,非翼戴大臣之責而誰責哉?

翼戴者可以居功矣,則異議者惡得而無罪!知異議之必按是非爲功罪,而非異議之即罪,則翼戴者之不可以援立爲功審矣。今夫薦賢才以在位,拔寒素而躋榮,意甚盛也。然苟爲靖共之君子,則必曰吾以事君也,而不敢屍其報以牟利。況夫天子者,天之所命也,天下臣民所欲得以爲父母者也,竊天之權,斂臣民之志欲,而曰我自立之,我可以受翼戴之賞,自以爲功,而求天子之弗我功也,不可得也。自以爲功,天子功之,則不與其議而疑於異己者,惡得而免於罪乎?始之者,大臣也,迨其濫觴,而宦官宮妾進矣。援一人而立爲天子,小人之奇貨也。於是孫程、王守澄、仇士良乘隙而徼之,於是而賈充、傅亮因而專之,於是而華歆、郗慮、王謐、柳璨不難移人之宗社以貿己之寵榮。篡奪相仍,皆貧功者之一念爲之也,而徒以咎人主之賞私勞無大公之德哉?

穆宗保王守澄之逆而厚賜神策軍士,敬宗聽李逢吉之譖而竄李紳,其相襲以亂刑賞,非一日之故矣。於是而知金日磾之不以託孤受爵,卓哉其不可及已。周勃居功相漢,而致袁盎驕主之譖;楊廷和居功受爵,而貽門生天子之譴。英主覺之於事後,而不能慎之於當時,勃與廷和自任已堅,氣焰上奪其君,有不能遽抑者在也。識卑器小,忠貞不篤,以天子爲墨莊,自貽兇危而害流後世,三代以下無大臣,究其情實一鄙夫而已矣。居密勿之地,與促膝之謀,國本不定,竭忠貞以立正議,事定國安,引身而去,以杜絕私勞之賞,則傾危之禍,其尚息乎!

〖二〗

小人之情,愈趨而下,小人之僞,愈變而升,故徵事考言以知人於早,未易易也。讀遺文,觀已跡,以論昔人之賢奸,亦未易易也。古今所謂小人者,導君以徵聲逐色、黷貨淫刑,其恆也;持祿容身,希旨獻諛,而不敢觸犯人主、乖忤宦妾,其恆也;生事徼功,掊克興利,以召天下之怨,其恆也。乃自元和以來,至穆、敬之世,所爲小人者術益進,而竊忠貞正大之跡以制天下,而不得以爲非,後世誦其奏議,且將有味乎其言,而想望其風采。嗚呼!至此而小人之奸可勝詰哉?

李吉甫之始執政也,以推薦賢才致天下之譽,上國計簿,以人主知財用之難而思節省,尤大臣之要術也。其他則媢疾導諛,心違其言,不可勝道矣。元稹、李宗閔起而對策,詰吉甫之奸,推奧援之託,堂堂侃侃,罷黜不以爲憂,充斯志也,何有於崔潭峻、魏弘簡、王守澄之刑餘?又何有於李逢吉、王播之貪鄙?言之也不怍,尤不懼也。一旦改面而事佞倖以傍趨,有倍蓰于吉甫諸人之爲者。觀其始進,覽其遺文,亦惡知其滅裂之至於此哉?

若夫劉棲楚者,則尤異矣。敬宗晏朝,百官幾至僵仆,棲楚危言以諫,至於以首觸地,流血被面而不退,跡其風采,均等朱雲,固李渤之所不逮也;王播賂王守澄求領鹽鐵,復與獨孤朗等延英抗論,尤不畏彊禦、鉏奸衛國之丰標也;而棲楚之爲棲楚何如邪?奸諂之尤,而冒剛方之跡,有如此夫!然其所建白,猶一時一事以氣矜勝耳。至於牛僧孺而所託愈難測矣。韓弘薦賄,中外鹹食其餌,而僧孺拒之,其律己也,君子之守也;悉怛謀據地以降,李德裕力請受納,而僧孺堅持信義,其持議也,君子之正也;則且許以果爲君子,而與於帝王之文德,以無忝於大臣,固無多讓。而僧孺之爲僧孺又何如邪?結李宗閔爲死黨,傾異己,壞國事,姑自戍削以建門庭,而讎其險毒,又如此。

夫穆、敬二帝雖曰淫昏,而是非之心未能全泯,故此諸奸者,亢厲自飾,而揣無誅殛之憂,唯是冒忠直正大之跡,欺天下以自容於公論。蓋自唐中葉以後,韓愈氏依傍六經之說以建立標幟,則非假聖賢之形似,不足以鼓吹後起之人才爲之羽翼。因時所尚,憑其浮動之氣、小辨之才,而棲楚且爲忠戇之領袖,僧孺且爲道義之儀型。小人之竊也,至於此而窮工極變,上欺人主,下欺士民,延及後世,猶使儒者史臣以周公不享越裳、春秋不登叛人之義濫許僧孺,而棲楚叩頭流血之奸,無有能摘發之者。嗚呼!小人之惡滔天,尚誰與懲之哉?孔子曰:“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小人之仁,正其不仁之甚者,辨者不可不審也。

◎文宗

〖一〗

唐自元和以後,國之無人久矣。王守澄、陳弘志推刃天子,無有敢斥言之者,縱橫兩代,至文宗之季年,而後以他罪誅之,則劉克明何憚而不滅燭以弒少年之天子邪?克明滔天之罪,發之者,王守澄等四宦豎也;斬之者,神策飛龍宦豎所將之兵也。路隋以學士而爲逆賊草制,韋處厚俛仰而推討賊之功於江王,如是,尚可謂唐之有人乎?

孫明覆之治春秋曰:“稱國以弒者,國之人皆不赦也。”胡氏譏其已酷,非也;所謂國之人者,非下逮於庶人,亦其當國之臣、允膺在宮在官之闢者也。然則憲、敬二君之弒,唐之大臣所可逭不赦之誅者誰也?韓弘、張弘靖、李逢吉、王播、皇甫鎛、韋處厚賢不肖無得而免爲。而李絳、裴度、忠貞爲衆望所歸,亦何面目立新主之廷焉?當其時,宦豎之勢張矣。然未至如漢末諸奄,斬艾忠良,空天下之羣而無遺也;且未如肅、代之世,程元振、魚朝恩殺來瑱如圈豚,奪郭子儀之權位如奪嬰兒之弄具也;劉一攄其忠憤,抗言不忌,雖不擢第,而抑無蔡邕髠鉗、張儉亡命之禍。則唐室諸臣,亦何憚而不孤鳴其公憤?嗚呼!國之無人至於此極,而抑何以致此哉?

國家之大患,人臣之巨慝,莫甚於自相朋比,操進退升沈於同類之盈虛,而天子特爲其酬恩報怨、假手以快志之人。所謂正人者,唯以異己相傾之徒爲雌雄不併立之敵;其邪者,則以持法相抑之士爲生死不戴天之讎。而非天子莫能代之以行其志。非左右持權之宦豎,莫能助己以快其欲。藉令當憲宗之弒,而建討賊之旌,則豈徒弘志哉?守澄其渠帥也;匪徒守澄,郭後其內賊也;匪徒郭後,穆宗其戎首也。推究至極,不容中已。而守澄屍威福之柄,兩立於邪正之交,以持衡而顛倒之;郭後挾國母之尊,穆宗固世適之重,天位既登,動搖不可。則發義問者此黨之人,而彼黨即乘瑕而進。功隳名敗,身不保而禍延同類。於是素有忠直之望者,亦惴惴然惜門戶以圖伸;而依附之士,鹹指捫舌以相勸止。低迴一起,慷慨全消,方且尊太后,肆大赦,以揜其惡而飾之,因循安位,以求遂其汲引同匯、拒絕異己之情。爲君子者,固曰吾以是爲善類地也,而況匪人之比哉?宦豎乃以知外庭之情志,視君父之死如越人之肥瘠,閉戶自保,而以不與爲安。敬宗雖無劉子業、蕭寶卷之兇淫,一失其意,而刃剚其胸,何不可使路隋、韋處厚泚筆弄舌以文其大惡乎?嗚呼!盈廷若是,而按孫氏春秋之法,非誣也。李絳、裴度雖雲賢者,其能逃於法外哉?

李長源歸臥衡山,而李輔國不敢竟其惡;郭汾陽罷兵閒處,而魚朝恩不敢肆其毒;君子不浮沈於爵祿權勢之中,亂臣賊子自有所畏忌而思戢。元和以降,所號爲大臣者,皆荏苒於不進不退之交,而白刃兩加於天子之脰。唐之無人,厥有繇矣。文宗進李訓、鄭注而謀誅內賊,非盡不明也。人皆知有門戶,而不知有天子,無可託也。

〖二〗

朋黨興,而人心國是如亂絲之不可理,將孰從而正之哉?邪正無定從,離合無恆勢,欲爲伸其是、詘其非,畫一是非以正人之趨向,智弗能知,勇弗能斷。故文宗曰:“除河北賊易,去朝廷朋黨難。”亦非盡闇弱之說也。

李宗閔、牛僧孺攻李吉甫,正也;李德裕修其父之怨而與相排擯,私也。乃宗閔與元稹落拓江湖,而投附宦官以進,則邪移於宗閔、稹;而德裕晚節,功施赫然,視二子者有薰猶之異矣。李逢吉之惡,夫人而惡之,德裕不與協比,正也;而忽引所深惡之牛僧孺於端揆,以抑逢吉,而睦於僧孺,無定情矣。德裕惡宗閔,訐貢舉之私以抑之,累及裴度,度不以爲嫌,而力薦德裕人相,度之公也;李宗閔與度均爲被訐之人,乃背度而相傾陷,其端不可詰矣。宗閔與稹始皆以直言進,既皆與正人忤,而一爭進取,則稹合於德裕以沮宗閔,兩俱邪而情固不可測矣。楊汝士之汙濁,固已;德裕以私怨蔓延而訐之使貶,俾與裴度、李紳同條受謗,汝士之爲貞邪不決矣。白居易故爲度客,而以浮華與元稹爲膠漆之交,之傾度,居易不免焉,而德裕亟引其從弟敏中,抑又何也?李訓、鄭注欲逐德裕,而薦宗閔以復相,乃未幾陷楊虞卿而竄宗閔於明州,何其速也?聚散生於俄頃,褒貶變於睚眥,是或合或離、或正或邪,亦惡從而辨之哉?上無折中之宸斷,下無臧否之定評,顛倒天下以胥迷亂,智者不能知,果者不能決也。揆厥所繇,則自李絳恃其忠直而不知大臣之體,與小人比眉事主,而相角以言。口給之士,聞風爭起,弄其輔頰,議論興而毛舉起權勢移而向背乖,貿貿焉馳逐於一起一伏之中,驚波反濺,罔知所屆,國家至此,其將何以立綱紀而保宗祐哉?

唐、宋以還,敗亡一軌,人君屍居太息而未可如何。嗚呼!亂之初生,自所謂君子者開之,不但在噂沓之小人也。呂吉甫、章惇之害未去,而首擊伊川者,司馬公之門人蘇軾、蘇轍也;奄黨之禍未除,而特引阮大鋮以傾衆正者,溫體仁所擊之錢謙益也。當王介甫惡二蘇之日,體仁陷謙益之時,豈料其速變之如斯哉?烈火焚原而東西不知所極,公忠體國之大臣慮之已早,鎮靜慎默以贊天子之獨斷,而人心戢、風俗醇。苟非其人,弗能與於斯也。

〖三〗

文宗恥爲弒君之宦豎所立,惡其專橫而畏其害己也,旦夕思討之,四顧而求託其腹心,乃擢宋申錫爲相,謀之不克,申錫以死,禍及懿親,而更倚李訓、鄭注、王涯、舒元輿以致廿露之變。申錫之淺躁,物望不歸;訓、注則無賴小人,繇宦豎以進,傾危顯著,可畏而不可狎;涯、元輿又貪濁之鄙夫也。文宗即不足與於知人之哲,亦何顛越乃爾哉?於其時,非無勳望赫奕之元臣如裴中立、英果能斷之偉人如李文饒;而清謹自持如韋處厚、鄭覃者;猶不致危身以僨國。文宗俱未進與密謀以籌善敗,獨決意以託匪人,夫亦有故存焉。

唐之諸臣,皆知有門戶而不知有天子者也。寵以崇階,付以大政,方且自詫曰:此吾黨之爭勝有力而移上意以從己。其心固漠然不與天子相親,恃其朋類爭衡之戰勝耳。故以裴中立之譽望崇隆,爲四朝之元老,而陳弘志之弒,杜口色羞;若李文饒,則假宦豎王踐言以內召;而李宗閔、元稹、牛僧孺之恃陰腐爲奧援者,又勿論也。

外有不相下之仇敵,則內不可更有相忤之中人;爭衡於一進一退之閒,則不能復問大貞大邪之辨;文宗蓋流覽躊躇,知其無可與謀也。而宋申錫以輕狷不審去就之庶尹,爲兩黨所不推,舒元輿、王涯、賈,則首鼠兩端,持祿免咎者也;訓、注之邪,上知之矣,乃其不擇而擊之力,一試之德裕,再試之宗閔,兩黨皆其所搏噬,庶謂其無所固執而可借爲爪牙者耳。

悲夫!自長慶以來,所敢以一言觸宦豎者,獨一劉從諫而已,而固防其且爲董卓也。則文宗不以委之申錫、訓、注而誰倚乎?藉令謀之中立,而中立未必應也;謀之文饒,而文饒固不從也;謀之處厚、覃,而處厚、覃且戰慄以退也;謀之宗閔、僧孺,而比於宦官以反噬也。故文宗交不敢信,而託之匪人。無他,環唐之廷,大小臣工賢不肖者,皆知有門戶,而忘其上之有天子者也。弒兩君,殺三相,裴中立且自逍遙於綠野,而況他人乎?

〖四〗

牛、李維州之辨,伸牛以詘李者,始於司馬溫公。公之爲此說也,懲熙豐之執政用兵生事,敝中國而啓邊釁,故崇獎處錞之說,以戒時君。夫古今異時,彊弱異勢,戰守異宜,利害異趣,據一時之可否,定千秋之是非,此立言之大病,而溫公以之矣。

乃所取於牛僧孺之言抑德裕者,曰誠信也。誠揭誠信以爲標幟,則謀臣不能折,貞士不能違,可以懾服天下之口而莫能辯。雖然,豈其然哉?夫誠信者,中國邦交之守也。夷狄既踰防而爲中夏之禍矣,殄之而不爲不仁,奪之而不爲不義,掩之而不爲不信。使恤彼相欺之香火,而養患以危我社稷、殺掠我人民、毀裂我冠裳也,則太王當終北而於燻鬻,文王可永奉幣於昆夷,而石敬瑭、桑維翰、湯思退、史彌遠、允爲君子矣。

突厥、回紇,唐曲意以下之者,皆有功於唐,舍其暫時之惡,而以信綏之,猶之可也。然而且有不必然者,其順逆無恆,馭之有制,終不可以邦交之道信其感孚也。況乎吐蕃者,爲唐之封豕長蛇,無尺寸之效,有邱山之怨,偶一修好,約罷戍兵,而於此言誠信乎?僧孺曰:“徒棄誠信,匹夫之所不爲。”其所謂誠信者,蓋亦匹夫之諒而已矣。其以利害言之,而曰:“彼若來責,養馬蔚茹川,上平涼坂,萬騎綴回中,不三日至咸陽橋。”是其張皇虜勢以相恐喝也,與張儀誇秦以脅韓、楚之遊辭,同爲千秋所切齒。而言之不忌,小人之橫,亦至此哉!

夫吐蕃自憲宗以後,非復昔之吐蕃久矣。元和十四年,率十五萬衆圍鹽州,刺史李文悅拒守而不能下,杜叔良以二千五百人擊之,大敗而退;其明年,復寇涇州,李光顏鼓厲神策一軍往救,懼而速退:長慶元年,特遣論訥羅以來求盟,非慕義也,弱喪失魄,畏唐而求安也。其主彝泰多病而偷安,不數年,繼以荒淫殘虐之達磨,天變於上,人叛於下,浸衰浸微,而論恐熱、婢婢交相攻以迄於亡。安得如僧孺之言,扣咸陽僑、深人送死而無擇哉?斂手頫顏,取悉恆謀獻之,使礫於境上,以寒向化之心。幸吐蕃之弱也,浸使其彊,日無唐,而鏃刃之下豈復有唐乎?

僧孺又曰:“吐蕃四面萬里,失一維州,未損其勢。”則其欺彌甚矣。吐蕃之彊,以其盡有北境也。於憲宗之世,全力南徙,以西番重山深谷,地險而腴,據爲孤兔之窟,於是而始衰,沙陀、黠戛斯、回紇侵有其故疆矣。故韋皋一振於西川,而隴右之患以息。其南則南詔方與爲難,而碉門、黎、雅之閒,乃其扼要之墟,得之以制其咽吭,則潰散臣服,不勞而奏功。西可以收岷、洮,南可以制南詔,北可以捍黠戛斯、回紇之東侵,而唐無西顧之憂。其在吐蕃,則大害之所逼也。而豈無關於損益哉?

夫夷狄聚則逆而散則順,事理之必然者也。拒歸順者以堅其黨,故婢婢曰:“我國無主,則歸大唐。”然與論恐熱百戰而終不歸者,懲悉怛謀之慘,知唐之不足與也。以是爲誠信,將誰欺乎?夫僧孺豈果崇信以服遠、審勢以圖寧乎?事成於德裕而欲敗之耳。小人必快其私怨,而國家之大利,夷夏之大防,皆不勝其恫疑之邪說。文宗弗悟而從之,他日追悔而弗及。溫公抑遽許之曰:“僧孺所言者義也。”使然,則周公之兼夷狄,孔子之作春秋,必非義而後可矣。

〖五〗

李宗閔欲逐鄭覃,而李德裕亟薦之,文宗自內宣出,除覃爲御史大夫。宗閔曰:“事皆宣出,安用中書?”其妨賢之情,固不可揜然以官守言,則職之所宜爭;以國事言,則內降斜封之弊,所宣早杜其漸也。崔潭峻以“八年天子聽其行事”折之,詎足以服宗閔哉?鄭覃經術議論果勝大任,人主進一善士,昭昭然揭日月而行之,制下中書,孰敢違者?假令宗閔抗命而中沮,即可按蔽賢之闢,施以斥逐。乃若有所重畏而偷發於其所不及覺,以與宰相爭勝負之機,其陋有如此者。宗閔得持國憲官常以忿懟於下,以此而求折朋黨之危機,宜其難矣。故同馬溫公曰:“明不能燭,疆不能斷,使朝廷有黨,人主當以自咎。”其說韙矣。乃又曰:“不當以罪羣臣。”則於君子立身事上、正己勿求之道,未協於理;而獎輕儇、啓怨尤、激紛爭之害,不可復弭。元祐、紹聖之際,狺狺如也,卒以滅裂國事,取全盛之宋而亡之。一言之失,差以千里,可不慎哉!

黜陟之權,人主之所以靖國也;格心之道大臣之所以自靖也;進退之節,語默之宜,君子之所以立身也。居其位,安其職,盡其誠而不踰其度。故人主不審於賢奸之辨,而用舍不決,使小人與君子交持於廷,誠宰相。之所深憂。然小人者,豈能矯君心之必不然者,而脅上以從已哉?則格心者本也,適人者末也。但令崇奢佞鬼、耽酒漁色、牟利殃民、狎宦豎、通女謁之害,一一檠括於宮庭之嗜好;則事之可否、理之得失、人之貞邪,無所蔽窒,而小人自不足以羣聚而爭勝。若其格心之道已盡,而君惛不知,容小人之相牴啎,則引身以退,杜口忘言,用養國家之福,而禍不自我而興。故孔子去魯,不爭季孫之權。孟子去齊,不折王馭之佞。在國則忘身,去國則忘世,身之安也,天下之福也。

如或不得於君,不容於小人,乞身事外,猶且紛紜接納,進人士而與結他日之援。爲憂國計與?適以激國事之非;爲進賢計與?適以貽賢者之傷。氣盈技癢,憤懣欲舒,且與浮薄之士,流連於山川詩酒之中,播歌謠以泄悁疾,抑或生而有再用之情,沒而有子孫之計,樹人自輔,悅己者容,乃使詭躁之夫,依附以希他日之進,黨禍乃成,交爭並峙,立身之不慎也,事上之不誠也,素位不安,害延於國,爲人臣而若此,昝亦奚辭?乃曰“不當以罪羣臣”,不已過與?

即其在位之日,道在匡君,而人才之進退,國有常典,官有定司,固非好惡欲伸,唯己所任。一大臣進,而望風飾行以求當於端揆者,千百其羣也。言論相符、行止相應者,不使退就銜勒,奚必利民而衛國,特以競勝於異己耳。苟可以取盈,然且破法而爲非常之舉,汲引而懷取必之心,則唯以所好者之升沈爲憂喜,而君父生民或忘之矣。質之夙夜,詎可雲精白乃心乎?

夫德裕之視宗閔,其得失迥矣。而內不能卻崔潭峻、王踐言之奧援,外不能忘牛僧孺、楊虞卿之私怨,則使文宗推心德裕,使汲引其所好者置於要地,而宗閔不敢或違也,終不可得。其後武宗亦既獨任之矣,未久而白敏中、令狐綯復起,以盡反其局。豈非德裕乘權之日,恃主知之深厚,聚朋好以充廷,而不得志者如伏火石中,得水而爆烈哉?

夫元祐亦猶是也,皆爲君子者進則呴呴、退猶躍躍,導人心於嚚訟而不可遏也。以宰相之進退歸人主,以卿尹之黜陟歸所司,正己盡誠,可則行,否則止,絕新進之攀附,聽天命之廢興,雖有小人,何所乘以自立爲黨?其不然也,而曰“不可以責羣臣”也,無惑乎溫公之門有蘇軾諸人之尋戈矛於不已也。

〖六〗

杜牧憤河朔三鎮之跋扈,傷府兵之廢敗,而建議欲追復之,徒爲巵言,貽後世以聽熒耳。牧知藩鎮之強在府兵既廢之後,而不知惟府兵之積弱,是以蕃兵重,邊將驕,欺唐之無兵,以馴致於桀驁而不可復詰也。且當太和之世,豈獨河北之抗命哉?澤潞、山南無非擁疆兵以傲岸者。而欲取區區聽命之州郡,勞其農而兵之,散其兵而農之,則國愈無兵、民愈困、亂將愈起。甚矣!空言無實,徒以熒慕古者之聽,而流禍於來今,未有已也。

府兵之害,反激而爲藩鎮,勢所必然,禍所必趨,已論之詳矣。乃若杜牧所言有可取,而唐之初制尚可支百年者,則十六衛是已。十六衛以畜養戎臣儲將帥之用者也,天下之兵各分屬焉,而環王都之左右,各有守駐以待命,蓋分合之勢,兩得之矣。分之爲十六,則其權不專,不致如晉、宋以後方州撫領擁兵而篡逆莫制也。統之以十六,則其綱不弛,不致如宋之廂軍解散弱靡以成乎積衰也。

夫邊不能無兵,邊兵不可以更戍而無固心,必矣。兵之爲用,有戰兵焉,有守兵焉。守兵者,欲其久住,而衛家即以衛國者也;而守之數不欲其多,千人乘城,十萬之師不能卒拔,而少則無糧薪不給之憂。戰兵者,欲其遄往而用其新氣者也;一戰之勇,功賞速效,虜退歸休,抑可無長征怨望之情。然則十六衛之與邊兵,互設以相濟,寇小人,則邊兵守而有餘,寇大人,則邊兵可固守以待,而十六衛之帥,唯天子使,以帥其屬而戰焉。若夫寇盜有竊發之心,逆臣萌不軌之志,則十六衛中天下以林立,而誰敢恣意以逞狂圖乎?

唯是十六衛之兵,必召募挑選,歸營訓練,而不可散之田畝,則三代以下必然之理勢,不可以寓兵於農之陳言,坐受其弊者也。就其地食其食,無千里飛挽之勞;就其近屬其衛,無居中遙制之病;衛率巡之,所司練之,有司供億之,皆甚便也。此則唐初之善制,不必府兵而可行之後世者也。以杜牧之時,尤可決行於一朝,非若府兵之久敝而不可再興者,何也?河朔之叛臣不可遽奪,而內地猶可爲也。且自憲宗以來,淄青、淮蔡、西川、淮南、賊平之日,兵不可散,固可移矣;成德、盧龍、魏博歸命之日,兵不能罷,亦可調矣。以恩恤之,以威臨之,仍使爲兵,而稍移易之,固皆不安南畝習於戎行者,又何難於措置之有哉?朝無人焉,慮不及此,而後天下終不可得而平。牧固不足以及此,而漫無憂國之心者,又勿論已。

〖七〗

甘露之變,殺生除拜皆決於中尉,文宗不得與知,而李石、鄭覃於其時受宰相之命,二子病矣!君子之進退,必以其正;其以身任國家之大政也,必以其可爲之時。血濺於獨柳之下,而麻宣於殿陛之閒,二子者,譽望素隆,而何爲其然邪?曰:此未可以爲二子病也。夫二子於此,雖欲辭相而義之所不許也。

梅福之棄官,申屠蟠之辭召,位未高,君未知有我,且時已敝極而無可爲也。留正出國門而宋幾危,陳宜中奔占城而宋遂亡,偷免於危殆,以倡人心之離散,無生人之氣矣。夫二子者,唐之大臣,而爲文宗所矜重者也。天子不勝於宦豎,兵刃交加於扆,掠奪縱橫於內省,三相囚繫以磔徇,天子之僅保其首領者一閒耳。二李之黨,分析以去;裴中立以四朝元老,俯首含羞;二子不出而薄收其潰敗之局,以全天子、安社稷,將付之誰氏而可哉?幸而二李之黨與宦豎之未相結納,而訓、注始事宦官而中叛之,故仇士良輩無心腹之大臣引與同惡,特循資望而授政柄於二子,是以匪人不進,誅殺止於數人而不濫及。使二子者畏避而引去,宵人乘隙投中尉之門,以驟起而執政,其禍更當何如邪?

夫二子之受相位而不辭,非乘閒以希榮,蓋誅夷在指顧之閒而有所不避也。六巡邊使疾驅人京,聲言盡殺朝士以恐喝搢紳,李石安坐省署以弭其暴橫。於斯時也,石固以腰領妻孥爲社稷爭存亡,爲衣冠爭生死,可不謂忠誠篤悱、居易俟命之君子乎?江西、湖南欲爲宰相召募衛卒,而石不許,刺客橫行,刃及馬尾,固石所豫知而聽之者也。薛元賞之能行法於神策軍將,恃有石也;宋申錫之枉得以復伸,覃爲之也。止滔天之水者,因其潰濫而徐理之,卒之仇士良之威不敢逞,文宗得以令終,而武宗能弭其亂,自二子始基之矣。皎皎硜硜之節,惡足爲二子責邪?唐無靜正誠篤之大臣,李石其庶幾乎!覃其次矣。

〖八〗

聽言以用人,不惑於小人,而能散朋黨以靖國,蓋亦難矣。雖然,無難也。有人於此,而或爲之言曰:是能陳善道、糾過失以匡君德者也;是能決大疑、定大計以固國本者也;是能禁奸邪、裁佞倖以清國紀者也;是能紓民力、節浮費以裕國用者也;是能建國威、思遠略以靖邊疆者也。如此,則聽之而試之察之,驗其前之所已效,審其才之所可至,而任之也可以不疑。假不如其言,而覆按之、遠斥之,未晚也。有人於此,而或爲之言曰:是久抑而宜伸者也;是資望已及、當獲大用、而或沮之者也;是其應得之位祿與某某等、而獨未簡拔者也;是嘗蒙恩知遇,而落拓不偶、爲人所重惜者也。如此,則挾進退以爲恩怨,視榮寵爲已應得,以與物競,而相獎於富貴利達,以恤私而不知有君父者矣,不待辨而知其爲朋黨之奸、小人之要結矣。

楊嗣復託宦官諷文宗以召用李宗閔,而文宗欲量移之。計其爲辭,不過曰:是固陛下宰輔,流落可矜而已矣;抑不過曰:是蓋李德裕之以朋黨相抑,李訓、鄭注之以邪佞相陷而已矣。夫德裕之所逐,固無可辭於小人;而訓、注之所排,豈必定爲君子;抑問其昔居輔弼之任,所建立者奚若耳。若夫無益於國,而徒屍顯秩,則已概可知矣,其黨固不能爲之辭。而但以曾充宰相,遂不可使失寵祿,將天子以天位任賢才使修天職,而止於屈者伸之,邑鬱欲得者憐而授之,是三公論道之尊,僅如黃葉以止兒啼矣。

嗣復曰:“事貴得中。”洵如其言,亦以平二李之不平,使無偏重而已;其以平其不平者,各厭其富貴利達之慾而已。天子無進賢退不肖之權,但爲羣臣謀爵祿之去留以消怨忌,是尚得謂天下之有天子乎?況其所謂得中者,只以漸引小人而撓善類邪!宋徽宗標建中之號,而奸邪遂逞。無他,其所謂中者,夫人慾富貴利達,兩相敵而中分之謂也。上無綱,下無恥,習以成風,爲君子者,亦曰是久處田閒,宜爲汲引者也。朋黨惡得而禁,士習惡得而端,國是惡得而定乎?

◎武宗

嗚呼!士生無道之世,而欲自拔於流俗,蓋亦難矣。文宗憑几之際,李玨等扳敬宗子成美而立之,仇士良廢成美,立武宗。武宗立,玨與楊嗣復以是竄逐,於是而李宗閔之黨不容於朝,政柄之歸必於李德裕,此屈伸之勢所必然者也。德裕即無內援,而捨我其誰?固非一樞密楊欽義之能引己也。然德裕終以淮南賂遺騰交通之名於天下後世,而黨人且據以爲口實,雖欲辭託身宦豎之醜而不可得。前此者,崔潭峻、王踐言皆能白德裕之直,然則德裕之於中人,不能自立坊表以不受磷緇,亦已久矣。

夷考德裕之相也,首請政事皆出中書,仇士良挾定策之功,而不能不引身謝病以去。唐自肅宗以來,內豎之不得專政者,僅見於會昌。德裕之翼贊密勿、曲施銜勒者,不爲無力,夫豈樂以其身受中人之援引者乎?然而唐之積敝,已成乎極重難反之勢在內則中書與樞密相表裏也;在外則節使與監軍相呼吸也,拒之而常在其左側,小不忍而旋受其大屈。踐言與於維州之謀,潭峻藉宣鄭覃之命,德裕固曰吾不爲宦者用而我用宦者也。楊欽義之內召,無所屈節,而以寶玩厭其欲,德裕固曰此以待小人而使忘機,非辱也。吾行吾志,何恤於磽磽皎皎之嫌疑乎?然而以視君子立身之大防,則終玷矣。

生斯世也,士君子之防,君且毀之,不可急挽也,則抱有爲之志欲抒於國者誠難矣。然則如之何而可哉?潔己無可羨之貲,謀國無偏私之黨,以君命而接之以禮,秉素志而持之以正,進不觸其深忌,退不取其歡心,俟時以得君,而無求成求可之躁願,庶其免乎!乃德裕功名之士也,固不足以及此也。以德裕之材,當德裕之世,勿容深責焉,可矣。

二老氏曰:“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剛。”此女子小人滔天之惡,所挾以爲藏身之固者也。

唐之宦官,其勢十倍於漢、宋。李輔國驅四十年御世之天子如逸豚而蒞之。其後憲宗死焉,敬宗死焉,太子永死焉,絳王悟、安王溶、陳王成美死焉,三宰相、一節度、合九族而死焉。庖人之於雞鶩,唯其操彎刀而割之也。文宗垂涕而嘆,自比於周赧、漢獻而以爲不如,鬱郁飲醇酒以成疢而崩,其兇悍之鋒,不可向邇也如此。以爲神策六軍在其指掌,故莫之能制,是已;而未盡然也。當其時,節鎮林立,大臣分閫,合天下之全力,以視六軍豢養之罷民,豈不相敵,而奚惴惴焉?及觀仇士良之教其黨曰:“天子不可令閒,日以奢靡娛其耳目,無暇更及他事。”然後知其所以毆中材之主入於其阱而不得出者,唯以至柔之道縻繫之,因而馳騁之,蔑不勝矣。

夫耳目之欲,筋骸之逸,狎而安之,順而受之,亦曰此人主之所應得,近侍之所宜供者耳。於國無損,於事非專,即不以爲彼功,而抑非可爲彼罪也。乃當其驕橫著見,人主亦含忿不堪而思翦滌。俄而退息於深宮,則娛樂迭進,而氣不覺其漸平矣;稍定焉,而姁姁嫟嫟、百出以相靡,竟不知夙忿之何以遽蠲也。氣一往而衰,安望其復振哉?

凡變童稚女、清歌妙舞、捐煩解憤者,皆其戈矛鴆毒之機也。正人端士沮喪而不得以時進獻其忱,則皆廢然返曰:出而與吾謀屏除者,入而且與之歡笑,吾惡能勝彼哉?徒自誅夷貶竄而弗能搖動之也。未有不緘口息機,聽其孤危而莫恤者也。則臣非其臣,兵非其兵,狎媚旦進,而白刃夕張,莫能測焉。至柔之馳騁至剛,綽乎其有餘矣。

然則羣奄之勢重邱山而弒逆相尋也,豈恃神策之孤軍哉?恃此而已矣。漢、宋之闇主受制於家奴者皆此;而唐之立國,家法不修,淫聲曼色,自太宗以來,漫焉進御而無防閒之教,故其禍爲尤酷焉。口鼻非藉之不安臭味;肢體非藉之不宜清蝡;煩勞菀結非藉之不能穆耳而愉心。林池魚鳥、書畫琴弈、張弧怒馬,各有所嗜,而皆能爲奪情息怒之媒。機械之張,烈於疆秦,密於曹操,彼以剛爭,此以柔制,雖欲如周赧、漢獻而不能,果不如矣。人主而能知此,則勿曰宦官之惡不可撲也。以一念之無慾,塞滔天之橫流,有餘裕矣。然而知之者鮮,能之者尤百不得一也,是以難也。

〖三〗

河北三鎮之不戢也,豈其富疆足以抗天下不可制哉?唐無以制之耳。盧龍之亂,陳行泰、張絳相繼擁兵以脅節鉞,張仲武起而討之,問其所有士卒幾何,合軍士土團千餘人而已;問其兵食所出,則仰給於嬀州以北而已。卒如仲武之料,幽州下,叛人得。然則唐果制勝得理,以天下之力,舉三鎮如拾芥耳。而終困於不能者,廟謨不定,諸帥離心,且逆黨私人奔走京國,賄賂行於廷臣,皆爲張皇賊勢以勸姑息,囂張不輯,亂其成謀也。君暗臣偷,視蕞爾之叛臣,莫之能勝,而曰河朔習亂已久,人心難化。惡!是何言也!

劉稹阻兵擅立,李德裕決策討之,是已;而復曰:“但得鎮魏不與之同,則稹無能爲,”何其視鎮魏之太重也!張仲武既以盧龍歸命,拊鎮魏之背矣;何弘敬、王元逵非有田承嗣、王武俊之梟桀,即令納稹賂以陰相脣齒,而朝廷宣昭義問以臨之,又豈敢北不畏盧龍之乘其後,南不畏宣武之逼其前,西不畏河中之制其腋,顯相抗拒,以黨逆而蹶興哉?戰即不力,亦持兩端以視勢所趨耳。然則劉稹既滅,移弘敬、元逵於他鎮,不敢違也;召弘敬、元逵以赴闕,不敢拒也。彼雖驕蹇而惛瞀,抑且念昔之負固以長子孫者,不死於天誅,則死於帳下;何如束身歸闕,席富貴而保後昆。部曲雖或囂張,帥心弛而氣亦頹矣。威可服也,恩可懷也,張仲武之令圖可羨,劉稹之狂謀可鑑也。區區數州之土,兩豎子屍居其上,而曰終難化也,德裕之於此懵矣。乃遣重臣輸悃於二鎮曰:“河朔自艱難以來,列聖許其傳襲,已成故事。”則既明輸左券,授以不拔之勢,儼若敵國,此言出,後其可追哉?

澤潞,王土也;其人,王人也;鎮魏亦非北胡南蠻自爲君長之國也。鎮魏可,澤潞奚其不可?又何以折劉稹而服澤潞之人心乎?夫鎮魏西扼壺關、東連曹、鄆,南一涉河而即汴宋,中原之堂奧也。橫骨頤中,而欲食之下嚥也,必不可得。唐之所以一亂而不可再興,皆此等成之也。德裕苟且以成一時之功,曾不恤禍結兵連之無日,習之難化,豈在河朔哉?在朝廷耳。武宗聽之,詔二鎮曰:“澤潞一鎮,與卿事體不同。”言不順,事不成,嗚呼!唐終不可爲矣。

〖四〗

楊弁稱亂河東,逐李石,結劉稹,而其所恃者,納賄於中使馬元實。實歸,大言於廷曰:“弁有十五里光明甲。”以恐喝朝廷,徼求節鉞,李德裕折之而後沮。以此推之,凡唐之藩鎮,類以數州之土,一旅之衆抗天下之威,而朝廷僶俛以從其欲,非兵力之果疆也,皆賄也。非李德裕折元實之奸,則弁之納賄亦揜而不著,史氏亦無從記之矣。

賄行於中涓,而天子懾;賄行於宰相,而百官不能爭;賄行於省寺臺諫,而天子宰相亦不能勝。前此之討淮蔡、討平盧,廷議紛然,唯恐兵之不罷者,此也;德宗窺見其情,厚疑羣臣,孤憤興兵,而中外坐視其敗者,亦此也。唐之亂,賄賂充塞於天下爲之耳。凡三百餘年,自盧懷慎、張九齡、裴休而外,唐之能飾簠簋以自立於金帛之外者無有。雖賢者固不能保其潔清,特以未敗露而不章,實固不可問也。藩鎮之叛,峙若敵國,相惎若仇讎,且唯以金錢貿中外之心,而天子不能自固,況州郡羣有司之廢置哉?

蓋唐自立國以來,競爲奢侈,以衣裘僕馬亭榭歌舞相尚,而形之歌詩論記者,誇大言之,而不以爲怍。韓愈氏自詡以知堯、舜、孔、孟之傳者,而慼慼送窮,淫詞不忌,則人心士氣概可知矣。迨及白馬之禍,凡錦衣珂馬、傳觴挾妓之習,熸焉銷盡。繼以五代之凋殘,延及有宋,羶風已息。故雖有病國之臣,不但王介甫之清介自矜,務遠金銀之氣;即如王欽若、丁謂、呂夷甫、章惇、邢恕之奸,亦終不若李林甫、元載、王涯之狼藉,且不若姚崇、張說、韋皋、李德裕之豪華;其或毒民而病國者,又但以名位爭衡,而非寵賂官邪之害。此風氣之一變也。

乃唐之率天下以奔欲崇貨而遲久不亡者,何也?朝士以賄而容奸,逆臣亦以賄而自固,志氣俱偷,其欲易厭,故稱兵犯順者,皆護其金穴以自封,而無問鼎登天之志。其尤幸者,回紇、吐蕃唯以侵掠爲志,浸淫久而自敝,亦無劉淵、石勒之雄心。斯以倖存而已矣。使如宋也,三虜迭乘以壓境,豈能待一遷再遷三遷而後亡哉?賄賂之敗人國家,如鴆之必死,未有能生之者也。

〖五〗

殺降者不仁,受其降而殺之不信;古有其言,誠仁人君子之言也。雖然,言各有所指,道各有所宜,不揆其時,不察其故,不審諸順逆之大義,不度諸好惡之公心,而唯格言之是據,則仁人君子之言,皆成乎蔽。仁蔽而愚,信蔽而賊,不可不辨也。

所謂殺降不仁而無信者,爲兩國交爭,戰敗而倒戈,與夫夷狄盜賊之脅從而自拔者言也。或黨惡之志固不堅,或求生之外無餘志,則亦生全之,或且錄用之,而蠲忿怒以予維新,斯允爲敦仁而崇信矣。劉稹之叛,郭誼爲之謀主,及夫四面合圍,三州已下,稹守孤城而日蹙,誼與王協說稹束身歸朝,稹既從之慾降矣,誼乘其懈殺之以自爲功,武宗與李德裕決計誅之,夫豈非允愜人心之公惡者以行大法?而司馬溫公譏其失信。其信也,非其所以蔽而愚且賊者乎?

亂人者不殄絕之,則亂終不已者也。懷以仁,而即乘吾仁以相犯;結以信,而即怙吾信以相欺者也。而唐藩鎮之亂,率因此而滋。自祿山爲逆以來,擁戴之者,豈果僥倖其主之成大業,而己爲鄧禹之效尺寸哉?人挾好亂之心,而嗾其主帥以爲逆魁,以弋利於己。故李寶臣、薛嵩、田承嗣首自反噬,而果獲分土擁尊之厚利。蓋當勸亂之日,已挾自私之計。上脅朝廷。下睨其主,流血千里,主族亦赤,無非可罔利之左券。而朝廷果以姑息而厚酬之,位兼將相,澤及子孫,人亦何憚而不日導人以叛逆哉?賣主之腰領以求榮,主族夷而已詫元功。計當日之爲藩鎮者,側目而寒心,自非狂騃如劉稹者,未有不以殺王協、郭誼爲大快者。頻年身膏原野之鬼,與痛哭郊原之寡妻孤子,固且不怨稹而怨協、誼。故二賊伏誅,而後武、宣之世,藩鎮無叛者。既有以大服其心,而裨將幕僚,知無他日倖免僥功之轉計,則意亦戢,而不敢導其主以狂狺。殺一二人而全天下,仁也;殺無恆之人以行法,信也。高帝斬丁公,而今古稱其義,況躬爲逆首者乎?

且劉稹既從誼、協之謀以欲降矣,誼可容,稹獨不可降乎?殺降者,誼也;殺誼者,所以殺殺降者也,而何尤焉?唯項羽施之於敵國之赤子,李廣施之於解辮之夷狄,則誠惡矣。未可以爲反覆傾危之亂人引以求曲宥也。施大仁,惇大信,各有其時,各有其情,各有其理。以一言蔽千古不齊之事變,適以自蔽而已,君子所弗尚也。

〖六〗

宦者監軍政於外而封疆危,宦者統禁兵於內而天子危。監軍之危封疆,李德裕言之至悉矣。乃天子之危,非宦者之統禁兵遽能脅之而死生廢立之也。天子之兵,散佈於天下,將皆其臣,卒皆其民也。其在內而爲禁兵,如唐神策軍者,但百之一耳,又非百戰立功能爲天下雄者也。宦者雖握固之以爲己有,而勢不能與天下爭衡。脅君自恣,乃至弒刃橫加,豈能無畏於四方之問罪乎?其無所憚而血濺宮庭、居功定策者,實恃有在外監軍之使,深結將帥而制其榮辱生死之命,指麾吏士而市以呴嘔宴犒之恩也。故王守澄、陳弘志、楊承和躬行大逆,不畏天下有問罪之師;乃至四朝元老分符持節之裴中立,亦視君父之死、噤口而不敢誰何;獨一劉從諫執言相加,而懷來又不可問。無他,諸帥之兵,皆宦者之爪牙,舉天下而在其掣肘,雖仗義欲鳴,而力窮於寡助也。於是而知德裕之爲社稷謀,至深遠矣。其以出征屢敗爲言者,指其著見之害以折之,使不敢爭耳。顯糾其沮撓軍事之失,而不揭其攬權得衆之禍,使無所激以相牴牾,則潛伏之大慝,暗消於忘言矣,此德裕之所以善於安主而防奸也。

然抑豈徒其立言之善哉?仇士良忌之而不能傷,乃乞身以去;敕監軍不得預軍務、選牙隊,而楊欽義、劉行深欣然唯命而不敢爭。極重之弊,反之一朝,如此其易者,蓋實有以制之也。唐之相臣能大有爲者,狄仁傑而外,德裕而已。武宗不夭,德裕不竄,唐其可以復興乎!

〖七〗

後世有天下者,欲禁浮屠之教以除世蠹也良難。會昌五年,詔毀寺及招提蘭若四萬餘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可謂令之必行矣。然不數年而浮屠轉盛,於是所謂黃檗者出,而教外別傳之邪說充塞於天下,禁之乃以激之而使興,故曰難也。

武宗聽道士趙歸真之說而闢佛,以邪止邪,非貞勝之道,固也;未幾而武宗崩,李德裕逐,宣宗忌武宗君相而悉反其政,浮屠因緣以復進,其勢爲之也。雖然,假令武宗永世,德裕安位而行志,又豈可以舉千年之積害、一旦去之而消滅無餘哉?何也?以一日矯千年之弊,以一君一相敵羣天下狂惑氾濫之情,而欲剷除之無遺,是鯀之陻洪水以止其橫流,卒不能勝者也。

夫羣天下積千年而奔趨如騖,自有原委,亦自有消歸。故天下之僧寺蘭若,欲毀之則一旦毀之,此其無難者也;勒二十餘萬僧尼使之歸俗,將奚歸哉?人之爲僧尼者,類皆孤露惰遊無賴之罷民也,如使有俗之可歸,而晏然爲匹夫匹婦,以田爾田、廬爾廬,尚寧幹止也,則固十九而不爲僧尼矣。一旦壓之使無所往而得措其身,則合數十萬伏莽之戎,黠者很者陰聚於宵旦,憤懣圖惟,謀歧塗以旁出,若河之決也,得螘穴以通,而奔流千里,安可復遏哉?故浮屠之教,至大中以後,乃益爲幽眇閃爍之論、弔詭險畸之行,以聳動生人,而莫測其首尾,以相詫而翕從之,皆其擯逐無聊之日,潛身幽谷,思以爭勝而求伸者也。

夫欲禁浮屠氏者,亦何用深治之哉?自有生民以來,有四民則有巫,巫之爲術不一,要皆巫也,先王不能使無也。浮屠之以扇動天下者,生死禍福之報應而已,則亦巫之幻出者而已。若其黠者雜莊、列之說,竊心性之旨,以與君子之道相競,而見道未審者惑之,然亦千不得一也。故取浮屠之說與君子之道較黑白,而衰王固不能保於末俗;取浮屠與巫者等而以巫道處之,則天下固多信巫而不信浮屠者,其勝負相敵也。浮屠而既巫矣,人之信之也猶巫,則萬室之邑,其爲巫者凡幾?而人無愛戴巫如父母者,且猶然編戶徵徭之民也。如此,則浮屠熸矣。

故寺院不容不亟毀也;笵金冶銅之像,不容不亟銷也;田園之稅,丁口之徭,不容不視齊民也。無廣廈長寮以容之,無不稅之田以豢之,無不徭之政以逸之,無金碧丹漆以豔其目,無鐘磬鈴鐸以淫其耳,黯淡蕭條,而又驗其老幼,使供役於郡邑,則不待勒以歸俗,而僧猶巫也,巫猶人也。進無所安,退思自便,必將自求田廬,自畜妻子,以偕於良民。數十年之中,不見其消而自無幾矣;即有存者,亦猶巫之雜處,弗能爲民大病者也。禁其爲僧尼,則傲岸而不聽,含怨以圖興。弗禁其僧,而僧視耕夫之賦役;弗禁其尼,而尼視織女之縷徵。無所利而徒苦其身,以茹草而獨宿,未有不翻然思悔者。徒衆不依,而爲幽眇之說、弔詭之行者,亦自顧而少味。先王之不禁天下之巫,而不殊於四民之外,以此而已。然則有天下而欲禁浮屠以一道德、同風俗者,亦何難之有哉?特未之思耳。

◎宣宗

宣宗初識李德裕於奉冊之頃,即曰:“每顧我,使我毛髮灑淅。”夫宣宗非孱主,德裕非有跋扈之氣發於聲色,如周勃之起家戎伍、梁冀之世習驕倨者,豈果見之而怵然哉?有先入之言使之猜忌者在也。武宗疾篤,旬日不能言,而詔從中出,廢皇子而立宣宗,宣宗以非次拔起,忽受大位,豈旦夕之謀哉?宦官貪其有不慧之跡而豫與定謀,竊竊然相嚅唲於祕密之地,必將曰太尉若知,事必不成。故其立也,惴惴乎唯恐德裕之異己,如小兒之竊餌,見廚婦而不寧也。語曰:“盜憎主人。”其得志而欲誅逐之,必矣。

此抑有故,德裕當武宗之日,得君而行志,裁損內豎之權,自監軍始。監軍失權,而中尉不保神策之軍,於時宦官與德裕有不兩立之勢。德裕爲之有序,無可執以相撓,而上得武宗之信任,下有楊欽義、劉行深之內應,故含怨毒也深而不敢發。迨乎武宗疾篤不能言之日,正其河決癰潰、可乘以快志之時也。不廢皇子立宣宗,則德裕不可去;不訹宣宗以德裕威棱之可畏,則宣宗之去德裕也不決。其君惴惴然如捍大敵之不能姑待,而後德裕必不能容。蓋德裕之所能控御以從己者,楊欽義、劉行深而已,二人者,其能敵宮中無算之貂璫乎?皇太叔之詔一下,德裕無可措其手足,待放而已矣。唐之亡亡於宦官,自此決矣。

或者謂德裕事英斷之君,相得甚歡,而不能於彌留之際,請憑玉幾、受顧命以定冢嗣,使奸人得擅廢立之權,非大臣衛國之誼,是已。然有說焉,武宗春秋方富,雖有疾而非必不可起之危候,方將大有所爲,而不得遽謀身後:迨及疾之已篤,昏不能言,雖欲扣閤請見,而誰與傳宣以求必得哉?所可惜者,先君之骨未寒,太尉之逐已亟,環唐之廷,無有一人焉昌言以伸其忠勳者。豈徒無爲之援哉?白敏中之徒且攘臂而奪相位,崔、楊、牛、李抑引領以望內遷,而鄭肅、李回莫能御也。意者德裕之自矜已甚,孤傲而不廣引賢者以共協匡贊邪?抑自朋黨興,唐之士風披靡於榮辱進退之閒,而無賢可薦邪?二者皆國家危亂之券也,必居一於此,宜乎唐之不復興矣。

〖二〗

宣宗初立,以旱故,命大臣疏理繫囚,而馬植亟以刻核之言進,請官典犯贓及殺人者不聽疏理。夫二者之不可遽釋,是已;而並不聽其疏理,唯法吏之文置之闢而莫辯,宣宗用申、韓之術,束溼天下以失人心,植實首導之矣。

唐自高宗以後,非弒械起於宮闈,則叛臣訌於肘腋,自開元二十餘年粗安而外,皆亂日也,而不足以亡者,人心固依戀而不忍離,雖役繁賦重,死亡相接,抑且戴奕葉之天子於不忘。無他,自太宗以寬容撫士庶,吞舟漏網,則遊鱗各呴沫於浦嶼,即有弱肉疆食之害,而民不怨其上也。羅希奭、吉溫以至窮兇如侯、索、周、來,抑但施慘毒於朝士,而以反叛爲名,未嘗取吏民瑣細之愆,苛求而矜其聰斷;馬植之徒,導主以淵魚之察,而後太宗之遺澤斬矣。

植之言曰:“貪吏無所懲畏,死者銜冤無告,”亦近乎情理之說也。乃上方下寬恤之政,用答天災,而遽以綜覈虔矯之令參之,則有司相勸以武健,持法律以核吏民,廣逮繫以成鍛鍊,有故入而無矜疑,士怨於官,民愁於野,胥史操生死以取貨賄,可勝言哉?

夫申、韓之以其術破壞先王之道者,豈不以爲情理之宜,誅有罪以恤無辜乎?而一倚於法,天下皆重足而立。君子之惡其賊天下而殄人國脈者,正以其近於情理,易以惑人也。

以髒吏論,古今無道之世,人士相習於貪叨,而其得免於逮問者,蓋亦鮮矣。夫苟舍廉恥以縱朵頤,則白畫攫金而不見人,豈罪罟之所能禁乎?無道以止之於未淫,則察之愈密,誅之愈亟,夤緣附託行賄以祈免之塗愈開,賄不給而虐取於民者愈劇。究其抵法而無爲矜宥者,一皆拙於交遊、吝於薦賄、谿壑易厭之細人而已。以法懲貪,貪乃益滋,而上徒以召百官之怨讀,下益以甚窮民之朘削,法之不可恃也明矣。

以殺人論,人即不伏歐刀於市,亦未有樂於殺人者也;已論如法,而苟全於疏理之下,雖不死而生理亦無幾矣。若其忿懟發於睚眥,則當揮拳操刃之下,惡氣薰心,固且自忘其死,抑豈暇念他日之抵法而知懲?若雲死者舍冤,則天地之生,業已殺一人矣,而又殺一人以益之,奚補哉?且一人抵坐,而證佐之株連,寡妻孤子之流離於寺署者,凡幾也!

故貪吏伏法,殺人者死,法也。法立於畫一,而張弛之機,操於君與大臣之心。君子之道,所爲迥異於申、韓之刻薄者,不欲求快於一時之心也。心苟快,而天地和平之氣已不足以存,俗吏惡知此哉?綜覈行,而上下相督、還相蔽也。炫明者瞀,炫聰者聾。唐室容保之福澤,宣宗君臣銷鑠之而無餘,馬植實首導之。苛刻一行,而莫之知止,天下粗定,而卒召吏民之叛以亡,固不如曏者之姑息,亂而可存也。

〖三〗

知人之難久矣,而抑有其可知者,君子持之以爲衡,而失亦鮮矣。人之爲不肖也,其貪惏賊害、淫溺憤亂、得之氣質者,什不得一;類皆與不善者習,而隨之以流,因以氾濫而不可止。故君子之觀人於早也,持其所習者以爲衡,視其師友,視其交遊,視其習尚;未嘗無失,而失者終鮮。拔騂角於犁牛之中,非聖哲弗能也。

李德裕引白敏中入翰林,既爲學士,遂乘武、宣改政之初,奪德裕之相,竭力排之,盡反其政,以陷德裕於貶死,而亂唐室。夫敏中之不可引而使在君側,豈待再計而決者哉?德裕之初引敏中也,以武宗聞白居易之名,欲召用之,居易老而德裕以敏中進。然則知敏中者以居易,用敏中猶其用居易也。居易以文章小技,而爲嬉遊放蕩、徵聲逐色之倡,當時則裴中立悅其浮華而樂與之嬉;至宋,則蘇氏之徒喜其縱逸於閒撿之外而推尚之;居易之名,遂喧騰於天下後世。乃覈其人,則元稹之死友也。稹聞謫九江而垂死驚坐,胡爲其然哉?以蕩閒踰撿相暱於聲色,而爲輕浮俗豔之詞以蠱人於淫縱。當其時如杜牧者,已深惡而欲按以法矣。稹鬻身奄宦,排抑正人,以使河北終叛,而爲唐之戎首;居易護爲死黨,不得,則託於醉吟以泄其青衫之淚。敏中爲其從弟,與居與遊,因之而受君相之知,夢寢之所席而安者居易耳。若此而欲引爲同心,以匡君而衛社稷,所謂放虎自衛者也,而德裕胡弗之知也!

使武宗欲用居易之日,正色而對曰:此浮薄儇巧之小人,耽酒嗜色,以淫詞壞風教者,陛下惡用此爲?則國是定矣。李沆、劉健之所以允爲大臣也。而德裕不能,其尚有兩端之私與?不然,則己習未端,心無定衡之可持而易以亂也。先儒謂蘇軾得用,引秦觀之徒以居要地,其害更甚於王安石,唯其習尚之淫也。舍是而欲鑑別人才,以靖國家、培善類,未有能免於咎者也。

〖四〗

周墀爲相,韋澳謂之曰:“願相公無權。”傷哉斯言!所以懲李相、朱崖之禍,而嘆宣宗之不可與有爲也。宰相無權,則天下無綱,天下無綱而不亂者,未之或有。權者,天子之大用也。而提權以爲天下重輕,則唯慎於論相而進退之。相得其人,則宰相之權,即天子之權,挈大綱以振天下,易矣。宰相無權,人才不繇以進,國事不適爲主,奚用宰相哉?奉行條例,畫敕以行,莫違其式而已。宰相以條例行之部寺,部寺以條例行之鎮道,鎮道以條例行之郡邑,郡邑以條例行之編氓,苟且塗飾以應條例,而封疆之安危,羣有司之賢不肖,百姓之生死利病,交相委也,抑互相容以讎其奸也。於是兵窳於邊,政弛於廷,奸匿於側,民困於野,莫任其咎,咎亦弗及焉。宰相不得以治百官,百官不得以治其屬,民之愁苦者無與伸,驕悖者無與禁,而天子方自以爲聰明,徧察細大,鹹受成焉,夫天子亦惡能及此哉?摘語言文字之失,按故事從違之跡而已矣。不則寄耳目於宵小,以摘發杯酒尺帛之愆而已矣。天下惡能不亂哉!

上攬權則下避權,而權歸於宵小。天子爲宵小行喜怒,而臣民率無以自容。其後令狐綯用一刺史,而宣宗曰:“宰相可謂有權。”其奪天下之權,使散寄而無歸,固不可與有爲也。韋澳見之審矣。無權則焉用相哉?弗問賢不肖也,但可奉行條例,皆可相也,其視府史胥徒也,又奚以異?周墀又何用相爲?生斯世也,遇斯主也,不能褰裳以去,而猶貪白麻之榮,墀亦不可謂有恥矣。

〖五〗

德、宣二宗,皆懷疑以御下者也,而有異,故其致禍亦有殊焉。德宗疑其大而略其小,故於安危大計,不信忠諒之言,奸邪得乘之,而亂遂起;然略於細小之過,忘人於偶然之失,則人尚得以自容。於盧杞之奸傾聽之,於陸贄之忠亦傾聽之,故其臣無塗飾耳目、坐釀禍原之習,其敗亂終可拯也。宣宗則恃機警之耳目,聞一言而即挾爲成心,見一動而即生其轉念,賢與奸俱岌岌不能自保,唯蔽以所不見不聞,而上蠹國、下殃民,徼倖免於譏誅,則無所復忌。雖有若陸贄之忠者在其左右,一節稍疏,羣疑交起,莫敢自獻其悃忱。其以召亂也緩,而一敗則不可復救矣。

馬植之貶,以服中涓之帶也;蕭鄴之命相,旨已宣而中止,以王歸長之覆奏也;崔慎繇之罷,以微露建儲之請也;李燧之鎮嶺南,旌節及門而返,以蕭仿之一言也;李遠之不用,以長日碁局之一詩也。李行言以樵夫片語而典州,李君奭以佛祠數老而遽擢。舉進退刑賞之大權,唯視人罄欬笑語、流目舉踵之閒,而好惡旋移,是非交亂。荊棘生於方寸,忮害集於俄頃。自非白敏中、令狐綯之戀寵喜榮,誰敢以身試其喜怒而爲之用乎?天下師師,交相飾以避過,則朝廷列土偶之衣冠,州郡恣穿窬之長吏,養奸匿慝,窮民其奚恃以存哉?嗚呼!懷疑以察纖芥之短長,上下離心而國不亡者,未之有也。其待懿宗而禍始發,猶幸也,又惡足以比德宗哉?

雷,至動也;火,至明也。以灼灼之明,爲非常之動,其象爲豐。“豐其蔀,日中見鬥。”以星之明亂日之明,則窺其戶而無人。易之垂訓顯矣哉!

〖六〗

古今之亡國者,有二軌焉,奸臣篡之,夷狄奪之也。而禍各有所自生。夷狄之奪,晉、宋是已。君昏、將懦、兵弱而無紀,則民雖帖然圖安,乃至忠憤思起爲之效命,而外逼已危,不能支也。奸臣之篡,則不能猝起而遽攘之也,必編民積怨,盜賊繁興,而後奸臣挾平寇之功,以鉗服天下而奉己爲主,漢、唐是也。張角起而漢裂,黃巢起而唐傾。而漢則有公孫舉、張嬰以先之,唐則有雞山妖賊、浙東裘甫以先之。一動而戢,再動而囂,三動而如火之燎原,不可撲矣。

唐之立國,至宣宗二百餘年,天下之亂屢矣,而民無有起而爲盜者。大中六年,雞山賊乃掠蓬、果、三川,言辭悖慢,民心之離,於是始矣。崔鉉之言曰:“此皆陛下赤子,迫於飢寒。”當是時也,外無吐蕃、回紇之侵陵,內無河北、淮蔡、澤潞之叛亂,民無供億軍儲、括兵遠戍之苦,宣宗抑無宮室遊觀、縱慾斂怨之失,天下亦無水旱螽螟、千里赤地之災,則問民之何以迫於飢寒而遽走險以自求斬艾乎?然則所以致之者,非有司之虐害而誰耶?李行言、李君奭以得民而優擢,宜足以風厲廉隅而坊止貪濁矣,然而固不能也。君愈疑,臣愈詐,治象愈飾,奸蔽愈滋,小節愈嚴,大貪愈縱,天子以綜覈御大臣,大臣以綜覈御有司,有司以綜覈御百姓,而弄法飾非者驕以玩,樸願自保者罹於兇,民安得不飢寒而攘臂以起哉!

小說載宣宗之政,琅琅乎其言之,皆治象也,溫公亟取之登之於策,若有餘美焉。自知治者觀之,則皆亡國之符也。小昭而大聾,官欺而民敝,智攫而愚危,含怨不能言,而蹶興不可制。一寇初起,翦滅之,一寇踵起,又翦滅之,至再至三而不可勝滅,亂人轉徙於四方,消歸無地,雖微懿宗之淫昏,天下波搖而必不能定。宣宗役耳目,懷戈矛,入黠吏之囮,驅民以凍餒,其已久矣。至是而唐立國之元氣已盡,人垂死而六脈齊張,此其候矣。

〖七〗

韋澳者,以藏身自固爲道者也,異於貪進病國、徼倖危身之鄙夫遠矣,而不足以謀國。宣宗屏左右與商處置宦官之法,而澳曰:“與外廷議之,恐有太和之變,不若擇其中有識者與之謀。”此其爲術也甚陋,澳之識豈不足以知此之非策,而云爾者,不敢身任其事以自全而已矣。

太和之變,所以主辱而臣死者,李訓、鄭注本無藉小人,舒元輿、賈皆貪庸爲朝野所側目,與宦官以機械相傾而不勝,其宜也,而豈宦官之終不可受治於外廷哉?舍外廷而以宦官治宦官,程元振嘗誅李輔國矣,王守澄嘗誅陳弘志矣,是以毒攻毒之說,前毒去而後毒更烈也。蓋宦官之亂國而脅君也,與外廷之小人異。小人誅則其黨亦離,能誅小人者,即不必爲君子,而亦懲小人之禍以反其爲者也。若宦官則自爲一類,而與外廷爭盈虛衰王之數,其自爲黨也,一而已矣。勿論進而與謀,謀之必泄,祗以成乎禍亂;即令抒心盡力爲我驅除,而誅彼者即欲行彼之事,天子恃之,外廷拱手而聽之,後起之禍,倍溢於前,又將何所藉以芟夷之哉?故曰其術陋矣。

夫天子而果欲斷以行法,誅不順之奄孽,正綱維以自振也,豈患無其術哉?外廷非盡無人也,即如李文饒者,優遊諷議而解諸道監軍之兵柄,則使制此刑餘也,優有餘裕,而摧抑之以向於死。充位之大臣,則爲白敏中、爲令狐綯、懷祿固寵之鄙夫,既陰結內援,而不敢任誅鋤之事;使其任之,又舒元輿、王涯、賈之續耳。蓋其炫小明而矜小斷,以纖芥之嫌疑,爲轉眄之刑賞。其以爲慎名器者,匹夫之吝也;其以爲察吏治者,老婦之聰也。佞人亟進而端士離心,故僅一守正之韋澳,而唯計全身於事外。如使推誠待下,拔功業已著、才望可委之大臣,修法紀以飭中外。乃下明詔,申太宗之禁制,廢中尉之官;以神策之軍授司馬,革樞密之職;以機要之務歸中書,奪其所本無,而授以埽除之常職。是天子大臣所可昭昭然揭日月以行者,廷臣莫敢異議,百姓莫不欣悅,藩鎮莫不欽仰,一二懷奸之奄豎,何所挾以相抗?亦奚用屏人私語,若大敵之對壘,力不能支,思乘瑕而攻劫之乎!

或曰:習已成,則其黨已固;奪之遽,則其怨必深;環左右者,皆其徒也,伏弒械以求逞,宣宗所重慮者,未爲過也。夫惡,唯隱而益深,故孔子成春秋而亂賊懼,發其所匿而正名之,則惡泄而不能再興矣。夫憲宗、敬宗之不保其軀命,豈嘗斥而奪之使激而成之乎?憲宗之弒,陳弘志雖伏辜而未正其惡;敬宗之弒,劉克明雖授首而未誅其黨;內外交相匿,而後伏莽之戎有所怙以相脅。宣宗於此,正告中外,詰先君之賊,申污瀦之討,宣發其惡,顯然於天下之耳目,則使有“今將”之心,抑知其無所匿藏而逃不赦之闢,又孰敢睥睨君父以逞其狂圖哉?太和君臣唯不知此,是以伏兵殿幄,反受大逆之名,三相駢死於獨柳,非外廷與謀而事機必敗也。乃宣宗之爲君也,以非次爲宦官所扳立,反以貽怨於社稷之臣,故懷私恩、忍重辱,隱而不能發露耳。是以韋澳遷延自免,而不能爲之謀,知其荏苒者之有所繫也。

〖八〗

國無可用之人則必亡。國之無人,非但其君不欲用之,抑欲用之而固無人也。錚錚表見者,非迂不適用,則小有才而不足任大,如是者不得謂之有人。夫其時,豈天地之吝於生才以亡人之國乎?秉道行義、德足以迴天者,閒世而一出,亦安能必其有?或賢智之士,宅心無邪,而樂爲君用,則亦足以匡亂救亡,功成事定,而可卓然爲命世之英,此則存乎風尚之所移耳。故國之無人,惟賢智之士不爲國用,恬然退處以爲高,以倡天下,置君父於罔恤,於是乎國乃終以無人。

夫一二賢智之士不爲國用,而無損於當世,似未足以空人之國,使君父也。乃唯賢智之士,立身無瑕,爲謀多藏,天下且屬望之,而以不爲國用爲道,其究也,置其身於是非休咎之外,天下具服其卓識,而推以爲高;於是知有其身以求免於履兇蹈危者,皆慕其風,以爲藏身之固,則宗社安危生死一付之迂愚巧黠之人;而自好者智止於自全,賢止於不辱,志不廣,學不博,氣不昌,乃使數十年內,盡士類皆成乎痿痹泮渙之習;自非懷祿徼倖、依附亂賊而不慚者,皆不可與有言、不可與有爲之人也。於是乎天下果於無人。而狐狸畫嗥,沐猴衣錦,尚誰與治之哉?

宣宗之世,上方津津然自以爲治也。而韋澳謂其甥柳玭曰:“爾知時事浸不佳乎?皆吾曹貪名位所致耳。”是其爲言,夫非賢智者之言乎?於是上欲以澳判戶部,且將相之,而浩然乞出鎮以引去。蓋澳之不爲唐用,非一日矣,周墀入相,問以所可爲,則曰:“願相公無權。”宣宗屏人語以將除宦官,則曰:“外廷不可與謀。”其視國家之治亂,如越人之肥瘠,而以自保其身者,始終一術也。蓋於時賢智之士,周覽而俯計焉,擇術以自處焉,視朝廷如燎原之火,不可向邇,非令狐綯之流、容容以徼厚福者,無不戒心於謀國矣。此習一倡,故唯張道古、孟昭圖之愚忠以自危,魏暮、馬植之名高而實詘,姑試其身於險而罔濟;其不爾者,率以全身遠害爲風軌。故鄭遨、司空圖營林泉以自逸;而梁震、孫光憲、羅隱、周庠、韋莊之流,寄身偏霸以謀安。其於憂世愛君之道,夢寐不及而談笑不涉,天下惡得有人哉?

宣宗之世,唐事猶可爲也,而何以人心之遽爾也?宣宗甫踐阼,而功著封疆、謀匡宮府之李文饒,貶死於萬里之外;其所進而與圖政者,又於一言一笑一衣一履之閒,苛責其應違;士即忘身以殉國,亦何樂乎受不令之名以褫辱哉?人君一念之煩苛,而四海之心瓦解,則求如李長源、陸敬輿履艱危、受讒謗以自靖者,必不可得。非唯不得,賢智之士,固且以爲戒也,不亡何待焉!

〖九〗

安、史作逆以後,河北亂、淄青亂、朔方亂、汴宋亂、山南亂、涇原亂、淮西亂、河東亂、澤潞亂,而唐終不傾者,東南爲之根本也。唐立國於西北,而植根本於東南,第五琦、劉晏、韓滉,皆藉是以紓天子之憂,以撫西北之士馬而定其傾。東南之民,自六代以來,習尚柔和,而人能勸於耕織,勤儉足以自給而給公,故不輕萌猖狂之志。永王璘、劉展一妄動而即平,無與助之者也。劉展既誅,席安已久,竭力以供西北而不敢告勞。至於宣宗之季年而後亂作。大中九年,浙東軍亂,逐李訥,越三年而嶺南亂矣,湖南逐韓悰矣,江西逐鄭憲矣,宣州逐鄭薰矣,不謀而合,並起於一時。其稱亂者,皆遊惰之兵,非兩河健戰之雄;所逐者皆觀察使,奉朝命以牧軍民,非割據擅命之雄,倚牙兵以自立,倡偏裨以犯上,非所據而人思奪之者也。蓋於是而唐之所以致此者可知矣。在昔之日,軍興旁午,供億繁難而不叛;大中之世,四海粗安,賦役有經而速反;豈宣宗之刑民而無醉飽者使然哉?觀察使慢上殘下,迫民於死地,民乃視之如仇讎,不問而知李訥輩之自取之也。

雖然,又豈非宣宗之縱蟊賊以害良稼哉?觀乎張潛之言曰:“藩府財賦,所出有常,苟非賦斂過差及減削衣糧,則羨餘奏於代移之際者,何從而致?”蓋進奉者,兵民之所繇困,而即其所繇叛也。及懿宗之初,始禁州縣稅外科率。而薛調上言:“所在羣盜,半是逃戶。”故軍亂方興,民亦相尋而爲盜。裘甫之聚衆,旬日而得三萬,皆當年畫耕夜織、供縣官之箕斂者也。貨積於上而怨流於下,民之瓦解,非一日矣。王仙芝、黃巢一呼,而天下鼎沸,有司之敗人國家,不已酷乎!

夫宣宗之於吏治,亦勤用其心矣,徒厚疑其臣,而教貪自己。令狐綯父子黷貨於上,省寺相師而流及郡縣,塗飾耳目者愈密,破法以殃民也愈無所忌。唐之亡,宣宗亡之,豈待狡童繼起,始沈溺而莫挽哉?於是藩鎮之禍,且將息矣,河北諸帥皆庸豎爾,是弗難羈靮馭者,彼昏不知,惴惴然防之,而視東南爲噬膚不知痛、瀝血不知號之圈豚池鶩也。“人莫躓于山,而躓於垤”,豈不信夫?民者,兵之命也;安者,危之府也;察者,昏之積也;弱者,疆之徒也。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卷二十七

◎懿宗

〖一〗

王式之平裘甫,康承訓之平龐勳,史據私家之文,張大其功,詳著其略。嗚呼!是亦吹劍首者之一吷而已矣。但以一時苟且收拾之近效言之,則童貫之勦方臘,且非無可紀之績也;至於朱儁、皇甫嵩之平黃巾,則尤赫然矣。乃皆不旋踵而大亂作,國隨以亡,爝火之溫,不能御冰雪,久矣!飢寒之民,猝起弄兵,志不固,力不堅,大舉天下之兵以臨之,其必克者勢也。所難者,盡取而斬艾之,則降不可殺,即盡取而斬艾之,而其潰逃以免者猶衆也。既不得爲良民,而抑習於掠奪,則狂心不可卒戢,夫何能使之洗心浣慮以服勤于田畝哉!況有司之暴虐不革,復起而擾之,則乍息之火,得風而燎原,未可以賊首既俘,信煙波之永息也。

靖康之世,京東之賊亦蜂起矣,宗汝霖收之而帖然者,使自效於行伍,而拔用其梟雄,俾仍合其部曲也。汝霖卒,賊且復潰矣,重起而收之者韓、嶽也,鹹有所歸,而不復雜之耕桑市肆之中,使鞅掌而思浮動,故宋以寧。王式乃於裘甫之既擒,不復問數萬之頑民消歸何處,爪牙乍斂,而睥睨於人閒,則後日之從龐勳以亂徐州,隨王仙芝、黃巢以起曹、濮者,皆脫網之魚,遊沙汀而鼓浪。式曰非吾事也。甫一擒而策勳飲至,可以鳴豫於當時,書功於竹帛矣。

夫亂軍叛民與藩鎮異。藩鎮之反,雖舉軍同逆,而必倚節度使以起伏,渠帥既誅,新帥撫之,三軍仍安其故籍而不失其舊。故裴中立曰:“蔡人亦吾人也,綏之則靖矣。”亂軍叛民者,雖有渠帥,而非其夙奉之君長,人自爲亂,渠帥自誅,衆志自競,非有以統攝之,而必更端以起。當斯時也,非分別其疆弱之異質,或使之歸耕,或使之充伍,又得良將吏以安存之,則愈散而禍愈滋。以式爲將,以白敏中之徒爲相,居中而御之,何功之足紀哉!徒以長亂而已矣。又況康承訓之進沙陀以亡唐邪?

〖二〗

古之稱民者曰“民巖”。上與民相依以立,同氣同倫而共此區夏者也,乃畏之如巖也哉?言此者,以責上之善調其情而平其險阻也。唐至懿宗之世,民果巖矣。裘甫方馘,而懷州之民攘袂張拳以逐其刺史,陝州繼起,逐觀察使崔蕘,光州繼起,逐刺史李弱翁,狂起而犯上者,皆即其民也。觀察刺史而見逐於民,其爲不消,固無可解者。雖然,貪暴之吏,何代蔑有?一牓違其情,而遽起逐之,上且無如之何,天下惡得而不亡!夫民既如此矣,欲執民而治其逐上之罪,是不矜其窮迫而激之亂也;欲誅觀察刺史以撫民,而民之不道又惡可長哉?小失豪民之意,狺狺而起,脅天子以爲之快志,抑不大亂不已。然則反此而欲靖之也無術,則抑追詰其所繇來,而知畏民之巖者,調製其性情於早,不可唯意以亂法也。

人君所恃以飭吏治、恤民隱者,法而已矣。法者,天子操之,持憲大臣裁之,分理之牧帥奉若而守之。牧帥聽於大臣,大臣聽於天子,綱也;天子諮之大臣,大臣任之牧帥,紀也。天子之職,唯慎選大臣而與之簡擇牧帥。既得其人而任以郡邑之治矣,則刑賞予奪一聽大臣。所訪於牧帥者,實考其淑慝功罪而決行之。於是乎民有受墨吏之荼毒者,昂首以待當守之斧鉞。即其疏脫而怨忿未舒,亦俯首以俟後吏之矜蘇。而大臣牧帥既得其人,天子又推心而任之,則墨吏之能疏脫以使民含怨者,蓋亦鮮矣。

而宣宗之爲君也不然。其用大臣也,取其飾貌以求容者而已;其任牧帥也,取其拔擢自我無所推引者而已。至於州縣之長,皆自我用焉,而抑不能周知其人,則微行竊聽,以里巷之謠諑爲朝章。李言、李君奭之得遷,惡知非賄奸民以爲之媒介哉?乃決於信,而謂廷臣之公論舉不如塗人之片唾也,於是刑賞予奪之權,一聽之里巷之民。而大臣牧帥皆尸位於中,無所獻替。民乃曰此裒然而爲吾之長吏者,榮辱生死皆操之我,天子而既許我矣。其黠者,得自達於天子,則訐奏而忿以泄,奸亦以讎;其很者,不能自達,則聚衆號呼,逐之而已。曰天子而既許我以予奪長吏矣,孰能禁我哉?不曰天子固愛我,即稱兵犯上而不忍加罰於我;則曰天子固畏我,即稱兵犯上而不敢加刑于我。長是不懲,又何有於天子哉?耰鉏棘矜以攻城掠野,無不可者。民非本碞,上使之碞;既碞,孰能反之蕩平哉?裘甫方平,龐勳旋起,皆自然不可中止之勢也。山崩河決,周道荊榛,豈但如碞哉?宣宗導之橫流,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懿宗又以昏頑濟之,禍發遲久而愈不可息。民氣之不可使不靜,非法而無以靜之。非知治道者,且以快一時之人心爲美談,是古今之大惑也。

〖三〗

龐勳之亂,崔彥曾以軍帑空虛不能發兵留戍而起,蓋至是而唐之所以立國者,根本盡矣。夫財上不在國,下不在民,爲有國者之大蠹,而唐養天下之力以固國者,正善於用此。其賦入之富有,自軍府以至於州縣,皆有豐厚之積,存於其帑,而節度、觀察、刺史、縣令、皆得司其出納之權。故一有意外之變,有司得以旋給,而聚人以固其封守。乃至內而朝廷亂作,外而寇盜充斥,則隨所取道因便以輸者,舟車銜尾而相繼。而不但此也,官用所資,不責以妄支之罪,則公私酬贈宴犒、輿服傔從,沛然一取之公帑,軍吏不待削軍餉以致軍懟,守令不致剝農民以召民怨。故唐無孤清之介吏,而抑無婪縱之貪人。官箴不玷,官秩不鐫,則大利存焉。雖貪鄙之夫,亦以久於敭歷爲嗜慾之谿壑,而白畫攫金、褫奪不恤之情不起。觀於李萼所稱清河一郡之富,及劉晏、韓滉咄嗟而辦大兵大役之需者可知已。

自德宗以還,代有進奉,而州郡之積始虧。然但佞臣逢欲以邀歡天子,爲宮中之侈費;未嘗據以爲法,斂積內帑,恃以富國也。宣宗非有奢侈之慾,而操綜覈之術,欲盡攬天下之利權以歸於己。白敏中、令狐綯之徒,以斗筲之器,逢君之慾,交贊之曰:業已徵之於民,而不歸之於上,非陳朽於四方,則侵漁於下吏,盡輦而輸於天府者,其宜也。於是蒐括無餘,州郡皆如懸罄,而自詡爲得策,曰:吾不加斂於民,而財已充盈於內帑矣。亂乃起而不可遏矣。唯其積之已盈也,故以流豔懿宗之耳目,而長其侈心。一女子子之死,而費軍興數十萬人之資。帛腐於笥,粟陳於廩,錢苔於砌。狡童何知,媚子因而自潤,狂蕩之情,泰然自得,復安知天下之空虛哉?一旦變起,徵發繁難,有司據空帑而無可如何,請之於上,而主暗臣奸,固不應也號呼已亟,而或應之,奏報彌旬矣,廷議又彌旬矣,支放轉輸又彌旬矣。兵枵羸而不振,賊乘敝以急攻,輦運未集,孤城已潰,徒遲迴道路,爲賊掠奪,即捐鉅萬,何當一錢之用哉!

且當官而徒守空橐也,公私之費,未能免也;貪慾之情,未可責中人之能窒也。必將減額以剝其軍,溢額以奪其民。此防一潰,氾濫無涯,田野之雞豚,不給追胥之酒食,寡妻弱子,痛哭郊原,而貪人之谿壑,固未厭也。揭竿而起,且以延旦夕之生命,而以敝襦敗甲、茹草啜之疲卒御之,有不倒戈而同逆者乎?官貧而民益貧,兵亂而民胥亂。徒聚天下之財於京邸,一朝失守,祗爲盜資。綜覈之政,攬利權以歸一,敗亡合轍,今古同悲。然後知唐初之積富於軍府州縣者,誠官天府地四海爲家之至術也。

故曰“財散則民聚”。散者,非但百姓之各有之也,抑使郡邑之各有之也。“財聚則民散”。聚者,既不使之在民,又不使之給用,積之於一帑,而以有用者爲無用也。散則以天下之財供天下之用,聚則廢萬事之用而任天下之危。貪吝之說,一中於君相之心,委生人之大計,爲腐草塊石以侈富,傳及子孫,而驕淫奢溢,爲天下僇,不亦傷乎!故有家者,惡其察雞豚也;有國者,惡其畜聚斂也。庶人盡力以畜財,囤粟而朽蠹之,則殃必及身;窖金而土壞之,則子孫必絕。以有用爲無用,人怨之府,天之所怒也,況有天下者乎?

〖四〗

唐之亡不可救,五代之亂不可止,自康承訓奏使朱邪赤心率沙陀三部落討龐勳始。滅唐者,朱溫也,而非溫之能滅唐也。溫自起爲賊,迄於背黃巢而降之日,未嘗有窺天之志也。僖、昭以爲之君,時溥高駢以爲之將,張、崔胤爲奧援於內,而李克用、李茂貞、王行瑜各挾逐鹿之心,溫乃內動於惡而無所忌。若沙陀者,介吐蕃、回紇之衰,自雄於塞上,固將繼二虜而與中國爲敵者也。羽翼未成,而陽受羈縻,與劉淵之在河西也無以異。因其未叛,聊使僦居沙徼,絕其窺覦,目不知中國之廣狹,心不喻唐室之疆弱,則自以爲僅可奡立於邊陲,而忘情於中夏。則唐之不振,雖有朱溫輩之梟逆,且將與朱泚同其銷歸。唐即不足以自存,尚可苟延以俟命世之英以代興,而中原之禍不極。承訓乃揖而進之,使馳騁於河、淮、江、海之閒,與中國之兵相參而較勇怯,平賊之功,獨居最焉,禍其有能戢之者乎?

龐勳擁數萬之衆橫行,殫天下之師武臣力,莫能挫抑,而沙陀以千騎馳突其閒,如薙靡草。固將睥睨而笑曰:是區區者而唐且無如之何,吾介馬奔之而遽成齊粉,則唐之爲唐可知矣。舉江、淮、沂、泗千里之郊,堅城深池,曾不足以御藐爾之龐勳,而待命於我,則唐之唯我所爲而弗難下也,又可知矣。澤潞、淄青,所稱東西之藩屏也,坐擁旌旄,據千里之疆,統甲兵以自固,坐視逆寇之披猖,曾莫肯以一矢相加,而徒仰待於我,則中國之衆叛孤立、弗爲捍衛也,又可知矣。振旅而歸,分茅朔野,吾亦何求而不得哉?國昌老而克用興,目已無唐,固將奮袂而起曰:是可取而代也。沙陀可以主中國,則契丹、女直、蒙古之疆倍於沙陀者,愈無不可也,而禍延於無極矣。乃論者曰:克用父子盡忠於唐,以賜姓而收爲宗支。又何陋邪?然則承訓召寇以入,爲滅唐之戎首,罪其可逭乎?朱溫甫滅,沙陀旋竊,石敬瑭、劉知遠皆其部落,延至於郭威,而中國始有得主之望,禍亦烈矣哉!

夫承訓之力,即不足以敵龐勳,而河北諸帥,自張仲武、王元逵、何敬弘歸命以來,皆有效順之成勞,無抗衡之異志。則胡不請移鎮魏、淄青之兵,下兗南,出曹、宋,拊勳之背,承訓從汝、亳以搗其膺,少需日月,游魚之釜,可坐待其焦也。而承訓貪功亟進,當國大臣又茸鄙無謀以聽之,爝火入積薪之下,沃之以膏,待其燄發而始悔,莫能及也。故唐之滅,非朱溫滅之,沙陀滅之也;非沙陀之能滅之也,唐自滅也。而承訓其禍原矣。

〖五〗

穆宗、敬宗之無道也,諫之者極言其失,雖不能行,未嘗不以爲允而矜全之也。至於懿宗,私路嚴而流陳蟠叟於愛州;同昌公主死,欲族醫官,而貶溫璋爲振州司馬,使仰藥以死,且寄恨於劉瞻而再貶之;傳及僖宗,侯昌業、孟昭圖、張道古皆死焉。溫璋臨仰藥而嘆曰:“生不逢時,死何足惜。”嗚呼!生不逢時,而林泉可以養志,上有耽欲無人理之君,下有黷貨無人心之相,以項領試之,憤不自惜,將弗過乎?故傳春秋者,以泄冶不去而諫死,爲不合於默語死生之道。則此數子者,其不免於譏矣。抑考春秋書殺大夫泄冶於前,而記陳平國身弒國亡於後。比事以觀,則聖人以大洩之死,爲陳存亡之本,固未嘗以責備賢者之例責冶也。

夫人臣之諫君,有愛君無已而諫者,有自伸其道、自不忍違其心而諫者。君而可諫與?或有所不審而違於圖存之理,或不戒而心佚於道以成乎非僻;爲臣者,不忍其誤入於邪,而必檠括之以歸於正。則危言亟進,不避惡怒而必爭。君爲重也,而身輕矣。君而不可諫矣,乃吾性之清,不能受物之濁,吾學之正,不能同世之邪,生而爲士,仕其義矣,出而事君,忠其節矣,立於人之廷,與鄙夫旅進,視其淫昏而固若汙濊之加於其身,有言不可隱也,有心不可昧也,所學不可忘也。以畏禍爲情而有懷不吐,笑當世之迷而全身以去,則七尺之軀,無以答上天,生我之恩,無以酬父母;內顧此心,無可容其洨沕者,憤盈以出而不能緘。等死耳,何必三日不汗之可忍,而此不可忍也?則危言切論之,死而無憾者。心爲重也,而身尤輕矣。

韓偓、司空圖處無可救藥之時也,君即唯我之是聽,而我固無如之何也,去之可也。蟠叟諸人,君聽我而亂猶可治也,亡猶可存也,望望然而去之,匪君是愛,固不可以爲心矣。

夫泄冶當春秋之世,大夫於諸侯,不純乎爲臣,故禮有不用而去之,去猶可也。四海一王,寰宇士大夫共戴一主,不能南走粵、北走胡,而即其宇內之林泉以偷生,而坐視其敗,斯亦不成其丈夫矣。傳春秋者,謂非貴戚之卿則去,亦據侯國之有世臣者言耳。後世同姓之支庶,食祿而不與國政,天子所倚爲心膂股肱者,皆草茅之士也,將誰諉而可哉?故諸君子之或竄或死而不去以全身也,不繫乎君之可諫與否也。

◎僖宗

〖一〗

君暴而天下尚有生也,君貪而天下尚有財也,有司違詔令以橫徵蠲免之稅,而後民乃無可免之死,國家重斂以毒民,而民知毒矣。乃且畏督責,避箠楚,食淡茹草,暑而披裘以負薪,寒而衣葛以履霜,薄昏葬之情,竭耕織之力,以冀免於罪罟,猶可逃也。既頒明詔予之蠲免矣,於是而心乃釋然,謂有僅存之力,可以飽一食而營一衣,而不知有司積累以督責其後者之尤迫也,夫乃無可以應,而伐木撤屋、鬻妻賣子,終不給而死於徽纆之下,是蠲免之令驅民於死之阱也。

僖宗元年,關東旱飢,有司徵已蠲之稅倍急,盧攜痛哭陳之,敕已允停重徵,而有司之追呼自如,是縱千百暴君貪主於天下,而一邑之長皆天子也,民其能不死,國其能不亂乎?

夫以天子而制有司甚易也,乃一墨敕下,吏敢於上方王命以下賊民而不忌者,何恃而然也?上崇侈而天下相習以奢,郡邑之長,所入凡幾,而食窮水陸,衣盡錦綺,馬飾錢珂,妾被珠翠,食客盈門,外姻麇倚,若一有不備,而憔悴不足以生,上吏經過之饔餼、賓客之贈賄、促之於外,豔妻逆子、驕僕汰妾謫之於內,出門入室,無往非脅之以剽奪,中人以下,且視死易而無以應此之尤難,尚何知有天子之詔?而小民之怨讀勿論已。

懿、僖之世,相習於淫靡,上行之,下師師以效之,率土之有司胥然,誅不勝誅,而無可如何者一也。

盡天下之吏,鹹習於侈以貪矣,前者覆車,後者知戒,抑豈無自艾以奉法而生不忍斯民之心者?乃自令狐綯、路嚴、韋保衡執政以來,唯貨是崇,而假刑殺以立威,莫之敢抗,宰相索之諸道,諸道索之州縣,州縣不索之窮民而誰索哉?執此以塞上官之口,而仰違詔旨,不得不爲之護蔽,下虐窮民,不得不爲之鉗服,天子孤鳴,徒勞筆舌而已,此其竟不能行者二也。

即以情理而論,出身事主,寓家於千里內外,耕桑之計已輟,仰事俯畜,冠昏喪祭姻亞歲時之酬酢,亦猶夫人也,又加以不時經過之貴顯,晨夕相偕之上官,巵酒簋飧,一縑一箑,無可絕之人理,既不可傲岸自矜,而大遠乎人情,又況學校橋樑舟車廨舍之修建,愈不可置之罔聞,馹遞戍屯轉漕之需,且相迫而固其官守,夫豈能捐家以代用哉?恃朝廷之制,儲有餘以待之耳。乃自宣、懿以來,括羨餘以充進奉,銖算尺量,盡輦而歸之內府,需者仍前而給之無策,唯取已蠲之稅以償之,而貪人因求盈以自潤,雖下蠲除之令,竟無處置之方,姑以虛文塞言路之口,而天子固有偷心,終不能禁之懲之,俾民受其實者三也。

懿、僖之世,三者備矣。盧攜雖痛哭流涕以言之,抑孰令聽之哉?天子不爲有司坊,而有司無坊;天子不爲有司計,而有司自爲天子。害之積也,亂之有源也,非一天子暴且貪之故也。是以唐民迫於必死而揭竿以起也。

〖二〗

秦銷天下之兵而盜起,唐令天下鄉村各置弓刀鼓板而盜益橫,故古王者之訓曰“覿文匿武”。明著其跡曰覿,善藏其用曰匿。其覿之也,非能取五禮之精微大喻於天下也,宣昭其跡,勒爲可興而不可廢之典,以徐引之而動其心。其匿之也,非能取五兵之爲人用者遽使銷亡也,聽民置之可用不可用之閒以自爲之,而知非上之所亟也。夫銷之則無可藏也,無可藏非匿也;令民置之,則覿之矣,雖覿之而固不爲我用也。非上能匿,亦非上能覿也,是以其速亂以亡,均也。

秦並天下於一己,而信爲無用武之日;唐見裘甫、龐勳、王仙芝之接跡以起,而遽驚爲不可戢之亂。庸人無舒徐之識,有所見而暴喜,有所見而暴懼,事異情同,其速以亂亡,均也。秦銷兵而民操耰鉏棘矜以起,後世知鑑之笑之,而效之者鮮。唐令天下鄉村各置刀兵以導人於亂,其爲亂政,有著見之禍矣;而後世言御盜之術,以鄉團保甲爲善策,相師於不已,匪徒庸主具臣恃爲不得已之計,述古昔、稱先王者,亦津津焉。嗚呼!無識而言政理,盈於古今,亦至是乎!

馴良之民,授之兵而不敢持以向人,使之置兵,徒苦之而已,有司督之,猾胥裏魁督之,小則罰,大則刑,輟衣食之資,棄耕耘之日,以求免於誅責,究則閉目搖手,雖有盜入其室,劫其父,縛其子,而莫敢誰何,鄉鄰又勿問也。其爲疆悍勝兵之民與?則藉之以弄兵而爭習技擊,以相尋於私鬥,豪右之長,又爲之渠帥以號召,奪樸民,抗官吏,大盜至,則統衆以應之,鄧茂七之首亂於閩者,其明驗已。

受命於天以爲之君,弗能綏民使弗盜也;奉命於君以爲之長,弗能衛民使盜戢也;資民之食以爲將爲兵,盜起殃民,弗能捕馘使民安也;乃取廛居井牧之編氓,操兇器以與不逞之徒爭生死,民何利乎有君,君何取於有吏,國何務於有兵哉?君不君,吏不吏,兵不衛民,瓦解競疆,不羣起而逐中原之鹿,尚奚待哉?故言鄉團保甲者,皆唐僖宗、韋保衡之徒也。

〖三〗

陰符經,術人之書也,然其測物理之幾,以明吉凶之故,使知思患豫防之道,則君子有取焉。其言曰:“火生於木,禍發必克。”謂夫禍發於有本,資之起者,還以自賊而不可復撲也。盈天地之閒皆火也,而必得木以爲其所生之本,故發而相害者果也。

古今亡國之禍,唯秦暴殄六國而天下怨,蒙古入主中原而民不從。則草澤之崛起者,足以相代而不必有所資。自非然也,亡漢者黃巾,而黃巾不能有漢;亡隋者羣盜,而羣盜不能有隋;亡唐者黃巢,而黃巢不能有唐。其爲火也,非不烈也,而爲雷龍之光、火井之焰,乍爾熺然而固易熸也。唯沙陀則能亡唐而有之者也,禍發之必克也。發而克矣,不可復撲,垂之數傳而餘焰猶存。朱邪亡矣,邈佶烈、石敬瑭、劉知遠皆其部落也。垂及於宋太宗之世,而後劉鈞之餘焰熄焉。禍之必克,豈不信夫!

如黃巢者,何足爲深慮哉?裘甫馘矣,龐勳斬矣,王仙芝死於曾元裕之刃,黃巢亦終懸首於闕下矣。浮動之害,氣已泄而還自燼,奚能必克也!沙陀據云中、塞之險,名爲唐之外臣,薄效爪牙之力,而畜衆繕備,秣馬練士,收餘蕃,結韃靼,聚謀臣,糾猛將,以伺中國之閒,爲日久矣。介黃巢之亂,聚族而謀,李盡忠、康君立、薛志勤、程懷信、李存璋所共商擁戴者,與劉宣等之推戴劉淵也若出一轍。於是而奪唐之志,或伏或興,或挫或揚,或姑爲順,或明爲逆,三世一心,羣力並聚,盤踞雲中,南據太原以爲根本,雖欲拔之而必不勝矣。劉淵之在離石、西河也,爾朱榮之在六鎮、秀容也,唐高祖之在晉陽、汾陽也,皆此地也。外有北狄之援,內有士馬之資,而處於中國邊鄙之鄉,當國者置之度外,而不問其疆弱逆順之情勢。歲而積之,月而漸之,狎而親之,進而用之,虛吾藏以實之,偶一爲功,而無識之士大夫稱說而震矜之。使之睥睨四顧,熟嘗吾之肯綮,幸一旦之有變,人方競逐於四戰之地,而已徐徐以起,是正所謂“厝火積薪之下”者也。然且閤中外之早作夜思,竭四海、疲九州之力,以與無根之寇爭生死而亟求其安,夫惡知拊吾背、乘吾危以起者,火已得風而薪必盡也!木資火以生,而旋以自焚,豈有爽哉?李克用殺段文楚以據大同,唐不知戒,他日寇急,又延之以入,而沙陀之禍,幾百年而始滅,悲夫?

〖四〗

無忘家爲國、忘死爲君之忠,無敦信及豚魚、執義格鬼神之節,而揮霍踊躍、任慧力以收效於一時者,皆所謂小有才也。小有才者,匹夫之智勇而已。小效著聞,而授之以大任於危亂之日,古今之以此亡其國者不一,而高駢其著也。唐自宣宗以後,委任非人,以啓亂而致亡也亦不一,而任高駢於淮南,兼領鹽鐵轉運,加諸道行營都統,其尤也。

使駢而無纔可試,無功可錄,則雖暗主庸相,偶一任之而不堅。而駢在天平,以威名著矣;在嶺南;破安南矣;在西川,拒羣蠻矣。計當日受命專征之將相,如曾元裕、王鐸者,聲望皆不能與之相伉,以跡求之,鄭畋且弗若也。而唐之分崩滅裂以趨於灰燼者,實駢爲之。

何以明其然也?王仙芝、黃巢雖橫行天下,流寇之雄耳。北自濮、曹,南迄嶺海,屠戮數千裏,而無尺地一民爲其所據;即至入關犯闕,走天子、僭大號,而自關以東,自邠、岐以西北,自劍閣以南,皆非巢有;將西收秦、隴,而縱酒漁色於孤城,誠所謂遊釜之魚也。使駢收拾江、淮,趨河、雒,扼其東奔之路,巢且困死於駢之掌上,而何藉乎逆蹙懷奸之朱溫,畜志窺天之李克用乎?唐可不亡矣。即不然,而若劉宏之在荊州;又不然,而若韓滉之在江東;息民訓士,峙芻粟以供匱乏。則溫與克用且仰哺於駢,而可制其生死。二兇亦不敢遽逞其欲,唐亦可不亡矣。而一矢不加於汴、蔡,粒粟不出於河、淮。夫駢固非有溫與克用乘時擅竊之成謀也,貴已極,富已淫,匹夫之情慾已得,情慾得而才亦窮矣。

駢之所統,天下之便勢也。有三吳之財賦,有淮、徐之勁卒,而繇後以觀,若錢鏐、楊行密、王潮者,皆可與共功名者也。駢忠貞不足以動人,淡泊不足以明志,偃蹇無聊,化爲妖幻,閉於閨中,邑邑以死,回視昔之懸軍渡海、深入蠻中者,今安在哉?受制妖人,門無噍類,一旦而爲天下嗤笑,繇是觀之,才之不足任也審矣。

但言才,則與志浮沈,與情張弛,一匹夫而已矣。童貫亦有平方臘之功,而使當女直;熊文燦亦有定海寇之效,而使撫流賊;乃至朱儁、皇甫嵩之蕩除黃巾而束縛於董卓。亂國之朝廷所倚賴,亂世之人心所屬望,皆其不可與有爲者也。然後知狄公之能存唐,唯有保全流人、焚燬淫祠之大節;汾陽之靖亂,唯其有聞亂即起、被謗不貳之精忠。大人君子,德牣於中而後才以不窮。富貴不淫,衰老不怯。偶然奮起之小績,遽委以大猷,“鼎折足,覆公,其形渥,”此之謂已。

〖五〗

劉巨容大破黃巢於荊門,追而殲之也無難;即不能殲,亟躡其後,巢亦不敢輕入兩都。而巨容曰:“國家喜負人,有急則撫存將士,不愛官賞,事寧則棄之。”遂逸賊而任其馳突,使陸梁於江外。此古今武人養寇以脅上之通弊也。國亡而身家亦隕,皆所弗恤,武人之愚,武人之悍,不可瘳已!

乃考唐之於功臣也,未嘗有醢菹之禍,而酬之也厚,列土封王,澤及子孫,汾陽、臨淮、西平赫然於朝右,懿、僖無道,抑未嘗輕加罪於效績之臣,康承訓之貶,固有逗撓之實,非厚誣之也,朱邪赤心、辛讜皆褎然節鉞矣。巨容所云負人者,奸人之遊辭耳,豈果負之哉?則巨容負國之罪,無可逃於天憲矣。

雖然,抑豈非爲之君者弗能持正以正人,有以致之乎?人君操刑賞以御下,非但其權也,所以昭大義於天下而使奉若天理也。天下莫喻乎義,則上以勸賞刑威、悚動其心,而使行其不容已。故口“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一。巨容曰:“有急則撫存將士,不愛官賞。”是以官賞誘將士於未有勳勞之日使喻於利而歆動之。寇賊方起,爵賞先行,君臣之義,上先自替以市下。唯天下有亂,不必有功,而可以徼非分之寵榮,賊一日未平,則可脅一日之富貴,惡望其知有君臣之義,手足頭目之相衛者乎?巨容之情,非以防他日之見薄也,實以要此日之見重也。

如使寇難方興之日,進武臣而責以職分之所當爲,假之事權,而不輕進其爵位。大正於上,以正人心,獎之以善,制之以理,而官賞之行,必待有功之日。則義立於上,皎如日星,膏血塗於荒郊,而亦知爲義命之不容已。及其策勳拜命,則居之也安而受之也榮。雖桀驁之武人,其敢有越志哉?宋太祖以河東未平,不行使相之賞,而曹彬不曰國家負人,誠有以服之者也。

〖六〗

取亡唐之賊加之李克用,非深文也。克用父子潰敗奔韃靼,語韃靼曰:“黃巢北來,必爲中原患,一旦天子赦吾罪,與公輩南向共立大功,誰能老死沙漠。”論者謂以此慰安韃靼而自全者,非也。克用之持天下也固,而知必入其掌中,揣之深、謀之定、而言之決也。故其後所言皆驗,而卒以此陵唐室,終爲己有,夫豈姑以此慰韃靼之心哉?

當李琢、李可舉討之之日,國昌已老,克用之力未固,黃巢尚在江、淮之閒,唐室尚寧,合西北之全力以攻新造之一隅,不敵也。克用知所可用者,從未挫於中國之韃靼也,故不難捨兩鎮以去,而北收韃靼以爲己資;又遣李友金僞背己以降而爲之內謀;其布腹心之黨於忻、代、雲中以結人心者,祕密而周悉。可舉、琢一勝而幸其逃,弗能問也,赫連鐸乃欲賂韃靼以取之,爲其所笑而已。及巢已陷京,李友金募雜胡三萬,睥睨偃蹇,陽不聽命,而曰:“若奏天子赦吾兄罪,召以爲帥,則代北之人,一麾響應。”既得召命,克用果以韃靼萬人疾驅而入,士卒皆爲用命。則內外合謀,玩唐於股掌,卒如其意,豈一朝一夕之能得此哉?外有韃靼,內有友金,雖逃奔,愈於固守以抗爭也多矣。此克用之險狡,人莫能測其藏者也。

嗚呼!使當日者,唐室文武將吏能合困黃巢於長安而殲夷之,則克用之謀奪矣,唐以存,而沙陀之禍息矣。然而克用料之而必中、圖之而必成者,何也?沙陀自隨康承訓立功于徐、泗之日,已目空中國之無人,不能如黃巢何,而必資於己也。奸人持天下之短長,以玩而收之,至克用而極,非劉淵、石勒之能及也。所據者一隅,而睨九州如橐中之果餌,視盈廷之將吏如痿痹之病夫,黃巢、朱溫皆其藉以驅人歸己之鸇獺,是之謂狼子野心,封豕之方伏、長蛇之方蟄者也。

〖七〗

黃巢之亂,唐中外諸臣戮力以效節者,唯鄭畋一人而已。畋以將佐不聽拒賊,悶絕仆地,刺血書表,誓死以斬賊使,不可謂非忠之至;以文吏率數千人拒尚讓五萬之衆,敗之於龍尾陂,傳檄天下,諸道爭應,貢獻蜀中者不絕,不可謂非勇之甚,抑不可謂非智之尤;然而一向長安,旋即潰敗,鳳翔內亂,孤城不保,諸鎮寒心,賊益鞏固,卒使王鐸假手於反覆橫逆之朱溫、包藏異志之李克用,交起滅賊,因以亡唐,而畋忠勳之成效亦毀,則唯不明於用兵之略也。

郭汾陽之收西京、李西平之擒朱泚也,奮臂以前,氣可吞賊,而遲迴鄭重,合兵四集,旁收其枝蔓,乃進而拔其根本,夫豈怯懦而忘君父之急、虛士民之望乎?賊之初終疆弱,洞然於心目之閒,如果之在枝,待其熟而撲之,易落而有餘甘,斯以定紛亂而措宗社於磐石,所謂用兵之略也。

善制勝者,審之明,持之固,智無所矜,勇無所恃,靜如山而後動如水,不可御矣。而畋異是。唐弘夫龍尾陂之捷,尚讓恃勝而驕,故弘夫得施其智,惡足恃爲常勝哉?賊之據長安也方五月,其獷悍之氣未衰,其剽掠之毒未徧,其荒淫之慾未逞,其睽離之心未生,畋收新集之孤旅,王處存、王重榮之衆方鳩,高駢擁兵而觀望,王鐸遲鈍而不前,乃欲遽入長安,搏爪牙方張之鷙獸,宜其難矣。

且黃巢之易使坐斃也,非祿山、朱泚之比也。祿山植根於幽、燕者已固,將士皆其部曲,結之深、謀之協矣。而自燕徂秦,收地二千餘里,逐在皆佈置軍糧以相給,祿山且在東都,爲長安之外援,而不自試於羅網。朔方孤起,東北無援,以寡敵衆,以五圍十,猶似乎宜急攻而不宜圍守以待其困。朱泚雖乍起爲逆,而朱滔在盧龍以爲之外援,李納、王武俊與爲脣齒,李希烈又梗汴、蔡以斷東南之策應,泚雖孤守一城,固未困也。則李西平以一旅孤懸,疑持久而生意外之變。若黃巢,則陷廣州旋棄之矣,蹂湖、湘旋棄之矣,渡江、淮旋棄之矣,申、蔡、汴、宋無尺地爲其土,無一民爲其人,無粒粟爲其饋,所倚爲爪牙者朱溫、尚讓,皆非素所統御,同爲羣盜,偶相推奉爾。而以官軍計之,王鐸擁全師于山南,未嘗挫衄,固可以遏賊之逸突。藉令畋戢其怒張之氣,按兵而逼其西,處存、重榮增兵以壓其北,檄鐸自商、雒扼同、華以絕其歸路,縈之維之,蹙之淩之,思唐之民,守壁塢以絕其芻粟。夫黃巢者,走天子,據宮闕,僭大號,有府庫,褒然南面,而賊之量已盈矣。淫縱之餘,加以震疊,衆叛羣離,求爲脫鉤之魚,萬不得矣。朱溫即降,而魄落情窮,但祈免死,貸其命而授以散秩,且弭耳而聽命。沙陀後至,知中國之有人,亦得赦前愆、復徼邊鎮之爲厚幸,何敢目營四海,竊賜姓以覬代興乎?斯時也,誠唐室存亡之大樞,而畋未能及此也,深可惜也。

古今文臣授鉞而墮功者,有通病焉,非怯懦也。怯懦者,固藏身於紳笏,而不在疆場之事矣。其憂國之心切,而憤將士之不效死也,爲懷已夙,一旦握符奮起,矜小勝而驚喜逾量,不度彼己而目無勍敵,聽慷慨之言而輕用其人,冒昧以進,一潰而志氣以頹,外侮方興,內叛將作,士民失望而離心,奸雄乘入而鬥捷,乃以自悼其失圖,而嘆持重者之不可及,則志氣愈沮而無能爲矣。易折者武士之雄心,難降者文人之躁志。志節可矜,尚不免於僨敗,況其忠貞果毅之不如畋者乎?用兵之略,存亡之介也,豈易言哉!豈易言哉!

〖八〗

朱溫夜襲李克用,其兇狡固不待論,雖然,克用、溫之曲直,亦奚足論哉!蓋克用溫自決雌雄以逐唐已失之鹿而不兩立,猶之乎袁紹、曹操之爭奪漢,沈攸之、蕭道成之爭奪宋也。故曰其曲直不足論也。

當是時,黃巢雖敗,而僖宗之不能復興,王鐸輩之不能存唐也,已全墮溫與克用心目之中。溫目無唐之君臣,克用之目更無溫,又豈復有唐之君臣乎?使克用不得脫於溫之鋒刃,則溫之篡也必速。然而篡之速,則其敗也可立待也。爲賊初降,無功可紀,未得一見天子、受朝廷之命,但仰濡沫於王鐸,一旦而襲殺援己之功臣,早已負不直於天下而爲衆所指攻,即逼天子而奪之,亦黃巢之續,不旋踵而亡,唐尚可存也。且沙陀之衆爲克用效命也久矣,存勗、嗣源俱年少而有雄才,溫亦奚足以逞哉?藉此以正溫之罪,奮起而誅權藉未成之奸,而唐亡一賊矣;克用死,而唐固亡一賊矣。唯其襲殺之不克也,遲溫之篡以養其奸,挫克用之逆而歸謀自固,是以唐再世而後亡,一亡而不可復。若夫二人之曲直,亦惡足論哉!

無克用而溫之篡也不必成;成溫之篡者,僖宗之昏,昭宗之躁,自延而進之,張、崔胤之徒,又多方以搆成之。抑且指沙陀以爲兵端,而唐君臣不愜於沙陀者,假手於溫以成其惡。不然,則溫且不能爲董卓,而其乞降之初志,固望爲田承嗣、李寶臣而志已得矣。

無溫而克用之爲劉淵,必也。首發難於大同,其志不吞唐而不已,從韃靼以來歸,一矢未加於賊,早已矯僞詔,脅帥臣,掠太原,陷忻、代,自立根本。及其歸鎮也,乘孟方立之內亂,奪取潞州,歲出兵爭山東,而三州皆爲俘掠,野絕稼穡。使不忌朱溫之險悍,則回戈內向,僖之青衣行酒於其庭,旦暮事也。

溫賊耳,狡詐而無定情,呂布之儔也。克用以小忠小信布私恩,市虛名,而養叵測之威,卒使其部落四姓代興,以異族而主中夏,流毒數世,豈易制哉!豈易制哉!要此二賊之狂奰,皆王鐸無討賊之力,委身而假借之,及其相攻,坐視而不能制,則鐸延寇之罪,又出康承訓之上。使二賊者,視唐爲虛懸之器,相競以奪,其曲其直,又孰從而辨之乎?

〖九〗

“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善不善之分歧不一矣,而彝倫爲其綱。彝倫攸敘,雖有不善者寡矣;彝倫攸斁,其於善也絕矣。君臣者,彝倫之大者也。“君非民,罔與立;民非君,罔克胥匡以生。”名與義相維,利與害相因,情自相依於不容已,而如之何其斁之!君惟縱慾,則忘其民;民惟趨利,則忘其君。欲不可遏,私利之情不自禁,於是乎君忘其民而草芥之,民忘其君而寇讎之,夫乃殃不知其所自生,而若有鬼神焉趨之而使赴於禍。君之身弒國亡、子孫爲戮,非必民之戕之也,自有戕之者矣;民之血膏原野、骴暴風日者,非必君之勦絕之也,自有勦絕之者矣。故曰百殃。百雲者,天下皆能戕之、勦絕之,而靡所止也。

唐自宣宗以小察而忘天下之大恤,懿、僖以淫虐繼之,民怨盜起,而亡唐者非叛民也,逆臣也。奔竄幽辱,未酬其怨,而昭宗死於朱全忠之手,十六院之宗子,駢首而受彊臣之刃,高祖、太宗之血食,一旦而斬。君不仁以召百殃,既已酷矣,而豈徒其君之酷哉?李克用自潞州爭山東,而三州之民俘掠殆盡,稼穡絕於南畝;秦宗權寇掠焚殺,北至滑、衛,西及關輔,東盡青、齊,南屆江、淮,極目千里,無復煙火,車載鹽屍以供糧;孫儒攻陷東都,環城寂無雞犬;楊行密攻秦彥、畢師鐸於揚州,人以堇泥爲餅充食,掠人殺其肉而賣之,流血滿市;李罕之領河陽節度,以寇鈔爲事,懷、孟、晉、絳數百里閒,山無麥禾、邑無煙火者,殆將十年;孫儒引兵去揚州,悉焚廬舍,驅丁壯及婦女渡江,殺老弱以充食;朱溫攻時溥,徐、泗、濠三州之民不得耕穫,死者十六七。若此者凡數十年,殃之及乎百姓者,極乎不忍見、不忍言之慘。夫豈僅君之不善、受罰於天哉?不善在君而殃集於君,殺其身,赤其族,滅其宗祀,足相報也。天豈無道而移禍於民哉?則民之不善自貽以至於此極,而非直君之罪矣。

天子失道以來,民之苦其上者,進奉也,復追蠲稅也,額外科率也,榷鹽稅茶也。民輒疾首以呼、延頸以望,曰:惡得天誅奄至,易吾共主,殺此有司,以舒吾怨也!及乎喪亂已酷,屠割如雞豚,野死如蛙蚓,驚竄如麇鹿,餒瘠如鳩鵠,子視父之剖胸裂肺而不敢哭,夫視妻之彊摟去室而不敢顧,千里無一粟之藏,十年無一薦之寢,使追念昔者稅斂取盈、桁楊乍系之苦,其甘苦何如邪?則將視暗君墨吏之世,如唐、虞、三代而不可復得矣。乃一觸其私利之心,遽以不能畜厚居盈爲大怨,詛君上之速亡,競戴賊而爲主,舉天下狺狺薨薨而相怨一方,忘乎上之有君也。忘乎先世以來,延吾生以至今者,君也;忘乎偷一日之安,而尚田爾田、廬爾廬者,君也。其天性中之分誼,泯滅無餘,而成乎至不仁之習也,久矣!積不善而殃自集之,天理周流,以類應者不測,達人洞若觀火,而怙惡者不能知,一旦沓至,如山之隕,如水之決,欲避而無門,故曰百殃也。

夫民之愚夙矣,移之以使作善者君也,則君固不得辭其咎矣。而匡維世教以救君之失,存人理於天下者,非士大夫之責乎?從君於昏以虐民者,勿論已;翹然自好者,以詆訐爲直,以歌謠諷刺爲文章之樂事,言出而遞相流傳,蠱斯民之忿懟以詛呪其君父,於是乎乖戾之氣充塞乎兩閒,以幹天和而獎逆叛,曾不知莠言自口而彝倫攸斁,橫屍流血百年而不息,固其所必然乎!古之君子,遇無道之君,去國出奔,不說人以無罪,故三代立國千年,而無屠割赤地之慘。作善之祥,豈徒在一人哉!

孟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因時之論也。當其時,文、武之澤已斬,天下忘周而不以爲君,周亦忘天下而不自任爲君,則君子雖欲自我君之而不能。若夫六王者,非篡逆之臣,則介在戎狄,無異於酋帥,殺人盈野,以求君天下而建社稷,君非君而社稷亦非社稷矣,故輕也。君與社稷輕,而天所生之人,不可以無與立命,則苟有知貴重其民者,君子不得復以君臣之義責之,而許之以爲民主可也。

黃巢既滅之後,僖宗樂禍以逞志,首挑釁於河東。朱溫,賊也;李克用,狄也;起而交爭。高駢、時溥、陳敬瑄各極用其虐;秦宗權、孫儒、李罕之、畢師鐸、秦彥之流,殺人如將不及。當是時,人各自以爲君,而天下無君。民之屠剝橫屍者,動逾千里,馴樸孤弱之民,僅延兩閒之生氣也無幾。而王潮約軍於閩海,秋毫無犯;王建從綦毋諫之說,養士愛民於西蜀;張全義招懷流散於東都,躬勸農桑;楊行密定揚州,輦米賑饑;成汭撫集凋殘於荊南,通商勸農。此數子者,君子酌天地之心,順民物之慾,予之焉可矣。存其美,略其慝,不得以拘致主帥之罪罪王潮,不得以黨賊之罪罪全義,不得以僭號之罪罪王建,不得以爭奪之罪罪行密,不得以逐帥自立之罪罪成汭。而其忘唐之尚有天子,莫之恤而擅地自專者,概可勿論也。

非王潮不能全閩海之一隅,非王建不能保兩川於已亂,非全義不能救孫儒刃下之餘民,非行密不能甦高駢虐用之孑黎。且其各守一方而不妄覬中原,以糜爛其民,與暴人爭衰王。以視朱溫、李克用之竭民肝腦、以自爲君而建社稷,仁不仁之相去,豈不遠哉?嗚呼!至是而民爲重矣。非倚之以安君而衛社稷之謂也,視其血染溪流、膏塗原草者,雖欲不重之,而有人心者固不忍也。君怙惡以殃民,賊乘時而行其殘忍,民自不靖而旋以自戕,三者皆禍之府也。而民爲可矜也。何也?屠刈流離之民,固非盡怨上行私、延首待亂之民也。天且啓數子之心,救十一於千百,而亦可以爲民之主矣。

◎昭宗

〖一〗

“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妖孽者,非但草木禽蟲之怪也,亡國之臣,允當之矣。唐之亂以亡也,宰執大臣,實爲禍本。大中以來,白敏中、令狐綯始禍者也,繼之以路嚴、韋保衡之貪叨無厭而已極;然其爲人,鄙夫耳,未足以爲妖孽也。草木之妖,亦炫其華;禽蟲之孽,亦矜其異;未嘗一出而即害於人。及其後也,草木之妖,還以自萎;禽蟲之孽,還以自斃;無救於己,而徒以亂天下。人而如斯,其中不可測,其得失不可致詰,竭慧盡力,冒險忘身,薨薨熒熒,唯以亡國敗家爲見長之地,身爲戮,族爲夷,皆其所弗慮也,斯則爲妖孽而已矣。張、崔昭緯、崔胤、孔緯、李谿是已。而蕭遘、杜讓能心知不可,勉而從之波靡,亦妖風所襲,失其精魄者也。

華歆、郗慮之亡漢以建魏也,劉穆之、傅亮之亡晉以建宋也,皆有爲爲之也。而此數人者,未嘗有夾輔朱溫以篡唐之定計。當張勸州牧以輸糧,孔緯捐病妻而赴闕,不謂有效忠於國之勞而不得;其激昭宗以挑釁於晉、召禍於汴也,抑非有亡唐以成他人篡奪之心。不知其何所挾持,而唯恐兵之不起、亂之不滋、宗社之不危、生民之不死。宗社危,生民死,則身戮族夷,亦其所甘心而快志者,非妖孽而何爲狂迷之如此哉?進而詳核其心,有小慧而欲試耳,有小才而思讎耳,貪一日宰輔之權,使克用、溫之或畏己或親己以聳動天下而已耳。桃李不蕊而乍榮於冬,無擇而遊於市,使天下知己之能爲禍福於亂世,則死固不憂。嗚呼!人之如斯,晉而與謀國,國欲不亡,必不可得矣。

僖宗未自蜀歸之日,天下尚可爲也。鄭畋即未能定亂,而慷慨忠憤,爲天下人望之歸,受將相而不辭,誠有弗容辭者,非技癢熱中而貪高位也,僖、昭之際,豈復得爲朝廷哉?河東叛,朱邪攘臂而仍之,岐、邠搆難於肘腋,關以東,朱溫、時溥、孫儒、高駢、李罕之、朱瑾戰壘相望,天子孤守一城,不能當一縣令,即爲宰相,如鄙夫之志欲安富尊榮者,何有於是,稍有知者,非誓以一死報宗廟,則必視爲荊棘犴狴而不能一朝居,豈忍效、昭緯、胤、緯、谿之奔騖如狂哉?蕭遘、杜讓能且以端人自命,夫亦念何忠之可效,何功之可成,而營營汲汲於平章之虛號,何爲者也?非愚也,狂也,是亦桃李之榮於冬,之遊於市也。妖風方熺,盪之扇之,相逐而流,自好者不免焉,亦可悲矣!

生斯時也,鄭遨尚矣!陳搏託遊仟以自逸,其亦可矣;司空圖、韓偓進不能自靖,而退以免於汙辱,其尚瘥乎!又其下者,梁震、羅隱、孫光憲之寓食於偏方,而不爲亂首;更不能然,則周癢、嚴可求、韋莊小效於割據之主,猶知延禍之非,而苟免於天人之怨怒。若張之流,竊衛主之名,貪晨霜之勢,含毒起穢以速君之死亡,而血流於天下。嗚呼!至此極矣!故曰妖也。

〖二〗

劉巨容能燒藥爲黃金,田令孜求方不與而見殺,非巨容之吝於與也,其術甚陋,不可以告人也。術之甚陋者,蓋即今市井小人以汞與銅爲贗金銀,欺不識者以讎其奸而已矣。天下豈有能燒藥爲金者哉?土之可爲甓也,木之可爲炭也,米之可釀爲酒、鉛之可煉爲粉也,天下別無甓、炭、酒、粉,而待人以成之。若夫金,則既有之矣。生於礦中者,自有其質;煉於火、汰於沙者,自有其方;成乎形質者,自有其物。煮桔梗以甘香之味,似參而固非參;煉硝石爲輕白之狀,似硇而固非硇。市井小人之術,欲以欺人,則必祕之而不告人以方;告人以方,則奸窮不讎,而有識者且唾其面矣。是以方士祕之,以死護之,繇其祕可以知其奸,可以知其陋矣。

夫其奸以藏陋者,爲術甚易,而理固無難辨也。自漢武帝惑於方士,而天下惑之,劉子政以儒者而淫焉。施及後世,天子以服食喪身,匹夫以燒丹破產,畏死而得夭,貪富而得貧,則何如市井小人公然爲僞,雖伏罪而不至於死亡哉?

且夫金銀之貴,非固然之貴也。求其實,則與銅、鉛、鐵、錫也無以異;以爲器而利用則均,而尤劣也;故古者統謂之五金。後世以其約而易也,遂以與百物爲子母,而持以求償,流俗尚之,王者因之,成一時之利用,惡知千百世而下,無代之以流通而夷於塊石者乎?本不足貴,而豈有神異之術化他物以成之者。然則銅、鉛、鐵、錫逮於塊石,抑將有藥術焉可化而成哉?甚矣!貪而愚者之不可瘳也。劉巨容可自致於高位,而能奮勇以破黃巢,然且身死而族滅,蓋爲僞金以欺天下,鬼神之所弗赦也。要其術,則市井小人爲鍛工者之陋技而已矣。

〖三〗

曹操、袁紹,皆漢賊也;朱溫、李克用,皆唐賊也;其爭欲篡奪之心,兩不相下之勢,一轍也。乃曹操挾天子爲名以攻袁紹而勝,張奉天子倚朱溫攻克用而敗。蓋獻帝之在許也,四方無一旅之可指使,一唯操之是聽,故操無所制而得行其意。昭宗猶有河朔三鎮及昭義之軍與韓建之衆,持兩端,忌溫而撓之,且恐昭義爲溫所得,爭先輕進,是以溫志不決而獨受敵以潰。繇此言之,則漢處必不能存之勢,而唐猶可存,謀國非人,以致傾覆,所謂“匪降自天”也。

藉令得賢主良相,懷輯未叛之藩鎮,收拾禁旅,居關中以靜持之,斥汴、晉之奸交,絕其奏訐,聽其自相搏噬,乘其敝而折之,二寇之氣,僨張而必竭,不難制也。而昭宗君臣非其人也,是以速亡。

乃繇溫、克用而言之,溫豈能爲曹操乎?操假名義以行,而務植根於深固;溫則賊耳,兇狡以逞,利人之鬥,乘之以竊利,力不足以勝天下,而挑天下以敝,乃以自雄。

其與張合謀而攻克用也,朝廷方倚河朔以搗晉陽之東北,而溫攻魏博以幸其疲而收利。蓋其許昭宗以討克用,有兩利之術焉,不必其亡克用也。克用而敗邪?是張爲我滅一巨敵也;克用既亡,己乃服羅弘信於魏博,收張全義於東都,扼唐而困之關中,北無晉陽之難,專力以起亡唐,此一利也。克用而勝邪?克用且負抗拒王師之辜於天下,而己可因之以餌唐而折入於己;且克用勝,唐已殘而不復能振,是克用爲我效驅除之力也。

曹操務定天下之亂,而居功於己以收之;溫則務搆天下之亂,而己乘其紛以制之。利天下之亂者,未有能成者也;是以溫能滅唐,僅有中原之一線,而速亡於李存勗之手。藉令溫乘張之謀,舉全力以攻克用,克用平,而河北三鎮固不能與爭,持定難之大功,以挾天子、令諸侯,同、華、西川孰能與競,徐起而收曹操、劉裕之成局,溫之於天下,可八九得也。夫溫於時不臣之惡未著,所負不義之名於天下者,獨悖援己之惠於克用耳。克用於溫有恩,而於唐則固賊也。兇狡不知名義,抑無尺寸定亂之功,霸業終以不成,徒逞梟獍之心以食君父,故曰溫賊也,非曹操所屑與後先者也。

國雖將亡,猶有圖存之道;臣雖甚逆,猶有居勝之術;兩俱不能,而後使沙陀四姓交亂中國者數十年,而契丹乘之,意者其天乎!

〖四〗

所謂智士者,非乘人而鬥其捷以倖勝之謂也。周知於得失成敗之理,而避人之所競,棄人之所取,以立本而徐收安定之功也。李左車欲扼韓信於險,一戰之克耳,非必能全趙也,未足稱智也;而說韓信以不戰而收河北,民以寧,軍以全,保勝而服未平之寇,則真大智之用也,信能聽之以成功,功歸信矣。於西川、淮南得兩智士焉。王先成說王宗侃以招安而下彭州;高勗說楊行密通商鄰道,選守令,課農桑,而保淮南。智矣哉!非只以成王建割據之資,贊行密定霸之業也,而救民於鋒刃之下,以還定而安集之,仁亦溥矣。

蓋所謂智者,非挾機取捷之術,而是是非非之準也。挾機取捷以讎術於亂世,一言而死者積矣,害且伏於利之中矣。是是非非者,所以推行其惻隱之大用,平英雄之氣,順衆庶之慾,功不速、利不小、而益元方者也。此兩者固相妨矣,小智之所爭,大智之所不屑也。天下方紜紜以起,利害生於俄頃,雖有英傑之姿,目眩心熒,貪逐於利害之小數而忘其大。智者立於事外,以統舉而周知之,辨仁暴之大司,悉向背之殊致,見穴中之角逐,皆鶉鬥螘爭之末技,乃以遊於象外,而得其圜中。苟非其人,則且笑以爲迂拙之圖,而孰令聽之?王建、楊行密之決從二子也,亦不可謂非智也。何也?智者之言,愚者之所笑也。

〖五〗

據地以拒敵,畫疆以自守,閉米粟絲枲布帛鹽茶於境不令外鬻者,自困之術也,而抑有害機伏焉。夫可以出市於人者,必其餘於己者也。此之有餘,則彼固有所不足矣;而彼抑有其有餘,又此之所不足也。天下交相灌輸而後生人之用全,立國之備裕。金錢者,尤百貨之母,國之貧富所司也。物滯於內,則金錢拒於外,國用不贍,而耕桑織紝採山煮海之成勞,委積於無用,民日以貧;民貧而賦稅不給,盜賊內起,雖有有餘者,不適於用,其困也必也。

如其口閉關以扼敵於枵乏,言之似是,而適足爲笑耳。凡諸物產之爲人所待命以必求其相通者,莫米粟若矣,閉糶則敵可餒,此尤說之可據者,而抑豈其然哉?苟迫於饑饉而金錢可支也,則踰絕險以至者,重利存焉,豈至懷金以坐斃哉?即有餒而道殣者,抑其老弱耳,國固未嘗乏可用之丁壯也。夫差許越糶而越滅之,夫差之驕悖,宰嚭之奸邪,自足以亡國,而豈許糶之故乎?晉惠公背秦施而閉糶,兵敗身俘,國幾以亡。勦絕生人之命以幸災而徼勝,天之所怒,人之所怨,三軍萬姓皆致死於我,而吾國之民,抑以徒朽其耕穫之資,不獲贏餘之利,怨亦歸焉。欲不敗亡,不可得已。米粟者,彼己死生之命,勝敗之司也,其閉之也,而害且若此。又況其他餘於己而待讎之貨,得以轉易衣被器械養生送死之具者,爲立國之資,而金錢去彼即此,尤百爲之所必需,以裕國而富民,舉在是乎?

且不徒此也,禁之者,法之可及者也;不可禁者,法之所不可及者也。禁之於關渡之閒,則其讎之也愈利,皇皇求利之民,四出而趨荒險之徑以私相貿,雖日殺人而固不可止。彊豪貴要,於此府利焉,則環吾之封域,無非敵人來往之衝,舉吾之人民,無非敵人結納之黨,闌入已成乎熟徑,奸民外告以腹心,閒諜交午於國中而莫之能御,夫且曰吾禁之已嚴,可無慮也。不亦愚哉?

夫唯通市以無所隱,而視敵國之民猶吾民也,敵國之財皆吾財也,既得其歡心,抑濟吾之匱乏,金錢內集,民給而賦稅以充,耕者勸耕,織者勸織,山海藪澤之產,皆金粟也,本固邦寧,洞然以虛實示人,而奸宄之徑亦塞。利於國,惠於民,擇術之智,仁亦存焉,善謀國者,何憚而不爲也?

高勗勸楊行密悉我所有、鄰道所無者,相與貿易以給軍用,選守令,課農桑,數年之閒,倉廩自實。行密從之,垂至於李氏有國,而江、淮之民,富庶甲天下,文教興焉。田頵稱之曰:“賢者之言其利溥。”不洵然與?

〖六〗

藩鎮交橫於外,則任親軍以制之,乃李茂貞以親軍跋扈尤甚於藩鎮,昭宗凝目四注,無可任之人,乃出曹誠等於外,而令諸王統兵以宿衛,蓋不得已之極思耳,然亦未嘗非計也。南陽諸劉,卒滅王莽矣;琅邪渡江,晉以延矣;康王南避,宋以支矣;劉焉、劉表不救漢亡,而高帝之祀後曹氏而斬者,猶豫州也。故詩曰:“宗子維城。”豈虛也哉?

乃昭宗聚羣宗子使領親兵而任之,卒以陷之死地,至於哭呼宅家而莫之能救,宗子盡而身隨以弒,國隨以亡,豈天厭李氏而不足以動天下之心乎?朱邪、存勗以異類,徐知誥以不知誰氏之子孫,冒宗支而號召以興;然則李氏之裔僅有存者,人心未盡忘唐也。而駢死兇刃,至於卒斬,則昭宗實使之然,而非宗子之不可任也。任之已晚,而抑非其地也。

樹宗子於四方,各有所據以立基,而即用其人,人皆爲用也,則成敗不可知,抑此僕而彼起。劉虞死於燕,劉琮降於楚,而先主可興於蜀;南陽王敗死於隴右,而元帝可興於吳。昭宗不早圖此,而待分崩孤立之日,合聚諸王於孤城,擁烏合之罷民,號令不出於國門,以與封豕長蛇爭生死,一敗而殲焉,李氏安得有餘燼哉?蓋至是而欲衆建之方隅,以與王室相維繫也,難矣。

僖宗之自蜀返也,天下雖已割裂,而山南、劍南、河西、嶺南猶王土也;西川雖爲逆奄之黨,而車駕甫旋,人猶知有天子。於斯時也,擇諸王之賢者分領節鎮,收士民、練甲兵、以爲屏翰,尚莫之能御也。至於昭宗之世,王建據西川矣,王潮據劍南矣,劉隱據嶺南矣,成汭、周嶽、鄧處訥先後分有荊南及湖南矣,河西爲邠、岐所阻,不能達矣。即欲散置諸王爲牧守,以留李氏子孫不絕之系,不可得矣。不予之以兵,則落拓民閒而降於編氓;予之以兵,則召禍不敵而闔室芟夷。時非可爲,地無足恃,其不如賜姓之夷族、冒宗之庶姓,猶堪以虛號詫天潢而自帝自王也,必矣。讀史者所爲覽存勗、知誥之稱唐,而重爲李氏悲也。

〖七〗

兩國相距,而介其閒者輸敵情以相告,唯智者爲能拒之;闇於計者,倚之爲耳目,則大害伏於左側而不知。夫於我無大德,於彼無大讎,而蹈危機以與人勝敗安危之大故,不慮其泄而禍必及已也,此則何心,不待再計,知其動於利而已矣。利者,無往而不得者也。奸人窺之而知其微,因而持之而得其妙,利在此,則輸彼之情以與此,利在彼,則輸此之情以與彼,反掌之閒而已。而不但然也,方其輸彼情於我,即可得我情而輸於彼。必其輸我之情於彼,而後得彼之情以輸於我。操之縱之,陽之陰之,可以立小信,可以詫先幾,浮弋而獲以僥功,誇大其辭、容易其談以誘引,微示以利,而導敵以實其言,於彼無怨,於此無罪,悠然於兇危之地而無所忌畏。如是者,得利於我,而即得利於彼。一挑一引,迷亂人之大計,以迄於危敗。乃其利則已兩得之矣。此不待再計而知者也。

言兵者曰“知彼知己”。恃吾之知而已。其大勢如此,其要歸如此耳,惡用此囁嚅耳語、乍驚乍喜者哉?是以智者堅拒之,而不使亂我之耳目。自非懷忠感德、得當而爲內應者,與夫猝至不期問而答者,勿容聽也。此兩敵相距、勿貳爾心之樞要也。而中國之用夷也,爲尤甚焉。與爲難者一夷也,介於其側、伏而未動者又一夷也,則且兩持其命而蠱我以效順之忱。實欲傾我而姑與我通以市利於彼,閒輸彼浮薄之情以堅吾之信。我進則老之,我守則誘之,我大敗而不能責彼之相誤。至愚者詫爲祕密之機而自矜外助,卒之小以殘我邊疆,大則害及宗社。古今之庸主闇臣、墮其阱中者,敗亡相積,而傾覆之後,徒增追論之痛哭。使能早卻其遊詞而絕之,豈至是哉?

於是而王建之識,不可及矣。黎、雅三部淺蠻歲賜繒帛,使覘南詔蠻,反取賂南詔,詗我虛實,建絕其賜而斬部將之與蠻交通者,自此羣蠻戢服,而終五代以迄宋,南詔不入寇擾,皆建之善謀善斷以窒亂源也。

嗚呼!豈徒守邊御夷、阻關拒敵者之宜然哉?君有不聽令之臣,父有不若訓之子,上有交相搆之友,順則綏之,逆則折之,存乎情與理而已。宵小居中,乘吾惡怒以居閒,而發其隱慝以相告者,皆樂人之禍以取利者也。旦此暮彼,遞相詗扇,固無恆也。以此而賊恩釀禍,如陳侯溺之於公子招、隋文帝之於楊素,身死其手,而猶以爲忠者,古今相積,不可勝道。則拒塞遊說以一軍心,豈徒將兵者之宜然?而瑱纊以塞耳目,又豈徒爲君父者之當慎哉!

〖八〗

挾天子以令諸侯而威服天下,自桓、文始。曹操襲其跡,因以篡漢,二袁、呂布、劉表不能與之爭,此奸雄已試之成效,後起者所必襲也。乃克用連兵入寇,朱溫方搆難徐、鄆而不問;王行瑜、韓建、李茂貞劫逐天子,朱溫坐視而不恤;李克用既討平之,乃聽蓋寓之言,不入見而還鎮;李茂貞犯順,昭宗如華州,困於韓建,全忠在汴,扣關以奔駕也甚易,而方南與楊行密爭,不一問也;及劉季述以無援之宦豎廢天子幽之,崔胤召溫以入,而尚遲迴不進,讓復辟之功於孫德昭;克用則方治城自保,而念不及此。何此二兇者,置天子於三數叛人之手,不居之以爲奇貨;而善謀如蓋寓,亦不能師荀彧之智,以成其主之篡奪;豈其智之未逮而力之不能也與?

天下之理,順逆而已。順者,理之經也;逆者雖逆,而亦有逆之理焉。泝危灘而上者,楫折牽絕而可濟,以其所沿之流,猶是順流之津也。夫桓、文之津,豈溫與克用之所可問哉?桓、文定王嗣,反王駕,北討戎,南服楚,通諸侯之貢於周京,故召王受錫而諸侯斂衽,誠有以服天下之心,固非溫、克用之所可企及已。

即若曹操,奮起以討董卓,幾捐生於滎陽,袁紹、韓馥欲帝劉虞,而堅於西向,退居許下,未嘗敢以一言忤天子也。獻帝爲李、郭諸賊所逼,露處曹陽,然一夫耳,漢室羣臣救死不遑,而奚問天子?董承、楊奉微弱,而徒然驕蹇,操以禮奉迎,使即一日之安;雖心懷逆節,而所循之跡,固臣主之名義,是逆而依理之順以行,以其初未有逆也。

李克用以異類而懷野心,父子承恩,分受節鉞,忽動劉淵之逆志,起而據云中以反。既敗而走,結韃靼以窺中國,幸黃巢之亂以闌入,寸效未展,先掠河東,黃巢困蹙已極,薄收收復之績,結王重榮以拊長安之背,流矢及於御座,公爲國賊而莫之忌。其偶勝岐、邠斬行瑜也,天下固知其非爲國討賊而只以自雄也。乃欲襲義以奉天子、制雄藩,立敗之術耳。蓋寓知而止之,克用亦自知其非曹操矣。

朱溫則盜耳,王鐸無識,而假之以權,掠擊自擅,無絲髮之功於唐室。若令遽起乘危,握天子於股掌,天下羣起而攻之,曾王行瑜、韓建之不若也。故溫自知其不可,而李振、敬翔亦不以此爲之謀。假義者,必有在己之義可託;身爲叛賊之魁,負大不義於海內,而奚託哉?故唯坐待人之亡唐而後奪之,其志決也。

以勢言之,溫與克用所亟爭者,河北也。河北歸汴,則扼晉之吭;河北歸晉,則壓汴之脊。劉仁恭、王鎔、羅弘信、李罕之、朱瑄、朱瑾、橫互於其閒,溫屢敗矣,克用則危矣。藉令竭全力以入關中而空其巢穴,溫入長安,則克用會河東以牽河北,渡河以搗汴,而溫坐斃。克用入長安,則溫率雒、蔡、山南以扣關,而燕、趙、魏、潞搗太原以拔其本根,而克用立亡。義不可假,名無可屍,而抑失形勢以自傾,故皆知其不可。且畜力以求功於河北,置孤危之天子於狡豎奄人之手,使促之以亡而後收之。是以劉季述之逆,溫且遲迴不進,朱溫之篡弒,李克用不興縞素之師。溫利克用之逆,克用亦利溫之弒,其情皆穿窬也。豈徒不能託跡桓、文哉?曹操之所爲,抑其不能以身任之者也。故崔胤已爲內主,李振諫使人討,溫尚聊遣蔣玄暉因胤以謀,而自引兵向河中,置長安於緩圖,如此其不遽也。然且篡唐而僅得天下八九之一,不十年而遽亡。不能如曹操,則固不能如其雄峙三分而傳之數世也。

至仁大義者起,則假仁假義者不足以動天下,商、奄之所以速滅也。無至仁大義之主,則假仁義者猶足以鉗制天下,袁紹之所以不能勝曹氏也。至於欲假仁義而必不得,然後允爲賊而不足與於雄傑之數,視其所自起與其所已爲者而已。以曹操擬桓、文,杜蘅之於細辛也;以朱溫李克用擬曹操,瓦礫之於碔砆也;此其不可強而同者也。

〖九〗

李克用按兵自保,大治晉陽城塹,劉延業諫其不當損威望而啓寇心,克用賞以金帛,而修城之役不爲之輟。夫自處於不亡之勢,以待天下之變,克用之處心擇術,以此爲謀久矣。其明年,朱溫果陷澤、沁、潞、遼,直抵晉陽城下,攻不能克而返。克用知溫之志,固思滅己而後篡唐,抑知溫之所急者在篡唐,固不能持久以敝我也,城堅不可拔,而溫且折矣。

李茂貞之劫駕,溫篡之資也;溫挾主以東而篡之,克用之資也。幸之以爲資,而克用之爲謀也尤固。身既數爲叛逆,不能假存唐之名以利於篡;威望未張,又不能屍篡唐之名以召天下之兵;遲迴斂翼,置天下於不問,以聽其陸沈,而可謝咎以持溫之短長,克用之狡也。然至是而克用爲稍循於理矣。修守備、休士卒以自彊,而納李襲吉之言,訓兵勸農,以立開國建家之本,則不但李茂貞、韓建輩之所弗逮,朱溫亦遠出其下矣。訓兵務農者,圖王之資也;修城治塹者,保國之本也;劉延業惡足以知之?而曰“宜揚兵以嚴四境”。枵於內而張於外,亡而已矣。

然而克用之賞延業者,何也?其自保以觀變之心,不可令部曲知之;知之則衆志偷矣。延業能爲誇大之言,以作將士之氣,故賞之以勸厲士心,此克用之所以狡也。己不然,而怒之;己所然,而喜之;則庸人之所以危亡也。

〖一○〗

王摶之爲相也,以明達有度量見稱於時,觀其進言於昭宗者,亦正大明愷而有條理,似有陸敬輿之風焉。嗚呼!唐於是時,敬輿在,亦必不欲居密勿以任安危,不能也,故不欲也,而況於搏乎?

德宗多猜而信讒矣,然遇事能思,不至如昭宗之輕躁以無恆也。德宗之廷,奸佞充斥矣,然心存固寵如盧杞、裴延齡耳,不至如張、崔昭緯、崔胤之外結彊藩以鬻國也。德宗之側,宦豎持權矣,然惡正導欲如霍仙鳴、竇文場耳,不至如劉季述、韓全誨之握人主死生於其掌也。德宗之叛臣,交起縱橫矣,然蹶起無根如朱泚、李希烈耳,不至如朱溫、李克用之植根深固必於篡奪也。而德宗抑有李晟、渾瑊、馬燧之赤心爲用,故李懷光雖叛,不敢逼上而屏跡於河中;而昭宗則無人不起而劫之,曾無一旅之可依也。夫時異而勢殊,既如此矣。然則敬輿而處昭宗之世,君篤信之,且不能救唐之亡,況搏之於敬輿,其賢愚之相去,本非等倫,不可以言之近似而許之也乎!

敬輿之爲學士筦中制也,一言出,一策行,中外翕然以聽,盧杞之奸,莫之掣曳,豈徒其言之得哉?有以大服其心者在也。搏之筮仕不知幾何時,而一旦躋公輔之列,天下初不知有其人,則素所樹立者可知;德不如也,則威不如矣。敬輿於扶危定傾之計,規畫萬全,上自君心,下達民隱,錢穀兵刑、用人行法、皆委悉其條理,取德宗之天下鉅細表裏,一一分析而經理之。而搏則唯一計之得耳,其曰“宜俟多難漸平,以道消息”,是已。顧問多難何恃以漸平,則道亦窮矣;纔不如也,則權不如矣。敬輿之得君也至矣,然逐盧杞、吳通玄而敬輿仍守學士之職,匪直讓鄴侯於首揆已也,並竇參、董晉而不欲躐居其上。搏德威不立,才望不著,一旦而立於百僚之上,於時天子雖弱,而宰相猶持天下之權,逆臣且仰其進止,固有恩怨交加、安危繫命之鉅責焉;不揣而遽任之,與頑鄙無藉之李谿、朱樸旅進而不慚,是亦冒昧榮名、不恤死辱者耳。以視敬輿之棲遲內製、不易爰立者何如?節不如也。節不如,而以任扶危定傾之大計,“負且乘,致寇至,盜思奪之,”兇,其可免乎?

人臣當危亂之日,欲捐軀以報主,援亡國而存之,抑必謹其進退之節,不苟於名位。而後其得也,可以厭服奸邪之心;即其不然,身死國亡,而皎然暴其志行於天下。今置身其列,凝目而視之,居此位者,非崔胤之逆,則朱樸輩之蠅營狗苟者,而屑與之並立於臺座哉?且即其言而論之,以止昭宗之躁率,置宦寺於緩圖,昭宗弗聽,惑於崔胤以召禍,搏乃伸其先見之明耳。然令如搏之言,養宦官之奸,姑任其惡,又將何所底止邪?激李克用之反者,田令孜也;成韓建之惡、肆囚主之兇者,劉季述也;通李茂貞以劫駕者,韓全誨也。至此時,而宦官與外鎮逆臣合而相尋於禍亂,唐不亡,宦官不自趨於殺盡而不止,安得有外難平而以道消息之日乎?其言似也,而又驗。雖然,抑豈有可採之實哉?

〖一一〗

唐之將亡,無一以身殉國之士,其韓偓乎!

偓之貶也,昭宗垂涕而遣之,偓對曰:“臣得貶死爲幸,不忍見篡弒之辱。”斯聞者酸心、見者裂肝之日也。而偓不仰藥絕吭以死於君側,則偓疑不得爲捐生取義之忠矣。然而未可以責偓也,君尚在,國尚未亡,無死之地;而時方貶竄,於此而死焉,則是以貶故死也,匹夫匹婦之婞婞者矣。

偓去國而君弒,未幾而國亡,偓之存亡無所考見,而不聞絕粒赴淵以與國俱逝,此則可以死矣,建文諸臣,所以爭光日月也,而偓不逮。乃以義審之,偓抑可以無死也。僞命不及,非龔勝不食之時,而謝枋得賣卜之日也。湮沒鬱抑以終身,則較家鉉翁之談經河上爲尤遂志耳。紂亡而箕子且存,是亦一道也。

人臣當危亡之日,介生死之交,有死之道焉,有死之機焉。蹈死之道而死者,正也;蹈死之道而或不死者,時之不偶也;蹈死之機而死者,下愚而已矣。

昭宗反闢,劉季述伏誅之謀,偓與贊焉,蹈死之道一也。工摶請勿聽崔胤之謀,殺宦官以賈禍,胤怒而誣殺之;偓爲昭宗謀,亦云“帝王之道,當以重厚鎮之,此曹不可盡誅以起禍”,其忤胤也與摶同,蹈死之道二也。韋貽範求宦官與李茂貞,起復入相,命偓草制,偓堅持不草,中使曰:“學士勿以死爲戲。”茂貞曰:“學士不肯草制,與反何異?”蹈死之道三也。從昭宗於播遷幽辱之中,白刃之不加頸者一線耳,而守正不撓,季述不能殺,崔胤不能殺,茂貞不能殺,非偓可取必於兇人之見免也,偶然而得之也。乃偓之終不蹈死之機,則愛其生以愛其死,固有超然於禍福之表者也。

姚洎之將入相也,謀於偓,而偓告以不就,爲人謀者如是,則自爲之堅貞可知矣。蘇撿欲引爲相,而怒曰:“君柰何以此相污!”昭宗欲相之,則薦趙崇、王贊以自代。其時之宰相,皆汴、晉、邠、岐之私人,樹以爲內主者也。權雖倒持於逆藩,而唐室一即一離之機猶操於宰相,屍其位,則已入其彀中,而奸貪之小人趨入於阱中,猶見榮焉,此所謂死之機也。偓惟堅持必不爲相之節,抑知雖相而無救唐亡、祗以自危之理;且知雖不爲相而可以盡忠,唯不爲相而後可盡忠於主之勢。故晉人不疑其黨汴,汴人不疑其黨岐,宦官不疑其附崔胤,胤不疑其附宦官。立於四虛無倚之地,以衛孤弱之天子而盡其所可爲,疑忌淺,怨毒不生,雖茂貞且媿曰:“我實不知書生禮數。”而惡亦息矣。此其可生、可死、可抗羣兇而終不蹈死之機者也。

無死之機,是以不死;履死之道,是以不辱。若偓者,其以處危亡之世,誠可以自靖焉矣。其告昭宗曰:“萬國皆屬耳目,不可以機數欺之,推誠直致,日計不足,歲計有餘。”其奉以立身也,亦此道也夫!

〖一二〗

宰相數易,則人皆可相,人皆可相,則人皆可爲天子之漸也。宰相之於天子,廉陛相躡者也,下廉夷而上陛亦陵。唐高宗用此術也,以輕於命相,故一婦人談笑而滅其宗祀,替其冢嗣,裴炎、傳遊藝夷之,武三思、承嗣因而陵之,相因之勢也。高宗承全盛之宇,戴太宗之澤而不保其子,況昭宗當僖宗喪敗之餘,疆臣逆奄交起相乘之世乎?

自龍紀元年至唐亡天祐三年,凡十九歲,而張、孔緯、劉崇望、崔昭緯、徐彥若、鄭延昌、杜讓能、韋昭度、崔胤、鄭綮、李谿、陸希聲、王搏、孫偓、陸扆、朱樸、崔遠、裴贄、王薄、裴樞、盧光啓、韋貽範、蘇撿、獨孤損、柳璨、張文蔚、楊涉,或起或廢者二十七人,疆臣脅之,奄人制之,而朝廷不能操黜陟之權,固矣;抑昭宗輕率無恆,任情以爲喜怒,聞一言之得,而肝膽旋傾,幸一事之成,而營魂不定,乃至登進可驚可愕之人,爲天下所姍笑,猶自矜特達之知,覆無餘,而猶不知悔,其識闇而自用,以一往之情爲愛憎,自取滅亡,固千古必然之僨軌也。

抑就諸人言之,人之樂居尊位者,上之以行其道,次之以成其名,其下則榮利之足耳。當高宗之世,天下方寧,而宰相尊。名之所歸,利之所擅,貿貿然羣起而相淩奪以覬得,鄙夫之情類然,無足怪者。自僖宗以來,天子屢披荊榛,兩都鞠爲茂草,國門之外,號令不行,雖有三臺之號,曾無一席之安,計其恫喝塗人而招納賄賂者,曾不足當李林甫、令狐綯之傔從,不安而危,不富而貧,其尊也,藩鎮視之如衙官,其榮也,奄宦得加以呵詈,一旦有變,則天子以其頸血而謝人,或殺或族,或斥遠方而斃於道路。此諸人者,稍有識焉,何樂以身試沸膏之鼎而思霑其滴瀝乎?故蘇撿欲經營韓偓入相,而偓怒曰“以此相污”,誠哉!其污也。而一時風會所淫,如飲莨菪之酒,奔馳恐後,而莫之能止,前者殊死,後者彈冠,人之無良,亦至是哉!

嗚呼!士貴有以自立耳。無以自立,而寄身於炎寒之世局,當塾教之始,則以利名爲鵠矣;當賓興之日,則以仕宦爲津矣;一涉仕宦之塗,進而不知所終,退而無以自處,則紫閣黃扉,火城堂食,人擬爲生人之止境;而自此以外,前有往古,後有來今,上有高天,下有厚地,仰有君父,俯有黎民,明有名教,幽有鬼神,凡民有口,妻子有顏,平旦雞鳴,有不可自昧之惻隱羞惡,皆學所不及,心所不辨,耳聞之而但爲聲響,目見之而但爲文章,漠不相關,若海外三山之不我即也。嗚呼!士若此,而猶不以宰相爲人生不易得之境,鼎烹且俟之崇朝,鼎食且僥於此日,其能戒心戢志如韓偓者,凡幾人也?世亂君昏,正其逞志之日,又何怪焉?世教衰,民不興行,天下如狂,而國以亡、君以屠、生民以殄。是以先王敦廉恥、尚忠孝、後利先義,以養士於難進易退之中,誠慮周而道定也。

〖一三〗

昭宗爲朱溫所劫遷,流離道左,發閒使求救於李克用、王建、楊行密,是垂死之哀鳴,不擇而發,惟足悲悼而已。夫三鎮者,其可以抗朱溫遏其篡弒之惡而責以君臣之大義者乎?使三鎮猶然唐之臣子,而兵力足以勝溫也,則溫亦不敢遽圖凶逆;王行瑜、李茂貞、韓建之無成,溫稔知之,故遲迴而待之今日,則熟審彼己之形勢,目中已無三鎮,知唯予志而莫違矣。

克用而可抗溫邪,豈一日忘溫者?昭宗嘗和解之而不聽,而況有言之可執,卷甲疾趨,豈待閒詔之求援乎?克用於時方修城塹,保太原、澤、潞、邢、洺之不遑恤,其必不能踰太行以向汴、雒,明矣。王建北倚劍閣,東扼瞿唐,乘人之所不爭,據險以自存,身未習百戰之勞,而所用者兩川之土著,不能出穴以鬥者,如之何其能與疆暴之朱溫爭生死也?楊行密雖嘗挫溫矣,而舟楫之利,失水則困,故僅可以保江、淮,而不能與騎步爭逐於平野;新得朱瑾兗、鄆之餘衆,騎兵稍振,而瑾又溫所魚肉之殘耳;且使出汝、毫而西討,錢鏐乘其東陲,馬殷乘其南界,田頵之徒又從中而訌,進不利而退失守,爲溫之擒而已。是三鎮之力不足以進取爲昭宗而興師也,明矣。

抑以君臣之義責望三鎮,夫三鎮又何足以言哉?克用之思奪唐,其與朱溫先後之閒耳,委唐之亡於溫,以嫁不道之辜,而己徐起以收之,克用之懷挾久矣;浸令其力可任,假密詔以興師,勝溫而挾天子,亦溫之於茂貞也,況乎其處心積慮之固不然也。王建得蜀,而早有公孫述、劉備、李特之全局在其意中,羈縻於唐,不敢先發以招天下之彈射耳;其逼顧彥暉逐韋昭度而走之,逆節已著,昔固嘗託勤王之名而陽出兵以掠地,非李茂貞阻之,則乘長安之虛而收洮、鞏,臨秦、鳳以稱西帝,豈復於唐有源本之思,以效桓、文之勣乎?

克用狄也,王建奄宦之私人也,不足援名教以望之,所固然矣。然昭宗妄億而號呼,猶有說也。沙陀承恩三世,李國昌起騎將而分節鉞,克用逋逃朔漠,赦其族誅之辜,而賜以國姓;王建隨駕奔蜀,負璽以從,艱難與共之君臣,親若父子;則克用、建自逆,而唐固篤恩義以爲之君,當危急之秋,迫而呼之,非過望也。

若夫楊行密者,於昭宗何有哉?高駢據千里之腴壤,一矢不加於賊,而坐擁富貴,土芥其人民,使無所控告,畢師鐸、秦彥、孫儒競起爭奪,血流盈壑,彌望蒿萊,唐弗能問也。行密足未嘗履王都,目未嘗見宮闕,起於卒伍,無尺寸之詔可銜,削平之而撫僅存之生齒,是草澤崛起,無異於陳勝、項梁之於秦也。霸局已成,唐不能禁,授以爵命而姑爲維繫,其君臣之義,蓋已淺矣。天下已非唐有,而人民必有恃以存,力捍兇鋒,保江、淮之片土,抗志崛立,獨能不附逆賊,甘奉正朔,如王師範、羅紹威、韓建之所爲,亦可謂之丈夫矣。唐一日未亡,行密一日不稱王,而帝制賞罰之事,聽命於朝,循分自揣,安於其位,而特不屑臣服於逆賊之廷,亦可謂之不妄矣。唐何德以及行密,而望其爲郭子儀、李晟之精忠,以牴觸兇人爭一線之存亡哉?

如曰溥天率土,義不可逃也,湯、武且有慚德矣。項羽不弒懷王,漢高豈終北面?行密保境息民以待時變,唐可再興,則爲竇融;唐不可興,則爲尉佗;而但不爲梟獍之爪牙,斯已足矣。既不可以君臣之義苛求其效死,而昭宗又奚望其援己哉?

故三鎮者,無一可倚者也。昭宗先無自固之道,禍至而周章,“謂他人昆,亦莫我聞,”勢之所必然者也。屠門之悲號,不如其瘖矣。

◎昭宣帝

〖一〗

嬴政坑儒,未坑儒也,所坑者皆非儒也;朱溫殺清流,沈之河,未殺清流也,所殺者非清流也。信爲儒,則嬴政固不能坑之矣;信爲清流,則朱溫固不能殺之矣。

溫誠誅鋤善類不遺餘力,而士大夫無可逃之彀中邪?乃於韓偓弗能殺也,於司空圖弗能殺也,於鄭綮亦弗能殺也;又下而爲梁震、羅隱之流,且弗能殺也。凡此見殺者,豈以身殉國而與唐偕亡者乎?抑求生於暴人之手而不得其術者耳。天下不知其誰氏之士,天子不知有幾日之生;情逆而恣傑者,腥臊之臭味逼人;無賴而充班行者,醉夢之眉目疑鬼;猶且施施然我冠子佩,旦聯綴以充庭,夕從容而退食。若此之流,謂之清也,則誰復爲濁流邪?

朱溫爲之主,李振爲之輔,必殺矣;明天子在上,賢執法在列,亦未可貰而弗誅也。遊於濁而自炫其清,斯所謂“靜言庸違”者,四裔之投,其可宥乎?而歐陽永叔謂裴樞等惜一太當卿不與伶人,使其不死,必不以國與人,過矣。

晉、宋、齊、梁之護門第,唐人之護流品,其席榮據要之習氣耳。門第流品橫亙其肺腸,而怙衆以喧呶,仰不知有君父,俯不知有廉隅,皆此念爲之也。王謐解璽紱以授桓玄,不欲自失其華族耳。樞等不死,勸進朱溫者,豈待張文蔚、楊涉哉?但使不失其清流之品序,則人人可奉之爲天子矣。忠孝之存去,名位之重輕,則清濁之大界也,非永叔之所知也。

〖二〗

彊國非安天下之道,而取天下之疆摧殘之、芟夷之、以使之弱,則天下之亂益無已。故養天下之力於不試,不見其疆而自不可弱者,王道也;國方弱而張之,相獎以武健而制之以其方,使聽命者,霸功也;因其疆而疆之,莫之能戢而啓其驕,亂之所自生也;畏其民之疆而摧之夷之,乃至殄滅之以使弱,則既以自弱而還以召亂,無疆無弱,人皆可亂,則天下瓦解而蜂起以相殘,禍之最烈者也。

戰國之疆也,天下以亂。嬴政惡其疆而思弱之,既弱六國之衆,並弱其關內之民,銷其兵刃,疲以力役,彊者虔劉殆盡,而耰鉏棘矜之徒以起,椎埋黥配之夫,屍王號而長吏民,天下一無可畏而皆可畏矣,民乃爭趨於死而莫之救矣。

唐之亂,藩鎮之疆爲之也。藩鎮之疆,始於河北,而魏博爲尤,魏博者,天下疆悍之區也。自光武用河北之兵以平寇亂,逐屯兵黎陽,定爲永制,而東漢以疆。故其民習於疆而以弱爲恥,天下資之以備患。垂及於唐,上未加以訓練,而驍桀之習,未嘗替也。然亦何嘗爲天下患哉?安、史之平,代宗不能撫有,田承嗣起而收之以自雄,爲藩鎮之戎首。幽、燕、滄、冀、兗、鄆、淄、青之不逞,皆恃魏博之彊,扼大河以互塞河南而障蔽之,田興一受命,而河北瓦解,其爲天下重久矣。廣明以後,黃巢橫行天下,而不敢側目河朔,恃此也;汴、晉交呑以窺唐室,而王鎔、劉仁恭既不敢南向以爭天下,抑不至屈於汴、晉而爲其僕隸,恃此也。羅紹威以狂騃豎子聽朱溫之蟲,一夕而坑殺牙兵八千家,於是而魏博爲天下弱,天下蔑不弱也。

嗚呼!豈徒紹威之自貽幽辱危亡也哉?天下之一治一亂也,其亂則上激下之怒而下以驕,驕氣僨張,無問彊弱也,疆者力足以逞而怨憤淺,弱者怨毒深,藻聚萍散,不慮死亡,以姑嘗試其譸張,而蜂起以不可遏。詩云:“無拳無勇,職爲亂階。”唯無拳勇者之亂,亂不可弭也。有疆者以制其左右,則猶有憚焉。天下胥弱,而驕固不可戢也。無藉以興,旋滅而旋起,既無所憚,何人不可踔躍以爲難哉?

故自魏博牙兵之殲也,而朱溫之計得。於是一時割據之雄,相獎以爲得計,日取天下智計勇猛之將吏軍卒而殺之,唯恐疆者之不盡也。故迨乎溫、存勗交爭之世,而天下皆弱。蹶然而起者,猝然而僕,不能一朝自固也。胥天下而皆弱矣,勿待疆者之驕,而弱者無不驕也。於是而割天下而裂之,苟有十姓百家可持白梃、張空拳者,皆棄耒耜以諠呼。高季興、孟知祥、王延政、董昌、劉龑、鍾傳、馬希萼、雷滿、張文表、危全諷之瑣瑣者,翦婦人之衣繡以爲韎韐,伐空山之曲木以爲戈矛,或以自帝,或以自王,或以自霸。而石敬瑭羸病之懦夫,劉知遠單寒之孤雛,且然宅土中以稱元后。嗚呼!勿論其不足以君也,抑勿論其不足以霸也,即與羣盜齒,曾不足與張角、齊萬年、方臘爭雄長,皆無憚而自詫爲劉、項、孫、曹也。風淫草靡,乃進契丹而爲君父,弱天下者之召亂於無已,固如是夫!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文王之仁也,且求武夫於中林中逵之下,曾是撫有果毅疆御之衆,而可屠割俾盡,以啓不量力者之驕悖乎?紹威之愚,朱溫之慘,不足誅也。天有大亂之數,疆者先殲焉,匪寇匪讎,殺之若將不及,亦衰氣之使然與!

〖三〗

昭宗雖暗不足以圖存,而無淫虐之慝足以亡國。朱溫起於羣盜,兇狡如蛇虺,無尺寸之功於唐,而奪其三百年磐石之社稷。乃盈天下世胄之子,薦紳之士,建牙分閫之帥,無有一人感愴悲憤、不忍戴賊以爲君者,而獨得之丁會。會之帥澤潞也,溫脅昭宗授之旌節,則固溫之私人,而於昭宗無恩禮之孚、倚爲腹心者也。帥昭義者六年,溫拔潞州而授之,乃聞昭宗兇問,帥將吏縞素流涕,幸李嗣昭之來攻,而降河東,曰:“雖受梁王舉拔之恩,誠不忍見其所爲。”蓋漢、宋之亡,忠節不勝書,而唐之亡也,唯此一士耳。

或曰:克用亦唐賊也,去溫而即克用,奚愈焉?

曰:會於此時無可歸矣。以獨力而思討賊,昭宣帝刀俎之餘肉,無能輔矣。保境以自固,汴、晉夾焉,而必不可以終日,則兵民且殲於兇人之刃。乃在溫篡弒未成之日,則克用之去溫也無幾,在溫弒主之後,則克用猶未有此滔天之逆,而相依以自全焉可矣。不北面以推戴弒君之賊、爲佐命之勳臣,而身亦可以無辱矣。項羽殺韓王,而張良歸漢。韓王不死於項羽,漢抑豈能分天下以王韓者?歸其爲我報君父之讎者,則雖不能存我故國,而志亦可以伸。況乎篡弒之賊,覆載不容之大憝,雖有其心,未有其事,君子可許其改而弗亟絕之,則克用可歸,會亦舍此而奚歸乎?知有君而爲之哀,知其賊而不爲之臣,天下無君,而聊以謝黨逆之罪,志士忠臣之處此,亦如是而已。唐之亡,盈天下而唯一土也,會奚讓焉?

卷二十八

◎五代上

合稱五代者,其所建之國號,皆不足稱也。朱溫,盜也,與安祿山等,李存勗、石敬瑭、劉知遠,沙陀三部之小夷,郭威攘竊無名,故稱名。周主榮,始不與謀篡逆,受命爲嗣,而有平一天下之志,故稱周主,愈於夷盜之流,要之皆不足以爲天子。

稱五代者,宋人之辭也。夫何足以稱代哉?代者,相承而相易之謂。統相承,道相繼,創制顯庸相易,故湯、武革命,統一天下,因其禮而損益之,謂之三代。朱溫、李存勗、石敬瑭、劉知遠、郭威之瑣瑣,竊據唐之京邑,而遂謂之代乎?郭威非夷非盜,差近正矣,而以黥卒乍起,功業無聞,乘人孤寡,奪其穴以立,以視陳霸先之能平寇亂,猶奴隸耳。若夫朱溫,盜也;李存勗、石敬瑭、劉知遠,則沙陀犬羊之長也。溫可代唐,則侯景可代梁、李全可代宋也;沙陀三族可代中華之主,則劉聰、石虎可代晉也。

且此五人者,何嘗得有天下哉?當朱溫之時,李克用既與敵立,李茂貞、劉仁恭、王鎔、羅紹威亦擁土而不相下,其他楊行密、徐知誥、王建、孟知祥、錢鏐、馬殷、劉隱、王潮、高季興,先後並峙,帝制自爲,分土而守,雖或用其正朔,究未嘗奉冠帶、祠春秋、一日奔走於汴、雒也。若雲汴、雒爲王者宅中出治之正,則舜、禹受禪,不仍陶唐之室,湯、武革命,不履夏、商之都,而苻健、姚興、拓拔宏奄有漢、晉之故宮,將以何者爲正乎?倘據張文蔚等所撰之玉冊,而即許朱溫以代唐,則尤獎天下之逆而蔑神器矣。

且夫相代而王天下者,必其能君天下而天下君之,即以盡君道也未能,而志亦存焉。秦、隋之不道也,抑嘗立法創制,思以督天下而從其法令,悖亂雖多,而因時救弊者,亦有取焉。下至王莽之狂愚,然且取海宇而區畫之,早作夜思,汲汲於生民之故。今石敬瑭、劉知遠苟竊一時之尊,偷延旦夕之命者,固不足論;李克用父子歸韃靼以後,朱溫帥宣武以來,覬覦天步,已非一日,而君臣抵掌促膝、密謀不輟者,曾有一念及於生民之利害、立國之規模否也?所竭智盡力以圖度者,唯相搏相噬、毒民爭地、以逞其志欲。其臣若敬翔、李振、周德威、張憲之流,亦唯是含毒奮爪以相攫。故溫一篡唐,存勗一滅溫,而淫虐猥賤,不復有生人之理,迫脅臣民,止供其無厭之求,制度設施,因唐末之稗政,而益以藩鎮之狂爲。則與劉守光、孟知祥、劉龑、王延政、馬希萼、董昌志相若也,惡相均也,紜紜者皆帝皆王,而何取於五人,私之以稱代邪?初無君天下之志,天下亦無君之之心,燎原之火,旋起旋灰,代也云乎哉?

必不得已,於斯時也,而欲推一人以爲之主,其楊行密、徐溫、王建、李昪、錢鏐、王潮之猶愈乎!尚有長人之心,而人或依之以偷安也。

周自威烈王以後,七國交爭,十二侯畫地以待盡,赧王納土朝秦,天下後世固不以秦代周,而名之曰戰國。然則天祐以後,建隆以前,謂之戰國焉允矣,何取於偏據速亡之盜夷,而推崇爲共主乎?中國不可無君,猶人不可無父也。孤子未能克家,固無父矣,不得晉悍僕疆鄰而名之曰父。是以有無父之子,有無君之臣民。人之彝倫,天之顯道,不可誣也。

宋之得天下也不正,推柴氏以爲所自受,因而之,許朱溫以代唐,而五代之名立焉。名不可以假人,天下裂而不可合,夷盜竊而不可縱,奪其國號,該之以五代,聊以著宋人之濫焉云爾。

〖二〗

夷狄以劫殺爲長技,中國之御之也以信義。雖然,豈易言哉?獲天之祐,得人之助,爲天下君,道周仁至,萬方保之,建不試之威,足以服遠,於是奮赫然之怒,俘系而殄滅之,弗能拒也,乃可修信義以綏之,任其來去而與相忘,弗能背也。李克用之在河東,奚足以及此哉!

沙陀之與契丹,猶之於鹿也,捷足者先耳。阿保機背七部更代之約而踞漢城,克用父子受大同之命而窺唐室,其以變詐兇狡相尚,又相若也。素所懷挾者無以相踰,而克用爲李可舉所挫,投命韃靼,素爲殊族所輕,威固不足以相制。阿保機帥三十萬之衆以來寇,目中已無克用,克用與之連和,力屈而求安耳。克用短長之命,阿保機操之,而東有劉仁恭與爲父子,南有朱溫遙相結納,三雄角立,阿保機持左右手之權,以收其壟斷之利,以其狡毒,不難滅同類世好之七部,而何有於沙陀之杯酒?當是時,朱溫疆而克用弱,助溫以夾攻克用,滅之也易,助克用以遠攻溫,勝之也難,克用乃欲以信結之,約與滅溫,直一哂而已。契丹於時未可得志於河東,姑許之而弗難旋背之,克用乃曰:“失信夷狄,自亡之道。”拒謀臣之策,不擒之於酣飲之下,何其愚也!

阿保機初並七部,衆心未固,德光孤雛耳,突欲闇弱而莫能爲主,阿保機死,則七部各懷其故主,分析以去,而契丹之勢衰,李從珂、石重貴之敗亡不速,趙宋無窮之禍亦以早捐,豈非中華之一大幸與?以克用之機變雄桀,而持老生之常談,假帝王之大義,以成乎三百餘年中原之毒螫,意者其天邪?不然,何其愚也!

以帝王之惇信義也,三苗來格矣,舜必分北之;昆夷可事矣,文王必拒駾之;東夷既服矣,周公必兼併之;未嘗恃硜硜以姑縱也。晉文公棄楚之小惠,敗之於城濮,而春秋大之,宗周以安,宋、鄭以全,所繇異於宋襄遠矣。故曰:夷狄者,欺之而不爲不信,殺之而不爲不仁,奪之而不爲不義者也。以一夫擒之而有餘,舉天下之全力經營二百餘年而終不克,無可歸咎,而不容已於重惜,故曰:意者其天也。不然,克用之狡,豈守老生之談、附帝王之義者哉?

三士之不幸,生亂世之末流,依於非所據之地,以保其身,直道不可伸也,而固有不可屈者存。不可伸者,出而謀人之得失也;必不可屈者,退而自循其所守也。於唐之亡,得三士焉。羅隱之於錢鏐,梁震之於高季昌,馮涓之於王建,皆幾於道矣。胥唐士也,則皆唐之愛養而矜重者也。故國舊君熸滅而無可致其忠孝,乃置身於割據之雄,亦惡能不小屈哉?意其俯仰從容於幕帟者,色笑語言,必有爲修士所不屑者矣!以此全身安士,求不食賊粟而踐其穢朝已耳。至於爲唐士以閱唐亡,則幽貞之志無不可伸者,鏐、建、季昌亦且媿服而不以爲侮,士苟有志,亦孰能奪之哉?

馮涓尚矣!爲建參佐,抗建稱帝之妄曰:“朝興則未爽臣節,賊在則不同爲惡。”迪建以正,而以自守其正也。建不從,而杜門不出,建弗能屈焉,則其素所樹立有以服建者深矣!

梁震無能規正季昌使拒賊而自立,非震之計不及此也,季昌介羣雄之閒,形勢不便,而寡弱固無能爲也。震居其國,自全焉足矣。以前進士終老於士洲,季昌屈而己自伸,祗恤其躬,而不暇及人,是亦一道也。

羅隱之說錢鏐討朱溫也,曰:“縱無成功,退保杭、越,可自爲東帝。”隱非欲帝鏐也,動鏐以可歆,冀雪昭、哀之怨,而正君臣之義也。其曰“柰何交臂事賊,爲終古羞”。偉哉其言乎!正名溫之爲賊,不已賢於後世史官之以梁代唐,而名之曰帝、曰上乎?隱固詼諧之士,而危言正色,千古爲昭;鏐雖不用,隱已伸矣。

唐之重進士也,貴於宰輔。李巨川、李振之流,皆以不第而生其怨毒。涓既起家幕佐,隱與震皆以不第無聊,依身藩鎮,而皎皎之節,炎炎之言,下視天祐末年自詫清流之奸輔,猶豚鶩然。一列爲士,名義屬焉,受祿與否何較哉?天秩之倫,性植之正,周旋曲折,隱忍以全生,而耿耿清宵者不昧也,唐之亡,三士而已。公卿大夫惡足齒乎?司馬子長有言:“伯夷雖賢,得孔子而名益著。”三子者,降志辱身,非可望伯夷之清塵者也,而能自標舉於濁亂之世,不易得也。後世無稱焉。宋人責人無已而幽光揜,可勝嘆哉!

〖四〗

極乎兇頑不逞之徒,皆可守吾正而御之以不迫。然則孔北海抗曹操而不勝,亦其恢廓不拘之有以致之,況裴樞、趙崇輩之以輕薄犯朱溫哉?張顥、徐溫公遣牙兵攻其主而殺之,庭列白刃,集將吏而脅以奉己,其暴橫不在曹操、朱溫下也。嚴可求以幕僚文筆之士,從容而進,折張顥吼怒之氣,使之柔以悅從;顥之兇威,不知何以遽若春冰之消釋,唯其羈靮而莫之能違。勿謂淮南小國也,楊渥非天子也,張顥無董卓、蕭道成之位尊權重也。白刃當前,一叱而腰領已絕,奚必卓、道成而後能殺人哉?可求所秉者正,所忘者死,夷然委命,而不見有可懼者,即不見有可爭,其視顥猶蜂蠆耳,不觸之,不避之,徐用其割制而怒張之氣自消。朱瑾曰:一瑾橫戈衝犯大敵,今乃知匹夫之勇不及公遠矣。”無他,瑾雖勇於殺人,而不能無畏死之心,憤然一往,理不及而莫持其終也。

嗚呼!亂世豈乏人傑哉?可求當之矣。神閒則智不窮,志正則神不迫,卒使楊隆演不喪其世家,乃至感刺客而斂刃以退。漢、唐之將亡,而得若人焉,郗慮、柳璨無所施其蠚蛓,操、溫之燄亦將撲矣。唐不能用可求,可求不爲唐用,而小試之淮南,僅爲霸府之砥柱,則何也?朝廷多尊沓浮薄之士,沮賢才而不達,而割據偏安之小國無之也。

高鬱說馬殷置“回圖務”運茶於河南北,賣之於梁,易繒纊戰馬,而國以富,此後世茶馬之始也。古無茶稅,有之自唐德宗始。文宗時,王涯敗,矯改其政而罷之。然則茶稅非古,宜罷之乎?非也。古之所無,後不得而增,增則病民者,謂古所可有而不有者也。古不可以有,而今可有之,則通古人之意而推以立法,奚病哉?

茶者,古所無也,無茶而何稅也?周禮僅有六飲之制。孟子亦曰“冬則飲湯,夏則飲水”而已。至漢王褒僮約,始有武都買茶之文,亦僅產於蜀,唯蜀飲之也。六代始行於江南,而河北猶斥之曰“酪奴”。唐乃徧天下以爲濟渴之用,而不能隨地而有,唯蜀、楚、閩、粵依山之民,畦種而厚得其利,其利也,有十倍於耕桑之所獲者矣。古之取民也,耕者十一,漆林之稅則二十而五,以漆林者,非飢寒待命之需也。均爲王民,不耕不桑,而逸獲不貲之利,則天下將舍耕桑而競於場圃;故厚徵之,以抑末務、濟國用,而寬吾南畝之氓。則使古而有茶,其必厚徵之以視漆林,明矣。

府其利於僅有之鄉,而天下日輦金錢絲粟以歸之不稼不穡之家,其豪者籠山包阜而享封君之奉。乃天下固無茶,而民無凍餒之傷,非有大利於民,而何恤其病?誠病矣,廢茶畦而不採,弗能稅也;難稅之,而種者不休,採者不輟,何病之有哉?即其病也,亦病夫射利之黠民,而非病吾旦耕夕織、救死不贍之民也。則推漆林之法,重稅而以易繒馬於不產之鄉,使三代王者生飲茶之世,未有於此而沾沾以市恩也。

故善法三代者,法所有者,問其所以有,而或可革也;法所無者,問其何以無,而或可興也。跬遵而步效之,黠民乃驕,樸民乃困,治之者適以亂之。寬其所不可寬者,不恤其所可恤,惡足以與於先王之道乎?

〖六〗

汴、晉雌雄之勢,決於河北,故李克用坐視朱溫之吞唐而莫之能問,以河北未收,畏其乘己也。朱溫下兗、鄆以西臨趙、魏,勢亦便矣。乃河北者,自天寶以後,倔彊自立,不可以勇力機謀猝起而收之者也。魏博爲河北彊悍之最,羅紹威愚騃而內猜,欲自戕其心膂。溫於斯時,撫魏博而綏之,發紹威之狂謀,順衆志而逐之,擇軍中所悅服者授以節鉞,則帥與兵交感以樂爲用。以此北臨鎮定,乘劉仁恭父子之亂,蕩平幽、燕,則克用坐困於河東,即得不亡,爲盧芳而已矣。而溫固賊也,殘殺之心,聞屠戮而心喜,烏合之衆,忌勝己而唯恐其不亡,八千家數萬人之命,黃口不免,於是而鎮定、幽、燕,人憂駢死,而怨溫徹骨矣。石公立曰:“三尺童子,知其爲人。”王鎔雖愚,通國之人,無有不爭死命者,羅紹威且悔而離心,王處直不待謀而自合,西迎克用,下井陘以撫趙、魏,而僞梁之亡必矣。

弱魏博以失輔者,溫自取之也;激鎮定以離心者,溫自取之也;魏博弱而鎮定無所憚者,溫自取之也;隔劉守光於冀北,使驕悖而折入於晉者,溫自取之也。禍莫大於樂殺人,危莫甚於殺彊以自弱,而盜以此爲術,惡足以容身於天地之閒哉?溫之亡,不待羣雛之還相翦滅也。惜乎無命世之英起而收之也。

〖七〗

不仁者不可與言,非徒謂其無益也,言之無益,國亡家敗,而吾之辯說自伸於天下後世,雖弗能救,禍亦不因我而烈,則君子固有不忍緘默者。而不仁者不但然也,心之至不仁也,如膏之沸於鑊也,噀之以水,而燄乃益騰。唯天下之至愚者,聞古人敢諫之風,挾在己偶然之得,起而強與之爭,試身於沸鑊,焚及其躬,而燄延於室,則亦可哀也已。若孫鶴之諫劉守光是已。守光囚父殺兄,據彈丸之地,而欲折李存勗,南而稱帝,與朱溫爭長,不仁而至此極也,尚可與言哉?孫鶴懷小惠而犯其必斬之令,屢進危言,寸斬而死,鶴斬而守光之改元受冊也愈堅,鶴之愚實釀之矣。

羅隱之諫錢鏐,鏐雖不從,而益重隱,惟其爲鏐也;馮涓之諫王建,建雖不從,而涓可引去,惟其爲建也。鏐與建猶可與言,言之無益,而二子之義自伸,鏐與建猶足以保疆士而貽子孫,夫亦視其心之仁尚有存焉者否耳。至不仁者,置之不論之科,尚懷疑畏;觸其怒張之氣,必至橫流戈矛,乘一旦之可施,死亡在眉睫而不恤。是以箕子佯狂,伯夷遠避,不欲自我而益紂之惡也。況鶴與守光無君臣之大義,而以腰領試暴人之白刃乎?

且夫羅隱、馮涓之說,以義言之也;鶴之說,以勢言之也。以義言,言雖不聽,而義不可屈,且生其內媿之心;以勢言,則彼暴人者,方與天下爭勢,而折之曰汝不如也,則暴人益憤矣。匹夫搏拳相控,告以不敵,而必忘其死。守光有土可據,有兵可恃,旦爲天子而夕死,鶴惡能諒以不能哉?鶴,小人也,不知義而偷安以徼倖之智也,徒殺其身,激守光而族滅之,與不仁者相暱,投以肺腸,則亦不仁而已矣。故曰“不仁者不可與言”。戒君子之夙遠之,以勿助其惡也。

〖八〗

張承業請李存賀劉守光之稱帝以驕之,唐高祖驕李密之故智也。密終降而授首,守光終虜而伏誅,所謂獸之搏也必蹲其足,禽之擊也必戢其翼,權謀之險術,王者所弗尚也。

存勗聞守光之自尊,欲伐之矣。然則伐之爲正乎?可伐之罪在彼已極,執言申討,師則有名矣。而徒恃其名以責人之逆,反之於己,既無天與人歸之實,亦無撥亂安民之志,且於固本自彊之術未有得也,憑氣而爭,奚必勝之在己哉?

王者以義興師,而四方攸服,非徒以其名也。唐高初定長安,殘隋未翦,怒李密之妄而挑之,密且扼關以困己,而內受劉武周、薛舉之逼,則唐高之事敗矣。李存勗孤處河東,鎮定之交未固,朱溫之勢方張,空國以與狂騃之豎子爭虛名於幽、薊,鎮定疑而河中起搗其虛,則存勗之亡必矣。

繇是言之,推尊以驕之,非義之所許;憤怒而攻之,抑爲謀之不臧;使王者而處此,將如之何哉?王者正己而不求於人者也。彼枵然自大者,何足比數乎?脃弱者必折,暴興者必萎,冥行者必躓,天怒人怨者必見絕於天人,知之既審,視之如蝡動之蟲,無待吾之爭而抑無容驕之也。其來也,以非禮加我而未甚也,姑應之以禮,而告之以正可也;其以非禮加我而不可忍也,閉關以絕其使命而已。欲犯我而我無啓釁之端,欲狎我而我居是非之外,秉義以自彊,固本以待時,飭邊陲之守,杜小利之爭,凝靜不撓,而飄風疾雨坐視其消散,或人亡之而爲我驅除,或惡已窮而徐申吾天討,則兩者之失亡,而貞勝之理得矣。天下莫敢不服,後世無得而訿矣。張承業何足以及此哉?克用父子之終以詐力窮而不能混一區宇,國祚不延,與假義挑兵者均之失也。

莊生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勇而悻怒,智而詐諼,皆流水之波也。稍靜以止,而得失昭然,豈難知哉?唐高姑以一紙報李密,差賢於存勗之往賀,雖非王者之道,而猶足以興,毫釐之差,亦相懸絕矣。

〖九〗

李存勗據河東與朱溫爭天下,亦已久矣。所任者皆搏擊之雄,無有人焉贊其大計爲立國之規者也。其略用士人蔘帷幕者,自馮道始,沙陀之不永,四易姓而天下終裂,於此可知已。

劉守光之兇虐,觸之必死,其攻易、定,犯疆晉,道諫之而繫獄,然免於刀鋸,逸出而西奔者,何也?孫鶴之流,力爭得失,是以滅身;道之諫之也,其辭必遜,且脂韋之性,素爲守光所狎,而左右宵人固與無猜,是以全也。守光囚父殺兄而道不言,其有言也,皆舍大以規小,留餘地以自全,而聊以避緘默之咎者也。

豈徒於守光爲然哉?其更事數姓也,李存勗之滅梁而驕,狎倡優、吝糧賜也,而道不言;忌郭崇韜,激蜀兵以復反,而道不言;李從珂挑石敬瑭以速禍,而道不言;石重貴不量力固本以亟與虜爭,而道不言;劉承祐狎羣小、殺大臣,而道不言;數十年民之憔悴於虐政,流離死亡以瀕盡,而道不言;其或言也,則摘小疵以示直,聽則居功,不聽而終免於斥逐,視人國之存亡,若浮雲之聚散,真所謂讒諂面諛之臣也。劉守光不能殺,而誰能殺之邪?克用父子經營天下數十年,僅得一士焉,則道也,其所議之帷帟而施之天下者,概可知矣。

嗚呼!人知道之墮節以臣人,不知其挾小慧以媚主,國未亡而道已讎其賣主之術,非一日矣。此數主者,顛倒背亂於黼扆,道且尸位而待焉,不知其何以導諛也?然而不傳者,摘小過以炫直自飾而藏奸,世固未易察也。

〖一○〗

篡弒以叨天位,操、懿以下,亦多有之,若夫惡極於無可加,而勢亦易於勦絕,無有如朱溫者,時無人焉,亟起而伸天討,誠可嘆也。

其弒兩君也,公然爲之而無所揜飾;其篡大位也,咆哮急得而並廢虛文;其禽獸行徧諸子婦也,而以此爲予奪;其嗜殺也,一言一笑而流血成渠;爾朱榮、高洋、安祿山之所不爲者,溫皆爲之而、無忌。乃以勢言之,而抑不足以雄也。西挫於李茂貞,東折於楊行密,王建在蜀,視之蔑如也;羅紹威、馬殷、錢鏐、高季昌,雖暫爾屈從,而一兵尺土粒米寸絲不爲之用。其地,則西不至邠、岐,東不逾許、蔡,南不過宛、鄧,北不越宋、衛,自長安達兗、鄆,橫亙一線,界破天中,而四旁夾之者,皆擁堅城、率勁卒以相臨。其將帥,則楊師厚、劉、王彥章之流,皆血勇小慧,而不知用兵之略。其輔佐,則李振、敬翔,出賊殺,入諂諛,而不知建國之方;乃至以口腹而任段凝爲心膂,授之兵柄,使抗大敵而不恤敗亡。取具君臣而統論之,貪食、漁色、樂殺、蔑倫,一盜而已矣。而既篡以後,日老以昏,亦祿山在東都、黃巢踞長安之勢也。於是時也,矯起而撲滅之,不再舉而功已就矣。所難者,猶未有內釁之可乘耳。未幾,而朱友珪梟獍之刃,已剸元惡之腹,兄弟尋兵,國內大亂,則乘而薄之,尤易於反掌。然而終無其人焉,故曰誠可嘆也。

李存勗方有事於幽、燕,而不遑速進,天討之稽,有自來矣。蓋存勗一將帥之才耳,平一海寓之略,討逆誅暴之義,非其所可勝任也。使能滅朱溫父子,定汴、雒,劉守光瑣瑣狂夫,坐窮於絕塞,將焉往哉?困吾力以與守光爭勝負,朱友貞乃復以寬緩收離散之衆,相持於河上,梁雖滅而存勗之精華已竭矣。

嗚呼!楊行密不死於朱溫淫昏之前,可與有爲者,其在淮南乎?乘彼自亡之機,掩孤雛於宛、雒,存勗弗能抗也。行密死,楊渥弒,隆演寄立人上,徐溫挾內奪之心,不能出睢、亳以行天討,尚誰望哉?行密者,尚知安民固本、任將錄賢,非存勗之僅以斬將搴旗爲能者也。故天祐以後,天下無君,必欲與之,淮南而已。然而終弗能焉,故曰誠可嘆也。

〖一一〗

夫人無一可恃者也,已恃之,人亦以名歸之,名之所歸,人之防之也深,御之也力,而能終有其所恃者,無有。以勇名者,人以勇御之,而死於勇;以謀名者,人以謀御之,而死於謀;二者俱自亡之道也,而謀爲甚。何也?勇者,一與一相當者也,萬刃林立,而所當者一二人,其他皆疏隔而不相及者也,故抑必以謀勝之,而不易以勇相御。謀則退而揣之者,盡人可測也;合千萬人一得之慮,畫忖而夕度之,制之一朝,而非一朝之積也;一人有涯之機智,應無涯之事變,而欲以勝千萬人之忖度乎?夫惟明於大計者,其所熟審而見爲然之理勢,皆可與人共知之而無所匿,持之甚堅,處之甚靜,小利不爭,小害不避,時或乘人之瑕,而因機以發,其謀雖奇,人且玩之而不覺,事竟功成,而人乃知其不可測也。此之謂善謀。若夫機變捷巧,自恃其智而以善謀名矣,目一瞬而人疑之,手一指而人猜之,知其靜者非靜而動者非動也,於是此謀方起,人之測之也已先,既已測之,無難相迎而相距,猶且自神其術曰,吾謀不可測也。其不敗也鮮矣。

劉鄩與晉兵相距於魏,鄩乘虛潛去以襲晉,奇謀也。然使鄩素以持重行師,御堂堂正正之衆,無諼詐出沒之智名,則晉人抑且與相忘,偶一用謀,而晉陽且入其彀中矣。乃鄩固以謀自恃,而人以善謀之名歸之也。存勗曰:“吾聞劉鄩一步百計。”嗚呼!斯名也,而詎可當哉!語亦人窺之,默亦人窺之,進亦人窺之,退亦人窺之,無所不用其窺,雖有九地九天之變計,無不在人心目中矣。無不見制於人,而遑足以制人乎?

是以小勇者,大勇之所不用;小智者,大智之所不事;固吾本,養吾氣,立於不可勝之地,彼且自授我以勝,而我不勞,王者之用兵,無敵於天下,唯此也。故牧誓之戒衆也,唯申以步伐之法,作其赳桓之氣,而謀不與焉。夫豈但用兵爲然哉?兵,險道也,而猶然;況乎君子之守身涉世,以出門而交天下,其可使人稱之曰此智士也乎?

〖一二〗

夷狄之疆也,以其法制之疏略,居處衣食之粗獷,養其駤悍之氣,弗改其俗,而大利存焉。然而中國亦因之以免於害。一旦革而以中國之道參之,則彼之利害相半矣。其利者,可漸以雄長於中國;而其害也,彼亦自此而弱矣。

故曰:“魚相忘於江湖,人和忘於道術。”彼自安其逐水草、習射獵獵、忘君臣、略昏宦、馳突無恆之素,而中國莫能制之。乃不知有城郭之可守,墟市之可利,田土之可耕,賦稅之可納,昏姻仕進之可榮,則且視中國爲不可安之叢棘;而中國之人被掠以役於彼者,亦怨苦而不爲之用。兩相忘也,交相利也,此順天之紀,因人之情,各安其所之道也。

中行衍說匈奴不貴漢之繪帛,而匈奴益彊,然其入寇之害,亦自此殺矣。單于雖有不逞之志,而中國之玉帛子女,既爲其俗之所不貴,城郭宮室,既爲其居之所不安,則其名王大人至於部衆,鹹無所歆羨,而必不效死以爲單于用。匈奴自彊,而漢亦以安,此相忘之利也。

曹操遷匈奴餘衆於河西,婚宦寢食居處變其俗,而雜用中國之法,於是乎啓懷、愍之禍;然而劉、石、慕容、苻、姚、赫連之族,亦如朝菌之榮,未久而萎。其俗易,其利失,其本先弱也。

韓延徽爲劉守光所遣,入契丹,拘留不返,因教以建牙、築城、立市、墾田、分族類、辨昏姻、稱帝改元,契丹以是威服小夷,而契丹之俗變矣;阿保機之悍,亦自此而柔矣。非石敬瑭延而進之,莫能如中國何也。雜華夷而兩用之,其害天下也乃烈。中國有明君良將,則夷以之衰;無人焉,則導之以中國之可欲,而人思掠奪,則中國以亡。延徽雖曰:“我在此,契丹不南牧。”然其以貽毒中國者,不如中行衍之彊匈奴即以安漢也。

女直之陷汴,張瑴、郭藥師之使之也;蒙古之滅宋,呂文煥、劉整之使之也。阿骨打、鐵木真、疆悍可息也,宋之叛臣以朝章國憲之輝煌赫奕者使之健羨,則彼且忘其所恃,奔欲以交靡。亂人之害,亦酷矣哉!又況許衡、虞集以聖人之道爲沐猴之冠,而道喪於天下,尤可哀也夫!尤可哀也夫!

〖一三〗

劉嚴曰:“中國紛紛,孰爲天子。”此唐亡以後五十餘年之定案也。嚴既已知之矣,而又擁海隅一曲之地,自號爲帝。趙光裔、楊洞潛、李殷衡之瑣瑣者,冒宰輔之榮名。鄭綮曰:“歇後鄭五爲宰相,時事可知矣。”而終就之,然後乞身而去,則亦歸田之相矣。自知之,自哂之,復自蹈之,苟徼一日之浮榮,爲天下僇、爲天下笑而已矣。

嗚呼!人可不自念也哉?於人則智,自知則愚,事先則明,臨事而暗,隨世以遷流,則必與世而同其敗,人可不自念也哉!勿論世也,且先問諸己;勿徒問之己也,必有以異乎世。桀、紂方繼世以守禹、湯之明祀,而湯、武之革命不疑;周敬王方正位於成周,齊、晉且資其號令,而孔子作春秋,操南面命討之權;夫豈問世哉?若其不可,則孫權勸進,而曹操猶知笑之;唐高祖推戴李密,而爲光祿卿以死;皆夫人之炯鑑也。

無德而欲爲君,無道而欲爲師,無勇而欲爲將帥,無學而欲爲文人,曰:天下紛紛,皆已然矣,吾亦爲之,詎不可哉?始而慚,繼而疑,未幾而且自信,無患乎無人之相誘以相推也。鑑於流水者,固無定影也。童子見伎人之上竿而效之,或悲之,或笑之,雖有愛之者,莫能禁也。悲夫!

〖一四〗

湯纘禹服,武反商政,王道以相師而底於成。夫湯豈但師禹,武豈但師湯哉?必師禹者其祗臺,必師湯者其聖敬也,德不可降也。若夫立法創制之善者,夏、殷之嗣王,不必其賢於我,而可師者皆師也。故曰“君子不以人廢言”。尚書錄秦穆之誓,春秋序齊桓之績,以爲一得之賢,可以爲萬世法也。必規規然守一先生之言,步之趨之,外此者皆曰不足法也,何其好善之量不弘,擇善之情不篤也。

唐始置樞密使以司戎事,而以宦官爲之,遂覆天下。夫以軍政任刑人,誠足以喪邦;而樞密之官有專司,固法之不可廢者也。王建割據西川,卑卑不足與於王霸之列。而因唐之制,置樞密使以授士人,則兵權有所統,軍機有所裁,人主大臣折衝於尊俎,酌唐之得失以歸於正,王者復起,不能易也。於是一時僭僞之主多效之,而宋因之,建其允爲王者師矣。

兵戎者,國之大事,汎然而寄之六卿一官之長,執其常不恤其變,變已極,猶恐不守其常,文書期會,煩苛瑣屑,以決呼吸之安危,兵無異於無兵,掌征伐者無異於未嘗掌矣。屬吏各持異議,胥史亦握樞機,奏報會議喧騰於廷,閒諜已輸於寇,於是天子有所欲爲而不敢泄者,不得不寄之奄人。故曰無異於無兵,無異於無掌征伐者也。

宋設樞密使而不救其弱喪者,童貫等擅之耳。高宗以後,懲貫之失,官雖設而權不歸。藉令建炎之世,有專任恢復之事者,爲韓、嶽之宗主,而張俊、劉光世之儔,莫敢不聽命焉,秦檜、湯思退惡得持異議以沮之哉?

宋季之虛設,猶不設也。自是以還,竟廢之,而以委之次登八座、株守其職之尚書,與新進無識之職方。將無曰此唐之敝政,王建之陋術,不足取法,而吾所師者,周官之王道也。以之箝天下言治者之口則足矣,弱中國,孤天子,皆所弗恤。石敬瑭廢之,而速亡於契丹,庸徒愈乎?

〖一五〗

宋齊邱請徐知誥除輸錢代折之法,令丁稅悉輸谷、帛,繇是江、淮曠土益闢,國民兩富,其故何也?楊氏之有國也,西北不踰淮,東不過常州,南不過宣州,皆水國也。時無冬夏,日無畫夜,舟楫可通,無浹旬在道之久,無越山閘水之難,則所輸粟、帛,無黦敝紅朽之患,民固無推轂經時之費,無耗蠹賠償之害,惡得而不利也?地無幾,稅亦有涯,上之受而藏之也,亦不致歷年未放、淹滯陳腐之傷,上亦惡得而不利也?且於時天下割裂,封疆各守,戰爭日尋,商賈不通,民有有餘之粟、帛,無可貿遷以易金錢,江、淮之閒,無銅、鉛之產以供鼓鑄,而必待錢於異國,粟、帛滯而錢窮,取其有餘,不責其不足,耕夫紅女,得粒米寸絲而可應追呼,非四海一家,商賈通而金錢易得之比也。是以齊邱言之,知誥行之,因其時,就其地,以撫其人民,而國民交利,豈虛也哉?

惟然,而不可以爲古今天下之通法,亦較然矣。轉輸於數千里之外,越崇山,踰絕險,堰涸水,犯狂濤,一石之費,動踰數倍,漂流溼壞,重責追償,山積藪藏,不堪衣食,謂齊邱、知誥爲良法而師之,民以死,國以貧,豈有爽乎?舟行而汲者以盂水,林居而樵者以手摺薪,市廛而欲效之,其愚也,不待哂也。十畝之農,計粒而炊乃不餒,鬻蔬之子,以囊貯錢乃不失,陶、猗而欲師之,其窮也,可立待也。聞古人一得之長,據陳言而信爲良法,若此類者衆矣!困天下以自困,不足與有言,久矣。

〖一六〗

徐溫大破錢鏐,知誥請乘勝東取蘇州,溫念離亂久而民困,因鏐之懼,戢兵息民,使兩地各安其業,而曰“豈不樂哉”?藹然仁者之言乎!自廣明喪亂以來,能念此者誰邪?而不謂溫以武人之能爾也。

均與人爲倫,則不忍人之死,人之同心也,而習氣能奪之。天方降割於民,於是數不仁之人倡之,而鼓動天下,以胥流於殘忍,非必有利存焉,害且隨之如影響。而汶汶逐逐,唯殺是甘,羣起以相爲流轉。乃習氣者,無根株者也。有一人焉,一念之明,一言之中,一事之順,幸而有其成效,則相因以動,而惻隱羞惡之天良復伸於天下,隨其力之大小、心之醇疵,以爲其感動之遠近,苟被其澤,無不見功於當時,延及於數世,則楊行密是已。

當行密之時,朱溫、秦宗權、李罕之、高駢之流,兇風交扇於海內。乘權者既忘民之死,民亦自忘其死;乘權者既以殺人爲樂,民亦以相殺爲樂;剽奪爭劫,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而若不容已者,莫能解也。行密起於卒伍,亦力戰以有江、淮,乃忽退而自念,爲固本保邦之謀,屢勝朱溫,顧且畫地自全,而不急與虎狼爭食。於是工、淮、之寡妻弱子幸保其腰領,以授之徐溫。溫乃以知全民之爲利,而歆動以生其不忍昧之心。蓋自是江、淮之謀臣戰士,乘暴興之氣,河決火延,以塗人肝腦於原野者,皆廢然返矣。故撫有江、淮,至於李煜而幾爲樂土。溫之所謂樂者,人鹹喻焉而保其樂,溫且幾於仁者,要皆行密息浮情、斂狂氣、於習氣熾然之中所培植而生起者也。則行密之爲功於亂世,亦大矣哉!

嗚呼!習氣之動也,得意則驕以益盈,失勢則激而妄逞,仰不見有天,俯不見有地,外不知有人,內不知有己。易曰:“迷復,兇。”唯其迷,是以不復,有能復者,然後知其迷也。一十年不克”,“七日而反”,存乎一人一念而已矣。當乾坤流血之日,而溫有是言,以留東南千里之生命於二十餘年,雖一隅也,其所施及者廣矣!極亂之世,獨立以導天下於惻隱羞惡之中,勿憂其孤也,將有繼起而成之者,故行密之後,必有徐溫。此天地之心也,不可息焉者也。

〖一七〗

嚴下吏之貪,而不問上官,法益峻,貪益甚,政益亂,民益死,國乃以亡。羣有司衆矣,人望以廉,必不可得者也。中人可以自全,不肖有所憚而不敢,皆視上官而已。上官之虐取也,不即施於百姓,必假手下吏以爲之漁獵,下吏因之以讎其箕斂,然其所得於上奉之餘者亦僅矣。而百姓之怨毒詛呪,乃至叩閽號愬者,唯知有下吏,而不知賊害之所自生。下吏既與上官爲鷹犬,復代上官受縲紲,法之不均,情之不忍矣。

將責上官以嚴糾下吏之貪,可使無所容其私乎?此尤必不可者也。胥爲貪,而狡者得上官之心,其虐取也尤劇,其獻也彌豐;唯瑣瑣簞豆之闒吏,吝纖芥以封殖,參劾在前而不恤,顧其爲蠹於民者,亦無幾也。且有慎守官廉,偶一不撿而無從置辯者矣。故下吏之貪,非人主所得而治也,且非居中秉憲者之所容糾也,唯嚴之於上官而已矣。嚴之於上官,而貪息於守令,下逮於簿尉胥隸,皆喙息而不敢逞。君無苛核之過,民無訟上之愆,豈必炫明察以照窮簷哉?吏安職業,民無怨尤,而天下已平矣。

下吏散於郡邑,如彼其遼闊也,此受誅而彼固不戢,巧者逃焉,幸者免焉。上官則九州之大,十數人而已,司憲者弗難知也;居中司憲者,二三人而已,天子弗難知也。顧佐潔身於臺端,而天下無貪吏,握風紀之樞,以移易清濁之風者,止在一人。慎之於選任之日,獎之以君子之道,奚必察於偏方下邑而待小民之訐訟其長上乎?楊廷式按縣令之受賕,請先械繫張崇,而曰“崇取民財,轉獻都統”,歸責于徐知誥也。可謂知治本矣。

〖一八〗

張承業之忠,忠於沙陀耳,或曰“唐之遺忠”。豈定論哉?李存勗得傳國寶,將稱帝,承業亟諫止之,欲其滅朱氏,求唐後復立之,削平吳、蜀,則天下自歸,雖高祖、太宗復生,不敢復居其上,以立萬世之基,此其以曹操、劉裕處存勗,而使長有天下也明甚,豈果有存唐復辟之心乎?使能求唐後以立邪?則朱溫篡奪之日,可早立以收人心,承業噤不一語,而必待朱氏既滅之後,此則何心?

惡莫大於弒君,而篡國次之。篡者,北面稱臣而又攘奪之之謂也。若夫故主已亡,乘天下無君以自立,則抑可從末減矣。使沙陀滅逆賊,定天下,而退守臣服,洵忠臣之效也。沙陀即不能然,而承業以此爲志,功雖不就,自不損其孤忠。乃承業不然,陽奉李氏,爲沙陀欺天下之囮。藉令果如其言,朱氏滅,吳、蜀平,建不世之功,擁震主之威,然後脅贅疣之君,奉神器以歸己;爲之君者,柔懦而安於亡,則如晉恭帝之欣然執筆而終不免於鴆,如其挾不平以圖存,則成濟之刃且剚其胸,存勗之果成乎篡弒,而李氏之子,以頸血易一日之袞冕,不已慘乎?

躁人之意計,偷求一旦之尊榮;奸人之權謀,敢竊欺天之名義。承業奄人耳,盡心於沙陀,而欲欺天下,無足怪者,君子固不可罔也。存勗不從其策,猶得免於篡弒之元惡,而李氏之苗裔,不致如元魏、宇文之赤族。飾虛名以伏隱慝,猶且謂承業之忠於唐也。導天下以僞而賊仁義,必斯言也夫!

〖一九〗

朱溫滅後,五姓之主中土者,皆旋奪於握兵之臣,即不能奪,而稱兵以思奪者,此撲而彼興,無他,唯無相而已。無相者,非必其時之無人也。抑非偏任武人,而相不能操國柄也。藉令有其人,欲授之國柄,固將不能。何也?崛起之日,初不與聞大計,一旦稱帝,姑且求一二人以具員而置之百僚之上,如仗象然,誰從而聽之哉?

李存勗之慾爲帝久矣,日率將士以與朱氏爭存亡,而內所任者故奄張承業,外則姑以馮道司筆墨而已。未嘗一日運目遊心於天下士,求一可任者,與定大謀、經畫天下之治理。至於梁勢將傾、衆爭勸進之日,乃就四鎮判官求一二人以爲相。大謀非所與聞。大任非所夙擬,其主雖聞名而非所矜式,其將相雖覿面而不與周旋,一旦加以枚卜之虛名,使處百僚之上。彼挾百戰之功匡扶以起者,固曰:何從有此忽起在位之人居吾上邪?彼固藉我以取富貴,而惡能不唯我是從乎?漢高相蕭何,乃至叱諸將之功爲狗而不怒者,實有大服其心者,非一朝一夕之故也。豆盧革、盧程依戎幕以起家,惡足勝其任哉?名之曰相,實均於無相,樞密得操其行止,藩鎮直視爲衙官,天子孤立,心膂無託,奪之也如吹槁,弗復有難焉者矣。

天下可無相也,則亦可無君也。相輕於鴻毛,則君不能重於泰山也。故胡氏曰:“人主之職,在論相而已。”大有爲者,求之夙,任之重,得一二人,而子孫黎民世食其福矣。

〖一○〗

君臣、父子,人之大倫也。世衰道喪之日,有無君臣而猶有父子者,未有無父子而得有君臣者也。自朱溫以至柴氏,七姓十五人,據中士而稱帝,天下後世因而帝之。乃當時之臣民,固不傾心奉之以爲君,劫於其威而姑號之曰天子,君臣之倫,至此而滅裂盡矣。尤可憫者,並其父子而亂之。漫取一人而子之,遂謂之子;漫推一鬼而祖考之,遂謂之祖考;於是神怒於上,人迷於下,父子之恩,以名相假,以利相蒙,其與禽獸之聚散也奚別?如是而猶望天下之有君臣也,必不可得之數矣。

沙陀夷酋耳,唐蔑天逆理而賜之姓,遂假以競於朱溫曰:吾李氏子也。存勗稱帝,仍號曰唐,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雜朱邪執宜、朱邪赤心之中而祖之,唐之祖宗,能不恫怨於幽乎?嗣是而徐知誥者,不知爲誰氏之子,乃自撰五世名諱,選吳王恪而祖之。嗚呼!蔑論隴西之苗裔,猶散處於人閒;天之弗祐,亡則之耳,絕則絕耳,何忍取夷狄盜賊之子而以爲子孫哉?所謂辱甚於死亡也。後世史官猶從而獎之,曰:此唐也,可以紹李氏之統者也。天理無餘,人心盡椓,至此而人不足以存矣。詩不云乎?“謂他人父,終莫我顧。”逆風所煽,號爲天子者且然,又何怪乎賈謐、秦熺之爚亂天常也。

〖二一〗

李存勗不可以爲天子,然固將帥之才也,知用兵之略矣,得英主而御之,與韓信齒。

奚以明其然邪?之走也捷於虎,卒爲虎獲者,數反顧也。規規恃其穴以爲所據,其偶敗也,急奔而護其穴,其勝也,復慮人之乘己而內熒,於是內未潰而外失可乘之機,敵且蹙之使自斃於穴中,未有不敗者也。存勗知此矣。

自克用以來,太原其根本也,則澤潞其喉吭也;太行之險一失,則井陘之道且危。存勗殫全力以圖東方,澶、鄆懸隔千里之外,閒以趙、魏,潞州叛,澤州陷,太原內蹙,而東出之師,若脊斷而不能舉。於斯時也,不知兵者,必且舍澶、鄆以旋師而西顧,乃一受其掣,而踉蹌以返,王彥章之流,躡其跡而乘之,太原其委命之墟矣。而存勗之計此決矣,李繼韜之內叛,視若疥癬;澤州之失,唯惜裴約,而棄若贅疣;急攻楊劉,疾趨汴、雒,一戰而朱氏以亡,其神矣哉!太原自克用修繕城隍以來,非旦夕可拔者,大兵集於東方,繼韜雖狡,梁人雖鷙,必不敢遽爾合圍,不憂歸師之夾逼。敵見吾視澤、潞之亂若罔聞,則益不測吾之所爲,膽先自破,沮其乘虛之計,而河上之師終恃此以爲撓我之令圖,則慮我之情緩,而相防之計疏。此一舉而襲梁都、夷友貞、平河南,規恢之大略也。微韓信,孰足以及此?謂存勗爲將帥之才,非虛加之矣。

納其身於內,而外日陵乘而不能御;投其身於外,則內雖未固而自可無虞;大略可以不傾,則姑置之,而縱橫遊衍,無不可以自得,此處身之善地,即安心之妙術也。嗚呼!知此者鮮矣。項羽急返西楚,而漢追之;唐置太原,聽劉武周、梁師都之侵犯,以亟攻東都,而三寇皆夷;得失之機,決於此耳。庸人怙其所已得,志士忘其所已能,志量之不齊,善敗之所自殊也。知此者,可與立功,可與定亂,可與進善,可與廣業。明此者哲,昧此者愚,豈徒用兵爲然哉?

〖二二〗

成而不傾,敗而不亡,存乎其量之所持而已,智非所及也。量者心之體,智者心之用。用者用其體,體不定,則用不足以行;體不定而用或有所當,惟其機也。機者發而可中,而不足以持久,雖成必敗,苟敗必亡。故曰非智所及也。項羽、李存勗戰而必勝,犯大敵而不撓,非徒其勇也,知機之捷亦智矣,然而卒以傾亡者,豈智之遽窮乎?智則未有不窮者也。

項羽不足以持敗,一摧於陔下,遂憤恚失守而自剄,量不足以勝之也。藉令戢悻悻之怒,渡江東以爲後圖,韓、彭、英布非不可移易而必忠於漢者,收餘衆,閒羣雄,更起而角死力,漢亦疲矣。而羽不能者,量止於一勝之威,敗出於意外而弗能自固也。羽可以居勝而不可以持敗,故敗則必亡,存勗可以忍敗,而不足以處勝,故勝則必傾,一也。李嗣源定入汴之策,既滅朱友貞,一入汴而以頭觸嗣源曰:“天下與爾共之。”卒爲嗣源所迫,身死國亡,量不足以受之也。藉令忍沾沾之喜,以從容論功而行賞,人且喻於君臣之義,雖有大勳,亦分誼所當盡,嗣源雖挾不軌之心,無有爲之效命者,自斂雄心以俯聽。而存勗不能者,量盡於爭戰之中,勝出於意外而弗能自抑也。

漢高一敗於彭城,再敗於滎陽,跳身孤走,而神不爲怵,故項羽終屈其難折之鋒;宋祖端居汴京,曹彬爲下江南,收六十餘年割據不服數千裏之疆土,而不輕授以使相,故功臣終安臣節而天下定;成大業者,在量而不在智,明矣。量者,定體於恆者也。體定於百年之長慮,而後機不失於俄頃之利鈍。憂喜變遷,須臾不制,轉念知非,而勢已成乎莫挽,唯定體之不立故也。敗則唯死而已,勝則驕淫侈靡,無所汔止,羽、存勗之以傾敗終也,決於此耳。

生之與死,成之與敗,皆理勢之必有,相爲圜轉而不可測者也。既以身任天下,則死之與敗,非意外之兇危;生之與成,抑固然之籌畫。生而知其或死,則死而知其固可以生;敗而知有可成,則成而抑思其且可以敗。生死死生,成敗敗成,流轉於時勢,而皆有量以受之,如丸善走,不能踰越於盤中。其不動也如山,其決機也如水,此所謂守氣也。氣守而心不動,乃以得百里之地而觀諸侯、有天下,傳世長久而不危。豈徒介然之勇,再鼓而衰,不足恃哉?智足以制勝,而俄頃之閒,大憂大喜之所乘,聲音笑貌傳其搖盪無主之衷,傾敗即成乎莫挽。豪傑之與凡民,其大辨也在此夫!

卷二十九

◎五代中一

伐蜀之役,郭崇韜諫止段凝爲帥,議正而事允矣;其復止李嗣源之行,則崇韜之自滅與滅唐也,皆在於此。

崇韜請遣繼岌,固知繼岌之不可獨任,而必需己副之,名爲繼岌,實自將也。崇韜之辭鎮汴州也,曰:“臣富貴已極。”至此而又貪平蜀之功利,豈冒昧不止哉?蓋以伐蜀爲自全之計。而反以此自滅者,何也?位尊權重,其主已疑,內有豔妻,外多宵小,稍稍裁正,衆方側目,故憂內之不可久居,而欲息肩於閫外,上挾冢嗣,下結衆將,相倚以安,冀可遠讒人之怨以自立於不拔之地,可謂謀之已工矣。乃不知讒佞交加之日,顧離人主左右,握重兵,據腴土,成大功,媢忌益深,在廷者又以睽離不親,心皆解散,固將益附奸邪而聽其嗾噬;況乎奄有王建畜積之藏,多受降將邀歡之賄,躡鍾會之已跡而益以貪,則必罹衛瓘之網羅而弗能辯,誅死在眉睫而不悟,其工也,正其愚矣。

李嗣源有河上先歸之釁,載人汴決策之功,假之以兵,資之以蜀,則且爲王建,而爲朱邪氏樹,勁敵於西方;故崇韜身任之以抑嗣源,損其威望,而使易制,俾存勗無西鄉之憂,其爲存勗謀也,亦可謂工矣。而不知蠶叢一隅,以叛易,以守難,若欲窺秦、隴出劍閣以爭衡於中國,則諸葛且不能得志,故曹丕曰:“囚亮于山。”嗣源即懷異志,惡能度越重險以犯順,何似擅河朔之富彊,弣汴、雒之項背,建瓴南下,勢無與遏邪?畏虎豹之在山林,乃驅之以居園垣之右,便其噬攫,而崇韜不知也。

朱邪氏之寇,深於腹心矣。繼岌,欲使立功以定儲者也,而殺崇韜者繼岌;董璋、孟知祥,所倚以鎮撫諸將而定蜀者也,而亂蜀者璋與知祥;抒忠而逢怒,推信而召逆,自後觀之,其愚甚矣。乃一皆崇韜之夜思早作,自謂十全之遠慮也。繇此思之,退而全身,進而已亂,豈智計之能勝任哉?抑彊止逆、弭妬消嫌之術,豈有他焉?勿屍功,勿府利,靖諸己以立於危亂之中,則猜主佞臣與震主之權,皆翕伏於鎮定之下。崇韜固不足以與於斯也,禍不速於反掌,足爲永鑑已!

〖二〗

受命專征,伐人之國而滅之,大功之所歸,尤大利之所集也。既已據土而有國,其畜積必饒;既已有國而又亡之,其黷貨而寶珠玉也,必多藏以召奪;且其權貴納款,欲免誅夷而徼新寵,其薦賄也,必輦載以湊大帥之門;其爲大利之所集也,必矣。大功不可居,而非不可居也。曹彬與平西蜀,獨下江南,而任兼將相,世享榮名,大功灼然在己,而豈容遜避?所以自免於危者,利耳。

且夫功成而上爲主忌、下召人疑者,唯恐其得衆而足以興也。十夫之聚,必以豚酒;蟲民歸己,必以私恩;籠絡智謀勇力之夫,必以贈;兵甲芻糧之費,必以家藏。藉令功成歸第之日,車還甲散,行橐蕭然,遊士無所覬而不躡其門,百姓與相忘而不歆其惠,應門皆樸樕之人,宴會無珠璣之客,則雖猜主忮臣,亦諒其不足有爲而坦然信之;左右佞幸,亦知其無可求索而恩怨兩消;雖有震主之功名,亦何不逌然於曠夷之宇哉?

諸葛公曰:“淡泊可以明志。”故薄田株桑,所以踐其言而允保忠勳之譽,豈虛也哉!夫郭崇韜者,惡足以知此乎?其主既已忌之矣,哲婦壬人又爭變黑白以將置之死,而滅蜀之日,貨寶妓樂充牣其庭,以此而欲求免於死也,必不可得之數也。

嗚呼!豈徒爲人臣者受命專征以亡國之貨寶喪其身哉?人主之不以此而貽子孫黎民之害者,蓋亦鮮矣。漢高帝之入關也,秦並六國,舉九州數百年之貨寶,填委於咸陽,古今之大利,亦古今之至危,不可居者也。樊噲一武夫耳,知其不可據而斥之如糞土,帝廳其言,爲封府庫,非但當時消項羽之惡怒、遠害於鴻門也,且自羽焚宮以後,秦之所積,蕩然四散,而關中無鉤金尺帛之留,然而既有天下,古今稱富者,莫漢若也。唐起太原,而東都之藏,已糜於李密、王世充之手;江都之積,又盡於宇文化及之徒;蕩然一虛枵之天下,唐得之而海內之富上埒於漢。宋則坐擁郭氏世積之資,獲孟昶、李煜、劉鋹之積,受錢俶空國之獻,其所得非漢、唐之比也;乃不數傳而子孫汲汲以憂貧,進王安石、呂惠卿以奪民之錙銖,而不救其亡。合而觀之,則貧者富而富者貧,審矣。

所以然者何也?天子以天下爲藏者也。知天下之皆其藏,則無待於盈餘而不憂其不足,從容調劑於上下虛盈之中,恆見有餘,而用以舒而自裕。開創之主,既挾勝國之財爲其私橐,愚昧之子孫,規規然曰:此吾之所世守也。以天子而僅有此,則天下皆非其天下,而任之貪窳之臣,貪者竊而窳者廢,國乃果貧;則虐取於民,而民乃不免於死。侈者既輕於縱慾,吝者益競於厚藏;侈猶可言也,至於吝而極矣。朽敝於泥土之中,乾沒於戚宦之手,猶且羨前人之富而思附益之。卒有水旱,民填溝壑,或遇寇亂,勢窮輸挽,乃更竊竊然唯恐所司望吾私積,而蔽護益堅。若田野多藏之鄙夫,畏人之求貸而蹙額以告匱,惡知有天下之爲天子哉!守其先世之寶藏以爲保家之懦夫而已。匹夫而懷是心,且足以亡家而喪其軀命,況天子乎?

漢、唐之富,富以其無也;宋之貧,貧以其有也。國亡身戮,更留此以爲後起敗亡之媒,哀哉!武王散鹿臺、鉅橋之積,非徒以仁民也,不使腐穢之藏教子孫以侈吝也。李存勗之爲君,郭崇韜之爲將,斗筲耳,以利相怨,而交齧以亡,又何足算哉!

〖三〗

有一言可以致福,有一言可以召禍,聽其言知其所以言,吉凶之幾決矣。言固有飾爲之者焉,從容擬議而撰之以言,行固不踐,心固不存;又有甚者,假義以讎利,假仁以讎忍,是非不生於心,吉凶固不應也。至於危困交於身,衆論搖於外,生死存亡取捨趨避閒不容發之際,於此而有言,則其心無他,而言非僞飾,此則吉凶之幾所自決也。李嗣源當郭崇韜、李存又、李繼麟駢首夷族之日,朱守殷戒以震主之勳,勸爲遠禍之策,而嗣源曰:“吾心不負天地,禍福之來無可避,委之於命耳。”斯言也,可以全身,可以致福,終以奄有朱邪氏之國,不亦宜乎?

奚以知其言之從心,而非中懷毒螫姑爲委命之說以欺世邪?李存勗耽樂昏昧,伶人操生死之柄,功臣之危,旦不保夕。於斯時也,嗣源非闇於術者,而思惟之路已絕,曠然遠念,惟有委命之一道可以自安。郭崇鞱任氣於先而營私於後,禍已見矣,固有以知其無可柰何之下,唯宅心鎮定以不紛也。

奚以知其行之能踐也?委身昏亂之廷,死亡在旦夕,終不求脫身歸鎮擁兵而待亂,受命討鄴,乃從容以去。唯無求去之心,故廷臣得以推轂,存勗釋其猜疑,而晏然以行也。則當其正告守殷之日,嗣源之心,無疑無隱,昭然揭以示人,消無妄之災,獲隕天之福,皆非以意計幸得,而終始所守者,委命之一言也。充斯言也,即許以知道焉可矣。故其得國以後,舉動多中於理。而焚香告天,求中國之生聖人,蓋亦知天之所佑,必不在乘虛據位之異類,廓然曙於天命之常,而目睫之紛紜,不爲目眩而心熒也。

君子於僭僞之主有取焉者,唯嗣源乎,苻堅、拓拔宏僞飾以誣天而罔人,其善也,皆其惡也,何足論哉!夫不知命而飾爲之說曰“吾知命也”,有之矣;不信有命而飾爲之說曰“吾委命也”,未之有也。若嗣源者,信之真,故言之決也。

〖四〗

李嗣源之不欲犯順以攘國,非僞也。朱守殷勸其歸鎮而不從,趙在禮帥諸將迎奉而泣辭之,皆死生之際也。乃置身於宵小之中而不懼,跳出以集兵雪恥而不遑,固可信其立志之無他矣;然而終不免於逼君篡國之逆者,爲諸將所迫,而石敬瑭其魁也。敬瑭曰:“安有上將與叛卒入賊城而他日能免者?”此言出而嗣源窮矣。既不能保其腰領與妻子,而抑受從逆之罪以伏法,名實交喪,取生平而盡棄之,天高地厚,嗣源無餘地以自容。敬瑭所爲持其肯綮要以必從者,機深而言厲,嗣源惡得而不從邪?惟其然,而嗣源之昧於事幾以失斷,亦愚矣!

敬瑭之強使舉兵也,豈果盡忠效死戴主帥以定大業哉?自唐亡以來,天下之稱帝稱王者,如春雨之蒸菌,不擇地而發,雖名天子,實亦唐之節度使焉耳。李存勗滅梁而奄有之,地差大於羣雄,而視劉嚴、錢鏐、王延翰也,亦無以異。主無恆尊,臣無恆卑,民亦初無恆向,可奪也,則無不可奪也。以存勗之百戰成功如此其炎炎也,不數年而已熸,則嗣源一旦卷甲犯主以橫有其國,又豈有長存之理?其旋起而可旋滅,人皆知之,而敬瑭料之熟矣。嗣源不反,存勗雖亡,烏必止於他人之屋。敬瑭輩部曲偏裨,望淺力微,安能遽爲弋獲乎?康義誠、李紹虔、王建立、李紹英鹹有此心,而敬瑭以子壻之親,握牙之重,固將曰嗣源之後,捨我其誰邪?蓋亦如史憲誠、朱希彩、朱滔之相因以奪節鉞耳。嗣源亦微測之,故祝天求生聖主以絕此凌奪之逆,自知其國不可永,而敬瑭決策犯順之邪心,必不能保之身後,顧低迴顧眄無以自主,荏苒而從之,識者固憐其柔以愚也。

夫嗣源之處此,一言而決耳,斬石敬瑭以息浮議,悉力以攻趙在禮而平之,待繼岌之歸而定其儲位,則亂亦自此而息。若存勗忌深而猶不免,則嗣源固曰“無負於天地,委之於命”,又何憂懼之有

唐之亂甚而必亡也,朱溫竭其奸謀十餘年而後篡;朱溫之虐也,存勗血戰幾死幾生而後滅之。乍然蹶興,不折一矢,不需旬月,而即帝於中士,自嗣源始。敬瑭、知遠、郭威皆旦北面而夕黼扆,如優俳之冠冕,以成昏霾之日月,嗣源首受其惡,以成敬瑭之奸。嗚呼!惟其愚也,辭大惡而不得矣。

〖五〗

李嗣源即位之初,詔諸使貢奉毋得斂於百姓,禁刺史以下不得貢奉。然則自此以前,諸使立貢奉之名以虐取於民,下至守令,亦可以財賄交於人主,久矣。

進奉始自唐德宗,至宣宗以後而愈濫。其始官有餘財,小人不知散於州府之固爲天子有,而以之獻諛。庸主懲於播遷之貧,而恃爲非常之備,因而不拒,日加甚焉。及乎官不給而索之民,貢有涯而取無藝。龐勳之亂,起于軍府之虛;黃巢之亂,起於掊斂之急;垂至唐亡,天下裂,民力盡,而不能反。則其俛首剜肉以充獻納,蓋不知其流禍之何若矣。乃其率天下以無忌憚,蔑上下之等,視天子若亭長三老之待食於雞豚,則置之廢之、奉之奪之、易於反掌者,亦緣此爲致禍之源。何也?天子者,以絕乎臣民而尊者也,故曰“天險不可升也”。刺史以下微賤之吏,得以錙銖上交於殿陛,則所謂天子者,亦下吏交遊之儕伍耳。置之廢之奉之奪之,又何忌乎?

或曰:三代之王天下也,方五十里之小國,亦得以幣玉上享於王,四海交媚於一人,一人未嘗輕也,進奉何病哉。曰:即此而推之,三代之法,不可挾以爲名,治後世之天下,非一端而止矣。古之諸侯,雖至小弱,然皆上古以來世有其土,不以天子之革命爲廢興,非大無道,弗能滅也。新王受命,雖有特建之國,亦必視此而不容獨異。故天子者,亦諸侯之長耳。列國取民之制,各從其舊,而不盡奉新王之法。其與諸侯以兄弟甥舅相往來,頡頏上下,法不能伸,故唯恃禮以綏之,使其賓服,大要視今安南、緬甸之稱臣奉貢而已。使享使聘,以財相接,亦王者因時服遠之權宜,非可必行於萬世者也。天下而既一王矣,上以祿養下而下弗能養上,揆之於理,亦法天之顯道也。天養萬物,而物莫能致其養,以道相臨而交以絕,交絕而後法伸,法伸而後道建,清虛在上,萬匯鹹受其裁成。使三代王者處後世之天下,憲天出治,亦如此而已。何事齪齪然受下邑小臣之壺觴簞笥哉?

且天下之賦稅,皆天子之有矣,不欲私之,而以祿賜均之於百官。既已予之,則不可奪之以歸己。於是而廉隅飭焉,風教行焉。推此而定上下之章,以內臨外,以尊臨卑,以長臨屬。司憲者,秉法以糾百職,百職弗敢褻也;奉使巡宣者,銜命以行郡邑,郡邑弗敢黷也;君子之廉以獎,而小民之生以遂。故爲之禁制以厚其坊,督撫監察郡守,不敢奉其壺飧;方面監司邑令,不敢呈其竿牘;以法相裁,以義相制,以廉相帥,自天子始而天下鹹受裁焉。君子正而小人安,有王者起,莫能易此矣。而何得藉口三代之貢享上交以訓貪而啓漁民之禍哉?

且三代之衰也,天子求金車,而中肩之難作;大國索裘馬,而鞭屍之怨深;禹、湯、文、武承上古之流,不能遽革,其流弊亦可見矣。繼此而興者,塞源唯恐不嚴耳。通古之窮,乃可以御今;酌道之宜,乃可以制禮;故曰“所損益可知也”。使古有之,今遂行之,因流濫而莫之止,則唐、宋之進奉,何以遽召敗亡?而嗣源之禁,其上下不交之否道乎?

〖六〗

李嗣源召術者周玄豹,趙鳳諫止之,曰:“術者妄言,殺人滅族多矣。”偉哉!不易之論也。殺人滅族者,就謀逆不成者而言,鳳有所諱而偏舉之耳。謀而成,則李存勗斃於一矢、焚於樂器、以亡國矣。謀而成,至於亡人之國;不成,則以自滅其族,固多有之。然天下之慾圖神器者無幾,而時之可乘、力之可亂者,尤不數有。則術者之害,疑於未烈,若不必嚴斥而厚禁之也。

雖然,奚必如玄豹之許嗣源以貴不可言,導以反逆,而後爲天下禍哉?舉古今,盡天下,通士庶,苟信術者,無不受其陷溺;而蔑天理,裂人倫,趨利而得害,圖安而得危,無有不然者也。故王制曰:“假於時日卜筮以疑衆,殺。”夫術者志盡於衣食,非有大慝焉,而使服上刑,不已過與?乃觀其惑民之流害所極,而後知先王之法,以正人心、維風教,齊民以禮而全其恩義,誠至矣哉!

星相也,葬法也,壬遁時日也,火珠林觀梅河雒之數兆也,鬻之以受愚人之濡沫,乃使婚者失其配偶,居者去其樂土,死者暴其骴骼,兄弟相疑以相害,鄰里相軋以相吞,獄訟繁興,殺傷相踵,生人之禍,至此而極,非殺之何足以當其辜哉?然則殺人滅族之禍,非徒圖謀不軌者爲然,身以之殺、族以之滅而不知者多矣!身幸不殺,族幸不滅,而冒昧以趨於禽行,則盡古今天下之愚者胥然也。善推趙鳳之言,以極其情事之必然,術者之可畏,有如是哉!

解縉庖西封事,請廢大統歷建除宜忌之文,以絕術者之源,誠卓論也。鳳與縉非能知道者,而秉正以拒邪,守先王之典訓,賢於蔡西山遠矣。

〖七〗

王環爲馬殷攻高季興,大敗之,薄江陵城,斂兵而退。謂荊南爲四戰之地,宜存季興以爲楚扞蔽,策之善者也。季興雖存,不能復爲殷患,而委靡以苟存於吳、蜀、汴、雒之交,以閒隔長沙而不受兵,故殷得以保其疆土。雖然,藉此而圖固本自彊之術,息民訓兵以待天下之變,則雖大有爲焉可矣。無以善其後,而徒幸兵之不我及,以安旦夕,則所謂“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也,殷之陃也,非環之失計也。

天下當戰爭不定之世,所甚患者,受天下之衝以犯天下之難,力未完,業不及遠,驟得勝而扼吭挾脊以召敵之攻,其敗也可立而待,而愚者幸之以居功。越之與楚,不相及也,句踐滅吳,而後越受楚兵以亡。契丹滅而女直之禍中於汴,女直滅而蒙古之禍中於杭,皆弱不自量,撤藩籬而欣幸以召攻者。夫豈但弱者爲然哉?齊桓公而知要衝之地不可爭也,姑置江、黃爲不侵不叛之國以隔楚,則陳、蔡、鄭、許可以安於北向;急收江、黃,授楚以兵端,而二國滅,於是楚一伸臂而旋及於泗上,無所礙矣。

彊弱之積,非一旦之復;偶然之勝,非持久之術;故曰“地有所不爭”,非散地之謂也。散地者,敵視之如贅疣,而我收其實利,得之也可以厚吾力,而不犯敵之全力以相逼。唯夫南北之襟喉,東西之腰領,忽爲我有而天下震驚,得則可興,失則必危,興者百一,而危者十九,竭吾財、殫吾力以保之,一僕而瓦解。策士無識,乃曰:此要地也,所必爭者也。不揣而聽之,致死以爭之,可爲寒心矣。

善用王環之謀,以養吾全力,使彊敵相忘而可大得志於天下,惜乎馬殷之不足以及此也,爲怯而已矣。雖然,猶可以不亡,待之再世也。

〖八〗

唐亡以後,不知始於何日,禁民造麴,官造賣之以收息。既自號爲帝王,而所行若此,陋無以加矣。又其甚者,禁民鑄鐵,官鑄農器,強市於民,則尤不仁之甚者也。雖然,猶未甚也。李嗣源天成三年,聽民造麴,而於秋稅畝收五錢,又三年,聽民鑄農器,於夏秋稅二畝收農具三錢,自謂寬政,而不知其賊民之益甚也。造麴者非必有田,有田者方待麴於人而不知造,無端而代鬻麴者以輸稅,其稅之也何名?至於鑄農器者,不耕而獲農人之粟,哀此貧農,輟餐褫衣以博一器,而又爲冶人代稅。二者橫徵,而後農民之苦日積而月深矣。

作此俑者,其情易知也。居於上而號爲帝王,則民皆惟吾所取而無不可得也。而工賈善爲規避,則取之也,勞心力而不能必得。唯農民者,越陌度阡而不知所往,舍稼穡而無以爲生,人雖逃而田不移,田即蕪而額固存,宗族裏井苟在籍者,皆可責以代輸而無可避,奚暇問名之所宜、實之所允哉?簡易便捷,懸桁楊以擬其項背,取盈焉而已矣。

造麴鑄器者,居贏以宴處;而經年不見麴、稱貸以買器者,俯首而唯其箕斂。嗚呼!是尚有所控告乎?乃爲之說曰:畝五錢耳,二畝三錢耳,無大損於民,而合以成多。哀哉!日益之,歲增之,不見多而已積矣。至不仁者,自矜其得利之易,合併以責之田畝。此法一立,相仍者累積而不已,明主弗能察也,惠主弗能蠲也,延及數百年,而戶口鹽鈔桑絲錢息車船木竹之稅,一灑散之於田畝。瘖不能言,蹇不能去,坐受工賈山澤之徵,習焉而莫測其所以,皆自嗣源始之。孰謂嗣源爲有仁心而幾於小康乎?

〖九〗

不能謀身而與之謀國,其愚不可瘳;不能謀國而許之以安民,則論史者之耳食而塗說者也。李嗣源胡人之錚錚者耳,其篡奪也,年已老矣,驕奢淫泆之事,以血氣衰而且息,於是或一言焉,有恤民之辭,閒一念焉,有蘇民之志,乃其所託國者、則安重誨也。夫重誨之奸與忠勿論,而舉生殺予奪一任其喜怒,脅持其主以鉗制羣僚,激董璋、孟知祥而唯恐不爲禍先,其主厭之而不戢,上下胥切齒怨之而不憂,碎首橫屍而不知禍之所自發,其謀身之愚也如此,而嗣源所與託國者,則重誨也。流血濺於宮庭,攘奪懸於眉睫,如是而欲求斯民一日之安,其可得乎?

當其時,天地閉,龍蛇爭,固乏賢矣。然文臣則如任圜之盡力以憂公,張文寶之秉禮以重國,趙遠之見禍於幾先;武臣則如康福之外遷而宣力,姚洪之抗節以致命;善用之皆可以任大,而重誨媢疾以閒之,嗣源弗能用也。孫晟、韓熙載且南走吳以思反噬。夫豈無人哉?以權謀與同起者親之,以麤獷與相葉者狎之,故久知重誨之惡,而復與相持泣下。詹詹之智,得國而已窮;呴呴之仁,暱愛而難割。乃至從燦血重誨之刃,爲從珂乞命於重誨,而幽辱無聊,血胤之不保,尚能推惻隱之心以施於邦國乎?且非徒重誨也,重誨誅,而範延光、趙延壽踵之而進,奸頑且出重誨右矣,而後國以必亡。民之死者,不知其幾千萬矣,尚曰可以安民也哉?

嗚呼!民之有生也,恃上之不絕其生也;上能保民之生也,必先知自保其生也。忘其身之死亡,則無復念人宗社之存亡,任一往之氣,乘須臾之權,何不可爲也?愚者日與之居,臭味相移,則念偶動於慈柔而輒爲中沮,己在陷溺之中,何暇援人之溺也?風愆稍艾,虐政稍蘇,暫覺其有小康之德,而身死國亂,孽子悍壻狺爭於中,而契丹乘之以入,皆自重誨啓之,嗣源召之。一言一事之惠澤,杯水之於車薪,孰能許之以仁邪?

〖一○〗

仁者,有生之類所必函也;生者,上天之仁所自榮也。故曰“本立而道生”。仁動於天,厚植於心,以保其天性之親,於是而仁民愛物之德,流行於天下,人道之生也;於是而傳世永久之福,垂及於百世,天道之生也;於吳越錢氏有足深取者。

錢鉸與董昌爲流匹,起羣盜之中,其毆人爭戰,戕民逞志,屈志逆賊,受其僞冊,與高季興、馬殷、劉嚴、王延政、孟知祥互有長短,而無以大異。則爝火之光,宜其速熸耳。而延及宋世,受爵王廷,保世滋永,垂及於今,猶爲華族,子姓蕃衍,徧於江東,夫亦何道而致然哉?

仁莫大於親親,非其私之之謂也。平夷其心,視天下之生,皆與同條共貫,亦奚必我父兄子弟之必爲加厚哉?此固不可深求於物理,而但還驗其心之所存、與所必發者而已。均之爲人,而必親其親者,誰使之然也?謂之天,而天未嘗詔之;謂之道,而道亦待聞於講習辯說之餘矣。若其倏然而興、怵然而覺、惻然而不能忘者,非他,所謂仁也。人之所自生,生於此念,而習焉不察耳。釋氏斥之爲貪愛之根,乃以賊人而絕其類。韓愈氏曰:“博愛之謂仁。”言博也,則亦逐流而失其源也,博則其愛也弛矣。

有人於此,可生也,亦可殺也,見爲可生,而生之也快,見爲可殺,而殺之也亦快,即見爲不可殺,而卒不能不殺也,則亦置之矣。至於父子兄弟,即不容已於殺,而必戚然以終身,如其見爲可生,則必不如他人之唯力是視,盡吾道而付之無可柰何者。以此思之,仁天下也有窮,而父子兄弟之仁,則不以窮而妨其愛也。唯不仁者,舍其約以務於博,即有愛焉,亦散漫以施,而自矜其惠之溥;如其窮矣,則視父子兄弟亦博愛中之一二人而已。置之可也,殺之又奚不可哉?故與人爭名,名不兩歸而殺心起;與人爭利,利不兩得而殺心起;乃至與人爭國、爭天下,勢不兩立而殺心愈熺。

嗚呼!漢文帝之賢也,且以尺布斗粟致不容之怨,況下此者!於是而曹丕、劉彧、高湛、陳蒨,自不欲全其本支,而本支亦如其意焉以斬。天道之不忒,仁不仁一念之報焉耳。朱友珪、李從珂僭主中國,爲不仁之倡,而徐知誥、馬殷之子孫相效以自殄其族。夫此數不仁者,抑豈無愛以及人哉?愛之無擇而窮矣。視其屬毛離裏者,皆與天下之人物無以異,無妨於己則生之,有礙於己則殺之。墨、釋之邪,韓愈氏之陋,實中於不肖者之心,以爲天理之賊,不可瘥也。

而錢元瓘獨全友愛以待兄弟。錢鏐初喪,位方未定,而元瓘與兄弟同幄行喪,無所猜忌,陸仁章以禮法裁之,乃不得已而獨居一幄。其於元璙也,相讓以誠,相對而泣,蓋有澹忘富貴、專致惻怛者焉。故仁風扇而天性行。施及弘俶,羣臣廢兄立己,衆將不利於其兄,而弘俶以死保之,優遊得以令終。自古被廢之主,昌邑而後,未有能如是者。孝友傳家,延於奕世,亦盛矣哉!推其源流,皆元瓘一念之仁爲之也。此一念者,愛之所凝,至約而無所窮也,非墨、釋之所與知也。

〖二〗

天人之際難言矣!饑饉譌言、日月震電、百川山冢之變,詩詳舉而深憂之;日食、地震、雪雹、星孛、石隕、鷁飛之異,春秋備紀而不遺;皆以納人君於憂懼也。乃其弊也,或失之誣,或失之鬼。其誣也,則如劉子政父子分析五行以配五事,區分而鑿證之,變復不惟其德而唯其佔,有所倚而多所貸,寬猛徇其臆說,而政愈淫。其鬼也,依附經義以亂祀典,如董仲舒土龍祈雨之術,徒以褻天而導淫祀,長巫風,敗風教,則懼以增迷,人事廢而天固不可格也。夫爲誣爲鬼,既以資有識者之非笑,於是如康澄者,乃爲之說曰:“陰陽不調,三辰失行,小人譌言,山崩川涸,蟊賊傷稼,不足懼也。”王安石之禍天下而得罪於名教,亦此而已矣。

夫人主立臣民之上,生殺在己,取與在己,興革在己。而或益之以慧力,則才益其驕;或相習於昏虐,則淫蕩其性;所資以息其敖闢而納於檠括者,唯懼之一念耳。故明主之於天下,無不懼也。況災異有凋傷之實,譌言乃播亂之媒,饑饉系生民之命,而可雲不足懼乎?民情何以定而譌言永息;餓殍何以蘇而饑饉不傷;三辰失軌,川決山崩,當其下者,沴氣足以戕生,兇徵足以召亂,何以鎮撫而不逢其害;豈徒懼而已哉?又豈如五行志之隨徵修復,自詡以調燮而安其心;春秋繁露之媟用術法,苟求營禱而亡其實哉?

夫仲舒、子政,惟不知懼而已。謂天地鬼神之可以意爲迎合,而懼心忘矣。誠知懼者,即澄所謂“畏賢人之隱,畏民業之荒,畏上下之相蒙,畏廉恥隳而譭譽亂,忠言不進,諂諛日聞”者也。唯其懼之在彼,而後畏之在此。天人之應,非一與一相符,而可以意計揣度者也。一懼而天在人之中,萬理皆繇此順矣。澄何足以與於此哉?王安石之學,外申、韓而內佛、老,亦宜其懵焉而爲此無忌憚之言也。孔子曰:“畏天命。”詩、春秋見諸行事,非意計之能量,久矣!

〖三〗

銀、夏之亂,終宋之世,勤天下之力,困於一隅,而女直乘之以入,其禍自李彝超之拒命始。彝超之地無幾,亦未能有戰勝攻取之威力也,而負嵎以抗天下,挾何術以自固而能然乎?

天下而已裂矣,苟非有道之主,德威足以服遠,則有無可如何之人,操甚卑甚陋之術,而智勇交受其制。高季興以無賴名,而孤立羣雄之中,處四戰之地,據土不亡者兩世;彝超亦用此也,而地在絕徼,爲中國之所不爭,士馬尤彊焉,欲殄滅之,其可得乎?中國之亂也,十餘年而八姓十三君,倏興倏廢,彝超父子無所歸命,亦無所抗衡,東與契丹爲鄰,又委順以爲之閒諜。不但此也,中國有反叛之臣,無論其成與不成,皆挾可左可右之勢,而利其賂遺;薄侵邊鄙而不深入以犯難,討之則城守堅而不下,撫之則陽受命而不來。如是者,雖大定之世,未易治也,而況中國無君之天下,尤得以日積月累而滋大乎?是與荊南高氏彷彿略同而情勢異,中國之雄桀,鄙夷而姍笑之,乃不知其竊笑羣雄者之尤甚也。

夫其爲術,抑有可以自立之道焉。季興以盜掠諸國之貢享而得貨,彝超以兩取叛臣之賄賂而收利,其以繕城郭、修甲兵、養土卒者,皆取給於他國無名之遺,而不盡苦剝其民,則民得以有其生而兵不匱。君子以大義裁之,則曰此盜術也。然當生民流亡憔悴之日,僭竊以主中國者,方日括民財以養驕卒,以媚黠虜,用逞其不戢之兇威,至於釜甑皆彊奪以充賞。而季興、彝超奪彼不道之餘,以蘇境內之民,則亦苟焉自全之便術也,惡亦淺矣。

季興所處,必爭之地耳,不然,與彝超均漸漬以歲月,雖宋全盛之天下,得韓、範以爲將相,亦奡立而不可下矣。彝超斂兵聚利,爲謀已深,李嗣源位未固,勢未張,遽欲挑之,其將能乎?徒以益其彊固、而爲百餘年之大患已耳。制無賴者,非大有爲之君,未易易也。

〖一三〗

李從珂之入篡也,馮道遽命速具勸進文書,盧導欲俟太后命,而道曰:“事當務實。”此一語也,道終身覆載不容之惡盡之矣。

實者,何也?禽心獸行之所據也。甘食悅色,生人之情,生人之利用,皆實也。無食而紾兄臂,無妻而摟處子,務實而不爲虛名所礙耳。故義者,人心之制,而曰名義;節者,天理之閒,而曰名節;教者,聖人率性以盡人之性,而曰名教;名之爲用大矣哉!宰我以心安而食稻衣錦,則允爲不仁;子路以正名爲迂,而陷於不義;夫二子者,亦務實而以名爲緩者也。一言之失,見絕於聖人。推至其極,曾元務實以復進養親,而不可與事親。賢者一務實,而固陋偷薄,賊天理,滅風教。況當此國危君困之際,邀榮畏死,不恤君父之死亡,而曰此實也,無事更爲之名也。其惡豈有所艾哉?

夫所謂實者,理之不容已,內外交盡而無餘憾之謂也。有其實,斯有其名矣。若盧導者,心搖而無所執,理不順而無能守,然幸有此一念之羞惡,不敢以人臣司天子之廢立,故欲調停掩飾以稍蓋其惡,而示天下以君之不可自我而予奪,則亦實之僅存者耳。道乃並此而去之,不滅盡其實而不止。

嗚呼!豈徒道之終身迷而不復哉?此言出,而天下顧錙銖之利,求俄頃之安,蒙面喪心,上不知有君,內不知有親,公然以其貪猥亡賴、趨利耽欲之情,正告天下而不泚其顙,顧欣然自得曰:吾不爲虛名所誤也。親死而委之大壑,曰吾本無葬親之實心,勿冒孝名也;穴牆而盜鄰粟,曰吾本有得粟之實情,勿冒廉名也;則人類胥爲禽獸,尚何嫌乎?但務實而不知有名者,犬豕之食穢以得飽也,麋鹿之聚麀以得子也。道之惡浮於紂、禍烈於蹠矣。

道死而擿之者起,顧未有窮其立念之差於務實之一言者,於是李贄之徒,推獎以大臣之名,而世教愈亂,亦憯矣哉!

〖一四〗

節之初九曰:“不出戶庭,無咎。”而夫子贊之曰:“幾事不密則害成。”乃所謂密者,難言之矣。緘之於心,杜之於口,籌慮既審,擇老成能斷之士而決之,一言而定矣。不審於此,囁囁嚅嚅,兩三促膝,屏人竊語,夜以繼日,而但不令人知其所言者何事,則戈矛叢於牆陰,猜防徧於宇內,何成之有哉?速敗而已矣。

宋文帝以君臣私語徹旦不休,而逆子推刃;李從珂屏侍臣於便殿,與馮贇、盧文紀等密談,而敬瑭速反;皆自謂密而以召禍者也。夫子固曰:“亂之所繇生,則言語以爲階。”竊竊然密談盡日而不已者,非言語乎?使其言之於大廷而衆聞之也,其機亦止此而已。終日言而人不知其何所云也,然後雖一欬一笑,人皆見爲深機。是以兩人閉戶下帷,婦姑附耳之智,敵羣策羣力之交加,其不相敵,久矣。今日言之,他日更言之,所圖度者未見之施行,則奸雄抑窺其言愈多而心愈惑,無能爲也,必矣。故密者,緘之於心,杜之於口,審慮而決以一言,必不以竊竊之談相縈聒者也。

石敬瑭之必反也,可撫而服之,一言而畢耳;可討而定之,一言而畢耳。以廓達無猜撫敬瑭,而敬瑭無辭以起釁;以秉順攻逆討敬瑭,而敬瑭亦無挾以爭。若疑若信,若勇若怯,計其所密謀者,皆迂疏纖曲,以茅縛虎、以油試火之術耳,而後從珂之死亡終不可救。宋昌拒周勃之請閒,而中外帖然,斯則善於用密者與!

〖一五〗

劉知遠之智,過於石敬瑭也遠甚,拒段希堯、趙瑩移鎮之謀而亟勸敬瑭以反,其情可知也。當其時,所謂天子者,苟有萬人之衆、萬金之畜,一旦蹶起,而即襃然南面,一李希烈、朱泚之幸成者而已。範延光、趙延壽、張敬達之流,智力皆出知遠下,而知遠方爲敬瑭之偏裨,勢不足以特興,敬瑭反,而後知遠以開國元功居諸帥之右,睨敬瑭之篡而即睨其必亡,中州不歸己而奚歸邪?嗚呼!人之以機相制,陰陽取與伏於促膝之中,效死宣力,皆以自居勝地,而愚者不悟,偷得一日之尊榮以亡其族,亦可愍矣哉!

知遠之於敬瑭,楊邠、郭威之於知遠,一也。楊邠貪居於內,自速其禍耳。敬瑭不知倚知遠爲腹心,愚已甚也。知遠知邠與威之將效己,而不早爲之防,事勢已然,未可急圖也。知遠早殂,不及施葅醢之謀耳,使天假以年,邠、威之誅,豈待郭允明哉?然而樹劉祟於晉陽以延其血食,則知遠之智,果遠過於敬瑭矣。稱臣納土於契丹,知遠固爭不可,亦自爲計也。故繕城治兵,屹立晉陽以觀變,而徐收之。李存勗之後,其能圖度大謀以自立者,唯知遠耳。而終不能永其祚者,雖割據叨幸之天子,亦不可以智力取也。

〖一六〗

謀國而貽天下之大患,斯爲天下之罪人,而有差等焉。禍在一時之天下,則一時之罪人,盧杞是也;禍及一代,則一代之罪人,李林甫是也;禍及萬世,則萬世之罪人,自生民以來,唯桑維翰當之。劉知遠決策以勸石敬瑭之反,倚河山之險,恃士馬之彊,而知李從珂之淺輭無難摧拉,其計定矣;而維翰急請屈節以事契丹,敬瑭智劣膽虛,遽從其策,稱臣割地,授予奪之權於夷狄,知遠爭之而不勝。於是而生民之肝腦,五帝三王之衣冠禮樂,驅以入於狂流。契丹弱而女直乘之,女直弱而蒙古乘之,貽禍無窮,人胥爲夷,非敬瑭之始念也,維翰屍之也。

夫維翰起家文墨,爲敬瑭書記,固唐教養之士人也,何讎於李氏,而必欲滅之?何德於敬瑭,而必欲戴之爲天子?敬瑭而死於從珂之手,維翰自有餘地以居。敬瑭之篡已成,己抑不能爲知遠而相因以起。其爲喜禍之奸人,姑不足責;即使必欲石氏之成乎?抑可委之劉知遠輩而徐收必得之功。乃力拒羣言,決意以戴犬羊爲君父也,吾不知其何心!終始重貴之廷,唯以曲媚契丹爲一定不遷之策,使重糜天下以奉契丹,民財竭,民心解,帝昺厓山之禍,習爲固然,毀夷夏之大防,爲萬世患,不僅重貴縲系客死穹廬而已也。論者乃以亡國之罪歸景延廣,不亦誣乎?

延廣之不勝,特不幸耳;即其智小謀彊,可用爲咎,亦僅傾臬捩雞徼倖之宗社,非有損於堯封禹甸之中原也。義問已昭,雖敗猶榮,石氏之存亡,惡足論哉?正名義於中夏者,延廣也;事雖逆而名正者,安重榮也;存中國以授於宋者,劉知遠也;於當日之儔輩而有取焉,則此三人可錄也。自有生民以來,覆載不容之罪,維翰當之。胡文定傳春秋,而亟稱其功,殆爲秦檜之嚆矢與!

〖一七〗

貴奚有定哉?當世之所不能有而有之者,安富尊榮則貴也;太上以行其道,其次以席其安,其下以遂其欲,至於遂欲而已賤矣。然利在其身,施及其子孫,猶得以有其榮利,猶流俗之貴也。無此數者,當時恥與爲從,後世相傳爲笑,身危而如臥於棘叢,子孫轉眄求爲庶人而不可得,則亦無可欲之甚者,然且耽耽逐逐以求得之,其狂愚不可藥已。

至貴者,天子也;其次,則宰相也。朱友貞、李從珂、石敬瑭、劉知遠皆自曰吾天子也。悲夫!一日立乎其位,而萬矢交集於夢寐,十年之內,幸鬼禍之先及者,速病以死,全其腰領,而子姓畢血他人之刃;其未即死者,非焚則馘,一如犴狴之戮民,待秋冬而伏法耳。刑賞不得以自主,聲色不得以自娛,血胤不得以相保,賤莫賤於此焉。而設深機、冒鋒刃,以求一日之高居稱朕。襲優俳之兗冕,抑無其纏頭酒食之利賴,夫亦何樂乎此邪?於是既號爲天子矣,因而有宰相焉。其宰相者,其天子之宰相也。利祿在須臾,辱戮在眉睫,亦優俳之臺輔而已矣,馮道、盧文紀、姚顗、李愚、劉昫、趙瑩、和凝、馮玉之流皆是也。尸祿已久,磐固自如,其君見爲舊臣而不能廢,其僚友方畏時艱而不與爭,庸人忘死忘辱,乘氣運之偶及,遂亦欣然自任曰“吾宰相也”。無不可供人姍笑也。

雖然,猶未甚也。桑維翰一節度使之掌書記耳,其去公輔之崇既懸絕矣,必不可得,而倒行逆施者無所不至,力勸石敬瑭割地稱臣,受契丹之冊命。迫故主以焚死,鬥遺民使暴骨,導胡騎打草谷,城野爲墟,收被殺之遺骸至二十餘萬,皆維翰一念之惡,而滔天至此,無他,求爲相而已。耶律德光果告敬瑭曰;“維翰效忠於汝,宜以爲相,”而居然相矣。人恫於明,鬼哭於幽,後世有識者推禍始而懷餘怒:即在當日者,劉知遠、杜重威、景延廣亦交詆其非,楊光遠且欲甘心焉。荼毒已盈,卒縊殺於張彥澤之半組。計其徼契丹之寵,自號爲相之日,求一日之甘食、一夕之安寢也,而不可得。而徒以殘劉數十萬之生靈,毀裂數千年之冠冕,以博德光之一語,旦書記而夕平章,何爲者邪?

夫維翰以文翰起家成進士,即不能如梁震、羅隱之保身而不辱;自可持祿容身,坐待遷除,如和凝、李松之幸致三事。乃魂馳而不收,氣盈而忘死,以驟獵不可據之浮榮,其實不如盛世之令錄參佐也。而塗炭九州、陸沈千載,如此其酷焉。悲夫!天之生維翰也,使其狂猘之至於斯,千秋之戾氣,集於一人,將誰怨而可哉?乞者乞人之墦,非是而不能飽;盜者穴人之室,非是而不能獲。維翰不相,自可圖溫飽以終身;維翰即相,亦不敵李林甫、盧杞之掾史;即以流俗言之,亦甚可賤而不足貴,明矣。處大亂之世,君非君,相非相,攬鏡自窺,夢迴自念,乞邪,盜邪,君邪,相邪,貴邪,賤邪!徒以殃萬民、禍百世,胡迷而不覺邪?

卷三十

五代下自石敬瑭稱號之年起

〖一〗

契丹之於石敬瑭,爲勞亦僅矣。解晉陽之圍敗張敬達者,敬達師老,而無能如晉陽何也。敬瑭南向,而耶律德光歸,河南內潰,張彥澤迎敬瑭以入,初未嘗資契丹之力,戰勝以滅李氏而有之。且德光幾舍敬瑭而立趙德鈞,其待敬瑭之情,亦不固矣,曾不如突厥之於唐也。乃敬瑭堅拒衆議,唯桑維翰之是聽,以君父戴之,而爲之辭曰信義也。嗚呼!敬瑭豈知人閒之有信義者哉?

古今逆臣攘奪人國者,類有偉伐以立威,而後人畏以服從而不敢動。無大功而篡者,唯蕭道成、蕭衍與敬瑭而已。然道成、衍遇淫昏之主,臣民不保其死,於是因衆怨以興,而爲節儉寬容之飾行以結納中外之心,天下且屬心焉。李從珂無劉子業、蕭寶卷之淫虐,敬瑭一庸駑之武人,杳不知治理爲何物,資婦勢以得節鉞,其據一隅以反也,自唐季以來,如梁崇義、劉稹之徒,無成而縣首闕下者非一矣,敬瑭幸得不伏其辜耳。在位八年,固無一言之幾道、一政之宜民,其識量之不足以服人,自知之,桑維翰亦稔知之,即與之四海一王之天下,亦不能一朝居,而況此岌岌搖搖、不寧不令之宇,僅守國門以垂旒乘輅哉!故甫篡位而範延光、張從賓、符彥饒、李金全、安從進、安重榮蜂起以爭,楊光遠、張彥澤殺人於前而不能詰,劉知遠且挾密謀以俟時而動,敬瑭蓋惴惴焉臥叢棘之上,不能自信爲天子也。

德不可恃,恃其功;功不可恃,恃其權;權不可恃,恃其力;俱無可恃,所恃以偷立乎汴邑而自謂爲天子者,唯契丹之虛聲以恐喝臣民而已。故三鎮繼起,張皇欲竄,而劉知遠曰:“外結彊虜,鼠輩何能爲?”則契丹以外,敬瑭無可依以立命也可知矣。張從賓將逼汴州,從官洶懼,而桑維翰神色自若,夫豈有謝傅圍碁之雅量哉?心目之閒,有一契丹隱護其脰領耳。而藉口曰信義,將誰欺乎?惟其無以自主而一倚於契丹,故人即持其長短以制之。趙延壽、杜重威皆效之,而國以亡,血胤以斬,則維翰之謀,適以促其絕滅而已矣。敬瑭之竊位號也,與張邦昌,劉豫也正等,又出於安祿山、黃巢之下,宋人獎之以紹正統,無惑乎秦檜之稱臣構而不怍也。

〖二〗

禮曰:“刑不上大夫。”古之大夫,方五十里之國,有三人焉,次國倍之,大國四之。周千八百國,計爲大夫者萬人以上,蓋視漢之亭長,今之倉巡驛遞耳,而不以刑辱之,則所以養廉隅而厚君子小人之別至矣。天下惡得而不勸於善邪?

刑者,非大辟之謂也,罪在可殺,則三公不貸其死,而況大夫?唯是宮、刖、劓、墨之刑,不使夷於小人,褫衣而殘肢禮耳。漢以杖代肉刑,則杖之爲刑亦重矣哉!匍伏之,肉袒之,隸卒之賤淩蹴而筆之,於斯時也,煩冤污辱之下,豈復有君子哉?王昶之僭號於閩也,淫虐不擬於人類,其臣黃諷訣妻子以進諫,不恤死也。至於昶欲杖之,則毅然曰:“直諫被杖,臣不受也。”昶不能屈,黜之爲民。充諷之志,豈黜是恤哉?觸暴人而死,則死而已矣,而必不受者辱也。於此而知後世北寺之獄,殘掠狼藉,廷杖之辱,號呼市朝,非徒三代以下虐政相沿,爲人君者毀裂綱常之大惡;而其臣惜一死以俯受,或且以自旌忠直,他日複列清班爲冠冕之望者,亦惡得而謝其咎與?

“士可殺不可辱”,非直爲君言,抑爲士言也。高忠憲公於緹騎之逮,投池而死,曰:“辱大臣即以辱國,”韙矣。立坊表以正君臣之義,慎遺體以順生死之常,蔑以尚矣。其次則屏居山谷,終身不復立於人之廷可也。士大夫而能然,有王者起,必革此弊政,而明盤水加劍之禮,人道尚足以存乎!

〖三〗

劉知遠之圖度深密也,石敬瑭其幾俎閒物耳,惡足以測之哉!始而決勸敬瑭以反,爲己先驅也。三鎮兵起,敬瑭問計,而曰:“陛下撫將相以恩,臣戢士卒以威。”蓋子罕專宋之故智也。

自唐以來,人主之速趨於亡者,皆以姑息養彊臣而倒授之生殺之柄,非其主剛覈過甚而激之使叛也。今欲使敬瑭以呴沫之仁假借將相,則當時所宜推心信任、恣其淩轢而不問者,莫知遠若矣。恩徧加於將相,而可獨致猜防於知遠乎?柔而召侮,躁人先淩之,以亂其心志,故安重榮之流,急起以疲敬瑭之力,知遠乃乘其後席捲而收之已耳。威移於己,則三軍所畏服者,知有知遠而忘有敬瑭;戢兵以衛民,則百姓所仰戴者,不感敬瑭而唯感知遠。兵從令而民歸心,故可以安坐晉陽,而俟契丹之倦歸,以受人之推戴。此知遠之成算,使敬瑭入其中而不覺者也。藉令石重貴而不爲契丹之俘虜邪?亦拱手而授之知遠爾。

傲岸不受平章之命,重爲其主之疑怒,而趙瑩爲之拜請,感其恩撫大臣之言也。敬瑭忍怒而使和凝就第勸諭,假借之恩寵者已素,而威不足以張也。範延光、楊光遠、張彥澤驕橫以速石氏之亡,知遠收之也不待勞矣。契丹中起而亂之,故知遠之得之也難。當桑維翰獻割地稱臣之計,知遠已早慮之女,慮已之難乎其奪之豎子之手也。而卒能自保,以逐夷而少息其民。故自朱溫以來,許其有志略而幾於豪傑者,唯知遠近之矣。

〖四〗

石氏之世,君非君,將非將,內叛數起,外夷日逼,地蹙民窮,其可揜取之也,八九得也。江南李氏之臣,爭勸李升出兵以收中原,而昪曰:“兵之爲民害深矣!不忍復言,彼民安,吾民亦安。”其言,仁者之言;其心,量力度德保國之心也。蓋楊行密、徐溫息兵固國之圖,昪能守之矣。

興衰之數,不前則卻。進而不能乘人者,退且爲人所乘。圖安退處,相習於偷,則弱之所自積也。李氏惟不能因石氏之亂而收中原,江、淮之氣日弛,故宋興而國遂亡,此蓋理勢之固然者;而揆之以道,則固不然。若使天下而爲李氏所固有,則先祖所授,中葉而失之,因可收復之機,乘之以完故土,雖勞民以求得,弗能恤也,世守重也。非然,則爭天下而殄瘁其民,仁人之所惡矣。徐知誥自誣爲吳王恪之裔,雖蒙李姓,未知爲誰氏之子,因徐溫而有江、淮,割據立國,義在長民而已。長民者,固以保民爲道者也。社稷輕而民爲重,域外之爭奪,尤非其所亟矣。以匹夫奄有數千裏之疆,居臣民之上,揣分自全,不亦量極於此乎?苟爲善,後世子孫以大有爲於天下者,天也;知其弱不足立而浸以亡者,亦天也;非可以力爭者也。李昪於是而幾於道矣。當其時,石敬瑭雖不競,而李氏諸臣求可爲劉知遠、安重榮之敵者,亦無其人。陳慶之乘拓拔之亂以入雒陽,而髠發以逃;吳明徹乘高齊之亡以拔淮北,而隻輪不返;皆前事之師也。即令幸勝石氏,而北受契丹之勍敵,東啓吳越之乘虛,南召馬氏之爭起,外成無已之爭,內有空虛之害,江、淮亙立於中以攖衆怒,危亡在旦夕之閒,而誇功生事者誰執其咎乎?故曰量力度德,自保之令圖也。

其仁民也,雖不保其果有根心之惻悱,而民受其賜以延生理,待宋之興,全父老、長子孫、受昇平之樂,不可謂非仁者之澤矣。詩不云乎?“民亦勞止,汔可小康。”人之情也,勞不可堪也,死愈不忍言也。楊行密、徐溫、李昪予民以小康,可不謂賢哉?高季興之猥也,天下笑其無賴,而視王曦、劉龑之賊殺其民以自尊,愈矣;況江南之奠殘黎,使安枕於大亂之世,數十年民不知兵也乎!

〖五〗

江南李氏按行民田之肥瘠以定稅,凡調兵興役、非常事而猝求於民者,皆以稅錢爲率。宋平江南,承用其法,延及於今,一用此式,故南方之賦役所以獨重,此春秋所謂用田賦也。

古者以九賦作民奉國,農一而已,其他皆以人爲率。夫家之徵,無職事者不得而逸。馬牛車器,一取之商賈。役,則非士及在官者,無不役也。是先王大公至正、重本足民之大法,萬世不可易者也。是故民樂有其恆產而勸於耕。苟非力不任耕、世習工賈者,皆悉安於南畝。無棄上,無遊民,不俾黠巧惰淫者,舍其先疇以避徵徭,而坐食耕夫之粟。民食足而習馴,無或凍餒流離而起爲巨寇。財足用,器足修,兵足使,而夷狄不能爲患。其爲天下利亦溥矣哉!今變法而一以田稅爲率,已稅矣,又從而賦之。非時不可測度之勞,皆積墮於農。而計田之肥瘠以爲輕重,則有田不如無田,而良田不如瘠土也。是勸民以棄恆產而利其萊蕪也。民惡得而不貧,惡得而不墮,惡得而不奸,國惡得而不弱,盜賊惡得而不起,戎狄惡得而不侵哉?故自宋以後,即其全盛,不能當漢、唐之十一,本計失而天下瘠也。

夫有民不役,而役以田,則等於無民。據按行之肥磽,爲不易之輕重,則肥其田者禍之所集,而肥者必磽。有稅有役,則加於無已,而無稅則坐食遊閒之福,民何樂而爲奉上急公之民?悖道拂經之政,且有甚於商鞅者。乃相承六百年而不革,無他,君偷吏窳,據地圖稅籍而易於考索。若以人爲登耗,則必時加清理以調其損益,非盡心於國計民生者不能也。簡便之法,易以取給,而苟且以自恣。不知天子之允爲元后父母、命官分職、以共天職,將何爲邪?王者起而釐正之,莫急於此矣!

〖六〗

景延廣抗不稱臣,挑契丹之怒,而石晉以亡,古今歸罪焉,流俗之論無當於是非,若此類者衆矣。

石氏之亡不亡,奚足爲有無哉?即以石氏論,稱臣稱男,責賂無厭,醜詬相仍,名爲天子,賤同僕隸,雖得不亡也奚益?重斂中國之所有,以邀一日之歡,軍儲不給而軍怨於伍,流離載道而民怨於郊,將吏灰心,莫爲捍衛,更延之數年,不南走吳、楚以息肩,則北走契丹以幸利,一夫揭竿而四方瓦解,石氏又惡保其不亡乎?石氏之亡,桑維翰實亡之,而柰何使延廣代任其咎也!

稱臣、割地、輸幣之議,維翰主之,敬瑭從之;二人以往,唯依阿苟容之馮道、安彥威而已。劉知遠已異議於早,吳巒、王權或死或貶而不甘爲之屈,安重榮則不難剸敬瑭之首、刲心瀝血以謝萬世者也。延廣與知遠對掌馬步、爲親軍之帥,知遠懷異心以幸其敗而不力爭,延廣扶孱主以恥其亡而獨奮起,延廣之忠憤,雖敗猶榮,而可重咎之以折中國生人之氣邪?

夫契丹豈真不可敵而以鴻毛試爐火哉?敬瑭所倚以滅李氏者,徒晉陽解圍一戰耳。又張敬達已老之師也。遇險而懼,不敢渡河而返。從珂自潰,非胡騎之果能馳突也。楊光遠誘之,趙延壽導之,而中國水旱非常,上下疲於歲帑,乃敢舉兵南向。然且偉王敗而太原之兵遁;石重貴自將以救戚城,而溺殺過半,慟哭而逃;高行周拒之於澶洲,而一戰不勝,收軍北去;安審琦救皇甫,遇慕容彥超於榆林店而自驚以潰;陽城之戰,符彥卿一呼以起,傾國之衆,潰如山崩,棄其奚車,乘駝亟走。當是時也,中國之勢亦張矣;述律有蹉跌何及之懼,氣亦熸矣。而延廣罷去,留守西京,悲憤無聊,唯自縱酒;桑維翰固爭於重貴,復奉表稱臣以示弱,然後孫方簡一叛,大舉入寇,而重貴爲俘。繇此觀之,契丹何遽不可拒?延廣何咎?而維翰之貽害於中國,促亡於石氏,其可以一時苟且之人情,頌其須臾之安,而貰其滔天之罪哉?

韓侂冑挾鷹犬之功,殺忠貞,逐善類,惡誠大矣,而北伐非其罪也。成敗,天也;得失,人也;或成而敗,或敗而成,視其志力而已。宋即北伐而小挫,自可更圖後效;乃以挑釁渝盟爲侂胄之罪,然後人心靡,國勢頹,至於亡而不復振。故延廣逐而石氏之亡決,侂胄誅而趙宋之衰成。身爲大帥,知有戰而不知有降,其官守也。延廣蒙譏,則嶽鵬舉之殺,其秦檜再造之功乎?

〖七〗

石敬瑭起而爲天子,於是人皆可爲,而人思爲之。石敬瑭受契丹之冊命爲天子,於是人皆以天子爲唯契丹之命,而求立於契丹,趙延壽、楊光遠、杜重威,皆敬瑭之教也。欲爲天子,而思反敬瑭之爲,拒契丹以滅石氏者,安重榮耳,雖兵敗身死、蒙叛臣之號,而以視延壽輩之腥污,猶有生人之氣矣。

劉知遠持重以待變,尤非可與敬瑭輩等倫者也。今且責知遠之擁兵晉陽,不以一矢救重貴之危,而知遠無辭。雖然,豈盡然哉?李守貞、杜重威、張彥澤,兵力之彊,與不相上下,而交懷忮害之心;桑維翰居中持柄,怙契丹以制藩帥;石重貴輕躁以畜厚疑,前卻無恆,力趨於敗;天之所壞,不可支也,徒以身殉,俱碎而已。

若夫君臣之義,固有不必深求以責知遠者。當日之君臣,非君臣也。知遠之器識,愈於敬瑭遠矣。爲其偏裨,以權勢而屈居其下,相與爲賊,以奪李從珂之宗社,一彼一此,衰王相乘,豈嘗受顧命輔重貴以保固石氏之邦家乎?敬瑭不推心以託,知遠亦不引以自任也,久矣。則護河東片土,休兵息民,免於打草谷之掠殺,而待契丹之退,收拾殘疆,慰安殺戮之餘民,知遠之於天下也,不可謂無功。杜重威、李守貞、張彥澤之惡已播而不可揜,桑維翰媚虜以虔劉天下而自殺其軀,於是人喻於從夷之兇危;而重貴已俘,國中無主,始徐起而撫之,知遠之成謀決矣。擯契丹以全中夏而授之郭氏,契丹弗敢陵也。蓋自朱溫以來,差可許以長人者,唯知遠耳。嗣子雖失,而猶延河東數十年之祀,亦其宜矣。然而不足以延者,知遠亦沙陀也。於時天維地紀未全坼也,固不可以爲中國主也。

〖八〗

兵聚而散之,平天下者之難也。漢光武撫千餘萬之降賊,使各安於井牧,遐哉!自武王戢千橐矢之後,未有能然者矣。無仁慈之吏以撫之,無寬緩之政以綏之,無文教之興以移之;則夫習於憍悍、狃於坐食者,使之耕耘,不耐耰鉏之勞,使之工賈,不屑錙銖之獲;朵頤肥甘、流連飲博之性,夢寐寄於行閒;小有騷動,觸其雄心,即如螽蝗之蔽日,無有能御之者矣。

河北自天寶以來,民怙亂而不安於田廬久矣。魏博之牙兵已殲,不能懲也。石晉置天威軍而不可用,遂罷之。乃雖不可用,而躍冶之情,仍其土習,則一動而復興。罷之,亦問其何所消歸邪?而抑不爲之處置。無賴子弟,業已袴褶自雄於鄉里,無有餘地可置此身,能合而不能離,爲盜而已矣。梁暉起於相,王瓊起於澶,其起也,契丹掠殺之虐激之;即無契丹之掠殺,亦安保其爲井牧之馴民乎?敬瑭父子之爲君,虛中國以媚虜,縱驕帥以稱兵,而草澤之奸,能朝耕而暮織乎?

民不富,不足以容遊惰之民;國無教,不足以化獷戾之俗。自非光武,則姑聽其著伍以待其氣之漸馴,而後使自厭戎行以思返,乃可得而徐爲之所。劉知遠安集民之保山谷者,定其志氣以漸思本計,自是以後,盜乃漸息;集之也,故賢於散之也。

〖九〗

得國而速亡,未有如沙陀劉氏者也;反者一起,兵未血刃,衆即潰,君即死,國即亡,易如吹槁,亦未有如沙陀劉氏者也。其後宋奪柴氏而尤易,亦跡此而爲之耳。

劉氏之代石晉也,以視陳霸先而尤正。二蕭、石、郭皆懷篡奪之謀,興叛主之甲。知遠雖不救重貴之亡,而不臣之跡未著。重貴已見俘於契丹,石氏無三尺之苗裔可以輔立者,中原無主,兆人樂推,而始稱大號,以收兩都,逐胡騎。然且出兵山左,思奪重貴,不克而始還。若是者,宜其可以代興而永其祚,然而不能者,其故有二;詩曰:“宗子維城,大宗維翰。”先正親親以篤天倫,而枝幹相扶之道即在焉。易曰:“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先王尊賢以共天職,而心膂相依之道即在焉。漢、唐之興,其親也,不能如周、召之一心,而分土爲侯王者,固不可拔也;其賢也,不能如伊、呂之一德,而居中爲宰輔者,固不可亂也。

劉氏起於沙陀,以孤族而暴興,承祐之外,僅一劉崇父子,而威望不能與郭威、楊邠、史弘肇相頡頏。舉國之人,知孤雛一禽而其宗熸矣。郭氏亦猶是也。柴氏雖有宗黨,然不能正名爲皇族,亦一夫而已矣。一旦擁他姓以代之,孰相難者,而又何勞再舉乎?

親不可恃,天也,則庶幾恃有賢輔以左右之耳。知遠之命相,竟求之於軍幕執筆之客佐,天下賤之惡之,狎而蔑之,倏起旋滅,無爲太息者,尤無足怪矣。故劉氏之亡,亡於蘇禹珪、蘇逢吉之爲相,王章之爲三司使也。是郭威、楊邠、史弘肇所睥睨叱吒而使濡毫待命如胥史者也。四年而劉氏之廟蕩爲寒灰,尚誰拯哉?

天之下,民所仰者君也;君之下,民所仰者相也。君非君,則天不能息其亂;相非相,則君不能保其國。開國承家,小人亟用,人之所鄙,天之所棄,不能一朝居矣。二蘇從幕中賤士躐輔弼之榮,即求如敬翔、任圜、和凝而不可得,乃欲伸弱主以折彊臣,其待四年而亡猶晚矣。

郭氏之相,雖德不稱位,而範質、李谷之視二蘇,則雲泥也,是以後亡。而承祐既滅,劉崇猶能保一隅之祀者數十年,愈於郭、柴之頓斬,則同姓存亡之故也。親賢之得失,國祚之短長,豈不一如符券與?

〖一○〗

李業、郭允明導其主以殺大臣,而劉氏速亡。人心未固,主勢不張,而輕用不測之威,翦推戴之臣,楊邠、史弘肇、王章雖死,郭威擁重兵,據雄藩,恩結將吏,權操威福,遽欲以一紙殺之,其以國戲也,愚不可詰矣。雖然,劉氏之存亡,惡足系天下之治亂哉?楊邠等就誅,而天下始有可安之勢,則此舉也,論世者之所快也。

自唐以來,彊臣擅兵以思篡奪者相沿成習,無有寧歲久矣。朱溫、李克用先後以得中原,而李嗣源、石敬瑭、劉知遠踵之以興。蓋其閒效之蹶起,或謀而不成,或幾成而敗者,鋒刃相仍,民以荼毒也,不可勝紀當其使爲偏裨與贊逆謀也,已伏自竊之心。延及於石、劉之代,而無人不思爲天子矣。安重榮、安從進、楊光遠、杜重威、張彥澤、李守貞雖先後授首,而主臣蹀血以競雌雄,敗則族,勝則帝,皆徼倖於不可知之數。幸而伏誅,國亦因是而卒斬。流血成川,民財括盡,以僅夷一叛臣,而叛者又起。彼固曰:與我並肩而起者,資我以興,惡能執法以操我生死之柄?況其煢煢孺子,而敢儼然帝制,秉鈇鉞以臨我乎?

自楊邠等以羽翼劉氏之宿將,威振朝廷,權行疆內,而一旦伏屍闕下,如圈豚之就烹;於是而所謂功臣者,始知人主自有其魁柄,不待戰爭,而可刈權奸若當門之草。故郭氏之興,王峻、侯益之流,不敢復萌跋扈之心;而李谷、範質、魏仁浦乃得以文臣銜天憲制閫帥之榮辱生死。柴氏承之,樊愛能等疾趨赴市,伏死歐刀,而人不驚爲剙舉,邠、章、弘肇之誅,實倡其始也。有邠、章、弘肇之誅,而後樊愛能等之闢,伸於俄傾,而衆心允服;有愛能等之戮,而後石守信輩以得釋兵保祿位爲幸,宋之中外載寧者三百載。嗚呼!業、允明之不量而亟殺權臣也,殆天牖之以靖百年飛揚盤踞之惡習乎!抑事會已極,無往不復,自然之數也。

郭威以一頭子黜王守恩,用白文珂,而盈廷不敢致詰。楊邠、史弘肇斥其主以禁聲,而曰“有臣等在”。此而不誅,劉氏其足以存乎?劉氏即存,天下之分崩狂競以日尋鋒刃也,寧可小息乎?邠、章、弘肇死,於是風氣以移,內難不生,而國有餘力,然後吳、蜀、楚、粵可次第而平。故此舉也,天下漸寧之始也。劉承祐之死生,國之存亡,不足論也。

〖二〗

耳目口體之各有所適而求得之者,所謂欲也;君子節之,衆人任之,任之而不知節,足以累德而損於物。雖然,其有所適而求得之量以任之而取足,則亦屬厭而止,而德不至於兇,物不蒙其害;君子節情正性之功,未可概責之夫人也。況乎崇高富貴者,可以適其耳目口體之需,不待損於物而給,且以是別尊卑之等,而承天之祐,則如其量而適焉,於德亦未有瑕也。

天下有大惡焉,舉世貿貿然趨之,古今相狃而不知其所以然,則溢乎耳目口體所適之量,而隨流俗以貴重之,所謂寶器者是已。耳目口體不相爲代者也,羣趨於目,而口失其味、體失其安,愚矣。羣趨於耳,而目亦不能爲政,則其愚愈不可言也。寶之爲寶,口何所甘、體何所便哉?即以悅目,而非固悅之也。唯天下之不多有,偶一有之,而或詫爲奇,於是騰之天下,傳之後世,而曰此寶也;因而有細人者出,摘其奇瑰以爲之名,愚者歆其名,任耳役目口四體以徇傳聞之說,震驚而豔稱之曰此寶也。是舉五官百骸心腎肺腸一任之耳,而不自知其所以貴之重之、思得而藏之之故。嗚呼!其愚甚矣。

傳曰:“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孟子曰:“寶珠玉者殃必及身。”何也?愚已甚,耳目口四肢不足以持權,則匹夫糜可衣可食之腴產以求易之;或且競之於人,而戕天倫、凌孤寡,皆其所不恤。崇高富貴者,則虛府庫、急稅斂、奪軍儲以資採覓,流連把玩,危亡不繫其心;“殃必及身”,非虛語也。乃試思之,聲音可以穆耳乎?采色可以娛目乎?味可適口,而把玩之下,四體以安乎?于闐之玉,馳人於萬里;合浦之珠,殺人於重淵;商、周之鼎彝,毀人之邱墓;豈徒累德以黷淫哉?其貽害於人也,亦已酷矣!從吠聲之口,蕩亡藉之心,以禍天下,而旋殃其身,愚者之不可致詰,至此而極矣。郭氏始建國,取宮中寶器悉毀之,盡萬億之值,碎之爲泥沙,不知者且惜之,抑知其本與泥沙也無以異;不留之於兩閒以啓天下之愚,亦快矣哉!

夫豈徒寶器爲然乎?書取其合六書之法,形聲不舛而已;畫取其盡山川動植之形,宮室器服之制,知所考仿而已;典籍取其無闕無譌,俾讀者不疑其解而已。晉人之字,宋、元之畫,澄心堂之典籍,盡取而焚之,亦正人心、端好尚之良法也。

〖一二〗

閉糶以殺鄰國之民,至不仁也;徒殺鄰民而朽吾民之粟以趨於貧,至不智也。李氏淮南飢,周通糶以濟之,二者之惡去矣。其後復大旱,民度淮爭,李氏遂築倉多以供軍,周乃詔舟車運載者勿予夫禁舟車而但通負擔,則所及者近,而力弱不任負者死相積矣。郭氏方有吞併江、淮之計,不欲資敵糧以困之,自謂得算,而不知此斗筲之智,徒損吾仁而無益也。

旱飢即至於縣罄,豈有餒死之兵哉?所餒死者民耳。立國則必有積儲矣,即不給,而民之僅存者嚴刑迫之,無求不得也;又不給,而坐食於民,或縱之掠奪而不禁也;則使其主多以爲軍食,亦以紓民之死爾。禁舟車之運,勿使糶充軍食者,亦適以重困其民也,豈果於救民者之所忍爲乎?

即以制勝之策言之:兩敵相壓,豐兇各異,所隔者一衣帶水耳。淮南之民,強欲者,轉鬥而北,不可禁御,飢瘠瀕死,睨飽食之鄉,欲與爭一旦之命,死且不恤,弱瘠無制之民且如此矣。如使兵食不繼,彼且令於衆曰:誓死一戰,則禾粟被野者唯吾是飽。而兵之奮臂以呼,爭先而進,以自救死亡,復何易捍哉?

無德於民,不足以興;積怨於兵,則足以亡。晉惠公閉糶而秦師致死,身爲俘囚。大有爲者,不與人爭一飢一飽之利鈍也。故唯深研於人情物理之數者,而後可與盡智之川、全仁之施。郭氏固不足以及此,爲德不永,而功亦不集。唯保天下者可以有天下,區區之算奚當哉!

〖一三〗

法不可以治天下者也,而至於無法,則民無以有其生,而上無以有其民。故天下之將治也,則先有製法之主,以使民知上有天子、下有吏,而己亦有守以謀其生。其始製法也,不能皆善,後世仍之,且以病民而啓亂。然亦當草創之際,或矯枉太甚,或因陋就簡,粗立之以俟後起者之裁成。故秦法之毒民不一矣,而乘六國紛然不定之餘,爲之開先、以使民知有法,然後漢人寬大之政、可因之以除繁去苛而整齊宇內。五胡蕩然蔑紀,宇文氏始立法,繼以蘇綽之緣飾,唐乃因之爲損益,亦猶是也。

自唐宣宗以後,懿、僖之無道也,逆臣盜賊,紛紜割據,天子救死不遑,大臣立身不固,天下之無法,至於郭氏稱周,幾百年矣。唐之善政,無一存者,其下流之蠹政,則相沿而日以增。蓋所謂天子者,彊則得之,弱則失之;所謂宰相者,治亂非所任,存亡非所恤,其令於民也,桎梏之以從令,漁獵之以供軍;如此,則安望其有暇心以問法紀哉?叛臣而天子矣,武人而平章矣,幕客而宰相矣;則其所爲庶司百尹、郡邑長吏者,舉可知也。其薄涉文墨者,則亦如和凝之以淫詞小藻、取譽花閒而已。及郭氏之有國也,始有製法之令焉。然後爲之君者,可曰:吾以治民爲司者也;爲之民者,亦曰:上有以治我,非徒竭我之財、輕我之生、以爲之爭天下者也。

夫郭氏之法,固不可以與於治者多矣。其寬盜一錢以上之死也,罷營田賦賦民而使均於民賦也,除朱溫所給民牛之租也,皆除民之大蠹而蘇之,亦救時之善術矣。若其給省耗於運夫,則運者蘇而輸者之苦未蠲也;禁民之越訴,而弗能簡良守令以牧民,則奸民乍戢,而州縣之墨吏逞,民弗能控告也;訟牒不能自書,必書所倩代書者姓名,以懲教訟,而訟魁持利害以脅人取賄,奸民益恣,而弱民無能控告也;其除賣牛牛皮者之稅,令田十頃稅一皮,徒寬屠賈,而移害於農、加無名之徵也。凡此皆以利民而病之,圖治而亂之,法之所立,弊之所生矣。

蓋其爲救時之善術者,去苛虐之政,而未別立一法,故善也。其因陋就簡而生弊者,則皆制一法以飾前法,故弊也。法之不足以治天下,不徒在此,而若此者爲尤。雖然,以視蕩然無法之天下,則已異矣。君猶知有民而思治之,則雖不中而不遠;民猶知有法而遵之,則雖蒙其害而相習以安。蓋郭氏懲武人幕客之樵蘇其民而任其荒薉,標掊克之成格以虐用之於無涯,於是範質、李谷、王溥諸人進,而王峻以翼戴之元功,不能安於相位,故有革故取新之機焉。樞密不能操宰相之進止,宰相不復倚藩鎮以從違,君爲民之君,相爲君之相,庶幾乎天職之共焉。嗣是而王樸、竇儼得以修其文教,而宋乃困之以定一代之規。故曰:天下將治,先有製法之主,雖不善,賢於無法也。

漢承秦之法而損益之,故不能師三代;唐承拓拔、宇文之法而損益之,故不能及兩漢;宋承郭氏、柴氏之法而損益之,故不能踰盛唐。不善之法立,民之習之已久,亦弗獲已,壹志以從之矣;損其惡,益之以善,而天下遂寧。唯夫天下方亂而未已,承先代末流之稗政以益趨於下,而盡喪其善者;浸淫相襲,使袴褶刀筆之夫播惡於高位,而無爲之裁革者;於是雖有哲後,而難乎其頓改,害即可除,而利不可卒興。此湯、武之繼桀、紂與高皇帝之繼胡元,所以難也。有法以立政,無患其疵,當極重難反之政令,移風俗而整飭之以康兆民,豈易言哉!上無其主,則必下有其學。至正之末,劉、宋諸公修明於野,以操旋轉之樞,待時而行之,其功豈淺尟乎?

〖一四〗

無子而立族子,因昭穆之序、爲子以奉宗祀,自天子達於士,一也;而天子因授以天下爲尤重。異姓者不得爲後,大法存焉。春秋莒人後鄫,而書之曰滅,至嚴矣。乃事有至變者焉,則郭氏是已。郭威起於卒伍,旁無支庶,年老無子,更無可立之肩羣從;柴氏之子,既其內姻,從之鞠養,而抑賢能可以託國,求同姓之支子必不可得,舍郭榮亦將孰託哉?既立宗廟,以天子之禮祀其先,神雖不歆非類,而豈自我餒之乎?故立異姓以爲後,未可爲郭氏責也。

或曰:威無同姓可立之後,知榮之賢,引而置之將相之位,以國禪之而不改其族姓,倣堯、舜之道不亦美乎?舜宗堯而祖文祖,祀亦可弗絕也。

曰:時則上古,人則聖人,在位者則皋、夔、稷、契,而後舜、禹之受禪,天下歸心焉。乃欲使篡奪之君、擾亂之世,彊藩睥睨以思弋獲之大位,取一大賢以下之少年,遽委以受終,庸詎得哉?舜穆四門、敘百揆、雷雨弗迷,而共、驩猶狺於廷,三苗猶叛於外。若禹平水土、定九州,大勳著於天人,羣后之傾心久矣,舜抑承堯之已跡而踵行之,而榮惡足以勝之?自朱、李以來,位將相而狂爭者,非一人也。郭氏之興,榮無尺寸之功,環四方而奡立者,皆履虎咥人之武人,榮雖賢,不知其賢也,孤雛視之而已。俄而將相矣,俄而天子矣,爭奪者攘臂而仍之,不能一朝居也,徒爲子噲、子之,而敢言堯、舜乎?

所難處者,榮既嗣立而無以處柴守禮耳。論者乃欲別爲郭氏立後,而尊守禮爲太上皇,則何其不審而易於言也!郭氏無可立之後明矣,將誰立邪?榮之得國,實以養子受世適之命,郭氏之恩,何遽忍忘。身非漢高自我而有天下,則不得加皇號於私親。禮之所不許者,宋英宗且不得加於濮王,而況守禮乎!然則將如之何?守禮之爲光祿卿,先朝之命也。迎養宮中,正名之曰所生父;其沒也,葬以卿,祭以天子;其服,視同姓之爲人後者爲之朞;則庶乎變而不失其常矣。外繼竄宗之法,不可執也。爲天子而旁無可立之支庶,古今僅一郭氏,道窮則變,變乃通也。

〖一五〗

與人俱起,血戰以戴己爲君,功成位定,而挾勳勞以相抗,亦武人之恆也。即慮其相仍以攘臂,自可以禮裁之,以道制之,使自戢志以寧居。遽加猜忮而誅夷之,刻薄寡恩,且抱疚於天人,漢高帝之所以不得與於純王之道也。郭氏因羣力以奪劉氏之國,而王殷無罪受誅,王峻貶竄而死,其事與高帝同,而時則異,未可以醢葅韓、彭之慝責郭氏也。

自唐天寶以來,上懷私恩而姑息,下挾私勞以驕橫,擁之而興之日,早已伏奪之之心。位樞密、任節鎮者,人無不以天子爲可弋獲之飛蟲,敗者成者,乍成而旋敗者,相踵以興,無歲而兵戈得息。乃至延契丹以蹂中國,綱維裂,生民之血塗草野,極矣。李嗣源之於存勗也,石敬瑭之於嗣源也,郭威之於劉知遠也,皆自以爲功而相師以起者也。究不能安於其位以貽後昆,而徒辱中原之神皋天闕,爲旦此夕彼之羶場。其他速敗而自滅其族者,更僕而不勝數。至於郭氏有國,幸而存者鮮矣。高行周卒,慕容彥超滅,王峻輩擅國之兵,奪民之財,其以亂天下也無疑。郭氏雖不可以行天誅,而天誅不容緩矣。亂人之未絕,其亂不衰,決意行法於廷而不勞爭戰,事會已及,變極而復,尚奚容其遲疑乎!

殷、峻誅,而後樊愛能、何徽可伏法於牙門,武行德、李繼勳可就貶於國法;乃以施於有宋,而石守信、高懷德之流,斂手以就臣服。天誅也,王章也,國之所以立、民之所藉以生也。故曰不可以醢葅韓、彭之罪罪之也。百年以來,飛揚跋扈之氣習爲之漸息,一人死,則萬人得以保其生,王殷、王峻俛首受誅,不亦快與!

〖一六〗

國家有利國便民之政,而遣專使以行,使非其人,則國與民交受其病,弗如其已之也。使者難其人而不容已,則弗如即責之所司,而飭以違令之大法,固愈於專使之病國與民遠矣。

夫國家之置守令,何爲者也?豈徒以催科迫民而箕斂之乎?豈徒以守因陋就簡之陳格,而聽其日即於廢馳乎?豈徒以聽民之訟,斂鈞金束矢之入以爲訟府,而啓民於爭乎?下有疾苦而不能達,則爲達之,以不沮於上聞;上有德意而不能宣,則爲宣之,以不窮於下逮。於是有上言便宜以拯民而益國者,參廷議而決其可行矣,即以屬之守令,使進其邑之士大夫與其耆老,按行閱視,條奏其方略,而即責之以行。苟其玩上旨以違民心,專改革而違國憲,則有誅極貶褫之法以隨其後。賢者勸,不肖者懲,蔑不可舉也。

夫既有悉治理以上言者,娓娓而盡其利病,貪猾暴虐之吏,固無可容其欺蔽。即有老病疲茸、怠而坐馳之守令,監司得持課程以督其不逮;監司朋比飾說以罔上,司憲之臣,得持公議以糾其不若。廷臣清,監司無枉,守令不敢失墜,有言者必有行者,取之建官分職之司而已足,夫何阻隔不宣之足慮哉!若夫言利病者,徒取給於筆舌而固不可行,則守令得詳悉以上請,而仍享無事之清晏,奚用專使督行而有不得其人之憂哉!

明君之治,擇守令而已;守令不易知,擇司銓司憲者而已。司銓司憲者,口在天子之左右,其賢易辨也。而抑得賢宰相以持衡於上,指臂相使,綱維相挈,守令之得失,無不可通於密勿,則天子有德意而疾通於海內,何扞格之有乎!此之不謹,而恃專使以行上意,是臂不能使指,而強以繩曳之也。一委之專使,則守令監司皆卸其利國利民之責,行之不順,國病民勞而不任其咎;即有賢者,亦以掣曳而廢其職,況不肖者之徒張威福,迫促煩苛,以苟且報奉行之績乎!

江南李氏聽刺史田敬洙之請,修水利於楚州,溉田以實邊,而馮延己使李德明任其事,因緣侵擾,興力役,奪民田,而塘竟不成;巡撫諸州以問民疾苦,而使馮延魯以淺劣輕狂任之,反爲民害;徐鉉、徐鍇論列其委任之失,顧得貶竄。夫豈特二馮之邪佞不可任哉!使守令牧民,而別遣使以興事,未有可焉者也。

〖一七〗

周主威疾篤,遺命鑑唐十八陵發掘之禍,令嗣主以紙衣瓦棺斂己,自謂達於厚葬之非而善全其遺體矣。其得國也不以正,既無以求福於天;其在位也,雖賢於亂君,而固無德於天下,以大服於人;惴惴然朽骨之是憂,而教其臣子使不能盡一日之心力以效於君親,其智也,正其愚也。尤可哂者,令刻石陵前,以紙衣瓦棺正告天下後世,吾惡知其非厚葬而故以欺天下邪?則亂兵盜賊欲發掘者,抑必疑其欺己,愈疑而愈思發之。漢文令薄葬,而霸陵之發,寶玉充焉。言其可信,人其以言相信邪?

陵墓之發,自嬴政始。驪山之藏,非直厚葬已也,金銀寶玉,鼎彝鏡劍,玉以爲匣,汞以爲池,皆非生平待養之資,而藏之百年,愈爲珍貴者,是以招寇。若夫古之慎終厚葬、以盡人子之心者,斂襚之衣無算,遣車明器祭器柳衣茵罌贈帛,見於土喪禮者,如彼其備。等而上之,至於天子,所以用其材而極孝養必具之物者,禮雖無考,而萃萬國之力以葬一人,其厚可知也。然皆先骨而朽,出於藏而不適於用。則人子之忱以舒,而終鮮發掘之患。先王之慮之也周,取義也正,而廣仁孝以盡臣子之情也至;不可過也,抑不可不及也。周主威不學無術,奚足以知此哉!墨氏無父,夷人道於禽獸,唯薄葬爲其惡之大者。藉口安親而以濟其吝物寡恩之惡,禽道也。爲君父者,以遺命倡之,亦不仁矣。

〖一八〗

高平之戰,決志親行,羣臣皆欲止之,馮道持之尤堅,乃至面折之曰:“未審陛下能爲唐太宗否?”夫謂其君爲不能爲堯、舜者,賊其君者也。唐太宗一躬帥六師之能,而大聲疾呼,絕其君以攀躋之路,小人之無忌憚也,一至此哉!道之心,路人知之矣,周主之責樊愛能等曰:“欲賣朕興劉崇。”道之心,亦此而已。習於朱友貞、李從珂之朒縮困潰而亡,己不難袖勸進之表以迎新君,而己愈重,賣之而得利,又何恤焉?周主憚於其虛名而不能即斬道以徇,然不旋踵而道死矣,道不死,恐不能免於英君之竄逐也。

若夫高平之戰,則治亂之樞機,豈但劉、郭之興亡乎?郭氏奪人之國,失之而非其固有;劉氏興報讎之師,得之而非其不義;乃其系天下治亂之樞機者,何也?朱友貞、李存勗、李從珂、石重貴、劉承祐之亡,皆非外寇之亡之也。驕帥挾不定之心,利人之亡,而因讎其不軌之志;其戰不力,一敗而潰,反戈內向,殪故主以迎仇讎,因以居功,擅兵擁土,尸位將相,立不拔之基以圖度非分;樊愛能等猶是心也,馮道亦猶是心也。況周主者,尤非郭氏之苗裔,未有大功於國,王峻輩忌而思奪之夙矣。峻雖死,其懷峻之邪心者實繁有徒。使此一役也,不以身先而坐守汴都,仰諸軍以御患,小戰不勝,崩潰而南,郭從謙、朱守殷之於李存勗,康義誠之於李從厚,趙德鈞之於李從珂,杜重威、張彥澤之於石重貴,侯益、劉銖之於劉承祐,皆秉鉞而出,倒戈而反,寇未入而孤立之君殪,周主亦如是而已矣。

且不徒長逆臣之惡、以習亂於不已也,劉崇方挾契丹以入,周師潰,周國亡,草谷之毒再試,而黎民無孑遺,德光且留不去,而中國無天子,劉崇者,又豈能保其不爲劉豫?而靖康汴梁、祥興海上之禍,在此役矣。夫馮道亦逆知有此而固不以動其心,不失其爲瀛王者,而抑又何求哉?唯周主決志親征,而後已潰之右軍,不足以搖衆志;潰掠之逃將,不足以劫宮闕;身立血戰之功,而樊愛能等七十人之伏辜,無敢爲之請命。於是主乃成乎其爲主,臣乃成乎其爲臣,契丹不戰而奔,中國乃成乎其爲中國。周主之爲天子,非郭氏授之,自以死生爲生民請命而得焉者也。何遽不能爲唐太宗,而豈馮道之老奸所可測哉?

〖一九〗

盜非可一時猝捕而弭者也,故漢武帝分遣繡衣持節逐捕而盜愈甚。盍亦思盜之所以能爲盜者乎?以爲倏聚倏散、出鬼人魅者,從其爲盜之頃、見其如此耳。其必有居也,必與民而雜處;其劫奪而衣食之也,必有所資於市易;其日遊行而無忌也,必與其鄉之人而相往來;其不能以盜自居、必有託以自名也,必附於農工商賈技術之流,而曰所業在是。故鄉之人知其盜也,郡邑之胥吏,莫不知其盜也;所不知者,朝廷猝遣之使,行芒芒原野之中,閱穰穰羣居之衆,盡智殫威,祗以累疑似之民,而終不知盜之所在耳。使臣逐捕之,則守令坐委之曰:天子之使如此其嚴威,無可如何,而何易責之我邪?則盜益遊行自得而罔所忌畏。以秦皇、漢武之威,大索天下,而一夫不可獲,況使臣哉:

盜者,天子之所不能治,而守令任治之;守令之所不能知,而胥役知之;胥役之所不盡知,而鄉里知之。鄉里有所畏而不與爲難,胥役有所利而爲之藏奸。乃鄉里者,守令之教化可行;而胥役者,守令之法紀可飭者也。盜亦其民,胥役亦其胥役,舍此勿責,而欲使使者以偶見之旌旄、馳虛聲而早使之規避,則徒爲民擾而盜不戢,其自貽之矣。周主知其然,罷巡檢使臣,專委節鎮州縣,誠治盜之要術也。

〖二○〗

王補畫平一天下之策,先下江南,收嶺南,次巴蜀,次幽、燕,而後及於河東。其後宋平諸國,次第略同,而先蜀後江南,晚收河東,而置幽、燕於不復,與樸說異。折中理勢以爲定論,互有得失,而樸之失小,宋之失大也。

以勢言之,先江南而後蜀,非策也。江南雖下,巫峽、夔門之險,水陸兩困,仰而攻之,雖克而兵之死傷也必甚。故秦滅楚、晉滅吳、隋滅陳,必先舉巴蜀,順流以擊吳之腰脊,兵不勞而迅若疾風之埽葉得勢故也。

以道言之,江南雖雲割據,而自楊氏、徐氏以來,以休兵息民保其國土,不隨羣雄力競以爭中夏。李璟父子未有善政,而無殃兆民、絕彝倫、淫虐之巨慝;嚴可求、李建勳皆賢者也,先後輔相之;馮延己輩雖佞,而惡不大播於百姓;生聚完,文教興,猶然彼都人士之餘風也。孟知祥據土以叛君,阻兵而無保民之志,至於昶,驕淫侈肆,縱嬖倖以虐民也,殆無人理。則興問罪之師以拯民於水火,固不容旦夕緩也。嶺南劉氏積惡三世,民怨已盈,殆倍於孟昶;而縣隔嶺嶠,江南未平,姑俟諸其後,則勢之弗容迫圖者耳。

先吳後蜀,理勢之兩詘者也。此宋之用兵,賢於王樸之策也。若夫河東之與幽、燕,則樸之策善矣。

劉知遠之自立也,在契丹橫行之日,中土無君而爲之主,以拒悍夷,於華夏不爲無功。劉崇父子量力自守,苟延血食,志既可矜;郭氏既奪其國,而又欲殄滅其宗祀,則天理之絕已盡;撫心自問,不可以遽加之兵,固矣。雖在宋世,猶有可憫者存也。契丹乘石敬瑭之逆,闌入塞內,據十六州以滅裂我冠裳,天下之大防,義之所不容隳者,莫此爲甚,驅之以復吾禹甸,乃可以爲天下君。以理言之,急幽、燕而緩河東,必矣。

即以勢言,契丹之據幽、燕也未久,其主固居朔漠,以廬帳爲便安,視幽、燕爲贅土,未嘗厚食其利而歆之也。而唐之遺民猶有存者,思華風,厭羶俗,如吳巒、王權之不忍陷身汙薉者,固吞聲翹首以望王師,則取之也易。遲之又久,而契丹已戀爲膏腴,據爲世守,故老已亡,人習於夷,且不知身爲誰氏之餘民,畫地以爲契丹效死,是急攻則易而緩圖則難也。幽、燕舉,則河東失左臂之援,入飛狐、天井而夾攻之,師無俟於再舉,又勢之所必然者。王樸之謀,理勢均得,平一天下之大略,斯其允矣。

宋祖有志焉,而不能追惟王樸之偉論,遂絀曹翰之成謀,以力敝於河東,置幽、燕於膜外,則趙普之邪說蠱之也。普,薊人也,有鄉人爲之居閒,以受契丹之餌,而偷爲其姻亞鄉鄰免兵戈之警,席犬豕以齁睡,奸謀進而貽禍無窮。惜哉!其不遇周主,使不得試樊愛能之歐刀也。

〖二一〗

一日而欲挽數千年之波流,一人而欲拯羣天下之陷溺,難矣哉!楊、墨之賊道也,興於春秋之世,至孟子而僅及百年,且爲之徒者,唯彊力慧辨之士,能習之者亦寡矣,士或淫而民固無有信從之者。韓愈氏曰:“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抑亦易爲廓如矣。浮屠之入中國,至唐、宋之際,幾千年矣。信從之者,自天子達於比戶,貧寡之民、老稚婦女,皆翕然焉。拓拔氏、宇文氏、唐武宗凡三禁之,威令已迫,天下顧爲之怨憤,不旋踵而復張,無惑乎愚者之言曰:是聖教之不可蔑者也。周主榮廢無額寺院,禁私度僧尼,而存寺尚二千有奇,僧尼猶六萬,說者或病其不力爲剷除,乃不知周主之漸而殺其滔天之勢也,爲得其理。使有繼起者踵而行之,數十年而其邪必衰止。固非嚴刑酷令,憑一朝之怒所可勝者也。

浮屠之惑天下也有三:士之慧而失教者,聞有性命之說,心儀其必有可以測知而不知所從,浮屠以浮動乍靜之冏光示之,遂若有所依據;而名利之勞役已疲,從之以乍息其心旌,若勞極而蔭於林,因謂爲吾宅也,熟寐而不知其倚於荊棘也。然而如此者,十不得一。其次則畏死患貧、負疚逃刑之頑夫,或覬其即得,或望之身後,自無道以致福,無力以求安,而徼倖於不然之域,遂竭心力資財以販貿之。又其下則目炫於塔廟形像之煇煌,耳淫於鐘磬鼓鈸之鞺鞳,心侈於千人之聚、百人之集、焚香稽首之殷勤,貿貿然而樂爲其徒者,盡天下而皆然;非知有所謂浮屠之法也,知寺院僧尼而已。而避役之罷民,逃伍之潰卒,叛逸之臧獲,營生不給,求偶不得,無藉之惰呡,利其徒衆之繁有,可以抗句索、匿姓名、仰食而偷生。若此者,其勢殺,其額有限,其爲之師者,遼戾寒涼而不振,則翕然誇燿之情移,蕭散以幾於衰滅。然後寬徭省罰以安小人,明道正誼以教君子,百年之內,可使萍散而冰消也。急誅之而激以輿,緩圖之而焰以熸,此制勝之善術,禹之所以抑洪水者,唯其漸而已矣。

拓拔、宇文固不足以及此,唐武之後,繼以宣宗,抑流急必逆之勢然也。周主行裁損之法,得之矣,而宗社旋移;宋太宗天倫既斁,懷疚不寧冀獲庇覆於心忘罪滅之邪說,是以法立未久,旋復囂張。嗚呼!道喪不復,抑生人之不幸與!而導以猖狂者,李遵勗、楊億之爲世教蟊賊,亦不可勝誅也。趙抃、張九成皆清節之士也,而以身導其狂流,於是而終不可遏,豈周主除邪不盡之過乎?

〖二二〗

周主立二稅徵限,夏稅以六月,秋稅以八月,兩稅既行,無有便於此矣。急於此,則民病,易知也;緩於此,則民亦病,未易知也。

夫惟富人之求而無不給也,則急之與緩勿擇也。貧民者歲之所獲,僅此而已矣,急之則稱貸而倍償,固也;獲之有量,而須用者無方,乘其方有之日,使以其應輸者輸官,則所餘爲私家之養者,或足或乏,皆可經度以節一歲之用。六月而蠶織成矣,十月而禾黍登矣,而上無期以限之,愚民忘他日之催科,婦子豔絲粟之有羨,遊食之工賈,鄉鄰之醵會,相與麋其贏餘,室已如縣而徵求始迫,於是移來歲未審之豐歉,倍息以貸而求免於桁楊。上且曰:吾已緩之,而猶不我應,民之頑也乃不知緩之正所以迫之也哉!

情不可不諒也,時不可不知也,役車其休之後,予以從容謀生之計,而暇豫以圖,方春於耜之勞,民不能自度,上爲度之。而當其緩也不容急,當其急也不容緩,憂民之憂者,不可不察也。以六月徵者,期成於八月;以十月徵者,期盡於一冬。力可供,則必之以速完;貧不可支,則蠲除於限末。嚴豪民玩上之罰,開貧寡自全之路,一歲畢一歲之徵,民習而安焉。王者復起,不能易也。

〖二三〗

文信公奉使不屈,從容就死,推忠貞者,莫之能踰也。求其先信國而興者,顏魯公而外,孫晟其無媿焉。

信國以儒臣起義,事中國之共主,敗而不撓,亡而不屈。而晟捐其故國,自北徂南,投身危邦,事割據之主,則出身次第不若信公之大正。江南非四海兆人之元后,而爲之效死,蓋亦褊矣,而未可以此短晟也。晟雖非江南之人士,然其南奔也,石、劉二氏以沙陀部落而僭大號,且進契丹以入踐中原,君劣臣離,上下蕩然無紀,雖雲故上,固志節之士所不忍一日居也。江南承天下無君之乏,保境息民,頗知文教,士不幸生於其世,無可致身之地,則擇地而蹈,能用我者,爲盡臣節,委誠以捨命,初非叛故主、附新君、僅酬國士之知者,此亦奚足以此病晟哉!

乃若晟之奉表於周,請奉正朔,與信公之祈請於蒙古也,其事略同;而折中於義,則晟愈焉。江南之與周齒也,小役大,弱役強,役焉而可保其宗社,則宗社重矣。宋之於蒙古,人禽之大辨也,屈志以祈請,雖幸而存,爲犬豕之附庸,生不如其死,存不如其亡,而宗社抑輕矣。然則信公之爲趙氏宗社謀也則忠,而爲自謀其所以效忠者則失也。海上扁舟,猶存中華之一線,等死耳,擇死所而死之,固不如張、陸之徑行以自遂矣。晟之屈己以請命,志士之所弗堪,固勞臣之所必效。幸得當而延李氏一日之宗祊,屈不足以爲辱;但不以其私屈焉,而志已光昭矣。此晟之死,視信公爲尤正焉。若其堅貞之操,從容之度,前有魯公,後有信公,鴈行而翔於天步,均也,又何多讓與!

〖二四〗

寶儼論相之說,非也。天子之職,擇相而已矣。百爲之得失,百尹之貞邪,莫不以擇相爲之本。爲天下之元后父母,僅此二三密勿之大臣,爲宗社生民效其敬慎,不知自擇,而委之前在此位者,以舉所知而任之,不知天之與以天下、而天下戴之以爲大君,何爲者邪?既雲令宰相舉所知矣,是信其有知人之明、靖國之忠也;又責以保任,而舉非其人,責其舉者,是何其辱朝廷而羞當世之士邪?保任之法,用之於庶官,且徒滋比阿覆蔽之奸;況舉天下以授之調變,而但恃緣坐舉主之峻法乎?又況人不易知,不保其往,乃以追責耆舊歸田之故老,借使王安石蒙壞法之譴,文潞公且被褫奪,秦檜正誤國之刑,胡文定與坐戮屍乎?

儼又云:“姑試以本官權知政事,察其職業之堪否而後實授,”則尤謬甚。以此法試始進之士,使宰一邑、司一職者,子產猶曰“美錦不以學制”。與天子坐而論道、爲天下臣民所倚賴之一二人,乃使循職業以課能否而用舍之,知有恥者,亦不願立於其廷;況其以道事君,進退在己,而不以天子之喜怒爲進退者哉?此法行,則惟兢兢患失之鄙夫,忍隱以守章程、充於廉陛而已。

夫人臣出身事主而至於相,非一日之遽得之也;人君登進草萊之士而至於相,非一日驟予之也。或自牧守,或自卿貳,或自詞臣,業已爲羣情所歆厭,而數蒙人主之顧問。兵農禮樂,皆足以見其才;出處取與,皆足以徵其守;議論設施,皆足以測其量;薦拔論劾,皆足以試其交。而待諸已入綸扉、將宣麻敕之日,始以職業考其優劣而進退之乎?甚矣!儼之罔於君人之道也。苛細以褻天職,猜疑以解士心,長君之偷,勸臣之黨,而能尊主庇民,未之有也。漠然不相信之人,一人譽之,即引而置之百僚之上,與謀宗社生民之大,使其歆實授而飾跡以求榮,天下其得有心膂之臣乎?

蓋自唐昭宗處傾危之世,廉恥道喪,楨幹已虧,而昭宗躁競,獎浮薄之風,故張濬、朱樸之流,卒然拔起以屍政府,而所謂宰相者賤矣。儼習於陋俗之氾濫,固將曰:此朝廷執筆以守典章之掾史耳,姑試之而以程限黜陟之,奚不可哉?洵如其言,天下惡得而定邪!

〖二五〗

周主南伐江南,勞師三載,躬親三駕,履行陣,冒矢石,數十戰以極兵力,必得江北而後止。江北既獻,無難席捲以渡江,而修好休兵,饋鹽還俘,置之若忘。嗚呼!此其所以明於定紛亂之天下而得用兵之略也。蓋周主之志,不在江南而在契丹也。

當時中原之所急者,莫有大於契丹也。石敬瑭割地以使爲主於塞內,南向而俯臨中夏,有建瓴之勢焉。叛臣降將,道以竊中國之政令,而民且奉之爲主。德光死,兀欲、述律交相戕賊,至是而其勢亦衰矣,是可乘之機也。然其控弦馳馬獷悍之力,猶未易折箠以驅之出塞。且自朱溫以來,所號爲中國主者,僅橫互一線於雍、豫、兗、青之中,地狹力微,不足以逞志。而立國之形,犬牙互入,未能截然有其四封,以保其內而應乎外。則不收淮南、江北之地,中國不成其中國。守不固,兵不彊,食不裕,強起而問無雲之故壤,石重貴之覆軌,念之而寒心矣。

然而契丹不北走,十六州不南歸,天下終不可得而寧。而欲勤外略,必靖內訌。乃孟氏之在蜀,劉氏之在粵,淫虐已甚,下之也易,而要不足以厚吾力、張吾威也。唯江南之立國也固矣,楊、徐、李閱三姓,而保境息民之謀不改。李璟雖庸,人心尚固,求以勝之也較難。唯其難也,是以勝其兵而足以取威,得其衆而足以效用,有其土而足以阜財,受其降而足以息亂。且使兵習於戰,以屢勝而張其勢;將試於敵,以功罪而擇其才。割地畫江,無南顧之憂,粵人且遙爲效順。於是踰年而自將以伐契丹,其志乃大白於天下。而中國之威,因以大振。其有疾而竟不克者天也,其略則實足以天下而紹漢、唐者也。王樸先蜀、粵而後幽、燕之策非也,屢試而驕以疲矣。威方張而未竭,周主亟之,天假之年,中原其底定乎!

〖二六〗

古樂之亡,自暴秦始。其後大亂相尋,王莽、赤眉、五胡、安、史、黃巢之亂,遺器焚燬,不可復見者多矣。至於柴氏之世、僅有存者,又皆漢以後之各以意彷彿效爲者;於是周主榮銳意修復,以屬之王樸。樸之說非必合於古也,而指歸之要,庶幾得之矣。至宋而胡安定、範蜀公、司馬溫公之聚訟又興,蔡西山掇拾而著之篇,持之確,析之精。雖然,未見其見諸行事者可以用之也。

孔子曰:“大樂必簡。”律呂之制,所以括兩閒繁有之聲而歸之於簡也。樸之言曰:“十二律旋相爲宮,以生七調,爲一均;凡十二均、八十四調而大備。”樸之所謂八十四調者,其歸十二調而已。計其鴻細、長短、高下、清濁之數,從長九寸徑三分之律,就中而損之,旋相生以相益,而已極乎繁密。九九之數,盡於八十一,過此則目不能察,手不能循,耳不能審,心不能知,虛立至密至賾之差等,亦將焉用之也?蔡氏黃鐘之數,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推而施之大鐘大鎛,且有不能以度量權衡分析之者,而小者勿論矣。盡其數於九九八十一而止,升降損益,其精極矣。取其能合之調爲十二均足矣。故王樸律準從九寸而下,次第施柱,以備十二律,未爲疏也。然自唐以降,能用此者猶鮮。過此以推之於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之密,夫誰能用之哉?大樂必簡,繁則必亂,況乎其徒繁而無實邪

夫兩閒之聲,而欲極其至賾之變,則抑豈但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而已乎?今以人聲驗之,舉一時四海之人,其脣、舌、齶、喉、齒、鼻,舉相似也;引氣發聲,其用均也;乃其人之衆,爲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者,不知凡幾也。雖甚肖者,隔垣而可別,乍相逼以相聆,似矣,而父母妻子則辨之也無有同者。是知天下之聲,無涯無算,以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該之,謂之至密,而固不能盡其萬一,則其爲法也,抑隘甚矣。

天地之生,聲也、色也、臭也、味也、質也、性也、才也,若有定也,實至無定也;若有涯也,實至無涯也。唯夫人之所爲,以範圍天地之化而用之者,則雖至聖至神、研幾精義之極至,而皆如其量。聖者之作,明者之述,就其量之大端,約而略之,使相葉以成用,則大中、至和、厚生、利用、正德之道全矣。其有殘缺不修,紛雜相閒,以成乎亂者,皆即此至簡之法不能盡合耳。故古之作樂者,以人聲之無涯也,則以八音節之,而使合於有限之音。抑以八音之無準也,則以十二律節之,而合於有限之律。樸之衍爲七調,合爲十二均,數可循,度可測,響可別,目得而見之,耳得而審之,心得而知之,物可使從心以制,音可使大概而分,其不細也,乃以不淫人之心志也;過此以往,奚所用哉,

嗚呼!王樸極其思慮,裁以大綱,樂可自是而興矣。至靖康之變,法器復亡,淫聲胡樂,爚亂天下之耳,且不知古樂之爲何等也。有製作之聖、建中和之極者出焉,將奚所取正哉?如樸之說,固可採也。九寸之黃鐘,以累黍得其度數,有一定之則矣。而上下損益,盡之十二變而止。而用黃鐘以成衆樂也,不限於九寸,因而高之,因而下之,皆可葉乎黃鐘之律。則九其九而黃鐘之繁變皆在焉,則十一律、七調、十二均之繁變皆在焉。巧足以制其器,明足以察其微,聰足以清其紀,心足以窮其理,約舉之而義自弘,古樂亦豈終不可復哉?若苛細煩密之說,有名有數,而不能有實,祗以熒人之心志,而使不敢言樂,京房以下之所以爲樂之贅疣也。折中以成必簡之元聲,尚以俟之來哲。

卷末

◎敘論一

論之不及正統者,何也?曰:正統之說,不知其所自昉也。自漢之亡,曹氏、司馬氏乘之以竊天下。而爲之名曰禪。於是爲之說曰:“必有所承以爲統,而後可以爲天子。”義不相授受,而強相綴系以揜篡奪之跡;抑假鄒衍五德之邪說與劉歆歷家之緒論,文其詖辭;要豈事理之實然哉?

統之爲言,合而並之之謂也,因而續之之謂也。而天下之不合與不續也多矣!蓋嘗上推數千年中國之治亂以迄於今,凡三變矣。當其未變,固不知後之變也奚若,雖聖人弗能知也。商、周以上,有不可考者。而據三代以言之,其時萬國各有其君,而天子特爲之長,王畿之外,刑賞不聽命,賦稅不上供,天下雖合而固未合也。王者以義正名而合之。此一變也。而湯之代夏,武之代殷,未嘗日無共主焉。及乎春秋之世,齊、晉、秦、楚各據所屬之從諸侯以分裂天下;至戰國而彊秦、六國交相爲從衡,赧王朝秦,而天下並無共主之號,豈復有所謂統哉?此一合一離之始也。漢亡,而蜀漢、魏、吳三分;晉東渡,而十六國與拓拔、高氏、宇文裂土以自帝;唐亡,而汴、晉、江南、吳越、蜀、粵、楚、閩、荊南、河東各帝制以自崇。士其土,民其民,或跡示臣屬而終不相維繫也,無所統也。六國離,而秦苟合以及漢;三國離,而晉乍合之,非固合也。五胡起,南北離,而隋苟合之以及唐;五代離,而宋乃合之。此一合離之局一變也。至於宋亡以迄於今,則當其治也,則中國有共主;當其亂也,中國並無一隅分據之主。蓋所謂統者絕而不續,此又一變也。夫統者,合而不離、續而不絕之謂也。離矣,而惡乎統之?絕矣,而固不相承以爲統。崛起以一中夏者,奚用承彼不連之系乎?

天下之生,一治一亂。當其治,無不正者以相干,而何有於正?當其亂,既不正矣,而又孰爲正?有離,有絕,固無統也,而又何正不正邪?以天下論者,必循天下之公,天下非夷狄盜逆之所可屍,而抑非一姓之私也。惟爲其臣子者,必私其君父,則宗社已亡,而必不忍戴異姓異族以爲君。若夫立乎百世以後,持百世以上大公之論,則五帝、三王之大德,大命已改,不能強系之以存。故杞不足以延夏,宋不足以延商。夫豈忘禹、湯之大澤哉?非五子不能爲夏而歌雒汭,非箕子不能爲商而吟麥季也。故昭烈亦自君其國於蜀,可爲漢之餘裔;而擬諸光武,爲九州兆姓之大君,不亦誣乎?充其義類,將欲使漢至今存而後快,則又何以處三王之明德,降苗裔於編氓邪?

蜀漢正矣,已亡而統在晉。晉自篡魏,豈承漢而興者?唐承隋,而隋抑何承?承之陳,則隋不因滅陳而始爲君;承之宇文氏,則天下之大防已亂,何統之足云乎?無所承,無所統,正不正存乎其人而已矣。正不正,人也;一治一亂,天也;猶日之有畫夜,月之有朔、弦、望、晦也。非其臣子以德之順逆定天命之去留;而詹詹然爲已亡無道之國延消謝之運,何爲者邪?宋亡而天下無統,又奚說焉?

近世有李槃者,以宇文氏所臣屬之蕭歸,爲篡弒之蕭衍延苟全之祀,而使之統陳。沙陀夷族之朱邪存勗,不知所出之徐知誥,冒李唐之宗,而使之統分據之天下。父子君臣之倫大紊,而自矜爲義,有識者一吷而已。若鄒衍五德之說,尤妖妄而不經,君子闢之,斷斷如也。

◎敘論二

天下有大公至正之是非爲,匹夫匹婦之與知,聖人莫能違也。然而君子之是非,終不與匹夫匹婦爭鳴,以口說爲名教,故其是非一出而天下莫敢不服。流俗之相沿也,習非爲是,雖覆載不容之惡而視之若常,非秉明赫之威以正之,則惡不知懲。善亦猶是也,流俗之所非,而大美存焉;事蹟之所閡,而天良在爲;非秉日月之明以顯之,則善不加勸。故春秋之作,遊、夏不能贊一辭,而豈灌灌諄諄,取匹夫匹婦已有定論之褒貶,曼衍長言,以求快俗流之心目哉?莊生曰:“春秋經世之書,聖人議而不辯。”若華督、宋萬、楚商臣、蔡般,當春秋之世,習爲故常而不討,乃大書曰“弒其君”。然止此而已,弗俟辯也。以此義推之,若王莽、曹操、朱溫輩之爲大惡也,昭然見於史策,匹夫匹婦得以詬厲之於千載之下,而又何俟論史者之喋喋哉?

今有人於此,殺人而既服刑于司寇矣,而旁觀者又大聲疾呼以號於人曰:此宜殺者。非匹夫匹婦之褊躁,孰暇而爲此?孟子曰:“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惟其片言而折,不待繁言而彼詐遁之遊辭不能復逞。使聖人取中肩之逆、稱王之僭,申明不已,而自謂窮亂賊之奸;彼奸逆者且笑曰:是匹夫匹婦之巷議也,而又奚畏焉。

蕭、曹、房、杜之治也;劉向、朱雲、李固、杜喬、張九齡、陸贄之貞也;孔融、王經、段秀實之烈也;反此而爲權奸、爲宦寺、爲外戚、爲佞倖、爲掊克之惡以敗亡人國家也;漢文、景、光武、唐太宗之安定天下也;其後世之驕奢淫泆自貽敗亡也:漢高之興,項羽之亡,八王之亂,李、郭之功;史已詳紀之,匹夫匹婦聞而與知之。極詞以贊而不爲加益,聞者不足以興;極詞以貶而不爲加損,聞者不足以戒。唯匹夫匹婦悻悻之怒、沾沾之喜,繁詞累說,自鳴其達於古者,樂得而稱述之。曾君子誘掖人之善而示以從入之津,弭止人之惡而窮其陷溺之實,屑侈一時之快論,與道聽塗說者同其紛呶乎?故編中於大美大惡、昭然耳目、前有定論者,皆略而不贅。推其所以然之繇,辨其不盡然之實,均於善而醇疵分,均於惡而輕重別,因其時,度其勢,察其心,窮其效,所繇與胡致堂諸子之有以異也。

◎敘論三

論史者有二弊焉:放於道而非道之中,依於法而非法之審,褒其所不待褒,而君子不以爲榮,貶其所不勝貶,而奸邪顧以爲笑,此既淺中無當之失矣;乃其爲弊,尚無傷於教、無賊於民也。抑有纖曲嵬瑣之說出焉,謀尚其詐,諫尚其譎,徼功而行險,幹譽而違道,獎詭隨爲中庸,誇偷生爲明哲,以挑達搖人之精爽而使浮,以機巧裂人之名義而使枉;此其於世教與民生也,災愈於洪水,惡烈於猛獸矣。

蓋嘗論之:史之爲書,見諸行事之徵也。則必推之而可行,戰而克,守而固,行法而民以爲便,進諫而君聽以從,無取於似仁似義之浮談,祗以致悔吝而無成者也。則智有所尚,謀有所詳,人情有所必近,時勢有所必因,以成與得爲期,而敗與失爲戒,所固然矣。然因是而卑污之說進焉,以其纖曲之小慧,樂與跳盪遊移、陰匿鉤距之術而相取;以其躁動之客氣,迫與輕挑忮忿、武健馳突之能而相依;以其婦姑之小慈,易與狐媚貓馴、淟涊柔巽之情而相暱。聞其說者,震其奇詭,歆其纖利,驚其決裂,利其呴嘔;而人心以蠱,風俗以淫,彝倫以斁,廉恥以墮。若近世李贄、鍾惺之流,導天下於邪淫,以釀中夏衣冠之禍,豈非逾於洪水、烈於猛獸者乎?

溯其所繇,則司馬遷、班固喜爲恢奇震耀之言,實有以導之矣。讀項羽之破王離,則鬚眉皆奮而殺機動;覽田延年之責霍光,則膽魄皆張而戾氣生。與市儈裏魁同慕汲黯、包拯之絞急,則和平之道喪;與詞人遊客共歎蘇軾、蘇轍之浮誇,則惇篤之心離。諫而尚譎,則俳優且賢於伊訓;謀而尚詐,則甘誓不齒於孫、吳。高允、翟黑子之言,祗以獎老奸之小信;李克用三垂岡之歎,抑以侈盜賊之雄心。甚至推胡廣之貪庸以抑忠直,而愜鄙夫之志;伸馮道之逆竊以進夷盜,而順無賴之慾。輕薄之夫,妄以爲慷慨悲歌之助;雕蟲之子,喜以爲放言飾說之資。若此之流,允爲殘賊,此編所述,不敢姑容。刻志兢兢,求安於心,求順於理,求適於用。顧惟不逮,用自慚恧;而志則已嚴,竊有以異於彼也。

◎敘論四

〖一〗

治道之極致,上稽尚書,折以孔子之言,而蔑以尚矣。其樞,則君心之敬肆也;其戒,則怠荒刻覈,不及者倦,過者欲速也;其大用,用賢而興教也;其施及於民,仁愛而錫以極也。以治唐、虞,以治三代,以治秦、漢而下,迄至於今,無不可以此理推而行也;以理銓選,以均賦役,以詰戎兵,以飭刑罰,以定典式,無不待此以得其宜也。至於設爲規畫,措之科條,尚書不言,孔子不言,豈遺其實而弗求詳哉?以古之制,治古之天下,而未可概之今日者,君子不以立事;以今之宜,治今之天下,而非可必之後日者,君子不以垂法。故封建、井田、朝會、征伐、建官、頒祿之制,尚書不言,孔子不言。豈德不如舜、禹、孔子者,而敢以記誦所得者斷萬世之大經乎?

夏書之有禹貢,實也,而系之以禹,則夏後一代之法,固不行於商、周;周書之有周官,實也,而系之以周,則成周一代之規,初不上因於商、夏。孔子曰:“足足兵食,民信之矣。”何以足,何以信,豈靳言哉?言所以足,而即啓不足之階;言所以信,而且致不信之咎也。

孟子之言異是,何也?戰國者,古今一大變革之會也。侯王分土,各自爲政,而皆以放恣漁獵之情,聽耕戰刑名殃民之說,與尚書、孔子之言,背道而馳。勿暇論其存主之敬怠仁暴,而所行者,一令出而生民即趨入於死亡。三王之遺澤,存十一於千百,而可以稍蘇,則抑不能預謀漢、唐已後之天下,勢異局遷,而通變以使民不倦者奚若。蓋救焚拯溺,一時之所迫,於是有“徒善不足爲政”之說,而未成乎郡縣之天下,猶有可遵先王之理勢,所繇與尚書、孔子之言異也。要非以參萬世而鹹可率繇也。

編中所論,推本得失之原,勉自竭以求合於聖治之本;而就事論法,因其時而酌其宜,即一代而各有弛張,均一事而互有伸詘,寧爲無定之言,不敢執一以賊道。有自相蹠盭者矣,無強天下以必從其獨見者也。若井田、封建、鄉舉、裏選、寓兵於農、舍笞杖而行肉刑諸法,先儒有欲必行之者矣。襲周官之名跡,而適以成乎狄道者,宇文氏也;據禹貢以導河,而適以益其潰決者,李仲昌也。盡破天下之成規,駭萬物而從其記誦之所得,浸使爲之,吾惡知其所終哉!

〖二〗

旨深哉!司馬氏之名是編也。曰“資治”者,非知治知亂而已也,所以爲力行求治之資也。覽往代之治而快然,覽往代之亂而愀然,知其有以致治而治,則稱說其美;知其有以召亂而亂,則詬厲其惡;言已終,卷已掩,好惡之情已竭,穨然若忘,臨事而仍用其故心,聞見雖多,辨證雖詳,亦程子所謂“玩物喪志”也。

夫治之所資,法之所著也。善於彼者,未必其善於此也。君以柔嘉爲則,而漢元帝失制以釀亂;臣以戇直爲忠,而劉棲楚碎首以藏奸。攘夷復中原,大義也,而梁武以敗;含怒殺將帥,危道也,而周主以興。無不可爲治之資者,無不可爲亂之媒。然則治之所資者,一心而已矣。以心馭政,則凡政皆可以宜民,莫匪治之資;而善取資者,變通以成乎可久。設身於古之時勢,爲己之所躬逢;研慮於古之謀爲,爲己之所身任。取古人宗社之安危,代爲之憂患,而己之去危以即安者在矣;取古昔民情之利病,代爲之斟酌,而今之興利以除害者在矣。得可資,失亦可資也;同可資,異亦可資也。故治之所資,惟在一心,而史特其鑑也。

“鑑”者,能別人之妍媸,而整衣冠、尊瞻視者,可就正焉。顧衣冠之整,瞻視之尊,鑑豈能爲功於我哉!故論鑑者,於其得也,而必推其所以得;於其失也,而必推其所以失。其得也,必思易其跡而何以亦得;其失也,必思就其偏而何以救失;乃可爲治之資,而不僅如鑑之徒縣於室、無與炤之者也。

其曰“通”者,何也?君道在焉,國是在焉,民情在焉,邊防在焉,臣誼在焉,臣節在焉,士之行己以無辱者在焉,學之守正而不陂者在焉。雖扼窮獨處,而可以自淑,可以誨人,可以知道而樂,故曰“通”也。

引而伸之,是以有論;浚而求之,是以有論;博而證之,是以有論;協而一之,是以有論;心得而可以資人之通,是以有論。道無方,以位物於有方;道無體,以成事之有體。鑑之者明,通之也廣,資之也深,人自取之,而治身治世、肆應而不窮。抑豈曰此所論者立一成之侀,而終古不易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