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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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宋論

[宋論卷一  太祖

〖一〗

宋興,統一天下,民用寧,政用乂,文教用興,蓋於是而益以知天命矣。天曰難諶,匪徒人之不可狃也,天無可狃之故常也;命曰不易,匪徒人之不易承也,天之因化推移,斟酌而曲成以制命,人無可代其工,而相佑者特勤也。

帝王之受命,其上以德,商、周是已;其次以功,漢、唐是已。詩曰:"鑑觀四方,求民之莫。"德足以綏萬邦,功足以戡大亂,皆莫民者也。得莫民之主而授之,授之而民以莫,天之事畢矣。乃若宋,非鑑觀於下,見可授而授之者也。何也?趙氏起傢什伍,兩世爲裨將,與亂世相浮沉,姓字且不聞於人閒,況能以惠澤下流系邱民之企慕乎!其事柴氏也,西征河東,北拒契丹,未嘗有一矢之勳;滁關之捷,無當安危,酬以節鎮而已逾其分。以德之無積也如彼,而功之僅成也如此,微論漢、唐厎定之鴻烈,即以曹操之掃黃巾、誅董卓、出獻帝於阽危、夷二袁之僭逆,劉裕之俘姚泓、馘慕容超、誅桓玄、走死盧循以定江介者,百不逮一。乃乘如狂之亂卒控扶以起,弋獲大寶,終以保世滋大,而天下胥蒙其安。嗚呼!天之所以曲佑下民,於無可付託之中,而行其權於受命之後,天自諶也,非人之所得而豫諶也,而天之命之也亦勞矣!

商、周之德,漢、唐之功,宜爲天下君者,皆在未有天下之前,因而授之,而天之佑之也逸。宋無積累之仁,無撥亂之績,乃載考其臨御之方,則固宜爲天下君矣;而凡所降德於民以靖禍亂,一在既有天下之後。是則宋之君天下也,皆天所旦夕陟降於宋祖之心而啓迪之者也。故曰:命不易也。

兵不血刃而三方夷,刑不姑試而悍將服,無舊學之甘盤而文教興,染掠殺之餘風而寬仁布,是豈所望於兵權乍擁、(守一)[寸]長莫著之都點檢哉?啓之、牖之、鼓之、舞之,俾其耳目心思之牖,如披雲霧而見青霄者,孰爲爲之邪?非殷勤佑啓於形聲之表者,日勤上帝之提撕,而遽能然邪!佑之者,天也;承其佑者,人也。於天之佑,可以見天心;於人之承,可以知天德矣。

夫宋祖受非常之命,而終以一統天下,厎於大定,垂及百年,世稱盛治者,何也?唯其懼也。懼者,惻悱不容自寧之心,勃然而猝興,怵然而不昧,乃上天不測之神震動於幽隱,莫之喻而不可解者也。

然而人之能不忘此心者,其唯上哲乎!得之也順,居之也安,而懼不忘,乾龍之惕也;湯、文之所以履天祐人助之時,而懼以終始也。下此,則得之順矣,居之安矣,人樂推之而己可不疑,反身自考而信其無歉;於是晏然忘懼,而天不生於其心。乃宋祖則幸非其人矣。以親,則非李嗣源之爲養子,石敬瑭之爲愛婿也;以位,則非如石、劉、郭氏之秉鉞專征,據巖邑而統重兵也;以權,則非郭氏之篡,柴氏之嗣,內無贊成之謀,外無捍禦之勞,如嗣源、敬瑭、知遠、威之同起而佐其攘奪也。推而戴之者,不相事使之儔侶也;統而馭焉者,素不知名之兆民也;所與共理者,旦秦暮楚之宰輔也;所欲削平者,威望不加之敵國也。一旦岌岌然立於其上,而有不能終日之勢。權不重,故不敢以兵威劫遠人;望不隆,故不敢以誅夷待勳舊;學不夙,故不敢以智慧輕儒素;恩不洽,故不敢以苛法督吏民。懼以生慎,慎以生儉,儉以生慈,慈以生和,和以生文。而自唐光啓以來,百年囂陵噬搏之氣,寖衰寖微,以消釋於無形。盛矣哉!天之以可懼懼宋,而日夕迫動其不康之情者,"震驚百里,不喪匕鬯"。帝之所出而天之所以首物者,此而巳矣。然則宋既受命之餘,天且若發童蒙,若啓甲坼,縈迴於宋祖之心不自諶,而天豈易易哉!

雖然,彼亦有以勝之矣,無赫奕之功而能不自廢也,無積累之仁而能不自暴也;故承天之佑,戰戰慄慄,持志於中而不自溢。則當世無商、周、漢、唐之主,而天可行其鄭重仁民之德以眷命之,其宜爲天下之君也,抑必然矣。

〖二〗

韓通足爲周之忠臣乎?吾不敢信也。袁紹、曹操之討董卓,劉裕之誅桓玄,使其不勝而身死,無容不許之以忠。吾恐許通以忠者,亦猶是而已矣。藉通躍馬而起,閉關而守,禁兵內附,都人協心,宋祖且爲曹爽,而通爲司馬懿,喧呼萬歲者,崇朝瓦解,於是衆望丕屬,幼君託命,魁柄在握,物莫與爭,(會)[貪]附青雲之衆,已望絕於沖人,黃袍猝加,欲辭不得,通於此時,能如周公之進誅管、蔡,退務明農,終始不渝以扶周社乎?則許之以忠而固不敢信也。

然則通之以死抗宋祖者,其挾爭心以逐柴氏之鹿乎?抑不敢誣也。何也?宋祖之起,非有移山徙海之勢,蘊崇已久而不可回。通與分掌禁兵,互相忘而不相忌。故一旦變起,奮臂以呼而莫之應。非若劉裕之於劉毅,蕭道成之於沈攸之,一彼一此,睨神器而爭先獲,各有徒衆,以待決於一朝者也。無其勢者無其志,無其志者不料其終,何得重誣之曰:通懷代周之謀而忌宋祖乎?

夫通之貿死以爭者,亦人之常情,而特不可爲葸怯波流者道耳。與人同其事而旋相背,與人分相齒而忽相臨,懷非常之情而不相告,處不相下之勢而遽視之若無;有心者不能不憤,有氣者不能不盈。死等耳,亦惡能旦頡頏而夕北面,舍孤弱而即豪強乎!故曰:貿死以爭,亦人之常情,而勿庸逆料其終也。

嗚呼!積亂之世,君非天授之主,國無永存之基,人不知忠,而忠豈易言哉?人之能免於無恆者,斯亦可矣。馮道、趙鳳、範質、陶谷之流,初所驅使者,已而並肩矣;繼所並肩者,已而俯首矣;終所俯首者,因以稽顙稱臣,駿奔鵠立,而洋洋自得矣;不知今昔之面目,何以自相對也!則如通者,猶有生人之氣存焉,與之有恆也可矣,若遽許之曰周之忠臣也,則又何易易邪!

〖三〗

太祖勒石,鎖置殿中,使嗣君即位,入而跪讀。其戒有三:一、保全柴氏子孫;二、不殺士大夫;三、不加農田之賦。嗚呼!若此三者,不謂之盛德也不能。德之盛者,求諸己而已。捨己而求諸人,名愈正,義愈伸,令愈繁,刑將愈起;如彼者,不謂之涼德也不能。求民之利而興之,求民之害而除之,取所謂善而督民從之,取所謂不善而禁民蹈之,皆求諸人也;駁儒之所務,申、韓之敝帚也。

夫善治者,己居厚而民勸矣,讒頑者無可逞矣;己居約而民裕矣,貪冒者不得黷矣。以忠厚養前代之子孫,以寬大養士人之正氣,以節制養百姓之生理,非求之彼也。捐其疑忌之私,忍其忿怒之發,戢其奢吝之情,皆求之心、求之身[也]。人之或利或病,或善或不善,聽其自取而不與爭,治德蘊於己,不期盛而積於無形,故曰不謂之盛德也不能。

求之己者,其道恆簡;求之人者,其道恆煩。煩者,政之所繇紊,刑之所繇密,而後世儒者恆挾此以爲治術,不亦傷乎!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政刑煩而民之恥心蕩然,故曰不謂之涼德也不能。

文王之治岐者五,五者皆厚責之上而薄責之吏民者也。五者之外,有利焉,不汲汲以興;有害焉,不汲汲以除;有善焉,不汲汲督人之爲之;有不善焉,不汲汲禁人之蹈之。故文王之仁,如天之覆下土,而不憂萬物之違逆。夫治國、亂國、平國,三時也。山國、土國、澤國,三地也。願民、頑民、庸民,三材也。積三三而九,等以差;其爲利、爲害、爲善、爲不善也,等以殊;而巧曆不能窮其數。爲人上者必欲窮之,而先喪德於己矣。言之娓娓,皆道也;行之逐逐,皆法也;以是爲王政,而俗之偷、吏之冒、民之死者益積。無他,求之人而已矣。

宋有求己之道三焉,軼漢、唐而幾於商、周,傳世百年,歷五帝而天下以安,太祖之心爲之也。逮慶曆而議論始興,逮熙寧而法制始密,捨己以求人,而後太祖之德意漸以泯。得失之樞,治亂之紐,斯民生死之機,風俗淳澆之原,至簡也。知其簡,可以爲天下王。儒之駁者,濫於申、韓,惡足以與於斯!

〖四〗

自太祖勒不殺士大夫之誓以詔子孫,終宋之世,文臣無歐刀之闢。張邦昌躬篡,而止於自裁;蔡京、賈似道陷國危亡,皆保首領於貶所。語曰:"周之士貴",士自貴也。宋之初興,豈有自貴之士使太祖不得而賤者感其護惜之情乎?

夷考自唐僖、懿以後,迄於宋初,人士之以名誼自靖者,張道古、孟昭圖而止;其辭榮引去、自愛其身者,韓偓、司空圖而止;高蹈不出、終老巖穴者,鄭遨、陳摶而止。若夫辱人賤行之尤者,背公死黨,鬻販宗社,則崔胤、張浚、李磎、張文蔚倡之於前,而馮道、趙鳳、李昊、陶谷之流,視改面易主爲固然,以成其風尚。其他如和凝、馮延己、韓熙載之儔,沉酣倡俳之中,雖無巨慝,固宜以禽魚畜玩而無庸深惜者也。士之賤,於此而極。則因其賤而賤之,未爲不愜也。惡其賤,而激之使貴,必有所懲而後知改,抑御世之權也。然而太祖之於此,意念深矣。

昔者周衰,處士橫議,脅侯王,取寵利,而六國以亡。秦惡其囂,而坑儒師吏以重抑之。漢之末造,士相標榜,騺擊異己,以與上爭權,而漢以熸。曹孟德惡其競,而任崔琰、毛玠督責吏治以重抑之。然秦以賈怨於天下,二世而滅。孟德死,司馬氏不勝羣情,務爲寬縱,而裴、王之流,倡任誕以大反曹氏之爲,而中夏淪沒。繇此觀之,因其賤而賤之,懲其不貴而矯之者,未有能勝者也。激之也甚,則怨結而禍深;抑之也未甚,則乍伏而終起。故古之王者聞其養士也,未聞其治士也。聰明才幹之所集,溢出而成乎非僻,扶進而導之以興,斯興矣。豈能捨此而求椎魯獷悍之醜夷,以與共天下哉!

其在詩曰:"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周王壽考,遐不作人"。飛者,不虞其颺擊也。躍者,不虞其縱壑也。涵泳於天淵之中,而相期以百年之效,豈周士之能自貴哉?文王貴之也。老氏之言曰:"民不畏死,柰何以死威之?"近道之言也。民不畏死,而自有畏者。並生並育於天地,獨以敗類累人主之矜全,雖甚冥頑,能弗內愧於心?況乎業已爲士,聰明才幹不後於人,詩書之氣,耳已習聞,目已習見,安能一旦而棄若委土哉!

夫太祖,亦猶是武人之雄也。其爲之贊理者,非有伊、傅之志學,睥睨士氣之淫邪而不生傲慢,庶幾乎天之貯空霄以翔鳶,淵之涵止水以游魚者矣。可不謂天啓其聰,與道合揆者乎!而宋之士大夫高過於漢、唐者,且倍蓰而無算,誠有以致之也。因其善而善之,因其不善而不善之,以治一家不足,而況天下乎?河決於東,遏而回之於西,未有能勝者也。以吏道名法虔矯天下士,而求快匹夫婞婞之情,惡足以測有德者之藏哉!

〖五〗

語有之曰:"得士者昌。""得"雲者,非上(心)[必]自得之以爲己(德)[得]也。下得士而貢之於上,固上之得也;下得士而自用之以效於國,亦上之得也。故人君之病,莫大乎與臣爭士。與臣爭士,而臣亦與君爭士;臣爭士,而士亦與士爭其類;天下之心乃離散而不可收。書曰:"受有億兆人,離心離德"。非徒與紂離也,人自相離,而紂愈爲獨夫也。人主而下,有大臣,有師儒,有長吏,皆士之所自以成者也。人主之職,簡大臣而大臣忠,擇師儒而師儒正,選長吏而長吏賢。則天下之士在巖穴者,以長吏爲所因;入學校者,以師儒爲所因;升朝廷者,以大臣爲所因。如網在綱,以羣效於國。不背其大臣,而國是定;不背其師儒,而學術明;不背其長吏,而行誼修。悉率左右以燕天子,羣相燕也。合天下賢智之心於一軌,而天子之於士無不得矣。和氣翔洽,充盈朝野,寖榮寖昌,昌莫盛焉。"得士者昌",此之謂也。

大臣不以薦士爲德,而士一失矣;師儒不以教士爲恩,而士再失矣;長吏不以舉士爲榮,而士蔑不失矣。乃爲之語曰:"拜爵公門,受恩私室,非法也。"下泮渙而不相親,上專私而不能廣,億兆其人而億兆其心,心離而德離,鮮不亡矣。故人主之病,莫甚於與下爭士也。

自唐以來,進士皆爲知舉門生,終其身爲恩故;此非唐始然也,漢之孝廉,於所舉之公卿州將,皆生不敢與齒,而死服三年之喪,亦人情耳。持名法以繩人者,謂之曰不復知有人主。人主聞之,憤恚不平,曰:彼得士而我失之矣。繇是而猜妒刻核之邪說,師申、韓以束縛縉紳,解散士心,使相攜貳,趨邪徑,騰口說,以要人主。懷奸擅命之夫,自矜孤立,而搖盪國是。大臣不自信,師儒不相親,長吏不能撫。於是乎綱斷紐絕,而獨夫之勢成。故曰:"不信乎朋友,弗獲乎上矣。"朋友不信,上亦惡得而獲之哉!少陵長,賤妨貴,疏閒親,不肖毀賢,胥曰:"吾知有天子而已。"豈知天子哉?知爵祿而已矣。

夫士之懷知己也,非徒其名利也;言可以伸,志可以成,氣以類而相孚,業以摩而相益。易曰:"拔茅茹以其匯。"拔不以其匯,而獨莖之草,不足以葺大廈久矣。大臣,心腹也;師儒,耳目也;長吏,臂指也。以心應耳目之聰明,以耳目應臂指之動作,合而爲一人之身,而衆用該焉。其互相離者,不仁者也。不仁者痿以死,如之何君臣爭士而靳爲己得也!

太祖之慾得士也已迫,因下第舉人撾鼓言屈,引進士而試之殿廷,不許稱門生於私門。賴終宋之世不再舉耳。守此以爲法,將與孤秦等。察察之明,悁悁之忿,呴呴之恩,以撫萬方,以育多士,豈有幸哉!豈有幸哉!

〖六〗

太祖數微行,或以不虞爲戒,而曰:"有天命者,任自爲之。"英雄欺人,爲大言耳。其微行也,以己之幸獲,虞人之相效,察羣情以思豫制,私利之褊衷,猜防之小智,宋德之所以衰也。野史載其乘輦以出,流矢忽中輦板,上見之,乃大言曰:"射死我,未便到汝。"流矢者,即其使人爲之也。則微行之頃,左右密護之術,必已周矣。而諫者曰"萬一不虞",徒貽之笑而已。

凡人主之好微行也有三,此其一也。其下,則狂蕩嬉遊,如劉子業諸君耳。其次,則苛察以爲能,而或稱其念在國民,以伺官箴之污潔、民生之苦樂、國事之廢舉者也。若此者,其求治彌亟,其近道彌似,其自信彌堅;而小則以亂,大則以亡。迄乎亂與亡而不悔其失,亦愚矣哉!何也?兩足之所至,兩目之所覘,兩耳之所聞,斤斤之明,詹詹之智,以與天下鬥捷,未有能勝者也。

且夫人主而微行,自以爲密,而豈果能密邪?趾未離乎禁闈,期已泄於近幸;形一涉乎通逵,影已徹乎窮巷;此之伺彼也有涯,而彼之伺此也無朕。於是懷私挾佞者,飾慧爲樸,行諂以戇,醜正而相許,黨奸而相獎,面受其欺,背貽其笑,激怒沽恩,而國是不可復詰矣。即令其免乎此也,一事之得,不足以蓋小人;一行之疵,不足以貶君子;一人之恩怨,不足以定仁暴;一方之利病,不足以概海隅。而偶得之小民者,無稽弗詢,溢美溢惡,遂信爲無心之詞,自矜其察微之睿,以定黜陟,以衡興革,以用刑賞,以權取與,而羣臣莫敢爭焉。此尤不待奸人之詭道相要,而坐受其蠹。小之以亂,大之以亡,振古如斯,而自用者不察,良足悲已!

夫欲成天下之務,必詳其理;欲通天下之志,必達其情。然而人主之所用其聰明者,固有方也。以求俊乂,冢宰公而側陋舉矣;以察官邪,憲臣廉而貪墨屏矣;以平獄訟,廷尉慎而誣罔消矣;以處危疑,相臣忠而國本固矣。故人主之所用智以辨臧否者,不出三數人,而天下皆服其容光之照。自朝廷而之藩牧,自藩牧而之郡邑,自郡邑而之鄉保。聽鄉保之情者,邑令也;聽邑令之治者,郡守也;聽郡守之政者,藩牧也。因是而達之廷臣,以周知天下之故。遺其小利,懲其大害,通其所窮,疏其所壅。於是而匹夫匹婦私語之情,天子垂旒纊而坐照之以無遺。天下之足,皆吾足也;天下之目,皆吾目也;天下之耳,皆吾耳也。能欺其獨知,而不能掩其衆著,明主之術,恃此而已矣。愚氓一往之情辭,不屑聽也。而況宵人之投隙以售奸者哉!

古之聖王,詢芻蕘、問工瞽、建鞀鼓、以達臣民之隱者,爲己救過也,非以察人也。微行者反是,察愈密,聽愈惑,自貽敗亡而不悟。故曰良足悲已!故微行者有三,而皆君道之所惡。若宋祖者,即不微行,亦豈有攘臂相仍以奪其所奪於人者乎?則亦均之乎愚而已矣。

〖七〗

劉禪、孫皓之容於晉,非晉之厚也,誠有以致之也。劉先主以漢(主)[室]之裔,保蜀土,奉宗祧,任賢圖治,民用乂安,尚矣。孫文臺奮身郡將,討董卓,復雒京,父子三世,退保吳、楚,民不受兵者百餘年。天之所佑,人之所懷,司馬氏弗能重違而絕其世,有不可絕者在也。禪雖闇,皓雖虐,非稱兵首難、爚亂天紀者;降爲臣僕,足償其愆,而惡容殄滅乎?

李煜、孟昹、劉鋹以降王而享國封,受賓恪之禮,非其所應得者也,宋之厚也。跡其先世,無積累之功,無鞏固之守,存乎蓬艾之閒,偷以自王,不足以當白馬之淫威久矣。其降爲皁隸,可無餘憾。而優渥之禮加乎其身,故曰:宋之厚也。

雖然,責蜀、粵、江左之亢僭爭衡,不夙奉正朔於汴、雒,而以俘虜之刑處之,則又不可。臣服者,必有所服也;歸命者,必有所歸也;有君而後有臣,猶有父而後有子也。唐亡以來,天下之無君久矣。朱溫,賊也;李存勖、石敬瑭,沙陀之部夷也;劉知遠、郭威,乘人之熸,乍踞其位,猶螢之耀於夜也。剖方州而稱帝,僅得其十之二三。特以汴、雒之墟爲唐故宮之址,乘虛襲處,而無識者遂題之以正統。如是而欲雄桀足恃者納土稱臣,以戴爲共主,天其許之而人其順之乎?故徐溫、孟知祥、劉巖之與朱、李、石、劉相爲等夷,而非賊非夷,較猶愈焉。則其後嗣之守土不臣,勢窮而後納款,固君子所矜,而弗容苛責者也。

若夫因亂竊立,窮蹙而俘,宜膺王者之誅;則抑必首亂以劫奪,而非有再造之志者耳。項羽雖負罪有十,而誅秦猶因義憤,故漢高封魯公以厚葬之,而不掩其功。王莽之亂,人心思漢,諸劉鵲起,而隗囂、公孫述、張步、董憲之流,俶擾天紀,以殃求莫之民。楊廣兇淫,民雖靡止,而竇建德、蕭銑,徐圓朗乘之以掠殺既困之民;劉武周、梁師都、薛仁杲倚戎狄以戕諸夏;王世充受隋寵命,狐媚而售其攘奪。凡此者,皆首禍於天下,無已亂之情而利於亂者也。故雖或降附,而街之懸,邱民鹹快。其與蜀、粵、江南,不可同日而語矣。王者上溯天心,下軫民志,操不爽之權衡以行誅賞,差等之殊,不容紊也。

徐溫佐楊行密以御畢師鐸、秦宗權之毒,而江、淮安。江、淮之亂,非楊、徐始之也。劉巖坐擁百粵,閉關自擅,而不毒民以與吳、楚爭強。孟知祥即不據蜀疆,石、劉惴惴以偷立,契丹外逼,諸鎮內訌,救死不遑,固無能越劍閣以綏兩川也。則此三方者,未嘗得罪於天人,嗣子保其遺業,嬰城以守,衆潰而後降,苟非殘忍惎害以爲心,亦惡能以竇建德、蕭銑之誅,違理而逞其淫刑乎!

天之所怒者,首亂者也;人之所怨者,強爭者也。仁有不可施,義有不可襲,必如宋祖之優處降王,而後可曰忠厚。

〖八〗

口給以御人,不能折也。衡之以理,度之以勢,即其御我者以相詰,而固無難折。夫口給者,豈其信爲果然哉?懷不可言之隱,相誘以相劫,而有口給之才,以濟其邪說,於是坐受其窮。唯明主周知得失禍福之原,秉無私以照情僞之始終,則不待詰而其辯窮矣。曹翰獻取幽州之策,太祖謀之趙普。普曰:"翰取之,誰能守之?"太祖曰:"即使翰守之。"普曰:"翰死,誰守之?"而帝之辯遂窮。是其爲言也,如春冰之脃,不待鑿而自破,而胡爲受普之御也!

取之與守,其難易較然矣。勞佚飢飽之勢既殊,而攻者處可進可退之地,人無固志,守則生死之爭也。能奪之於強夷之手,而畏其不保乎?因其城壘,用其人民,收其芻糧,則蟻附者不能爭我於散地。況幽州者,負西山,帶盧溝,沓嶂重崖以東迤於海,其視瀛、莫、河朔之曠野千里,可恣[胡]騎(兵)之馳突者奚若?得幽州,則河朔之守撤;不得幽州,則趙、魏之野,莫非邊徼。能守趙、魏,而不能守幽州乎?憂曹翰死而無能守幽州者,則姑置之,徒不憂守趙、魏之無人,抑將盡取大河南北而授之契丹也與?翰死而不能更得翰,則幽州之取愈亟矣。所患者,幽州不易得耳。既已得之,而使翰經理守之之事,則雖不如翰者,倚其所繕之營堡,食其所儲之米粟,用其所備之甲兵,自可百年而屹然以山立。繇漢以來,踞燕山以北(邊)[狄],豈人皆如翰,而短垣卒不可逾,又何憂翰之不再得哉?

慮之遠者,亦知其所可知而已。呂后問漢高以社稷之臣,至於一再,則曰:"非汝所知。"非獨呂后之不知,漢高亦不知也。所可知者,育材有素,掄選有方,委任之以誠,駕馭之以禮,則雖百年以後之干城,皆早卜其勳名之不爽。何事於曹翰膂力方剛之日,而憂其難繼哉?逆料後之無良將,而靳復其故宇;抑將料子孫之無令人,而早舉中夏投之戎(敵)[狄],以免爭戰之勞與?

故普之說,口誠給也;以其矛,攻其盾,破之折之,不待踟躕,而春冰立泮。然而以太祖之明,終屈於其邪說也,則抑有故矣。謂誰能守者,非謂纔不足以守也;謂翰死無能如翰者,非謂世無如翰之才者也。普於翰有重疑矣。而太祖曰:"無可疑也。"普則曰:"舍翰而誰可弗疑也?"幽燕者,士馬之淵藪也。天寶以來,范陽首亂,而平盧、魏博、成德相踵以叛。不懲其失,舉以授之亢衡強夷之武人,使拊河朔以瞰中原,則趙氏之宗祏危矣!嗚呼!此其不言之隱,局蹐喔嘶於閨闈,而甘於朒縮者也。不亦可爲大哀者乎!

夫直北塞垣之地,阻兵而稱亂者,誠有之矣。漢則盧綰、陳豨、彭寵、盧芳;唐則始於安祿山,終於劉仁恭父子。然方躍以起,旋僕以滅,亡漢唐者,豈在是哉?且其擁兵自保,而北(邊)[狄]闌入之禍消,雖倔強不戢,猶爲我吠犬以護門庭也。迨及朱溫屠魏博,李存勖滅劉守光,而後契丹之突騎長驅於河、汴,而莫之能遏。御得其道,則雖有桀驁之夫而無難芟刈。即其不然,割據稱雄者,猶且離且合,自守其疆域,以爲吾藩棘。此之不審,小不忍而寧擲之敵人,以自貽憑陵之禍。四顧懷疑,密謀而安於棄割,弗能告人曰吾之憂在此也,則口給之言,入乎耳而警於心;普曰:"翰未可信也,繼翰者愈可疑也",則畫河自守,鞭易及而馬腹無憂耳。宋之君臣匿情自困,而貽六百年衣冠之禍,唯此而已矣。

乃若普者,則又不僅是。以幕客之雄,膺元勳之寵,睥睨將士,奄處其上,而固無以服其心也。陳橋之起,石守信等屍之,而普弗與;下江南,收西川,平兩粵,曹彬、潘美等任之,而普弗與;則當時推誠戮力之功臣,皆睨普而憤其軋己,普固有不與並立之勢,而日思虧替之以自安。所深結主知以使倚爲社稷臣者,豈計安天下以安趙氏哉?唯折抑武臣,使不得立不世之功以分主眷而已。故其受吳、越之金,而太祖曰:"彼以爲天下事盡繇書生也。"則太祖亦窺見其情,徒疑忌深而利其相制耳。

惟然,而太祖之任普也亦過矣。不仁者,不可與託國。則他日之惎害其子弟以固寵祿,亦何不可忍也!誠欲崇文治以消桀奡與!則若光武之進伏湛、卓茂,以敦樸純雅之風,抑干戈之氣,自足以靖方夏而化強悍。若湛、茂等者,皆忠厚(之)[立]心,而無陰騺鉗伏之小知者也。故功臣退處,而世效其貞。當宋之初,豈無其人,而奚必此懷槧倚門、投身戎幕之策士乎?弗獲已,而竇儀、呂餘慶之猶在也,其愈於普也多矣。險詖之人,居腹心之地,一言而裂百代之綱維。嗚呼!是可爲天下萬世痛哭無已者也。

〖九〗

曹翰之策取幽州,勿慮其不可守也,正惟欲取之而不克。何以明其然也?兵者,非可乍用而勝者也,非可於小康之世,衆志惰歸而能當大敵者也。宋承五代之餘,人厭干戈,梟雄之氣衰矣。江南、蜀、粵之君臣,弄文墨,恣嬉遊,其甚者淫虐逞而人心解體,兵之所至,隨風而靡,宋於是乘之以有功。彼未嘗誓死以守,此未嘗喋血以爭,如項羽、公孫述、竇建德、薛舉之幾勝幾負而始克者也。乃天下已收其八九,而將卒之情胥泮渙矣。以此而驟與強夷相競,始易視之,中輕嘗之,卒且以一衄而形神交餒。故太宗之大舉北伐,驚潰披離而死傷過半。孰是曹翰之奮獨力以前,而可保堅城之遽下邪?

雖然,抑豈無以處此哉?漢高帝嘗困於白登矣,至武帝而幕南可無王庭;唐高祖嘗稱臣於突厥矣,至太宗而單騎可使卻走。夫漢與唐,未嘗不偃戈息馬以靖天下也;未嘗不制功臣使蹲伏而不敢窺天位也;特不如趙普者惴惴畏人之有功,而折抑解散之,以偷安富貴。則遲之又久,而後起者藉焉,何憂天下之無英傑以供驅使哉?句踐,一隅之君耳,生聚之,教訓之,卒以沼吳。惟長頸鳥喙之難與共功,而范蠡去,文種誅,以終滅於楚。一得一失之幾,決於君相之疑信,非繇天下之強弱,其(當)[亦]審矣。

以普忮害之小慧,而宋奉之爲家法,上下師師,壹於猜忌。狄青、王德用且如芒刺之在背,惟恐不除焉。故秦檜相,而叩馬之書生知嶽侯之不足畏。則趙普相,而曹翰之策不足以成功,必也。翰之以取幽州自任也,翰固未之思也。

〖十〗

記曰:"禮從其朔。"朔者,事之始也;從之者,不敢以後起之嗜慾狎鬼神也。又曰:"禮,時爲大。"時者,情之順也;大之者,不忍於嗜慾之已開,而爲鬼神禁之也。是故燔黍而有敦黍,捭豚而有燔肉,玄酒而有三酒,太羹而有和羹。不廢其朔,質也,而將其敬,不從其情,則文也;不違其時,文也,而致其愛,不蘄乎美,則質也。兼敦而互成,仁人孝子之以事鬼神者乃盡之。

祭用籩、豆,周制也;夏殷以上,固有不可盡考者矣。不可考者,無自而仿爲之,則以古之所可考者爲朔。祭之用籩、豆、鉶、俎、敦、彝,仿周制而備其器,所以從朔而將其敬,非謂必是而後爲鬼神之所歆也。尊其祖而不敢褻,文治也,而質爲之詘矣。太祖欲撤之,而用當時之器,過矣。過則自不能晏然於其心,而必爲之怵惕,故未幾而複用之。然而其始之慾用當時之器,以順情而致養,亦未甚拂乎道也。歉然不愜,而用祖考之所常御;怵然中變,而存古人之所敬陳;皆心也。非資聞見以仿古,徇流俗以從時也。愛不忍忘,而敬不敢弛;質不忍靳,而文不敢替;故兩存之。於其必兩存者,可以察仁孝之動以天者矣。

雖然,其未研諸慮而精其義也。古者天子諸侯之事其先,歲有祫,時有享,月有薦。薦者,自天子達於庶人,而祭以等降。祭以文昭敬,位未尊而敬不得伸;薦以質盡愛,苟其親者而愛皆可致。夫祭必有屍,有屍而有獻斯有酢,有酢斯有酬,有酬斯有繹,周洽彌綸,極乎文而不欲其相瀆。故尊罍設,玄酒陳,血膋燔,牲升首,太羹具,振古如斯。而籩、豆、鉶、俎、敦、彝,皆法古以重用其文,而後尊之也至;尊之也至,而後敬無不伸。若夫薦,則有不必其然者矣。薦非不敬,而主乎愛;主乎愛,則順乎其時,而以利得其情。古之薦者,所陳之器、所獻之味無考焉。意者唯其時而不必於古與!其器,習用而安之;其味,數嘗而甘之;仁人孝子弗忍絕也,則於薦設之焉可矣。且夫籩、豆、俎、鉶,亦非隆古之器矣;和羹、燔炙,亦非隆古之食矣;古今相酌,而古不廢今,於祭且然,而況薦乎?漢、唐以下,所謂祭者皆薦也,未有舍今以從古者也。唯不敢不以從朔之心,留十一於千百,則籩豆相仍,用志追崇之盛。而古器與今器雜陳,古味與今味互進,酌其不相拂者,各以其候而遞用之,極致其敬愛,必有當也。而太祖未之講耳,卒然而撤之,卒然而復之,義不精而典禮不定,過矣。然而其易之之情、復之之心,則固誠有於中憬然而不容抑者存也。有王者起,推此心以求合精於義,而質文交盡,存乎其人焉。非可以意之偶發而廢興之也。

〖一一〗

省官以清吏治,增俸以責官廉,開寶之制,可謂善矣。雖然,有說。語云:"爲官擇人,不爲人建官。"此核名實、求速效之說也,非所以獎人材、厚風俗、勸進天下於君子之道也。郡縣之天下,其爲州者數百,爲縣者千餘。久者六載,速者三載,士人之任長吏者,視此而已。他則委瑣之簿、尉,雜流兼進者也。以千餘縣歲進一人,十年而溢於萬,將何以置此萬人邪?且夫歲進一人之不足以盡天下之才也,必矣。古之建國也,其子、男之國,提封之壤,抵今縣之一二鄉耳。而一卿、三大夫、九上士、二十七中士、八十一下士,食祿於國,爲君子而殊於野人者且如此。進而公、侯,又進而天子之廷,凡其受田祿而世登流品者,不可以紀。故其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以文王之德,且非是而無以寧也。育人材以體天成物,而天下以靖。故易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民志於民而安於利,士志於士而安於義,勿抑其長,勿污其秀,乃以長養善氣,禮樂興,風俗美,三代之所以敦厚弘雅,迎天地之清淑者;豈在循名責實、苟求速效之閒哉?

士之有志,猶農之有力也。農以力爲賢,力即不勤,而非無其力;士以志爲尚,志即不果,而非無其志。士之知有善,猶工賈之知有利也。工賈或感於善,而既已知利,必挾希望之情;士或惑於利,而既已知善,必忌不肖之名。爲人上者,因天之材,循人之性,利導之者順,屈抑之者逆。學而得祿者,分之宜也;菀而必伸者,人之同情也。今使爲士者限於登進之途,雖受一命,抑使遷延坷坎,白首而無除授之實,則士且爲困窮之淵藪。則志之未果者,求爲農而力不任,且疾趨工賈,以不恤舊德之淪亡。其黠者,弄脣舌,舞文墨,炫淫巧,導訟訐,以搖盪天下,而爲生民之大蠹。然後從而禁之,亂且自此而興矣。是故先王建國,星羅棋佈,而觀之於射,進之於飲,一鄉一遂,皆有賓興之典,試於司馬而授之以事,豈其人之果賢於後世哉?所以誘掖而玉之成者,其道得也。

夫論者但以吏多而擾民爲憂耳。吏之能擾民者,賦稅也,獄訟也,工役也。雖衰世之政,三者之外無事焉。抑考周官六典,任此以督民者,十不二三;而興學校、典禮樂、治賓旅、蒞祀事、候災祥、庀器服者,事各一司,司各數吏,鹹以上贊邦治、下修邦事,勸相之以馴雅之業,而使向於文明。固不能以其喜怒濫施於卑賤,貪叨獵取於貧民弱族也。則吏雖繁,而治固不棼;又何十羊九牧,橫加鞭撻之足憂哉?任之以其道也,興之以其賢也,馭之以其禮也,黜之陟之以其行也。而賦稅、獄訟、工役之屬,無冗員,無兼任,擇其人而任之以專。則吏治之清,豈猶有慮;而必芟之夷之,若芒刺在體之必不能容邪?乃若無道之世,吝於俸而裁官以擅利,舉天下之大,不能養千百有司。而金蝕於府,帛腐於笥,粟朽於窌,以多藏而厚亡。天所不佑,人所必仇,豈徒不足以君天下哉?君子所弗屑論已。

〖一二〗

軍興,芻糧、糗糒、器仗、舟車、馬牛、扉屨、帟幕、械具,日敝日增,重以椎牛釃酒賞功酬謀之費,不可殫極,未有儲畜未充而能興事以圖功者也。於是而先儲其盈以待事,謀國者所務詳也。雖然,歲積月累,希一旦而用,則徒以受財之累,而事卒不成。太祖立封椿庫,積用度之餘,曰:"將以圖取燕、雲。"志終不遂,而數傳之後,反授中國於北(敵)[狄],則事卒不成之驗也。積財既廣,既啓真宗驕侈之心以奉鬼神;抑使神宗君臣效之,以箕斂天下,而召怨以致敗亡;則財之累也。

財可以養士,而士非待餘財以養也。謝玄用北府兵以收淮北,劉宋資之以興;郭子儀用朔方兵以挫祿山,肅宗資之以振。豈有素積以貿死士哉?非但拔起之英,徒手號召,百戰而得天下也。蓋兵者,用其一旦之氣也,用其相習而不駭爲非常之情也,用其進而利、坐而不足以享之勢也。恃財積而求士以養之,在上者,奮怒之情已奄久而不相爲繼;在下者,農安於畝,工安於肆,商安於旅;強智之士,亦既清心趨於儒素之爲;在伍者,既久以虛名食薄糈,而苦於役;應募者,又皆市井慵惰之夫,無所歸而寄命以餬口。國家畜積豐盈,人思獵得,片言之合,一技之長,飾智勇以前,而坐邀溫飽,目睨朝廷,如委棄之餘食,唯所舐齕,而誰憂其匱?一日之功未奏,則一日之坐食有名,稍不給而潰敗相尋以起,夫安所得士而養之哉?錙銖斂之,日崩月坼以盡之,以是圖功,貽敗而已矣。

且夫深智沉勇決於有爲者,非可望於中材以下之子孫也。吾之積之,將以有爲也,而後之人不能知吾之所爲,而但守吾之所積,以爲祖德。其席豐而奢汰者勿論矣;馴謹之主,以守藏爲成憲,塵封苔蔽,數無可稽,猶責填入者無已。奸人乘之,竊歸私室,而不見其虛。變亂猝生,猶將死護其藏,曾不敢損其有餘以救禍。迨其亡,徒贈寇仇,未有能藉一錢之用,以收人心而拯危敗者。財之累,於斯酷矣!豈非教積者之作法於涼哉?

天下之財,自足以應天下之用,緩不見其有餘,迫不見其不足。此有故存焉:財盈,則人之望之也賒;財詘,則人之諒之也定。見有餘者,常畏其盡;見不足者,自別爲圖。利在我,則我有所戀,而敵有所貪;利不在我,則求利於敵,而敵無所覬。向令宋祖乘立國之初,兵狃於戰而幸於獲,能捐疑忌,委腹心於虎臣,以致死於契丹,燕、雲可圖也。不此之務,而竊竊然積金帛於帑,散戰士於郊,曰:"吾以待財之充盈,而後求猛士,以收百年已冷之疆土",不亦迷乎!翁嫗之智,畜金帛以與子,而使訟於鄰,爲達者笑。柰何創業垂統思大有爲者,而是之學也!

〖一三〗

宋初定開寶通禮,書佚不傳。大抵自唐開元禮而上至於周禮,皆有所損益矣。婦服舅姑斬衰三年,則乾德三年從大理寺尹拙等奏也。本生父母得受封贈,則淳化四年允李昉之請,贈其所生父超太子太師、母謝氏太夫人始;而真宗天禧元年,遂令所後父母亡、得封本生父母,遂爲定製也。斯二者,皆變古制,而得失可考焉。

禮有不可變者,有可變者。不可變者,先王亦既斟酌情理,知後之無異於今,而創爲萬世法;變之者非大倫之正也。可變者,在先王之世,尊尊親親,各異其道,一王創制,義通於一,必如是而後可行;時已變,則道隨而易,守而不變,則於情理未之協也。

人之大倫五,唯君臣、父子、夫婦極恩義之至而服斬,兄弟則止於期矣,朋友則心喪而止矣,其他皆君臣、父子、夫婦之推也。舅姑雖尊,繇夫婦而推,非倫之正也。婦人不貳斬,既嫁從夫者,陰陽合而地在天中,均之於一體,而其哀創也深。夫死從子,其義雖同,而庶子不爲其長子斬,庶子之妻亦如之,則非適長之不斬,不視從夫而重,雖夫歿無異,一姓之中,無二斬也。是則伉夫於父,而妻道盡矣。推而之於舅姑,不容不降也。異姓合,而有賓主之道焉。故婦初執笲以見舅姑,拜而舅姑答之。生答其拜,歿而服期,君子不以尊臨人而廢禮,所以昭人倫之辨也。

今之夫婦,猶古之夫婦也。則自唐以上,至於成周,道立於不易,情止於自靖,而奚容變焉?若尹拙之言曰:"夫居苫塊,婦被羅綺,夫婦齊體,哀樂宜同。"其言陋矣。哀樂者,發乎情,依乎性者也。人各自致,而奚以同於夫哉?婦之於夫,其視子之於父也奚若?父斬子期,亦云哀樂異致非父子之道乎?子之居喪也,非見母不入於內,則婦之得見於夫者無幾。雖不衰麻,自有質素,祭不行,而無饋籩亞獻盛飾之服,苟爲禮法之家,亦何至被羅綺以與衰麻相閒乎?婦有父母之喪,夫不舉樂於其側,緣情居約,哀者哀,而哀已節者固不以樂亂之,亦無俟強與(固)[同]哀,而爲不及情之貳斬矣。自宋失之,而相沿迄今,以瀆典禮,此不可變者,變而失其正也。

若夫爲人後者,以所後之父母爲父母,而不得厚其私親,周禮也;非周之盡一天下萬世於不可變者也。夫周則有厚道矣。天子諸侯則有世守,卿大夫則有世祿,仰承天職、上事宗廟者,相承也。抑有百世之宗,五世之宗,以合族而(勖)[飭]家政。故嗣國嗣位之適子與其宗子而未有子,則必豫擇其昭穆之等親且賢者以建爲嗣。大位奸窺,危病邪伺,不豫則爭亂繇此而作。漢之桓、靈,唐之武、宣,聽廢置於婦寺之手,其炯鑑已。立後以承統,而道壹於所尊,不得以親閒之,示所重也。後世自天子而外,貴賤無恆,奮身自致,廟祧不立,宗子不尊。所謂爲人後者,以私愛置,以利賴幹,未嘗見貴遊之子出後於寒門,素封之支承嗣於窶室。又況鄫滅於莒、賈篡於韓之瀆倫敗化者,相仍以亂。則"謂他人父","謂他人母",割其天性之恩,以希非望之獲,何有於尊親?而執古以律今,使推恩靳於罔極,不亦悖乎?

若李昉者,吾不知其何以出後於人,而致青雲、依白日,極人世之通顯。或懷呴呴之惠,忘覆載之恩,曾不念位晉三公之身爲誰氏之身也,其忍也乎哉!非以世祿而受榮名,非以宗祧故而爲養子,前之失也,補過未晚也。且夫古非盡人而有爲之後者也,故禮有無後之祭焉。苟非宗子與有世祿,廟祀不因己而存亡,從子可資以繼祖,則子之有無,天也;人不可以其僞(於)[幹]天而強爲駢拇枝指者也。僭立後者非法,覬覦以忘親爲人後者非人,古所不敢不忍者也,奚容假古禮以薄於所生也哉?今之後,非古之後也。李昉之請,天禧之制,變之正也。

是故因亦一道也,革亦一道也。其通也,時也;萬古不易者,時之貞也。其塞也,時也;古今殊異者,時之順也。考三王,俟百世,精義以中權,存乎道而已矣。

〖一四〗

將欲公天下而不私其子乎?則亦惟己之無私,而他非所謀也。將欲立長君、託賢者、以保其國祚乎?則亦惟己之知所授,而固不能爲後之更授何人者謀也。故堯以天下授舜,不謀舜之授禹也;舜以天下授禹,不謀禹之授啓也。授禹,而與賢之德不衰;授啓,而與子之法永定。舜、禹自因其時、行其志,而上協帝心,下順民志,堯、舜豈能豫必之哉?

吳壽夢爲四世之謀,而僚死於光;宋穆公爲三世之謀,而與夷死於馮。雜公私以行其意欲,及亂之生,慝作於骨肉而不可止。宋太祖懲柴氏之託神器於沖人而傳之太宗,可也。乃欲使再傳廷美,三傳德昭,卒使相戕,而大倫滅裂,豈不愚乎!我以授之太宗,我所知也。太宗之授廷美,廷美之授德昭,非我所能知也。臣民之不輸心於太宗之子,而奉廷美、德昭,非我所能知也。堯、舜不能必之於舜、禹,而己欲恃趙普之一人,以必之於再傳之後乎?

變不可知者,天之數也;各有所懷而不可以強者,人之情也。以人而取必於天,以一人而取必於無定之臣民,則天人無權,而惟己之意欲;聖人之不爲此也,所以奉天而順人也。且使太宗而能捨其子以傳之弟與從子也,不待吾之鄭重也。如其不能,則骨已朽,言已寒,與聞顧命之趙普且笑我爲誤,而況拜爵銜恩於太宗之廷者乎?以己意期人,雖公而私;觀之不達,雖智而愚;乃以不保其子弟,不亦悲乎!

〖一五〗

三代以下稱治者三:文、景之治,再傳而止;貞觀之治,及子而亂;宋自建隆息五季之兇危,登民於衽席,迨熙寧而後,法以斁,民以不康。繇此言之,宋其裕矣。夫非其子孫之克紹、多士之贊襄也。即其子孫之令,抑家法爲之檠括;即其多士之忠,抑其政教爲之薰陶也。嗚呼!自漢光武以外,爰求令德,非宋太祖其誰爲迥出者乎?

民之恃上以休養者,慈也、儉也、簡也;三者於道貴矣,而刻意以爲之者,其美不終。非其道力之不堅,而不足以終也;其操心之始無根,而聊資以用,懷來之不淑,不能久掩也。文、景之修此三者無餘力矣。乃其慈也,畜刑殺於心而姑忍之;其儉也,志存厚實而勤用之;其簡也,以相天下之動而徐制其後也。老氏之術,所持天下之柄者在此,而天人不受其欺。故王道至漢而闕,學術之不貞者爲之也。唐太宗之慈與儉,非有異心也,而無固志。故不爲已甚之行以售其中懷之祕,與道近矣;然而事因跡襲,言異衷藏,蒙恩者幸承其惠,偏枯者仍罹其傷。若於簡,則非其所前聞矣。繁爲口說,而辨給奪人;多其設施,而吏民滋擾。夫惟挾恢張喜事之情,則慈窮而忿起,儉困而驕生,惡能凝靜以與人休息乎?是三君者,有老氏處錞之術以亙於中,既機深而事必詭;有霸者假仁之美以著於外,抑德薄而道必窮。及身不僨,猶其才足以(待)[持]之,不能復望之後嗣,固其宜矣。

宋祖則二者之患亡矣,起行閒,陟大位,儒術尚淺,異學不亂其心。怵於天命之不恆,感於民勞之已極,其所爲厚柴氏、禮降王、行賑貸、禁淫刑、增俸祿、尚儒素者,一監於[夷狄盜賊]毒民侮士之習,行其心之所不安,漸損漸除,而蘇其喘息。抑未嘗汲汲然求利以興、求病以去,貿愚氓之愉快於一朝,以不恤其久遠。無機也,無襲也,視力之可行者,從容利導,而不屍自堯自舜之名,以矜其美,而刻責於人。故察其言,無唐太宗之喋喋於仁義也;考其事,無文、景之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也;而天下絲紛之情,優遊而就緒;瓦解之勢,漸次以即安。無他,其有善也,皆因心者也。惟心之緒,引之而愈長;惟心之忱,出之而不妄;是以垂及百年,而餘芳未歇。無他,心之所居者本無紛歧,而行之自簡也。簡以行慈,則慈不爲沽恩之惠;簡以行儉,則儉不爲貪吝之(謀)[媒]。無所師,故小疵不損其大醇;無所仿,故達情而不求詳於文具。子曰:"善人爲邦百年,可以勝殘去殺。"或以文、景當之者,非也;老氏之支流,非君子之所願見也。太祖其庶幾矣!

雖然,尤有其立本者存焉。忍者薄於所厚,則慈亦非慈;侈者必奪於人,則儉亦非儉。文帝之忮淮南,景帝之削吳、楚,太宗之手刃兄弟也;本已削,而枝葉之榮皆浮榮矣。宋祖受太后之命,知其弟不容其子,而趙普密譖之言,且不忍著聞,而亟滅其跡。是不以天位之去留、子孫之禍福,斫其惻怛之心;而不爲之制,廓然委之於天人,以順母而愛弟,蹈仁者之愚而固不悔。漢、唐之主所安忍懷慚而不能自戢者,太祖以一心涵之,而坦遂以無憂。惟其然也,不忍之心所以句萌甲坼,而枝葉向榮矣。不忍於人之死,則慈;不忍於物之殄,則儉;不忍於吏民之勞,則簡。斯其慈儉以簡也,皆惟心之所不容已。雖粗而不精,略而不詳,要與操術而詭於道、務名而遠於誠者,所繇來遠矣。仁民者,親之推也;愛物者,民之推也。君子善推以廣其德,善人不待推而自生於心。一人之澤,施及百年,弗待後嗣之相踵以爲百年也。故曰:光武以後,太祖其迥出矣。

宋論卷二    太宗

〖一〗

錢氏之歸宋,與竇融之歸漢,彷彿略同。宋之待之也,視光武之待融,固相若也,而宋加厚矣。融之初起,與光武比肩事主,從更始以謀復漢室,非有乘時徼倖之心也。更始既敗,獨保西陲,而見推爲盟主,亦聊以固圉而待漢之再興。其既得通光武也,絕隗囂而助攻囂之師,囂亡,隴土歸漢,融無私焉。則奉版圖以入朝,因而禮之,寵以上公,錫以茅土,適足以相酬,而未有溢也。而錢氏異矣。乘唐亂以起於草澤,心固董昌之心也;要唐命以擅有東土,情亦楊行密之情也。徒以西有強吳與爭而恐不敵,故假拜表以彈壓衆心,何嘗有共主在其意中哉!唐亡而朱溫篡,則又北面事賊,假溫之力以掣吳之右臂:自王自霸,鯨食山海,而富無與匹。及宋之興,雖曰奉朔,亦聊以事朱、李、石、劉者事宋,觀望其興衰而無固志。宋之攻江南也,名爲助宋,而投閒抵巇,坐收常州爲己有。僭僞向盡,乃始執玉以入庭;戀國主之尊,猶不自釋也。太宗踵立,中原大定,始捲土以來歸。宋之得之,豈錢氏之能授宋也哉?若然,則宋之加厚於錢氏也,不已過乎!

夫置人之情僞,以審己之得失,則予奪正;潔己之愉怫,以諒人之從違,則恩怨平。斯二者,君子之道也,而宋其庶矣。錢氏雖僻處一隅,非宋敵也;而以視江南、粵、蜀,亦足以頡頏,而未見其詘。主無荒淫之愆,下無離叛之慝,畫疆自守,奡岸有餘;使不量力而閉關以謝宋,則必勤師遠出,爭戰經時而後下之。使然,則白骨橫野,流離載道,吳、越之死者積,而中國亦已疲矣。且夫錢俶者,非崛起卒伍,自我得而自我失者也。仰事其先,則宗廟之血食久矣;俯臨其下,受祿而立庭衆矣。一旦削南面之尊,就班聯之次,委故宮於茂草,撤祖廟之榱桷,夫豈不有痛心於此者?則遲迴依戀,不忍遽束手而降附,人各有情,誰能即決於俄頃。不得已而始率宗族子孫以思媚於一王,因以保先王留之赤子,俾安於隴畝,而無暴骨之傷;則不忍苛責以顯比之不夙也,道宜然也。而宋能折節以勤恩禮,力修長者之行,固非驕倨自大者所能知,久矣。有可責而弗責也,可弗厚而必厚矣。故曰君子之道,而宋其庶矣。休養兩浙之全力,以爲高宗立國之基,夫誠有以貽之也。

〖二〗

不仁之人,不可以託國。悟而弗終託之,則禍以訖;不悟而深信,雖悟而終託之,亂必自此而興。明察有餘,而弗悟者不鮮,固有甚難知者在也。有人於此,與之謀而當,與之決而斷,與之言而能不泄,察之於危疑之際而能不移;若此者,予之以仁而不得,斥之以不仁而亦不得,故難知也。雖然,自有(不)[弗]難知者在矣。處人父子、兄弟、夫婦之間,而投巇承旨以勸之相忮相戕者,則雖甚利於我而情不可測。蓋未有仁未絕於心,而忍教人以忮害其天倫者也。持此以爲券,而仁不仁之判,若水與火之不相容,故弗難知也。

張子房、李長源之智也,求之於忠謹而幾失之。而於漢高帝、唐肅宗、德宗父子猜嫌之下,若痛楚之在肺肝,曲爲引譬,深爲護持,以全其天性之恩。則求之於忠謹而不得者,求之於仁而仁亦至矣。乃漢、唐之主弗託以國也,使懷憂疑以去。若夫舉宗祊民社委之以身後長久之圖,則往往任之不仁者而不疑;於是而楊素、徐世績、趙普之奸售焉。此三人者,謀焉而當,決焉而斷,與之言而不泄,處危疑而不移者也。而其殘忍以陷我於戕賊,則獨任之而不恤。嗚呼!天下豈有勸人殺其妻子兄弟而可託以社稷者乎?

楊玄感之反,非玄感之狂也,素之志也。素不死,楊廣在其目中,而隋之鹿素得之矣。徐敬業之起兵,非義師也,世績之殺王后立武氏,欲以武氏亂唐而奪其蹊田之牛也。敬業之力不足以勝武氏耳。世績不死,縱武氏而後操之,中宗之愚,且爲司馬德宗,而唐移于徐氏矣。夫趙普,亦猶是也。所與太祖誓而藏之金匱者,曰立長君、防僭奪也。廷美、德昭死矣,太宗一旦不保而普存,藐爾之孤,生死於普之股掌。然則所云防僭奪者,特以太祖死,德昭雖弱,而太宗以英姿居叔父之尊,己慝必不可伸;姑授太宗以俟其身後之沖人,而操縱唯己。故曰:普之情,一素於楊廣、世績於武氏之情。非苛摘之也。

試取普之終始而衡之,其於子房、長源也奚若?而於素、世績,其異者又幾何也?導人以戕殺其天倫者爲何等事,而敢於人主之前,無憚於心,無疑於口;非至不仁者,誰敢爲之而誰忍爲之乎?太宗覺之矣。酬賞雖隆,而終寄腹心於崛起之李昉、呂端,罷普以使死於牖下,故宗社以安。太祖未悟也,發吳、越之甕金,受雷德驤之面愬,亦既備察其奸;猶且曰:此忠我者,仁足以託。惡知其睨德昭而推刃之心早伏於譖毀太宗不聽之日邪?雖然,無難知也。凡普之進謀於太祖者,皆以鉗網太祖之故舊元勳而斂權於己也。不仁之不可掩,已久矣。

〖三〗  觀於趙普、盧多遜進退之際,可以知普之終始矣。

普在河陽上表自訴曰:"外人謂臣輕議皇弟,臣實預聞皇太后顧命,豈有閒然?"太祖得表,手封而藏之宮中。夫所謂輕議者,議於太祖之前也。議與不議,太祖自知,普何庸表訴?苟無影跡,太祖抑可宣諸中外,奚必密緘以俟他日?然則欲蓋彌章之心見矣。傳弟者,非太祖之本志,受太后之命而不敢違耳。迨及暮年,太宗威望隆而羽翼成,太祖且患其逼,而知德昭之不保。普探志以獻謀,其事甚祕,盧多遜窺見以擿發之。太祖不忍於弟,以遵母志,弗獲已而出普於河陽,交相覆蔽,以消他日之釁隙。則普當太祖時以毀秦王者毀太宗,其術一也。

太宗受其面欺,信藏表之言以爲戴己。曾不念立廷美者,亦太后之顧命也,普豈獨不預聞?而導太宗以置之死,又何心邪?普之言曰:"太祖已經一誤。"普之情見矣。普於太祖非淺也,知其誤而何弗勸之改圖?則當日陳不誤之謀於太祖而不見聽,小人雖譎,不期而自發其隱,惡能掩哉?太宗亦漸知之矣,崇以虛榮,而不委之以機要;故宋琪以兩全爲普幸,普亦殆矣!特其脅顧命以臨太宗,而又曲成其賊害,則心知多遜前此之譖,非普所本無,而弗能施以鈇鑕也。

杜後之命非正也;盧多遜守太后之命,始之慾全太宗於太祖之世,繼之慾全秦王於太宗之世,則非不正也。太后之命雖不正,而疑妒一生,戈矛必起;天倫爲重,大位爲輕,愛子之私,不敵奉母之志;多遜之視普,其立心遠矣。

夫普則誠所謂鄙夫者耳。子曰:"苟患失之,無所不至。"患失而無不可爲者,(誠)[識]之所及,志之所執,習之所安,性之所成,以是爲利用安身之至要,而天下之道無出於此。切切然患之,若疾疢之加於身而不能自已。是故苟其所結之友,即以患失爲待友之信,則友匿之。苟其所奉之君,即以患失爲事君之忠,而君寵之。爲友患失,而阿附朋黨,傾危善類,以爲友固其榮利。爲君患失,而密謀行險,戕害天倫,以爲君遂其邪心。夫推其所患以與君友同患,君與友固且懷之以沒世;惡知迷以導迷,既陷於大惡而不能自拔;且患之之情既切,則進而患得者無涯;楊素、徐世績之陰謀,不訖於子孫之援戈以起而不已,皆鄙夫之所必至者乎!

唐亡以後,鄙夫以成奸之習氣,燻灼天下而不可浣。普以幕客之雄,沉溺尤至,而機械愈深,雖見疑於英察之主,而終受王封,與馮道等。向非太(祖)[宗]亟進儒臣以盪滌其痼疾,宋且與五季同其速亡。周世宗之英斷,豈出太宗下哉?然一傳而遽斬者,鄙夫充位爲之也。故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不可與友以事君,則君不可使之事己,所固然矣。

〖四〗

不教之兵,可使戰乎?曰:"不可。"日教其兵,可使戰乎?曰:"固不可也。"世所謂教戰者:張其旗幟,奏其鉦鼓,喧其呼噪,進之、止之,回之、旋之,擊之、刺之,避之、就之;而無一生一死、相薄相逼之情形,警其耳目,震其心神。則教之者,戲之也。日教之者,日戲之也。教之精者,精於戲者也。勍敵在前,目熒魄蕩,而盡忘之矣。即不忘之,而抑無所用之。是故日教其兵者,不可使戰也。

雖然,抑豈可使不教之兵以戰哉?夫教戰之道無他,以戰教之而已矣。古之教戰也,教之於四時之田。禽,如其敵也;獲禽,如其殺敵也;驅逆,如其挑戰也;獲而獻禽,如其計功以受賞也。趨利而唯恐失,洞中貫腦而唯恐斃之不速,衆爭追逐而唯恐其後於人,操必殺之心而如不兩立。以此而教,行乎戰之事矣。然而古之用兵者,鄰國友邦之爭,怒盡而止,非夷狄盜賊之致死於我而不可與之俱生,以禽視敵,而足以戰矣。夫人與人同類,則不容視其死如戮禽而不動其心。敵與我爭命,則不如人可殺禽,而禽不能制人之死命。以此爲教,施之後世,猶之乎其有戲之心;但習其馳射進止之節,而不能鼓臨事之勇,於戰固未有當也。況舍此而言教戰,黷武也;黷之以戲而已矣。

夫營壘有制,部隊有法,開合有勢,伏見有機,爲將者務知之,而氣不屬焉,則嫺習以熟,而生死成敗之介乎前,且心目交熒而盡失其素。況乎三軍之士,鼓之左而左,鼓之右而右,唯將是聽,而惡用知兵法之宜然哉!所恃以可生可死而不可敗者,氣而已矣。氣者,非可教而使振者也。是故教戰者,唯數試之戰,而後氣以不駭而昌。日習之,日教之,狎而玩之,則其敗愈速。是故不得百戰之士而用之,則莫若用其新。昔者漢之擊匈奴也,其去高帝之時未及百年,凡與高帝百戰以定天下者雖已略盡,而子孫以功世徹侯,皆以兵爲世業,習非不夙,而酎金之令,削奪無餘。武帝所遣度絕幕、斬名王、橫馳塞北者,衛青、霍去病、李廣、程不識、蘇建、公孫敖之流,皆拔起寒微,目未睹孫、吳之書,耳未聞金鼓之節,乃以用其方新之氣,而威行乎朔漠。其材官健兒以及數十萬之衆,天子未聞親臨大閱,將吏未暇日教止齊,令頒於臨戎之日,馳突於危險之地,即此以教之而已足於用。故教戰者,舍以戰教,而教不如其無教,教者,戲而已矣。

雖然,抑有說焉。有數戰而不可使戰者,屢試之弱敵,幸而克捷,遂欲用之於勍敵也;則宋之用曹彬、潘美以爭幽州是已。此數將者,皆爲宋削平割據以統一天下者也,然而其效可睹矣。劉鋹之虐也,孟曰永之荒也,李煜之靡也,狃於乍安,而盡弛其備,兵一臨之,而如春冰之頓釋;河東差可自固,而太祖頓于堅城之下,太宗復親御六軍,躬冒矢石,而僅克之;則諸將之能,概可知已。幸人之弱,成其平國之功,整行長驅,臥鼓偃旗,而敵已潰;未嘗有飛矢流於目睫,白刃接於肘腋,兇危不測之憂也。方且以仁厚清廉、雍容退讓、釋天子之猜疑,消相臣之傾妒,迨雍熙之世而益老矣。畏以勳名見忌,而思保富貴於暮年之情益篤矣。乃使貿首於積強之契丹,岐溝之死傷過半;豈旌麾不耀雲日,部伍不綴星辰,以致敵之薄人於無法哉?怙其勝小敵者以敵大敵,突騎一衝,爲生平所未見,而所習者不與之相應,不熸何待焉。張齊賢曰:"擇卒不如擇將。"諸將之不足以一戰也,夫人而知之矣。

夫宋豈無果毅跅也之材,大可分閫而小堪奮擊者乎?疑忌深而士不敢以才自見,恂恂秩秩,苟免彈射之風氣已成,舍此一二宿將而固無人矣。岐溝一蹶,終宋不振,吾未知其教之與否,藉其教之,亦士戲於伍,將戲於幕,主戲於國,相率以嬉而已。嗚呼!斯其所以爲弱宋也歟!

〖五〗

數變之言,志士恥言之,英主惡聞之。其尚口而無所擇也,已賤者也;(且)[其]詭隨而無定操也,不令者也;其反激以相顛倒也,懷奸者也。張齊賢不失爲伉直之臣,太宗非聽熒之主,宜其免焉。乃當瓦橋戰後,議者欲速取幽、燕,齊賢力陳其不可。越六年,齊賢與王顯同任樞密,而曹彬、潘美等大舉北伐,取岐溝之牧。帝謂齊賢曰:"卿等視朕今後作如此事否?"而齊賢愧咎不遑,則岐溝之役,齊賢實贊成之,何前後之相盭戾邪?齊賢不以反覆爲恥,太宗不以反覆加誅,夫豈其憒憒之至斯哉?乃取齊賢前日之言而覆理之,則齊賢之志,未嘗須臾忘幽、燕者也。

其雲"擇卒不如擇將,任力不如任人"。擇將而任之,豈徒以守內地而爲偷安之計邪?而太宗卒不能庸。其於將也無所擇;醇謹自持之曹彬已耳,朒縮不前之潘美已耳,因仍而委之,無所擇也。其於人也不欲任;曹彬之謙謹而不居功,以避權也;潘美之陷楊業而不肯救,以避功也。將避權而與士卒不親;將避功而敗可無咎,勝乃自危;貿士卒之死以自全,而無有不敗者矣。雖有都部署之名,而知上之任之也無固志,弗獲已而姑試焉,齊賢亦知其不可而姑聽焉。於是而齊賢久蘊之情,不容不降志以相從矣。

夫齊賢既知其不可,而不以去就爭之,何也?嗚呼!舍此,而宋之事無可爲矣。契丹之得十六州也,得其地,得其人矣。得其地,則繕城郭,列堡戍,修巖險,知宋有欲爭之情,益儆而日趨於鞏固。得其人,則愈久而其心愈不回也。當石晉割地之初,朔北之士民,必有恥左衽以悲思者。至岐溝敗績之歲,凡五十年,故老之存者,百不得一。仕者食其祿,耕者習其事,浮靡之夫,且狎其嗜好而與之俱流。過此無收復之望,則其人且視中夏爲絕域,衣冠爲桎梏,禮樂爲贅疣,而力爲夷爭其勝。且唯恐一朝內附,不能與關南之吏民爭榮辱,則智者爲謀,勇者爲戰,而終無可復之期矣。故有志之士,急爭其時,猶恐其已暮,何忍更言姑俟哉!

且夫志於有爲者,敗固其所不諱也。漢高之夷項羽,武帝之攘匈奴,光武之破赤眉,郭子儀之平安、史,皆屢敗之餘,氣不爲苶,而懲其所失,卒收戡定之功。彬、美既釁而後,齊賢有代州之捷,尹繼倫有徐河之勝;將非無可擇,人非無可任,耶律隆緒屢勝之驕兵非無可挫。用兵者,勝亦不可恃也,敗亦不可沮也。贊成北伐,何足以爲齊賢病哉!而奚庸諫止焉?

唯是太宗悔非所悔,宋琪、王禹偁相獎以成乎怯懦,齊賢於是亦無如此虛枵之君與大臣何;徒有孤出以當一面,少寄其磊砢之壯志而已。故知齊賢之始終以收復爲心,而非遊移數變無有定情者也。太宗亦深知其有憂國之忱,特不自勝其疑忌消沮之私,豈聽熒乎?繇其言,察其情,君子是以重爲齊賢悲也。

〖六〗

太宗修冊府元龜、太平御覽諸書至數千卷,命江南、西蜀諸降臣分纂述之任。論者曰:太宗疑其懷故國、蓄異志,而姑以是縻之,錄其長,柔其志,銷其歲月,以終老於柔翰而無他。嗚呼!忮人之善而爲之辭以擿之,以細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奚足信哉?

楊業,太原之降將也,父子握兵,死士爲用,威震於契丹;謗書迭至,且任以邊圉而亡猜。張洎、徐鉉、句中正之流,浮華一夫,自詡不爲之用,縱之壑而不足以遊,夫人而知之矣。李煜降而不能有他,曹彬諒之,而任其歸邸。已灰之燼,不可復炊,二三弄穎之士,固不屑爲之重防也。張洎之視諸人,智計較爲敏給,亦任之政柄,與參坐論,其餘可知已。宋所忌者、宣力之武臣耳,非偷生邀寵之文士也。

乃其所以必授纂修之事於諸降臣者有故。自唐亂以來,朱溫兇戾,殄殺清流,杜荀鶴一受其接納,而震慄幾死。陷其域中者,人以文藻風流爲大戒,豈復有撩猛虎而矜雅步者乎?李存勖、石敬瑭皆沙陀之孽,劉知遠、郭威一執帚之傭也。獷悍相沿,弓刀互競,王章以毛錐司榷算,且不免噪啄於羣梟。六籍百家,不待焚坑,而中原無遺矣。抑且契丹內蹂,千里爲墟,救死不遑,誰暇閔遺文之廢墜?周世宗稍欲拂拭而張之,而故老已凋,新知不啓。王樸、竇儀起自燕、趙,簡質有餘,而講習不夙,隔幕望日,固北方學士之恆也。唯彼江東、西蜀者,保國數十年,畫疆自守,兵革不興,水涘山椒,縢緘無損;故人士得以其從容之歲月,咀文苑之英華。則欲求博雅之儒,以採羣言之勝,舍此二方之士,無有能任之者。太宗可謂善取材矣。

光武之興道藝也,雅樂儀文,得之公孫述也。拓拔氏之飾文教也,傳經定製,得之河西也。四戰之地,不足以留文治,則偏方晏處者存焉。蒙古決裂天維,而兩浙、三吳,文章盛於晚季;劉、宋、章、陶藉之以開一代之治,非姚樞、許衡之得有傳人也。繇此言之,士生禮崩樂圮之世,而處僻遠之鄉,珍重遺文以須求舊之代,不於其身,必於其徒,非有爽也。坐銷歲月於幽憂困菀之下者,殆所謂自棄者與!道勝者,道行而志已得;文成者,文著而心以亨。奚必任三事、位徹侯,而後足以榮與?漢興,功臣名多湮沒,而申培、伏勝遺澤施於萬年。然則以纂述爲束縛英才之徽纆者,細人之陋也。以沮喪君子而有餘疚已。

〖七〗

人之可信者,不貪不可居之名;言之可信者,不傳不可爲之事。微生之直,仲子之廉,君子察其不諶。室遠之詩,漂杵之書,君子辨其不實。人惡其飾言飾行以亂德也,言惡其溢美溢惡以亂道也。君子之以敦實行、傳信史、正人心、厚風俗者,誠而已矣。

江州陳兢九世同居,而太宗歲賜以粟,蓋聞唐張公藝之風,而上下相蒙以矜治化也。九世同居,天下亦多有之矣。其宅地廣,其田牧便,其習業同,未可遽爲孝慈友愛,人皆順以和也。公藝之告高宗也,曰"忍"。夫忍,必有不可忍者矣。則父子之誶語,婦姑之勃溪,兄弟之交愈,以至於斁倫傷化者皆有之。公藝悉忍而弗較,以消其獄訟仇殺之大惡而已。使其皆孝慈友愛以無尤也,則何忍之有邪?故公藝之言,猶不敢增飾虛美以惑人,爲可信也。傳陳兢之家者曰:"長幼七百口,人無閒言",已溢美而非其實矣。又曰:"有犬百餘,共一牢食,一犬不至,羣犬不食。"其誕至此,而兢敢居之爲美,人且傳之爲異,史且載之爲真,率天下以僞,君子之所惡夫亂德之言者,非此言哉?

人而至於百,則合食之頃,一有不至,非按而數之,且不及察矣。犬而至百,坌湧而前,一犬不至,即智如神禹,未有能一覽而知者,奚況犬乎?計其家七百口之無閒言,爲夸誕之說,亦如此而已矣。

堯、舜之有朱、均,文王之有鮮、度,天不能私其美於聖人之家。子之賢不肖,天也。天之化,未有能齊者也;何獨於陳氏之家,使皆醇謹以若於長者之訓耶?而曰:"自陳崇以至於兢,教之有方,飭之有道,家訓立而人皆勸。"則堯之於子,既自以則天之德立範於上;而又使事舜於畎畝,以薰陶其氣質;陳氏之德十百於堯,其教也十百於舜,庶乎可矣。不然,慧者、愚者、強者、柔者、靜者,躁者、鹹使整齊專壹,而無朱、均、鮮、度之梗化於中,陳氏何德以堪此?取堯、舜猶病之美,誇鄉原非刺之無,兢之僞,史之誣,豈待辨而明哉?

且以陳氏之族如彼其善矣,又何賜粟以後,九世之餘,寂寂無足紀數;而七百口敦仁崇讓之子弟,曾無一人能樹立於宋世哉?當唐末以後之喪亂,江州爲吳、楚交爭之衝。陳氏所居,僻遠於兵火,因相保以全其家,分數差明,而無訟獄仇殺之釁。陳氏遂栩栩然以自矜,有司乃栩栩然以誇異,太宗且栩栩然以飾爲時雍之化,相率爲僞,而犬亦被以榮名。史氏傳其不足信者,而世信之;妄人售,而爲父兄者恤虛名以瀆倫紀;君子所以爲世道憂也。

夫君子之齊家,以化及天下也。不爲不可成,不居不可久,責備賢者而善養不才,立異以使之同,昭辨以使之壹,賢者易以篤其恩,不肖無以增其慝。是以命士而上,父子異宮,不欲其相黷也;五世而降,功緦以絕,不欲其強飾也;立庭之訓,止於詩禮;夜飲之戒,嚴於朝廷;三十授田,而田廬分處;八口以外,而飢寒自贍;無相雜也,則無相競也。使九世可以同居,族以睦而分以明,則先王胡不立此以爲制,而文昭武穆,必使有國有家各賜族以使自爲紀哉?化不可驟,情不可強,天不可必,人不可不豫爲之防。故僞行僞言不宣,上以誠教,下以誠應。同人之道,類族辨物,而於宗則吝;家人之義,嘻嘻失節,而威如以孚。垂世立教,仁之至、義之盡矣。俶詭之行,矜誇之說,熒惑(之)[天]下,飾大美以鬻名利,天性受誣而人紀以亡,讀史者又何豔焉!

〖八〗

三代而下,遂其至性,貞其大節,過而不失其中,幽光內韞,垂五(十)[百]餘年,人無得而稱者,其楚王元佐乎!

元佐,太宗之元子也。太宗遂其傳子之志,則天下者,元佐之天下也。杜後之命曰:太祖傳二弟,而旋授德昭。即令太宗恤遺命,全秦王而授之位,秦王立,其猶從母命也,德昭雖死,而惟吉存;使其不然,則秦王且私授其子,此吳光與僚先後得國之勢也。元佐其猶夷昧、餘祭之子,位不得而及焉,必矣。太宗挾傳子之私,忌秦王而致之死,豈憂己位之不固哉?爲元佐計,欲坐收而奄有之爾。故曰:如太宗之志,天下者元佐之天下也。於是而元佐憬然發其天性之惻悱,以質鬼神,以對天下,必欲曲全叔父,以免君父於不仁。憤太宗之不聽也,激烈佯狂,縱火焚宮,示不可以君天下。進則有九五之尊,退則膺庶人之罰,萬一父怒不測而死及之,亦且甘之如飴。嗚呼!是豈三代以下教衰俗圮之得再見者哉?廢爲庶人,而元佐之心得矣。得其心者,得其仁也。是伯夷、泰伯之所以弁髦人爵,寢處天彝,而保此心以復於禮者也。

東海王強之安於廢,父不欲畀以天下也。宋王成器之屈於玄宗,弟有社稷之元功,己不得而居其上也。父志存焉,人心歸焉,不敢與爭,而僅以自保其王爵,議者猶且獎之。元佐以逸獲之天下,脫屣而求愜其孤心,豈彼所能企及哉?乃廷無公論之臣,史無闡幽之筆,且以建儲稱寇準之忠,擁戴詫呂端之節,實錄所紀,又爲燕不得與及李後、王繼恩謀立之說,曲毀其至德。故司馬氏曰:"伯夷雖賢,得孔子而名益著。"世無君子,信流俗傾妒之口,掩潛德而曲誣之,後世之史,不如其無史也,多矣。

太宗怒,欲安置之於均州,百官諫而止者,知其志之正而理之伸也。真宗立,復楚王之封,加天策將軍之號,待以殊禮者,知其棄萬乘以全至性,而李後之謀,必其所不就也。太宗愧之,真宗安之,而不能動廷臣國史之心;流俗之迷而不覺,有如是夫

或曰:泰伯不欲有天下,逃之句吳,而元佐終受王封,何也?曰:周未有天下,而句吳爲殷之蠻服;古有公子去國而爲羈之禮,則有餘地以聽泰伯之徜徉。宋則一統六寓,而元佐奚適焉?若其終受王封也,藉令秦王立,惟吉繼,而太宗既君天下,致(年)[平]康,則其元子固當爲王;王者,元佐之應得也。不爲天子而德已至,奚婞婞然致怒天倫,效陳仲子之爲哉!

乃於是而見宋之無人也。德昭之死,廷美之竄,大亂之道,太宗之巨慝也。立其廷者,以剛直稱,則竇偁、姚坦;以昌言稱,則田錫、張齊賢;以方正稱,則李昉、呂端;皆所謂賢臣也。而俯首結舌,聽其安忍戕性以行私,無敢一念開國之先皇者。僅一盧多遜衛太宗於前,護秦王於後,無忘金匱之言;而趙普之邪說一張,附致深文以竄死。昏霾掩日月之光,僅露孤光於元佐,有心者自知擇焉。奚必孔子,而後可致伯夷於青雲,存乎人心之不死者而已矣。

〖九〗

太宗謂秦王曰:"人君當淡然無慾,勿使嗜好形見於外。"殆乎知道者之言也夫!且夫人之有所嗜好而不能自已者,吾不知其何以然也。耳目口體於天下之物,相得而各有合,欲之所自興,亦天也。匪徒小人之所依,抑君子之所不能去也。然而相得者,期於得而止;其合也,既合而固可無求。匪徒崇高富貴者之易於屬猒,抑貧窶之子可致而致焉者也。

故夫人之所嗜,亦大略可睹矣。居海國者,不嗜麕麋;處山國者,不嗜鰒蛤。未聞其名,則固不慕也;未盡其致,則固不耽也。然則世之有所嗜好而沉迷不反者,皆著見於外而物得乘之以相惑耳。繇是而銷日糜月,濫喜狂怒,廢事喪德,戕天物,耗財用,導慆淫,邇宵小,抵於敗國亡家而不悟。豈果其嗜好之不可遏哉?羣然取一物而貴之,則貴矣;羣然取一物而安之,則安矣。有所貴而忘其賤,有所安而忘其本不足以安:時過事已,而不知當日之酷好者何心。若是者,吾又惡知其何以然哉?

衛懿公之於鶴也,唐玄宗之於羯鼓也,宋徽宗之於花石也,達者視之,皆無殊於瓦缶之與塊土凡蟲也,而與之相守以不離。求其故而不得,設身而代爲之思,蓋觸目喜新,偶動於中而著見於外,窺之者曲以相成,習聞數見,浮言胥動,隨以流而不可止耳。口之慾止於味,而山珍海錯者,非以味也,以其名也。體之慾止於適,而衣珠玉者,非以適也,以其名也。一夫偶以奇而炫之,無識者相因而和之,精而益求其精,備而益求其備;乃至胡椒之八百斛,楊梅仁之十石,不知何所當於嗜慾,而必汲汲以求者如此。嗚呼!以口還口,而味亦靳矣;以目還目,而色亦靳矣;以耳還耳,而聲亦靳矣;以體還體,而衣被器用遊觀之所需者亦靳矣。過此,則皆流俗浮游之言轉相傳述,溢於其分。而勞形、怵神、殃民、殄物,役役以奔走,至死而不釋。嗚呼!是其愚也,吾且惡知其何以然哉?

故君子之無慾,不爽於理者,無他,耳目口體止於其分,不示人以殊異之情,則人言之沓至,稗官之妄述,導諛者之將順,鬻技者之蠱惑,舉不以易吾耳目口體之素。然則淡然無慾者,非無慾也;欲止於其所欲,而不以流俗之慾爲欲也。

夫流俗之慾而蕩其心,夫人之所不能免也。奚以治之?其惟有以鎮之乎!太宗曰"朕無他好,惟喜讀書",所以鎮之也。鎮之者,息其紛紜,抑其競躁,專凝其視聽而不遷;古今成敗得失之故,迭至而相警,以域其聰明;其神閒,其氣肅,其幾不可已,其得不能忘。如是,而流俗之相熒者,不待拒而自不相親。以是而形見於外,天下之飾美以進者,相獎以道藝。其人非必賢,其所習者抑不詭於正矣;其學非必醇,其所尚者固不損於物矣。因而精之,因而備之,而道存焉。故太宗之擇術善矣。宋儒先以格物窮理爲身、心、意、知之所自正,亦此道焉耳。

雖然,但言讀書,而猶有所患。所患者,以流俗之情臨簡編,而簡編之爲流俗用者不鮮也。故蕭繹、楊廣、陳叔寶、李煜以此而益長其慆淫。豈徒人主然哉?凡爲學者皆不可不戒也。夫苟以流俗之心而讀書,則讀書亦嗜好而已。其銷日糜月廢事喪德也,無以愈。如是者其淫有三,不知戒而蹈之者衆,故不可不戒也。物求其名,形求其似,誇新競麗,耽僻摘險,以侈其博,如是者謂之色淫。師鯫儒之章程,殉小生之矩步,析音韻以求工,設機局以相應,曳聲引氣,意短言長,如是者謂之聲淫。讀可喜之言而如中酒,讀可怒之事而如操戈,嬉笑以諧心,怒罵以快意,逞其氣以擊節於豪宕之篇,弛其志以適情於閒逸之語,心與俱流,情將日蕩,如是者謂之志淫。此三淫者,非所讀之書能病之也。風、雅兼貞淫之什,春秋有逆亂之書;遠流俗,審是非,寧靜以鎮耳目之浮明,則道貞於一。軒輶之語,里巷之謠,無不可益也。非是而涉獵六籍,且有導人以迷者;況史冊有繁言,百家有瑣說乎?班固之核也,蔡邕之典也,段成式、陸佃之博也,蘇軾、曾鞏之辨也,以是而獵榮名,弋物望,又奚異於爛羊之關內侯、圍棋之宣城守、宣淫之控鶴監乎?無他,以讀書爲嗜好,則適以導人於欲也?惟無慾而後可以讀書。故曰:太宗之言,殆知道者之言也。

〖十〗

論治者僉言久任,爲州縣長吏言之耳。夫豈徒牧民者之使習而安哉!州縣之吏去天子遠,賢不肖易以相欺;久任得人,則民安其治;久任失人,則民之慾去之也,不能以旦夕待,而壅於上聞。故久牧民之任,得失之數,猶相半也。至於大臣,而久任決矣。

國家之政,見爲利而亟興之,則奸因以售;見爲害而亟除之,則衆競於囂。故大臣之道,徐以相事會之宜,靜以需衆志之定,恆若有所俟而不遽,乃以熟嘗其條理,而建不可拔之基。志有所憤,不敢怒張也;學有所得,不敢姑試也。受政之初,人望未歸;得君之始,上情未獲;則抑養以沖和,(待)[持]以審固,泊乎若無所營,淵乎若不可測,而後斟酌飽滿,以爲社稷生民謝無疆之恤。期月三年之神化,固未可爲大賢以下幾幸也。乃秉政未久,而已離乎位矣。欲行者未之能行,欲已者未之能已,授之他人,而局又爲之一變。勿論其君子小人之迭進,而荑稗竊嘉穀之膏雨也。均爲小人,而遞相傾者,機械後起而益深;均爲君子,而所學異者,議論相雜而不調。以兩不相謀之善敗,共圖一事之始終,條緒判於咫尋,而得失差以千里。求如曹參之繼蕭何,守畫一之法以善初終者,百不得一也。且惟蕭何之相漢,與高帝相爲終始,緒已成,而後洞然於參之心目,無所容其異同。向令何任未久而參代,亦惡能成其所未就以奏治定之功!況其本異以相攻,彼抑而此揚者乎!

夫爰立作相者,非驟起衡茅、初登仕版者也;抑非久歷外任、不接風采者也。既異乎守令之遼闊而不深知,則可不可決之於早,既任之而固可勿疑;奚待歷事已還,而始謀其進退。故善用大臣者,必使久於其任,而後國是以不迷,君心以不眩。

宋自雍熙以後,爲平章、爲參知、爲密院、總百揆掌六師者,乍登乍降,如拙棋之置子,顛倒而屢遷。夷考其人,若宋琪、李昉、李穆、張齊賢、李至、王沔、陳恕、張士遜、寇準、呂端、柴禹錫、蘇易簡、向敏中、張洎、李昌齡者,雖其閒不乏僥倖之士,而可盡所長以圖治安者,亦多有之。十餘年閒,進之退之,席不暇暖,而復搖盪其且前且卻之心,志未伸,行未果,謀未定,而位已離矣。則求國有定命之訏謨,人有適從之法守,其可得與?以此立法,子孫奉爲成憲,人士視爲故事。其容容者,既以傳舍視黃扉,浮沉於一日之榮寵;欲有爲者,亦操不能久待之心,志氣憤盈,乘時以求勝。乃至一陟一遷,舉朝視爲黜陟之期,天子爲改紀元之號;緒日以紛,論日以起,嚚訟盈廷,而國隨以斃。垂法不臧,非旦夕之故矣。

夫宋之所以生受其敝者,無他,忌大臣之持權,而顛倒在握,行不測之威福,以圖固天位耳。自趙普之謀行於武人,而人主之猜心一動,則文弱之士亦供其忌玩。故非徒王德用、狄青之小有成勞,而防之若敵國也。且以寇準起家文墨,始列侍從,而狂人一呼萬歲,議者交彈,天子震動。曾不念準非操、懿之奸,抑亦無其權藉;而張皇怵惕,若履虎之咥人,其愚亦可嗤也。其自取孤危,尤可哀也。至若蔡京、秦檜、賈似道之誤國以淪亡,則又一受其蠱,惑以終身,屹峙若山,莫能搖其一指。立法愈密,奸佞之術愈巧。太宗顛倒其大臣之權術,又奚能取必於闇主?徒以掣體國之才臣,使不能畢效其所長。嗚呼!是不可爲永鑑也歟!

〖一一〗

自唐漁陽之亂,藩鎮擅士自殖,迄於割據而天下裂。有數郡之土者,即自帝自王,建蟻封之國。養兵將,修械具,僭儀衛,侈宮室,立百官,益以驕奢,其用不貲。戶口農田之箕斂,史不詳其虐取者奚若,概可知其溪壑之難填矣。然而固不給也。於是而海國之鹽,山國之茶,皆官榷賣;又不足,則榷酒、稅農器之令,察及毫毛。迨宋之初,未能除也,皆仍僭僞之陋也。

然就此數者論之,唯農器之稅,爲虐已甚。稅興而價必湧貴,貧民不贍,則器不利而土荒,民之貧,日以酷矣。榷酒者,官吏降爲當壚之傭保,辱人賤行之尤也。而抑有可通之理焉。唯海之有鹽,山之有茶,農人不得而有也,貧民不得而擅其利也,棄耒耜以營牢盆,舍原隰而趨岡阜,富民大賈操利柄以制耕夫之仰給,而軍國之盈虛杳不與之相與;則逐末者日益富,力田者日益貧,匪獨不均,抑國計民生之交蹙矣。故古者漆林之稅,二十而五,車乘牛馬,稅之於商,先王之以敦本裕民,而持輕重之衡以低昂淳黠者,道莫隆焉。則斯二者多取之,以寬農田之稅,仁之術,義之正也。雖偏方之主,立爲程法,其跡若苛;而有王者起,又惡得而廢焉?

若夫酒,則尤有道存焉。古之爲酒者,以療疾,以養老,以將敬於賓祭。而過飲之禁,自禹以來,垂戒亟焉。天子所不敢耽,聖人所不敢旨,則愚賤貧寒之子,不敢恣其所欲,素封紈袴之豪,不得聽其所嗜。故周官有萍氏之譏,惡人之易得而飲也。商賈貿販之不可缺也,民非是無以通有無而贍生理,雖過徼民利,而民亦待命焉。若夫酒,則藉其無之,而民生自遂;且能永無之,而民氣尤醇。乃其流既久,而不可以乍絕,則重稅之,而酤者不得利焉。稅重價增,而貧者不得飲焉。豈非厚民生正風俗者之所大快哉?然則稅之已重,而不爲民病者,莫酒若也。榷酒雖辱,而稅酒則正,又何疑乎?百家之市無懸簾,則日暮無狺爭之狂子;三時之暇無巷飲,則長夏無稱貸之窮民;又何病焉!淳化五年,罷官賣而使輸課,折衷之允得者也。新法行而官賣復行,乃至以歌舞誘人之沉湎,惡足以體太宗之至意乎?

稅不一,而莫先於酒,其次茶也,又其次鹽也。三者之輕重,準諸道而可得其平。唯農器之稅,至景德六年而後罷,太宗於此疏矣。

〖一二〗

古有云:"受降如受敵。"非但行陳之閒,詐降以誘我而覆我也。果於降而無以馭之,示以瑕而使乘,激其怨而使憤,益其驕而使玩,其禍皆深於受敵。受敵而不競,一敗而止,屢敗而猶足以振,患在外也。受降而無以馭之,則患在內而無以解。梁之於侯景,身斃國傾,朱異受之也。唐之於河北,兵連禍結,僕固懷恩受之也。或激之,或驕之,禍一發而不知所以防。而不僅此也,無以激之,而無以綏之,猶激也;無以驕之,而無以服之,猶驕也。則宋之於李繼捧是已。

李氏自唐以來,世有銀、夏,阻於一方;無可歸之主;衣被器具之需,仰給於中國者不贍,翹首以望內集者,固其情也。及是,河東之下三年矣。僅隔一水而即宋疆。僭僞削平,風聲遠訖,捲土而來,披襟而受之,易易也。而正未易也。銀、夏之在西陲,士馬精強,風俗獷戾,十九同於外夷,固非錢氏蹙處海濱、文弱不振之比也。則受之也,豈得以受錢氏者受之乎?太上之受遠人也以德,其次以恩,其次以略,又其次以威。唯德與威,非一旦之積也。宋之德而既涼矣!其恩,則呴呴之仁,不足以撫驕子;其威,則瓦橋關之圍,莫州之敗,岐溝之釁,天子親將,傾國大舉,而死傷過半,亟議寢兵;李氏入而深測之矣。三者無得而待焉,則受之之略,不容不審也。

繼捧既移鎮彰德,而四州易帥矣。帥之者,誰使而可邪?使能擇虎臣以鎮撫,鼓厲其吏士而重用之,既可以斷契丹之右臂;而久任之部曲,尚武之邊民,各得效其材勇以圖功名;繼遷雖逃,無能闌入而搖盪之,四州安矣。乃豈無可遣之帥?而託非其人。非無可遣也,夙將如曹彬,而弭德超得行其離閒;血戰如楊業,而潘美等得謗以叛離;固不欲付馬肥士勇鹽池沃壤於矯矯之臣也。夫既不能爾矣,則繼捧雖奉版以請吏,而以恩懷之,使仍擁定難之節,無失其世守;薄收其貢稅,漸設其僉判,以待其定而後易制之;且勿使遷居內地,窺我設施,以相玩而啓戎心,不猶愈乎?且夫欲降者,繼捧與其二三僚幕而已。其從之以入者,倔強之心,未嘗一日而去於其懷。故繼遷之走,旋起收之而樂爲之用。還繼捧於故鎮,則部落民庶既得內附之利,而無吏治之擾。繼遷無以蠱衆心,而囂張漸革,無難折棰而收之矣。

是策也,唯乘其初附而銷萌於未亂,則得也。迨繼遷復振之後,守臣殲,疆土失,趙普乃用之以縱繼捧而使歸,則中國已在其目中,徒以長寇而示弱。則繼捧北附於契丹,繼遷且僞降以緩敵;卒至帝制自雄,虔劉西土,掣中國以納賂於北(敵)[狄],而日就亡削。謀之不臧,禍亦烈矣。乃當日者,處堂之君相,栩栩然曰:"天下已定,百年割據之遠人懷音歸我,披襟以受之,無難也。"不已妄乎?

無其德,不建其威;恃其恩,不知其略;有隕自天之福,非其人不克承也。是故東漢之絕西域,宣德之靳交趾,誠有戒心焉。保天下以無虞者,唯不可動以小利而思其永,斯以得懷遠招攜之道,固非宋之所能勝任也。

〖一三〗

爲君子儒者,亟於言治,而師申、商之說,束縛斯民而困苦之,乃自詫曰:"此先王經理天下大公至正之道也。"漢、唐皆有之,而宋爲甚。陳靖請簡擇京東西荒地及逃民產籍;募民耕作,度田均稅,遂授京西勸農使;陳恕等知其不可行,奏罷之,而黜靖知陳州。論者猶惜靖說之不行,爲恕等咎。嗚呼!非申、商之徒以生事殃民爲治術者,孰忍以靖之言爲必可行乎?聖王不作,而橫議興,取詩、書、周禮之文,斷章以飾申、商之刻核,爲君子儒者汨沒不悟,哀我人斯,死於口給,亦慘矣哉!

今姑勿論其言,且問其人。靖,太常博士也。非經國之大臣,無田賦之官守,出位以陳利害者何心?及授以陳州之民社,則尸位以終,於民無循良之績,於國無匡濟之能,斯其人概可知矣。故夫天下無事而出位以陳利國便民之說者,其人皆概可知也。必其欲持當國大臣之長短,思以勝之,而進其黨者也;不則其有所忮忌於故家大族而傾之也;不則以己之貧,嫉人之富,思假公以奪人者也;不則迎君與大臣之意旨,希得當以要寵利者也。即不然,抑偶睹一鄉一邑之敝,動其褊衷,不知天下之不盡然,而思概爲改作者也。如是者,覽其章奏,若有愛民憂國之忱;進而與之言,不無指天畫地之略;及授以政,則面牆而一無能爲。是其爲浮薄僥倖之匹夫也,逆風而聞其羶,而皮相者樂與之親。書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誠畏之也。

乃若其言,則苟實求諸事理而其奸立見。唯夫國敝君貪,大臣無老成之識,於是而其言乃售。今取靖言而按之,所謂荒地者,非荒地也;所謂逃民產籍者,非逃民也。自汴、晉交兵,迄於契丹之打草谷,京東、西之凋殘劇矣。張全義、成汭之僅爲拊循,周世宗以來之乍獲休息,乃有生還之遊子,僑寓之羈人,越陌度阡,薄耕以幸利,而聊爲棲息。當陳靖陳言之日,宋有天下三十二年耳。兵火之餘,版籍錯亂,荒萊與熟地,固無可稽;逃亡與歸鄉,抑無可據。則荒者或耕,逃者或復,幸有脫漏以慰鴻雁之哀鳴,百年大定以還,自可度地度人,以使服賦率。靖固知其非荒非逃,而假爲募民之說,俾寸土一民,詞窮而盡斂之。是役一興,奸民之訐發,酷吏之追償,無所底止,民生蹙而國本戕。非陳恕等力持以息其毒,人之死於靖言者,不知幾何矣。唐之爲此者,宇文融也,而唐以亂。宋之季世爲此者,賈似道也,而宋以亡。託井地之制於周官,假經界之說於孟子,師李悝之故智而文之曰利民,襲王莽之狂愚而自矜其復古,賊臣之賊也。而爲君子儒者,曾以其說之不行爲惆悵乎?

夫三代之制,見於典籍者,既已略矣,若其畫地域民,而俾任土作貢者,則有以也。古之人民,去茹毛飲血者未遠也,聖人教之以耕,而民皆擇地而治,唯力是營;其耕其蕪,任其去就,田無定主,而國無恆賦。且九州之土,析爲萬國,迨周並省,猶千有八百諸侯,自擅其土以取其民,輕重法殊,民不堪命。故三代之王者,不容不畫井分疆,定取民之則,使不得損益焉。民不自爲經界,而上代爲之。非此,則擇肥壤,棄瘠原,爭亂且日以興,蕪萊且日以廣。故屈天子之尊,下爲編氓作主伯之計,誠有不得已也,夫豈以限萬世而使必服其徵哉!乃其所謂再易者,非必再易也;一易者,非必一易也;其萊田,非必萊也;存其名,不核其實,勤者不禁其廣耕,而田賦(正)[止]如其素。故自上農以至下農,其獲五等。豈百畝之所獲,勤惰如是其差乎?萊地之耕否使然耳。

及漢以後,天下統於一王,上無分土逾額之徵,下有世業相因之土,民自有其經界,而無煩上之區分。至於兵火之餘,脫鋒刃而務災畬者,或弱民有田而不敢自列於戶,或丁壯有力而不但自墾其田。夫亦患田之不闢而民之不勤,百姓不足而國亦貧耳。無與限之,弗勞募也。名爲募而實爲綜察,以與歸飛之雁爭稻粱,不已慘乎!

夫如靖者流,妒匹夫匹婦之偷得一飽,而爲富有四海之天子益錙銖升斗之利。孟子曰:"闢草萊、任土地者,次於上刑。"非若此儔,其孰膺明王之鈇鉞邪?不勸而自勸者,農也;勸農者,厲農者也。頭會箕斂,而文之曰"勸"。夫申、商亦何嘗不曰"吾以利民"哉!而儒者誣先王易簡之德,以申、商之纖密當之,晉陳靖以與周公齒。道之不明,莫斯爲甚矣。

宋論卷三    真宗

〖一〗

鹹平四年,詔賜九經於聚徒講誦之所,與州縣學校等,此書院之始也。嗣是而孫明覆、胡安定起,師道立,學者興,以成乎周、程、張、朱之盛。及韓侂冑立僞學之名,延及張居正、魏忠賢,率以此附致儒者於罪罟之中,毀其聚講之所,陷其受學之人,鉗網修士,如防盜賊。彼亦非無挾以爲之辭也。固將曰:"天子作君師,以助上帝綏四方者也。亦既立太學於京師,設儒學於郡邑,建師長,餼生徒,長吏課之,貢舉登之,而道術鹹出於一。天子之導士以興賢者,修舉詳備,而惡用草茅之士,私立門庭以亢君師,而擅屍其職,使支離之異學,雌黃之遊士,熒天下之耳目而蕩其心。"爲此說者,聽其言,恣其辯,不核其心,不揆諸道,則亦娓娓乎其有所執而不可破也。然而非妨賢病國,祖申、商以虔劉天下者,未有以此爲謀國之術者也。

孔子之教於洙、泗,衰周之世也。上無學而教在下,故時君不能制焉。而孔子以爲無嫌。彼將曰:"今非周綱解紐之代,不得屍上天木鐸之權也。"嗚呼!佞人之口給,不可勝窮,而要豈其然哉?

三代之隆,學統於上,故其詩曰:"周王壽考,遐不作人。"然而聲教所訖,亦有涯矣,吳、越自習文身,杞、莒淪於夷禮,王者亦無如之何也。若太學建於王都,而圻內爲方千里,庠序設於邦國,而百里儉於提封;則春弦夏誦,禮射雅歌,遠不違親,而道無歧出;故人易集於橋門,士樂趨於鼓篋。迨及季世,上之勸之也不勤,而下有專師之函丈矣。況乎後世之天下,幅員萬里,文治益敷,士之秀者,不可以殫計,既非一太學之所能容。違子舍,涉關河,抑立程限以制其來去,則士之能就學於成均者,蓋亦難矣。若夫州縣之學,司於守令,朝廷不能多得彬雅之儒與治郡邑,而課吏之典,又以賦役獄訟爲黜陟之衡,雖有修業之堂,釋菜之禮,而跡襲誠亡,名存實去,士且以先聖之宮牆,爲幹祿之捷徑。課之也愈嚴,則遇之也益詭;升之也愈衆,則冒之也愈多。天人性命,總屬雕蟲,月露風雲,祗供遊戲。有志之士,其不屑以此爲學也,將何學而可哉?惡得不倚賴鴻儒,代天子而任勞來匡直之任哉?

君子於此,以道自任,而不嫌於屍作師之權者,誠無愧也。道不可隱而明之,人不可棄而受之,非若方外之士,據山林以傲王侯也;非若異端之師,亢政教以叛君父也。所造者,一王之小子;所德者,一王之成人。申忠孝之義,勸士而使之親上;立義利之防,域士而使之靖民。分天子萬幾之勞,襄長吏教思之倦;以視掄文之典,不足以獎行,貢舉之制,不足以養恬,其有裨於治化者遠矣。

當四海一王之世,雖堯、舜復起,不能育山陬海澨之人材而使爲君子。則假退處之先覺,以廣教思,固其所尸祝而求者也。爲君子者,又何愧焉?教行化美,不居可紀之功,造士成材,初無邀榮之志。身先作範,以遠於飾文行幹爵祿之惡習,相與悠然於富貴不淫、貧賤不詘之中。將使揣摩功利之俗學,愧悔而思附於青雲。較彼掄才司訓之職官,以詩書懸利達之標,導人弋獲者,其於聖王淑世之大用,得失相差,不已遠乎?

然則以書院爲可毀,不得與琳宮梵宇之莊嚴而並峙;以講學爲必禁,不得與丹竈剎竿之幻術而偕行;非妒賢病國之小人,誰忍爲此戕賊仁義之峻法哉?宋分教於下,而道以大明,自真宗昉;視梁何胤鐘山之教加隆焉,其功偉矣。考古今之時,推鄒、魯之始,達聖王之志,立後代之經,以摧佞舌,憂世者之責也,可弗詳與?

〖二〗

漢武帝之告匈奴曰:"南越王頭已縣闕下,單于能戰,可來",而匈奴遠遁。是道也,齊桓公用之,逾卑耳,伐山戎,爲燕闢地,然後南次陘亭,而楚人服罪。故曰:"不戰而屈人之兵。"非不戰也,戰功成於彼,而威自伸於此也。中國之自尋兵也,則夷狄必乘之以訌。非徒晉之八王爭而劉、石起,即漢、唐之始,漢夷秦、項而冒頓益驕,唐平僭僞而突厥方騁。何也?鬥不出於其穴,知其力之已疲也。若夫胥爲夷狄矣,強弱之情勢雖遼絕而不相知,抑以其意揣而類推之。謂獷戾馳突無制之勇,風飄雨驟而不可御者,彼猶我也。中國能以其長,破其阻,殲其衆,得其君長,郡縣其部落,則我亦猶彼,而何弗惴惴焉?志曰:"先人有奪人之心。"非奪之於方戰之謂也。奪之於未戰之前,不戰而屈,即戰而已先餒,其衄敗可八九得矣。

李繼遷死,德明嗣立,曹瑋上言:"國危子弱,願假精兵擒德明送闕下,復河西爲郡縣。"此一時也,固宋室興替之大機;而庸主具臣畏葸偷安,猥雲德致,拒瑋之謀,降詔招撫。悲夫!宋之自折入於(西北)[犬羊],爲千古憾,雖有虎臣,其將如之何哉!瑋之爲將,非徒言無勇,徒勇無謀,稽其後效,概可睹矣。世爲勳臣,宋抑待以肺腑,睥睨孤豚,遊其幾俎。誠假以精兵,推心授鉞,四州斗絕一隅,孺子植根未固,功之夙成在瑋心目閒,亦在天下後世心目閒也。德明知其不敵,且斂手歸朝,而聽我之建置西陲,以掣契丹之右臂;百年逋寇,平以一朝,威震賀蘭而聲馳朔漠。固將曰:今之中國,非昔之中國也。耶律隆緒其敢輕舉以向澶州脅盟要賂乎?

善用兵者,欲其攻瑕也,而又不欲攻其已瑕者也。舍瑕而攻堅,則挫于堅,而瑕者亦玩。怯于堅而攻其已瑕,則勝之不足爲武,而堅者諒其無能。夫唯處於瑕不瑕之閒,而乘瑕以破其堅,則足以震勍寇之心,而制之以氣。李繼遷之強狡,固契丹之所憚也。而暴死之頃,弱子撫不輯之衆,人心離而無爲之效死,以爲堅而有瑕可攻,以爲瑕而人知其堅,不知其瑕。則功一就,而震疊迄於遐荒,其必然之勢矣。

且不但此也。宋之所以召侮於契丹者,氣先苶也。昔之收巴蜀、入兩粵、下江南,皆以衆凌寡,乘其瓦解而坐獲之。一試之白草荒原、控騎鳴鏑之地,邊聲一起,而氣已先奪。夫河西亦塞外矣,引置之兇危之地,而捷報以可就之功,則將視朔漠之驕子,亦猶是可走可馘之虜,氣已先增十倍;而又得李氏數世之積,以使趨利而爭進。且以士爲吾士,人爲吾人,士馬爲吾士馬,使若瑋者撫而用之,渡一葦以向雲中,則幽、燕在其股掌,南取甘、涼,內撤延、環之守,關中固而汴、雒得西面之屏藩。何至澶州之警一聞,盈廷項縮,遽欲走金陵,走巴、蜀,爲他日海門竄死之嚆矢哉?

瑋謀不行,德明之詔命一頒,而契丹大舉之師逾年即至,其應如響,而宋窮矣。況德明不翦,延及元昊,蕞爾小丑,亢爲敵國,兵衄將死,趣奉金繒,禍迄於亡而不已。一機之失,追救末繇。嗚呼!謀國如斯,孰謂宋有人邪?周瑩、王繼英之尸位中樞,不足責也。張齊賢、李沆之咎,又奚辭哉?沆之言曰:"少有憂勤,足爲警戒。"此士燮內寧外患之邪說也。沆者,宋一代柱石之臣也,而何是之述焉?

〖三〗

凡上書陳利病,以要主聽,希行之者,其情不一,其不足聽則均也。其一,大奸挾傾妒之心,己不言以避指摘,而募事外之人,訐時政之失,以影射執政,激天子以廢置,掣任事者之肘而使去,因以得遂大奸之所懷。其一,懷私之士,或欲啓旁門以倖進,或欲破成法以牟利,其所欲者小,其言之也大,而借相類之理以成一致之言,雜引先王之正訓,詭附於道,而不授人以攻擊。其一,小有才而見詘,其牙慧筆鋒,以正不足,以妄有餘,非爲炎炎娓娓之談,不足以表異,徼倖其言之庸,而身因以顯。此三者,皆懷慝之奸,訹君相以從己,而行其脅持者也。

非此,則又有聞君之求言也亟,相之好士也甚,踸踔而興,本無定慮,搜索故紙,旁問塗人,以成其說;叩其中懷,亦未嘗信爲可行,而姑試言之,以耀人之耳目。非此,則又有始出田野,薄遊都邑,受一命而登仕籍,見進言者之聳動當時,而不安於緘默,晨揣夕摩,索一二事以爲立說之資,而掇拾迂遠之陳言以充幅;亦且栩栩然曰:"吾亦爲社稷計靈長,爲生民拯水火者也",以自炫而已矣。

非此,則抑有誦一先生之言,益以六經之緒說,附以歷代之因革,時已異而守其故株,道已殊而尋其蠹跡;從不知國之所恃賴,民之所便安,而但任其聞見之私,以爭得失;而田賦、兵戎、刑名、官守,泥其所不通,以病國毒民而不恤。非此,則有身之所受,一事之甘苦,目之所睹,一邑之利病,感激於衡茅,而求伸於言路。其言失也,亦果有失也。其言得也,亦果有得也。而得以一方者,失於天下;得以一時者,失於百年。小利易以生愚氓之喜,隱憂實以怵君子之心。若此者,心可信也,理可持也,而如其聽之,則元氣以傷,大法以圮,弊且無窮。而況挾前數者之心以誣上行私,而播惡下士者乎?故上書陳利害者,無一言之足聽者也。

李文靖自言曰:"居位無補,唯中外所陳利害,一切報罷,可以報國。"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此可以當之矣。道者安民以定國,至正之經也。秉道以宅心而識乃弘,識唯其弘而志以定,志定而斷以成,斷成而氣以靜,氣靜而量乃可函受天下而不迫。天下皆函受於識量之中,無不可受也,而終不爲之搖也。大矣哉!一人之識,四海之藏,非有道者,孰能不驚於所創聞而生其疑慮哉?

夫天下有其大同,而抑有其各異,非可以一說竟也久矣。其大同者,好生而惡死也,好利而惡害也,好逸而惡勞也。各守其大經,不能無死者,而生者衆矣;不能無害者,而利者長矣;不能無勞者,而逸者達矣。天有異時,地有異利,人有異才,物有異用。前之作者,歷千祀,通九州,而各效其所宜;天下雖亂,終亦莫能越也。此之所謂傷者,彼之所自全;此之所謂善者,彼之所自敗。雖仁如舜,智如禹,不能不有所缺陷以留人之指摘。識足以及此矣,則創制聽之前王,修舉聽之百執,斟酌聽之長吏,從違聽之編氓,而天下各就其紀。故陳言者之至乎吾前,知其所自起,知其所自淫;知其善而不足以爲善,知其果善而不能出吾之圜中。蟬噪而知其爲夏,蛩吟而知其爲秋,時至則鳴,氣衰則息,安能舉宗社生民以隨之震動?而士自修其素業,民自安其先疇,兵自衛其職守,賢者之志不紛,不肖之奸不售。容光普照,萬物自獻其妍媸,識之所周,道以之定。故曰:"天下之動,貞於一者也。"文靖之及此,迥出於姚元之、陸敬輿、司馬君實之表,遠矣。

前乎此者丙吉,後乎此者劉健,殆庶幾焉。其他雖有煌炫之績,皆道之所不許也。以安社稷不足,而況大人之正物者乎?有姚元之,則有張說;有陸敬輿,則有盧杞;有司馬君實,則有王安石;好言而莠言興,好聽而訟言競。唯文靖當國之下,匪徒梅詢、曾致堯之屏息也;王欽若列侍從而不敢售其奸;張齊賢、寇準之伉直而消其激烈;所以護國家之元氣者至矣。文靖沒,宋乃多故,筆舌爭雄,而郊原之婦子,不能寧處於枲園瓜圃之下矣。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高者,不易攀也;景者,無有歧也;道之所以覆冒萬物而爲之宗也。豈易及哉!豈易及哉!

〖四〗

澶州之役,寇平仲折陳堯叟、王欽若避寇之策,力勸真宗渡河決戰,而日與楊大年飲博歌呼於帳中。故王欽若之譖之曰:"准以陛下爲孤注",其言亦非無因之誣也。王從珂自將以御契丹於懷州,大敗以歸而自焚;石重貴自將以追契丹於相州,諸將爭叛而見俘於虜;皆孤注也。而真宗之渡河類之。且契丹之兵勢方張,而飲謔自如,曾無戒懼,則其保天子之南歸,而一兵不損,寸土不失,似有天幸焉,非孤注者之快於一擲乎?則欽若之譖,宜其行矣。

嗚呼!盈宋之庭,錚錚自命者充於班序,曾無一人能知準之所恃,而驚魂喪魄,始撓其謀,終妒其功,高瓊、楊億以外,皆巾幗耳。後之論者曰:"准以靜鎮之也。"生死存亡決於俄頃,天子臨不測之淵,而徒以靜鎮處之乎?則論者亦馮拯、王欽若之流匹,特見事成而不容已於讚美,豈知準者哉?無所見而徒矜靜鎮,則景延廣十萬橫磨之驕語,且以速敗,而效之者誤人家國,必此言矣。

夫靜鎮者,必有所以鎮而後能靜也。謝安圍棋賭墅,而挫苻堅於淝水,非但恃謝玄北府之兵也。慕容垂、朱序、張天錫之撐持實久矣。夫平仲所恃者奚在哉?按事之始終,以察勢之虛實,則洞若觀火矣。愚者自不察耳。

觀其形勢,固非小有所得而遽弭耳以退也。乃增卅萬之賂,遂無一矢之加,歷之數十年,而無南牧之馬。豈蕭撻覽之偶中流矢,曹利用之口給辯言,遂足戢其戎心哉?兵甫一動,而議和之使先至,利用甫歸,而議和之使復來,則其且前且卻、徜徉無鬥志者,概可知也。契丹之滅王從珂也,石敬瑭爲之內主;其滅石重貴也,杜威、趙延壽爲之內主,契丹不能無內應而殘中國,其來舊矣。此內之可恃者也。

且今之契丹,非昔之契丹矣。隆緒席十六州之安,而內淫於華俗;國人得志於衣錦食粱,而共習於恬嬉。至是而習戰之將如休哥輩者,亦已骨朽。其入寇也,聞李繼遷以蕞爾之小丑,陷朔方,脅朝廷,而羈縻弗絕;及其身死子弱,國如浮梗,而尚無能致討,且不惜錦綺以餌之使安。宋之君臣,可以虛聲恐喝而坐致其金繒,姑以是脅之,而無俟於戰也。則挾一索賂之心以來,能如其願而固將引去,虜主之情,將士之志,三軍之氣,胥此焉耳矣。故其攻也不力,其戰也不怒,關南之(士)[士],亦可得則得,不得則已之本情;兵一動而使頻來,和之也易,而攻之也抑無難。平仲知之深,持之定,特兵謀尚密,不欲昌言於衆以啓嘵嘵之辯論耳。使乘其不欲戰之情而亟攻之,因其利我之和而反制之,寧我薄人,必勝之道也。平仲曰:"可保百年無事。"非虛語也。此外之可恃者也。

可恃之情形,如彼其昭著,六軍之士,歡呼震野,皆已灼見無疑。唯欽若、堯叟、馮拯之流,聞邊情而不警於耳,閱奏報而不留於目;挾雕蟲之技,傲將吏而不使盡言;修鵠立之容,迨退食而安於醉夢;羽書洊至,驚於迅雷;金鼓乍聞,茫如黑霧;則明白顯易之機,在指掌之閒,而莫之能喻。已而虜兵忽退,和議無猜,且不知當日之何以得此於契丹。則其雲孤注者,雖傾妒之口,抑心所未喻,而億其必然也。

故體國之大臣,臨邊疆之多故,有密用焉,而後可以靜鎮。密者縝也,非徒其藏而不泄也。得將吏之心,而熟審其奏報;儲偵諜之使,而曲證其初終;詳於往事,而知成敗之繇;察其合離,而知強弱之數。故蹲伏匿於遐荒,而防其馳突;飛鏑交於左右,而視若虻蠓;無須臾之去於心者,無俄頃之眩於目。其密也,斯以暇也;其暇也,斯以奮起而無所惴也。謝安石之稱詩曰:"訏謨定命,遠猶辰告。"命定於夙而時以告,猷斯遠矣。夫豈易言靜鎮哉!

〖五〗

王旦受美珠之賜,而俯仰以從真宗之僞妄,以爲熒於貨而喪其守,非知旦者,不足以服旦也。人主欲有所爲,而厚賄其臣以求遂,則事必無中止之勢,不得,則必不能安於其位。及身之退,而小人益肆,國益危。旦居元輔之位,系國之安危,而王欽若、丁謂、陳彭年之徒,側目其去,以執宋之魁柄。則其遲迴隱忍而導諛者,固有不得已於斯者矣。

真宗之夙有侈心也,李文靖知之久矣。澶州和議甫成,而畢士安散兵歸農,罷方鎮,招流亡,飾治平之象,弛不虞之防,啓其驕心,勸之夸誕,非徒欽若輩之導以恬嬉也。欽若曰:"唯封禪可以鎮服四海,誇示外國。"言誠誕矣。然而契丹愚昧,惑於禨祥,以戢其戎心者抑數十年。則旦知其不可,而固有不能遏抑者也。欽若、謂之奸,旦知之矣。陳彭年上文字,旦瞑目不視矣。欽若之相,旦沮之十年矣。奉"天書"而悒怏,死且自愧,激而欲披緇矣。然而終不能已於順非從欲之惡者,於此而知大臣之不易於任也。

使旦而爲孫奭,則亦可以"天豈有書"對也。使旦而爲周起,則亦可以"毋恃告成"諫也。即使旦已處外而爲張詠,亦可以乞斬丁謂爭也。且使旦仍參政而爲王曾,猶可以辭會靈宮使自異也。今既委國而任之我,外有狡虜,內有羣奸,大柄在握,君心未厭,可以安上靖邦、息民弭患。而憤起一朝,重違上旨,虛位以快小人之速進,爲國計者,亦難言之。故曰大臣不易任也。

雖然,旦之處此也,自有道焉。旦皆失之,則彷徨而出於苟且之塗,弗能自拔,其必然矣。澶州受盟納賄之恥,微欽若言,君與大臣豈能無愧於心?恬然以爲幸者,畢士安葸畏之流耳。旦既受心膂之託,所用雪恥而建威者,豈患無術哉?任曹瑋於西陲,乘李德明之弱而削平之,以斷契丹之右臂,而使讋於威,可決策行也。兵初解而猶可挑,戍初撤而猶可置,擇將帥以練士馬,慎守令以實巖邑,生聚教訓,舉天下之全力以固河北而臨幽、燕,可漸次興也。能然,則有以啓真宗憤恥自強之心,作朝氣以圖桑榆之效,無用假鬼神以雪前羞,而欽若不能逞其邪矣。

如其纔不逮,則其初膺爰立之命,不可不慎也。旦之登庸,以寇準之罷相也。欽若不能與同朝,則旦亦不可與欽若並用。乃欽若告旦以祥瑞之說,旦無以處之,而欽若早料其宜無不可。則旦自信以能持欽若,而早已爲欽若所持。夫其爲欽若持,而料其不能爲異者,何也?相位故也。使旦於命相之日,力爭寇準之去,而不肯代其位,則欽若之奸不摧而自折,真宗之惑不辨而自釋,亦奚至孤立羣奸之上,上下交脅以阿從哉?進退之際,道之枉直存焉,旦於此一失,而欲挽之於終,難矣!既乏匡濟之洪猷,以伸國威而定主志;抑不審正邪之消長,以慎始進而遠佞人;雖有扶抑之微權,而不容不詘。要而言之,視相已重,而不知其重不在位,而在所以立乎其位者也。

宋之盛也,其大臣之表見者,風采煥然,施於後世,繁有人矣;而責以大臣之道,鹹有歉焉。非其是非之不明也,非其效忠之不摯也,非其學術之不正也,非其操行之不潔也,而恆若有一物焉,繫於心而不能捨。故小人起從而蠱之,巳從而玩之,終從而制之;人主亦陽敬禮而陰菲薄之。無他,名位而巳矣。夫君子樂則行,方行而憂,憂即違也;憂則違,方違而樂,樂又可行也。內審諸己,而道足以居,才足以勝,然後任之也無所辭。外度諸人,而賢以匯升,奸以夙退,然後受之也無所讓。以此求之張齊賢、寇準、王曾、文彥博、富弼、杜衍諸賢,能超然高出於升沈興廢之閒者,皆有憾也。而旦適遇真宗眷注之深,則望愈隆,權愈重,所欲爲者甚殷,所可爲者甚賾;於是而濡輪曳尾以求濟,而不遂其天懷,以抱愧於蓋棺,皆此爲之矣。

嗚呼!世教之衰,以成乎習俗之陋也。童而習之,期其至而不能必得,天子而下,宰相而已。植根於肺腑,盤結而不可鋤。旦之幼也,其父祐植三槐於庭,固已以是爲人生之止境,而更何望焉。後世之人材所繇與古異也,不亦宜乎!

〖六〗

宋初,吏治疏,守令優閒。宰執罷政出典州郡者,唯向敏中勤於吏事。寇準、張齊賢非無綜覈之才也,而倜儻任情,日事遊宴;故韓琦出守鄉郡,以"晝錦"名其堂;是以剖符爲休老之地,而不以民瘼國計課其幹理也。且非徒大臣之出鎮爲然矣。遺事所紀者,西川遊宴之盛,殆無虛月,率吏民以嬉,而太守有"遨頭"之號。其他建亭臺,邀賓客,攜屬吏以登臨玩賞,車騎絡繹,歌吹喧闐,見於詩歌者不一。計其供張尊俎之費,取給於公帑者,一皆民力之所奉也;而獄訟徵徭,且無暇以修職守;導吏民以相習於逸豫,不憂風俗之日偷,宜其爲治道之木蟲也滋甚。然而歷五朝、百餘年閒,民以恬愉,法以畫一,士大夫廉隅以修,萑葦草澤無揭竿之起。迄乎熙寧以後,亟求治而督責之令行,然後海內騷然,盜夷交起。繇此思之,人君撫有四海,通天下之志以使各得者,非一切刑名之說所可勝任,審矣。

子曰:"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張弛之用,敬與簡之並行不悖者也。故言治者之大病,莫甚於以申、韓之慘核,竄入於聖王居敬之道。而不知其病天下也,如揠苗而求其長也。

夫(儉勤與敬)[儉與勤,於敬爲近],治道之美者也。恃二者以恣行其志,而無以持其一往之意氣,則胥爲天下賊。儉之過也則吝,吝則動於利以不知厭足而必貪。勤之亟也必煩,煩則責於人以速如己志而必暴。儉勤者,美行也;貪暴者,大惡也;而獘之流也,相乘以生。夫申、韓亦豈以貪暴爲法哉?用其一往之意氣,以極乎儉與勤之數,而不知節耳。若夫敬者,持於主心之謂也。於其弛,不敢不張以作天下之氣。於其張,不敢不弛以養天下之力。謹握其樞機,而重用天下,不敢以己情之弛而弛天下也,不敢以己氣之張而張天下也。故敬在主心,而天下鹹食其和。

夫天有肅,則必有溫矣;夫物有華,而後有實矣。上不敢違天之化,下不敢傷物之理,則易簡而天下之理得,固非外儒術而內申、韓者之所能與也。以己之所能爲,而責人爲之,且以己之所不欲爲強忍爲之,而以責人;於是抑將以己之所固不能爲,而徒責人以必爲。如是者,其心恣肆,而持一敬之名,以鞭笞天下之不敬,則疾入於申、韓而爲天下賊也,甚矣!

夫先王之以凝命守邦而綏天下也,其道協於張弛之宜,固非後世之所能及。而得其意以通古今之變,則去道也猶近。此宋初之治,所以天下安之而禍亂不作者也。

三代之治,其詳不可聞矣。觀於聘、燕之禮,其用財也,如此其費而不吝;飲、射、烝、蠟之制,其遊民也,如此其裕而不煩。天子無狗馬聲色玩好之耽,而不以宵旦不遑者督其臣民;長吏無因公科斂、取貨鬻獄之惡,而不以寢處不寧者督其兆庶。故皇華以勞文吏,四牡以綏武臣,杕杜以慰戍卒,卷阿以答燕遊,東山詠結縭之歡,芣苜喜春遊之樂,皆聖王敬以承天而下宜乎人者。其弛也,正天子之張於密勿以善調其節者也。

宋初之御天下也,君未能盡敬之理,而謹守先型,無失德矣。臣未能體敬之誠,而謹持名節,無官邪矣。於是而催科不促,獄訟不繁,工役不(損)[擾],爭(許)[訐]不興。禾黍既登,風日和美,率其士民游泳天物之休暢,則民氣以靜,民志以平。里巷佻達之子弟,消其囂凌之戾氣於恬愉之下,而不皇皇然逐錐刀於無厭;懷利以事其父兄,斯亦平情之善術也。奚用矯情於所不堪,惜財於所有餘,使臣民迫束紛紜,激起而相攘敓哉?易曰:"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不言利者,利之所以美也。內申、韓而外儒術,名爲以義正物,而實道之以利也。區區以糜財爲患者,守瓶之智,治一邑而不足,況天下乎!

夫財之所大患者,聚耳。天子聚之於上,百官聚之於下,豪民聚之於野。聚之之實,斂人有用之金粟,置之無用之窖藏。聚之之心,物處於有餘而恆見其不足。聚之之弊,輦之以入者不知止,而竊之以出者無所稽。聚之之變,以吝陋激其子孫,而使席豐盈以益爲奢侈。聚之之法,掊克之僉人日進其術,而蹈刑之窮民日極於死。於是而八口無宿舂,而民多(窮)[捐]瘠;饋餫無趨事,而國必危亡。然且曰:"君臣上下如此其儉以勤,而猶無可如何也。"嗚呼!勞形怵心以使金死於藏,粟腐於庾,與耳目口體爭銖兩以怨諮。操是心也,其足以爲民上,而使其赤子自得於高天廣野之中乎?

夫官資於民,而還用之於其地,則猶然民之得也。貢稅之入,既以豢兵而衛民,敬祀而佑民,養賢而勸民;餘於此者,爲酒醴豆邊特賜之需,而用之於燕遊,皆田牧市井之民還得之也。通而計之,其納其出,總不出於其域,有(寬)[費]之名,而未嘗不惠。較之囊括於無用之地者,利病奚若邪?

子曰:"奢則不孫。"惡其不孫,非惡其不嗇也。傳曰:"儉,德之共也。"儉以恭己,非儉以守財也。不節不宣,侈多藏以取利,不儉莫大於是。而又窮日殫夕、汲汲於簿書期會,以毛舉纖微之功過,使人重足以立,而自詫曰勤。是其爲術也,始於晏嬰,成於墨翟,淫於申、韓,大亂於暴秦;儒之駁者師焉。熙、豐以降,施及五百年,而天下日趨於澆刻。宋初之風邈矣!不可追矣!而況采薇、天保雅歌鳴瑟之休風乎?

〖七〗

宋之以隱士徵者四:陳摶、种放、魏野、林逋。夫隱,非漫言者。考其時,察其所以安於隱,則其志行可知也。以其行,求其志,以其志,定其品,則其勝劣固可知也。

摶之初,非隱者也。唐末喪亂,僭僞相仍,摶棄進士舉,結豪俠子弟,意欲有爲。其思復唐祚,與自欲爭衡也,兩不可知,大要不甘爲盜竊之朱溫、沙陀之部族屈,而思誅逐之;力不贍,志不遂,退而隱伏,乃測天地之機,爲養生之術,以留目而見澄清之日。迨宋初而其術成矣,中國有天子,而志抑慰矣。閒心雲住,其情既定,未有能移之者。而天子大臣又以處軒轅集者待摶,則不知摶也彌甚。但留其所得於化機之一端,傳之李挺之、穆伯長以及邵氏。雖倚於數,未足以窮神化於易簡而歸諸仁義,則抑與莊周互有得失而不可廢也。摶之所用以隱者在此。使其用也,非不能有爲於世,而年已垂百,志不存焉,孰得而強之哉?

若种放,則風斯下矣。東封西祀,躡屍(爿喬)以隨車塵,獻笑益工,靦顏益厚;則其始授徒山中高談名理者,其懷來固可知已。世爲邊將,不能執干戈以衛封疆,而託術於斯,以招名譽;起家閥閱,抑不患名不聞於黼座,詬誶交加,植根自固,惡足比數於士林邪!

魏野、林逋之視此,則超然矣。名已達於明主,而交遊不結軫於公卿;跡已遠於市朝,而諷詠且不忘於規諫。(質)[貧]其義也,而安以無求;樂其情也,而順以自適。教不欲施,非吝於正人也,以求己也。書不欲著,非怠於考道也,以避名也。若是者,以隱始,以隱終。志之所存,行則赴之,而隱以成。與摶異尚,而非放之所可頡頏久矣。

乃以其時考之。則於二子有憾焉。子曰:"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雲有道者,豈時雍之代,無待於我,但求明主之知以自榮哉?苟非無道,義不可辱,固將因時之知我不知而進退也。今二子者,當真宗之世,君無敗德,相不嫉賢,召命已臻,受祿不誣;而長守荒山,驕稱巢、許,不已過乎?前乎此者,鄭雲叟也;後乎此者,蘇雲卿、呂徽之也。皆搶攘之世,道在全身,而二子非其時也。

乃以實考之,抑有不足爲二子病者。真宗召命下徵之時,宋有天下方五十年,而二子老矣!江南平、太原下之去此也,三十二年爾。則二子志學之始,固猶在割據分爭之日也。懲無定之興亡,惡亂人之去就,所決計以自命者,行吟坐嘯于山椒,耿介之志一定,而所學者不及於他。迨天下之既平,二子之隱局已就,有司知而欽之,朝士聞而揚之,天子加禮而願見之,皆曰:"此隱君子也。"夫志以隱立,行以隱成,以隱而見知,因隱而受爵;則其仕也,以隱而仕,是其隱也,以仕而隱;隱且爲梯榮致顯之捷徑,士苟有志,孰能不恥哉?伊、呂之能無嫌於此者,其道大,其時危,溝中之民,翹首以待其浣滌,故莘野、渭濱,非爲卷婁集羶之地。若二子之時,宋無待於二子也。二子之才,充其所能爲,不能軼向敏中、孫奭、馬知節、李迪而上之也。一日晉立於大廷,無所益於邱山;終身退處於巖穴,無所損於培塿。則以隱沽清時之祿,而卒受虛聲之誚,二子之所不忍爲,念之熟矣。岸然表異,以愧夫炫孤清而徼榮寵者,抑豈非裨益風教以效於天下與來世哉!

君臣之義,高尚之節,皆君子之所重也。而要視其志之所存。志於仕,則載質策名而不以爲辱;志於隱,則安車重幣而不足爲榮。苟非辱身賤行之僞士,孰屑以高蹈之名動當世而希君相之知乎?嗣是而後,陳烈以迂鄙爲天下笑,邵康節志大而好遊於公卿之閒,固不如周子之不卑小官,伊川之不辭薦召,爲直伸其志而無枉於道也。存乎其心之所可安者而已矣。

〖八〗

寇平仲求教於張乖崖,乖崖曰:"霍光傳不可不讀。"平仲讀之,至"不學無術"而悟,曰:"張公謂我。"夫豈知其悟也,正其迷也?故善聽言者之難,善讀書者之尤難也,久矣。

班史雲學,吾未知其奚以學也;其雲術,吾未知其術何若也。統言學,則醇疵該矣;統言術,則貞邪疑矣。若夫乖崖之教平仲也,其雲術者,貞也;則其雲學者,亦非有疵也。奚以知其然邪?乖崖且死,以尸諫,乞斬丁謂頭置國門,罷宮觀以紓民命。此乖崖之術,夫豈摧剛爲柔,矯直爲曲,以希世免禍而邀榮之詭術哉?

術之爲言,路也;路者,道也。記曰:"審端徑術。"徑與術則有辨。夾路之私而取便者曰徑,其共繇而正大者曰術。摧剛爲柔、矯直爲曲者,徑也,非術也。平仲不審乎此,乃懲剛直之取禍,而屈撓以祈合於人主之意欲,於是而任朱能以僞造"天書"進,而生平之玷,不可磨矣。抑亦徒爲妖人大逆之媒,而己且受不道之誅,謫死瘴癘之鄉。則其懲霍光之失者,禍與光等,而污辱甚焉。術不如其無術,故曰:其悟也,正其迷也。

夫人之爲心,至無定矣。無學以定之,則惑於多歧,而趨蹊徑以迷康莊,固將以蹊徑爲康莊而樂蹈之。故君子不敢輕言術,而以學正其所趨。霍光之無術,非無張禹、孔光之術也。其不學,非不如張禹、孔光之學也。浸令霍光挾震主之威,而藏身於張禹、孔光之術,則抑且爲"僞爲恭謹"之王莽,不待其子而身已膺漸臺之天誅。非唯乖崖不欲平仲之爲此,即班史亦豈欲霍光之若彼哉?學也者,所以擇術也,術也者,所以行學也。君子正其學於先,乃以慎其術於後。大學之道,正身以正家,正家以正天下。正身者,剛而不可撓,直而不可枉,言有物而不妄,行有恆而不遷,忠信守死以不移,驕泰不期而自遠。光能以是爲術,則雖有芒刺之君,無所施其疑忌;雖有悍妻驕子,不敢肆其凶逆;而永保令名於奕世矣。夫光立非常之功,居危疑之地,唯學可以消其釁。況平仲之起家儒素,進退唯君,無逼上之嫌者乎!伊尹之學,存乎伊訓;傅說之學,存乎說命;周公之學,存乎無逸;召公之學,存乎旅獒。張禹、孔光掇拾舊聞,資其柔佞,以正若彼,以邪若此,善讀書者其何擇焉?平仲怏怏於用舍,一不得當,刓方爲圓,揚塵自蔽,與王欽若、丁謂爲水火,而效其尤。夫且曰吾受教於張公而知術矣。惜哉!其不得爲君子,而自貽竄殛之災。故曰:其悟也,正其迷也。

君子之學於道也,未嘗以術爲諱,審之端之而已矣。得失者,義利之大辨;審之也,毫髮不可以差。貞淫者,忠佞之大司;端之也,跬步不可以亂。祿不可懷,權不可怙,君惡不可以逢,流俗不可以徇,妖妄不可姑爲嘗試,宵小不可暫進與謀。詩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行之家而家訓修,行之天下而天下之風俗正,行之險阻而險阻平;可榮可悴,可生可死,而心恆泰然。君子之以學定其心而術以不窮者,此而已矣。乖崖之言術者,此也。則意班史之言術者,亦應未遠於此也。平仲所習聞於當世之學者,楊億、劉筠,彼所謂浮華之士也,則固不足以知學者之術矣。惡足以免於疚哉?

〖九〗

小人之不容於君子,黜之、竄之、誅之,以大快於人心,而要必當於其罪。罪以正名,名以定法,法以稱情。情得法伸,奸以永懲,天下鹹服,而小人亦服於其罪而莫能怨。君子非求免怨於小人也,而怨以其理,則君子固任其愆。且使情不得而怨以其理者勿恤,則深文忮害之門啓,而小人操此術以致難於君子也,靡所不至,遂以召羅織於無窮。故君子之治小人也,至於當其罪而止,而權術有所不用。不得,則姑舍而待其自斃。苟己無愆,得失治亂聽之於理數,不得而無自失,不治而不釀亂,足以自靖而已矣。正大持理法之衡,刑賞盡忠厚之致,不可不慎也。

王曾,宋之君子也。丁謂之爲小人,天下允之,萬世允之者也。真宗崩,嗣君始立,曾與謂分執政柄,兩不相容。謂之怨毒滿天下,公惡遍朝廷,必不容於執政者,可計日待也。即旦夕不可使屍輔弼之權,號於王庭而決去之,亦豈患無辭?曾欲去之,誘謂留身,密陳其惡於衝主,權也;亦權之不詭於正者也。乃以山陵改作,石穴水出,而爲之辭曰:"謂欲葬真宗於絕地,使無後嗣。"致雷允恭於大辟,而竄謂於海外。嗚呼!此小人陷君子之術,而柰何其效之邪?舍其興淫祀、營土木、陷寇準、擅除授、毒民病國、妒賢黨奸之大罪,使不得昭著於兩觀;而以誕妄亡實之疑案,殺不當殺者,以致謂於羽山之殛;則孰得曰曾所爲者,君子之道哉?

移山陵於水石之穴,以爲宜子孫者,司天監邢中和之言也;信而從之者,雷允恭也;謂無能爲異而聽之,庸人之恆態也。苟當其罪以斷斯獄,中和以邪說竄,允恭以黨邪逐,謂猶得末減,而不宜以此譴大臣。曾乃爲之辭曰:"包藏禍心,移皇陵於絕地。"其不謂之深文以陷人也奚辭?夫穿地而得水石,謂非習其術者,而惡能知之?石藏於土,水隱於泉,習其術者,自謂知之,以術巧惑人,實固不能知也。浸使中和、允恭告曾於石未露水未湧之時,而爲之名曰宜子孫,曾能折以下有水石而固拒之乎?真宗既不葬於此矣,仁宗無子,繼有天下者,非真宗之裔,又豈曾仍用舊穴之罪乎?中和以爲宜子孫,妄也;曾曰絕地,亦妄也。兩妄交爭,而曾偶勝。中和、允恭且銜冤於地下,勿論謂矣。天下之惡謂怨謂,而欲其竄死也,久矣;一聞抵法,而中外交快。乃謂奸邪病國之辜,不昭著於天下以儆官邪,則君子不以爲快。乘母后之怒,以非其罪而死謂於窮髮瘴癘之鄉,君子且爲謂悲矣。謂以是而竄死,謂之榮也,而曾何幸焉?

嗚呼!宋之以"不道""無將"陷人於罪罟者,自謂陷寇準始。急絕其流,猶恐不息,曾以是相報,而益長滔天之浸。嗣是而後,章惇、蘇軾黨人交相指摘,文字之疵,誣爲大逆,同文館之獄興,而毒流士類者不知紀極。君非襁褓之子,臣非擁兵擅土之雄,父子兄弟世相及而位早定,環九州以共戴一王,宗社固若盤石,孰爲"無將"?孰爲"不道"?藉懷不逞之心,抑又何求而以此爲名,交相傾於不赦之羅網?曾欲誅逐小人,而計出於此,操心之險,貽害之深,誰得謂宋之有社稷臣哉!其君子,氣而已矣。其小人,毒而已矣。氣之與毒,相去幾何?君子小人之相去,亦尋丈之閒而已矣。天下後世之慾爲君子者,尚於此焉戒之哉!

宋論卷四    仁宗

〖一〗

曹魏嚴母后臨朝之禁,君子深有取焉,以爲萬世法。唐不監而召武、韋之禍,玄宗既靖內難,而後爲之衰止。不期宋之方盛而急裂其防也。

仁宗立,劉後以小有才而垂簾聽政,乃至服袞冕以廟見,亂男女之別,而辱宗廟。方其始,仁宗已十有四歲,迄劉後之殂,又十年矣。既非幼稚,抑匪闇昏,海內無虞,國有成憲,大臣充位,庶尹多才,惡用牝雞始知晨暮哉?其後英宗之立,年三十矣,而曹後挾豢養之恩,持經年之政;蓋前之轍跡已深,後之覆車弗恤,其勢然也。宣仁以神宗母,越兩代而執天下之柄,速除新法,取快人心,堯、舜之稱,喧騰今古。而他日者,以挾女主制沖人之口實,授小人以反噬,元祐諸公亦何樂有此。而況母政子政之說,不倫不典,拂陰陽內外之大經,豈有道者所宜出諸口哉?

夫漢、唐女主之禍,有繇來矣。宮闈之寵深,外戚之權重,極重難返之勢,不能逆挽於一朝。故雖骨鯁大臣如陳蕃者,不能不假手以行其志。至於宋,而非其倫矣。然而劉後無可奉之遺命,而持魁柄迄於老死而後釋,孰假之權?則丁謂之奸實成之也。謂以邪佞逢君,而怨盈朝野,及此而事將變矣,結雷允恭以奉後而覬延其生命,則當國大臣秉正以肅清內外,在此時矣。王曾執政,系天下之望者不輕,曾無定命之謨,倡衆正以立綱紀,仍假手乞靈於簾內,以竄謂而求快於須臾;劉後又已制國之命,而威伸中外,曾且無如之何。然則終始十年,成三世垂簾之陋,激君子小人相攻不下之勢,非曾屍其咎而誰委哉?曹後之(賊)[悍]也,先君慎擇付託之嗣子,幾爲廬陵房州之續,則劉後之逐宰相者,逐天子之竽也。微韓公伸任守忠之法,而危詞以急撤其簾,浸使如曾,宋其殆矣!韓公一秉道,而革兩朝之弊。後起之英,守成憲以正朝廷,夫豈非易易者?而元祐諸公無懷私之(惡)[慝],有憂國之心,顧且踵曾之失,仍謂之奸,倒授宰制之權於簪珥,用制同異之見於沖人,以不正而臨人使正,不已懵乎!

夫昔之人有用此者,謝安是也。安圖再造之功於外,而折桓氏之權於內;苦勢已重,不欲獨任魁柄,以召中外之疑,貽桓氏以口實。抑恐羣從子弟握兵柄,(泊)[治]方州,倚勳望以自崇,蹈敦、溫之覆軌。故奉女主以示有所稟,而自保其臣節。元祐諸公,夫豈當此時、值此勢,不得已而姑出於是哉?所欲爲者,除新法也。所欲去者,章惇、蔡確邪慝之鄙夫也。進賢遠奸,除稗政,修舊章,大臣之道,大臣之所得爲也。奉嗣君以爲之,而無可避之權,建瓴之勢,令下如流,何求不得?而假靈寵於宮闈,以求快於一朝,自開釁隙以召人之攻乎?易動而難靜者,人心也。攻擊有名、而亂靡有定之禍,自此始矣。用是術者,自王曾之逐丁謂倡之。韓公矯而正之,而不能保其不亂。邪一中於人心,而賢者惑焉,理之不順,勢不足以有行,而世變亟矣。

夫奉母后以制沖人,逆道也。躬爲天子矣,欲使爲善,豈必不能?乃視若贅疣,別擁一母后之尊,臨其上以相鉗束:行一政,曰:太后之憂民也;用一人,曰:太后之任賢也。非甚盛德,孰能忍此?即其盛德,亦未聞天子之孝,唯母命而莫之違也。且以仁宗居心之厚,而全劉氏之恩於終始,其於政事無大變矣。而劉後方殂,呂夷簡、張耆等大臣之罷者七人,王德用、章德象俱以不阿附故,而受顯擢。則元祐諸公推崇高後以改法除奸,而求其志道之伸,保百年之長治也,必不可得矣。太后固曰:"官家別用一番人。"而諸公不悟,旴豫以鳴,曾莫恤後災之殆甚,何爲者也?王曾幸而免此者,仁宗居心之厚,而範希文以君子之道立心,陳"掩小故以全大德"之言,能持其平也。觀於此,而韓、範以外,可謂宋之有大臣乎?

不可拂者,大經也;不可違者,常道也。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婦道之正也。雖有庸主,猶賢哲婦。功不求苟成,事不求姑可,包魚雖美,義不及賓。此義一差,千塗皆謬,可不慎與!

〖二〗

仁宗之稱盛治,至於今而聞者羨之。帝躬慈儉之德,而宰執臺諫侍從之臣,皆所謂君子人也,宜其治之盛也。夷考宋政之亂,自神宗始。神宗之以興怨於天下、貽譏於後世者,非有奢淫暴虐之行;唯上之求治也[已]亟,下之言治者已煩[爾]。乃(俞)其(臣)[召]下之煩言,以啓上之佚志,則自仁宗開之。而朝不能靖,民不能莫,在仁宗之時而已然矣。

國家當創業之始,繇亂而治,則必有所興革,以爲一代之規。其所興革不足以爲規一代者,則必速亡。非然,則略而不詳、因陋而不文、保弱而不競者,皆有深意存焉。君德、民心、時會之所湊,適可至於是;既至於是,而亦足以持國於不衰。乃傳之數世而獘且生矣。獘之所生,皆依法而起,則歸咎於法也,不患無辭。其爲獘也,吏玩而不理,士靡而亡實,民驕而不均,兵弛而不振;非其破法而行私,抑沿法而巧匿其奸也。有志者憤之,而求治之情,迫動於上,言治之術,競起於下;聽其言,推其心,皆當時所可厭苦之情事,而釐正之於旦夕,有餘快焉。雖然,抑豈必歸咎於法而別求治理哉?吏玩而不理,任廉肅之大臣以飭仕階而得矣。士靡而亡實,崇醇雅之師儒以興正學而得矣。民驕而不均,豪民日競,罷民日瘠,人事盈虛之必有也;寬其徵徭,疲者蘇而競者無所容其指畫矣。兵弛而不振,籍有而伍無,伍有而戰無,戰爭久息之必然也;無薦賄之將,無私殺之兵,委任專而弛者且勸以強勁矣。若是者,任得其人,而法無不可用。若十一千百之掛漏,創法者固留有餘以養天下而平其情。匹夫匹婦祁寒暑雨之怨諮,猾胥奸民爲鼠爲雀之啄齕,惡足壞綱紀而傷教化?有天下者,無容心焉可矣。

宋自建隆開國,至仁宗親政之年,七十餘歲矣。太祖、太宗之法,敝且乘之而生者,自然之數也。夫豈唯宋祖無文、武之至德,議道之公輔無周、召之弘猷乎?即以成周治教之隆,至於穆、昭之世,蛹蠹亦生於簡策,固不足以爲文、武、周、召病也。法之必敝矣,非鼎革之時,愈改之,則弊愈叢生。苟循其故常,吏雖貪冒,無改法之可乘,不能託名逾分以巧爲吹索。士雖浮靡,無意指之可窺,不能逢迎揣摩以利其詭遇。民雖強可凌弱,無以啓之,則無訐訟之興以兩俱受斃,俾富者貧而貧者死。兵雖名在實亡,無以亂之,則無遊惰之民以梟張而起,進則爲兵而退則爲盜。唯求治者汲汲而憂之,言治者嘖嘖而爭之,誦一先生之言,古今異勢,而欲施之當時,且其所施者抑非先王之精意;見一鄉保之利,風土殊理,而欲行之九州,且其所行者,抑非一邑之樂從。神宗君臣所夜思晝作,聚訟盈廷,飛符遍野,以使下無法守,開章惇、蔡京爚亂以亡之漸者,其風已自仁宗始矣。前乎此者,真宗雖有淫祀驕奢之失,王欽若、丁謂雖有貪權惑主之惡,而李太初慎持之於前,王子明謹守之於後。迨乎天聖、明道之閒,老成凋謝已向盡矣。僅一直方簡重之李迪,起自遷謫,而任之不專。至若王曾等者,非名節之不矜也,非勤勞之不夙也,以術閒道,以氣矜剛;而仁宗(當)[耽]受諫之美名,慕恤下之仁聞,欣然舉國以無擇於聽。迨及季年,天章開,條陳進,唯日不給,以取綱維而移易之;吏無恆守,士無恆學,民無恆遵,兵無恆調。所賴有進言者,無堅僻之心,而持之不固;不然,其爲害於天下,豈待熙、豐哉?知治道者,不能不爲仁宗惜矣。

夫秉慈儉之德,而抑有清剛之多士贊理於下,使能見小害而不激,見小利而不歆,見小才而無取,見小過而無苛;則奸無所熒,邪無能閒,修明成憲,休養士民,於以坐致昇平,綽有餘裕。柰之何強飲疥癬之疾以五毒之劑,而傷其肺腑哉!故仁宗之所就者,概可見矣。跡其謀國,則屢敗於西而元昊張,啓侮於北而歲幣增。跡其造士,則聞風而起者,蘇氏父子掉儀秦之舌;揣摩而前者,王安石之徒,習申、商之術;後此之撓亂天下者,皆此日之競進於大廷。故曰神宗之興怨於天下、貽譏於後世者,皆仁宗啓之也。

夫言治者,皆曰先王矣。而先王者,何世之先王也?孔子曰:"吾從周。"非文、武之道隆於禹、湯也。文、武之法,民所世守而安焉者也。孟子曰:"遵先王之法。"周未亡,王者未作,井田學校所宜遵者,周之舊也。官習於廷,士習於學,民習於野;善者其所夙尚,失者其所可安,利者其所允宜,害者其所能勝;慎求治人而政無不舉。孔、孟之言治者,此而已矣。嘖嘖之言,以先王爲口實,如莊周之稱泰氏,許行之道神農,曾是之從,亦異於孔子矣。故知治者深爲仁宗惜也。

〖三〗

仁宗有大德於天下,垂及今而民受其賜;抑有大弊政以病民者二百年,其餘波之害,延於今而未已。蓋其求治之心已亟,但知之而即爲之,是故利無待而興,害不擇而起。

其有大德於天下者,航海買早稻萬石於占城,分授民種,是也。其種之也早,正與江南梅雨而相當,可以及時而畢樹藝之功;其熟也早,與深秋霜燥而相違,可弗費水而避亢旱之害;其種之也,田不必腴而獲不貲,可以多種而無瘠蕪之田;皆其施德之普也。昔者周有天下,既祀后稷以配天,爲一代之祖;又祀之於稷以配社,享萬世之報。然則有明王起,飭正祀典以酬功德,奉仁宗以代周棄而享祀千秋,其宜也。惜乎無與表章者,史亦略記其事而不揄揚其美,則后王之過也。

若其弊之病天下者,則聽西川轉運使薛田、張若谷之言,置交子務是也。交子變而爲會子,會子變而爲鈔,其實皆敝紙而已矣。

古之稅於民也,米粟也,布縷也。天子之畿,相距止於五百里;莫大諸侯,無三百里之疆域;則粟米雖重,而輸之也不勞。古之爲市者,民用有涯,則所(爲)[易]者簡;田宅有制,不容兼併,則所齎以易者輕。故粟米、布帛、械器相通有無,而授受亦易。至於後世,民用日繁,商賈奔利於數千里之外;而四海一王,輸於國、餉於邊者,亦數千裏而遙;轉挽之勞,無能勝也。而且粟米耗於升龠,布帛裂於寸尺,作僞者湮溼以敗可食之稻麥,靡薄以費可衣之絲枲。故民之所趨,國之所制,以金以錢爲百物之母而權其子。事雖異古,而聖王復起,不能易矣。乃其所以可爲百物之母者,固有實也。金、銀、銅、鉛者,產于山,而山不盡有;成於煉,而煉無固獲;造於鑄,而鑄非獨力之所能成,薄貲之所能作者也。其得之也難,而用之也不敝;輸之也輕,而藏之也不腐。蓋是數物者,非寶也,而有可寶之道焉。故天下利用之,王者弗能違也。唯然,而可以經久行遠者,亦止此而已矣。

交子之制,何爲也哉?有楮有墨,皆可造矣,造之皆可成矣;用之數,則速裂矣;藏之久,則改制矣。以方尺之紙,被以錢布之名,輕重唯其所命而無等,則官以之愚商,商以之愚民,交相愚於無實之虛名,而導天下以作僞。終宋之世迄於[胡]元,延及洪、永之初,籠百物以府利於上,或廢或興,或兌或改,千金之貲,一旦而均於糞土,以顛倒愚民於術中;君天下者而(思)[忍]爲此,亦不仁之甚矣!夫民不可以久欺也,故宣德以來,不復能行於天下。然而餘害迄今而未已,則傷詔祿之典,而重刑辟之條,無明王作,而孰與更始?其害治亦非小矣。

鈔之始制也,號之曰"千錢",則千錢矣。已而民遞輕之,而所值遞減,乃至十餘錢而尚不售,然而"千錢"之名固(有)[存]也。俸有折鈔以代米,乃至一石而所折者數錢;律有估物以定贓,乃至數金而科罪以滿貫。俸日益薄,而吏毀其廉;贓日益重,而民極於死。僅一鈔之名(成)[存],而害且積而不去,況實用以代金錢,其賊民如彼乎?益之以私造之易,殊死之刑日聞於司寇,以誘民於阱而殺之,仁宗作俑之愆,不能辭矣。

是故君天下者,一舉事而大利大害皆施及無窮,不可不審也。聽言輕,則從善如流,而從惡亦如流。行法決,則善之所及者遠,而惡之所被者亦長矣。以仁如彼,以不仁如此,仁宗兩任之,圖治者其何擇焉?舜之大智也,從善若決江、河,而戒禹曰:"無稽之言勿聽。"以其大智,成其至仁,治道盡此矣。

〖四〗

大臣進位宰執,而條列時政以陳言,自呂夷簡始。其後韓、範、富、馬諸君子,出統六師,入參三事,皆於受事之初,例有條奏。聞之曰:"天下有道,行有枝葉,天下無道,言有枝葉。"以此知諸公失大臣之道。而明道以後,人才之寖降,風尚之寖卑,前此者(石)[呂]、李、向、王之風軌,不可復追矣。

書曰:"敷奏以言,明試以功。"以言者,始進之士,非言無以達其忱;上之庸之,非言無以知其志。故觀其引伸,知其所學;觀其蘊藉,知其所養;非必言之可行而聽之行也。後世策問賢良,科舉取士,其法循此,而抑可以得人;然而不能無不得之人矣。至於既簡在位,或賢或否,則以功而明試之,非以言者之始測於影響,而下亦僅此以爲自效之資也。且夫藉言以爲羔雁者,亦挾長求進之士爾。其畜德抱道、具公輔之器者,猶不屑此。而況大任在躬,天職與共,神而明之、默而成之者,非筆舌之所能宣;而喋喋多言,以掩力行不逮之愆尤乎?

即以敷奏言之,射策之士,諫議之官,言不容已也,而抑各有其畔,不可越也。將以匡君之過與?則即以一德之涼,推其所失而導之以改,無事掇拾天德王道,盡其口耳之所記誦者,罄之於一牘也。非是者,爲鬻才之曲士。將以指政之非與?則即一事之失,極其害之所至,而陳其所宜,無事旁推廣引,泛及他端之未善,以責效於一朝也。非是者,爲亂政之辯言。將以摘所用之非人與?則即以一人之罪狀,明列其不可容,無事抑此伸彼,濫及盈廷,以唯吾所欲廢置也。非是者,爲死黨之憸人。將以論封疆之大害與?則即以一計之乖張,專指而徵其必僨,無事臚列兵法,畫地指天,以遙制生殺之樞機也。非是者,爲首禍之狂夫。且夫一言出,而且俟君之行此一言也,則事不冗,而力以暇而有餘。一言出,而君既行此一言矣,則意相得,而後可因而復進。故志行而言非虛設。行與不行,皆未可必之於君心;姑且言出如哇,而唯恐不充於幅,誠何爲者?況乎一人之識,以察一理,尚慮其義不精,而害且伏於其隱。乃搦管經營,旁搜雜引,舉君德、民情、兵、農、禮、樂、水、火、工、虞、無涯之得失,窮盡之於數尺之章疏。才之果勝與?念之果周與?發果以誠,而行果無不得與?問之心,而固不能自信;按之他日,而已知其不然。徒爾洋洋娓娓、建瓴傾水而出之,不少待焉;不怍之口,莫知其咎,亦孔之醜矣。則在懷才初進之士,與職司言責之臣,猶不可不慎也。而得君已深,歷任已夙,居密勿以靜鎮四海者,尤勿論矣。

明道以後,宰執諸公,皆代天工以臨羣動者也。天下之事,唯君與我坐而論之,事至而行之,可興則興之已耳,可革則革之已耳。唯道之從,唯志之伸,定命以辰告,不崇朝而遍天下,將何求而不得?奚待煩言以聳衆聽?如其微言而不悟,直言而不從,欲行而中沮,欲止而旁出;則有引身以退,免疚惡於寸心,而不待暴白以號於人曰:"吾已縷析言之,而上不我庸也。"此宰執大臣所以靖邦紀而息囂凌之樞要也。在昔李太初、王子明以實心體國,奠七十餘年社稷生民於阜安者,一變而爲尚口紛呶之朝廷,搖四海於三寸之管,誰屍其咎?豈非倡之者在堂皇,和之者盡士類,其所繇來者漸乎!宰執有條奏矣,侍從有條奏矣,庶僚有條奏矣,有司有條奏矣;乃至草茅之士,有喙斯鳴,無不可有條奏矣。何怪乎王安石之以萬言聳人主,俾從己以顛倒國是;而遠處蜀山聞風躍起之蘇洵,且以權謀憯險之術,習淫遁之文章,售其尉繚、孫臏之詭遇,簧鼓當事,而熒後世之耳目哉?

姚元之之以十事要玄宗也,在未相之先,謂不可行而己不敢相也,是亦慎進之一術也。既已爲相,則唯其行之而無復言矣。陸敬輿之詳於論事也,一事竟而又及一事,因時之迫以答上問,而非闊(達)[遠]迂疏以侈文章之富也。宰執之道,司聽言以待黜陟耳,息浮言以正人心耳。言出而行澆,言長而忠薄,言之不已,而國事不可爲矣。讀者惑焉,詫爲盛美,違山十里,蟪蛄猶聞,束宋人章奏於高閣,學術治道庶有瘥焉。俗論不然,宜中國之日疲以蹙也。

〖五〗

仁宗之生,以大中祥符三年,歲在庚申,及嘉祐二年乙酉,二十有六年,擬之於古,未逮乎壯有室之齒也。曹後之立,未及期月,則皇子之生,非所絕望。乃育英宗於宮中,使後拊鞠之。嗚呼!念宗社之重而忘私,是豈非能爲人之所不能,足爲萬世法者哉!

三王以後,與子之法立,苟爲適長,道不得而廢焉。漢明雖賢,光武猶謂失德;晉惠雖闇,武帝不任其愆。故三代有豫教之法,盡人之所可爲,而賢不肖治亂安危舉而聽之於天,亦且無如之何矣。乃無子而嗣未有定,以及乎危病之際,奸人婦寺挾私意以援立庶支,市德居功,而倒持魁柄,漢唐之禍,率繇此而興。其近正者,則辨昭穆,審親疏,弟與從子以序而登,斯亦可以止爭而靖國矣。而於帝王慎重天位之道,固未協也。夫唯適長之不容變置,爲百王之成憲,而賢不肖非所謀耳。無子而授之同產之弟與從子之長,古未有法,道無可執。則天既授我以選賢而建之權,如之何不自化裁,可諉諸後以任臣僚之扳立邪?英宗方四歲而鞠之宮中,察其情志,審其器量,遠其外誘,習其家法,而抑受恩勤之德於中宮。他日曰:"宮中嘗養二子,小者近不慧,大者可也。"帝之留心於國本,非一日矣。範、富、包、文、司馬雖心是其請,且不欲授以援立之權,獨託腹心於韓公,然抑聞命而始請其名,前此者亦未敢有所擬也。則熟籌密運於一人之心,又豈奸邪之得窺伺哉?

在禮有之曰:"爲人後者爲之子。"非盡人無子而必爲立後也。自大夫以上,有世祿、食采邑、建祖廟者,達乎天子。苟無子而必有後,則三代之興,雖無子而固有子。豫立之典,雖不見於史策,而以爲後之文推之,則苟有有世守,無無子者,必有子,而與子之法固不以無出而廢也。抑在禮有之曰:"爲人後者,爲其父母服期。"本非期而加以期之謂也。若以親疏序及,而所立者從子之長,則所生父母雖降,而固有叔父之親,不必加隆而固服期。[然]則功緦以降之族子,但使溫恭之度形於早歲,皆擇養而豫教之,無問親疏亦明矣。漢、唐之君,輕宗社而怙其專私,未有能者。仁宗慮之早而斷之決,以定百王之大法。於是高宗有所稟承,遠立太祖之裔孫,而本支不敢妄爭,臣民欣爲推戴,兩宮全其慈孝,社稷賴以小康,皆仁宗之貽謀爲之先導也。

雖然,義隱於三代,而法沮於漢、唐,仁宗創起而決策,以至正之舉,而有非常之疑,故任守忠惑曹後以起釁,而仁宗無慮也。有韓公在,制守忠之死命,而曹後黜於其義也。高宗無可恃之大臣矣,於是而內禪以定其位。然則心苟無私,變通在我,居天位之尊,承皇天之命,仰先祖之靈,奉名義之正,無志不可行,無謀不可定。何畏乎(命異)[僉壬],何憂乎事變哉?

〖六〗

朋黨之興,始於君子,而終不勝於小人,害乃及於宗社生民,不亡而不息。宋之有此也,盛於熙、豐,交爭於元祐、紹聖,而禍烈於徽宗之世,其始則景祐諸公開之也。

國家剛方挺直之正氣,與敦龐篤厚之醇風,並行而不相悖害。大臣任之,而非但大臣任之也。人主平其情,以不迫行其用舍,慎其聽,以不輕動於人言;則雖有小人,不傷君子,其有君子,不患其有小人;而國是貞矣,而囂凌息矣。前乎景祐者,非無丁謂、王欽若之奸佞也。而王旦沮欽若之登庸,馬知節折欽若之匿奏,張詠且死請戮屍以貿丁謂之頭,李迪誓死而斥丁謂之奸,王曾且獨任竄謂之舉,而不勞廷臣之交擊。故欽若、謂非無邪黨,亦以訐訟不行,而但偷容容之福;胡旦、翟馬周、梅詢、曾致堯之徒,或乍張而終替,或朒縮而不前。蓋大臣以國之治亂、人之貞邪、引爲己任,而不匿情於且吐且茹之交,授發奸摘伏之權於銳起多言之士。故剛而不撓,抑重而不輕,唯其自任者決也。而天子亦不矜好問好察之名,聞人言而輕爲喜怒。則雖有繁興之衆論,靜以聽君相之從違,自非田錫、孫奭任諫諍之職者,皆無能騁其辯也。

好善則進之,惡惡則去之,任於己以持天下之平者,大臣之道也。引之不喜,激之不怒,居乎靜以聽天下之公者,天子之道也。而仁宗之世,交失之矣。仁宗之求治也急,而性情之所偏倚者,寬柔也。寬柔者之能容物,人所知也。寬柔者之不能容物,非知道者不知也。至於前而有所稱說,容之矣,未遽以爲是,未遽以爲非也。容之容之,而言沓至,則辯言者且將怒其所必怒,而終不能容。夫苟樂求人言,而利用其臧否,則君子小人莫能自必,而特以議論之短長爲興廢。於是而小人之黨,競起爭鳴;而自附於君子之華士,抑綽約振迅,飾其文辭,以爲制勝之具。言滿天下,蔚然可觀,相傳爲不諱之朝。故當時士民與後世之聞其風者,所甚歆仰於仁宗,皆仁宗之失也。於是而宋興以來敦龐篤厚之風,蕩然不足以存矣。

抑考當時之大臣,則耆舊已凋,所僅存者,呂夷簡爾。夷簡固以訕之不怒、逐之不恥、爲上下交順之術,而其心之不可問者多矣。其繼起當國能守正而無傾險者,文彥博(矣)[也],而亦利用夷簡之術,以自挫其剛方之氣;乃恐其志不足以行,則旁求助於才辯有餘之士,羣起以折異己而得伸。韓、富、範、馬諸公,雖以天下爲己任,而不能自超出於此術之上。於是石介、蘇舜欽之流,矯起於庶僚,而王素、唐介、蔡襄、餘靖一唱百和,唯力是視,抑此伸彼,唯勝是求。天子無一定之衡,大臣無久安之計,或信或疑,或起或僕,旋加諸膝,旋墜諸淵,以成波流無定之宇。熙、豐以後紛呶噂沓之習,已早見於此,而君猶自信曰:"吾能廣聽。"大臣且自矜曰:"吾能有容。"士競習於浮言,揣摩當世之務,希合風尚之歸,以顛倒於其筆舌;取先聖之格言,前王之大法,屈抑以供其證佐。童而習之,出而試之,持之終身,傳之後進,而王安石、蘇軾以小有才而爲之領袖;皆仁宗君相所側席以求,豢成其毛羽者也。乃至呂惠卿、鄧綰、邢恕、沈括、陸佃、張耒、秦觀、曾鞏、李廌之流,分朋相角,以下逮於蔡京父子,而後覆敗之局終焉。嗚呼!凡此訾訾捷捷者,皆李沆、王旦所視爲土偶,任其擲棄山隅,而不使司禍福者也。而仁宗之世,亟導以興。其剛方也,非氣之正也。其敦篤也,非識之定也。置神器於八達之衢,過者得評其長短而移易之,日刓月敝,以抵於敗亡。天下後世猶獎其君德之弘,人才之盛;則知道者之希,知治者之無人,抑今古之有同悲矣!

按仁宗之世,所聚訟不已者,呂夷簡、夏竦之進退而已。此二子者,豈有丁謂、王欽若蠹國殃民已著而不可掩之惡哉?夷簡之罪,莫大於贊成廢后。後傷天子之頰,固不可以爲天下母,亦非甚害於大倫。竦之惡莫大於重誣石介。而介之始進而被黜,以爭錄五代之後,亦宋忠厚之澤過,而無傷於教化;矜氣以爭,黜之亦非已甚。而範、餘、歐、尹遽羣起以去國爲高,投滴水於沸油,焰發而莫之能遏。然則呂、夏固不足以禍宋,而張逐虎之網,叫呼以爭死命於兔,何爲者邪?天子不慎於聽言,而無恆鑑;大臣不自秉國成,而獎浮薄;一彼一此,以氣勢爲榮枯,斯其以爲宋之季世而已矣。讀其書,言不可勝求也;聞其名,美不可勝傳也。即而察之,外強而中枯;靜而診之,脈浮而筋緩;起伏相代,得失相參。契丹脅之,而竭力以奉金繒;元昊乘之,而兵將血於原野。當時之效,亦可睹矣,奚問後世哉!

〖七〗

(言)[古]者人得進諫於君,而諫無專官,不欲天下之以言爲尚也。聖王樂聞天下之言,而惡天下之以言爲尚;上下交責於己,而不攻人以求勝;治之所以定,功之所以成,俗之所以淳,亂之所以訖也。諫之有專官,自蕭梁始,而唐因之。諫有專官,則以言爲職矣。以言爲職,則以言爲尚矣。以言爲職欲無言而不可;以言爲尚,求所以言者,但可言而即言之。於是進不揆於理,退不信於心;利其所病,病其所利,賢其所不肖,不肖其所賢;時之所趨,意之所動,聞見之所到,曲折以蘄乎工,矯揉以成其是;科條繁而搏擊鷙,枝葉盛而蔓延張,唯其所尚,以稱其職,無不可言也。易曰:"亂之所繇生,則言語以爲階。"職此謂矣。

乃唐之有專官也,隸於門下省,則與宰相爲僚屬,而聽治於宰相,法猶善也。所以然者,天子之職,論相而已矣。論定而後相之,既相而必任之,不能其官,而唯天子進退之,舍是而天子無以治天下。夫天子無以博察乎人之賢奸而悉乎民之隱志,唯此一二輔弼之臣寄以子孫黎民者,爲其所謹司。然而弗能審焉,則天子無以爲天下君。若夫必置諫官以贊其不逮者有故:大臣者,一諫而善道之,再諫而昌言之,三諫而危言之;然而終不庸焉,則引身以退,大臣之道也。故唯宗社安危,賢奸用舍,生民生死之大司,宰相執之,以弼正天子之愆,而自度其去就。若夫天子一言之不合,一動之不臧,好尚之不端,喜怒之不節,見端於微,未形於大,宰相屑屑然以力爭,爭而不從,不從而不去,則辱其身;不從而急去,則遺其君。故宰相必靳於其小,而以封駁爭論之權授之諫官,而後宰相得以持其大,而爲進退之大經。故唐之制猶善也。

宰相之用舍聽之天子,諫官之予奪聽之宰相,天子之得失則舉而聽之諫官;環相爲治,而言乃爲功。諫官者,以繩糾天子,而非以繩糾宰相者也。天子之職,止此一二日侍密勿心膂之大臣,弗能決擇而委之諫官,則天子曠矣。天子曠而繁言興,如是而不亂者,未之或有。仁宗詔宰相毋得進用臺官,非中丞知雜保薦者毋得除授,曰:"使宰相自用臺官,則宰相過失無敢言者。"嗚呼!宋以言語沓興,而政紊於廷,民勞於野,境蹙於疆,日削以亡,自此始矣。

且夫宰相之非其人,有自來矣。上之所優禮而信從者,必其所喜者也。下之詭遇而獲上之寵者,必上之所歆者也。上喜察察之明,則苛煩者相矣。上喜呴呴之恩,則柔茸者相矣。上貪黷武之功,則生事者相矣。上利錙銖之獲,則掊克者相矣。上耽宴安之逸,則擅權者相矣。上逐聲色之慾,則導淫者相矣。上惑佛老之教,則妖妄者相矣。上寄耳目於宦寺,則結奄豎者相矣。上委國政於妃嬪,則交宮禁者相矣。天下不患無君子,而不能獲上於所不好。天下不能無小人,而不能惑上於無所迷。故諫官以其犯顏無諱之危言,繩之於早,糾之於微,則木不腐而蠹不生,形不污而影不黯;宰相之可否,入明鑑之中,莫能隱蔽。又豈待諫官之毛舉細過以加其上,而使不足以有爲乎?

是道也,自天子以至於修士,未有不以此爲聽言之經者也。言之益也,在攻其過,而詔以其所不知。然而有辨矣。或聽言而悟,或聽言而迷。剛愎以自用,則禍至而不知。無主而聽熒,則釁生於不審。故曰樂聞天下之言,而惡天下之以言爲尚。道之跡相背而實相成者,唯君子能辨之。

有言於此,攻己之失而盡其辭,君子之所樂也。言雖不當,抑必有當焉者矣。即無所當,而不欲拒之以止人之忠告也。有言於此,攻人之失而發其隱,君子之所惡也。言雖非私,必有私者伏矣。即果無私,而不欲行之以啓人之訐謗也。故君子之聽言,止以自攻。

豈徒天子之於宰相爲然邪?百執之得失,有司之功罪,司憲者治之矣。天子以含弘之德臨其上,育其才而進之以所未逮。人乃以自勸於修爲,而樂效其職。而越位以持人之短長者,矯舉纖芥,摘發暮夜,以敗人之名節而使自棄,固明主之所必遠。

抑豈徒天子之聽諫官爲然邪?庶士之族,亦有親疏;閭里之交,亦有此耦;其離其合,自以其倫而爲厚薄。而浮薄之士,喜談臧否者,攻其所不見,述其所未聞,以使猜疑,固修士之所必絕。

且豈徒攻人之過以相排陷者爲然邪?朝則有章,家則有法;先王之精意,不可以小利疑其不宜;先正之格言,不可以私心度其未至。而(積)[稱]引繁雜,瑣陳利害,快愚賤之鄙心以要譽,乘時勢之偶然以改圖。一人之識,而欲盡天下之理;一端之得,而欲強百致之齊。憑臆見以虧短成法,倚古語以譏駁時宜,言不如其心,心不如其理,窮工極變,以蠱人心而亂常道。尤有道者之所必絕,而不使敢幹。

夫君子所樂聽人言者,嗜慾之不戢,器識之不弘,學問之不勉,好尚之不端,喜怒之不節,動止之不莊,出話之不正。勿憚我之威,勿疑我之拒,勿薄我爲不足言,勿恕我以姑有待。如石攻玉,必致其精;如繩裁木,必壹於正。則薰沐以求之,拜稽以受之,而唯恐其易盡。如其剛直之氣,不以加我而以加人,則小臣僕妾且將不可以一言入而刑賞及之,況僅此一二坐論之元臣,而授榮辱之大權於悠悠之心口哉?

自仁宗之爲此制也,宰執與臺諫分爲敵壘,以交戰於廷。臺諫持宰執之短長,以鷙擊爲風采,因之廷叱大臣以辱朝廷,而大臣乃不惜廉隅,交彈而不退。其甚者,有所排擊以建其所欲進,而鉅奸且託臺諫以登庸,害乃伏於臺輔。宰執亦持臺諫之短長,植根於內庭,而假主威以快其報復。於是或竄或死,乃至褫衣受杖,辱當世之士,而好名者且以體膚之傷毀爲榮。其甚者,布私人、假中旨、以居掖垣,而自相攻擊,害又中於言路。季世之天下,言愈長,爭愈甚,官邪愈侈,民害愈深,封疆愈危,則唯政府諫垣不相下之勢激之也。仁宗作法之涼,延及五百年而不息。求如唐之諫官宰相同寮而不憂其容隱者,且不可得。況古之無人不可諫,用匡君德,而不以尚口爲習俗者,養敦龐剛正之元氣以靖邦家,其得失豈尋丈之閒哉?

自仁宗之爲此制也,呂夷簡即以逐孔道輔等十人,而餘靖、孫沔旬日再竄。廷臣水火之爭,迄於徽、欽,無日無人不爭爲鼎沸。論史者猶以爲善政,則甚矣一曲之士,不足與言治道也!

〖八〗

元昊之必反,弗待其後事而知之。今立於五百年之餘,不揣而信其必然,況當日乎?粵自繼遷之死,子弱國危,弗能制其死命,漫曰以恩致之,實則輸錦綺以獻笑,丐其不相凌暴而已。於是而西陲撤備,將帥戢身,戍兵束手者,垂三十年,而昊始反。計德明之世,無亡矢折 之患,擁鹽池苑馬之資,藉中國金繒之利,休養其人,以奡岸於河山險固之地,雖微元昊,且將鷹飽而飛;況昊以雄狡之才,中國久在其目中,而欲使弭耳以馴於柙也,庸可得乎?

於是而宋所以應之者,固宜其茫然也。種氏以外,無一人之可將,中樞之地,無一策之可籌。僅一王德用之擁虛名,而以"貌類藝祖、宅枕乾岡"之邪說搖動之,而不安於位。狄青初起,抑弗能乘其朝氣、任以專征,不得已而委之文臣。匪特夏竦、範雍之不足有爲也。韓、範二公,憂國有情,謀國有志,而韜鈐之說未嫺,將士之情未浹,縱之而弛,操之而煩,慎則失時,勇則失算。吟希文"將軍白髮"之歌,知其有弗獲已之情,四顧無人,而不能不以身任。是豈足與狡詐兇橫之元昊爭生死者哉?其所用以直前者,劉平、石元孫、任福闒茸輕脃之夫也。則昊之不能東取環、延,南收秦、隴,以席捲關中者,幸其無劉淵、石勒之才也。

故韓、範二公之任此,良難矣。三十年閒,執國柄以贊廟謨者誰邪?李沆四方艱難之說,無可告語,而僅以屬之王旦,旦亦弗能效也。曹瑋憂元昊之狀貌非常,不得昌言,而僅以語之王鬷,鬷固弗能信也。君飾太平以誇驕虜,臣立異同以爭口舌,將畏猜嫌而思屏息,兵從放散而恥行枚。率不練之疲民,馭無謀之蹇帥,出入於夏竦、王氵公之間,呂夷簡復以疲痹任心膂而可否其上,才即倍蓰於二公,亦弗能振宿萎之枝,而使翹然以起。則不能得志於一戰,而俯首以和終,無足怪者。

乃以其時度其勢,要其後效,宋之得免於危亡也,二公謀異,而範公之策愈矣。任福之全軍覆沒也,範公過信昊之可撫而墮其術中也。韓公力主進兵會討,策昊之詐,而自戒嚴以行邊,則失在範,而韓策爲長。然範之決於議撫者,度彼度此,得下策以自全者也。

古今有定勢焉,弱者不可驟(勝)[張]而強,強者可徐俟其弱。故有不必危亡之勢,而自貽以危亡者,以不可張之弱嘗試而爭乍張之強也。夫前之自萎以積弱而養昊之強者,已如彼矣。然彼雖強,而未嘗無所憚也。以一隅而敵天下,則貧富不相若。以孤軍而抗天下,則衆寡不相若。內患未起,而人利於安存,則撼我也難。內治猶修,而人不思外附,則誘我也無術。固本自強,以待其疲,猶足恃也。而無識者,蹶然而起,以希非望之功。驅積衰之衆,糜無益之財,投進有可前、退有可卻之散地,挑進則利、卻則死(於)[之]狡寇,姑與薄侵其邊疆,而墮其陷阱。一嘗之而敗矣,彼氣增而我氣折矣。再嘗之、三嘗之,而無不敗矣,彼氣彌增而我氣折盡以無餘矣。彼固未能如是其勇,我以勇貽之也。我且未必如是其怯,自教吾人以怯也。前之有所憚者,無可憚矣。有所疑者,無可疑矣。則雖有勇將勁兵以繼其後,彼且無所懼,奮死以相搏,而勢終不敵。元魏之於六鎮,契丹之於女直,女直之於蒙古,皆是也。不然,以土地甲兵芻糧之富,率有餘之衆,衛久立之國家,以捍乍興之小丑,奚其不敵,而瓦解以亡哉?

使如韓公徇夏竦之策,並數路之兵,同出一道,用爭勝負,人懷異心,而投之虜穴。彼盡銳以攻其瑕,一將釁而全軍駭潰,內地更無堅守有餘之兵,豈徒鄜、延、涇、原之不可保哉?關中糜爛,而汴、雒之憂亦棘矣。範公之鎮延州也,興營田、通斥候,修堡砦,種世衡城青澗以相策應,緩夏竦之師期,按兵不動,以觀其釁。使得如公者以終其所爲,財可充,兵可用,(術)[將]可擇,俟之俟之,元昊死,諒祚弱,無難折棰以收爲外臣。即未能然,而不驅嘗試之兵,送腰領以增其驕悍,金城屹立,士氣猶存,元昊雖強,卒不能渡河而有尺土。此範公之略,所繇愈於韓公者遠也。

可移者石也,不可移者山也。無土以障之,則河不決;無水以濺之,則油不炎。使漢高以武帝之兵臨冒頓,則漢必危;抑使楊鎬、王化貞以範公之策保沈、遼,則國必不斃。是道也,持於積弱之餘,而以救其失者也。急庸人之所緩者,建威之弘略;緩庸人之所急者,定傾之成算。無事而嬉於堂,聞變而哄於市,今古敗亡之券,可不鑑諸!

〖九〗

人之不能有全才也,唯其才之有所獨優也。才之所規,遂成乎量。才所獨優,而規之以爲量,則量窮於所規,規之內有餘,而規之外不足。嗚呼!夫孰知不足者之能止於其分,而無損於道;有餘者求盈於所規之外,治之而實以紛之也。觀於韓、範二公可見矣。

韓公之才,磊落而英多,任人之所不能任,爲人之所不敢爲,故秉正以臨險阻危疑之地,恢乎其無所疑,確乎其不可拔也。而於纖悉之條理,無曲體求詳之密用。是故其立朝之節,直以伊、周自任,而無所讓。至於人官物曲之利病,吉凶變動之機宜,則有疏焉者矣。乃以其長用之於短,其經理陝西也,亟謀會師進討,而不知固守以待時;多刺陝西義勇,而不恤無實而有害;皆用其長而詘焉者也。若法度、典禮、銓除、田賦,皆其所短者。而唯其短也,是以無所興革,而不啓更張之擾。

而範公異是。以天下爲己任,其志也。任之力,則憂之亟。故人之貞邪,法之疏密,窮檐之疾苦,寒士之升沈,風俗之醇薄,一系於其心。是以內行修謹,友愛施於宗族,仁厚式於鄉閭,唯恐有傷於物,而惡人之傷(而)物也獨切。故以之驅戎,無徼功之計,而致謹於繕修自固之中策。唯其短也,而善用之,乃以終保西陲,而困元昊於一隅。若其執國柄以總庶務,則好善惡惡之性,不能以纖芥容,而亟議更張;裁幸濫,核考課,抑詞賦,興策問,替任子,綜覈名實,繁立科條,一皆以其心計之有餘,樂用之而不倦。唯其長也,而亟用之,乃使百年安靜之天下,人挾懷來以求試,熙、豐、紹聖之紛紜,皆自此而啓,曾不如行邊靜鎮之賴以安也。

繇是觀之,二公者,皆善用其短,而不善用其長。故天下之不以用所長而成乎悔吝者,周公而後僅見其人也。夫才之所優,而學亦樂赴乎其途;才既優之,學且資之,喜怒亦因之而不可遺。喜(心)[怒]既行,而物之不傷者鮮矣。才注於斯,學效於斯,喜怒循斯以發,量之所規,不能度越乎斯,而欲以此概及乎規之所不至;則何如不足其所不足者,上怵心於天時,下增疑於物理,謹以待物之至,而治之以時,使可受益於天人,而量固未嘗不弘遠也。

才之英發者,擴而充之,而時履於危,危而有所懲則止。故韓公之於西夏,主戰而不終,其刺義勇也,已敝而終改。若其折母后,定儲位,黜奸奄,匡幼主,無所三思以直行其道,則正以不勞形怵心於細故,而全其大勇。而範公憂之已急,慮之已審,乃使纖曲脂韋之士,得依附以售其術,固自天下己任之日,極其量而不得有餘矣。

苟爲君子,則必知所敬矣。才所不足,敬自至焉。才所有餘,不覺其敬之弛也。唯其敬也,是以簡也。才所有餘者,欲簡而不能。才所不足者,欲不簡而不得。簡之必敬,敬則不容不簡。以此而論二公,韓之蔽於所長者僅也,而範公已甚矣。天章閣開之後,宋亂之始也。範公縝密之才,好善惡惡之量爲之也。是以縝密多知之才,尤君子之所慎用也。

〖一0〗

科舉試士之法有三:詩賦也,策問也,經義也。宋皆用之,(並)[互]相褒貶,而以時興廢。夫此三者,略而言之,經義尚矣。策問者,有所利用於天下者也。詩賦者,無所利用於天下者也。則策問之賢於詩賦,宜其遠矣。乃若精而求之,要歸而究之,推以古先聖王涵泳之仁、濯磨之義,則抑有說焉。

經義之制,自唐明經科之帖經始。帖經者,徒取其記誦,則其待士者已末矣。引而伸之,使演其精意,而著爲經義,道之所以明,治之所以定,皆於此乎取之。抑使天下之士,成童以後,日紬繹於先聖之遺書,以厭飫於道腴,而匡其不軌。故曰經義尚矣。然而不保其不敝者,習之斯玩之,玩之斯侮之,以仁義中正之格言,爲弋利掠名之捷徑。而支離者旁出於邪,疲茸者偷安於鄙,雕繪者巧亂其真,拘攣者法傷其氣,皆所謂侮聖人之言者也。則明經而經以晦,尊經而經以褻,末流之所必趨;糾之以法,而法愈以錮人之心。是其爲獘也,已獘而後知之,未獘之前,獘伏而不覺。故君子不能豫度士風之日偷,而廢之於先。

而獘之顯著於初者,莫詩賦若也。道所不謀,唯求工於音響;治所勿問,祗巧繪其鶯花。其爲無所利用於天下也,夫人而知之,夫人而能言之,則固不得與策問爭長矣。策問之興,自漢策賢良始。董仲舒天人之對,歷數千年而見爲不刊。嗣起者,競起以陳當世之務,爲得爲失,爲利爲病,爲正爲邪,爲安爲危,人百其言,言百其指,以爭效之於天子。天子所求於士以共理天下者,正在於斯。以視取青妃白之章,不亦遠乎!然爲此說者,抑未體乎先王陶淑之深心,以養士習,定國是,知永終之敝,而調之於早者也。

夫先王之造士,豈不欲人抒其規畫以贊政紀哉?乃漢之始策賢良也,服官之後,品行已徵,成績已著,三公二千石共保其爲醇篤之儒,而後策之。始進之士,固不以此爲幹祿之徑,而自獻以言,夫亦有深意存矣。道莫亂於多歧,政莫紊於爭訟,士莫惡於揣摩天下之形勢而思以售其所欲爲。夫苟以策問進之,則士皆於策問習之。陳言不適於時,則倚先聖以護其迂;邪說不準於理,則援往事以文其悖。足未越乎閭門,而妄計九州之盈詘;身未試乎壁壘,而輒爭一線之安危。於是詭遇之小夫,心胥史之心,學幕賓之學,依附公門以察其條教,窺探時局以肆其褒譏。人希範、蔡之相傾,俗競儀、秦之互辯,而淳龐簡靜之休風,斬焉盡矣。其用也,究以無裨於用也;其利也,乃以成其害也。言詭於下,聽熒於上,而民不偷、國不僕者,未之有也。

且夫詩賦,則亦有所自來矣。先王之教士而升以政也,豈不欲規之使圓,削之使方,檠之使必正,束之使必馴,無言而非可用,無動而非可法,俾皆莊肅如神,幹惕如戰,勤敏如疾風,纖密如絲雨,以與天下相臨,而弘濟艱難哉?然而先王無事此也。幼而舞勺矣,已而舞象矣,已而安弦操縵矣。及其成也,賓之於飲,觀之於射,旅之於語,泮渙夷猶,若將遠於事情,而不循乎匡直之教。夫豈無道而處此?以爲人之樂於爲善而足以長人者,唯其清和之志氣而已矣。不使察乎天下之利,則不導以自利之私;不使揣於天下之變,則不動其機變之巧;不使訐夫天下之慝,則無餘慝之伏於心;不使測夫天下之情,則無私情之吝於己。蕩而滌之,不以鄙陋愁其心;泳而遊之,不以紛拏鼓其氣。養其未有用之心,爲有用之圖,則用之也大;矜其無可尚之志,爲所尚之道,則其所尚也貞。詠歌愾嘆於人情物態之中,揮斥流俗以遊神於清虛和暢之宇。其賢者,進於道,而以容四海、宥萬民、而有餘裕;不肖者,亦斂戢其喬野鷙攫之情,而不操人世之短長,以生事而賊民。蓋詩賦者,此意猶存焉。雖或沉溺於風雲月露之閒,茫然於治理,而豈掉片舌、舞寸管,以倒是非、亂綱紀,貽宗社生民之害於無已哉?

繇此言之,詩賦之視經義弗若也而賢於策問多矣。範希文奮起以改舊制,於是而浮薄之士,爭起而習爲揣摩。蘇洵以孫、吳逞,王安石以申、商鳴,皆持之以進;而爲之和者,實繁有徒,以裂宋之綱維而速墜。希文之過,不可辭矣。若乃執政之黨人,摘策問之短,爲之辭曰:"詩賦聲病易考,策論汗漫難知。"此則卑陋已極,適足資希文之一笑而已。

〖一一〗

上書糾察之言,有直,有佞,有奸。是天下之公是,非天下之公非,昌言而無諱者,直也。迎時之所是而是之,不顧其非;迎時之所非而非之,不恤其是;曲言而善辯者,佞也。是天下之公非,非天下之公是,大言以脅上者,奸也。要其所言者,必明察其短長。或以爲病國,或以爲罔上,或以爲侵權,或以爲廢事,引國計之瀕危,指登進之失序,自言妨忌者何人,直摘失謀者何事,乃以是其所是,非其所非。雖佞且奸,亦託之愛君憂國之直,而不避怨以相攻擊,則人君爲其所動也,亦有繇矣。

乃三者之外,有妖言焉。非徒佞也,非徒奸也,託之於直,以毀傷人之素履,言一發而無可避、無可辯也。若是者,於草爲堇,於蟲爲蜮,於鳥爲鵩,於獸爲狐。風一倡,而所號爲君子者,亦用其術以加之小人,而不知其不可爲也。則其爲妖也,不可辭矣。凡爲此言者,其大端有四:曰謀爲叛逆,曰詛咒誹謗,曰內行不修,曰暗通賄賂。嗚呼!使直不疑、陳平不遇明主,則廢錮終身;狄仁傑非有天幸,則族滅久矣。不幸而爲其所惑也,君以殺其體國之臣,父以殺其克家之子,史氏且存其說,以污君子於蓋棺之後。自春秋以來,歷漢、唐而不絕,猶妖鳥蠥狐之不絕於林莽也,而宋爲甚。王拱辰之以陷蘇舜欽搖杜衍也,丁謂之以陷寇準也,夏竦之以陷石介及富弼也,蔣之奇之以陷歐陽修也,章惇、蘇軾之以互相陷也,莫非妖也。加之以"無將"之闢,則曰密謀而人不覺。污之以帷薄之愆,則曰匿醜而跡不宣。諠之以誹謗,則文字皆索瘢之資。訐之以關通,則禮際亦行私之跡。辱之以贓私,則酒漿亦暮夜之投。人所不能言者言之矣,人所不敢言者言之矣,人所不忍言者言之矣。於國計無與也,於官箴無與也,於民瘼無與也,於吏治無與也。大則施以覆載之不容,細亦被以面目之有靦。傾耳以聽道路之言,而藏身託於風聞之誤。事已白,而自謂責備之嚴;事無徵,而猶矜誅意之效。無所觸而興,是怪鳥之啼於坐隅也。隨其影而射,是蠥蟲之藏於深淵也。雖有曲謹之士,無得而防;雖有善辯之口,無從而折。昏霾起而眉目不辨;疫厲興而沿染無方,亦且終無如之何矣。

嗚呼!苟有明君,亦豈必其難辨哉?天下方定,大位有歸,懷逆何望也?君不殺諫臣,士不惜直言,誹謗何爲也?既以登朝,誰能拒戚畹近信而弗與接也?時方暇豫,誰能謝燕遊歡笑而無所費也?至於宗族有讒人,而小缺在寢門,則閒言起。婢妾有怨望,而嫌疑在欬笑,則醜詆宣。明主相信以素履,相知以大節,度以勢之所屈,揆以理之所無;則密陳之而知其非忠,斥言之而知其非直,面相質訐,而知君子之自愛,且代爲之慚,而恥與之爭。若夫人之爲賢爲奸,當其舉之於鄉,升之於朝,進而與之謀國;獨契之知,衆論之定,已非一日;何待怨隙開而攻擊逞,乃俟宵人之吹索而始知哉?而優柔之主,無救日之弓以射妖鳥,則和顏以聽,使盡其詞。辱朝廷羞當世之士,既已成乎風氣。於是自命爲君子人者,亦倒用其術以相禁制。妖氣所薰,無物不靡,豈徒政之所繇亂哉?人心波沸,而正直忠厚之風斬焉。斯亦有心者所可爲之痛哭矣!

王曾舍丁謂之大罪,而以山陵水石(詐)[誣]其有不軌之心。唐介所稱"真御史"也,張堯佐之進用,除擬出自中書,責文彥博自有國體,乃以燈籠錦進奉貴妃,詆訶之於大廷。曾言既用,謂雖殛而罪不昭。介貶雖行,彥博亦緣之而罷相。然則仁宗所終始樂聞者,以曖昧之罪加人。而曾與介身爲君子,亦利用妖人之術,行辛螫以快其心。風氣狂興,莫之能止。乃至勒爲成書,如碧雲騢諸錄,流傳後世,爲怪誕之嚆矢。是非之外有譭譽,法紀之外有刑賞。中於人主之心,則淫刑以逞;中於士大夫之之心,則機械日張。風俗之惡,一邑一鄉之中,狂瀾亦日興而不已。有憂世之心者,且勿以奸佞爲防,而急正妖言之闢,庶有瘳與!

〖一二〗

傳曰:"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蕕,臭也,閒之以薰,則臭有所止息,而何以臭之十年邪?知此者,而後可與言治。

仁宗自明道二年劉後殂始親政,訖乎帝崩,三十年,兩府大臣四十餘人。夷考其人,韓、富、範、杜諸公之大節炳然者,若而人矣。抑若呂夷簡、夏竦、陳執中、高若訥,清議所交謫者,抑繁有徒。他如晏殊、宋庠、王鬷、丁度之浮沉而無定守者抑與焉。其進也,不固進也,俄而退矣;其退也抑未終退也,俄而又進矣。人言一及而輒易之,互相攻擊則兩罷之;或大過已章而姑退之,或一計偶乖而即斥之。且諸人者,皆有所懷來,持以爲用,一得位而即圖嘗試;而所與倡和以伸其所爲者,勃然蹶起,乘所宗主者之大用,以急行其術。計此三十年閒,人才之黜陟,國政之興革,一彼一此,不能以終歲。吏無適守,民無適從,天下之若驚若騖、延頸舉趾、不一其情者,不知其何似,而大概可思矣。

數進而數退者,或賢或佞,固不可保矣。則政之所繇亂,民之所繇傷,非但小人之亟代君子,君子之澤不及下逮也。以君子亟代君子,其同也,則何取乎代之?其異也,則亦旦之令不保於夕也。且以君子而亟代小人,吏民既已受小人之虐,而降心茹荼以從之,從之已夙,亦不得已而安之,而代之者又急反焉,則前勞費而後效亦不易收;且抑不敢信以爲可久,而志愈惑,力愈詘矣。況以小人而亟代小人,小人者,各有其私以相傾而相制者也,則且託於鋤奸革弊之大名以搖天下。爲害之實相若也,而名與法,則紛糾雜出而不可紀。進者退矣,已而退者又進矣。輸忠者無可釋之憂疑,懷奸者挾危機以觀望。自非清剛獨立之端士,且遊移以冀兩容;雖以利病昭著之謀猷,亦乍行而無成績。害者害,而利者亦害;邪者邪,而貞者不能固保其貞。舉棋之不定也,築室之不成也,以求社稷生民之安平鞏固於百年也,其可得乎?

夫天子之無定志也,既若此矣。持之以靜正,養之以和平,需之以從容者,固將望之有學有守之宰執,與憂國如家之諫臣。深知夫善政雖行而不能永也,危言雖聽而不能終也;無亦奉祖宗之成憲以折其狂興,息搏擊之鋒鋩以杜其反噬,猶庶乎其有定也。而爲大臣者,席未暖於紫禁,劍已及於寢門。議磨勘矣,核任子矣,改科舉矣,均公田矣,皇皇然若旦不及夕,而一得當以爲厚幸。言路之臣,若蔡襄、唐介、孔道輔者,頳發於顏,發豎於額,以與當路爭衡於筆舌,知不足以相勝也,而特以求伸於眉睫。乃至浮薄之士,心未喻君子之深衷,而聞風以遙和;身未試小人之沮害,而望影以爭攻。一波乍興,萬波隨湧。黨邪醜正之徒,亦相師以相報。天子且厭聞之,而奸邪亦不以彈劾爲恥。於是祖宗朝敦龐鎮靜之風日陵月替,而天下不可爲矣。人知熙、豐以後,議論繁興,毒痡四海,激盜賊,召(遠敵)[夷狄];亦惡知濫觴之始,早在仁宗之世乎?

伊尹之訓曰:"鹹有一德。"一者,慎擇於先而謹司之於後也。王心載寧,而綱紀定,法守專,廷有親臣,野無橫議,天下永綏,外侮不得而乘焉。嗚呼!三代以下,能以此言治者鮮矣。宜其舉四海而淪胥之也。

〖一三〗

元昊死,諒祚初立,議者請餌其三將,破分其勢,可以得志。程琳曰:"幸人之喪,非所以柔遠人。"立說之非,人皆知之,誠哉其不可與謀也!春秋重伐喪之貶,予士匄之還,彼有取爾矣。鄰國友邦,偶相失以相愈,兵臨服罪,同好如初,則乖約肆淫,大傷人子之心,信不仁矣。元昊者,淪於夷之叛臣,爲我蟊賊者也。死亦不足恤也。喪亦不足矜也。如其可削平,以休息吾民,鞏固吾宇,惡容小不忍以亂大謀哉?故琳說之非,不可託春秋之義爲之解也。

雖然,宋至此而欲乘喪以圖諒祚,談何容易乎?昔者繼遷死,德明弱,曹瑋欲得精兵俘孤雛,郡邑其地;廟算無成,而元昊嗣之以逞。今元昊死,爲破分其國之說,亦師瑋之智,而奚謂其未可邪?夫所謂理勢者,豈有定理,而形跡相若,其勢均哉?度之己,度之彼,智者不能違,勇者不能競,唯其時而已。

繼遷雖悍不內附,收衆侵邊,宋弗能討而撫之,然猶定難一節使耳。德明嗣立,需宋之寵命以雄長其部落,君臣之分尚在,則予奪之政猶行。力詘歸降,自有餘地以相待。弗能爲竇融也,猶不害爲田興;勿庸致死於我,而服之也易。元昊已儼然帝制矣,宋之待之者,名之曰"夏國"。則固不能以臣禮畜,而視爲友邦矣。建郊廟,立宮闕,豈有一旦芟夷,俯首而從臣列。則諒祚雖孱,處於無可卻步之勢,其以死爭存亡者,必也。且不徒諒祚已也。當德明之始,爲之部曲者,亦節鎮之偏裨,幕府之參佐也。元昊僭而百官設,中國叛人如張元輩者,業已將相自居。束身歸闕,不誅不廢,而抑不能與徐鉉、楊業同升顯列。則人懷有死無降之志,以爲諒祚效,其情其勢,豈可旦暮亟摧者哉?繼遷之叛也,雖嘗誘殺邊臣,襲據銀州,而宋不能懲;然未嘗一與交兵,受其挫窘,張彼勢而自見其弱也。及元昊之世,宋一敗於延州,而劉平、石元孫駢首受刃;再敗於好水川,而任福全軍覆沒。韓、範、王、龐分招討之任,僅保殘疆,無能報也。則中國落膽於西人,狡虜益增其壯氣。元昊死而餘威固在,度之彼勢既然矣。

且宋當德明之世,去平江南、下西蜀、破太原也未久,兵猶習戰。而曹瑋以知兵世將,奮志請纓,繇其後效,固知其足恃也。及仁宗之季,其夙將死亡殆盡,廂禁之兵,僅存名籍。王德用、狄青且顛倒於廷臣之筆舌。乃欲以機巧離其部曲,率屢敗疲民以求逞,未有不自貽僵仆者矣。度之己者又然也。今之時非昔之時,而勢可知已。勢不相若,而安危存亡之理,亦昭然其不昧矣。

抑以天下之大勢言之,宋從曹瑋之謀而克也,則威建而可折契丹之氣,亦唯昔爲然,而今不可狃也。當彼之時,宋與契丹猶相角而不相下,則宋苟平西夏,契丹且避其鋒。及澶州之役一興,而宋亟薦賄矣。劉六符片言恐喝,而益幣稱納矣。契丹之得志於宋,不待夏人之援;而盡宋之力以爭夏,則鷸蚌之持,契丹且坐乘其獘。即如議者之志,三大將離叛以捲土來歸,一隅孤懸,契丹順右臂而收之,一劉裕之俘姚泓,徒爲赫連效驅除耳。關、隴且岌岌矣,奚能終有河西以臨朔漠哉?宋於此時,急在北而不在西,明矣。歲幣日增,力窮坐困,舍契丹以不慮,而外徼倖於斗絕之西陲,勝不足以立威,敗則益增召侮。瘠牛僨於豚上,其如猛虎何邪?況乎利誘三將之策,尤童昏之智,祗爲夏人玩弄以相傾覆也乎?以此思之,程琳之說非也,而有不能訟言以示弱者,故假於伐喪之義,以止妄人之辯,琳或有深心焉,未可知也。

難得而易失者,時也,德明方弱之日也;已去而不可追者,亦時也,元昊初喪之日也。齊桓陘亭之次,宋襄用之而兵敗身傷;劉裕北伐之功,吳明徹效之而師殲國蹙。知時以審勢,因勢而求合於理,豈可以概論哉?

〖一四〗

功名之際,難言之矣。蔑論小人也,爲君子者,道相謀,志相葉,好惡相若,進退相待,無不可視人若己者,而於此有不能忘者焉。非其寵祿之謂也。出而思有爲於當世,得君而事之,纔可以勝,志可以伸,心可以無愧,大功可以成,大名可以立,而不得與焉,退處於無能有爲之地,則悁悁之情,一動而不可按抑。於是而於友不純乎信,於君不純乎忠,於氣不純乎和,於品不純乎正,皆功名之念爲之也。故君子貴道德而賤功名,然後坦然以交於上下,而永保其貞。嗚呼!難言之矣!

韓、富二公之相爲輔車也,舊矣。富任中樞,而韓出安撫,不以爲嫌也。富方報罷,而韓亟引退,深相信也。乃其後富有憾於韓,韓公死而不弔,隙末之釁,生死不忘,豈韓有以致之哉?仁宗之建儲也,範蜀公諍言於廷,諫官交起以應之,而富公居中力勸其成,韓公尚未與也。已而韓公入相,富自以母喪去位,於是韓公面對,不恤惡怒,迫請英宗之名,起復之苫塊之中,正名皇子,韓公固獨任焉,而富不與。逾年而仁宗崩,英宗立,宦官構曹後以思廢立,於是危言以鎮壓曹後,調和兩宮,宗社無動搖之釁,韓公亦獨任焉,而富不與。曹後無歸政之志,韓公厲聲迫請撤簾於衣裾尚見之餘,韓公又獨任之,而富不與。於是而富怏怏求罷,出守揚州,嫌卻自此開矣。及乎英宗早折,韓公受憑几之命,請力疾書名以定神宗,而折太后舊窠求兔之邪心,富既出守,韓公自獨任之,富固不得而與也。凡此數不得與者,自後而言,富以含慍去,而自不欲居其任。自前而言,富以子道在而固不得與聞。乃持此以開隙於趣向同歸之益友,富於是乎不得允爲君子矣。

夫此二公者,或收功於西陲,或箸節於北使,出入兩府,通顯已極,人望鹹歸,君心式重,與乎定策而位不加崇,局外置(升)[身]而望不爲貶,夫豈待是以收厚實哉?富亦辭榮有素,非有懷祿固寵之情也。然而捏目空花,青霄爲障,幾成張耳、陳餘之晚節,無他,功不自己成,名不自己立,懷忠愛以求伸,不克遂其匡扶社稷之夙志,以正告天下後世,鬱悒周章,成乎偏衷而不自釋也。故曰功名之際,難言之也。是以君子以道義自靖其心,而賤功名爲末節,誠有以也。

或且以致疑於韓公曰:"大功之所就,大名之所居,君子於此,有讓道焉。則前之定議於密勿者,胡不待富於服闋之後?後之抗爭於簾前者,胡不留富於請外之時?幸得同心之侶,與協恭以允濟,而消疑忌於未形,韓公有餘歉焉。"之說也,其於君子之道,名取而不以誠者也。夫苟秉拓達光大之衷,則宗社之事,苟有任之者,奚必在我?韓公固不以狹小之量擬富之必出於此。而天位去留之際,國家禍福之機,當閒不容發之時,如其恤謙讓之文,遲迴而姑待,避怨憎之跡,作意以周旋;則事機一失,變故叢生。庸人誤國以全身,胥此道耳。而公豈屑爲之哉?且夫英宗之嗣,所欲決策者,仁宗之獨斷耳。英宗育於宮中二十八年矣,而皇子之名未正,仁宗之遲迴而審可否者已熟。然而廷臣爭請,牘滿公車,未能決之一朝者,有閒之者也。曹後之情,任守忠輩宵人之計,已岌岌矣。則斯舉也,獨任之則濟,分任之則疑。韓公他日或告以蹉跌而身不保。公嘆曰:"人臣盡力事君,死生以之,成敗天也,豈可豫憂其不濟。"以此爲心,忘其身矣,而何有於人?功可分,名可讓,而死不可要人而與共;專死也,非專功也,何容輕議哉?

夫富公固非有異志者,而觀其生平,每多周防免咎之意,故出使而發視國書,以免呂夷簡之陷。則奮不顧身,以強人主,以犯母后,以折奸邪者,誠非富之所能與。使必相待而相讓,不我沮也,而固不能我決也,且從容審量而授我疑也。仰質皇天,昭對皇祖,拊省夢魂,揭日月以正告於天下後世,可爲則爲之,可言則言之已耳。賓賓然以功爲不可獨成,名爲不可獨屍,期遠怨於朋友而坐失事機,爲社稷臣者豈若是?國家之不幸也多矣,伊尹遷桐,萊朱不與;周公破斧,君奭弗聞。富懷不平之心,自愧於君子,而韓公何憾焉?夫韓公不以功名之志期富,其待之也厚矣,惜乎富之未喻也。

宋論卷五    英宗

〖一〗

集思廣益,而功不必自己立,大臣之道也。而抑有不盡然者,非光大宅心而忠忱不渝者,其孰能知之?夫博訪於前,以盡人之才;分功於後,以獎人之善;是道也,則亦唯其當而已矣。用人則採公論,而後斷之以其真;其合者,則曰此衆之所允愜者也。行政則訪羣議,而後析之以其理;其得者,則曰此衆之所襄成者也。此其所當者也。若夫宗社之所以安,大臣之所以定,奸邪窺伺於旁,主心疑貳於上,事機決於俄頃,禍福分於毫釐,則疏遠之臣民,既非其所深喻;即同朝共事,無敢立異而願贊其成者,或纔有餘而志不定,或志可任而纔不能勝。徒取其志,則清謹自矜之士,臨之而難折羣疑;抑取其才,則妄興徼利之人,乘之而倒持魁柄。如是者,離人而任獨,非爲擅也。知之已明,審之已定,握之於幽微之存主;而其發也,如江、河之決,不求助於細流。是道也,伊、周之所以靖商、周,慎守其獨知,而震行無眚,夫孰得而與之哉?三代以還,能此者,唯韓魏公而已矣。

霍光之敢於易位也,張安世、田延年之共成之也。所以然者,光於大臣之道未純,而神志不足以充也。且其居功受賞之情,不忘於事後,則固斷之以獨而不可也。而韓公超然遠矣。人主長矣,而母后之簾不撤;宵小持其長短,謗譖繁興,以惑女主,而英宗之操縱,在其掌中。於斯時也,非獨張升、曾公亮、趙概之不能分任其死生,即文、富二公直方剛大之氣,至此而不充。故"決取何日"之言,如震雷之迅發,而叱殿司以速撤;但以孤忠託先君之靈爽,而不假片言之贊助。其坐政事堂,召任守忠,斥其惡而速驅以就竄,必不以告趙概,而制之以勿敢異同。嗚呼!以如此事,而諮謀於庶尹,會議於堂皇,騰書於章奏,求其事之不僨也,幾何哉?

劉瑾一導淫之小豎耳,非有熒惑宮闈、動搖神器之危機也。韓文倡之,李夢陽成之,九卿隨聲而和之,劉、謝居中而應之;李東陽、王鏊俯仰其閒,亦非素結瑾以徼榮者;而參差(巨柄)[互持],竟以空朝廷而長宵人之氣。況守忠所挾者,垂簾之母后,所欲動搖者,入繼之嗣君。則天位危,而顧命大臣之竄死,在俄頃閒;此何如事,而呼將伯之助,以召不測之憂哉?韓公之獨任於己也,其志之(真)[貞],盟於夢寐;其道之正,積於生平;其情之定,忘乎生死;其力之大,發以精神。功何必不自己成,名何必不自己立,而初無居功立名之心,可揭日月以告之天下。易曰:"或從王事,知如字光大也。"知光大者之獨行而無所恤,乃可以從王事,臣道之極致也。文、富諸君子,且不難推而置之局外,而況他有所倚哉?趙汝愚之未能此也,非韓侂冑不足以立功,而事權失矣,雖有朱子,不能善其後也。

夫韓公之坦然無懼而以爲己任,非一日也。其請皇嗣也,仁宗曰:"朕有此意久矣!誰可者?"斯言也,在仁宗爲偶然之語,而使顧瞻願謹者聞之,必震慄失守而不敢爭。公且急請其名,以宣示中外,視神器之所歸,如獻酬之爵,唯所應得者而揖讓以將之。此豈文、富諸公所能任?而內無可援引之後妃,下無可居閒之宦寺,則即有奸邪,亦不能挾以爲名而相忮害。爲仁繇己,豈襲義者之所可與於斯乎?無樂取人善之虛衷,不足以經庶務;無獨行其志之定識,不足以任大謀。剛愎自用者,及其臨事而待命於人。斗筲之器,所受盡而資於瓶盎,必然之勢也。

〖二〗

濮王典禮之議,古今之公論集焉。夫粗而論之,亦易辨矣;精而論之,言必有所衷,道必有所察,彝倫不容以毫髮差,名義不可以形(勢)[似]襲,未易易也。如苟古有可引而引之,言有可以奪彼而抗言之,則匪徒其邪也,其正者亦以斁天理而傷教本。豈易易哉?人之有倫也,有同焉者,有異焉者。同焉者,理之在天下者也。異焉者,理在夫人之心者也。胥天下而親其親,長其長,一也。統之於一,其義昭明,歷古今、統上下、而不容異;無所異,則無所容其辯矣。乃人各親其親,非以天下之所必親而親之。人各長其長,非以天下之所必長而長之。則名同而實異,道同而德異,義理同而性情異。執彼以概此,辯愈繁而心愈離,非精義以悅心者,弗能與於斯。故曰"未易易也"。

以漢宣之於史皇孫,光武之於南頓府君、例英宗之於濮王者,非也。漢宣雖繼孝昭以立,而孝昭不以宣帝爲子,宣帝亦未嘗以孝昭爲父。非若英宗早育於宮中,業已正皇子之名也。光武上繼元帝,序七廟之昭穆而已。光武之生,不逮元帝,遭國中圮,奮起庶宗,自百戰以復漢社稷,其不父元帝而必父南頓,尤烈於漢宣。故必正名南頓府君曰"皇考",親奉祀焉,不可委之伯叔之子而自忘其所生也。則固與英宗無中興之功烈,而仁宗實爲其禰,異矣。故以二帝擬英宗,而等仁宗於孝昭、孝元,不協於仁宗之心。不協於仁宗之心,則英宗之心亦不協。此溫公欲以厚仁宗,而不知適以薄。故曰非也。

若夫歐陽永叔緣"爲其父母"之文,以正濮王皇考之稱,其不中於禮,夫人而知之,而未知其所以非也。爲其父母服期,此大夫以降世祿之家,爲人後者,得伸於其所生爾。天子絕期,不得於此而複製期服。蓋天子者,皇天上帝明禋之所主,七廟先皇禘祫之所依,天下生民元后父母之所託。故於伯叔父之應服期者,生而臣之,沒而從爲諸侯錫衰之禮,尊伸而親屈,是以絕期。而出後於天子,則先皇委莫大之任於其躬,可以奪其所自生之恩德,固與世祿之子僅保其三世之祀者殊也。則使英宗立而後濮王薨,不得爲之服;不得爲之服,則父母之稱,不足以立矣。而時無能以此折永叔之非也。

溫公曰"宜準封贈期親尊屬故事,稱爲皇伯,高官大爵,極其尊榮"者,亦非也。濮王之始繇節度使而封郡王,繇郡王而贈濮王,皆以英宗故而受殊禮。則仁宗之爲英宗報本地也,久矣。益其封贈,不爲加榮,即如其前,不爲有闕。子不得以其尊加之於所生,而馭以爵祿;固心之所有憚,而實心之所弗忍者也。則封贈之說,不可行矣。以所生言之,則父也。以族屬言之,則猶之乎凡爲伯父者之爲皇伯也。固爲伯父,不待立名;實非伯父,名非繇我。而爲之名曰皇伯,固不如無爲之名而心可以安。故溫公之說,亦曲就而非正也。

至若王圭之言曰:"陛下所以負扆端冕,萬世相承,皆先帝德也。"此言何爲而至於人子之耳哉?以貴爲天子、富有四海、傳之子孫爲德,而不可忘;則是以富貴故,而父非其父;以富貴所不在故,而不父其父。見利忘恩,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泯矣。孝子於此,將有懷慚(自)[負]痛、追悔出繼之非,敝屣天下,脫之而逃耳。以小人之心,議天倫之大,沒天地祖宗之重任,懷榮其身、庇其子孫之私恩。圭乃昌言此不道之說於廷,而當時猶以爲允,世教之衰,非徒小人之亂之矣。

夫濮王既不可稱考,抑不可稱伯,此中書所爲駁圭等議,而議以當稱何親?圭等窮矣。苟據典禮以求其允愜,自可不窮。濮王已薨,書召弗及矣。若祭,則天子於伯叔無喪畢致祭之禮。濮王自有子孫,世其爵,延其祀,俾奕世勿絕,則所以報本者已遂。而歲時修舉,自屬濮國之小宗,天子弗與焉。天子弗與,則稱謂可絕,又何必致疑於名之何稱,而徒滋聚訟哉?然而英宗有難處者於此:君子之守道也,不昧其初。濮王之薨,英宗嘗執三年之喪矣。未爲天子而父之,已爲天子而不父,則始末不相應。而前之哀慼,以大位而改其素,安能不耿耿焉。此則仁宗之過也。業已方四歲,而育之宮中者二十五年,知之非不深矣。濮王超進大國之封,爲英宗故,立之非不決矣。而不早正皇子之名,別爲濮王立後,以定其世系。仁宗一猶豫,而授英宗以兩不自勝之情。故以韓公之秉正,而俯仰以從歐陽之議,實有其難處者存也。處乎難處,而容以率然之心議之乎?求盡人倫之至者,研義以極其精,乃能存仁以無所憾。孤持一義,不研諸慮以悅諸心,其不勝於邪說也,必矣。況如王圭之以人慾滅天理者乎?

宋論卷六    神宗

〖一〗

言有大而無實,無實者,不祥之言也。明主知之,知其拓落而以是相震,則一聞其說,而屏退之唯恐不速。唯智小而圖大,志陋而欲飾其短者,樂引取之,以鉗天下之口,而遂其非。不然,望而知其爲妄人,豈難辨哉?

王安石之入對,首以大言震神宗。帝曰:"唐太宗何如?"則對曰:"陛下當法堯、舜,何以太宗爲哉?"又曰:"陛下誠能爲堯、舜,則必有皋、夔、稷、契,彼魏徵、諸葛亮者,何足道哉?"嗚呼!使安石以此對颺於堯、舜之廷,則靖言庸違之誅,膺之久矣。抑誠爲堯、舜,則安石固氣沮舌噤而不敢以此對也。夫使堯、舜而生漢、唐之後邪,則有稱孔明治蜀、貞觀開唐之政於前者,堯、舜固且揖而進之,以畢其說,不鄙爲不足道而遽斥之。何以知其然也?舜於耕稼陶漁之日,得一善,則沛然從之。豈耕稼陶漁之侶,所言善言,所行善行,能軼太宗、葛、魏之上乎?大其心以函天下者,不見天下之小;藏於密以察天下者,不見天下之疏。方步而言趨,方趨而言走,方走而言飛;步趨[走]猶相近也,飛則固非可欲而得者矣。故學者之言學,治者之言治,奉堯、舜以爲鎮壓人心之標的;我察其情,與緇黃之流推高其祖以樹宗風者無以異。韓愈氏之言曰:"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相續不斷以至於孟子。愈果灼見其所傳者何道邪?抑僅高舉之以誇其所從來邪?愈以俗儒之詞章,安石以申、商之名法,無不可曰堯、舜在是,吾甚爲言堯言舜者危也。

夫堯、舜之學,與堯、舜之治,同條而共貫者也。安石亦知之乎?堯、舜之治,堯、舜之道爲之;堯、舜之道,堯、舜之德爲之。二典具存,孔、孟之所稱述者不一,定以何者爲堯、舜之治法哉?命嶽牧,放四凶,敬郊禋,覲羣后,皆百王之常法。唯以允恭克讓之心,致其精一以行之,遂與天同其巍蕩。故堯曰"無名"。舜曰"無爲"。非無可名,而不爲其爲也。求一名以爲獨至之美,求一爲以爲一成之侀,不可得也。今夫唐太宗之於堯、舜,其相去之遠,夫人而信之矣。而非出號令、頒科條之大有異也。藉令堯、舜而舉唐太宗所行之善政,允矣其爲堯、舜。抑令唐太宗而仿堯、舜所行之成跡,允矣其僅爲唐太宗而止。則法堯、舜者之不以法法,明矣。德協於一,載於王心,人皆可爲堯、舜者,此也。道貞乎勝,有其天綱,湯、武不師堯、舜之已跡,無所傳而先後一揆者,此也。法依乎道之所宜;宜之與不宜,因乎德之所慎。舍道與德而言法,韓愈之所云"傳",王安石之所云"至簡、至易、至要"者,此也。皋、夔、稷、契以其恭讓之心事堯、舜,上畏天命,下畏民碞。匹夫匹婦有一善,而不敢驕以所不屑,唐、虞之所以時雍也。顧乃取前人經營圖度之苦心以撥亂扶危者,而凌躐之,枵然曰:"堯、舜之道至易,而無難旦夕致也。"商鞅之以脅秦孝公者,亦嘗用此術矣。小人而無忌憚,夫亦何所不可哉?

揚堯、舜以震其君,而誘之以易;揭堯、舜以震廷臣,而示之以不可攻。言愈高者(趨)[志]愈下,情愈虛者氣愈驕。言及此,而韓、富、司馬諸公亦且末如之何矣!曹丕曰"吾舜、禹也",則舜、禹矣。源休曰"吾蕭何也",則蕭何矣。奸人非妄不足以利其奸,妄人非奸無因而生其妄。妄人興而不祥之禍延於天下,一言而已蔽其生平矣。奚待其潰堤決岸,而始知其不可遏哉?

〖二〗

君子之道,有必不爲,無必爲。小人之道,有必爲,無必不爲。執此以察其所守,觀其所行,而君子小人之大辨昭矣。必不爲者,斷之自我,求諸己者也。雖或誘之,而爲之者,必其不能自固而躬冒其爲焉。不然,熒我者雖衆,弗能驅我於叢棘之中也。必爲者,強物從我,求諸人者也。爲之雖我,而天下無獨成之事,必物之從而後所爲以成,非假權勢以迫人之應,則銳於欲爲,勢沮而中止,未有可必於成也。以此思之,居心之邪正,制行之得失,及物之利害,其樞機在求人求己之閒,而君子小人相背以馳,明矣。

夫君子亦有所必爲者矣,子之事父也,臣之事君也,進之必以禮也,得之必以義也。然君子之事父,不敢任孝,而祈免乎不孝;事君不敢任忠,而祈免乎不忠。進以禮者,但無非禮之進,而非必進;得以義者,但無非義之得,而非必得。則抑但有所必不爲,而無必爲者矣。況乎任人家國之政,以聽萬民之治。古今之變遷不一,九州之風土不齊,人情之好惡不同,君民之疑信不定。讀一先生之言,暮夜得之,雞鳴不安枕而揣度之,一旦執政柄而遽欲行之,從我者愛而加之膝,違我者怒而墜諸淵,以迫脅天下而期收功於旦夕;察其中懷,豈無故而以一人犯兆民之指摘乎?必有不可問者存矣。夫既有所必爲矣,則所迫以求者人,而所惛然忘者己矣。故其始亦勉自鈐束,而有所不欲爲;及其欲有爲也,爲之而成,或爲之而不成,則喜怒橫行,而乘權以逞。於是大不韙之事,其夙昔之所不忍與其所不屑者,苟可以濟其所爲而無不用。於是而其獲疚於天人者,昭著而莫能掩。夫苟以求己、求人、必爲、必不爲之衡,而定其趨向,則豈待決裂已極而始知哉?

故王安石之允爲小人,無可辭也。安石之所必爲者,以桑弘羊、劉晏自任,而文之曰周官之法,堯、舜之道;則固自以爲是,斥之爲非而不服。若夫必不可爲者,即令其反己自攻,固莫之能遁也。夫君子有其必不可爲者,以去就要君也,起大獄以報睚眥之怨也,辱老成而獎遊士也,喜諂諛而委腹心也,置邏卒以察誹謗也,毀先聖之遺書而崇佛、老也,怨及同產兄弟而授人之排之也,子死魄喪而舍宅爲寺以丐福於浮屠也。若此者,皆君子所固窮瀕死而必不爲者也。乃安石則皆爲之矣。抑豈不知其爲惡而冥行以蹈污塗哉?有所必爲,骨強肉憤,氣溢神馳,而人不能遂其所欲,則荊棘生於腹心,怨毒興於骨肉;迨及一躓,而萎縮以沉淪,其必然者矣。

夫君子相天之化,而不能違者天之時;任民之憂,而不能拂者民之氣。思而得之,學而知其未可也;學而得之,試而行之未可也;行而得之,久而持之未可也。皆可矣,而人猶以爲疑;則且從容權度以待人之皆順。如是而猶不足以行,反己自責,而盡其誠之至。誠至矣,然且不見獲於上,不見信於友,不見德於民;則奉身以退,而自樂其天。唯是學而趨入於異端,行而沉沒於好利,興羅織以陷正人,畏死亡而媚妖妄,則弗待遲迴,而必不以自喪其名節。無他,求之己者嚴,而因乎人者不求其必勝也。唯然,則決安石之爲小人,非苛責之矣。

或曰:"安石而爲小人,何以處夫黷貨擅權導淫迷亂之蔡京、賈似道者?夫京、似道能亂昏荒之主,而不能亂英察之君,使遇神宗,驅逐久矣。安石唯不如彼,而禍乃益烈。諓諓之辯,硜硜之行,奚足道哉!

〖三〗

神宗有不能暢言之隱,當國大臣無能達其意而善謀之者,於是而王安石乘之以進。帝初蒞政,謂文彥博曰:"養兵備邊,府庫不可不豐。"此非安石導之也,其志定久矣。

國家之事,相仍者之必相變也,勢也。大張之餘,必仍之以弛;大弛之餘,必仍之以張。善治者,酌之於未變之前,不極其數;持之於必變之日,不毀其度。不善治者反此,而大張大弛,相乘以勝,則國乃速敝。夫神宗固承大弛而勢且求張之日也。仁宗在位四十一年,解散天下而休息之。休息之是也,解散以休息之,則極乎弛之數,而承其後者難矣。歲輸五十萬於契丹,而俯首自名曰"納";以友邦之禮禮元昊父子,而輸繒帛以乞苟安;仁宗弗念也。宰執大臣、侍從臺諫、胥在廷在野、賓賓嘖嘖以爭辯一典之是非,置西北之狡焉若天建地設而不可犯;國既以是弱矣。抑幸無耶律德光、李繼遷騺悍之力,而暫可以賂免。非然,則劉六符虛聲恐喝而魄已喪,使疾起而卷河朔以向汴、雒,其不爲石重貴者,何恃哉?於是而神宗若處栫棘之臺,衋然不容已於傷心,奮起而思有以張之;固仁宗大弛之反,授之以決裂之資。然而弗能昌言於衆,以啓勁敵之心,但曰"養兵備邊",待廷臣之默喻。宰執大臣惡容不與其焦勞,而思所以善處之者乎?

夫神宗之誤,在急以貧爲慮,而不知患不在貧,故以召安石聚斂之謀,而敝天下。然而無容怪也,凡流俗之說,言強國者,皆不出於聚財之計。太祖亦嘗爲此言矣。飽不宿,則軍易潰;賞不重,則功不興;器仗、甲冑、牛馬、舟車、糗糒、芻、椎牛釃酒,不庀不腆,則進不速而守不固。夫孰謂其不然者,要豈有國者之憂哉?漢高起於亭長,無儋石之儲,秦據六國之資,斂九州之賦於關中,而不能與爭一戰之生死,且以爲興亡之大數,置勿論也。劉裕承桓玄播亂、盧循內訌之餘,以三吳一隅之物力,俘姚泓,縛慕容超,拓拔氏束手視其去來,而莫之敢較。唐積長安之金帛米粟,安祿山擁之,而肅宗以朔方斥鹵之鄉,崛起東向,驅之速遁。德宗匹馬而入梁州磽确之土,困朱泚而誅夷之。則不待積財已豐,然後可強兵而挫寇,亦較然矣。

若夫仁宗之過於弛而積弱也,實不在貧也。密勿大臣如其有定識與?正告神宗曰:"以今日之力,用今日之財,西北之事,無不可爲也。仁宗之休養四十年,正留有餘、聽之人心、以待後起之用。而國家所以屈於小丑者,未得人耳。河北之能固圉以待用者,誰恃而可也?綏、延之能建威以制寇者,誰恃而可也?守先皇之成憲,而益之殷憂,待之十年,而二虜已在吾指掌。"則神宗不言之隱,早授以宅心定志之弘圖,而戢其求盈無已之妄;安石揣摩雖工,惡能攻無瑕之玉哉?

夫宋之所以財窮於薦賄,國危於坐困者,無他,無人而已矣。仁宗之世,亦孔棘矣。河北之守,自畢士安撤備以後,置之若遺。西事一興,韓、範二公小爲補葺,輒貢"心膽寒裂"之謠,張皇自炫。二公雖可分閫,固不能出張子房、李長源之上。藉使子房執桴鼓以敵秦、項,長源佩櫜鞬以決安、史,勢固不能。而其爲彭、韓、李、郭者何人?宋固不謀也。懷黃袍加身之疑,以痛抑猛士,僅一王德用、狄青,而猜防百至,夫豈無可恃之才哉?使韓、嶽、劉、吳生北宋之代,亦且束身偏裨,老死行閒,無以自振;黃天蕩、朱仙鎮、藕塘、和尚原之績,豈獲一展其赳雄邪?唯不知此,而早以財匱自沮,乃奪窮民之銖累,止以供無益之狼戾,而畜其所餘,以待徽宗之奢縱。若其所恃以挑敵者,王韶已耳,徐禧已耳,高遵裕已耳,又其下者,宦者李憲已耳。以兵爲戲,而以財爲彈鵲之珠。當國大臣,無能以定命之訏謨,爲神宗辰告,徒欲摧抑其有爲之志,宜神宗之厭薄已亟,固必曰:"贊仁宗四十餘年養癰之患者,皆此儔也。"言之徒長,祗益其驕而已。

嗚呼!宋自神宗而事已難爲矣。仁宗之弛已久,仍其弛而固不可,張其弛而又已乖。然而酌其所自弛以漸張之,猶可爲也,過此而愈難矣。安石用而宋敝,安石不用而宋亦敝。神宗急進富公與謀,而無以對也。宋之日敝以即於亡也,可於此而決之矣。

〖四〗

王安石之未試其虐也,司馬君實於其新參大政,而曰"衆喜得人",明道亦與之交好而不絕,迨其後悔前之不悟而已晚矣。知人其難,洵哉其難已!子曰:"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夫知言者,豈知其人之言哉?言飾於外,志藏於中;言發於先,行成於後。知其中,乃以驗其外;考其成,乃以印其先。外易辨,而中不可測;後易核,而先不能期。然則知言者,非知其人之所言可知已。商鞅初見孝公而言三王,則固三王之言矣。王莽進漢公而言周公,則固周公之言矣。而天下或爲其所欺者,知鞅、莽之言,而不知三王與周公之言也。知言者,因古人之言,見古人之心;尚論古人之世,分析古人精意之歸;詳說羣言之異同,而會其統宗;深造微言之委曲,而審其旨趣;然後知言與古合者,不必其不離矣;言與古離者,不必其不合矣。非大明終始以立本而趣時,不足以與於斯矣。

立聖人之言於此以求似,無不可似也。爲老氏之言者曰"虛靜"。虛靜亦聖人之德也。爲釋氏之言者曰"慈閔"。慈閔亦聖人之仁也。爲申、韓、管、商之言者曰"足兵食,正刑賞"。二者亦聖人之用也。匿其所師之邪慝,而附以君子之治教,奚辨哉?揣時君之所志,希當世之所求,以獵取彝訓,而跡亦可以相冒。當其崇異端、尚權術也,則弁髦聖人以恣其云爲。及乎君子在廷,法言羣進,則抑捃拾堯、舜、周公之影似,招搖以自詭於正。夫帝王經世之典,與貪功謀利之邪說,相辨者在幾微。則苟色莊以出之,而不易其懷來之所挾,言無大異於聖人之言,而君子亦爲之動。無惑乎溫公、明道之樂進安石而與之言也。

夫知言豈易易哉?言期於理而已耳,理期於天而已耳。故程子之言曰:"聖人本天,異端本心。"雖然,是說也,以折浮屠唯心之論,非極致之言也。天有成象,春其春,秋其秋,人其人,物其物,秩然名定而無所推移,此其所昭示而可言者也。若其密運而曲成,知大始而含至仁,天奚在乎?在乎人之心而已。故聖人見天於心,而後以其所見之天爲神 之主。知 者,務知其所以言之密藏,而非徒以言也。如其有一定之是非,而不待求之於心,則惻怛不生於中,言仁者即仁矣;羞惡不警於志,言義者即義矣;飾其言於仁義之圃,而外以毒天下,內以毀廉隅,皆隱伏于于內,而仁義之言,抑可不察。安石之所能使明道不斥絕而與之交者,此也。當其時,秀慧之士,或相獎以寵榮,或相溺於詩酒。而有人焉,言不及於戲豫,行不急於進取,則奉天則以鑑之,而不見其過;將以爲合於聖人之言,而未知聖人之言初不僅在於此。乃揖而進之,謂是殆可與共學者與!實則繇言之隱,與聖人傳心之大義微言相背以馳,尤甚於戲(渝)[豫]詭遇之徒。何則?彼可裁之以正,而此不可也。

若溫公則愈失之矣,其於道也正,其於德也疏矣。聖人之言,言德也,非言道也,而公所篤信者道。其言道也,尤非言法也,而公所確持者法。且其憂世也甚,而求治也急,則凡持之有故,引之有徵,善談當世之利病者,皆嘉予之,而以爲不謬於聖人之言。於明道肅然敬之矣,於安石竦然慕之矣,乃至於蕩閒敗度之蘇氏,亦翕然推之矣。侈口安危,則信其愛國;極陳利病,則許以憂民;博徵之史,則喜其言之有餘;雜引於經,則羨其學之有本。道廣而不精,存誠而不知閒邪,於以求知人之明,不爲邪慝之所欺,必不可得之數矣。凡彼之言,皆聖人之所嘗言者,不可一概折也。唯於聖人之言,洗心藏密,以察其精義;則天之時,物之變,極乎深而研以其幾。然後知堯、舜、周、孔之治教,初無一成之軌則,使人揭之以號於天下。此之謂知言,而人乃可得而知,固非溫公之所能及也。窮理,而後詭於理者遠;儘性,而後淫於性者詘,至於命,而後與時偕行之化,不以一曲而蔽道之大全。知言者"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之謂也。明道早失之,而終得之。溫公則一失已彰,而又再失焉;悔之於安石敗露之餘,而又與蘇氏爲緣。無他,在知其人之言,而不知古今先哲之言也。

〖五〗

熙、豐新法,害之已烈者,青苗、方田、均輸、手實、市易,皆未久而漸罷;哲、徽之季,奸臣進紹述之說,亦弗能強天下以必行;至於後世,人知其爲虐,無復有言之者矣。其元祐廢之不能廢,迄至於今,有名實相仍行之不革者,經義也,保甲也;有名異而實同者,免役也,保馬也;數者之中,保馬之害爲最烈。

保馬者,與民以值使買馬,給以牧地而課其孳生以輸之官。洪武以後,固舉此政於淮北、山東、而廢牧苑。愚民貪母馬之小利於目前,幸牧地之免徵於後世,貿貿然而任之。迨其子孫貧弱,種馬死,牧地徒,閒歲納馬,馬不能良,則折價以輸,一馬之值,至二十五金,金積於閹寺,而國無一馬,戶有此役,則貧餓流亡、求免而不得,皆保馬倡之也。夫馬,非其地弗良,非其人弗能牧也。水旱則困於芻粟,寒暑則死於疾疫。唯官有牧苑,而羣聚以恣其遊息;官有牧人,而因時以蠲其疾;官有牧資,而水旱不窮於飼;則一虛一盈,孳產自倍。自成周以迄於唐,皆此制也。漢、唐車騎之盛,用捍邊陲,而不憂其匱,柰何以誘愚民而使陷於死亡哉?行此法者,曾不念此爲王安石之虐政,徒以殃民而無益於國馬,相踵以行,禍延無已,故曰害最烈也。

保甲之法,其名美矣,好古之士,樂稱說之;飾文具以塞責之俗吏,亟舉行之。以爲可使民之親睦而勸於善邪?則非片紙尺木之能使然矣。以爲團聚而人皆兵,可以禦敵邪?則寇警一聞而攜家星散,非什保之所能制矣。以爲互相覺察而奸無所容邪?則方未爲盜,誰能詰之;既己爲盜,乃分罪於鄰右,民皆重足以立矣。以爲家有器仗,盜起而相援以擒殺之邪?則人持數尺之仗、蝕(鏑)[鏽]之鐵,爲他人以與盜爭生死,誰肯爲之?責其不援而加以刑,賕吏猾胥且乘之以索賄,而民尤無告矣。如必責以器仗之精,部隊之整,拳勇者賞之,豪桀者長之;始勸以梟雄,終任以嘯聚。當熙、豐之世,乘以爲盜者不一,而禍(危)[尤]昭著者,則鄧茂七之起,殺掠遍於閩中,實此致之也。溺古不通之士,無導民之化理、固國之洪猷,寶此以爲三代之遺美,不已愚乎!

免役之愈於差役也,當溫公之時,朝士已羣爭之,不但安石之黨也。民寧受免役之苛索,而終不願差役者,率天下通古今而無異情。驅遲鈍之農人,奔走於不習知之政令,未受役而先已魂迷,既受役而弗辭家破,輸錢畢事,酌水亦甘,不復怨杼柚之空於室矣。故免役之害日增,而民重困者,有自來也。自宇文氏定"租、庸、調"之三法以徵之民也,租以田,庸以夫。庸者,民之應役於官,而出財以輸官,爲僱役之稍食也。庸有徵而役免矣。承平久而官務簡,則庸恆有餘,而郡庫之積以豐,見於李華所論清河之積財,其徵也。及楊炎行"兩稅"之法,概取之而斂所餘財歸之內帑,於是庸之名隱,而僱役無餘資。五代僭僞之國,地狹兵興,兩稅悉充軍用,於是而復取民於輸庸之外,此重徵之一也。安石唯務聚財,復行僱役之法,取其餘羨以供國計,而庸之外又徵庸矣。然民苦於役,乃至破產而不償責,抑不復念兩稅之已輸庸,寧復納錢以脫差役之苦。繇是而或免或差,皆瑣屑以責之民;民雖疲於應命,然止於所應派之役而已。朱英不審,而立"一條鞭"之法,一切以輸之官,聽官之自爲支給。民乍脫於煩苛,而欣然以應。乃行之漸久,以軍興設裁減之例,截取編徭於條鞭之內,以供邊用。日減日削,所存不給,有司抑有不容已之務,酷吏又以意爲差遣,則條鞭之外,役又興焉。於是免役之外,凡三徵其役,概以加之田賦,而遊惰之民免焉。至於亂政已亟,則又有均差之賦而四徵之。是安石之立法,已不念兩稅之已有僱貲;而溫公之主差役,抑不知本已有役,不宜重差之也。此歷代之積弊已極,然而民之願僱而不願差者,則脂竭髓幹而固不悔也。

若夫經義取士,則自隋進士科設以來,此爲正矣。納士於聖人之教,童而習之,窮年而究之,涵泳其中而引伸之。則耳目不淫,而漸移其不若之氣習。以視取青妃白,役心於浮華蕩冶之中者,貞淫之相去遠矣。然而士不益端,學不益醇,道不益明,則上之求之也亡實,而下之習之也不令也。六經、語、孟之文,有大義焉,如天之位於上,地之位於下,不可倒而置也。有微言焉,如玉之韞于山,珠之函於淵,不可淺而獲也。極之於小,而食息步趨之節,推求之而各得其安也。擴之於大,經邦制遠之猷,引伸之而各盡其用也。研之於深,保合變化之真,實體之而以立其誠也。所貴乎經義者,顯其所藏,達其所推,辨其所異於異端,會其所同於百王,證其所得於常人之心,而驗其所能於可爲之事,斯焉尚矣。乃司試者無實學,而幹祿者有鄙心,於是而王鏊、錢福之徒,起而爲苟成利試之法。法非義也,而害義滋甚矣。大義有所自止,而引之使長;微言有所必宣,而抑之使隱;配之以比偶之詞,絡之以呼應之響,竊詞賦之陋格,以成窮理體道之文,而使困於其中。始爲經義者,以革詞賦之卑陋,繼乃以詞賦卑陋之成局爲經義,則侮聖人之言者,白首經營,傾動天下,而於道一無所睹。如是者凡屢變矣。而因其變以變之,徒爭肥癯勁弱於鏡影之中,而心之不靈,已瀕乎死。風愈降,士愈偷,人爭一牘,如兔園之冊,復安知先聖之爲此言者將以何爲邪?是經義之納天下於聾瞽者,自、成、弘始,而潰決無涯。豈安石之爲此不善哉?

合此數者觀之,可知作法之難矣。夫安石之以成憲爲流俗而亟改之者,遠奉堯、舜,近據周官,固以脅天下曰:"此聖人之教也。"夫學聖人者,得其精意,而古今固以一揆矣。詩云:"思無疆,思馬斯臧。"此固自牧畜之證,而保馬可廢矣。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此不責民以弭盜之證也,而保甲徒勞矣。周官行於千里之畿,而胥盈於千,徒溢於萬,皆食於公田,此民不充役之驗也。則差役之虐政捐,而免役之誅求亦止矣。記曰:"順先王詩、書、禮、樂以造士。"則經義者,允爲良法也。而曰順者,明不敢逆也。爲瑣瑣之法以侮聖言者,逆也。絀其逆,而士可得而造,存乎其人而已矣。誠得聖人之精意以行之,而天下大治。自立闢以擾多闢之民,豈學古之有咎哉?

〖六〗

老氏之言曰:"以正治國,以奇用兵。"言兵者師之,爲亂而已矣。王韶請擊西羌、收河湟、以圖夏,王安石稱爲奇策而聽之。誠奇矣。唯其奇也,是以進無尺寸之功,而退有邱山之禍也。以奇用兵而利者有之矣。正不足而以奇濟之,可以暫試,不可以常用;可以脫險,不可以制勝;可乘疲寇而速平,不可御強敵而徐效。如其用之,抑必有可正而後可奇也。舍正用奇,而恃奇以爲萬全之策,此古今畫地指天之妄人,誤人家國者所以積也。論者皆咎陳餘之不用李左車也,使餘用左車之策,韓信抑豈輕入其阱中者?前(車)[軍]偶涉,伏起受挫,信亦自有以制之。以漢之強、信之勇,加脃弱之孤趙,井陘小蹶,四面環攻,餘固無術以繼其後,惡足以救其亡哉?一彼一此,一死一生,視其力而已矣。唯在兩軍相持而不犯,不須臾之頃,姑試其奇,發於其所不及防而震撓之,可矣。然而其不可震撓者,固自若也。議之於朝廷,傳之於天下,明示以奇,而延之歲月以一試,吹劍首者之一吷而已矣。

夏未嘗恃西羌以爲援,西羌未嘗導夏以東侵,河、湟之於朔方,不相及也。拓拔、赫連端視劉裕之拔姚泓而不爲之動,知裕之(道)[適]爲己滅泓也。則使宋芟盡羣羌,全有河湟之土,十郡孤懸,固不能守,祗爲夏效驅除,其能乘風席捲,進叩諒祚之壘乎?如其能大舉以西征與!擇大將,整六師,壓諒祚之疆以討僭逆之罪,而諒祚據賀蘭以自保,於是遣偏師掠西羌以潰其腹心,是或一策也,收蜀者棧道、劍門夾攻之術也。然而西羌各保其穴,固且阻頓而不能前。今一矢不及於銀、夏,而遠涉沙磧河、洮之險,薄試之於羌,一勝一負,一叛一服,且不能制羌之死命,夏人睥睨而笑之。然且栩栩自矜曰:"此奇策也。"安石之愚,不可砭矣。

在昔繼遷死,德明弱,儻從曹瑋之請,捕滅之,可以震讋契丹者,彼一時也,席太宗全盛之餘,外無澶州納賂之辱,宋無所屈於契丹,內無軍士各散居歸農之令,兵雖力未有餘,而尚未自形其不足。且繼遷肉袒稱臣,與契丹爲脣齒,則威伸於德明而契丹自震,固必然之勢也。抑謂兵不可狃於不戰,而以徵夏之役,使習勇而不倦;亦其時夙將猶存,部曲尚整,有可用之資,勿以不用窳之也。今抑非其時矣。弛不虞之防、狎安居之樂者,凡數十年。徒以羣羌散弱,乘俞龍珂內附之隙,徼倖以圖功;然且謀之五年而始城武勝,七年而始降木徵。操彈雀之弓,欲射猛虎,惡足以自強,而使彼畏我以不相侵乎?木徵之降未幾,而孱懦之秉常且憑凌而起,宋之死者六十萬人。其於正也,無毫髮之可恃,而孤持一奇以相當,且其奇者,又非奇也。然而不敗者,未之有也。

是故奇者,舉非奇也。用兵者,正而已矣。不以猜疑任將帥,不以議論爲謀略,不以文法責進止。峙芻糧,精甲仗,汰老弱,同甘苦,習擊刺,嚴營陳,堂堂正正以臨之,攻其所必救,搏其所必爭。誠有餘也,而後臨機不決,閒出奇兵以迅薄之,而收速效。故奇者,將帥應變之權也,非朝廷先事之算也。趙充國曰:"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此之謂也。老氏者,持機械變詐以徼倖之祖也,師之者,速斃而已矣。

〖七〗

國民之交敝也,自苛政始。苛政興,足以病國虐民,而尚未足以亡;政雖苛,猶然政也。上不任其君縱慾以殄物,下不恣其吏私法以戕人,民怨漸平,而亦相習以苟安矣。惟是苛政之興,衆論不許,而主張之者,理不勝而求贏於勢,急引與己同者以爲援,羣小乃起而應之,竭其虔矯之才、巧黠之慧、以爲之效。於是氾濫波騰,以導諛宣淫蠱其君以毒天下,而善類壹空,莫之能挽。民乃益怨,釁乃倏生,敗亡沓至而不可御。嗚呼!使以蔡京、王黼、童貫、朱靦之所爲,俾王安石見之,亦應爲之髮指。而羣姦屍祝安石、奉爲宗主、彈壓天下者,抑安石之所不願受。然而盈廷皆安石之仇讎,則呼將伯之助於呂惠卿、蔡確、章惇諸奸,以引兇人之旅進,固勢出於弗能自已,而聊以爲緣也。勢漸迤者趨愈下,志蕩於始而求正於末者,未之有也。是故苛政之足以敗亡,非徒政也,與小人爲類,而害乃因緣以蔓延。倡之者初所不謀,固後所必至也。

夫欲使天下之無小人,小人之必不列於在位,雖堯、舜不能。其治也,則惟君子勝也。君子勝而非無小人。其亂也,則惟小人勝也。小人勝而固有君子。其亡也,則惟通國之皆小人。通國之皆小人,通國之無君子,而亡必矣。故苛政之興,君子必力與之爭;而爭之之權,抑必有所歸,而不可以泛。權之所歸者,德望兼隆之大臣是已。大臣不能持之於上,乃以委之於羣工,於是而爭者競起矣。其所爭者正也,乃以正而爭者成乎風尚,而以爭爲正。越職弗問矣,雷同弗問矣。以能言爲長,以貶削爲榮,以罷閒爲樂,任意以盡言,而惟恐不給。乃揆其所言,非能弗相刺謬也;非能弗相剿襲也;非能無已甚之辭,未然而斥其然也;非能無蔓延之語,不然而強謂然也。撟舉及於纖微之過,訐謫及於風影之傳,以激天子之厭惡,以授羣小之反攻,且躍起而自矜爲君子,而君子小人遂雜糅而莫能致詰。如攻安石者,無人不欲言,無言不可出,豈其論之各協於至正,心之各發於至誠乎?乃至懷私不逞之唐坰,反覆無恆之陳舜俞,亦大聲疾呼,諮嗟涕洟,而惟舌是出。於是人皆乞罷,而空宋庭以授之小人。迨乎蔡京、王黼輩興,而言者寂然矣。通國無君子,何怪乎通國之皆小人哉?

乃其在當日也,非無社稷之臣,德重望隆,足以匡主而倚國是,若韓、富、文、呂諸公者,居輔弼之任,而持之不堅,斷之不力,如先世李太初之拒梅詢、曾致堯,王子明之抑王欽若、陳彭年,識皆有所不足,力皆有所不逮。而以潔身引退,倒授其權於新進之庶僚,人已輕而言抑瑣,不足聳人主之聽,只以益安石之橫。且徒使才氣有裨之士,挫折沉淪,不爲國用;而驅天下幹祿者,懲其覆軌,望風遙附,以羣陷於邪。諸公過矣,而韓公尤有責焉。躬任兩朝定策之重,折母后之垂簾,斥權奄以獨斷,德威樹立,亙絕古今。神宗有營利之心,安石挾申、商之術,發乎微已成乎著,正其恩怨死生獨任而不可委者。曾公亮、王陶之瑣瑣者,何當榮辱,而引身遽退,虛端揆以待安石之縱橫哉?韓公尤過矣!雖然,抑非公之過也。望之已隆,權之已重,專政之嫌,先起於嗣君之肺腑。則功有不敢居,位有不敢安,權有不敢執,身有不可辱,公亦末如之何也。夫秉正以拒邪,而使猝起爭鳴之安石不得逞者,公之責也。斥曾公亮之奸,訟韓公之忠,以覺悟神宗安韓公者,文、富二公之責也。乃文之以柔居大位,無獨立之操;富抑以顧命不與,懷同堂之忌;睨韓公之遠引,而隱忍忘言。及安石之狂興,而姑爲緩頰,下與小臣固爭緒論,不得,則乞身休老,而自詡不污,亦將何以質先皇而謝當世之士民乎?韓公一去,而無可爲矣。白日隱而繁星熒,嘒彼之光,固不能與妖孛競耀也。

夫神宗有收燕、雲定銀、夏之情,起仁宗之積弛,宋猶未敝,非不可圖也。和平中正之中,自有固本折衝之道。而籌之不素,問之莫能酬答,然且懷私以聽韓公之謝政,安得謂宋有人哉?無大臣而小臣瓦解;小臣無可效之忠,而宵小高張;皆事理之必然者。司馬、範、呂諸公強挽已發之矢而還入於彀,宜其難已。然則宋之亡也,非法也,人也。無人者,無大臣也。李太初、王子明而存焉,豈至此乎?

〖八〗

論人之衡有三:正邪也,是非也,功罪也。正邪存乎人,是非存乎言,功罪存乎事。三者相因,而抑不必於相值。正者其言恆是,而亦有非;邪者其言恆非,而亦有是;故人不可以廢言。是者有功,而功不必如其所期;非者無功,而功固已施於世。人不可以廢言,而顧可以廢功乎?論者不平其情,於其人之不正也,凡言皆謂之非,凡功皆謂之罪。乃至身受其庇,天下席其安,後世無能易,猶且摘之曰:"此邪人之以亂天下者。"此之謂"不思其反"。以責小人,小人惡得而服之?已庇其身,天下後世已安之而莫能易,然且任一往之怒,效人之訶誚而訶誚之;小人之不服,非無其理也,而又惡能抑之?

章惇之邪,灼然無待辨者。其請經制湖北蠻夷,探神宗用兵之志以希功賞,宜爲天下所公非,亦灼然無待辯者。然而澧、沅、辰、靖之閒,蠻不內擾,而安化、靖州等州縣,迄今爲文治之邑,與湖、湘諸郡縣齒,則其功又豈可沒乎?惇之事不終,而麻陽以西,沅、漵以南,苗寇不戢,至今爲梗。近蠻之民,軀命、妻子、牛馬、粟麥莫能自保。則惇之爲功爲罪,昭然不昧,胡爲樂稱人之惡,而曾不反思邪?

乃若以大義論之,則其爲功不僅此而已也。語曰:"王者不治夷狄。"謂沙漠而北,河、洮而西,日南而南,遼海而東,天有殊氣,地有殊理,人有殊質,物有殊產,各生其所生,養其所養,君長其君長,部落其部落,彼無我侵,我無彼虞,各安其紀而不相瀆耳。若夫九州之內,負山阻壑之族,其中爲夏者,其外爲夷,其外爲夏者,其中又爲夷,互相襟帶,而隔之絕之,使胸腋肘臂相亢悖而不相知,非無可治,而非不當治也。然且不治,則又奚貴乎君天下者哉?君天下者,仁天下者也。仁天下者,莫大乎別人於禽獸,而使貴其生。苗夷部落之魁,自君於其地者,皆導其人以駤戾淫虐,沉溺於禽獸,而掊削誅殺,無閒於親疏,仁人固弗忍也。則誅其長,平其地,受成賦於國,滌其腥穢,被以衣冠,漸之摩之,俾詩、書、禮、樂之澤興焉。於是而忠孝廉節文章政事之良材,乘和氣以生,夫豈非仁天下者之大願哉?以中夏之治夷,而不可行之九州之外者,天也。其不可不行之九州之內者,人也。惟然,而取蠻夷之土,分立郡縣,其功溥,其德正,其仁大矣。

且夫九州以內之有夷,非夷也。古之建侯也萬國,皆冠帶之國也。三代之季,暴君代作,天下分崩。於是而山之陬,水之濱,其君長負固岸立而不與於朝會,因異服異制以趨苟簡。至春秋時,莒、杞皆神明之裔,爲周之藩臣,而自淪於夷。則潞甲之狄,淮浦之夷,陸渾之戎,民皆中國之民,君皆諸侯之君,世降道衰,陷於非類耳。昭蘇而釁祓之,固有待也。是以其國既滅,歸於侯服,永爲文教之邦,而彝倫攸敘。故春秋特書以大其功。豈雲王者不治,而任其爲梗於中區乎?永嘉之後,義陽有蠻夷號,仇池有戎名,迨及蕩平,皆與汴、雒、豐、鎬無異矣。然則辰、沅、澧、靖之山谷,負險阻兵者,豈獨非漢、唐政教敷施之善地與?出之泥滓,登之雲逵,雖有誅戮,仁人之所不諱。而勞我士馬,費我芻糧,皆以保艾我與相接壤之婦子。勞之一朝,逸之永世,即有怨諮,可弗避也。君天下者所宜修之天職也。

夫章惇之立心,逢君生事以邀功,誠不足以及此。而既成乎事,因有其功;既有其功,終不可以爲罪。迄於今日,其所建之州縣,存者猶在目也。其沿之以設,若城步、天柱諸邑之棋佈者,抑在目也。而其未獲平定,爲苗夷之穴,以侵陵我郡邑者,亦可睹也。孰安孰危,孰治孰亂,孰得孰失;徵諸事,問諸心,奚容掩哉?概之以小人,而功亦罪,是亦非,自怙爲清議,弗能奪也。雖然,固有不信於心者存矣。

宋論卷七    哲宗

〖一〗

極重之勢,其末必輕,輕則反之也易,此勢之必然者也。順必然之勢者,理也;理之自然者,天也。君子順乎理而善因乎天,人固不可與天爭,久矣。天未然而爭之,其害易見;天將然而猶與之爭,其害難知。爭天以求盈,雖理之所可,而必過乎其數。過乎理之數,則又處於極重之勢而漸以向輕。君子審乎重以向輕者之必漸以消也,爲天下樂循之以不言而辨,不動而成,使天下各得其所,嶷然以永定而不可復亂。夫天之將然矣,而猶作氣以憤興,若旦夕之不容待,何爲者邪?古之人知此也,故審於生民塗炭之極,察其數之將消,居貞以俟,徐起而順衆志以圖成。湯之革夏,武、周之勝殷,率此道也。況其非革命改制之時乎?

漢武帝銳意有爲,而繁苛之政興,開邊牟利,淫刑崇侈,進羣小以荼苦其民,勢甚盛而不可撲也。然而溢於其量者中必餒,馳於其所不可行者力必困,怨浹於四海者,心必怵而不安。故其末年罷兵息役,弛刑緩徵,不待人言之洊至,而心已移矣,圖已改矣。其未能盡革以覆文、景之治者,霍光輔孝昭起而承之,因其漸衰之勢,待其自不可行而報罷。於是而武帝之虔劉天下者,日消月沈,不知其去而自已。無他,唯持之以心,應之以理,一順民志,而天下不見德,大臣不居功,順天以承祐。承天之祐者,自無不利也。

考神宗之初終,蓋類是矣。當其始也,開邊之志,聚財之情,如停水於脃土之堤而待決也。王安石乘之以進,三司條例使一設,而震動天下以從其所欲。於是而兩朝顧命之老,且引退而不能盡言;通國敢言之士,但一鳴而即逢貶竄;羣小揣意指而進者,喧不可息也。此勢之極重者也,然而固且輕矣。安石之所執以必爲者,爲之而無效矣。河不可疏,而淤田不登矣;田不可方,而故籍難廢矣;青苗之收息無幾,而逋欠積矣;保馬之孳息不蕃,而苑牧廢矣;民怨於下,土怨於廷,而徹乎上聽矣。高遵裕之敗,死屍盈野,棄甲齊山,而天子且爲之痛哭矣。安石則不肖之子撓之於內,反面之黨訟之於廷,神宗亦不復以心膂相信。鄧綰、呂嘉問且嬰顯罰,王安禮糾兄之過,而亟進升庸。手實、方田,自安石創者,皆自神宗而報罷矣。使神宗有漢武之年,其崩不速,則輪臺之詔,必自己先之,弗待廷臣之亟諫。蓋否極而傾,天之所必動,無待人也。幾已見矣,勢已移矣。則哲宗立,衆正升,因其欲熸之餘焰,撤薪以息之者,平其情,澄其慮,抑其怒張之氣以蒞之。其不可行者,已昭然其不可行;無所利者,已昭然其有害;敝而弗爲之修,弛而弗爲之督,三年之中,如秋葉之日向於凋,坐而待其隕矣。而諸君子積怒氣以臨之,弗能須臾忍也,曾霍光之弗若,奚論古先聖哲之調元氣而養天下於和平哉?

牛之鬥虎,已斃而鬥之不已,牛乃力盡而死。安石既退,呂惠卿與離叛而兩窮。呂申公、司馬溫公以洎孫固、吳充,漸起而居政地。彼蔡確、章惇、王圭、曾布之流,無安石博聞強識之學、食淡衣粗之節,豈元祐諸公之勁敵哉?操之已蹙者,畏之已甚;疾之已亟者,疑之已深,授之以不兩立之權,而欲自居於畸重,則昔之重在彼者輕,而今之重在諸公者,能長保其重哉?天方授我,而我不知,力與天爭,而天且去之矣,夫豈有蒼蒼不可問之天哉?天者,理而已矣;理者,勢之順而已矣。此之不察,乃曰:"天祚社稷,必無此慮。"天非不祚宋也,謀國者失之於天,而欲強之於人以居功而樹德者爲之也。

〖二〗

畢仲遊之告溫公曰:"大舉天下之計,深明出入之數,以諸路所積錢粟,一歸地官,使天子知天下之餘於財,而虐民之政可得而蠲。"大哉言乎!通於古今之治體矣。溫公爲之聳動而不能從。不能從者,爲政之通病也,溫公不免焉。其病有三:一曰惜名而廢實,二曰防弊而啓愚,三曰術疏而不逮。

天子不言有無,大臣不問錢穀,名之甚美者也。大臣自惜其清名,而又爲天子惜,於是諱言會計,而一委之有司。是未察其立說之義,而蒙之以爲名也。不言有無者,非禁使勿知之謂也。不於有而言無以求其溢,不於無而計有以妄爲經營。知其所入,度其所出,富有海內,不當言無也。不問錢穀者,非聽上之糜之,任下之隱之,而徒以自標高致也。出入有恆,舉其大要,業已喻於心,而不屑屑然問其銖累也。若乃賓賓然若將浼己而去之,此浮薄子弟之所尚,而可以爲天子、可以爲大臣乎?自矜高潔之名,而忘立國之本,此之謂惜名而廢實。習以爲尚,而賢者誤以爲道之所存,其惑久矣。

爲弼成君德之說者曰:天子不可使知國之富也,知之則侈心生。於是而幸邊功、營土木、耽玩好、濫賜予之情,不可抑止。李林甫、丁謂之導君以驕奢,唯使知富而已。禁使勿知,而常懷不足之心,則不期儉而自儉。之說也,尤其大謬不然者。天子而欲宣欲以尚侈乎,豈憂財之不足而爲之衰止哉?高緯、孟曰永、劉鋹僅有一隅,物力凡幾,而窮奢以逞。漢文惜露臺之費,非憂漢之貧也。奄有九州之貢稅,即不詳知其數,計可以恣一人之揮斥者,雖至愚闇,不慮其無餘。唐玄、宋真既有汰心,侵令日告虛枵,抑且橫徵別出。夫顰眉坐嘆而相戒以貧,鄙野小人施之狂子弟而徒貽其笑。欲止天子之奢,而勿使知富,則將使其君如土木偶人,唯人提掇而後可乎?爲新法者,本以北失燕、雲,西防銀、夏爲憂,則亦立國之本圖,固不當以守財坐嘆,導其君以抱璧立枯也。此防弊者之迂疏,爲謀已下也。

乃若術疏而不逮,則雖博練如溫公,吾不能信其不然矣。天子之不能周知出入之數、畜積之實者有故:方在青宮之日,既無以此爲其所宜聞而詳告者矣;迨其嗣立,耽宴樂而念不及之者勿論已;即在厲精之主,總其要不能察其詳,抑以此爲有代我以來告者,而弗容亟問也。若大臣則亦昔之經生,學以應人主之求者耳。乃其童之所習,長之所遊,政暇公餘之所涉獵,即不以宴遊聲色蕩其心,而所聞所知者,概可見矣。下者,詞章也;進而上焉,議論也;又進而上焉,天人性命之旨也。即及於天下之務,亦上推往古數千年興廢得失之數,而當世出納之經制,積聚之盈歉,未有過而問者。故億其有,而不知其未必有也;億其無,而不知其未嘗無也;知其出,而不知其出之何所支也;知其入,而不知其入之何所藏也;知其散,而不知合其散者之幾何也;知其合,而不知合之散者幾何也。雖以溫公經濟之實學,上威烈,下迄柴氏,井井條條,一若目擊而身與之;然至於此,則有茫然若羣川之赴海,徒見其東流,而不知歸墟者何天之池矣。則雖欲臚列租稅之所登,度支之所餘,內府之所藏,州郡之所積,計其多寡,而度以應人主有爲之需,固有莫捫朕舌而終以喫吶者。則學之不適於用,而一聽小人之妄爲意計也,其能免乎?

夫王安石之唯不知此也,故妄億國帑之虛,而以桑、孔之術動人主於所不察。元祐諸公欲詘其邪,而惛然者亦安石耳。則相惘相值,勿問貞邪,而各以時競,何異兩盲之相觸於道,其交誶也必矣。夫唯大臣之不以此爲務,而俾天子之卒迷也,故其害有不可勝言者。守之者,胥隸也,掌之者,奄宦也;腐之者,暗室也;籍之者,蠹紙也;湮沈而不可問,盜竊而不可詰。嗚呼!此皆蔀屋小民粟粟而獲之,絲絲而織之,銖銖而經營之,以效立國久長之計,使獲免於夷狄盜賊之摧殘者。而君臣上下交置之若有若無之中,與糞土均其委棄;智者所不能自已,抑仁者所不忍忘者也。天子大臣非山椒水涘攜杖觀雲之畸士,而曰此非所宜知也。則孔子曰"足食足兵",其爲俗吏之嚆矢與?丁謂上會計錄以後,至熙寧元年,六十年矣。中歷仁宗四十一年之節儉,民無流亡,國之所積可知也。青苗、均輸、農田、水利之所獲,一部婁之於泰山。諸君子不能舉此以勝安石之黨,且舌撟而不能下,徒以氣矜,奚益哉?

〖三〗

易曰:"天下之動,貞勝者也。"貞勝者,勝以貞也。天下有大貞三:諸夏內而夷狄外也,君子進而小人退也,男位乎外而女位乎內也。各以其類爲辨,而相爲治,則居正以治彼之不正,而(爭)[貞]勝矣。若其所治者貞,而所以治者非貞也,資於不正,以求物之正;蕭望之之於恭、顯,劉琨之於聰、勒,陳蕃之於宦寺,不勝而禍不旋踵;小勝而大不勝,終以烖及其身,禍延於國。故君子與其不貞而勝也,寧不勝而必固保其貞。元祐諸公昧此,以成紹聖以後之禍。善類空,國事亂,宗社亦繇以傾,亦慘矣哉!

新法之爲民病,甚矣。諸公順民之慾,急起而改之,不謂其非貞也。即疑於改父之非孝,而奉祖宗之成憲,以正先君之闕失,亦不可謂非孝之貞也。乃改之者,諸公不自任其責,嗣君不與聞其謀,舉而仰聽於太后。於是盈廷之士,僉曰後,堯、舜也;普天之下,胥曰後,堯、舜也;乃至傳之史冊,而後世道聽之說,猶曰後,堯、舜也。取後而躋之堯、舜,曰後,堯、舜矣;其可抑堯、舜而匹之後,曰堯、舜,後邪?故曰:"擬人必於其倫。"倫者,不相奪也。諸公躋後而堯、舜之,羣小抑後而呂、武之;以倫求之,呂、武雖不肖,猶其等倫,而堯、舜懸絕焉。則呂、武之說,足以爭勝而亡忌。倫也者,類也;天之生是使別也。草與木並植,而芝蘭之芳,不可以爲樑棟;鳥與獸並育,而翟雉之美,不可以駕戎車;天子與後敵尊,而母后之賢,不可以制道法。非是者,自喪其貞,而欲以勝物,匪徒小人之反噬有辭也;天所弗佑,祖宗之靈所弗憑依,天下臣民亦懷疑而其情不固。不貞者之不勝,古今之通義,不可違也。

哲宗之立,雖僅十齡,乃迨高後之殂,又七年矣。後一日不亡,帝一日不得親政,則此七年者,月之朗於夜,非日之昱於晝也。旦晝雖陰,而以照物,其能俾人洞見者,視月遠矣。天子雖幼,而以蒞衆,其能俾人信從者,視後多矣。而不但此也,位尊權重,可以唯其所爲,然且憚於惡而強爲善者,自非上哲,亦唯其名而已。夫爲惡而惡之名歸之人而己不與,則無所憚,而有委罪之路。爲善而善之名歸之人而己不與,則不能強,而徒挾不平之情。實則資己之權藉以爲之,名則去之,嚴父不能得之於子,而爲人臣者,欲以得之君,不已悖乎?

新法之弊,神宗之暮年亦自知之矣。永樂之敗,悔不用王安禮之言。王安石子死魄喪,其志已衰。王雱、呂惠卿自相齕,而神宗已厭之矣。鄧綰、呂嘉問穢跡彰明而見黜矣,蒲宗孟詆司馬君實而見訶矣,孫固、呂公著漸進而登兩府矣。則使當國者述神宗之志,以遺詔行之,蠲青苗之逋欠,弛保馬之孳生,緩保甲之練習,以次而待哲宗於識知之後,告以民(主)[生]之艱苦,示以祖法之寬弘,次第而除之;使四海慕新主之仁,而不掠美以歸牝雞之啼曙,夫豈不可必得者?計不出此,擁女主以行其志,後一日不死,天子一日隅坐畫諾,如秉筆之內豎,奉教而行。即以韓維、蘇軾、劉摯、朱光庭輩處此,其能俯首以聽焉否邪?故人謂溫公守貞有道而未通乎變者,非也。溫公之所不足者,正未能貞也。貞之大者,天之經也,地之義也,人之彝倫也,事之綱紀也。以陰御陽,以女制男,何殊乎以夷狄令中國,以小人治君子乎?坤之初六曰:"履霜,堅冰至。"當坤之初,陰無失德,非有堅冰之禍;而發端之始,與幹相革,則所秉不正,在希微之閒,而詭於其塗,不可以復暄和高朗之宇,固無待血戰而始知其害也。溫公胡不聞焉?

嗚呼!國之將亂也,黃髮耆臣老死而無與繼者。神宗之季年,韓、富二公先後而逝,文潞公雖存,年已遲暮,且仁柔以召物議,衆望所不歸也。使有秉國鈞者,如韓公於英、仁二廟嗣立之初,持德威以翼戴,當元祐三四年閒,撤太后之簾,以興革之權、進退之柄、歸之天子;則羣小無言可執,無隙可乘,而國定矣。溫公權藉既輕,道亦遜焉,徒恃愚氓浮動之氣,遷客躍起之情,迫於有爲而無暇擇焉,其能濟乎?權輕者,非勢之勝也;道遜者,非理之貞也。捷反捷覆,捷興捷廢,天下皆喪其貞,則女貞之失先之也。故曰古今之通義,不可違也。

〖四〗

置一說之短長,以通觀一時之措施,則其治亂安危,可未成而決其必然於先,曠千載而信其所以然於後,無有爽也。哲宗在位十有五年,政出自太后者凡八年,哲宗親政以還凡六年。紹聖改元而後,其進小人、復苛政,爲天下病者,勿論矣。元祐之政,抑有難於覆理者焉。紹聖之所爲,反元祐而實效之也。則元祐之所爲,矯熙、豐而抑未嘗不效之,且啓紹聖而使可效者也。嗚呼!宋之不亂以危亡者幾何哉?

天子進士以圖吾國,君子出身以圖吾君,豈借朝廷爲定流品分清濁之場哉?必將有其事矣。事者,國事也。其本,君德也。其大用,治教政刑也。其急圖,邊疆也。其施於民者,視其所勤而休養之,視其所廢而修明之,拯其天災,懲其吏虐,以實措之安也。其登進夫士者,養其恬靜之心,用其方新之氣,拔之衡茅,而相勸以君子之實也。豈徒紹聖哉,元祐諸公之能此者幾何邪?所能卓然出其獨至之忱,超出於紛紜爭論之外而以入告者,劉器之諫覓乳媼而已,伊川請就崇政、延和講讀,勿以暑廢而已,範淳夫勸帝以好學而已。自是而外,皆與王安石已死之灰爭是非,寥寥焉無一實政之見於設施。其進用者,洵非不肖者矣,乃一唯熙、豐所貶斥之人,皇皇然力爲起用,若將不及。豈新進之士,遂無一人可推轂以大任之,樹百年之屏翰者;而徒爲嶺海遷客伸久鬱之氣,遂可無曠天工乎?其恤民也,安石之新法,在所必革矣。頻年豈無水旱?而拯救不行;四海豈無冤民?而清問不及;督行新法之外,豈無漁民之墨吏?而按劾不施;觸忤安石之餘,豈無行惠之循良?而拔尤不速。西陲之覆敗孔棘,不聞擇一將以捍其侵陵;契丹之歲幣屢增,不聞建一謀以杜其欺侮。夫如是,則宋安得有天下哉?一元祐諸公揚眉舒憤之區宇而已矣。

馬、呂兩公非無憂國之誠也,而剛大之氣,一泄而無餘。一時蠖屈求伸之放臣,拂拭於蠻煙瘴雨之中,愔愔自得。(出)[上]不知有志未定之沖人,內不知有不可恃之女主,朝不知有不修明之法守,野不知有難仰訴之疾苦,外不知有睥睨不逞之強敵,一舉而委之夢想不至之域。羣起以奉二公爲宗主,而日進改圖之說。二公且目眩耳熒,以爲唯罷此政,黜此黨,召還此人,復行此法,則社稷生民鞏固無疆之術不越乎此。嗚呼!是豈足以酬天子心膂之託,對皇天,質先祖,慰四海之孤煢,折西北之狡寇,而允稱大臣之職者哉?

吾誠養君德於正,則邪自不得而窺;吾誠修政事以實,則妄自無從而進;吾誠慎簡干城之將以固吾圉,則徼功生事之說自息;吾誠釐剔中飽之弊以裕吾用,則掊克毒民之計自消;吾誠育士以醇靜之風,拔賢於難進之侶,爲國家儲才於百年,則奸佞之覬覦自戢,而善類之濯磨自弘。曾不出此,而夜以繼日,如追亡子:進一人,則曰此熙、豐之所退也;退一人,則曰此熙、豐之所進也;興一法,則曰此熙、豐之所革也;革一法,則曰此熙、豐之所興也。然則使元祐諸公處仁、英之世,遂將一無所言,一無所行,優遊而聊以卒歲乎?未見其有所謂理也,氣而已矣。氣一動而不可止,於是呂、範不協於黃扉,雒、蜀、朔黨不協於羣署,一人煢立於上,百尹類從於下,尚惡得謂元祐之猶有君,宋之猶有國也!而紹聖諸奸,駕駟馬騁康莊以進,莫之能御矣。反其所爲者,固師其所爲也。是故通哲宗在位十四年中,無一日而不爲亂媒,無一日而不爲危亡地,不徒紹聖爲然矣。

當其時,耶律之臣主亦昏淫而不自保,元昊之子孫亦偷安而不足逞;藉其不然,靖康之禍,不能待之他日也。而契丹衰,夏人弱,正漢宣北折匈奴之時會。乃恣通國之精神,敝之於一彼一此之短長,而弗能自振。嗚呼!豈徒宋之存亡哉?無窮之禍,自此貽之矣。立乎今日,以覆考哲宗之代之所爲,其言洋溢於史冊,以實求之,無一足當人心者。苟明於得失之理,安能與登屋遮道之愚民同稱慶快邪?

夫君子之自立也有節,而應天下也有道。心之無私,不待物之不我辱而後榮;爲之有實,不待法之無所獘而後治。故入其朝,觀其所爲;讀其書,觀其所成。聚天下之聰明才力,以奉一人而理萬物,不期正而無不正,然後其興也,必也。此則君子以自靖而靖天下者也。豈徒伊、呂哉?兩漢之盛,唐、宋之初,無有不然者。夫誰如哲宗在御之世,貿貿終日,而不知將以何爲也!

宋論卷八    徽宗

〖一〗

徽宗之初政,粲然可觀,韓忠彥爲之,而非韓忠彥之能爲之也。未幾而向後殂,任伯雨、範純禮、江公望、陳瓘以次廢黜,曾布專,蔡京進,忠彥且不能安其位而罷矣。銳起疾爲而不能期月守,理亂之樞存乎向後之存沒,忠彥其能得之於徽宗乎?循已覆之軌者傾,仗非其所仗者躓。以仁宗之慈厚居心,而無旁窺懷妒之小人,然且劉後殂,而張耆、夏竦不能復立於廷,王德用、章德象以與劉後異而急庸。若高後晨隕,羣奸夕進,攻擊元祐,不遺餘力,前事之明鑑,固忠彥等所在目方新者。仍擁一母后以取必於盛年佻達之天子,仗者非所仗也。則邢恕、章惇、蔡卞雖已竄死,豈無繼者?禍烈於紹聖,而貞士播棄終身,以恣噂沓之狂夫動搖社稷,後車之覆,甚於前車,亦酷矣哉!

忠彥雖爲世臣,而德望非溫公之匹,任伯雨諸人亦無元祐羣賢之夙望。一激不振,士氣全頹,舉天下以冥行而趨於泥淖,極乎靖康,無一可用之材,舉國而授之(它人)[非類],無足怪者。將雪之候,先有微溫,其溫也,豈暄和之氣哉?於是而諸君子之處此也,未易易矣。太后不可恃也,忠彥斯不可恃也;李清臣、蔣之奇之雜進,愈不可恃也;曾布之與忠彥互相持於政府,彌不可恃也。然而溫詔之頒,起用之亟,固自朝廷發矣。範忠宣曰:"上果用我矣,死有餘責。"伊川曰:"首被大恩,不供職,何以仰承德意。"蘇子瞻海外初還,欣然就道。夫固有不可恝於君臣之際者,知其不可恃,而猶欣躍以從,亦君子宅心之厚與!

雖然,酌之以道,規之以遠,持之以貞,而善調元氣以使無傷,固有道焉。天下有道,道在天下,則身從天下以從道。天下無道,道在其身,則以道愛身,而即爲天下愛道。以道愛身者,喜怒不輕動於心,語默不輕加於物,而進退之不輕,尤其必慎者也。執之仇讎,而知仇讎者之必不我力,不可得而執也。愛而加膝,念加膝者之無難投淵,不以身試淵也。夫且使昏庸之主,知我之不以欣欣而動,弗得以我爲賴寵。夫且使邪佞之黨,見我之遲遲以進,弗得疑我之力爭。夫且使天下之士,惜其名節,念榮寵之非榮,而不辱身以輕試。夫且使四海之民,知世之方屯,隱忍以茹荼苦,而不早計昇平,以觸苛虐而重其災。故範淳夫勸蜀公之不赴,而尹和靖疑伊川之易就,非獨爲二公愛其身也,爲天下愛道,而道尚存乎天下也。

以愛君之切,而不忍逆君之命;以憂國之至,而迫欲爲國宣力;以恤民之篤,而輒思爲民請命;則小人之佔風而趨、待隙而鑽者,固將曰:彼猶我也。一虛一實迭相衰王,而兇威可試,不遺餘力,以捋采而盡劉之;昏庸之主,亦將曰:此呼而可來者,麾而可去,天下安得有君子哉?唯予言而莫違,否則竄之誅之,永錮而無遺種,亦不患國之無人也。後生者,不得與於直道之伸,亦將曰:先生長者,亦嘗亟於進矣。則弗待君之果明,臣之果直,未進而獲進焉,無不可也,奚必與世齟齬哉?於是而小人有可藉之口,庸主有輕士之情,人士無固窮之節。朝爲無人之朝,野爲無人之野。則大觀以後,迄于靖康,醉夢傾頹,無有止訖,終無一人焉,能挽海宇之狂趨以救死亡,不亦痛與!

宋之不靖也,自景祐而一變矣。熙寧而再變,元祐而三變,紹聖而四變,至是而五變矣。國之靡定,不待智者而知也。乃數十年來,小人迭進,而公忠剛直之臣,項背相依。然求其立難進易退之節,足以起天子之敬畏,立士類之坊表者,無其人焉。騏驥與駑駘爭駕,明星與螢火爭光,道已貶,身已媟,世安得而不波流,國安得而不瓦解哉?韓忠彥孤立以戴女主,而望起兩世之傾危,諸君子何其易動而難靜也!伊川貶,而尹和靖、張思叔諸學者皆罹僞學之禁。韓侂冑之惡,自此倡之。則非禍中於國家,而且害延於學術矣。建中靖國之初政,有識者所爲寒心也,奚粲然可觀之有?

〖二〗

政之善者,一再傳而弊生,其不善者,亦可知矣。政之善者,期以利民,而其弊也,必至於厲民。立法之始,上昭明之,下敬守之,國受其益,人受其賜。已而奉行者非人,假其所寬以便其弛,假其所嚴以售其苛,則弊生於其閒,而民且困矣。政之不善者,厲民以利國,而其既也,國無所利,因以生害,而民之厲亦漸以輕。立法之始,刻意而行之,令必其行,禁必其止,怨怒積於下而不敢違,已而亦成故事矣。牧守令長之賢者,可與士民通議委曲,以苟如其期會而止,而不必盡如其法。若其不肖者,則雖下不恤民碞,上亦不畏國法,但假之以濟其私,而塗飾以應上,亦苟且塞責而無行之之志。則其爲虐於天下者,亦漸解散而不盡如其初,則害亦自此而殺矣。故即有不善之政,亦不能操之數十年而民無隙之可避。繇此言之,不善之政,未能以久賊天下;而唯以不善故,爲君子所爭,乃進小人以成其事,則小人乘之以播惡,而其禍乃延。故曰:"有治人,無治法。"則亂天下者,非亂法亂之,亂人亂之也。

蔡京介童貫以進,與鄧洵武、溫益諸奸剿紹述之邪說,推崇王安石,復行新法。乃考京之所行,亦何嘗盡取安石諸法,督責吏民以必行哉?安石之晝謀夜思,搜求衆論,以曲成其申、商、桑、孔之術者,京皆故紙視之,名存而實亡者十之八九矣。則京之所爲,固非安石之所爲也。天下之苦京者,非其苦安石者也。是安石之法,未足以致宣、政之禍;唯其雜引呂惠卿、鄧綰、章惇、曾布之羣小,以授賊賢罔上之祕計於京,則安石之所以貽敗亡於宋者此爾。載考熙、豐之時,青苗、保甲、保馬、市易之法,束溼亟行,民乃毀室鬻子,殘支體,徒四方,而嗁號遍野。藉令迄乎宣、政,無所寬弛,則天下之氓,死者過半,揭竿起者,不減秦、隋之季。乃紹聖踵行,又二十餘年,而不聞天下之怨毒倍於前日。方臘之反,驅之者朱靦花石之擾,非新法迫之也。此抑可以知政無善惡,俱不足以持久,倚法以求贏,徒爲聚訟而已矣。

神宗之求治也迫,安石之慾售其邪僻之術也堅,交相騖而益之以戾氣,力持其是,以與君子爭,無從欲偷安之志以緩之,故行之決而督之嚴,吏無所容其曲折,民無所用其推移,則如烈火之初炎,而無倖存之宿草。及哲宗而以怠心行之,及徽宗而抑以侈心行之矣。則吏民但可有盈餘以應誅求,飾文具以免勘督者,自相遁於下而巧避之。且如保甲之法,固可以一紙報成功;青苗之息,固可酒派於戶口土田。醉夢之君,狹邪之相,苟足其欲,而以號於人曰:"神宗之所爲,吾皆爲之矣。"而民之害,亦至此而稍紓矣。

繇此言之,政無善惡,統不足以持久。吏自有其相沿之習,民自有其圖全之計。士大夫冒譴以爭訟於庭而不足,里胥(牖)[編]戶協比以遁於法而有餘。故周公制六官,敘六典,纖悉周詳,規天下於指掌,勒爲成書,而終不以之治周。非不可行也,行之而或遁之,或乘之,德不永而弊且長也。

人主而爲國計無疆之休,任賢而已矣;大臣而爲君建有道之長,進賢而已矣。所舉賢,而以類升者,即不如前人之懿德,而沿流風以自淑,必不爲蟊賊者也。所舉不肖,而以類升者,豈徒相效以邪哉?趨而愈下,流而愈淫,即求前人之不韙而不可得。嗚呼!安石豈意其支流之有蔡京哉?而京則曰:"吾安石之嫡系也。"諸君子又從而目之曰:"京所法者,安石也。"京之惡乃益以昌矣。故善治天下者,章民者志也,貞民者教也,樹之百年者人也。知善政之不足恃,則非革命之始,無庸創立己法;知惡政之不可久,則雖苛煩之法,自可調之使馴。讀一先生之言,欲變易天下而從己,吾未見其愈於安石也,徒爲蔡京之口實而已。

〖三〗

靖康之禍,自童貫始。狡夷不可信而信之,叛臣不可庸而庸之,逞志於必亡之契丹,而授國於方張之女直。其後理宗復尋其覆軌,以訖其大命。垂至於後,猶有持以夷攻夷之說取敗亡者,此其自蹈於兇危之阱,昭然人所共喻矣。而宋之一失再失以隕命者,不僅在此。藉令徽宗聽高麗之言,從鄭居中、宋昭之諫,斥童貫、王黼之奸,拒馬植、張瑴之請,不以一矢加遼,而且輸金粟、起援兵、以衛契丹,能必耶律淳之不走死乎?能必左企弓之固守燕山而不下乎?能使女直不壓河北而與我相迫乎?能止女直之不馳突渡河而向汴乎?夫然,則通女直之與不通,等也;援遼之與夾攻,等也。童貫興受其敗,而宋之危亡,非但貫之失算也。

輟夾攻之計以援遼,遼存而爲我捍女直,此一說也,宋豈能援契丹而存之者?以瓦解垂亡之契丹,一攻之,而童貫敗於白溝矣;再攻之,而劉延慶、郭藥師敗於燕山矣。攻之弗能攻也,則援之固弗能援也。不可以敵爝火將熄之蕭幹,而可以拒燎原方熾之粘沒喝乎?拒契丹而勿援,拒女直而勿夾攻,則不導女直以窺中國之短長,守舊疆以靜鎮之,此一說也,近之矣。乃使女直滅遼,有十六州之地,南臨趙、魏,以方新不可遏之銳氣,睥睨河朔之腴士,遣一使以索歲幣,應之不速而激其忿怒,應之速而增其狎侮。抑能止鋒戢銳,畫燕自守,而不以吞契丹者齕我乎?然則夾攻也,援遼也,靜鎮也,三者俱無以自全。蓋宋至是而求免於女直也,難矣。

自澶州講和而後,畢士安撤河北之防,名爲休養,而實以啓真宗粉飾太平之佚志,興封祀、營土木者十八載。仁宗以柔道爲保邦之計,劉六符一至,而增歲幣如不遑,坐銷歲月於議論之中者又四十一年。神宗有自強之志,而爲迂謬之妄圖,內敝其民於掊克,而遠試不教之兵於熙河。契丹一索地界,則割土以畀之,而含情姑待,究無能一展折衝之實算。元祐以還,一彼一此,聚訟盈廷,置北鄙於膜外者又二十餘年。閫無可任之將,伍無可戰之兵,城堡湮頹,戍卒離散。徽宗抑以嬉遊敗度,忘日月之屢遷。凡如是者幾百年矣。則攻無可攻,援無可援,鎮無可鎮。請罷夾擊之師者,罷之而已;抑將何以爲既罷之後畫一鞏固之謀邪?故曰童貫誤之,非徒童貫誤之也。

雖然,宋即此時,抑豈果無可藉以自振者乎?以財賦言,徽宗雖侈,未至如楊廣之用若泥沙也。盡天下之所輸,以捍蔽一方者,自有餘力。以兵力言,他日兩河之衆,村爲屯、裏爲砦者,至於飄泊江南,猶堪厚用。周世宗以數州之士,乘擾亂之餘,臨陣一麾,而強敵立摧,亦非教練十年而後用之也。以將相言,宗汝霖固陶侃之流匹也。張孝純、張叔夜、劉子羽、張浚、趙鼎俱已在位,而才志可徵。劉、張、韓、嶽,或已試戎行,或崛起草澤,而勇略已著。用之斯效,求之斯至,非無才也。有財而不知所施,有兵而不知所用。無他,唯不知人而任之,而宋之亡,無往而不亡矣。

不知猶可言也,不任不可言也。是豈徒徽宗之闇,蔡京之奸,敗壞於一旦哉?自趙普獻猜防之謀,立國百餘年,君臣上下,惴惴然唯以屈抑英傑爲苞桑之上術。則分閫臨戎者,固以容身爲厚福,而畏建功以取禍。故平方臘,取熙河,非童貫以奄宦無猜,不敢屍戰勝之功。嘵嘵者滿堂也,而窺其戶,久矣闃其無人矣。雖微童貫挑女直以進之,其能免乎?漢用南單于攻北單于,而匈奴之禍訖;閉關謝絕西域,而河西之守固;唯其爲漢也。廟有算,閫有政,夾攻可也,援遼可也,靜鎮尤其無不可也。唯其人而已矣。

〖四〗

奸人得君久,持其權而以傾天下者,抑必有故。才足以代君,而貽君以宴逸;巧足以逢君,而濟君之妄圖;下足以彈壓百僚,而莫之敢侮;上足以脅持人主,而終不敢輕。李林甫、盧杞、秦檜皆是也。進用之始,即有以聳動其君,而視爲社稷之臣;既用之,則信向而尊禮之;權勢已歸,君雖疑而不能動搖之以使退。故高宗置刀韡中以防秦檜,而推崇之益隆;盧杞貶,而德宗念之不衰;李林甫非楊國忠之懷忮以相反,玄宗終莫之輕也。而其時盈廷之士,無敢昌言其惡,微詞譏諷而禍不旋踵矣。而蔡京異是。

徽宗之相京也,雖嘗賜坐而命之曰:"卿何以教之?"亦戲也。實則以弄臣畜之而已。京之爲其所欲爲也,雖奉王安石以爲宗主,持紹述之說以大殘善類。而熙、豐之法,非果於爲也,實則以弄臣自處而已。其始進也,因與童貫遊玩,持書畫奇巧以進,而託之紹述,以便登揆席。其雲紹述者,戲也。所師安石以周官飾說者,但"唯王不會"之一言,所以利用夫戲也。受寵既深,狂嬉無度,見安妃之畫像,形之於詩;縱稚子之牽衣,著之於表;父子相仍,迭爲狎客。乃至君以司馬光謔臣,臣以仁宗謔君,則皆灼然知其爲俳優之長,與黃幡綽、敬新磨等。帝亦豈曰此可爲吾任社稷者?京、攸父子亦豈曰吾爲帝腹心哉?唯帝之待之也媟,而京、攸父子之自處也賤,故星變而一黜矣,日中有黑子而再黜矣,子用而父以病免,不得世執朝權矣。在大位者侯蒙、陳顯,斥之爲蟊賊,而猶優遊以去;冗散之臣如方軫,草澤之士如陳朝、陳正匯,訶之如犬豕,而猶不陷於刑。未嘗有蟠固不可搖之勢也。徽宗亦屢欲別用人代之矣。而趙挺之、何執中、張商英之瑣瑣者,又皆懷私倖進,而無能效其尺寸。是以寵日以固,位日以崇,而耆老不死,以久爲賊於天下。計自其進用以迄乎南竄之日,君亦戲也,臣亦戲也。嗣之者,攸也、絛也;偕之者,王黼也、朱靦也、李邦彥也;莫非戲也。花鳥、圖畫、鐘鼎、竹石、步虛、受籙、倡門、酒肆,固戲也;開熙河、攻交趾、延女直、滅契丹、策勳飲至、獻俘肆赦,亦莫非戲也。如是而欲緩敗亡之禍,庸可得乎?

故有李林甫,不足以斬肅宗之祚;有盧杞,不足以陷德宗於亡;有秦檜,不足以破高宗之國。京無彼三奸之鷙悍,而禍乃最焉。彼之爲惡者,猶有所爲以鉗服天下;而此之爲戲者,一無所爲也。彼之得君者,君不知其奸,而奸必有所飾;此之交相戲者,君賤之而不能捨之,則無所忌以無不可爲也。即無女直,而他日起於草澤,王善、李成、楊麼之徒,一呼而聚者百餘萬,北據太行,南蹂江介,足以亡宋而有餘矣。攖狡強銳起之天驕,尚延宋祚於江左,幸也。雖然,唯其戲也,含詬忍恥以偷嬉宴,則其施毒於士民者亦淺,固有可以不亡者存焉。京年八十,而與子孫竄死於南荒,不得視林甫、杞、檜之保軀命於牖下也。足以當之矣。

〖五〗

楊龜山應詔而出,論者病之,亦何足以病龜山哉?君子之出處,唯其道而已矣。召之者以道,應之者以道,道無不可,君子之所可也。徽宗固君也,進賢者,君之道也。蔡京固相也,薦賢者,相之道也。相薦之,天子召之,爲士者無所庸其引避。天下雖無道,而以道相求,出而志不行,言不庸,然後引身而退,未失也。龜山何病哉?當其時,民病亟矣,改紀一政而緩民之死,即吾仁也;國危迫矣,匡贊一謀而救國之危,即吾義也。民即不能緩其死,而吾緩之之道不靳於言;國即不能救其危,而吾救之之方不隱於心;則存乎在我者自盡,而不以事之從違爲憂。君子之用心,自有弗容已者。徽宗雖闇,而猶吾君;蔡京雖奸,而猶吾君之相;相薦以禮,相召以義,奚容逆億其不可與有爲而棄之。病龜山者,將勿隘乎?

雖然,試設身以處,處龜山之世,當重和之朝廷,而與當時在位之人相周旋,固有大難堪者。不知龜山之何以處此也?易於艮之三曰:"艮其限,列其夤,厲燻心。"曷厲乎?厲以其燻也。立孤陽於四陰之中,上無與應,燻之者莫非陰濁也,故危也。孔子之道大矣,非可凌躐而企及者。然而其出也,以衛靈公之荒淫,而固有蘧瑗、史魚在也。則立乎其廷,週迴四顧,而可與爲緣者不乏,則羣小之燻,不能亂君子之臭味。故季斯、公山弗擾、佛肸皆可褰裳以涉;而女樂一歸,則疾舍宗國而不爲忍。何也?奸邪者,君子之所可施其檠括;而同昏之朝,腥聞熺然,環至以相燻,則欲姑與之處,而無以自置其身。孔子且然,況不能爲孔子者乎?龜山方出之時,何時邪?徽宗如彼矣,蔡京如彼矣,蔡攸、王黼、童貫、梁師成之徒又如彼矣。而一時人士相趨以成乎風尚者,章醮也,花鳥也,竹石也,鐘鼎也,圖畫也。清歌妙舞,狹邪冶遊,終日疲役而不知倦。觀乎靖康禍起,虜蹂都城,天子嗁號,萬民震慄,而抄剳金帛之役,洪芻、王及之輩,皆一時自標文雅之士,劫宮娥以並坐,歌謔酣飲,而不以死爲憂。則當時豈復有奸邪哉?聚鳥獸於君門,相爲蹢躅而已。龜山以嚴氣正性之儒者,孤立於其閒。槐棘之下,誰與語者?待漏之署,誰與立者?歲時往還之酬答,誰氏之門可以報謁?栫棘及膚,叢錐刺目,彼則無慚,而我能自適乎?莊生曰:"攖而後寧。"亦必有以寧也,亦必相攖而後相拒以寧也。不能攖我,而只以氣相薰染,厲而已矣,奚寧哉?念及此,則龜山之出,誠不如其弗出矣。

於是而尹和靖之堅不欲留,尚矣。艮之上曰:"敦艮,吉。"超出羣陰之上,與三異志,而時止則止,非道之必然,心之不得不然也。道生於心,心之所安,道之所在。故於亂世之末流,擇出處之正者,衡道以心,而不以心仿道;無以燻其心而心泰矣。尚奚疑乎?

〖六〗

勢極於不可止,必大反而後能有所定。故易曰:"傾否,先否後喜。"否之已極,消之不得也,傾之而後喜。惜其傾而欲善保其終,則否不傾而已自傾。謀國者,志非不忠,道非不正,不忍視君之瑣尾、民之流離,欲因仍而補救之,其說足以聳動天下。乃弗能救也,而只甚其危亡,則唯惜傾而靳於傾者使之然也。

宋至徽宗之季年,必亡之勢,不可止矣。匪徒女直之強不可御也,匪徒童貫之借金亡遼之非策也,尤匪徒王黼受張瑴之降以挑狡虜也。君不似乎人之君,相不似乎君之相,垂老之童心,冶遊之浪子,擁離散之人心以當大變,無一而非必亡之勢。於是而宇文虛中進罪己之言,吳敏、李綱定內禪之策,不可謂非消否之道也。乃汴都破,二帝俘,愈不可挽矣。內禪者,死守之謀也。死守則必有死守之具矣。任廟算者唯綱,綱之外無人矣;任戎閫者唯种師道,師道之外無人矣。盡綱之謀,竭師道之勇,可以任此乎?朱子固已論之曰:"不足恃也。"且微徒綱與師道也,嬰孤城,席懈散之勢,一日未亡,一日有處堂之計。人心不震,規畫不新,雖諸葛孔明不能止荊州之潰,雖郭子儀不能已陝州之奔。何也?勢已傾者不傾,而否亦不傾也。亂起於外者,制之以中;亂集於中者,制之以外。處於有餘之地,而後可以自立;可以自立,而後可以御人。先王衆建諸侯,以爲藩屏,時巡其守,王跡以通,五服四方皆天子之外舍也。故幽王死於宗周,而襄王存於氾水。春秋記之曰:"天王出居於鄭。"居者,其所宜居也。舉天下而皆其所居,則皆其所自立矣。皆其所居,而拘攣於不可久居者以自困;則有餘之地,皆非其地,有餘之人,皆非其人,畏傾而傾必及之。否豈有自消之理哉?

徽宗南奔以避寇,勢迫而不容弗避,避之尚未足以亡也。以勢言之,頭不剸者命不傾;以理言之,死社稷者,諸侯之道也,非天子之道也。諸侯棄其國而無國,天子棄都城而固有天下,未喪其世守也,故未大失也。其成乎必亡者,內禪而委位於欽宗也。委位於欽宗,則徽宗非天下之君矣。本不可以爲人之君,而又委位以自失其柄,爲蕭然休老之人。則處有餘之地而非其地,撫有餘之人而非其人。權藉之所歸,據之以抗強虜者,猶然孑處危城之嗣主。是出奔猶未失,而內禪之失,不可救矣。唐玄宗走蜀,而太子北走朔方,猶太子也。玄宗猶隱系東南人心,而人知有主。太子雖立,而置身於外,以收西北之心,故可捲土重來以收京闕。欽宗受內禪之命,是天子固在汴京,走而東者,已非天子也。盈廷之士,類皆讒賊之餘,嬰城之衆,徒戀身家之計。綱以此曲徇其意,擁欽宗以遲迴於棧豆。爲之名曰"效死弗去"。肩貨賄以惜遷徙之愚氓,羣起歡呼,以偷一日之安。懷、愍之覆轍,憯莫之懲,以冥行而蹈之,不亦悲乎!

向令內禪不行,徽宗即出,人知吾君之尚在,不無奮死之心;帝持大柄以旁招,尚據河山之富;羣小抱頭以駭散,不牽築室之謀;太子受鉞以撫軍,自效廣平之績;揆其時勢,較康王之飄泊濟州者,尚相什百也。唯綱昧此,惜此四面受敵之孤城,仍此議論猥繁之朝廷,率此奸邪怙黨之僉壬,殉此瞻戀穠華之婦稚。虜兵乍退,歌舞仍前。夫且曰:"微綱之使有君而有國也,安得此晏處之休哉?是奠已潰之宗祊而寧我婦子也,功施不朽矣。"盤庚曰:"胥動以浮言。"非此謂與?

徽宗以脫屣自恣之身,飄然而去,翩然而歸,既不能如德宗之在奉天。欽宗以脃弱苟延之命,有召不應,有令不行,抑不能如肅宗之在靈武。都城官吏軍民,以浮華安佚之累,倏然而憂,俄然而喜,終不能如朔方、邠、寧之軍,憤起反攻,以圖再造。禍在轉盼,而猶爲全盛之圖,綱何未之思也!其在當日者,城連萬雉,闕啓千門,雞犬方寧,市廛未改,不忍棄之一朝,而思奉一人以固守,夫豈非憂國恤民之至意?而目前之殷盛,一俄頃之浮榮;轉盼之凋殘,成灰飛之幻夢。卒使兩君俘,六宮虜,金帛括盡,凍餓空城,曾不得逸出以謀生,而上下交絕其大命。如是而以爲不忍,其忍也,不已慘乎?故所咎於綱者,有所惜而忘所大惜也。邪說行,狂夫逞,敷天之痛,綱其罪之魁與!

宋論卷九    欽宗

〖一〗

扶危定傾有道,於其危而扶之,不可得而安也;於其傾而定之,不可得而正也。傾危者,事勢之委也,末也;所以致傾危者,本也。循其所以危,反之而可以安;矯其所以傾,持之而可以正。故扶危定傾者,其道必出於此。雖然,本之與末,有發端而漸啓者,有切近而相因者。則正本之圖,有疏有親,有緩有急,必審其時而善持之。不然,則窮其本而不足以救其末,無益也。發端而漸啓者,其始之弊,未至於此,相沿以變,而並失其舊,乃成乎切近相因之害;於此圖之,而已得傾危之本。若其始之所啓,雖害繇此以漸興,而時移勢易,無所複用其匡正,其本也,而固非其本矣。

今夫河之爲患,遏之於末流,不得也。神禹爲之疏之,循其本矣。然載始者,壺口也,而冀州平。其橫流於中州者,則抑以厎柱以東,出山而溢於滎、漯者,爲衆流之本。若其發源崑崙,在西極之表者,豈非河之大源哉?而於彼窮之,終不能已兗、豫之氾濫。故言治河者,未有欲窮之於其源者也。

靖康之禍,則王安石變法以進小人,實爲其本。而蔡京之進,自以書畫玩好介童貫投徽宗之好,因躐大位,引羣小導君於迷,而召外侮。其以紹述爲名,奉安石爲宗主,繪形館閣、配食孔廟者,皆假之以彈壓衆正,售其佞幸之私而已矣。夫安石之修申、商之術,以漁獵天下者,固期以利國而居功,非懷私而陷主於淫惑,此其不可誣者也。安石之志,豈京之志,京之政,抑豈安石之政哉?故當靖康之初,欲靖內以御外,追其禍本,則蔡京、王黼、童貫、朱靦亂於朝,開釁於邊,允當之矣。李邦彥、白時中、李梲、唐恪之流,尸位政府,主張割地,罷入衛之兵,撤大河之防者,皆京、貫輩同氣相求、因緣以進者也。出身狹邪,共習嬉淫,志苶氣枵,抱頭畏影,而蘄以苟安,豈復知有安石之所云云者?師京、貫之術,以處兇危,技盡於請和,以恣旦夕之佚樂而已。京、貫等雖漸伏其罪,而所匯引之宵人,方興未殄。則當日所用爲國除奸者,唯昌言京、貫之爲禍本,以斥其黨類,則國本正,而可進羣賢以決扶危定傾之大計,唯此而可以爲知本矣。骨已冷,黨已散,法已不行,事勢已不相謀之安石,其爲得爲失,徐俟之安平之後而追正之,未爲晚也。舍當前腹心之蠱,究已往萌檗之生,龜山、崔鶠等從而和之,有似幸國之危以快其不平之積者。而政本之地叢立者皆疲茸淫蕩之纖人,顧弗問也。則彼且可挾安石以自旌曰:"吾固臨川氏之徒也。彈射我者,元祐之苗裔,求伸其屈者,非有憂國之忱者也。"熒主聽,結朋黨,固寵利,壞國事,惡能復禁哉?

楊國忠受戮於馬嵬,而唐再造,無庸究李林甫之奸也。辨學術,正人心,善風俗,定綱紀,前不能伸於建中靖國之初,而事已大敗,乃泄其久蘊之忿怒,所本者,非本矣。遼絕而不相及,泮渙而不相濟,何爲者邪?迨及建炎之後,安石之說不待攻擊而自銷亡,亦足以知安石之不足攻,而非靖康之急務矣。竭忠盡力,直糾京、貫之黨,斥其和議之非,以爭存亡於廟算,言不溢而事不分,此之謂知本。

〖二〗

女直脅宋以割三鎮、割兩河,宋廷之臣,爭論不決,於其爭論而知宋之必亡也。抑以知宋亡而貽中國之禍於無已也。李邦彥、聶昌、唐恪之徒,固請割地以緩須臾之死者勿論已。徐處仁、吳敏以洎李伯紀、楊中立之堅持不割之策,義正矣。雖然,抑有能得女直之情,而自善其不割之計者乎?不得其情,雖爲之計無補也,況乎其無能爲保固三鎮、兩河之計也。

脅人以割地者,契丹之脅石晉也,秦人之脅三晉也,皆未能得而須其自割也。契丹脅石晉於求(緩)[援]之日,地猶王從珂之地,而兩非所有。秦人之脅三晉,三晉雖弱,抑嬰城固守,必覆軍殺將、曠日持久而後得之,故脅其割而後得不勞。而女直之勢異是。自敗盟南侵以來,馳突於無人之境,至一城則一城潰,一城潰則一路莫不潰矣。欲三鎮即可得三鎮,欲兩河即可得兩河,何爲嘵嘵然競使命之脣舌,而莫能使其必從邪?嗚呼!當時議者盈廷,曾無一人焉察及於此,中國之無人久矣,禍乃延及無窮而不可遏矣。

遼之既滅,女直之志已得,未嘗有全舉中國之成心也。宋人召之挑之,自撤其防以進之,於是而欲逞志於宋,乃且無定情焉。而教之以脅地脅賂者,郭藥師也。藥師者,亦習乎契丹之所以加宋者,而欲效之女直,求地耳,求賂耳,求爲之屈耳。是故終女直之世,止於此三者。而大河以南,國破君俘,城空千里,且舉以授之張邦昌、劉豫而不欲自有,夫豈貪之有所止,而戢自焚之兵哉?永嘉以來,南北分而夷、夏各以江、淮爲守,沿而習之,局定於此,志亦僅存乎此也。汴京破而立張邦昌、劉豫者,修石晉之故事也。和議成而畫淮以守者,循拓拔氏之已跡也。蓋自苻堅潰敗以後,王猛之言,永爲定鑑。故拓拔佛狸臨江而不敢渡。正統之名,天式臨之;天塹之設,地固限之;雖甚鴟張,罔有越志。然則宋持其不敢擅有中夏之情,苟須地必待我之割之也,則固有以處此矣。不割三鎮,必有以守三鎮。不割兩河,必有以守兩河。欲守三鎮、兩河,必固守大河以爲之根本。欲守大河,必備芻糧,繕城堡,集秦、隴、吳、蜀、三楚之力以衛京邑。此之不謀,但曰"祖宗之疆土,不可與人"。即不與之,不能禁其不取。空談無實,坐廢遷延,而三鎮、兩河不待割而非己有矣。輕騎馳突於汴京,而宗祧永喪矣。疆土任人之吐茹,而何割與不割之有哉?

然而女直之所欲者,且自三鎮而止。彼且曰:"天以中原授中原之主,吾不得而力爭。"故撻懶、兀朮,人異其志,金山之匹馬,且以得返爲幸,完顏亮馬一南牧,而羣下叛離以致之死。然則處當日之情形,勿問三鎮也,勿問兩河也,抑可弗問汴京之守與不守也。名號存,呼召集,親統六師以與相頡頏;充彼之慾,得河北而其願已畢,氣已折,力已疲,且安坐而飽飫以嬉遊,天下事尚可徐圖其大定。即令不克,亦豈授女直以意想不及之弋獲,而無所訖止乎?意想不及之獲,可以獲矣。立邦昌,而邦昌不能有;立劉豫,而劉豫不能有;大河以南人無主,而戴之以爲君,則江、淮以南,何不可戴之以爲君?蒙古氏乃以知天之無有定情,地之無有定域,而惟力是視,可有者無不可有矣。嗚呼!不測其不敢深求之情,弱者靡、強者囂,縱使氾瀾而流及於廣遠,天且無如人何,而萬古之綱維以裂。故曰中國之無人,非一晨一夕之故也。

謝安石之知及此矣,故以一旅抗百萬之衆而不懾。自立也有本,則持重以待之,而其鋒自折。氣矜取勝,茫然於彼己之情僞,徒爲大言以聳衆聽,流俗驚爲偉人,而不知其無當於有無之數也。是可爲大哀也矣!

〖三〗

上與下交爭者,其國必傾。惟大臣能得之於上,而不使與下爭;惟君子能輯之於下,而不使與上爭。聽其爭而不能止者,具臣也。以身爲爭之衡,而上下交因之以爭者,自居於有爲有守,而實以貽上下之烖。衰亂之世,恆多有之,是人望之歸也,而有道者弗取焉。

凡爭之興,皆有名可據,有故可循。而上不見信,下不相從,乃相持而不相下。迨乎爭矣,則意短而言長,言順而氣烈。氣之已烈,得失、利害、存亡、生死皆所不謀,而憤興於不自已。故盤庚之誥曰:"而胥動以浮言。"言勿問是非,一浮而是者已非,有道者甚畏天下之有此,而豈其以身爲之的乎?氣之浮也,必乘乎權,而後其動也無所復憚。上之權,以一人而爭天下,以其崇高也;下之權,以匹夫而爭天子,以其衆多也。權者,勢之所乘;發以氣,乘以勢,雖當乎理,而亦爲亂倡。故曰"其國必傾"。漢、唐之季,其傾也皆然,而宋爲甚。上之爭下也,斥之、詘之、竄之、禁之,乃至刊之於籍,勒之於石,以大聲疾呼而告天下。自熙寧以後,一邪一正,皆歸於此,而王安石、司馬光實以身受其衝。於是而下之爭起矣。登屋援樹,喧呼以爭命相之權者,其流風所鼓,乃至萬衆奔號,蹙君門而爲李綱鳴其不平。上既違之,下乃憤之;下且競之,上愈疑之。交相持,而利害生死俱所不恤。

夫新法之病民,迫欲司馬之相以蠲除之者,猶情理之正也。然而朝廷之用舍,國政之興革,豈此喧呶一往之氣所可取必者哉?至若綱之得衆心者,惟請內禪,守京都,保市廛廬舍之鮮華,偷朝菌蟪蛄之宴樂。而他日者,括金帛,掠子女,百萬生齒流離於雨雪洊至之下,死者過半,則固不如早捐其總於貨賄之情,遠避兇危,以保妻子,尚可生生自庸也。而婦人稚子感綱之德,交(質)[贊]於室,以動蚩蚩之衆,攘臂而前,蔑君民之禮,踐蹂宮門,國其尚可以安存乎?

且夫司馬之不得行其志者,正以此也。故哲宗親政之後,天子厚其疑忌,以爲是率亂民而脅上以相己者,固已目無君上。則勒名黨碑之首,盡反元祐之爲,以恣章惇、蔡京之奸,皆此致之。若綱,識雖不足,忠則有餘,闇主奸臣,固無得閒以相爲仇忌;而一竄再竄,志終不伸。迄高宗之世,可以白矣,而指爲朋黨,以宋世不再舉之刑,施之陳東。無他,惟伏闕呼號者不逞,而與天子爭權,跡已逆而心終不可白矣。

溫公律己之嚴,非有所召致,而引兒童走卒以爲羽翼,固已。即在綱也,危亡在目,殷憂在心,抑必不操券以致陳東,使率衆以頌己。其當衆情沸騰之下,固且無如之何,而不足爲二公病。雖然,君子靜天下之人心以靖國者,固有道矣。盡忠以與君謀,其可贊以必行者,言不容長也。秉正以與僚友謀,其所引以自任者,旁無所待也。同乎我者受之,而得當以行,喜勿遽也。異乎我者聽之,裁之在我,怒勿形也。退而緘之於心,不以忼慨之容動衆,而使依己以爲宗也。不用而奉身以退,不自暴白其心,而激人以歸怨於上也。失職之士,怨恣之民,達其憤,恤其隱,而勿引之以使盡其不平之鳴也。夫然,則謀定而人不知,功成而言不泄。忠不行,道不試,而微罪以去,恆有餘地以待君之悟,而無所激以成乎不可已之爭。則朝野兵民,各居靜以待命,雖有鉅奸猾寇,亦弗能窺我之涯際,而閒宵小以起收其利。如其終不見信於天子,不勝於奸邪,則亦天也。吾之自靖自獻者無尤,則一死以報宗祊而無愧。而士民囂陵之戾氣,無自而開,則禍亦不永。君子之以靖共爾位,邀神聽之和平者,此而已矣。以此求之,豈徒綱哉?溫公固未之逮矣。

謝安石抗桓溫,卻苻堅,而民不知感。郭子儀戹於程元振,困於魚朝恩,而衆不爲伸。种師道耄老無能,而褰帷呼躍。成敗之殊,其持之者異也。已亂者先已其爭,爭不甚者危不亟,存乎任國事者之有道也。子曰:"君子無所爭。"己且不爭,況使君與民挾己以爲爭端乎?

〖四〗

曹操之雄猜也,徐庶以劉先主之故,終身不爲一謀。操能殺荀彧,而不能殺庶,委順可爲也。然猶曰庶未嘗觸操之忌也。司馬昭之很也,阮籍爲草表,而以箕、潁之節期之。昭能殺稽康,而不能殺籍,隱默可爲也。然猶曰微辭而未斥言之也。郅惲上書王莽,陳讖緯,諫其復漢室而歸臣服。莽弗能殺,而及見光武之興,婉曲可爲也。然猶曰詭託符命以術制莽也。馬伸於張邦昌之僭立,上申狀以請復辟,至再至三而不已,邦昌懼而從之;弗畏於逆臣,弗懼於狡虜,弗憂於吳幵、莫儔之羣小,志至氣充,不知有死,而死亦終弗及焉。然則士苟有志,昭昭然揭日月而行之,夷、齊扣馬之諫,奚必武王而後可施哉?

嗚呼!士不幸而生於危亡之世,君已俘,宗廟已墟,六宮盡辱,宗子無餘,舉國臣民寄死生於(他人)[異類]之手,而聽其嚼齧,奸宄施施且擁叛逆而爲主,不死而何以自堪。乃自梅執禮、吳革、劉韐、李若水、張叔夜之外,非有可死之幾,死且無裨於名義。故張浚、趙鼎、胡寅唯匿形免污以自全,無死地也。伸居臺諫之職,欲求死地以致命,則唯有直責邦昌使奉康王之一說,可以自慰其夢魂而無疚憾。忤邦昌者,死地也。邦昌之從己而避位,非伸之所取必者也。豈有人方求爲天子,而助逆者又進騎虎之說以怵之,可以筆舌力爭奪其尊富哉?故曰死地也。稍一遲迴,而姑爲隱忍矣。以死爲心,以成敗委命,以綱常名義自任,而不求助於人,則亦何不可揭日月以行,而言猶嚅囁乎?

子曰:"邦無道,危行言孫。"無道者,君不明,而猶故國之君;俗不美,而猶中國之俗;非國破君辱逆臣竊位之謂也。言孫者,道不可亟明,則以微言待後;志不可急白,則以謙讓自居;非談笑以道君父之危,緩頰而免亂賊之怒也。當伸之世,操伸之志,以爲伸之所得爲,豈謂此哉?且伸之言,亦未嘗不孫也。其申狀於邦昌也,仍以臺官上申宰相之禮;其進說也,仍期以定策立元輔之功。則以視段秀實之笏擊朱泚也,猶從容而不迫。非伸之氣苶於秀實也,彼已成乎不可挽之勢,而此則有可轉之機也。然使邦昌怙惡而不從,羣奸交懟其異己,則伸亦與秀實同捐其肝腦。其危也,孫也;而其孫也,未嘗不危也。伸於是合乎剛柔之節矣。

夫人之於義也,豈患不知哉?患無其志耳。抑徒患其志之不存哉?患其氣之不充耳。邦昌之不可帝也,天子之不可聽女直立也,爲宋之臣民不可戴邦昌爲君也,夫人而知之,夫人而亦有其心矣。若有所覆而不得露,若有所掣而不得舒,若有所隔而不得吐,皆氣不勝也。故持其志者,以氣配義,而志乃伸。

宋論卷十    高宗

〖一〗

光武跳身河北,僅有漁陽一旅,而平定天下者,收羣盜之用也,故有銅馬帝之號焉。宗汝霖之守東京以抗女直,用此術也。考之史冊,光武所受羣盜之降,幾二千萬。王莽之季,盜雖起,亦不應如彼其多。蓋降而或復叛,歸於他盜,已而復降,至於三四,以有此數。不然,則建武之初,斥土未廣,何所得粟以飼此衆邪?宗汝霖所收王善等之衆二百餘萬,其聚而有此衆者,亦非盡剽悍貿死之壯夫也。徽宗之世,河北之盜已興。迨及靖康,女直破汴京而不有,張邦昌僭大號而不屍,高宗遠處淮左而不能令。郡邑無吏,吏無法。遊奕之虜騎,往來蹂踐,民莫能自保其命。豪強者聚衆砦處,而農人無可耕之土,市肆無可居之廛,則相率依之,而據太行之麓,以延旦夕之命。室無終歲之計。甕無宿舂之糧,鳥獸聚而飛蟲遊,勿問強弱,合而有此數也。聞汝霖受留守之命,依以自活,爲之美名曰"忠義"以撫之,抑豈誠爲忠義者哉?故汝霖之用之也,欲其急也。

光武之用羣盜,唯知此也。故用之以轉戰,而不用之以固守。來者受之,去者不追,迨其有可歸農之日,則自散歸其田裏。是以天下既定,此千餘萬者,不知其何往。用之以轉戰,而不用之以固守者,乘其方新之氣也。來者受之,去者不追,可不重勞吾河內、宛、雒之民,竭貲力以養之也。汝霖之在當日,蓋東京尚有積粟,可支二百萬人一二歲之食,過此而固不能矣。是以汝霖自受命守京,迄於病卒者僅一年,而迫於有爲,屢請高宗歸汴,以大舉渡河,知其乍用而可因糧於敵,不可久處而變生於內也。奸邪中沮,志不遂而鬱邑以隕命。渡河之呼,豈徒慟大計之不成,抑且慮此二百餘萬人非一汴之所能留也。汝霖卒,而復散爲盜,流入江、湘、閩、粵,轉掠數千裏,不待女直之至,而江南早已糜爛。非韓、嶽亟起而收之,宋必亡矣。

無食不可以有兵,無士不可以得食,不進不可以有土。(得)[待]食足而興兵者,處全盛之宇,捍一方之寇,如趙充國之策羌是也。不可以用烏合之衆,攖方張之虜,保已破之國,審矣。念吾之且必窮,知衆之不久聚,憂內之必生變,更無餘法以處此,唯速用其方新之氣而已。急用而捷,所殺者敵也。急進而不利,所殺者盜也。鼓之舞之,使無倒戈內向者,則存乎主帥之恩威。夫此二百餘萬之盜,固皆有山砦可爲退處之穴;而收吾簡練之禁旅,進可爲之援,退亦不恣其反噬。然此要非久留聚處,耗吾芻粟,擾吾農人,以生其狎侮之所能勝。是則汪、黃內蠱,高宗中餒,曠日遷延,遲迴汴土,即令汝霖不沒,而事亦漸難矣。羣盜之流入內地者,韓、嶽竭力以芟夷之,殲殺過半,弱者抑散而傭食於四方,然後收其僅存之可用者以爲吾用。非盡此食葚之鴞,可帥之以所向無前也。故汝霖亦知獨力任此之不足也,亟請高宗返駕京闕以彈壓羣桀,且可輦輸東南之粟帛,調發入援之兵卒,而爲可繼之圖。若孤恃汝霖之志義,而無劉裕匡復之(盛)[威]望以讋羣雄,抑無郭子儀朔方之部曲以立根本,仰給不貲,徒貽怨玩,劉越石之困於段匹磾者,其前鑑也。上無君,內無相,始而盛者漸以衰,悲憤中來,坐視其敗,雖欲不悒悒以自隕天年,其可得乎?

故謂汝霖不死,憑恃此衆可席捲燕、雲者,非能知汝霖茹荼之苦心也。馭之必有其權,養之必有其具,然後此二百餘萬烏合之旅,可收其利而不逢其害。非光武之聰明神武,而欲馴擾不軌之徒,以與虎狼爭生死,豈易言哉!豈易言哉!

〖二〗

高宗之畏女直也,竄身而不恥,屈膝而無慚,直不可謂有生人之氣矣。乃考其言動,察其志趣,固非周赧、晉惠之比也。何以如是其餒也?李綱之言,非不知信也;宗澤之忠,非不知任也;韓世忠、岳飛之功,非不知賞也;吳敏、李梲、耿南仲、李邦彥主和以誤欽宗之罪,非不知貶也。而忘親釋怨,包羞喪節,乃至陳東、歐陽澈拂衆怒而駢誅於市,視李綱如仇讎,以釋女直之恨。是豈汪、黃二豎子之能取必於高宗哉?且高宗亦終見其奸而斥之矣。抑主張屈辱者,非但汪、黃也。張浚、趙鼎力主戰者,而首施兩端,前卻無定,抑不敢昌言和議之非。則自李綱、宗澤而外,能不以避寇求和爲必不可者,一二冗散敢言之士而止。以時勢度之,於斯時也,誠有旦夕不保之勢,遲迴葸畏,固有不足深責者焉。苟非漢光武之識量,足以屢敗而不撓,則外競者中必枵,況其不足以競者乎?高宗爲質於虜廷,燻灼於剽悍兇疾之氣,俯身自顧,固非其敵。已而追帝者,濱海而至明州,追隆祐太后者,薄嶺而至皁口,去之不速,則相胥爲俘而已。君不自保,臣不能保其君,震懾無聊,中人之恆也。亢言者惡足以振之哉?

靖康之禍,與永嘉等,而勢則殊矣。懷、愍雖俘,晉元猶足以自立者:以外言之,晉惠之末,五胡爭起,亂雖已極,而爭起者非一,則互相禁制,而滅晉之情不果。女直則勢統於一,唯其志之慾爲而無所顧也。以內言之,江南之勢,荊、湘爲其上游,襄、漢爲其右臂。晉則劉弘夙受方州之任,財賦兵戎聽其節制,而無所掣曳,顧、陸、周、賀諸大族,自孫氏以來,世系三吳之望,一歸琅玡,而衆志交孚,王氏合族擁衆偕來以相扶掖。宋則雖有廣土,而無綏輯之人,數轉運使在官如寄,優遊偃息,民不與親,而無一兵之可集、一粟之可支。高宗盱衡四顧,一二議論之臣,相與周旋之外,奚恃而可謀一夕之安?瑣瑣一苗、劉之懷忿,遽奪其位而幽之蕭寺,劉光世、韓世忠翱翔江上,亦落拓而不效頭目之捍。自非命世之英,則孑然孤處,雖懷悲憤,抑且誰爲續命之絲?假使晉元處此,其能臨江踞坐,弗憂系組之在目前哉?故高宗飄搖而無壯志,諸臣高論而無特操,所必然矣。

於是而知國之一敗而不可支者,唯其孤也。有蕭何在關中,而漢高泗水之敗,得有所歸。有寇恂在河內,而鄧禹長安之敗,散而複合。崛起者且如是矣。若夫唐室屢覆,而朔方有可藉之元戎,江、淮有可通之財賦,儲之裕而任之人者勿猜,非一朝一夕之積矣。宋則奄有九土,北控狡夷,西御叛寇,而州無綏撫之臣,郡無持衡之長,軍衛爲罪人之梏,租庸歸內帑之藏。吏其土者,浮游以需,秩滿而颺去。一旦故國傾頹,竄身無所,零丁江介,俯海澨以容身。陳東、歐陽澈慷慨而談,其能保九子僅存之一線,不隨二帝以囚死於燕山乎?傳曰:"周之東遷,晉、鄭焉依。"言其必有依也。詩曰:"池之竭矣,不雲自頻。"外已久枯,而中存之勺水一涸而無餘也。宋自置通判於諸州,以奪州鎮之權,大臣出而典郡者,非以逸老,則爲左遷。富庶之江南,無人也;巖險之巴、蜀,無人也;要之荊、襄,無人也;樞要之淮、徐,無人也。峨冠長佩,容與於天下,賢者建宮牆以論道,其次飾亭榭以冶遊,其下攘民財以自潤。天子且安之,曰:"是雖不肖,亦不至攘臂相仍,而希幹吾神器者也。"則求如晉元以庸懦之才,延宗社而免江、淮之民於左衽,不亦難乎?故以走爲安,以求和爲幸,亦未可遽責高宗於一旦也。

乃其後猶足以支者,則自張浚宣撫川、陝而奉便宜之詔始。宋乃西望而猶有可倚之形。且掣肘之防漸疏,則任事之心鹹振。張、韓、嶽、劉諸將競起,以蕩平羣盜,收爲部曲。宋乃於是而有兵。不縶其足者,不僕其身;不劉其枝者,不槁其本。故垂及秦檜椓削之餘,而逆亮臨江,高宗不爲駭走,且下親征之詔。則使前此者,有威望之重臣鎮江、淮,以待高宗之至,亦未必氣沮神銷之至於如斯也。

首其謀者,唯恐天下之不弱;繼其後者,私幸靡散之無憂。國已蹙,寇已深,而尸位之臣,爭戰爭和,(戚)[穴]中相訟,無一人焉,懲諸路勤王之潰散,改覆轍以樹援於外。宋本不孤,而孤之者,猜疑之家法也。以天子而爭州郡之權,以全盛而成貧寡之勢,以垂危而不求輔車之援,稍自樹立,而秦檜又以是惑高宗矣。和議再成,依然一畢士安之策也。岳飛誅死,韓世忠罷,繼起無人,閫帥聽短長於文吏,依然一趙普之心也。於是舉中原以授蒙古,猶掇之矣。豈真天驕之不可向邇哉?有可藉之屏藩,高宗猶足嗣唐肅之平安、史;無猜忌之家法,高宗猶足似唐德之任李晟。故壞千萬世中夏之大閒者,趙普也。以太祖之明,而浸潤之言,已沁入於肺腑。況後之豢養深宮,以眇躬蒞四海者乎?光武不師高帝之誅夷,上哲能之,非可期於中材以下也。

〖三〗

言有綱,道有宗;綱宗者,大正者也。故善言道者,言其宗而萬殊得;善言治者,言其綱而萬目張。循之而可以盡致,推之而可以知通,傳之天下後世而莫能擿其瑕璺。然而抑必有其立誠者,而後不僅以善言著也。且抑必聽言者之知循知推,而見之行事者確也。抑亦必其勢不迫,而可以徐引其緒;事不疑,而可以弗患其迷也。如是,則今日言之,今日行之,而效捷於影響。乃天下之尚言也,不如是以言者多矣。疏庸之士,剽竊正論,亦得相冒以自附於君子之言;宗不足以爲萬殊之宗,綱不足以爲萬目之綱,尋之不得其首,究之不得其尾,泛然而廣列之,若可以施行,而莫知其所措。天下有樂道之者,而要爲鞶帨之華,亦奚用此喋喋者爲哉?

高宗南渡,李伯紀之進言數矣。其言皆無可非也。顧其爲綱宗者,報君父之仇也,復祖宗之宇也。又進而加詳焉,遠小人,親君子也;議巡幸,決戰守也;擇將帥,簡兵卒也;撫河北,鎮荊、襄也。如綱之言,循之推之,以建中興之業,允矣其無瑕璺矣。故天下後世無有得議其非者,而咎高宗之不用。雖然,以實求之,而奚足以當綱宗哉?足以立綱宗而非其誠,則綱宗者,虛設之綱宗,固無當也。

君父之痛,土宇之蹙,誠不容已者。然其容已與不容已,系乎嗣君之志而已。有其志,不待言也;無其志,言無益也。有其志而不知所以爲之,弗示以方,固弗能獎也。故此二言者,人皆可言,人皆可信,而究止於空言也。進而加詳,則固願終其說以導之而出於迷塗,天下後世之所樂聽,或亦高宗之所欲聞乎!其雲親君子,遠小人,尚矣。苟非清狂不慧者,孰以爲不然?乃君子小人,有定名而無定指者也。以小人爲君子,而君子矣;以君子爲小人,而小人矣。故諸葛出師表必目列其人以當之。今不直簡賢而求其進,斥奸而請其退,則奚以知汪伯彥、黃潛善之非君子,而趙鼎、胡寅之非小人邪?議巡幸,決戰守,急矣。而行伍之憑藉,孰爲干城?強敵之爭趨,何從控御?芻糧何庤以不匱?器仗何取以求精?豈天子匹馬以前,疲卒扶羸以進,遂足定百年之鼎,成三捷之功乎?擇將帥,簡兵卒,尤其要者。抑就蒞戎行而數奔者擇之邪?無亦求之偏裨,求之卒伍,求之草澤而擇之邪?天子自擇之邪?綱可代爲之擇邪?天子自擇之,則亦非不有所任用矣。綱可代擇之,則胡不心維口誦於坐論之下,如趙普之爲太祖謀者,而但虛懸一擇之之號,以聽人之詭遇乎?驚奔之餘,兵卒之不足久矣。集之必有其方;部之伍之,必有其制;教之練之,督之綏之,必有其將。河北之南來,閩海、楚、蜀之新募,必有其可使戰可使守之勢。合其散而使壹,振其弱而使強,必有其道。綱誠以一身任安危之寄,則躬任之,默識之,日積月累,以幾於成,尤非大聲疾呼,懸一榜、下一令之所能勝也。則尤不可以空言效也。撫河北,鎮襄、鄧,誠形勢之不容緩矣。河北之待撫,豈徒號於上曰"吾不割也",衆志遂以成城乎?其吏民爲朝廷守者,孰可任也?孰未可任,而急須別揀將帥以任之也?張所、傅亮固未足以勝任。即令任之,而所以安所、亮而使盡其力者何術也?襄、鄧之財賦兵戎,其可因仍者何若?其所補葺者何從?專任而無旁撓者何道?凡此,皆就事而謀之,因勢而圖之,非可一言而據爲不拔之策。國政在握,成敗在於目睫,迫與天子謀之,進羣策以酌之,固有密藏於夙夜而研幾於俄頃者,豈建鼓而亡子可追哉?乃綱但琅琅乎其言之矣。一言而氣已竭矣。則汪、黃之黨且笑之曰:是老生之常談,謂飢當食,而爲無米之炊者也。惡足以拯吾君於危殆而措之安哉?於斯時也,二帝俘矣,兩宮陷矣,自河朔以向江、淮,數千裏城空野潰,飄搖徐、兗之郊,內顧而零丁孑處。綱以一身系九鼎之重,則宜以一言而析衆論之歸。猶且組練篇章,指未可遽行之規畫,以祈免乎瑕璺。夫豈賈、董際漢盛時,高論以立令名之日?則言之善者,不如其無言也。

夫宋之所以浸弱浸削至於亡者,始終一綱宗之言,坐銷歲月而已。繼綱而獻策者,楊中立、胡敬仲猶是也。後乎此而陳言者,劉共父、真西山猶是也。乃前乎此而倡之者,景祐以來,呂、範諸公以洎王介甫之邪僻,蘇子瞻之縱橫,無非是也。以擬諸道,皆提其宗;以考諸治,皆挈其綱;孰得指其瑕璺者?而求其言之即可行,行之即可效者,萬不得一焉。故曰:"其言之不怍,則爲之也難。"不怍者,可正告於天下後世,而不違於綱宗之大正者也。叩其所以爲之而不得,則難矣。夫言也,而僅以祈免於怍也與哉?陸敬輿以奏議輔德宗,而反奉天之駕,一議爲一事而已,非建立綱宗、統萬殊萬目於數紙之中也。斯則誠爲善言者乎!

〖四〗

屈身逆亂之廷,隱忍以圖存社稷,人臣之極致也,而抑視乎其所處矣。測其有可圖之幾,以待天下之變,姑且就之,兩處於有餘之地,以存其身與其祿位,而遽許之爲行權以濟險;則名義之途寬,而忠孝之防裂,君子所必嚴爲之辨者也。其所處者可以置吾身,身雖危,猶安也。安其身而動,動而利,可以出君父於險;動而不利,不喪其身之所守;則生死成敗,皆可以自靖,如是者尚矣。其次,則身非可安,而無可安之土,乃以身試不蠲,而思以濟其志。志之得,則可以大有爲於天下;志之不得,猶不以身爲罪囮,而毀分義之防。故陳平、周勃俯仰於呂后之側,非徒志在安劉也。惠帝崩,後宮之子,猶高帝之苗裔,可以爲君者,依之以待呂氏之變,而伸其誅鋤,固未嘗一日辱其身於異姓也。王導之於蘇峻,王坦之、謝安之於桓溫,忍其燻灼,陽與相親,賊未篡,吾君尚在,弗容立異以激禍之成。峻誅、溫死,而其志伸;峻不誅,溫不死,晉社已移,終弗能救,而後死之,未晚也。"蘇武節"之誚,不足以爲之病矣。狄仁傑之仕於僞周也,廟已改,君已囚,無可仕矣。而仁杰當高宗之世,未與大臣之列,則舍武氏不仕,而更無可執國柄、進忠賢、以爲興復之基。灼知其逆,而投身以入,不恤垢辱以與從逆之臣齒,非但一死之不惜,操心愈隱,懷貞愈烈,尤非夫人之所可託者也。審此,則呂好問、朱勝非無所逃其同逆之辜,不能爲之掩覆矣。

好問自中丞遷少宰,參國政久矣。張邦昌受虜冊以篡大位,此何時也?馬伸等犯死以爭,而好問無言;趙鼎、胡寅潔身以逃,而好問不出。邦昌舞蹈以受冕旒,好問從容而充陪列。已知衆志之不歸,乃問邦昌曰:"真欲立邪?否邪?"邦昌遽有"不敢當"之對。則亦探邦昌不決之情,而姑爲變計。然則高宗不繫人望於濟州,通國且戴邦昌以爲主,好問受僞命之已久,又奚以自拔於逆廷哉?夫好問之心,固非若吳幵、莫儔之誇佐命也;亦非決志不污,如洪皓之誓死以不從劉豫也。權處於進可宋、退可邦昌之歧途,以因風而草偃;則募人通帛書於高宗,亦遊移兩全之巧,無往而不足以自容。及王賓擿發已窮,猶曰:"世被國恩,受賢者之責。"將誰欺邪?且使於邦昌無"真立"之問,於高宗無尺帛之書,宋遂終無如邦昌何哉?密奏不足爲有無,嗣君非因其護戴,唯此七尺之軀,一污而終不可浣。好問曰:"閉門潔身,實不爲難。"潔身而身存之非難,潔身而身死之豈易乎?果其爲段司農不辱之身,則又能閉門而全其軀命邪?以此質之,好問之論定矣?

若夫朱勝非者,尤不足齒於士類者也。苗、劉,二健卒耳。權藉不重,黨類不滋,逆謀不夙,所欲逞志者,王淵、康履而止。浸淫及上,遂敢廢人主而幽之蕭寺。勝非躬秉大政,系百僚之望,使有不可奪之節,正色立朝,夫二賊者,詎敢爾哉?乃內禪之舉,勝非且屍陪列之長,爲下改元之詔。德不重,纔不贍,志不固,賊之藐之也久,故其脅之也輕,而勝非之從也易。乃使其禍不懲,則宋之危也亦亟矣。夫二賊所挾持以逞者,其心可洞見也。女直臨江而思渡,江東之不保在旦夕矣。二賊豈有爲宋守吳、會之心乎?始立嬰兒以待變,女直至,則弒高宗,執子旉以納降;女直不至,則徐攬衆權,要九錫而規篡。藉令三方之義師不星馳而至,賊勢已成,虜兵且進,勝非其能事從中起,梟賊首以復辟乎?如其能之,則他日之自辯曰:"偷生至此,欲圖今日之事。"固可解也。而悲憤始於張浚,成謀定於呂頤浩,奮勇決於韓世忠,勝非何與焉?其志欲圖者,果何圖也?察所懷來,一馮道、範質之心而已。勝非之生,無豪毛之益也。如其死也,則以明夫苗、劉之爲賊,而激忠義之人心以起,誠重於泰山矣。無靖康之禍,有所奉之君,名義自己而立衡,存亡即於己而取決。事易於邦昌挾女直之勢,而抑無好問通閒道之書。事定之餘,優遊以去,而貶竄不加焉,宋安得復有王章哉?

士所出身以事者,君也;所以事君者,身也。身之已辱,功且不足以蓋之,而況其不足以言功也。身之所履,因乎心之所安;心之所安,因乎時之所處。有以處身而心乃裕,有以處心而事乃貞。大白不緇,有其大白者存也。屈以求伸,有其必伸者在也。功名授之事外之人,節義存乎當局之正。好問死,不患擁戴康王之無將相;勝非死,不患革除明受之無義師。王蠋捐軀而齊復振,翟義夷族而漢復興。死且非徒死而無益也,然而非果於義者之所期也。立身則有本末矣,立朝則有風裁矣,立志則有衾影矣。安能一日緩頰於亂賊之前,以觀望其情,而徐圖轉計哉?留餘地以待他日之辯,辯則辯矣,吾不知其啓口之際,何以自捫其心也!

〖五〗

兀朮渡江而南,席捲吳、會,追高宗於四明,東迤海濱;其別將追隆祐太后,南至於虔州之皁口,西掠楚疆,陷嶽、潭,而武昌在其懷袖。當是時也,江南糜爛,宋無一城之可恃,韓、嶽浮寄於散地,而莫能自堅。此苻堅所幾幸而不得,拓拔佛狸所遷延而憚進者也。舉天下而全有之,奚待蒙古於他日哉?然而兀朮急於渡河而歸,高宗且可畫淮而守,此可以知國家安危之機,非一朝一夕之故矣。

女直之不能久處江東也,若有所怵惕,而夢寢不安。非其欲之有所厭也,非其力之不足恃也;攻有餘而守不足者,無與故也。杜充之降,疑有與矣。而充不足以當有無之數,孑然自以其身降,而號令不能及衆;則女直之不能憑藉以有江、淮,深知之矣。深入國境而能因而據之者,必有擁衆降附代爲招集之人。故劉整、呂文煥降於蒙古,而後宋不能免於土崩。地非其地也,人非其人也,風土之剛柔,山川之險易,人心之向背,乍履其地而無以相知。安能孤軍懸處,設守令,索芻糧,以無憂其困?師行千里而不見敵者,心必危;烏合以附而無任其安輯者,信之必不固。則兀朮之方勝而懼,得地而不敢有,所必然矣。

夫宋之得此,於天下雖無片土之安,而將帥牧守相持以不爲女直用,固有以致之也。其於士大夫也,亦幾失其心矣;然而誅夷不加也,鞭笞愈不敢施也。祖宗之家法定,奸邪雖逞,而天子不爲之移,則奸邪亦知所禁而弗能播其凶德。其於武臣也,猜防之而不使展其勇略,是以弱也;然而有功而未嘗故挫抑之,有過而未嘗深求之,危困而未嘗割棄之,敗釁而未嘗按誅之。待之也既使有餘,而馭之也亦有其制。不使之擅部曲而聽其去來,不使之幸寇存以脅吾權寵。不縱之於先而操之於後,則怨不深;不操之已窮而縱之使傲,則情不悖。故武人猶思媚於君,而部曲不從逆以靡。天下之大勢,十已去其八九,而士心協,民志定,軍情猶固;宋之所以立國百餘年如一日,而濱危不改其恆也。

至於史嵩之、賈似道起,盡毀祖宗之成法,理宗汶弱而莫能問,士心始離,民心始散。將帥擅兵,存亡自主,而上不與謀,然後望風瓦解。蒙古安驅以入,晏坐以撫,拾天下如一羽而無所疑。不然,劉、呂雖降,安能舉我所豢養之吏士直前相搏,而樂附狡夷如其父兄也哉?斬刈亟,則小人易激;鞭笞用,則君子亦離。部曲衆而封賞早,則去來自恣;孤旅危而應援絕,則反噬必深。上與下泮渙而不相知,敵乃坐收之,而反爲吾腹心之患。宋之亂政,至蔡京當國、童貫臨戎而極矣。而凡數者之病猶未劇也。是以高宗跳身航海而終不亡也。

〖六〗

人之爲言也,貿貿而思之,綿綿而弗絕,天可指,地可畫,聖人可唯其攀引,六經可唯其摭拾,而以成乎其說。違道之宜而以爲德,大害於天下而以爲利。探其所終,必不能如其言以行,而輒欲行之。時而有達情以體物、因勢以衡理者,主持於上,必不聽之以行。乃以號於天下曰:"吾說之不行,世衰道降,無英君哲相志帝王之盛治者使然也。"於是而有傳於世,乃使殃民病國之邪臣,竊其說以文其惡,則民之憔悴,國之敗亡,舉繇乎此。要其徒以賊民而無能利國,則亦終莫能如其說以行也,祗爲亂而已矣。

當建炎之三年,宋之不亡如縷,民命之死生,人心之向背,岌岌乎求苟安而不得矣。有林勳者,勒爲成書,請行十一之稅。一夫限田五十畝,十六夫爲井,井賦二兵一馬,絲麻之稅又出其外。書奏,徼一官以去。嗚呼!爲勳幹祿之資,則得矣。其言之足以殺天下而亡人之國,亦慘矣!時亦知其不可而弗行,而言之娓娓,附古道以罔天下,或猶稱道之弗絕。垂至於賈似道,而立限以奪民田爲公田,行經界以盡地力而增正賦,怨讟交起,宋社以墟,蓋亦自此啓之也。

古之言十一者,曰中正之賦。而孟子曰:"輕之者貉道也。"漢乃改之爲三十而一。然則漢其貉乎?何以一人陶濟萬室之邑,歷千年而不憂其匱也?夫以天下而奉一人,禮際祿廩宮室車服之費,則已約矣,非百里一邦,制度繁殷之比也。而不但此也,古者建國分土,民各輸於其都,自遠郊而外,道里之遠者,即在王畿,亦五百里而近。莫大諸侯,不過二百餘里而已。而大夫之有采地者,即其都邑以出納。唯然,則名十一而實亦十一已耳。自漢合四海以貢天府,郡縣去天子之畿,有逾於五千里者矣。其以輸塞下養兵衛民者,又過於是。逆流而漕,車輿驢馬任輦以行,其費不貲。使必盈十一以登太倉,三倍而不足以充。故合計民之所輸將,名三十而實且溢於十一矣。且欲立取民之制,求盈於十一,民之膏脂盡於此,而尚足以生乎?今使勳計其畝田,令輸十一於京、邊,勳其能之而無怨邪?抑徒爲此不仁之言,以導君於貪暴邪?況乎古之十一者,有田有萊,有一易再易之差,則亦名十而實二十。漢之更制,乃以革李悝之虐,而通周制之窮,百王之大法也。其何容輕議哉?

至欲於一井四百五十畝之中,賦二兵一馬,以充戎行,不知勳之將以何爲也。將以戰與?則驅願懦之農人,以與閔不畏死之盜賊、樂殺無厭之(外)夷[狄],貿軀命於喋血屠肝之地,一兵死而更責一兵,不殺盡農人而不止。無誅夷之峻法以督之,則聞金鼓而駭潰,國疾以亡。將以戍與?則荷戈而趨數千裏之絕塞,飢寒冰雪,僅存者其餘幾何?抑且重爲徵發,而南畝之餘以耕者,又幾何也?三代之兵,所戍者,百里之疆埸也;所戰者,乍相怨而終相好之友邦也;所爭勝負者,車中之甲士也;追奔不窮日,俘馘不盡人。乃欲以行之後世流血成渠之天下,雖微仁人,亦不禁爲之慟哭矣。若馬,則國有坰牧,而益以商賈之徵,固未嘗責農人供戎車之用。勳欲更取盈焉,商鞅、李悝所不忍爲而欲爲之,亦可謂覆載不容之兇人矣!

夫勳固曰:"此先王之法也。"從而稱之者,亦曰:"此先王之制也。"建一先王以爲號,而脅持天下之口,誠莫有能非之者。而度以先王之時,推以先王之心,其忍此乎?抑使勳自行之,而保民之不揭竿以起乎?且使行之於勳之田廬,而勳不棄產以逃乎?夫亦捫心而自問乎?

奉一古人殘缺之書,掠其跡以爲言,而亂天下者,非徒勳也。莊周之言泰氏也,許行之言神農也,墨翟之言大禹也。乃至御女燒丹之言黃帝也,篡國之大惡而言舜、禹也,犯闕之巨盜而言湯、武也,皆有古之可爲稱說者也。古先聖王之仁育而義正者,精意存乎象外,微言善其變通,研諸慮,悅諸心,徵之民而無怨於民,質之鬼神而無恫於鬼神,思之慎而言之訥,惡容此吮筆濡墨求充其幅者爲哉?前乎勳而爲王安石,亦周官也;後乎勳而爲賈似道,亦經界也。安石急試其術而宋以亂,似道力行其法而宋亡。勳唯在建炎驚竄不遑之日,故人知其不可行而姑置之。陳亮猶曰:"考古驗今,無以加也。"嗚呼!安得此不仁之言而稱之也哉?

〖七〗

紹興諸大帥所用之兵,皆羣盜之降者也。高宗渡江以後,弱甚矣。張浚、岳飛受招討之命,韓、劉繼之。於是而範汝爲、邵青、曹成、楊麼之衆皆降而充伍,乃以復振。走劉豫,敗女直,風聞驚竄之情,因以有定。蓋羣盜者,耐寒暑,攖鋒鏑,習之而不驚;甲仗具,部隊分,仍之而無待;故足用也。不然,舉江南廂軍配囚脃弱之衆,惡足以當巨寇哉?

乃考之古今,用羣盜者,大利大害之司也。受其歸者有權,收其用者有制。光武收銅馬而帝,曹操兼黃巾而強,唐昭用朱溫而亡,理宗撫李全而削。盜固未可輕用也。以弱而受強,則賓欺其主;以強而受強,則相角以機;以強而受弱,則威生其信。無故而來歸者,詐也。挫於彼而歸於此者,弗能爲助者也。以名相服,而無其實者,乍合而終離也。故欲撫羣盜者,必先之以剿;而羣盜之慾降也,抑先戰勝而後從。雖已爲我之部曲,猶以強弱與我爭主客之權。唐何挾以受朱溫?宋何恃以受李全?溫與全且睥睨我而倒持其制,翱翔自得,復將誰與禁之?唯紹興諸帥之知此也,風馳雨驟而急與之爭。一敗之,再敗之,無不可敗之盜,而後無不可受。羣盜豈徒畏我哉?抑信其可恃爲吾主,而可無釁折死亡之憂矣。此其受之之權也。

若夫所以用之者,尤有可用不可用之辨焉。均爲盜,而既爲之長矣,固袖然自大,而以爲我有此衆也。受命歸降,而又崇其秩以統其衆,則雖有居其上以控制之者,尊而不親,而不能固保其尊。其來也,因之而來;則其去也,因之而去。其順也,因之而順;則其逆也,因之而逆。天子且擁虛名,元戎徒爲旒綴。夫且肉袒而市我於敵,夫且懷奸而代我以興,矧望其策心戮力以死相報乎?故盜可用,而渠帥不可用也。

乃(竟)[尤]有固不可用者,即其戢志無他,而必不可圖功。蓋其初起也,皆比閭之儔伍,無權藉以相事使,而羣推一人以爲長;此一人者,何以能折奡傲之衆使不離哉?固有工於爲盜之術,而衆乃弭耳以聽。其爲術也,非有規恢天下之略也;抑非智勇過人,而戰無不勝也。不以敗爲憂,不以走爲恥,不以旦此夕彼爲疑。進之務有所滷獲以飽衆,退之知不可敵,而急去以全其軍。得地而無固守之情,以善其規避;一戰而不求再戰,以節其勞疲;志在偷以求全其部曲,而不期乎功之必成。於是徜徉不幸之地,憑恃山川之險,以免其人於屠戮之苦,而有旁掠之利。於是貿貿而起者,樂推奉而戴之爲尊。夫如是,欲使之爭封疆於尺寸,貿身首以立功,未有能勝者也。敗亦走,勝亦走,無所不走者,無所不掠。甚則坐視國家之傾危,而乘之收利。或叛或篡,皆其習氣之無恆,熟用之而不恤者也。威不足以讋之,恩不足以懷之,非徒唐昭、宋理之無以馭之也;即光武亦奚能洗滌其頑詭,使媚己以共死生哉?故光武於赤眉之帥,誚以"鐵中錚錚",唯待以不死;曹操收黃巾之衆,終不任以一將之功。而朱溫、李全仍擁部曲,屹爲巨鎮,進則敗而退則逆,爲盜魁者,習與性成,終不能悛也。

紹興諸帥用羣盜而廢其長,張用、曹成、黃佐僅得生全,範汝爲、楊麼皆從斬馘,李成、劉忠寧使之北降劉豫,而不加收錄。則根既拔者枝自靡,垢已滌者色以新。人皆吾人也,用唯吾用也,指臂相使之形成,以搏撠有餘力矣。宋之撫有江、淮,貽數世之安,在此也。盪滌盡,則民力裕;戰勝頻,則士氣張;大憝誅,則叛逆警;部曲衆,則分應周;控制專,則進退決。故以走劉豫,挫兀朮,而得志於淮、汴。垂及異日,完顏亮猶不能以一葦杭江而逞,皆諸帥決於滅賊之功也。非高宗之志變,秦檜之奸售,宋其興矣。

〖八〗

上有不能言之隱,下有不能變之習,賢者且奉之以爲道之綱,奸人遂乘之以售其忮害之術。迨乎害之已著,且莫知弊之所自,而但曰:"知人其難!"故賢爲奸惑,而庸主具臣勿論也。夫豈然哉?

嘗讀胡氏春秋傳而有憾焉。是書也,著攘夷尊周之大義,入告高宗,出傳天下,以正人心而雪靖康之恥,起建炎之衰,誠當時之龜鑑矣。顧抑思之,夷不攘,則王不可得而尊。王之尊,非唯諾趨伏之能尊;夷之攘,非一身兩臂之可攘。師之武,臣之力,上所知,上所任者也。而胡氏之說經也,於公子翬之伐鄭,公子慶父之伐於餘邱,兩發"兵權不可假人"之說。不幸而翬與慶父終於弒逆,其說伸焉。而考古驗今,人君馭將之道,夫豈然哉?前之胤侯之於夏,方叔、召虎、南仲之於周;後之周亞夫、趙充國之於漢,郭子儀、李光弼之於唐;抑豈履霜弗戒,而必於"今將"也乎?"天下有道,征伐自天子出。"自出者,命自上行之謂也。故易曰:"在師中,王三錫命。"錫命者王,在師中者"長子"。在其中,任其事,而以疑忌置之三軍之外,恩不浹,威不伸,乍然使之,俄然奪之,爲"弟子"而已。弟子者,卑而無權之謂也。將而無權,輿尸之兇,未有免焉者也。唯胡氏之言如此,故與秦檜賢奸迥異,而以志合相獎。非知人之明不至也,其所執以爲道者非也。

然此非胡氏專家之說也。宋之君臣上下奉此以爲藏身之固也,久矣。石守信、高懷德之解兵也,曹翰之不使取幽州也,王德用、狄青之屢蒙按劾也,皆畜菹醢之心,而不惜長城之壞。天子含爲隱慮,文臣守爲朝章。胡氏沿染餘風,沁入心腎,得一秦檜而喜其有同情焉。嗚呼!夫豈知疑在嶽、韓,而信在滔天之秦檜,其子弟欲爲之蓋愆,徒觸怒以竄死,而終莫能挽哉?

檜之自虜歸也,自謂有兩言可以聳動天下。兩言者:以河北人歸女直,河南人歸劉豫也。是其爲說,狂騃而必不可行。匪直資千秋之笑罵,高宗亦怒而榜其罪於朝堂。然而胡氏以管仲、荀彧期之,高宗終委國而聽之,雖不知人,寧至於是!夫檜所欲遣歸女直、劉豫者,非泛謂淪處江東之士民也。凡扈從南來分節建旄諸大帥,皆夾河南北之部曲,各有其軍。而高宗宿衛之旅,不能與較盈虛。高宗懲苗、劉之難,心惴惴焉。檜以爲盡遣北歸,則枝弱者幹自強,而芒刺之憂以釋。蓋亦與胡氏春秋之旨相符。特其奸計未周,發言太驟,故高宗亦爲之愕異。而韓、嶽之勳名尚淺,高宗亦在疑忌相參之際,故不即以爲宜。而胡氏促膝密談,深相契合者,猶未可即喻之高宗也。

已而羣盜平矣,諸帥之軍益振矣,屢挫女直之功日奏矣。三軍之歸向已深,萬姓之憑依已審,士大夫之歌詠已喧,河北之企望已至,高宗之忌之也始甚。檜抑術愈工,志愈慘,以爲驅之北而不可者,無如殺之罷之,權乃盡削而事易成。故和議不成,則岳飛之獄不可起,韓世忠之兵不可奪,劉光世、張俊不戢翼而效媚以自全。高宗之爲計也,以解兵權而急於和;而檜之爲計也,則以欲堅和議而必解諸將之兵;交相用而曲相成。在廷之臣,且以爲子翬、慶父之禍可永杜於百年。嗚呼!亦孰知檜之別有肺腸,睥睨宗社,使不死,烏可制哉?

〖九〗

高宗決策選太祖後立以爲嗣,道之公也,義之正也,保固宗祧之大計也。而其議發於上虞丞婁寅亮。疏賤小臣,言出而天子之位定,大臣無與者,宋之無人久矣!寅亮之言,定一代之綱常,協千秋之公論,誠偉矣哉!顧其爲人,前此無學術之表見,後此無德業之傳聞,固非議定於誠,以天下爲己任者也。高宗於此,猶在盛年,度以恆情,必逢惡怒。越位危言,曾不憂及罪罟,夫寅亮何以任此而無疑哉?蓋高宗之畜此志久矣,其告範宗尹者明矣。故溢傳於外,寅亮與聞而深信之,以爲先發夫人之所未發者,功可必,名可成,有榮而無辱也。是謀也,宗尹聞之,中外傳之,寅亮處下位而深知之。在位大臣充耳結舌,曾無有能贊一言者,故曰宋無人也。

夫宗尹誠不足道矣。張德遠新平內難,任授分陝,趙惟重系屬本支,尊參坐論;君有志而不能知,君有美而不能成,君有宗社生民之令圖而不能決。所謂"焉用彼相"者,責奚辭哉?故高宗之任二相也不專,謀和與戰也不定,以其無憂國之忱也。乃使自虜來歸之秦檜,一旦躐級其上,而執誅賞之大權,誠有以致之者,而不足深怪也。

治末者先自本,治外者先自內。匡君之失者,必獎其善。欲行其志者,必有以大服君民上下之心。當其時,雪二帝之恥,復祖宗之地,正夷夏之防,誠切圖矣,而抑猶其末也。闡太祖之幽,蓋太宗之愆,立義自己,以感天人之丕應,付畀得人,以垂統緒於靈長者,本也。故張子房當草昧之初,而亟垂家法;李長源當擾亂之世,而決定嫌疑。然後天子知有憂國如家之忠愛,而在旁之浸潤不入;宵人知我有贊定大策之元功,而甌臾之流丸自止。自宮中以迄四海,鹹知國家之祚胤方新。而謀自我成,道惟君建,則傾心壹志以待我之敷施。身居百僚之長,日與密勿之謀,曾此弗圖,而藉手望輕志末之小臣,進而與天子商天位之簡畀,是猶足推誠委國,爭存亡勝敗於強敵者乎?

張德遠之不及此,猶有說也。皇子旉之速斃,有物議焉,不敢稱立嗣於高宗之前,有所避也。趙惟重何爲者,而亦懵然弗問耶?高宗之世,將不乏人,而相爲虛設久矣。其賢者,皆矜氣近名,一往而無淵停嶽立之弘猷者也。高宗幾信幾疑,而不見其可恃。故汪、黃、秦、湯術雖陋,志雖邪,而猶傾心吐意,以違衆直行,敢於自任,無遲迴濡待之情。是以去此取彼,而從之若崩。藉令得韓、範以爲肺腑之臣,則引社稷之存亡於一身,生死以之,而密謀皆夙,夫豈奸回之能遽奪哉?濟濟盈廷,而不能爲寅亮之言,其爲上所輕而斥之竄之,不伸其志,非其自處者之自致乎?

〖十〗

自宋以來,州縣之庭立戒石銘,蜀孟曰永之詞也。黃庭堅書之,高宗命刻石焉。讀者僉曰:"勵有司之廉隅,恤生民之疾苦,仁者之言也。"嗚呼!儒術不明,申、韓雜進,夷人道之大經,蔑君子之風操,導臣民以喪其忠厚和平之性,使懷利以相接而交怨一方者,皆此言也。孟曰永僭僞亡國之主,無擇而言之,可矣。君天下者,人心風化之宗也,而可揭此以正告天下乎?

夫謂吏之虐取於民者,皆其膏脂,謂夫因公而科斂者也,峻罰其鍰金者也,納賄而鬻獄者也,市賈而無值者也。若夫俸祿之頒,惟王所詔,吏不自取也。先王所制,例非特創也。小人耕而以其有餘養君子,君子治而受其食以勤民事。取之有經,班之有等,民不怨於輸將,上不勤於督責。天尊地卑,而其義定;典敘禮秩,而其分明。若曰是民之膏脂也,則天子受萬方之貢賦,愈不忍言矣。率此言也,必天下之無吏而後可也。抑將必天下之無君,而後無不可矣。是之謂夷人道之大經也。

君子之道,以無傷於物者自旌其志,苟非人所樂與者,一介不取,弗待於人之靳之也。如其所受之祿,斥言之曰此民之膏脂矣,惡有君子而食人之膏脂者乎?上既酬而升之,揖而進之,寄之以民社,而謂之曰:"吾取民之膏脂以奉汝。"辱人賤行,至於此極,慾望其戒飭自矜,以全素履,其將能乎?是以謂毀君子之風操也。

易動而難靜者,民之氣也。得利爲恩,失利則怨者,民之情也。故先王懼其懷私挾怨之習不可滌除,而政之所揚抑,言之所勸戒,務有以養之,而使泳遊於雍和敬遜之休風,以復其忠順之天彝。故合之於飲烝,觀之於鄉射,逸之於大蜡,勞之於工作,敘之以禮,裁之以義,遠之於利,禁之於爭,俾怨讟不生,而民志允定。今乃揭而示之曰:"凡吏之受祿於國者,皆爾小民之膏脂也。"於是乍得其歡心,而疾視其長上。其情一啓,其氣一奔,則將視父母之食於其子者,亦其子之膏脂;趨利棄義,互相怨怒,而人道夷於禽獸矣。先王以君子長者之道期天下,而人猶自棄,則克己自責,以動之於不言之化。今置其土木、狗馬、聲色、宴遊之糜民財者,曾不自省;而以升斗之頒,指爲朘削,倡其民以囂陵詬誶之口實,使賊其天良,是之謂導臣民以喪其忠厚和平之性也。

迪君子以仁民者,教之有術也;進賢士以綏民者,選之有方也;飾吏治以勿虐民者,馭之有法也。仁不能教,義不能擇,法不能整,乃假禍福以恐喝之曰:"上天難欺。"無可如何,而恃鬼神之幽鑑。惟孟曰永以不道之身,御交亂之衆,故不得已而姑爲詛咒,爲人君者而焉事此乎?

王者之道,無不敬而已。敬天,而念天之所鑑者,惟予一人而已,非羣工庶尹之得分其責也。敬民,而念民有秉彝之性,不以懷利事其長上,務獎之以坦然於好義也。敬臣,而念吾之率民以養賢者,禮必其至,物必其備,辭必其順,而與共盡天職勤民事也。天子敬臣民,臣民相胥以敬天子,而吏敬其民以不侮,民敬其吏以不囂。無不敬者無不和,則雖有墨吏,猶恥譏非;雖有頑民,猶安井牧。畏清議也,甚於鬼神;賤貨財也,甚於鞭撻。以寬大之心,出忠厚之語,平萬族之情,定上下之紀,夫豈卞急刻峭之夫所得與也?君子出其言不善而千里違之,詛怨之言,何爲在父母斯民者之庭哉?

〖一一〗

盡南宋之力,充嶽侯之志,益之以韓、劉錡、二吳,可以復汴京、收陝右乎?曰,可也。由是而渡河以進,得則復石晉所割之地,驅女直於塞外;不得,亦據三關,東有滄瀛,西有太原,仍北宋之故宇乎?曰,不能也。凡得失之數,度之於彼,必察其情;度之於此,必審其勢;非但其力之強弱也。情有所必爭,力雖弱,未可奪也,強者勿論已;勢有所不便,力雖強,未可恃也,弱者勿論已。

以河南、陝右言之:女直之初起也,積怨於契丹而求泄,既勝以還,亦思奪其所有之燕、雲而止。及得燕而俯視河朔,得雲而下窺汾、晉,皆伸臂而可收也,遂有吞併關南之志。乃起海上,卷朔漠,南掩燕南,直數千裏,斗絕而難於遙制,故乘虛襲取三河、兩鎮,而所欲已厭矣。汴、雒、關、陝,宋不能守,勢可坐擁神皋,而去之若驚,不欲自有,以授之叛臣,則中原之土非其必爭之地,明矣。朱仙一敗,卷甲思奔,非但其力之不足也,情不屬也。而宋自收羣盜以後,諸帥憤盈,東西夾進,東清淮、泗,略梁、宋,有席捲之機;西扼秦、鳳,指長安,有建瓴之勢;嶽侯從中而銳進,交相輔而不慮其孤,走兀朮,收京闕,畫河以守新復之疆,沛然無不足者,故可必也。

以河北、燕南言之:女直自敗盟而後,力未能得,而脅割於衆,以其爲燕之外護也,以其爲芻糧金帛之所取給也,以其士馬之可撫有而彌強也。郭藥師一啓戎心,而女直垂涎以歆其利,久矣爲必爭之地矣。軍雖屢折,而宿將未凋,餘威尚振。使宋渡河而北,則悉率海上之梟,決死以相枝拒,河阻其歸,敵摧其進,求軍之不覆沒者,十不得一也。宋之諸將,位相亞,權相埒,力相等,功亦相次。嶽侯以少年崛起而不任爲元戎者,以張俊之故爲主將,從中而沮之也。韓、劉、二吳,抑豈折節而安受其指麾?則雁行以進,麋駭而奔,功不任受,咎亦無歸。故五國合從之師釁於函關,山東討卓之兵阻於兗、豫,九節度北伐之軍潰於河南,其不如劉裕孤軍直進,擒姚泓、俘慕容超者,合離定於內,而成敗券於外,未有爽焉者也。乃欲合我不戢,攖彼必爭,當百戰之驕虜,扼其吭而勿憂其反噬乎?若此,則雖高宗無疑畏之私,秦檜無腹心之蠹,張俊、劉光世無從旁之撓,且將憂爲吳明徹淮北之續,退且河南之不保;而遙指黃龍,期飲策勳之爵,亦徒有此言,而必不能幾幸者也。

是故易言鬼方之伐,憂其難爲繼也;春秋許陘亭之次,謂其可以止也。自趙普沮曹翰之策,而燕、雲不可問矣。自徽宗激郭藥師之叛,而河北不可問矣。任諸帥閫外之權,斥奸人乞和之說,棄其所不爭,攻其所不可御,東收徐、兗,西收關、隴,以環拱汴、雒而固存之;支之百年,以待興王之起,不使完顏氏歸死於蔡州,以導蒙古之毒流四海,猶有冀也。然抑止此而已矣。如曰因朱仙之捷,乘勝渡河,復漢、唐之區宇,不數年而九有廓清,見彈而求鴞炙,不亦誕乎!

〖一二〗

相臣而立武功,周公而後,吾未見其人也。帥臣而求令譽,吾未知吉甫之果能稱焉否也?帥臣之得令譽也有三:嚴軍令以禁掠奪,爲軟語以慰編氓,則民之譽歸之;修謙讓以謹交際,習文詞以相酬和,則士之譽歸之;與廷議而持公論,屏奸邪以交君子,則公卿百僚之譽歸之。嶽侯之死,天下後世胥爲扼腕,而稱道之弗絕者,良繇是也。唯然,而君子惜之,惜其處功名之際,進無以效成勞於國,而退不自保其身。遇秦檜之奸而不免,即不遇秦檜之奸而抑難乎其免矣。

易曰:"安其身而後動,定其交而後求。"謂名之不可亟居,功之不可乍獲也。況帥臣者,統大衆,持大權,立大功,任君父安危存亡之大計,則求以安身而定上下之交,尤非易易矣。身不安則志不寧,交不定則權不重。志不寧,權不重,則力不足以宣,而撓之者起。撓之者起,則欲忘身以救君父之危,而不能畢遂其事;非但身試不測之淵而逢其沉溺也。君非大有爲之君,則纔不足以相勝;不足以相勝,則恆疑其不足以相統。當世材勇之衆歸其握,歷數戰不折之威,又爲敵憚;則天下且忘臨其上者之有天子,而唯震於其名,其勢既如此矣。而在廷在野,又以恤民下士之大美競相推詡。猶不審,而修儒者之容,以藝文抒其悲壯。於是浮華之士,聞聲而附,詩歌詠歎,洋溢中外,流風所被,里巷亦競起而播爲歌謠,且爲庸主宵人之所側目矣。乃君之有得失也,人之有賢奸也,廟算之有進止也,廷臣無匡救之力,引己爲援,己復以身任之;主忌益深,奸人之媢疾益亟,如是而能使身安以效於國者,未之有也。

故漢之功臣,發縱指示,一聽之蕭、張,絳、灌無文,不與隨、陸爭春華之美。郭子儀身任安危,知李泌、崔祐甫之賢,而不與納交以結君子之好;知元載、魚朝恩之惡,而不相攻訐以觸奸佞之機。李光弼改紀其軍政,而不競其長;僕固懷恩固屬其部曲,而甘與爲伍。乃以廢斥之餘,一旦躍起,而卒拯吐蕃之難。以是動,而動罔不利也;以是求,而求無不得也。嶽侯誠有身任天下之志,以奠趙氏之宗祊,而胡不講於此耶?

宋氏之以猜防待武臣,其來已夙矣。高宗之見廢於苗、劉而益疑,其情易見矣。張浚之褊而無定,情已見乎辭矣。張俊、劉光世之以故帥先達不能相下,其隙已成矣。秦檜之險,不可以言語爭、名義折,其勢已堅矣。而且明張紀律,柔聲下氣,以來牛酒之歡迎;而且綴採敷文,網羅文士,以與張九成等相爲浹洽;而且內與諫臣迭相揚詡,以辨和議之非;而且崖岸自矜,標剛正之目,以與奸臣成不相下之勢;而且譏評張俊,歷詆羣將,以折張浚之辨。合宰執、臺諫、館閣、守令之美,而皆引之於身,以受羣言之讚頌。軍歸之,民歸之,遊士、墨客、清流、名宿莫不歸之。其定交盛矣,而徒不能定天子之交;其立身卓矣,而不知其身之已危。如是而欲全其社稷之身以衛社稷也,庸可得乎?

嗚呼!得失成敗之樞,屈伸之閒而已。屈於此者伸於彼,無兩得之數,亦無不反之勢也。故文武異用,而後協於一。當屈而屈者,於伸而伸,非迫求而皆得也。故進退無恆,而後善其用。嶽侯受禍之時,身猶未老。使其弢光斂採,力謝衆美之名;知難勇退,不爭旦夕之功;秦檜之死,固可待也。完顏亮之背盟,猶可及也。高宗君臣,固將舉社稷以唯吾是聽,則壯志伸矣。韓、劉錡、二吳不懲風波之獄,而畜其餘威以待,承女直內亂以躡歸師,大河以南,無難席捲。即不能犁庭掃穴以靖中原,亦何至日敝月削,以迄於亡哉?故君子深惜嶽侯失安身定交之道,而尤致恨於譽嶽侯者之適以殺嶽侯也。悠悠之歌誦,毒於謗訩,可畏矣夫!知畏之,則所以弭之者,亦必有其道矣。

〖一三〗

嶽鵬舉郾城之捷,太行義社,兩河豪傑,衛、相、晉、汾,皆期日興兵以會北討,秦檜矯詔班師,而事不成。然則檜不中沮,率此競起之衆,可以長驅河朔乎?曰:所可望者,鵬舉屢勝之兵,及劉錡、韓世忠、二吳之相爲掎角耳。若所謂豪傑義社者,固無能爲也。奚以明其然邪?義兵之興,始於翟義,嗣其後者爲徐敬業,其志可嘉,而其成敗固可睹矣。故定大略、戡大難、摧大敵、成大功者,無所恃於此焉。

夫恃人者,無之而可恃也,久矣。所恃者強於己乎?則是己固弱也。己弱而恃人,盻盻然(目)[日]有所望,而其志不堅。弱者爲主,強者爲賓,敵且攻其弱而主潰;強者失主,而駭散以失其強,莫能救己也。所恃者弱於己乎?則弱固不可恃也。己不弱而猶資弱以自輔,弱者不能勝敵,敵一當之而靡,則勢且先挫,而三軍之氣爲之餒;敵人之氣,以勝而益爲之增;己雖強,氣不勝而必傾矣。定大略、戡大難、摧大敵、成大功者,力足以相格,智足以相乘,氣足以相震,一與一相當,有死無生,有前無卻,上不恃天時,下不恃地利,而後可以決勝於白刃之下,復奚恃而可哉?

況乎義兵者,尤其不足恃者也。義軍之興也,痛故國之淪亡,悲衣冠之滅裂,念生民之塗炭,惻怛發中而不惜九族之肝腦者,數人而已。有聞義之名,而羨之以起者焉;有希功之成,而幾幸其得者焉。其次,則有好動之民,喜於有事,而踸踔以興者焉。其次,則有徼倖掠獲,而乘之以規利者焉。又其次,則有弱不能自主,爲衆所迫,不能自已者焉。又其次,則佃客廝養,聽命於主伯,弗能自免焉。其名曰萬,而實不得半也。即其實有萬,而可戰者,不得千也。可戰者千,而能不大勝則前、小挫則卻者,不得百也。無軍令以整齊之,則遊奕無恆;無芻糧以饋給之,則掠奪不禁。遊奕無恆,則敵來而不覺;掠奪不禁,則民怨而反戈。故以王莽、武氏之易誅,而翟、徐旋起而旋僕,況女直之駤戾馳突而不易當者乎?梁興渡河率之,而有垣曲、沁水之捷者,非其果足以勝也。義軍之號,皆稱"岳氏",梁興往而爲之聲援,女直不辨其非真,而爲之震動。垣曲、沁水之守,抑河北初降之餘燼,非海上鷙擊之雄也,是以往而得志。浸令一試再試,情形盡見,女直且出銳師以搗之,則糜爛無餘,所必然矣。一方既熸,而勃然以興者,皆苶然以返;屢前屢挫,則吾三軍之氣,亦沮喪而失所憑依。當日之未至於此也,班師故也。今試設身而審女直與宋彼己之情形,其坌湧而前,翻飛而散,不炯然在心目之閒乎?義社恃大軍以成,故鵬舉一班師,而數十萬人不知何往。大軍恃義社以進止,則義社一敗釁,而大軍不足以孤存。兩相恃則兩相失,女直以專壹之兵,直前而無待,左披右靡,又惡足以當之?

夫用衆不如用獨久矣。故謝安石力卻桓衝入援之兵而勝,苻堅兼帥鮮卑、氐、羌、河西之衆而亡。揭竿以爲幟,揮鋤以爲兵,野食鶉棲以爲屯聚,此羣羊距虎之形也,而安可恃也?宗汝霖之用羣盜,猶之可也。已爲盜,則不畏死者也。因爲盜,則自我洗滌之,其不任爲兵者可汰也。爲盜而有渠帥,則固可使就吾束伍也。去家爲盜,則無身家之累,不以敗爲憂。故諸帥收之於江南,而藉其用。若義社,則既以義爲名矣,汰之不忍其無歸,帥之不能以行法。進退唯其意,而我不任爲之主,則馭之也難矣。馭之且難,而況可恃之乎?宋之將亡也,江、湘、閩、廣之閒,起者衆矣,而終不救碙門之禍。文信國無可恃而後恃之,不得已之極思,非有可恃者之所宜恃也。

〖一四〗

勢無所藉,幾無所乘,一念猝興,圖度天下,而期必於爲天子者,自古迄今,未之或有。帝王之興也,無心幹祿,而天命自歸,先儒之言詳矣,非虛加之也。帝堯之世,嶽牧盈廷,九男非皆敗類,耕稼陶漁者,而謂帝將禪我乎?武王養晦,年已耄矣,使大命未就而崩,非不壽也,沖人方弱,保國不遑,而況及天下?然且俟之十三年,而後秉鉞以麾,假之年而贊其精魄,天也,非武王之可必也。故聖王無取天下之心,而乘時以御,因之而已。聖人且不可必,而況下此者乎?

一介之士,策名於當時者,或爲偏裨,或爲文吏,目之所規,心之所成,雖拓落而不可涯量,而其大概可知也。生死屈伸,榮辱貴賤,且乘於不測之數。志所至者,望之而不能必至;志所未至者,姑試之而漸進焉,非其所期也。使方小得志之日,遽踸踔以躍起,曰:"吾將奄有方國,南面以馭四海之英尤,使俯首而稱臣妾。"非狂人其孰念及此?藉其有此,必蹶然一起而疾就誅夷。故以知亂臣賊子之成乎篡奪者,亦初無此固獲之情也。曹操之自言,"死而題徵西將軍之墓",豈盡欺人哉?橋玄未嘗期以天子,而操感其知己,則出身仕漢之初,無窺奪劉宗之志,明矣。知此,則人主之馭臣,防其所不必防,而不防其所防者,非明於豫防之道者也。

秦檜專政之暮年,大起刑獄,將盡殺張、趙、胡、洪諸公,逮及宗室。當斯時也,諸公竄處遐方,不得復進一議,論和議之非,於檜無忤也。和已成,諸將之兵已解,檜總百揆,膺世祿,其所欲者無不遂也。檜死,而高宗忽釋趙汾,召還遷客,則檜之深惎諸公,非必逢君也。檜之誅逐異己,不欲憖留一人者,豈僅快一時之忿忮哉?遍置其黨於要津,而不使宋有一親臣之可倚,骨鯁已空,發蒙振落者疾起而收之,檜之厚植其勢者,勢無不成也。高宗之年已耄矣,普安拔自疏遠,未正嫡嗣之名;一旦宮車晏駕,檜猶不死,則將拔非所立之衝幼暫立之,旋起奪之;外有女直以爲援引,內有羣奸以爲佐命,趙氏宗祊,且在其心目之中,易於掇芥。檜之志,豈待吹求而始見哉?

乃當靖康之年,始立臺端,與馬伸等共請女直立趙後,未嘗念及此也。及其自虜來歸,受撻懶旨,力主和議,亦祗求和成而居功受賞已也。即至逢高宗之慾,班北伐之師,解諸將之兵,獨立百僚之上,猶未能遽取必於邪逆之成也。已而諸賢竄矣,嶽侯死矣,韓世忠謝事閒居,劉錡、二吳斂手聽命,張俊總領諸軍之願不遂,而亦廢處矣。所欲爲者,無不可爲;所不可致者,無不致也。週迴四顧,知天下之無能如己何,高宗亦惴惴然不知所以馭己;然後睥睨神器,而以誅逐先試其兇威。勢之所激,鼠將變虎,亦奚待操心已久而後成乎大惡哉?故易曰:"履霜,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馴致者,初非所至而漸以成乎至也。

嗚呼!宋之猜防其臣也,甚矣!鑑陳橋之已事,懲五代之前車,有功者必抑,有權者必奪;即至高宗,微弱已極,猶畏其臣之強盛,橫加鋟削。乃檜以文墨起家,孤身遠至,自可信其無他。而罅從中決,成巨浸以滔天,成乎蕭衍、楊堅之勢。高宗藏刃韡中,思與爭死,而莫能自振,固非前此所能逆睹。則欲辨霜冰於早,亦奚辨而可哉?

夫霜非冰也,而陰森慘冽之氣,一夕流空,則愴然怵慄之情,自感人之志氣,欲辨之,亦何難辨之有乎?不可辨者,志也;所可辨者,人也。志,無定者也。志於正者,勢溢而志或以淫;志於邪者,力窮而志因以詘。人,有定者也。賢者之志雖已移,而必有所憚不敢爲;奸人之志雖未萌,而必有所恃以操其利。故察之於始,檜非有操、懿之心,勿容苛論也。考之於其所行,不難爲石敬瑭、劉豫之爲者,豈有察之而不易知者乎?

其被囚而北也,與何樐、孫傅、司馬樸同系,而獨不見殺;其羈於女直也,與洪皓、朱弁同留,而不與同拘;其脫身以返也,保有其妻孥,而盡室以安歸;則其狎兇狠之驕虜,使帖然聽己之徜徉者,可畏也。張浚、趙鼎、李綱、胡寅皆高宗患難之君臣,屢退屢進,而莫能相舍;朝野兵民衆望所歸,而共倚其成;檜一得志,而屏息竄逐,莫敢與爭者,可畏也。嶽侯所收羣盜,力戰中原,將士樂爲之死,而削之、斥之、囚之、殺之,曾莫有敢爲之鳴控者,可畏也。韓世忠撫數萬之衆,脫高宗於幽縶,上得君心,下孚羣望;而獨於檜不能一詞相拒,俯首解兵,苟以自全者,可畏也。張俊位望最隆,與檜合謀,夷岳氏之族,思得其兵,而檜轉盼相違,奪兵去位,曾不能以夙約責檜,而帖耳伏從,尤可畏也。挾此數可畏之才,欲爲則爲之,爲之甫成而又進爲之;力甚鷙,機甚巧,其銳往而無定情也甚狡,其執持要而操以必得也甚堅;則不必久懷篡奪之心,乘乎可篡而篡焉,復何所戢而中止乎?

主和議者,前有汪、黃,後有湯、史,而人敢與爭者,有可爭之勢也。君不固信者,無可信之術也。故旋用旋黜,而終不勝公論之歸。檜獨盡鉗天下之口,盡反數十年之爲,狡夷且入其牢籠,六軍皆安其解散,爪牙角距,豈一旦之能快搏噬哉?當其時,覿其面目,觀其設施,聞其言說,苟有庸心於鑑微知著者,奚問其志哉?即其人而知之有餘矣。堅冰者,非霜志也,勢也。或馴致之,或不終致之,存乎辨之者爾。弗庸猜防也,弗庸禁制也,尤弗進而問其心也,固已辨矣。胡康侯之爲檜欺也,據目前之志,忘馴致之變,宜其惑已。

〖一五〗

以勢震人者,其傾必速;震之而不震者,其守必堅。其閒必有非望之禍,與之相乘;非望之福,與之相就。非一幸而一不幸也,理之所必有,勢之所必致也。楚虔之於乾溪,夫差之於黃池,苻堅之於淝水,完顏之於瓜步,傾之速也,有合符焉。其恃威以震人者均,故其速傾均也。是以羊祜得西陵而固守,高熲聞陳喪而班師,拓拔佛狸臨江而不渡,周世宗得淮南而許和。誠知夫極盛於外者,中且枵而難必起,自固其本,而後可徐圖於後也。知此,則人震己以不可御之勢,而凝立以待其自斃者,固必有道矣。

德不足以綏,義不足以正,名無可執,釁無可乘,竭己之威力以加於人,是浮動之氣也。氣者,一浮而無乎不動者也;合數十萬人而動其浮氣,則一夫蹶起,而九軍之情皆蕩。況乎不恤其內之已空,而淫於外,授人以餘地,使無憚以生其心,有不可坐而待其斃者乎?且其極乎盛以相震者,數十萬人也。其士卒,則強與弱之相閒也;其將領,則忠與奸之相雜也。拊循不能周,而怨起於內也;遷延以相待,而進無所決也。功成而無所專歸,則欲進而情已漫也;奔北而無能盡詰,則雖退而罪可避也。部分進而不相知聞,則無望其相援也。簇進而壅於道路,則名衆而實亦寡也。交相倚而恃人,則自固之謀必(速)[疏]也。本以相震,而非以生死相貿,則不受其震而必自沮喪也。如是,則以我孤立之軍,敵彼雲集之旅,制在我而不在彼,明矣。故謝安談笑而待捷書,虞允文乍至而決進戰,非幸也,實有其可以相御之理也。

然則晉、鄭銳起而向楚虔,當無楚矣;趙鞅蹶興而薄夫差,當無吳矣。然而不能者,爲其所震而不知其不足震也。若夫公子比之入,句踐之興,慕容垂之叛,完顏雍之篡,豈可幾幸其必然哉?而一往之氣,不恤其歸;必得之情,不防其失;則不可幾幸者,固可期也。是故居整以御散,用獨以制衆,散者必潰,衆者必離。處靜以待動,奮弱以抗強,動者必折,強者必摧。無他,虛與實之分,禍與福之紐也。君子觀於此,而知所以自求,知所以應天下矣。見可憂者非憂也,見可懼者非懼也。所憂者無可憂之形,所懼者無可懼之跡也。姤之危也,始於羸豕;剝之孤也,終以得廬。守其大常,以御其至變,貞勝者,勝之以貞而已。

〖一六〗

榮悴之際,難言之已。貧賤者,悴且益難勝也;崇高者,榮愈不能割也。故代謝之悲,天子與匹夫均,而加甚焉。太宗冊立愛子,猶不懌,曰:"人心遽屬太子,置我何地?"高宗之於孝宗,未有毛裹之恩也。乃年方盛,而(且)[早]育之宮中;天下粗定,而亟建爲冢嗣;精力未衰,而遽授以內禪。迨其退養德壽,歲時歡宴,如周密所記者,和氣翔洽,溢於色笑,翛然無累,忘其固有天下之榮,得不謂高人一等乎?

人之於得失也,甚於生死。一介之士,身首可捐,而不能忘情於百金之產。苟能夷然澹定以處得失,而無悁忮之心,是必其有定力者也。則以起任天下之艱危,眷懷君父之隱痛,復何所顧惜,而不可遂志孤行以立大節?物固莫御也。然而高宗忘父兄之怨,忍宗社之羞,屈膝稱臣於驕虜,而無愧怍之色;虐殺功臣,遂其猜妨,而無不忍之心;倚任奸人,盡逐患難之親臣,而無寬假之度。孱弱以偷一隅之安,倖存以享湖山之樂。惉滯殘疆,恥辱不恤,如此其甚者,求一念超出於利害而不可得。繇此言之,恬淡於名利之途者,其未足以與於道,不僅尋丈之閒也。

人之慾有所爲者,其志持之已盈,其氣張之已甚,操必得之情,則必假乎權勢而不能自釋。人之慾有所止者,其志甫萌而即自疑,其氣方動而遽求靜,恆留餘地以藏身,則必惜其精力而不能自堅。二者之患,皆本原於居心之量;而或逾其度,或阻其幾,不能據中道以自成。要以遠於道之所宜而墮其大業,皆志氣之一張一弛者爲之也。夫苟弛其志氣以求安於分量之所可勝,則於立功立名之事,固將視爲願外之圖,而不欲與天人爭其貞勝。故嚴光、周黨、林逋、魏野之流,使出而任天下之重,非徒其無以濟天下也,吾恐其於忠孝之誼,且有所推委而不能自靖者多也。誠一弛而不欲固張,則且重抑其情而祈以自保,末流之弊,將有不可勝言者矣。

己與物往來之衝,有相爲前卻之幾焉。己進而加乎物,則物且退縮而聽其所御;御之者,有得有失,而皆不能不受其御也。己退而忘乎物,則物且環至而反以相臨;臨己者,有順有逆,而要不能勝其臨也。夫苟不勝其臨矣,力不可以相御與?則柔巽卑屈以暫求免於害者,無所復(容)[吝]。力可以相御與?則畏之甚,疑之甚,忍於忮害以希自全。故莊生之沉溺於逍遙也,乃至以天下爲羿之彀中,而無一名義之可恃,以逃乎鋒鏑。不獲已而有機可乘,有威可假,則淫刑以逞,如鋒芒刺於衾簟,以求一夕之安。惟高宗之如是矣。故於其力不可御者,稱臣可也,受冊可也,割地可也,輸幣可也。於其力可御者,可逐則逐之已耳,可殺則殺之已耳。迨及得孝宗而授之,如脫桎梏而遊於閬風之圃,不知有天子之尊,不知有宗社之重,不知有辱人賤行之可恥,不知有不共戴天之不可忘。蕭然自遂,拊髀雀躍於無何有之鄉,以是爲愉快而已矣。

三代以下,人君之能享壽考者,莫高宗若也。其志逸,其氣柔,其嗜慾淺,而富貴之戕生者無所耽溺,此抑其恬淡知足之自貽也。然而積漸以糜天下之生氣,舉皇帝王霸憖留之宇宙而授之異族,自此始矣。故曰:"無慾然後可以語王道。"知其說者,非王道之僅以無慾得也。退而不多取之利慾者,進而必極其道義之力。自非聖人,則乘權處勢以免天下於兇危者,尚矣。是豈徒人主爲然哉?雞鳴不起,無所孳孳,進不爲舜,退不爲蹠,行吟坐嘯,以求無所染。迨其勢之已窮,則將濫入於蹠之徒而不自戢,所必然矣。竄李綱,斬陳東,殺岳飛,死李光、趙鼎於瘴鄉,其爲蹠之徒也,奚辭?君子鑑之,尚無以恬然自矜潔己哉!

宋論卷十一    孝宗

〖一〗

漢之於匈奴也,高帝圍,呂后嫚,掠殺吏民,烽火通於甘泉,文帝顧若忘之,而姑與款之。垂及於景帝,休養數十年,人心固,士馬充,武帝承之,乃始舉有餘之力,拔將於寒微,任其方新之氣,以絕幕窮追,而匈奴破敗以遁。東晉之勢,弱不能支,祖逖死,桓溫敗,廷議不及中原者數十年。謝安端默凝立,聲色不顯,密任謝玄練北府之兵,而苻堅百萬之師披靡以潰。劉裕承之,俘姚泓,斬慕容超,拓拔、赫連無能與競。使孝宗而知此,亦何至苻離一敗,萎敝而不復振,以迄於宋之亡哉?

孝宗初立,銳志以圖興復,怨不可旦夕忘,時不可遷延失,誠哉其不容緩已。顧當其時,宋所憑藉爲折衝者奚恃哉?摧折之餘,凋零已盡,唯張德遠之孤存耳。孝宗專寄腹心於德遠,固舍此而無適與謀也。然而德遠之克勝其任,未可輕許矣。其爲人也,志大而量不弘,氣勝而用不密。量不弘,用不密,則天下交拂其志,而氣以盛而易虧。故自秦檜擅權以來,唯盛氣以爭得失,而不早自圖惟:虜盟已敗、檜奸已露之餘,事權一旦歸我,而何以操必勝之術?兵孰老而孰壯?將孰賢而孰奸?芻糧何取而不窮?馬仗何從而給用?呼而即應者,何以得吏士之心?合而不乖者,何以成同舟之濟?謀之不夙,則臨事四顧而彷徨;信之不堅,則付託因人而即授。乃自其一竄再竄、顛倒於奸邪之手,君情不獲,羣望不歸,觀望者徙倚而諒其志之難成,媢嫉者側目而幸其功之不就。當其飄搖遠徙,禍切焚身,避影銷聲,於當世無周爰之諮訪;雖曰老臣,而拔起遷謫之中,猶新進也。一旦勃興,與天子訂謀於內,遂欲奮迅以希莫大之功,率一往之情,無可繼之略,豈秉麾建旆,大聲疾呼,張復仇仇、驅匪類之義聲,遂足以抗百戰不摧之驕虜哉?一敗而終不復興,固其所必然者也。

夫孝宗而果爲大有爲之君,德遠而果能立再造之功也,則處此固有道矣。完顏亮南犯而自殪矣,完顏雍新撫其衆而不遑遠圖,未有尋盟索賂之使,渡淮而南。則固可急修內治,擇帥簡兵,繕備積儲,而從容以求必勝之術也。湯思退可逐而未逐;尹穡、王之望可竄而未竄;史浩可戒之以正,而聽其浮沉;虞允文、陳康伯可引與同心,而未遑信任;朱元晦、劉共父可使秉國成,而尚淹冗散。如其進賢遠奸,成畫一之朝章,則國是定,而無伏莽之宵人乘小挫而進其邪說。於是而廟議輯矣,人心翕矣,猶無事遽爾張皇迫於求獲也。楊存中、吳璘雖老,猶可就訪所託之偏裨;張、韓、劉、嶽部曲雖凋,猶可求慣戰之材勇。將未得人,草澤不無英尤之士;兵雖已弛,淮、襄、川、陝自多技擊之材。罷湖山之遊幸,以鼓舞人心;嚴漁侵之奸欺,以廣儲芻粟。繕淮、泗、襄、漢之城堡,進可戰而退可憑;簡西南溪峒之蠻兵,氣用新而力用壯。經營密定於深宮,威信無猜於閫外,竭十年生聚教訓之勞,收積漸觀釁乘時之效。然後絕其信使,責以駾奔。彼且懷忿而起不戢之兵,我固堅立以待狂興之躓。如是以圖之,燕、雲即未可期,而東收汴、雒,西掃秦、川,可八九得矣。此之弗慮,猝起德遠於摧抑之餘,積不平之志氣,視舉朝如醉夢,而己獨醒;卻衆議以憤興,而激其妒忌。孝宗企足而望澄清,德遠攘臂而爭旦夕。孤遣一軍,逍遙而進,橫擊率然之腰,姑試拚蜂之螫。李顯忠萬里初歸,衆無與親;邵宏淵百戰未經,懷私求試;則苻離之潰,虜不躡跡而相乘,猶其幸也。

蕭思話一潰,而劉宋日削;吳明徹一奔,而陳氏族亡;契丹之送死於女直,女直之輿尸於蒙古,皆是也。宋之不亡,其能幾乎?人言和而我言戰,義足以相勝,名足以相壓。而強敵窺見其無成謀,則氣益振;異己者坐待其無成績,而互相搖;天下亦共望其有成功,而終不可得。史浩曰:"一失之後,恐陛下不得復望中原。"未必非深識之言也。孝宗在位二十七年,德遠雖沒,未嘗不可有嗣以圖功者,惜哉其一僕而終不能興矣。情愈迫者,從事愈舒;志愈專者,諮謀愈廣;名愈正者,愈盡其實;斷愈堅者,愈周其慮。大有爲之君相,務此而已矣。

〖二〗

孝宗奉養德壽宮,極愛敬之忱,俾高宗安老以終壽考,三代以下,帝王事其親者之所未有,爲人後者爲之子,道無以尚矣。夷考嗣立以後,多歷年所,大典數行,徒於所生父母未聞有加崇之舉。奉大義,尊正統,抑私恩,矯定陶、濮邸之失,其可爲後世法乎?

夫議道以垂大法、正大經者,固未可一概論也。禮曰:"爲人後者,爲所生父母服期。"統之曰所生父母,則於所後者之族屬,雖功緦以降,迄於服絕之遠支而皆期也。名之曰父母,則尊之曰皇、曰帝,立廟以閒所後者之祖考,固不可也。而竟沒其父母之實,夷之所疏遠之族人,抑不可也。光武之於南頓,無所加尊,而不失其親親之報,情伸而義無不正,奚不可哉?然而禮以義起,而求遂其心之所安,非一概之論可執也。則孝宗於此,未可以英宗之例例之矣。其於秀王偁無追崇之典,可無遺憾也。

王圭之諫英宗曰:"陛下富有四海,傳之子孫,誰所貽而忍忘之?"鄙哉!其爲小人之言也。仁宗以崇高富貴貽之己,而爲父母;濮王無崇高富貴貽之己,而即非父母;然則利之所在,父母歸之,而人理絕矣。而孝宗則異是。太祖之得天下雖幸也,而平西蜀,定兩粵,下江南,距北狄,偃戈息民,布寬政,興文治,以垂統於後,固將夷漢、唐而上之。其曰傳長君以靖篡奪,法雖未善,而爲計亦長。乃德昭不能保其軀命,其子以團練使降爲疏屬,是宋未亡;而太祖之亡久矣。幽明交恫者於茲六世,爲其子孫者,弗能興起,而聊長其子孫,是亦不容已於仁孝之心也。然則自秀王偁以上至於德昭,含不敢言之恤,以徯後之興者,九原當無異心。高宗嗣子雖夭,徽宗八子雖絕,而自真宗以下,族屬不乏賢者。乃創義以興復之,而歸神器於德昭之裔。是高宗者,非徒允爲孝宗之父,實爲太祖之雲孫者也。秀王悅服,而願以子孫爲其子孫,情之至,即理之公矣。孝宗壹盡其忱,以致孝於高宗,即以追孝於太祖,則無所推崇於秀王也,庸何傷?

知此者,然後可以通天下之變,斟酌典禮而無所遺憾於人心。不然,執一概之說,堅持一理以與天下爭,則有隙以授邪說之歧,而爲所屈服。故張璁、桂萼相反相激而極乎氾濫。故曰"唯忠信可以行禮"。謂盡己以精義,循物而無違其分也。研諸慮,悅諸心,準諸道,稱諸時,化而裁之存乎變;而及其得也,終合於古人之尺度,而無銖絫之差。夫古人之尺度,固非執一概之說所可取合也,久矣。

今且有說於此:藩王之子,入爲天子之嗣,迨及踐阼,王猶未薨,若僅高官大爵,稱爲伯叔,則天子之制臣諸父,將使三朝拜表,北面稱臣,如鹹丘蒙之說,而豈人子之所忍爲乎?故執一概之說,未有不窮者也。誠使有此,而當國大臣,早爲之慮,所不容事至周章而羣起以爭得失矣。則唯有一道焉,可以少安,而講之不容不豫也。以先皇之遺詔,冊王之次子嗣爵,以守侯度,而迎王入養於宮中,謝老安居,無所與聞,以終其壽[考],其薨也,葬以王,祭以天子,天子廢絕期之制,而行期服於宮中,以是爲恩義兩全之大略,變而能通,心得而道可無違,其庶幾乎!雖然,準諸大義,順乎人子之心,猶未可以此爲不易之經也。自非若孝宗之上纘太祖者,有父在,固不當貪大寶而出繼天子也。

〖三〗

人才之摧抑已極,則天下無才;流及於百年之餘,非逢變革,未有能興者也。故邪臣之惡,莫大於設刑網以摧士氣,國乃漸積以亡。迨其後,摧折者之骨已朽矣,毛擊鉗網之風亦漸不行矣,後起者出而任當世之事,宜可盡出其才,建扶危定傾之休烈;而燻灼之氣挫其初志,逼側之形囿其見聞,則志淫者情爲之靡,而懷貞者德亦已孤。情靡者相沿而濫,德孤者別立一不可辱之崖宇,退處以保其貞;於是而先正光昭俊偉之遺風,終不可復。如是者,其弊有三,要以無裨於國者均也。

其下,目之所睹,耳之所聞,皆見夫世之不可抗志以相攖也,而求一深淵之區宇,以利其游泳。正與邪迭相往復,無定勢矣。而正勝邪,小人之蒙譴也淺;邪勝正,君子之受禍也深。則趨彼避此,以徼所行之利,雖有才可試,亦樂用之於詭隨,而奚有於國事之平陂?

其次,其志亦懷貞而不欲托足於邪途矣。以爲士自有安身利用之術,進不貽君子之譏,退不逢小人之怒,可以處閒散,可以試州郡,可以履臺端,可以位宰執。不導淫以蠱上,不生事以疲民,不排擊以害忠良,不氣矜以激水火。無必進之情,而進之也不辭;無必退之心,而退之也不吝。故當世習與相安,而獲吉人之譽。如是,則纔有所不盡效,而抑不求助於才以自輔。其究也,浸染以成風尚而不可問矣,始以容容,終以靡靡矣。

又其上,則固允矣爲秉正之君子矣。觀其所志與其所爲,天下之所想望,後世之所推崇,伊、傅之德業,舍此而不能與焉。故一時有志之士,樂就之以立風軌。然而終不能者,則惟德之孤也。天下無能與其德者,而德孤矣;視天下無能與其德者,因舉天下置之德外,而德愈孤矣。其好善也篤,而立善之塗已隘;其惡惡也嚴,而摘惡於隱已苛。以義正名,名正而忘求其實;以言衛道,言長而益啓其爭。以視先正含弘廣大之道,默以持之如淵涵,慎以斷之如嶽立,操扶陽抑陰之權,密用而奸邪自斂;受智名勇功之集,挹取而左右皆宜;其意似不欲然也,而考其所成,則固不能然也。欲託以伊、周耆定之元功而未逮,即以潔韓琦、李沆定國是、濟危疑之大猷,而亦有所未遑及此者。使當休明之世,無奸邪之餘威以激其堅忍,無詭隨之積習以觸其惡怒,無異端之競起以勞其瑣辯,無庸懦之波流以待其氣矜,則道以相挾而盛,業以相贊而成,其所就者豈但此哉?故摧抑人才者,雖不受其摧抑,而終爲摧抑,害乃彌亙百年而不息。故曰邪臣之惡,莫有大於此者也。

宋自王安石倡舜殛四凶之說以動神宗。及執大政,廣設祠祿,用排異己,其黨因之搏擊無已。迄於蔡京秉國,勒石題名,錮及子孫,而天下之士,有可用者,無不入於罪罟。延及靖康,女直長驅以入,二帝就俘,呼號出郭。而宋齊愈、洪芻之流,非無才慧,亦有時名,或談笑而書逆臣之名,或挾虜以亂宮嬪之列。於是時也,雖有憤恥自強之主,亦無如此痿痹不仁者之充塞何矣!高宗越在江表,士氣未復,秦檜復起而重摧之,趙、張、胡、李幾不保其死,羣情震懾,靡所適從,奸慝相沿,取天下之士氣抑之割之者且將百年矣。士生而聞其聲,長而見其形,泛泛者如彼以相搖盪也,岌岌者如此以相驚歎也,則求其擴心振氣以夐出而規天下於方寸,庸詎能乎?

故孝宗立,奮志有爲,而四顧以求人,遠邪佞,隆恩禮,慎選而篤信之,乃其所得者,大概可睹矣。陳康伯、葉顒、陳俊卿、虞允文,皆不可謂非一時之選也。內不失身,上不誤國,興可興之利而民亦不傷,辨可辨之奸而主亦不惑。會君之不迷,幸敵之不競,而國以小康。至若周必大、王十朋、范成大、楊萬里之流,亦錚錚表見,則抑文雅雍容,足以緣飾治平而止。潔之往代,其於王茂弘、謝安石、李長源、陸敬輿匡濟之弘才,固莫窺其津涘。即以視郗鑑之方嚴,謝弘微之雅量,崔祐甫之清執,杜黃裳之通識,亦未可與相項背也。下此,則葉適、辛棄疾之以才自命,有虛願而無定情,愈不足言矣。

推而上之,朱元晦、張敬夫、劉共父三君子者,豈非曠代不易見之大賢哉?乃懲奸邪之已淫,故崖宇必崇,而器使之途或隘;鑑風波之無定,故潔身念切,而任重之志不堅。正報仇復宇之名,時固本自強之道,亦規恢之所及,而言論之徒長,其洗心藏密之神武,若有不敢輕試者焉。嗚呼!能不爲亂世所熒,而獨立不悶;然且終爲亂世之餘風所窘,而體道未弘。德之孤,宋之積漸以亂德者孤之也。不得不孤,而終不能不自孤其德,則天下更奚望焉?即使孝宗三熏三沐,進三君子於百僚之上,亦不敢必其定命之訏謨,廓清九有也。藉其摧抑之不深也,則豈但三君子之足任大猷哉?凡當日之能奉身事主而寡過者,皆已豫求尊俎折衝之大用,以蘄免斯民於左衽。惟染以燻心之厲,因其憩玩之謀,日削月衰,坐待萬古之中原淪於異族。追厥禍本,王安石妒才自用之惡,均於率獸食人;非但變法亂紀,虐當世之生民已也。

詩曰:"周王壽考,遐不作人。"如鳶之戾於天也,魚之躍於淵也,各自得也。壽考作人,延及遐遠。故周之衰也,魯、衛多君子之器,齊有天下之才,乃以維中夏,攘四夷,延文、武之澤於不墜。世胄之子,不染患失之風;崛起之英,不抱孤危之恤。沉潛而能剛克,不荏苒以忘憂;強毅而能弘通,不孤清以違衆。言可昌,而不表暴於外以(淺)[泄]其藏;節可亢,而不過於絕物以廢其用,後世可無傳書,天地且從其志氣。作人者之用大矣!不知出此,而持申、商之法,以解散天下之心而挫其氣。囂然曰"天下無才也",然後天下果不能有才也。斯可爲痛哭者也!

〖四〗

乾道元年,和議再成,宋與女直無兵革之爭者四十年。論者謂二主皆以仁恕宅心,而天下鹹被其澤。嗚呼!此偷安之士,難與慮始之民,樂懷利以罷三軍,而不恤無窮之禍。流俗之言一倡,而天下交和,夫孰能聽之哉?宋之決於和,非孝宗之心也。孝宗嗣立以來,宴寢不忘者興復之舉,豈忍以割地終之。完顏雍雄心雖戢,然抑豈有厭足之慾,顧江左而不垂涎者。故和者皆其所不得已,而姑以息民爲名。貿貿者從而信之,交起而譽之,不亦愚乎?宋與女直,相枕而亡,其幾兆於此矣。

宋自秦檜持權,摧折忠勇,其僅免於死亡者,循牆而走,不敢有所激揚,以徯國家他日干城之用。諸帥老死,而充將領者,皆循文法、避指摘之庸材。其士卒,則甲斷矛撓,逍遙坐食,抱子以嬉,視荷戈守壘之勞,如湯火之不可赴。其士大夫,則口雖競而心疲,心雖憤而氣苶;不肖者耽一日之娛嬉,賢者惜生平之進止;苟求無過,即自矜君子之徒,談及封疆,且視爲前生之夢。如是,則孝宗雖踸踔以興,疾呼心亟,固無如此充耳無聞者何也!故苻離小釁,本無大損於國威,而生事勞民之怨謗已喧囂而起。及其稍正敵禮,略減歲幣,下即以此獻諛,上亦不容不以自安;無可柰何,而委之於命,而一僕不能再起,奄奄衰息,無復生人之氣矣。

女直之初起也,以海上之孤軍,跳梁而不可御,駸駸而有中夏者,恃其力之強也。以力立國者,興衰視乎其力。至完顏亮之時,梟雄之將,敢死之兵,或老或死,而存者僅矣。逆亮又以猜忌之威,虔劉其部曲,牽率以南犯者,皆疲弱離心之下駟也。故採石問渡,虞允文以不教之兵折之而有餘。完顏雍雖爲衆所推,實篡弒也。乘機委順,徇衆志以藏身,而幸保其富貴;夫豈能秉鉞一麾,操生死以制人,使冒白刃以馳蕩乎天下者?衆胥曰:逆亮之毒我,而藉爾以圖安也。雍亦曰:吾亦懲亮之佳兵而安爾也。遑問江左乎?且以海濱穴處之衆,浮寄於中華,衣錦含甘,笙歌燕婉,蕩其犢雛之心。雍方四顧彷徨,無可託以騁雄心而窺江海。則延首以待王之望之來,與宋共謀姑息,無可柰何之情,猶之宋也。講敵國之禮,得四州之地,爲幸多矣,而抑又何求!

是則宋之爲宋,一女直也;女直之爲女直,一宋也。相效以趨於銷鑠,何賢乎?而豈果有不忍斯民之情,使脫干戈以安衽席乎?君爲之名曰:"吾以息民也。"下之貢諛者僉曰:"息民者,大君之仁也。"貿貿之民,偷旦夕之安,爭效其順曰:"吾君與當國者之能息我也。"汝欲息,而有不汝息者旁起而窺之。一息之餘,波流日靡,大不可息之禍,亙百餘年而不息,自其所必致者,奚待禍之已烈而始知哉?乃害已烈,而論者猶不知其兆先於此矣,則甚矣古今之積惑,不可瘳也。故曰:"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安而忘戰,其危可必;況在危而以忘戰爲安乎?

女直則去其故穴,盡部落以棲苴於客土,耽滷獲之樂,解驕悍之氣,據廣斥之中原,無江、淮之米粟,其危也如彼。宋則冀、代之士馬不存,河山之險阻已失,撫文弱之江東,居海陬之絕地,其危也又如此。危之不懲,亡將何恃?系之苞桑,猶恐不固,而系之春華浮豔之卉草,奚待有識而後爲之寒心邪?以既衰之女直,而宋且無如之何,則強於女直者,愈可知矣。以積弱之宋,而女直無如之何,則苟非女直,固將能如之何也。女直一傾,而宋隨以潰,奇渥溫氏談笑而睥睨之,俟其羽翮之成而已。羽翮成而復能以旦夕延哉?

使宋能深入以伐女直,則威伸於北方,而踵起者亦有懼心。宋不能大逞志於女直,而女直之兵不解,則女直日習於戰,而不自弛其備。即使女直能窺宋而犯江、淮,宋亦知警而謀自壯之略,尚不至蒙古之師一臨,而疾入於海以亡。故兀朮之南侵亟,而嶽、韓、劉、吳之軍日增其壯。迫之者,激之成也。拓拔氏通好於齊、梁,宴坐雒陽,緣飾文雅,而六鎮寇起,元氏之族以赤。驕之者,陷之溺也。乍然一息,而國既危,民且終不保其生。此有通識者之洞觀,非流俗之所得與知也。

宋論卷十二    光宗

〖一〗

孝宗急傳位於其子,何爲者也?春秋方盛,國步未康,廷無心膂之臣,子有愚蒙之質,而遽以天下委之,誠不知其何爲者也。以謂高宗崩,哀慕切,欲執三年之喪,謝絕庶政,日奉几筵,曾是以爲孝,非其飾辭,則愚甚矣。古之宅憂於諒陰者,總百官以聽冢宰,六官之常職無與聞耳。至於宗社安危,生民生死,大臣進退之大政,則天子固居大位,操大權,而不敢以先君之付畀委之人,而孤致其哭踊。且所聽之宰,抑必綽有餘裕於負荷之親臣。夫豈不欲專致其哀哉?盡道以盡孝,初不相爲妨也。況乎高宗之恩,均於生我者,唯其以天下授己也。則所以慰高宗於冥漠者,亦唯以社稷有主,爲精爽之所憑依。則孝宗之視天下也,如視高宗,亦殫心竭力以奠安天下,而以報高宗者至矣。若夫几筵之侍,必躬必親,則但不息心以燕處,不分志於聲色,罷昏祭之吉禮,停慶賞之覃恩,正自有餘日餘力以伸饋奠。奚必塞耳閉目,一不與物相接,而後可終喪紀哉?故以爲哀之至而不能復居天位者,吾未之能信也。

夫身未耄倦,而遽傳位於子,以自處於一人之上,於古未之前聞,始之者趙主父,繼之拓拔弘而已矣。斯皆蔑禮敗度,以褻大位者也。若高宗之內禪也,則又有說:己未有嗣,而孝宗以久廢之宗支,七世之疏屬,拔之於幼衝,膺元良之休命。高宗年垂六十,內禪時五十有七。爲三代以後人君之所希有,國無可顧命之宗臣,一旦危病至而奸邪乘之,不容不早防其變。且於時女直寒盟,兵爭復起,衰年益餒,抑無以支不固之封疆。知孝宗之可與有爲也,用其方新之氣,以振久弛之人情,則及身之存,授以神器,亦道之權而不失其中也。自非然者,天子者既至尊而無尚矣,積累而上之,又有人焉,以俯而相臨;則天位不尊,而事權相錯,持兩端者得起而售其奸矣。亦唯孝宗之猶堪負荷也,故高宗得優遊於琴書花鳥之側,而國事一無所問。則兩宮之歡,無有從中閒之。非此,而理亂安危不能盡釋諸懷抱,小有箴砭,遂授宵人以離閒之隙。基累者必傾,棟隆者且撓,大耋之嗟,焚如之咎,必不能保其終矣。又況光宗者,愚頑之聲音笑貌,千載而下,猶可想見其情形,抑非有楊廣之奸,可矯飾以欺其君父,則其不可以高宗之付己者付光宗,灼然易見。而何造次之頃,遽委神器於浮沉邪?

與子之法,定於適長,誠大常之經矣。然而漢武舍燕王旦而立昭帝,光武舍東海王強而立明帝,卒以允臧。則變而能通,未爲失也。晉武帝拒衛瓘之諫以立惠帝,賈氏之惡以宣;唐太宗徇長孫之請以立高宗,武氏之禍以烈。則守而不變,未爲得也。夫光宗之視晉惠,差辨菽麥耳,其於唐高,猶在層累之下也。孝宗即守成憲,而不以意廢置乎?則輔以正人,導以正學,懲其宵小,飭其宮闈,迨及彌留之際,簡德望之大臣,受顧命而總百揆;即有雷允恭、任守忠之內蠱,無難施竄殛之刑;光宗雖闇,亦何至滅絕天彝,貽宗社以阽危之勢哉?教之無方也,輔之無人也,俟之不待其時也,昏懦之習不察也,悍妻之煽無聞也。俄而使參國政矣,俄而使即大位矣。己已處於貴而無位、高而無民之地,乃惡李氏而有廢之之語,嚅囁於閒宮,以激其悖逆,豈非教不肖者以冥行乎?菀結而不永其天年,亦自貽之矣。

高宗經營密勿者數十年,裁之以道,審之以宜,舉以授之於己;己乃無所圖維,急遽以授不肖之子,而坐視其敗;孝宗之於孝也,抑末矣。汶汶無擇,與其在位之用人行政,殊不相肖。繇今思之,誠不測其何心?意者嗣位之初,銳意有爲,而功墮不就,故不欲居此位也已久;特以高宗在,而不容釋,甫在苫次,迫欲脫屣,憤恥之餘,激爲鹵莽。誠然,則亦悁悁悻悻,非君子之度矣。在位二十七年,民心未失,國是未亂,自可保遺緒以俟後人之興。功不自我成,而能得守所付畀者,即其功也。亦何用此卞躁爲也!

〖二〗

朱子知潭州,請行經界法,有詔從之。其爲法也,均平詳審,宜可以行之天下而皆準,而卒不能行。至賈似道乃竊其說以病民,宋繇是亡,而法終沮廢。然則言之善者,非行之善,固如斯乎!蓋嘗探其原而論之,天下之理,思而可得也;思而不得,學焉而愈可得也。而有非思與學之所能得者,則治地之政是已。

今試取一法而思之,無形而可使有形,無跡而可使有跡,張之使大,研之使密,委曲經營,即若有可繪可刊之圖,瞭然於心目,如是者自信以爲至矣。乃更端思之,又有一成型者,亦未嘗不至也。則執其一以概見於施行,其不盡然者必多;而執其信諸心者堅,人固弗能辨也。故思者,利與害之交集也,故曰"殆"也。無已,其學乎!所學者,古之人屢言之矣。古人之所言者,亦既有行之者矣。然而言者非行也。古人之行,非我之行也;我之行,非天下之所行也。五味無定適,五色無定文,五音無定和。律呂在,而師曠之調,師延之靡也。規矩在,而公輸之巧,拙工之撓也。古之人教我以極深研幾之學,而我淺嘗而躁用之,舉天下萬民之情,皆以名相籠而驅入其中,故曰"罔"也。

所以然者,何也?天下之思而可得、學而可知者,理也;思而不能得、學而不能知者,物也。今夫[物]名(利)則有涯矣,數則有量矣。乃若其實,則皆有類焉,類之中又有類焉,博而極之,盡巧曆之終身而不能悉舉。大木之葉,其數億萬,求一相肖而無毫髮之差者無有也,而名惡足以限之?必有變焉,變之餘又有變焉,流而覽之,一日夜之閒,而不如其故。晴雨之候,二端而止,擬一必然而無意外之差者無有也,而數惡足以期之?夫物則各有情矣。情者,實也。故曰:"先王以人情爲田。"人情者,非一人之思所能皆慮,非古人之可刻畫今人而使不出於其域者也。乃極其所思,守其所學,以爲天下之不越乎此,求其推行而準焉,不亦難乎!

今夫經界,何爲者邪?以爲清口分之相侵越者乎?則民自有其經界矣,而奚待於上?先世之所遺,鄉鄰之所識,方耕而各有其埒,方獲而各計其獲,歲歲相承,而惡乎亂?若其積漸匿侵,自不能理,鄉鄰不能詰;則以南北殊方、乍來相蒞之文吏,唯辭是聽,睹此山川相繆之廣甸,亦惡能以一日之聰明,折羣疑於不言之塊土乎?徒益其爭,而獄訟日繁,智者不爲也。

以爲辨賦役之相詭射者乎?詭射者,人也,非地也。民即甚奸,不能沒其地而使之無形。而地之有等,等之以三,等之以九,亦至粗之率耳。實則十百其等而不可殫。今且畫地以責賦,豪民自可詭於界之有經,而圖其逸;貧民乃以困於所經之界,而莫避其勞。如之何執一推排之法而可使均邪?故均者,有不均也。以不均均,而民更無所愬矣。

以爲自此而可限民之田,使豪強之無兼併乎?此尤割肥人之肉置瘠人之身,瘠者不能受之以肥,而肥者斃矣。兼併者,非豪民之能鉗束貧民而強奪之也。賦重而無等,役煩而無藝,有司之威,不可向邇,吏胥之奸,不可致詰。於是均一賦也,豪民輸之而輕,弱民輸之而重;均一役也,豪民應之而易,弱民應之而難。於是豪民無所畏於多有田,而利有餘;弱民苦於僅有之田,而害不能去。有司之鞭笞,吏胥之挫辱,迫於焚溺,自樂輸其田於豪民,而若代爲之受病;雖有經界,不能域之也。夫豈必陻其溝洫,夷其隧埒,而後畸有所歸哉?誠使減賦而輕之,節役而逸之,禁長吏之淫刑,懲猾胥裏蠹之恫喝,則貧富代謝之不常,而無苦於有田之民。則兼併者無可乘以恣其無厭之慾,人可有田,而田自均矣。若其不然,恃一旦之峻法,奪彼與此而不恤其安,疲懦之民,且匿走空山而不願受。無已,則假立疆畛,而兼併者自若,徒資姍笑而已。若夫後世爲經界之說者,則以搜剔民之隱田而盡賦之,於是逐畝推求,而無尺寸之土不隸於縣官。嗚呼!是豈仁人君子所忍言乎?

三代之制,有田有萊,萊者非果萊也。有一易,有再易,易者非果易也。留其有餘以勸勤者,使竭力以耕,盡地利而無憂賦稅耳。今彼此相推,而情形盡見,塊泥(珠)[株]粟,無能脫也,夫是之謂箕斂也,奚辭哉?夫田爲奸隱不入賦額者,誠有之矣。婢妾臼竈之奸,不足爲富人病也,況仁君之撫四海者乎?抑有地本磽确,而勤民以有餘之力,強加水耕火耨之功,幸歲之穰而薄收者;亦有溪江洲渚,乍湧爲邱,危岸穹崖,將傾未圮,目前之鱗次相仍,他日之沈坍不保者;亦有昔屬一家,今分異主,割留橫亙于山隈水曲而不可分疆埸者;若此之類,難以更僕而數。必欲執一畫定之溝封,使一步之土必有所歸,以悉索而徵及毫末,李悝之盡地力,用此術也。爲君子儒,以仁義贊人君之德政,其忍之乎?是則經界之弊,必流爲賈似道之殃民。仁邪?暴邪?問之天下,問之萬世,必有審此者矣。

夫原本週官,因仍孟子,不可謂非學也。規畫形勢,備盡委曲,不可謂未思也。乃抑思商、周之天下,其於今者何如哉?侯國之境土,提封止於萬井;王畿之鄉遂,采邑分授公卿。長民之吏,自酇鄙之師至於鄉大夫,皆百里以內耳目相習土著之士。爲利爲病,周知無餘,因仍故址,小有補葺而已定。今則四海一王,九州殊壤,窮山紓曲,廣野浩漫。天子無巡省之行,司農總無涯之計,郡邑之長,遷徙無恆。乃欲懸一式以驅民必從,賢智者力必不任,昏暴者幸以圖成。在天,則南北寒燠之異候;在地,則肥瘠高下之異質;在百穀,則疏數稚壯之異種;在疆界,則陂陀欹整之異形;在人民,則強弱勤惰之異質;在民情,則愿樸詭譎之異情。此之所謂利者,於彼爲病;此之所欲革者,彼之所因。固有見爲甚利,而民視之如荼棘;見爲甚害,而民安之如衽席。學不可知也,思不可得也。言之娓娓,行之汲汲,執之愈堅,所傷愈大。以是爲仁,其蔽也愚,而害且無窮,久矣!

故善治地者,因其地而治之。一鄉之善政,不可以行之一邑;一邑之善政,不可以行之一州;一州之善政,不可以行之四海。約略其凡,無所大損於民,而天下固已大均矣。均之者,非齊之也。設政以驅之齊,民固不齊矣。則必刑以繼之,而後可齊也。政有成型,而刑必濫,申、商之所以爲天下賊,唯此而已矣。若夫匹夫以錙銖之利,設詐以逃唯正之供,則唯王者必世後仁之餘,自輸忱以獻,豈元后父母所宜與爭論也哉?以君子競小人之智,以王章察聚斂之謀,以雞鳴夢覺所虛揣之情形,以閉戶讀書所乍窺之經史,束四海兆民而入於圖繢之中。言之誠是也,行則非所敢也。雖然,亡慮也。言此者,未有能行之者也。

〖三〗

君拒諫以宣欲,臣嫉賢而獻諛,其於正諫之士,名之曰"沽名"。夫亦念名之所自生乎?名者,義之所顯也,天下後世公是公非之衡也。有名可沽,則名在諫者矣。自處於不可名之慝,而以名授諫者,使可沽焉,其爲無道之尤也,奚辭?故沽名者,使人君知有名而不可幹者也。君非無名,而沽者無可沽矣。

雖然,人臣以此事君,而國又奚賴哉?君有巨慝,大臣任之;大臣不能言,而後諫臣任之;諫臣不能言,而後羣工下至士民,皆可奮起而言之。若夫羣然競起,合大小臣民言之恐後,則首其議者,蓋亦誠出於不容已。而相踵相附,未問從違,喧爭不已,則其閒以沽名故喋喋相仍者,十有八九矣。於是而激庸主奸臣以不相下,言者且競以削斥爲榮,空國以去,置宗社於奸邪之掌,徒自獎曰:吾忠而獲罪之正人也。則沽名之咎又奚逭邪?且夫君之過,不至於戕天彝,絕人望,猶可浣濯於他日,則相激不下,失猶小也。若夫天倫之敘斁,人禽之界,存於一線,一陷於惡,而終無可逸;是豈可雷同相競,使處於無可解免之地者哉?

子之事其親也,仁之發也,即義之恆也。然豈以爲義在當孝而始孝乎?其不孝者,固非謂宜於不孝而孝非義也。故稱說孝道於孝子之前者,皆無當於孝子之心;稱說孝道於不孝之前者,亦無能動不孝之心。無他,可言者,義之當然,而惻怛內動,絪縕不解之忱,固非言之所能及。其或利慾熒之,婦人宵小閒之,奪其心以背其初志,皆藏於隱微,非可以言言者也。故舜之孝也至矣,蔑以尚矣。而其以人倫授契教民者,曰"敬敷五教,在寬"。上不可以法繩其下,優而遊之,乘罅而導之,去其熒之閒之者,以使自顯其初心。則知悔者,若吾訓以漸啓仁愛之天懷;怙惡者,抑不相激以成人倫之大變。寬之用,大矣哉!而能以此導人主以全恩,李長源而外,難其人矣。長源始用之肅宗,繼用之德宗,皆以父處子者也。涕泗長言,密移其情於坐論而不泄,獨任其調停之責,而不待助於羣言。其轉移人主之積(怨)[忿],猶掇輕羽也。乃至於肅宗事父之逆,獨結舌而不言,夫豈忘其爲巨慝而吝於規正哉?力不與張良娣、李輔國爭,則言且不聽,而激成乎不測之釁;則弗如姑與含容,猶使不孝者有所惜,而消不軌之心。長源之志苦矣,而唐亦苟安矣。

嗚呼!人君之忍絕其心,公爲不孝以對天下而無怍者,唯光宗獨耳。豈光宗者,曠古彌今、人貌禽心之無偶者乎?於是而留正之咎,不能逃矣。叩閽牽衣,百僚庶士之喧爭,無與弭之,而委大臣之責以倒授之。乃使寧宗之立不正,韓侂冑之奸得逞,毒流士類,禍貽邊疆,其害豈淺鮮哉?蓋鬨然羣起而爭者,皆有名心,非能以推己之孝成盡己之忠者也。正之所自處者,諫不從則去而已。去者,名之所歸也。君益彰其不孝之名,而己得潔身之名以去。天理民彝,爭存亡於一閒,而心膂大臣,忍以覆載不容之名歸之君父乎?若以去言,則光宗之不足相與爲荃宰,灼然易見者也。知不可相,而不去之於早;其去也,又且行且止,反覆於郊關,以搖衆志;舉動之輕,適足資奸邪之笑,久矣。

夫光宗之惡,非若劉劭之兇威不可向邇者也,悍婦宵人,噂沓而成否塞。正爲大臣,上被孝宗之知遇,內有兩宮太后之倚任,誠能忘生死以衛社稷,而救人倫之斁絕,夫不有雷允恭、任守忠之家法乎?楊舜卿、陳源抑非有李輔國、魚朝恩擁兵怙黨之威,得兩宮片紙,竄逐在須臾之閒爾。而正不能。如其不能,則留身密語,涕泣以道之,從容以引之,諱其大惡於外,而俾有可自新之路,李氏雖悍,而光宗易位,不能從中以起,則固未嘗不可銜勒使馴者。而正又不能。如其不能,則姑已。唐肅之逆,猜嫌之甚,南內一遷,幾有主父之危,而朝廷不爲驚擾,國方亂而不害其固存。當是時也,強敵無壓境之危,宗室無窺覦之釁,大臣無逼篡之謀,草澤無弄兵之變,靜正之朝野,自可蒙安於無事。正乃無故周章,舍大臣之職,分其責於百僚,招引新進喜言之士,下逮太學高談之子,一鳴百和,呼天籲地,以與昏主妒後爭口舌之短長。不勝,則相率而奔,如烈火之焚身,須臾不緩,此何爲者哉?昏悖之主固將曰:"吾不孝之名,大臣已加我矣,羣臣已加我矣,海內士民莫不加我矣,無可謝於後世矣!即以身試危機,就兩宮而見幽廢,人且曰非吾之能事吾親也;舉國之人,以大義束我,而使修寢門之節、倚廬之文也。惡不可浣,而惡用浣爲?彼分崩而去者,自少味而反,奚所恤而不任吾之高臥哉?"於斯時也,張皇失據者,若有大禍之在旦夕,而不知其固無妨也。疑愈深,人心愈震,而後易位之策突起,以詫再造之功。揆其所繇,非正使然而孰使然乎?

人而與人爭名,名得而實已虧矣;大臣而與君爭名,名在己而害在國矣。況君子而與至不肖之人爭名,爭其所不待爭,而徒啓其爭,爲愈陋乎?一諫一去,又惡足以增益留正君子之名哉?故以正爲宗社計,非也;宗社尚未有危,危之者,正之倡衆以去國也。以正爲大倫計,尤非也;光宗之不孝,光宗自致之,正莫能救之,寧宗之不孝,背父以立,則正實使之然也。且使盈廷呼號奔散之後,光宗懼而就苫次以執喪,其於不孝之名,十不能減其一二,不孝之實,百不能救其毫末。正乃引以自居曰:"此吾帥衆以爭之力也。"則謂之曰"沽名",亦非求全之毀矣。

奚以知大臣之能盡其道哉?不倚諫臣以興雷同之議,則體國之誠至矣。奚以知諫臣之能盡其職哉?不引羣臣士庶以興沸騰之口,則直道之行伸矣。若留正諸人者,任氣以趨名,氣盈而易竭;有權而不執,有幾而不審;進退無恆,而召物之輕;生死累懷,而不任其害。宜乎其爲庸主、悍後、奄人所目笑,而不恤其去留者也。

宋論卷十三    寧宗

〖一〗

趙忠定不行定策之賞,致韓侂冑、趙彥逾之怨,竄死湖、湘,國乃危亂。或謂金日磾不受擁立之封,丙吉不言護養之勞,此君子之高致,不宜以望小人,薄酬以厭二豎之慾,國庶以靖。嗚呼!是豈足以知忠定之心哉?忠定之言曰:"身爲貴戚之卿,侂胄爲椒房之戚,宣勞於國,不宜膺賞。"此其可以言言者也。乃若中心內蘊,有必不可以策功賞者,則不可以言言者也。

光宗雖雲內禪,其實廢也。寧宗背其生父,正其不孝之罪;而急奪其位,且以扶立者爲有大勳勞而報之,天理民彝,其尚有毫髮之存焉者乎?寧宗以是感侂胄而重任之,加以不貲之榮寵。人知光宗之不孝,而不知寧宗之不孝,尤倍於光宗。忠定其忍以此自待,忍以此待其君乎?寧宗之立,忠定處於不得已之勢,無可曲全,而行非常之事。揆其所自,非事勢之必然,留正爲之耳。於斯時也,廷臣空國而逃,太學卷堂而噪,都人失志而驚。乃亦何嘗至此哉?光宗絕父子之恩,誠不足以爲人君,而以視唐玄武之戈,南宮之錮,猶爲末減。以害言之,唐且無宗社之憂,而況於宋。方其時,外戚無呂、武之謀,支庶無七國、八王之釁;李氏雖逆,而無外援;楊舜卿、陳源雖奸,而無兵柄。徒以舉國張皇,遂若有不能終日之勢,迫忠定以計出於此,而忠定之心滋戚矣。

所冀者,寧宗而有人之心邪?婉順以事父母,而消其嫌隙;抱愧以臨臣民,而勤於補過;塗飾以蓋君父之愆,隆恩以報孝宗之德。則寧宗可無疚於天人,忠定亦自安其夙夜。此之不務,施施然佩扳己者以爲德,獎廢父者以爲功,若奪拱璧於盜賊之手,而勒其勳勞於旗常以告天下。則忠定之生,不如其竄死,宋室之安,不如其瀕危矣。何也?無君有君,而父子之倫必不可滅也。桀無道而湯代以興,猶曰慚德。父爲桀,子爲湯,爲之臣者,居割正之功以徼榮利,是可無慚,則其違禽獸奚遠哉!褚淵、沈約之所不敢爲,而爲君子者忍之邪?夫忠定不欲以禽獸自處,不敢以禽獸處君,且不忍以禽獸處同事之勞人,厚之至也。顧不能以此言告人者,一出諸口,而寧宗即無以自容也。故曰心滋戚矣。

然則忠定之爲相者,何也?曰:相非賞功之官也。忠定既決策造非常之舉,扶危救弊,唯其任而不可辭也。光宗無釋位之心,李後有驕橫之力,嗣主童昏,奸回充塞,弗獲已而引大任於躬,生死之不謀而又何多讓焉!舍忠定而他求,爲耆舊者則留正爾。時艱則逃之江上,事定則復立廷端,其不足以規正宮闈、讋服羣小也,久矣。正而可任也,亦何至倒行逆施以致有今日哉?其復起也,聊以備員而已矣。然則其朱子乎!忠定則已急引而晉之,與共圖宗社矣。資序未及而進以漸,其常也,賢者之所可受也。拔之於儔伍,躋之於上位,唯英主之獨斷,非大臣之自我而專之,抑賢者所必不受也。升居館閣,以俟嗣己而興,則亦唯己既相,而後志可伸也。利有所不徼,害有所不恤,嫌有所不避,怨有所不辭,昭昭然揭日月而行之,何足以議忠定哉!

〖二〗

小人蠱君以害善類,所患無辭,而爲之名曰"朋黨",則以鉗網天下而有餘。漢、唐以降,人亡邦瘁,皆此之繇也。而宋之季世,則尤有異焉,更名之曰"道學"。道學者,非惡聲也。揭以爲名,不足以爲罪。乃知其不類之甚,而又爲之名曰"僞學"。言僞者,非其本心也。其同類之相語以相誚者,固曰道學,不言僞也。以道學爲名而殺士,劉德秀、京鏜、何澹、胡紘等成之,韓侂冑屍之,而實不自此始也。高宗之世,已有請禁程氏學者。迨及孝宗,謝廓然以程氏與王安石並論,請禁以其說取士。自是而後,浸淫以及於侂胄,乃加以削奪竄殛之法。蓋數十年蘊隆必泄之毒,非德秀等突起而遽能然也。

夫人各有心,不相爲謀。諸君子無傷於物,而舉國之狂狺如此。波流所屆,乃至近世,江陵踵其戾氣,奄黨襲其炎威也,又如此。察其所以蠱惑天下而售其惡者,非強辨有力者莫能也。則爲之倡者誰邪?揆厥所繇,而蘇軾兄弟之惡,惡於向魋久矣。

君子之學,其爲道也,律己雖嚴,不無利用安身之益;蒞物雖正,自有和平溫厚之休。小人之傾妒,亦但求異於國事之從違,而無與於退居之誦說。亦何至標以爲名,惑君臣朝野而共相排擯哉?蓋君子之以正人心、端風尚,有所必不爲者。淫聲冶色之必遠也,苞苴賄賂之必拒也,劇飲狂歌之必絕也,詼諧調笑之必不屑也,六博投瓊、流連晝夜之必不容也,緇黃遊客、嬉談面諛之必不受也。凡此者,皆不肖者所耽,而求以自恣者也。徒以一廁士流,而名義相束,君子又從而飭之,苟逾其閒,則進不能獲令譽於當官,退抑不能以先生長者自居於士類。狂心思逞,不敢自遂,引領而望曰:誰能解我之桎梏,以兩得於顯名厚實之通軌哉?而軾兄弟乘此以興矣。

自其父洵以小有才而遊丹鉛之壘,弋韓愈之章程,即曰吾韓愈也;竊孟子之枝葉,即曰吾孟子也。軾兄弟益之以氾記之博,飾之以巧慧之才,浮游於六藝,沉湎於異端,倡爲之說曰:"率吾性,即道也;任吾情,即性也。"引秦觀、李廌無行之少年爲之羽翼,雜浮屠黃冠近似之卮言爲之談助;左妖童,右遊妓,猖狂於花月之下。而測大易之旨,掠論語之膚,以性命之影跡,治道之偏端,文其耽酒嗜色、佚遊宴樂之私。軒然曰:"此君子之直道而行者也。彼言法言、服法服、行法行者,皆僞也。"僞之名自此而生矣。於是苟簡卑陋之士,以爲是釋我之縛而遊於浩蕩之宇者。欲以之遂,而理即以之得;利以之享,而名即以之成;唯人之意欲,而出可爲賢臣,處可爲師儒,人皆仲尼,而世皆樂利。則褰裳以從,若將不及,一呼百集,羣起以(敵)[攻]君子如仇讎,斥道學如盜賊,無所憚而不爲矣。

故謝廓然之倡之也,以程氏與安石並論,則其所推戴者可知矣。視伊川如安石者,軾也。廓然曰:"士當信道自守,以六經爲學,以孔、孟爲師。"夫軾亦竊六經而倚孔、孟爲藏身之窟。乃以進狹邪之狎客爲入室之英,逞北里之淫詞爲傳心之典;曰"此誠也,非是則僞也"。抑爲鉤距之深文,謔浪之飛語,搖闇君以逞其戈矛,流濫之極,數百年而不息。軾兄弟之惡,夫豈在共、歡下哉?姑不念其狐媚以誘天下後世之悅己者,乃至裁巾割肉,東坡巾,東坡肉。爭庖人縫人之長,辱人賤行之至此極乎!眉山之學不熄,君子之道不伸,禍訖於人倫,敗貽於家國,禁講說,毀書院,不旋踵而中國淪亡,人胥相食。嗚呼!誰與衛道而除邪慝,火其書以救僅存之人紀者?不然,亦將安所屆哉!

〖三〗

孝宗升祔,趙丞相議祧僖、宣二祖,毀其廟,朱子力爭以爲非。繇此觀之,朱子之講祭法也,不用漢儒之說,刻畫周制,禁后王之損益,多矣。

漢儒之言周制,周固未盡然也。說周制者曰:"天子七廟,太祖一也,文、武二世室,三也,自禰至高祖,四世而已。遞祔遞祧,高祖以上,則撤榱桷更新之。"抑考周公定禮之日,武王已升祔矣,上至太王,四世已訖。而云"上祀先公,自組紺以上至於公劉"。則與"壇墠無禱乃止、去墠爲鬼"之說,顯相背戾。故六經之文不言毀廟,周公之遺典,孔、孟之追述,未有異也。言毀廟者,漢儒始之。鄭玄、王肅互相競諍,或七或九,或雲藏之祖廟,或雲瘞之階閒。洵使其然,后王尚可損益;況其不然,何爲安忍哉?

古之有天下而事其先者,必推其所自出,立太祖之廟,非漫然也。古之天子,自諸侯而陟。其上世以元德顯功,既啓土受封而有社稷之事矣。則或守侯服,或膺大位,屈伸之閒,其爲君一也。有天下而非驟享其榮,失天下而不終絕其食。則自太祖以後,世守其祀,綿延不絕,情以相引而升,理以相沿而格。而閒其中,斷其續,則四世之祖上承太祖,(所)亦遼闊而不相爲紹。亙塞陵躐,精氣不聯,其所以事太祖者,亦蒼茫恍忽而不信之以心矣。若曰"繼世之君,雖承大位,而德不足以享無涯之位",則子孫之事其先,唯所評隲,而生我之德,不足以當一獻之恩,固非人心之所忍自信也。況乎近者非無失德,遠者或有累仁,固未可芟夷先世之休光,置若行路矣。且其言曰:"壇墠有禱則祭,無禱則止。"禱而能庇佑及我者,必其精爽之在希微,固有存焉者也。精爽未亡,待有禱而後諂之,山川土木之神且將厭惡,而況一本相嗣,子孫之於先祖乎?

又其說曰:"誠之所至,祭乃可通。五世以上,生不相及,情不相慕,雖仁人孝子居崇高之位,度其精意不能昭格,無事以虛文爲致孝。"此抑非也。情文之互相生起也,久矣。情生文者文爲輕,文生情者文爲重。思慕篤而祭行焉,情生文者也;思慕易忘,而因昭格之頃,感其洞洞屬屬之心,以思成而不忍斁,文生情者也。故禘所自出之帝,祖其始封之君,思慕不逮,而洋洋如在者,百世如旦夕焉。祭之爲用大矣!而惡可以情所不逮,遂棄其文邪?且夫繼世之君,非必有聿追之忱矣。中材之主,知有禰而不知有祖;其在下愚,則方在殯而情已暌。其抑將並虞祔之祭,問其情之奚若而後行乎?天子之祀,靡所不通,名山大川百神之享,身未履其域,心未諳其實,遙聞以耳,因循以舊,柴、禜、沈、狸,未嘗廢也。奚徒其祖而以遠不相知澹忘若非有也?

三代以降,與子法立,親親之道,尚於尊賢,上以事其先祖,下以傳其子孫,仁至而義行焉,一也。自身以下,傳之子,傳之孫,傳之曾玄以放,神器攸歸,無所限止。徒於其祖,遠而斥之壇墠,橫於四世以上、太祖以下、爲之割絕。何其愛子孫者無已,而敬祖考者易窮?度及此,能勿慘怛於中乎?嗚呼!一代之興,傳至五世七世,祚運已將衰矣,百年內外,且有滅亡之憂。一旦天不佑而人不歸,宗廟鞠爲茂草,子孫夷乎輿皁,陌紙杯漿,無復有過陵園而酒涕者。乃此國步尚康之日,惜錙銖之牲帛,憚一日之駿奔,倡爲以義裁恩之說,登屋椓削,棄主土壤,不待仁人孝子而可爲寒心者矣!

漢儒之叢喙以爭,言祧言毀,奉一若信若疑之周制,割人心不忍背之恩,固君子所撫心推類而惡聞其說者也。漢高之祀,止於太上皇,或其先世之弗傳也;光武之親廟,止於四世,以其承漢之大宗也;抑叔孫通、曹褒保殘守陋,不即人心,而以天下儉其親也。惡足以爲萬世法哉?四世以上,相承而紹統者,爲祖禰之所自出,則親無與尚矣;保世滋大,以君萬邦,則尊無與尚矣。親至而不可諼,尊至而不可詘,曾不得與井蒞之神、貓虎之鬼、歷百世而享一朝之報乎?稽之聖訓,未有明文,周道親親,其不然也必矣。

天子有禘,諸侯有祫,大夫士有饋食,庶人有薦,降殺因乎其分,而積累弗絕者,因乎其情。則後世無毀廟,而同堂異室,以儉而可久;順人情,合天理,聖人復起,當無以易也。朱子之慾復斯世於三代,言之詳矣。獨於祧廟之說,因時而立義,誠見其不忍祧也。則後之言禮者,又胡忍以喋喋辯言,導人主以薄恩邪?

〖四〗

韓侂冑立"僞學"之禁,以空善類,其必不兩立者,留、趙二相,其次則朱子也。蔡季通隱處論學,未嘗持清議以譏朝政,未嘗作詞章以斥權奸,其於侂胄遠矣。乃朱子雖罷,猶得優遊林泉,爲學者師。而季通獨嬰重罰,竄死遐方,且爲之罪名,"僞"不足以盡之,而斥之曰"妖"。夫真與僞,難誣者心,而可倒者言也。真者僞其所僞,僞者僞其所真,相報以相誣,而名亦可立。今所講者日用彝倫之事,而題之曰"妖",雖佞人之口給,其能無據而恣其狂詞哉?蓋季通亦有以取之,而朱子於此,亦不能無惑矣。

侂胄之深怨朱子者,以爭殯宮故也。當是時,侂胄勤勞方著,惡跡未彰,即欲防其奸而斥遠之,亦無可施其憲典。唯殯宮一議,足以傾動宮府,置諸不赦之罪。王孝先以加諸丁謂而俯首以死海濱者,此而已矣。今朱子之言曰:"不爲宗社血食久遠之計。"侂胄之奪魄寒心,與朱子不併立之勢成矣。朱子既以此爲侂胄罪,而抑請廣詢術人以求吉地。其所欲詢者誰也?蔡神與以葬師爲世業,季通傳其家學,而參之理數以精其說,推崇邵氏,以與濂、雒相抗;是季通者,儒之淫於小道,而爲術人之領袖者也。殯宮之吉否,朱子未能知之,而季通自謂知之;朱子即知,而亦以季通之術知之。然則其雲術人者,蓋有季通之徒,挾術思售,而季通隱主其取捨也。禮曰:"假於時日卜筮以惑民者殺。"則挾指天畫地之說,以撓仁人孝子之心者,謂之曰"妖",亦奚不可哉?此季通所以授小人以名,而使戕士類,誠有以致之。故早自知其不免於禍,誠哉其不可免也。

嗚呼!學君子之學,使小人得加以惡名而不能辭,修遁世無悶之德,而情移于吉兇,覆以與兇相觸而危其身。處亂世之末流,正學衰,邪說逞,流俗之好尚易以移人。苟欲立於無過之地,履坦道以守貞者,可褻其身心以殉遊食者之言,而自罹於咎哉?

夫道之與術,其大辨嚴矣。道者,得失之衡也;術者,禍福之測也。理者,道之所守也;數者,術之所窺也。大易即數以窮理,而得失審;小術託理以起數,而禍福淫。審於得失者,喻義之君子;淫於禍福者,喻利之小人。故葬也者,藏也。仁人孝子不忍暴其親之形體而藏之也,知慎此而已矣。而喻利之小人,舍死者之安危,就生人之利害,則彝倫斁而天理滅矣。今有人焉,役其父母之手足,飾其父母之色笑,以取富貴,則鮮不以爲禽獸矣。身已死,骨已寒,乃欲持此以求當於茫茫之士而希福焉,則是利其死以徼非望之獲,爲君子者,何忍出於此邪?

且夫以禍福言,而其說之妄,亦易知矣。自古有天下而祚永者,莫周若也。諸侯世其國,大夫士世其祿,傳家之永者,亦莫周若也。考之於禮,有墓大夫以司國君之墓,有墓人以司卿大夫之墓。正始祖之兆域於上,而後世以昭穆序葬於東西,非有擇於形勢也。天子七月,諸侯五月,大夫三月,士逾月。春秋:"雨,不克葬,日昃而葬。"非有擇於時日也。而血食之長,子孫之庶,後世莫能及焉。豈徒後世之士,能以福澤被其屍而施及子孫乎?祈天永命者,德也;保世滋大者,業也。內政修,外侮御,而宗社必安;君不漁色,後不妒忌,而子孫必衆。推以及乎士庶,厚以傳家,勤以修業,則福澤自遠。舍此不務,而以所生之骨骼,求大塊之榮施,仁者所不容,尤智者所不齒也。

小人之慾售其術也,必詭於道以惑君子。故爲葬師之言者,亦竊理與氣之跡似以藻帨之,而君子坐受其罔。乃亂道者,道之所必窮。故京房之諫邪佞,非不正也,而爲倖臣所困;郭璞之折篡逆,非不義也,而爲權奸所殺。妄言天者,天所不覆;妄言地者,地所不載;侮陰陽者,陰陽之災必及之。房與璞之窮,自窮之也。充其說以浸淫於後世,於是而有委之野而不葬,以罹水火之災者矣;於是有已葬復遷,割析之,焚烈之,以極乎慘毒者矣。導天下以梟獍之惡,而以獲罪於天、卒隕其世者,接踵相繼。夫君子方欲闢異端以閒先聖之道,柰之何屍瑣陋之術,曾不足以望異端之後塵者,公言於朝廷,姑試之君父也!以季通之好學深思也,於以望道也近矣。而其志亂,其學淫,卒以危其身於桎梏。爲君子者,不以一眚喪其大德,可弗慎哉!可弗慎哉!

〖五〗  言期於相勝而已邪?則言之非難也。是之勝非,直之勝曲,正之勝邪,操常勝之勢,揆之義而義存,建以爲名而名正,何患乎其不勝哉?故言之也,無所復屈。其或時不能用,覆以得禍,而言傳於天下,天下感之,言傳於後世,後世誦之,其殆貞勝者乎?貞勝則無患其不勝矣。雖然,勝者,勝彼者也。彼非而勝之,則勝者是矣;彼曲而勝之,則勝者直矣;彼邪而勝之,則勝者正矣。是勝者僅以勝彼也,非貞勝也。且夫立兩說而衡其得失,有定者也。就一事而計其初終,有恆者也。然而固無定而無恆也。特以庸主佞臣之所陷溺,而其爲失也,天下交起而憎惡之;已而又有不然者,天下又起而易其所憎惡。故一事之兩端,皆可執之以相勝。然則所以勝者之果爲定論乎?

定論者,勝此而不倚於彼者也。定論者,隨時處中而自求之道皆得也。斯則貞勝者也。故言者以此而扶天下之危而定其傾,皆確乎其有不拔之守;推而行之,皆有不匱之業;不僅以勝彼者取天下後世之感誦,而言皆物也,故曰"君子之言有物"也。物也者,實也。言吾之是,非以折彼之非;言吾之直,非以辨彼之曲;言吾之正,非以爭彼之邪。故曰"訏謨定命,遠猶辰告"。唯其有定,故隨時以告,而猶皆以致遠,斯以爲謨之訏者也。

宋自南渡以後,所爭者和與戰耳。當秦檜之世,言戰者以雪仇復宇爲大義,則以勝檜之邪也有餘。當韓侂冑之世,言和守者,以固本保邦爲本計,則以勝侂胄之邪也有餘。於是而爲君子者,不遺餘力而言之,以是而忤權奸,獲罪罟;而其理之居勝者,煌煌奕奕,莫有能掩之者矣。乃誠如其言,絀秦檜而授之以兵柄,其遂能雪仇復宇邪?抑否也?斥侂胄而授之以國政,其果能固本保邦邪?抑否也?奚以知其未之逮也?其言也,至於勝檜與侂胄而止,而既勝之後,茫然未有勝之之實也。執檜之說,則可以勝侂胄矣,檜未嘗不以固本保邦求當於君也。執侂胄之說,則可以勝檜矣,侂胄未嘗不以雪仇復宇昌言於衆也。反檜而得侂胄,反侂胄而又得史彌遠。持之皆有故,號之皆有名,而按以其實,則皆義之所不許,名之所不稱。故檜死,和議不終,苻離之師,先侂胄而沮敗。侂胄誅,兵已罷,宋日以坐敝而訖於亡。無他,操議者但目擊當國者之非,遽欲思反。而退求諸己,所以扶危定傾之實政、足以勝彼而大服其心、使無伺我之無成以反相嗤笑者,一無有也。不世之功,豈空言相勝之可坐致乎?侂胄倡北伐之謀,而岳飛之卹典行,秦檜之惡諡定;彌遠修講好之說,而趙汝愚之孤忠顯,道學之嚴禁弛;是宜足以大快人心者,而人心益其危懼。徒相勝者,一泄而無餘,天下亦何恃此清議哉?

嗚呼!宋自仁宗以後,相勝之習愈趨而下,因以相傾,皆言者之氣矜爲之也。始以君子而求勝乎小人,繼以小人而還傾君子,繼以君子之徒自起相勝,繼以小人之還自相勝而相傾。至於小人之遞起相傾,則竊名義以大相反戾,而宗社生民皆其所不恤。乃其所竊之名義,固即前之君子所執以勝小人者也。

言何容易哉?言而不自省於心,爲己之所有餘,則是之與非,曲之與直,正之與邪,其相去也不遠。何也?義在外,則皆襲取以助氣之長者也。故君子知爲之難而言之必訒。豈懸一義以爲標準,使天下後世爭誦之,遂足以扶三綱、經百世、無所疚於天人乎?熟慮之於退思,進斷之於密勿,舍之而固有所藏,用之而實有所行。持至是之術,充至直之用,盡至正之經。有弗言也,言之斯可行之。經之緯之,斡之旋之,道備於己,功如其志。則奸邪之異己者不能攻,相傾者不能竊,斯以爲貞勝也矣。

〖六〗

唐之中葉,禍亂屢作,而武、宣之世,猶自振起,御外侮,修內政,有可興之幾焉。宋則南渡以後,孝宗欲有爲而不克,嗣是日羸日艹,以抵於亡。非其主之狂惑如唐僖、懿比也,唯其當國大臣擅執魁柄者,以奸相傾而還以相嗣,秦檜、韓侂冑、史彌遠、賈似道躡跡以相剝,繇辨及膚,而未嘗有一思效於國者閒之也。然而抑有辨焉。春秋之法,原情定罪以爲差等,同一惡而罪殊,同一罪而法殊。欒書、荀偃不與公子歸生均服污瀦之刑。齊之滅紀,晉之滅虞,不與衛毀滅邢等膺滅同姓之誅。知此,然後可以服小人之心,而元惡無所分咎。抑君子以馭小人,處置有方,足以弭其惡而或收其用。衡有定而權可移,權不可移,則衡弗能爲準也。夫然,則取史彌遠而等之三兇,未可也。且取韓、賈二豎而等之秦檜,抑未可也。

秦檜者,其機深,其力鷙,其情不可測,其願欲日進而無所訖止。故以俘虜之餘,而駕耆舊元臣之上,以一人之力,而折朝野衆論之公,唯所誅艾。藉其有子可授,而天假以年,江左之提封,非宋有也。此大憝元兇,不可以是非概論者也。韓侂冑、賈似道狹邪之小人耳。託宮闈之寵,乘閒以竊權,心計所營,不出於納賄、漁色、驕蹇、嬉遊之中。上不知有國之瀕危,下不知有身之不保。其挑釁開邊、重斂虐民者,皆非其本志,獻諛之夫爲之從臾,以分徼倖之榮利,彼亦惛焉罔覺,姑且以之爲戲。則抑楊國忠、王黼之儔,而固不如檜之陰慘也。然以之而亡人之國有餘矣。

夫彌遠則固有不然者。其一,擅置君之柄,以私怨黜濟王竑而立理宗,非寧宗意也。然寧宗亦有以致之,而竑亦自有以取之也。仁宗之立英宗也,與韓魏公密謀之,韓公且不敢誦言其名,以須仁宗之獨斷。高宗之立孝宗也,以秦檜之挾權罔上,而不能與聞其事。寧宗則一任之彌遠,而己無所可否,虛懸儲位以聽彌遠之遊移。彌遠懷變易之心,然且密屬余天錫、鄭清之以徐察其德性;非若王莽、梁冀貪立童昏,以爲竊國地,固欲遠己之害,而不忘措國之安。等爲支庶,而理宗之靜,固賢於竑之躁也。是可原也。其一,函侂胄之首以媚女直,損國威而弛邊防也。然誅止侂胄,而不及將領,密謀預備,固未忘北顧之憂。非若秦檜之陷殺人宗族,而盡解諸帥之兵,大壞軍政,粉飾治平,延及孝宗而終莫能振也。其一,進李知孝、梁成大於臺省以攻真、魏。而二公之進,彌遠固推轂焉。及濟邸難行,二公執清議以置彌遠於無可自全之地,而激以反噬,禍福生死決於轉移之頃,自非內省不疚者,未有不決裂以逞,而非堅持一意與君子爲難,無故而空人之國者也。故彌遠者,自利之私與利國之情,交縈於衷,而利國者不如其自利,是以成乎其爲小人。平情以品隲之,其猶在呂夷簡、夏竦之閒。以主昏而得逞,故惡甚於呂、夏;乃以視彼三兇者,不猶愈乎?

君子之道,以人治人者也。如其人以治之,則誅賞之法允;如其人治之而受治,則駕馭之道得。不然,任一往之情,見天下無不可殺之小人,反激而成鼎沸之朝廷,此漢、唐以來亂亡之階也。而奚足尚哉?故使明主秉鑑於上,大臣持正以贊之,而酌罪以明刑,則唯秦檜者,當其履霜而早謹堅冰之戒。自虜來歸,巧行反閒,其膺上刑,不宜在宋齊愈之下。蓋其陰鷙之才,抑之而彼自伸,遠之而彼自近。嚴以制之,而不敵其懷蠆之毒;柔以化之,而適入其網阱之中;則非服上刑,莫之能戢。若侂胄、似道,則世固不乏其人矣。不(投)[授]以權,則亦與姜特立、張說均爲佞幸,弗能爲天下戎首也。若彌遠,則檠之使正,導之使順,損其威福,錄其勤勞,邪心不侈,而尺效可收;固弗待於迸逐,而惡不及於宗社。馭之之術,存乎其人而已矣。

秦檜擅,而趙鼎、張浚不能遏;侂胄專,而趙汝愚、留正不能勝;似道橫,而通國弗能詰;君子之窮也。當彌遠之世,君子未窮,而自趨於窮,亦可惜也夫!亦可惜也夫!

宋論卷十四    理宗

〖一〗

濟王竑之死,真、魏二公力訟其冤,責史彌遠之妄殺,匡理宗以全恩,以正彝倫,以扶風化,韙哉其言之也!弗得而訾之矣。雖然,言之善者,善以其時也,二公之言此也,不已晚乎?

潘壬誅,湖州平,濟王之於此也危甚。彌遠積恨而益之以懼,理宗隱憂而厚用其疑。夫誠欲全竑以敦厚道,固當乘其未即殺竑之時,迪天良以詔理宗,明大義以告彌遠,擇善地、簡守令以護竑,而俾遠於奸人,則竑全而理宗免殘忍之愆。如其不聽,引身而退,無可如何而聊以自靖,君子之道,如斯而已。竑既殺矣,復其王封,厚其祭葬,立嗣以世奉其祀,皆名也。塗飾之以掩前慝,非果能小補於彝倫也。而竑之受誣既白,則彌遠擅殺宗親之罪不可逭。彌遠之罪不赦,則必追論其廢立之惡,以爲潘壬昭雪。追論廢立之非,則理宗不可無所受命,聽彌遠之扳己,而遂爲天下君。引其端者,必竟其緒,以此而望之庸主與不令之臣,其將能乎?

夫潘壬之起,其禍亦酷矣。使李全如壬之約,舉兵內向,則與何進之召董卓也奚殊?宋之宗社,不一旦而糜爛也,幾何哉?天下方岌岌焉,而我咎既往以起風波。言則善矣,抑將何以保其終也?夫以竑先之以避匿,繼之以入告而討壬,謂其無心爭立而終可無他者,非也。李嗣源爲亂兵劫以同反,嗣源跳出,會師以討反者,亦未嘗遽與同謀,不思自拔。而其後竟如之何也?竑之始,亦與壬有勿傷太后及官家之約矣。李全不至,鬨然起者皆太湖漁人,知事不成,而後改圖入告,以勢爲從違,非以義爲逆順。竑可弗殺,而豈必其不可殺乎?

若夫廢立之故,寧宗汶汶而委之彌遠,當其時亦未有昌言爲竑定策者。且竑之不足以爲人子,即不足以爲人君,西山亦既知之矣。均之爲宗支也,以族屬言,則更有親焉者;以長幼言,則更有長焉者。知其不可,而更易之於未冊立之前,非奪適亂宗,道法之不可易者也。均可繼,而擇之也唯其人。理宗無君人之才,而猶有君人之度。竑以庶支入嗣,拒西山之諫,而以口舌筆鋒睨彌遠而欲致之死,其爲躁人也奚辭?躁人而能不喪其匕鬯者,未之前聞。孝宗之銳志恢復,爲皇子時,非無其志。秦檜乘權,而緘默以處;岳飛入見,交相信愛,抑視其死而不爭。乃至李林甫之奸,迫脅肅宗,憂生不保,形容槁悴,妃孕而欲墮之;然不敢斥林甫之奸,以恤投鼠之器。爲人子者,道固然也。梁昭明小有同異,而懷鬱以死;戾太子致恨江充,而身膺國刑。竑曾不察,而忿戾形於聲色,且以未受誓命之國儲,延眄宮車之晏駕,以逞志於君父之大臣,見廢固其宜也。潘壬,亂人耳。名曰義舉,何義哉?匹夫不逞,挾賊興戎,竑弗能遠,則其死也,較之子糾,尤爲自取。其視涪陵廢錮,背約幽冥,推刃同氣者,不愈逕庭乎?君子於此,姑置之可也。彌遠病國之奸,欲爲國而斥遠之也,不患無名。乃挾此爲名,伸竑以抑彌遠,則彌遠無所逃其死,理宗亦不可居人上。己論伸而國惡彰。將孔子爲司寇,掌國刑,亦必追季氏逐君之惡,俾定公不安其位,而後變魯以至道哉?言不可以無擇,情不可以不平。奉一義以赫赫炎炎,而致人於無可容之地,豈非君子之過與?

〖二〗

自史彌遠矯韓侂冑之奸,解道學之禁,褒崇儒先,而請諡、請贈、請封、請錄子孫、請授山長,有請必得,迄於蒙古渡江,旦夕垂亡之日而不輟,儒者之榮也。嗚呼!以此爲榮,而教衰行薄,使後世以儒爲羶,而儒爲天下賤,胥此啓之也。夫君子之道異於異端者,非徒以其言,以其行也。非徒以其行,以其心也。心異端之所欲,行異端之所尚,以表章儒者之言,而冀以動天下之利於爲儒,則欲天下之弗賤之也,不可得已。

古之治教統於一,君師皆天子之事也。天子建極以爲立教之本,而分授於司徒、師保、司成,皆設官以任教,非因其能教而寵之以官。人習於善,士習於學,學成而習於教,各盡其職分之所當爲,無假於寵,而抑豈人爵之所能寵哉?周衰教弛,而孔子不用於天下,乃以其道與學者修明之,不得已而行天子之事,以紹帝王之統。故上不待命於宗周,下不假權於魯、衛。其沒也,哀公以下大夫之禮誄之曰尼父而無諡,子思自列於士而無世官。非七十子之不能請,而哀公缺於尊賢也。君子之道,行則以治邦國,不行則以教子弟。以治邦國,則受天位而治天職;以教子弟,則盡人道以正人倫。其尤重者,莫大於義利之分。受天位者,利之所歸,而實義之所允,極乎崇高而非有所讓。盡人道者,義之所慎,而必利之所遠,世雖我貴,而必有所不居。崇廉恥,謹取捨,導天下以遠於榮利,俾人知雖在衡茅,而分天降下民寵綏以善之重任,斯孔子所以德逾堯、舜而允配乎天也。孔子沒,七十子之徒,學散而教淫,於是有異端者興,若田駢、惠施之流,道不足以勝天下之賢智,乃假借時君之推尚,以誘人之師己。故齊王欲以萬鍾養弟子,而孟子斥爲壟斷之賤夫,退而著書以開來學。其視世主之尊禮,如塵垢之在體,而浣濯之唯恐不夙。存義利之大閒,而後不辱君子之道,嚴哉!舜、蹠之分,其不容相涉久矣。

老子之學,流而爲神仙,其說妖,其術鄙,非得勢不行也。故文成、五利之於漢,寇謙之之於拓拔氏,趙歸真、柳泌之於唐,王老志、林靈素之於宋,錫以師號,加以官爵,沒而祀之,而後天下之趨黃冠也如騖。浮屠之學,流入中國,其說纖,其術悖,非得勢不行也。故佛圖澄之於石虎,鳩摩羅什之於苻堅,寶誌之於梁,智顗之於隋,乃至禪學興而五宗世繼,擅名山之利者,必倚詔命,錫以金紫,寵以師號,沒而賜以塔廟,加以美諡,而後天下之趨緇流也如騖。柰之何爲君子儒者,一出登朝,急陳其所師者推爲教主,請於衰世之庸君奸相,徼一命以爲輝光,與緇黃爭美利,而得不謂之辱人賤行乎?

夫君子之道,弘傳奕世,非徒以跡美而名高也。使後起之君相,知之真,行之力,學其所學,以飭正其身;行其所行,以治平其天下;則曠百世以相承,而君子之志得矣。如其不能,而徒尚以名,則雖同堂而處,百拜以求,登之於公輔,而視之無異於褐夫;祿之以萬鍾,而視之無殊於草芥。則身沒以後,片語之褒,一官之命,以莛叩鐘,漠乎其不相應也。爲之徒者,弗能推此志以尊其師。而營營汲汲,伏伺於輦轂,奔走於權門,迨其得之,乃以驕語於儔伍。身辱者,自取之也;辱其所師以辱道,不已甚乎!

夫爲此者之志,大可見矣。志之未壹也,業之未崇也,大義弗能服躬也,微言弗能得意也。委瑣因仍以相授受者,非浸淫於異教,則自比於蒙師。所恃以自旌於裏塾,曰吾理學之正傳,推所淵源,而天子尊之矣,天下其何弗吾尚也?非是,則豐屋之下,三歲而不覿一人,其爲儒也亦鮮味矣。耀枯木之餘焰,續白日之光輝,故朱子沒而嗣其傳者無一人也,是可爲長太息者也!理宗之爲理也末矣。則朱門之儒爲山長者,愈不足道矣。宜其借光於史彌遠、賈似道之竈煬也。

〖三〗

會女直以滅契丹,會蒙古以滅女直,旋以自滅,若合符券。懸明鑑於眉睫而不能知,理宗君臣之愚不可瘳,通古今天下未有不笑之者也。雖然,設身以處之,理宗之應此也亦難矣。

會女直以滅契丹,非女直之爲之也。女直無藉援於宋之情,亦無遽思吞宋之志。童貫聽趙良嗣閒道以往約,而後啓不戢之戎心。使宋閉關以固守,則女直不能測宋之短長以思凌奪。且宋之於契丹也,無君父之仇,則援而存之以爲外蔽,亦一策也。不此之慮,而自挑之,其咎無可委也。會蒙古以滅女直,則宋未有往迎之心,而王楫自來,其勢殊矣。蒙古之蹂女直也,聞之則震,當之則靡,左馳右突,無不逞之願欲。其將渡河而殄絕之,豈待宋之夾攻而後可取必?然且閒道命使,求之於宋者,其志可知矣。女直已歸其股掌,而涎垂及宋,殆以是探其情實,使遲迴於爲欣爲拒之兩途,而自呈其善敗。故曰宋之應此亦難矣。

藉不許其約而拒之與?則必有拒之之辭矣。有其辭,抑必有其踐之之實矣。拒之而不以其理,則辭先詘;如其辭之不詘,而無以踐之,則爲挑釁之媒,而固艹然不敢盡其辭。

將應之曰:"金,吾與國也,世與通好,盟不可寒。今窮而南依於我,固不忍乘其危而規以爲利。"如是以爲辭,而我詘矣。君父囚死於彼,宗社傾覆於彼,陵寢發掘於彼,而以迫脅要盟之約爲信,抑將誰欺?明恃女直爲外護,以緩須臾之禍,而陽託不忍乘危以誇志義;怯懦之情不可掩,而使其謀我之志益堅,則辭先詘,而勢亦隨之以詘矣。惟其不可,故史嵩之亦無可如何,寧蹈童貫敗亡之軌而不容已於夾攻之約。昏庸之臣主,勢所不能自免也。

誠欲拒之而善其辭,必將應之曰:"金,吾世仇也,往者我有不令之臣,聽其詐誘,資之兵力以滅遼,謂舉燕、雲以歸我;遼命既剿,猝起敗盟,乘我不備而傾我宗社,吾之不與共戴天久矣。徒以挫折之後,國本未固,姑許之和,以息吾民而用之。今者生聚於數十年之餘,正思悉率師武臣力以灑前恥,而天假於彼,驅之渡河,使送死於汴、蔡。今河北之地,彼且漸收之以入版圖,河南爲吾陵寢之土,我固將起而收之,俘守緒而獻之祖廟。定河北者,在彼有餘力而可不須我也;河南者,固在我運籌之中,而抑可不重煩於彼。吾視吾力以進,各以所得爲疆域;待之金孽盡殄,封畛相聯,然後遣使修好,講睦鄰之盛事。今方各有中原之事,未遑將幣,信使之來,欽挹嘉問,敬聞命矣。"如是以答之,則我義既伸,彼奸亦擿。辭不詘矣,而實不足以踐之,狡焉思逞之猾虜,豈可以虛聲讋服者哉?志不定,膽不充,固吶焉不能出諸口也。

雖然,宋於此時,誠欲踐此言,抑豈無可恃之(甚)[具]哉?童貫之夾攻契丹也,與劉延慶輩茸闒之將,率坐食之軍,小入則小敗,大入則大潰,殘遼且競起而笑之。禍已成,勢已傾,所仰望以支危亡者,又种師道之衰老無能者也。及理宗之世而勢屢變矣,嶽、韓、劉、吳之威,挫於秦檜,而成閔、邵弘淵、王權、張子蓋習於選懦,故韓侂冑蹶起而旋僕。乃(至)[自]侂胄之樂進武人而重獎之也,於是而虔矯之才亦爲之磨厲。孟宗政、趙方、孟珙、餘玠、彭大雅之流起,而兵猶足爲兵,將猶足爲將,戰猶有以戰,守猶有以守,勝猶非其徼倖,敗猶足以自持。左支右拒於淮、襄、楚、蜀之閒,不但以半割殘金,而且以抗衡蒙古。垂至於將亡之際,而西川之爭,旋陷旋復,襄、樊之守,愈困愈堅。呂文煥、劉整反面倒戈,而馳突無前,率先阿術、伯顏以進。如使君非至闇,相匪甚奸,則盡東南之力,以撲滅分崩之女真而收汴、雒,固其可奏之功。以視昔之聞聲而慄、望影而奔者,強弱之相差亦遠矣。誠奉直詞以答蒙古,奚患言之不踐,徒資敵笑乎?

君國者,理宗也;秉成者,史嵩之也;繼之者,賈似道也。通蒙古亦亡,拒蒙古亦亡,無往而不亡,則雖欲善爲辭以應之,而固無可應。不得已而姑許之,明懸一童貫、王黼之昭鑑,爲異日敗亡之符券,而有所不能避,固其必然矣。通而計之,酌時勢而度之,固有可不亡之道。而要非徒拒蒙古會師之約,可以空言爲宋救也。空言者,氣矜而不以實者也。

〖四〗

嘗論之曰:浮屠氏以生死爲大事。生死者,一屈一伸之數,天之化,人無得而與焉,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而可矣,惡足以當大事哉?君子之大事,在仕與隱。仕隱者,君子之生死也。方仕而隱,伸而必屈也,而唯己自屈,物不能屈焉。方隱而仕,伸其所屈也,而唯己自伸,物不能伸焉。有可以仕,有不可不仕;有可以隱,有不可不隱。持之以大貞而存其義,酌之以時宜而知其幾。生以之生,死以之死,生不虛而死不妄。不輕以身試天下,不輕以天下試其身。終身守之,俄頃決之,皆存乎一心。故曰仕隱者,君子之生死也。

君子之道,仕者其義也,隱者其常也,知仕則知隱矣。故君子之仕,其道非一,而要皆以可於心者爲可於道,則一也。天下待以定,民待以安,君待以正,道誠在己,時不可違,此其不可不仕者也。魯兩生之德,不足以勝之,而高自驕語,無謂也。其次,則天下已治安矣,出而無以大異於出也,而君以誠求,賢以匯升,治以贊襄而益盛,則義在必仕而時順之,雖可以隱弗隱也。周黨、嚴光、魏野、林逋之慾自逸者,非也。其次,則治與亂介,而國是未定;賢與奸雜,而流品未清;君子急將伯之呼,小人深側目之妒,可弗仕也。而自牖之約可納,同聲之應不鮮,志誠貞而憂患誠不能以中輟,則出入於風波之中,而猶可不爲之葸退,固志士之自命者然也。其下,則君昏而不察,相姦而不容,懷悲憤以愍顛隮,忤權臣而爭邪正,於是斥之、罷之、竄之、逐之,乃至誣以罪罟,羅以朋黨,而伏屍于都市,此誠不可仕矣。而業已在位,無可避之鈇鉞,則逢、比之遺烈,未嘗不可追,而勿爲挾全軀保妻子之謀,以引身佚處。仕與死相因,死不可畏,仕亦不可爲之中沮矣。

嗚呼!小人之殺君子,君子弗避焉者,假以君之威靈,誣以國之刑典,既分義之不可逃;而其死也,昭昭然揭日月以正告於天下,則奚必死之愈於生哉?凡小人之賊賢以亂國者,類出於此。唯理宗之世,史嵩之當國,其殺人獨異於是。忌之也愈甚,而仇之也愈隱。議論弗爭也,祿位弗奪也,酬酢如相忘也,宴笑如相好也,投酖於杯酒盂羹之中,倉卒以死,而片語不能自伸。天子莫能測其械,盈廷莫能訟其冤。若此者,猶與之共立於朝以相抵啎,是抱蝮以寢而採堇以茹也。則誠所謂巖牆者矣。焉有君子而隕其生於杯酒盂羹者乎?需遲顧眄,不勇退於崇朝,不亦惑乎?

不可死,則不可仕。不可仕而不謀隱,可不死而不貴生,死有輕於鴻毛,徐元傑、劉漢弼、杜範當之矣。乃於時環顧在廷,無有引身而去者,則當時之人才亦大可見矣,尚望其能扶人之社稷之亡而致之存哉?嗚呼!不可仕而猶可隱,以視進不可仕、退不可隱者,又奚若邪?嵩之殺士之日,去宋之亡猶三十餘年,則知命貴生以不自辱,固有餘地以置此身。若嵩之者,不與爭權而毒亦釋矣。過此而愈難矣。謝皋羽、龔聖予、鄭憶翁、汪水雲諸子者,仕既無君,隱亦無土,欲求一曲之水,一卷之山,散發行吟,與中原遺黎較晴雨、採橡梠而不可得,然後君子之道果窮。如之何可隱不隱,而以死殉簪紱也哉!

〖五〗

不仁者不可與言,不可與言而言,失言。不仁之尤,冒不孝之惡,爲清議所攻,猶多其口說以相拒,惡至斯而極矣。如是,而可執名義以與之爭得失哉?屍大臣之位,徼起復之命,以招言者之攻擊,自史嵩之始,而李賢、張居正、楊嗣昌仍之。徐元傑抗論以強抑之而死於毒,至不仁者爲蛇蠍以螫人,無足怪也。然則羅彝正、鄒爾瞻、黃幼元之昌言名義,娓娓而不窮,不已贅乎!夫子之斥宰予也,曰:"女安,則爲之。"弗與爭也。但言安,而其天良之剿絕,不可復容於覆載。君子一字而烈於鈇鉞,自此以外,無足與不仁者辨矣。

先王之使人子終喪而後從政,豈以禁制之哉?以仁人孝子之道相期,深愍而慰安之,意良厚也。以爲子之所致於親者已窮矣,但此三年之內,可薄效其哭踊奠送之忱,創鉅痛深,有毀瘠滅性之憂,不忍復以國事相勞而重困之也。是上之所以待之者,方舉而登之君子之堂;而顧自滅裂之以陷於禽獸之阱,則惻隱之心亡,而羞惡之心亦絕矣。夫至於羞惡之心絕,則莠言自口,誰捫其舌,而立身揚名、移孝作忠之說,皆唯其口給以與人相齧蹄,復何所忌,而尚可與之正言乎?

且夫庸主之徇其邪心,而必欲逆衆論以起復之也,豈果謂此一人者不可旦夕不立於廷哉?藉其觸嚴寒、犯炎暑、五日不汗以死,而社稷遂無所託邪?蓋不仁者之得此於庸主,亦非易易也。或側媚宮闈以傾主志,或結交宦寺以窺主心,或援引邪朋以稱其才,或簧鼓吏民以頌其功。當父母尚存之日,早億其且死,而爲不可去之情形,脅上以禍福,留未了之殘局,待己以始終。汶汶者遂入其囮而堅信之,曰:是誠不可使旦夕去我者也。夫然,則其爲此也亦勞矣。而起復在位之日,靦顏以居百僚之上,氣必有所沮,事必有所掣,終不能昂首伸眉,若前此之得志而驕。

夫終喪之日短,而仕進之日長,亦何吝此三年之姑退,以需異日之復興。然而決忍於禽獸之爲,亦有繇已。持大權,居大位,與聞國之大計,而進退綽然,可因時以任己志者,唯君子能也。否則居心以坦,制行以恪,無險陂刻核之政,可寡過以免於彈射者也。旦進之而夕可退矣,夕退之而旦又可進矣。任事數十年,而決去一朝,可矣;投閒已久,而復起一朝,可矣。若夫不仁者,褊妒以妨賢,其積怨者深也;飾奸以罔上,其匿情者多也;擅權以遠衆,其欲相代以興者夥也。所恃以鉗盈廷之口、掩不軌之情者,唯魁柄在握,日得與宮廷相接納,而欲指摘之者不得其要領耳。非無同惡之淫朋,而兩奸相匿者,必隱而相傾。則一離乎其位,大則禍亟隨之,小亦不能以更進。故史嵩之一退,而徐元傑果大反其所爲。不得已而以酖毒殺正士,以自全也。不然,嵩之誤國之辜,其不爲丁謂、章惇之竄死也幾何哉?

知小人之情出於此,則知其滅絕天彝之繇,實爲國家之大蠹。直揭其所以求容之隱,勿但以求君子者責之於仁孝,奸無所容,而惡亦戢矣。賓賓然取仁人孝子孺慕之哀,天經地義人禽同異之理,與之相折,使得逞違心之邪說,蒙面以相詰,復惡從而禁之?斬蛇者,不責其大之吞小也,防其毒也;驅梟者,不責其子之食母也,惡其妖也。爲毒爲妖,足以當一死矣。是故諸君子之以仁孝攻史、李、張、楊也,褻道而失言,不如其已之也。

〖六〗

刑具之有木棓、竹根、箍頭、拶指、絞踝、立枷、匣牀諸酷具,被之者求死不得,自唐武氏後,無用此以毒民者。宋之末年,有司始複用之。流及於今,法司郡邑下至丞尉,皆以逞其暴怒,而血肉橫飛,不但北寺緹帥爲然也。嗚呼!宋以此故,腥聞於上天,亟剿其命,不得已授赤子於異(姓)[類],而冀使息虐,亦慘矣哉!宋之先世以寬仁立國,故其得天下也不正,而保世滋大,受天之祐,不期後之酷烈至此也!揆其所繇,自光宗以後,君皆昏痿,委國於權奸;吏以賄升,恣行其污暴。雖理宗制"疾痛猶己"之刑箴,降"延及無辜"之禁令,而不爲之式遏。祖宗矜恤之至意,炳於日星,數小人殄滅之而有餘。小人之害亦烈矣!

雖然,端本清源,以究其害之所自興,則不但自小人始也。大臣之不法,小臣之不廉,若唐之有韋保衡、路巖,宋先世之有蔡京、秦檜,惡豈減於史、賈哉?而有司不爲之加暴。故知淫刑之害,不但自小人始也。

異端之言治,與王者之道相背戾者,黃、老也,申、韓也。黃、老之弊,掊禮樂,擊刑政,解紐決防,以與天下相委隨,使其民宕佚而不得遊於仁義之圃。然而師之爲政者,唯漢文、景,而天下亦以小康。其尤弊者,晉人反曹魏之苛核,蕩盡廉隅,以召永嘉之禍。乃王導、謝安不懲其弊而仍之以寬,卒以定江左二百餘年五姓之祚,雖有苻堅、拓拔宏之強,莫之能毀。蓋亦庶幾有勝殘去殺之風焉。

若申、韓,則其賊仁義也烈矣。師之者,嬴政也,曹操也,武曌也,楊堅也,其亡也忽焉。畫一天下而齊之以威,民不畏死,以死威之,而民之不畏也益滋。則惟慘毒生心,樂人之痛徹心脾,而自矜其能也。以君子慎修畏咎之道責小人,小人固不能喻;以小人愚惰頑惡之禁禁君子,君子亦所不防。以閨房醉飽之愆,督人於名義,而終陷於污;以博弈嬉遊之失,束人於昏夜,而重困其情。於是薄懲之而不知戒也,則怒激於心,忿然曰:"此驕悍之民,恃其罪之不至於死,而必不我從;則必使之慘徹肌膚,求死不得,而後吾法可行焉。"其爲說亦近似乎治人之術也。而宋之爲君子者,以其律己之嚴,責愚賤之不若,隱中其邪。顧且曰:"先王之敕法明刑,以正風俗、起教化者,必是而後不與黃、老之解散綱維者等。"於是有狡悍不輸情實之奸民,屢懲不知悛改之罷民,觸其憤懣,而以酷吏虐民之刑具施之;痛苦亦其所宜也,瘐死亦其自取也,乃更渙然釋其悁疾之心,曰:"吾有以矯惡俗而(沮)[正]之矣。"

夫惟爲君子者,不以刑爲不得已之事而利用之,則虐風乘之以扇,而酷吏益以此市威福而導天下以樂禍之情。懦民見豪民之罹此,則快矣;愚民見黠民之罹此,則快矣;貧民見富民之罹此,則快矣;無藉之民,見自矜之民罹此,則抑快矣。民愚而相胥以快也,乃反栩栩然自慰曰:"吾之所爲,大快人心也。"嗚呼!人與人爲倫,而幸彼之裂肌肉、折筋骨以爲快,導天下以趨於殘忍,快之快之,而快人者行將自及,抑且有所當悲閔而快焉者,浸淫及於父子兄弟[之]不知。爲政者,期於紓一時愚賤之忿疾而使之快,其率天下以賊仁也,不已甚乎!毒具已陳,亂法不禁,則且使貪墨者用之以責苞苴,懷毒者用之以報睚眥;則且使飲食之人用之以責廚傳,淫酗之夫用之以逞酒狂。避道不遑,而屍陳於市廛;雞犬不收,而血流於婦稚。爲君子者,雖欲挽之而莫能,孰知其自己先之哉?

帝王之不得已而用刑也,惡之大者,罪極於死,不使之求死而不得也。其次,流之也有地,釋之也有時。其次,杖之笞之也有數,荊竹之長短大小也有度。所以養君子之怒,使有所止而不過,意甚深也。無所止,而怒雖以理,抑且以覆蔽其惻隱之心,而傷天地之和。審是,則黃、老之不尚刑者,愈於申、韓遠矣。夫君子之惡惡已甚,而啓淫刑之具,豈自以爲申、韓哉?而一怒之不止,或且爲申、韓之所不爲。故甚爲宋之君子惜,而尤爲宋以後之愚民悲也。虔劉已亟,更投命於異類,有王者起,其尚念之哉!

〖七〗

世降道衰,有士氣之說焉。誰爲倡之?相率以趨而不知戒。於天下無裨也,於風俗無善也,反激以啓禍於士,或死或辱,而辱且甚於死。故以士氣鳴者,士之荑稗也,嘉穀以荒矣。夫士,有志、有行、有守,修此三者,而士道立焉。以志帥氣,則氣正;以氣動志,則志驕;以行舒氣,則氣達;以氣鼓行,則行躁;以守植氣,則氣剛;以氣爲守,則守窒。養氣者,不守其約,而亟以加物,是助長也。激天下之禍,導風俗之澆,而還以自罹於死辱;斯其爲氣也,習氣而已矣。

且夫氣者,人各有之,具於當體之中,以聽心之所使,而不相爲貸。不相爲貸者,己之氣,不以人之動之而增;人之氣,亦非己氣之溢出以相鼓動而可伸者也。所謂士氣者,合衆人之氣以爲氣。嗚呼!豈有合衆氣以爲氣而得其理者哉?今使合老少、羸壯、飢飽、勞佚之數十百人,以鬨然與人相搏,其不爲敵所撓敗者鮮矣。故氣者,用獨者也。使士也以天下爲志,以道義爲行,以輕生死、忘貧賤爲守;於以憂君父之危,傷彝倫之斁,恤生民之苦,憤忠賢之黜,而上犯其君、下觸權奸之大臣以求直;則一與一相當,捐頂踵以爭得失,雖起草茅(於)[幹]九閽,越其畔矣,而氣固盈也。乃憂其獨之不足以勝,貸於衆以襲義而矜其(君)[羣],是先餒也。於己不足,而資鬨然之氣以興,夫豈有九死不回之義哉?以爲名高,以爲勢盛,惟名與勢,初無定在,而強有力者得乘權以居勝地。於是死與辱及其身,而益彼之惡,以爲天下害,斯豈足爲士氣之浩然者乎?

宋之多有此也,不審者以爲士氣之昌也,不知其氣之已枵也。當李伯紀之見廢,而學宮之士鬨然一起矣;逮史嵩之之復起,鬨然再起矣;徐元傑、劉漢弼以毒死,而蔡德潤等鬨然三起矣;丁大全之逐董槐,而陳宜中等鬨然四起矣。凡其所言,皆憂國疾讒、飭彝倫、正風化者也。理以御氣,而氣固可伸;乃以理御氣,而氣配理,亦從乎人之獨心而已。己正而邪者屈,己直而枉者伏。乃凡此羣競而起者,揣其志,果皆憂國如家,足以勝諸奸之誣上行私者乎?稽其行,果皆孝於而親,信於而友,足以勝諸奸之污辱風化者乎?度其守,果皆可貧可賤,可窮可死,而一介必嚴,足以勝諸奸之貪叨無厭者乎?倡之者,或庶幾焉。而聞風而起,見影而馳,如騖如奔,逐行隨隊者之不可保,十且八九也。諸奸且目笑而視之,如飛鳥之集林;庸主亦厭聽之,如羣蛙之喧夜。則弋獲國士之名,自詡清流之黨,浸令任之,固不足以拯阽危之禍,國家亦何賴有此士哉?政之不綱也,君之不德也,奸之不戢而禍至之無日也,無能拯救。而徒大聲以號之,怨詛下逮於編氓,穢跡彰聞於強敵,羣情搖動,而墮其親上死長之情。則國勢之衰,風俗之薄,實自此貽之矣。輯輯翻翻,遊談之習勝,物極必反,烖必逮身。迨至蒙古入杭,羣驅北徙,瘃足墮指,啼飢僦食於原野;曾無一人焉,捐此蟪蛄之生,就孔子之堂,擇乾淨土以爲死所。則向之浮氣坌興、山搖川決者,今安往邪?

先王之造士也,賓之於飲,序之於射,節之以禮,和之以樂。其尊之也,乞之而後言;其觀之也,旅而後語。分之於黨塾、州序,以靜其志;升之於司馬,而即試以功。其以立國體也,即以敦士行也。馴其氣而使安也,即以專其氣而使昌也。使之求諸己而無待於物也,即以公諸天下而允協於衆也。故雖有亂世暴君、奸人逆黨,而不能加以非道之刑戮。戰國之士氣張,而來嬴政之坑;東漢之士氣競,而致奄人之害;南宋之士氣囂,而召蒙古之辱。誠以先王之育士者待士,士亦誠以先王之育士者自育,豈至此哉?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各安於其所,而作人之化成。魚亂於下,鳥亂於上,則網罟興焉。氣機之發,無中止之勢,何輕言氣哉!

〖八〗

恃險,亡道也;棄險,尤必亡之道也。恃險而亡,非險使之亡也。任非其人,行非其政,民怨而非其民,兵窳而非其兵,積金粟而糜之,非其金粟,險無與守,均於無險,恃險之亡,亦棄險亡之也。易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是故守國者,不可以不知險。知險者,明乎險與非險之數,非一山之岝崿,一水之波濤,足以爲險也。有可據之險,而居高積厚,以下應乎廣衍之神皋,如手足處末而衛其頭目,夫是之謂真險。善攻者期於爭此,善守者亦守此而已矣。

江東自孫氏以來,東晉、南宋因之以立國者皆百餘年。長淮、大江爲其障蔽,"天塹"之號,繇此而興。而以實求之,險固不在是也。曹魏臨濡須而退,石勒至壽春而返,苻堅渡淝水而奔,拓拔飲江水而止,周世宗破滁陽而罷,完顏亮窺採石而潰,則既已全有長淮而分江之險。乃至兀朮直搗建康,立馬金山,東陷四明,南馳豫章,終以寢不安席,遽求北走。蓋一葦之可杭,無重關之足,江東之險,不在此悠悠之帶水明矣。

險不在此,則其立國而不可拔者,固有在也。昭烈有漢中,而曹仁乃卻;劉弘鎮襄、漢,而琅邪乃興;桓溫縛李勢,而氐、羌不敢內犯;張浚督荊、襄,二吳爭秦、鞏,而女直息其南窺。其亡也:秦滅巴蜀,而捍關破,鄢郢舉,走楚於吳,而楚以熸;魏滅蜀漢,迫西陵,王浚因以興師東指,而孫氏以亡;宇文氏滅蕭紀,下蕭巋,而隋人南渡之師長驅無忌;宋俘孟昶,下高季興,而南唐之滅易於摧枯。以是驗之,江東之險在楚,楚之險在江與漢之上流。恃大江者非所恃,棄上流者棄其所依。得失之樞,未有爽焉者也。

蓋吳、越,委也;江、漢之上流,源也。以攻者言,從源而輸於委,順也;不得其源而求諸委,逆也。應援之相踵,芻糧之相濟,甲仗車牛之相輔,順以及之,而軍無中匱之憂。順而下攻,易也;逆而上退,難也。知進之易於攻,而退之難於卻,則人有致死之心。此橫江而渡者之無成功,而憑高以下者之得勝算也。以守者言,擊其頭而手足應,制其手足而頭不能援。江與漢之上流,芻糧之所給也,材勇之所生也。故吳、越雖已糜爛,而巴、蜀、湘、粵,可阻險以爭衡;上游已就沉淪,則吳、會、越、閩,先魂奪而坐斃。蘇峻據石頭,而陶侃、溫嶠率江、湘之義旅,掩取之如籠鳥;侯景陷臺城,而王僧辯、陳霸先以脃弱之粵人,網舉之如遊鰷。險在千里之外,而機應於桴鼓之捷,古今轍跡,無有不同焉者。

然則宋當理宗之世,豈其必亡哉?棄險以自亡,而賈似道之罪,不可勝誅。非但其納款(拖雷)[忽必烈]而背之以召寇也。以賄賂望閫帥,以柔媚掌兵權,以伉直爲仇讎,以愛憎爲刑賞;於是餘玠死而川蜀之危不支,劉整叛而川蜀之亡以必,呂文煥之援絕而陽邏之渡不可復遏。迨及臨安已破,江南瓦解,揚州之守猶巋然而存。江、淮之塹,不足以固江東,勢所不趨,非存亡之紐明矣。故知險者,知天下之大險也,非一山一水在眉睫之閒,見爲可恃,以使人驕玩者也。以南爲守,而失漢中、巴、蜀,以孤江、湘;以北爲守,而失朔方、雲中,以危河朔。北倚南之資糧,而徐、泗無銜尾之運;南恃北之捍蔽,而相、魏無屯練之兵;雖英主不能以撫中夏,況中材而際運會之屯者乎?故險者,非可恃也,尤非可棄也;此千秋之永鑑也。

宋論卷十五    度宗

〖一〗

宋迨理宗之末造,其亡必矣。然使嗣立之主,憤恥自強,固結衆志,即如劉繼元之乘城堅守,屢攻而不下,猶有待也。抑不能然,跳身而出,收潰散之卒,勉以忠義,如苻登之誓死以搏姚萇,身雖死,國雖亡,猶足爲中原存生人之氣。而偷一日之安富,懷擁立之私恩,委國以授之權奸,至於降席稽顙,恬不知怍,而後趙氏之宗祊瓦解灰飛,莫之能挽。嗚呼!跡其爲君,蓋周赧、晉惠之流,得死牖閒,猶爲幸矣。

晉惠之立也,議者猶咎武帝之託非其人。以分則適,以年則長,嗣國之常經在焉,苟非通識,莫能易也。而度宗異是。理宗無子,謀立之於吳潛,潛曰:"臣無彌遠之才,忠王無陛下之福。"夫豈言之無擇而滷戇若斯哉?度宗之不任爲君而足以亡宋者,臣民具知之矣。出自庶支,名位未正,非有不可廢者存也。選於太祖之裔孫,豈無愈者,而必此是與;則理宗晚多內寵,宦寺內熒,奸臣外擁,度宗以柔選無骨,貌似仁孝,宵小以此惑上,幸其得立,而居門生天子之功也。故吳潛以爲不可者,正似道之所深可。一立乎位,而屈膝無慚,江萬里莫能掖止,果以遂小人之願欲,其所以得立者可知已。河山虛擲,廟社邱墟,豈似道之所置諸懷抱者乎?則甚矣理宗之愚以召亡也。

夫選賢以建元良,謀之大臣,以致慎也。而決之於獨斷者,大臣不敢屍焉。故與聞定策以相翼戴,雖優以恩禮,而必不可懷之以爲私恩。非是,則權柄下移,而禍必中於家國。故昭子不賞豎牛,而叔孫太去安。漢文之於周勃,漢宣之於霍光,雖曰寡恩,亦宰制綱維之大義,不可徇矣。天子者,極乎尊而無上者也。有提之攜之以致之上者,則德可市,功可居,而更臨其上。故小人樂以其身任廢立之大權,而貪立菲才,以唯己之志欲。亂之所繇生,莫可救藥,必然之券也。

且夫拔起而登天位,遺大投艱於眇躬,亦甚難矣。況在強寇壓境之日,其難尤倍。錦衣玉食處堂之嬉,亦奚足爲惠而懷之?即令膺祚以及子孫,抑亦宗廟之靈,先君之義,天下臣民之所推戴,豈讚我[以]立者之可鬻販以爲厚德哉?自寧宗委廢立於彌遠,而理宗感之以爲恩;彌遠以享厚利,奸人垂涎而思效之,無足怪者。吳潛曰"臣無彌遠之才"。非無其才也,無其市天位以擅大權之奸謀也。夫彌遠避禍之情,深於邀福。雖懷私以廢濟王,猶知密訪理宗之器識以冀得人。故理宗雖闇,早歲之設施,猶有可觀者。其隙既開,其流愈下,似道乃利建此行屍坐肉之童昏,匍伏以聽己;於是而一絲九鼎之殘疆,唯其所棄擲,而莫敢誰何。要其禍之所自生,則寧宗始之,理宗成之,非旦夕之(效)[故]也。夫以韓魏公之公忠,而兩朝定策,引退不遑,豈可望之史、賈之流者乎?孝宗嗣而婁寅亮、張燾之賞不行。小人懷惠,而天下隨傾,亦烈矣!故王圭之言曰:"陛下有富貴傳子孫,皆先帝之恩。"君子甚惡其言。以有天下享崇高之奉,而感之以爲恩,此鄉里小生得一舉而感舉主者,尊之爲師,戴之如父,寒乞之情也。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恭宗 端宗 祥興帝

〖一〗

文信國之言曰:"父母病,知不可起,無不下藥之理。"悲哉!身履其時,爲其事,同其無成,而後知其言之切也。今夫父母之病,當其未篤,則無妄之藥,不敢輕試;無所補而或有所傷,寧勿藥也。故春秋傳曰:"於許世子止,見孝子之至。"言孝子之情,不敢不慎也。迨及革矣,望其愈而終不可愈,冀其生而不可得生。於斯時也,苟有以療之者,不以藥之珍而患貧也,不以炮製之難而憚勞也,不以迂而罔濟而忽之也,不以緩而弗及而輟之也,不以前之屢試無功而中沮也,不以後之追悔太過而懷疑也。其求之也,瞿瞿乎其若貪也;其營之也,惘惘乎其若愚也。夫豈不知有命自天之不可強哉?欲已之,而心不我許,抑竭力殫心以爲其所能爲而已矣。然而或爲之謀者,留雞刲豕,以媚山巢妖狐之神而乞命,則孝子弗爲。其弗爲也,非有所吝也,不敢以辱吾親,不忍以辱吾親也。

夫忠臣於君國之危亡,致命以與天爭興廢,亦如是焉而已。當德祐時,蒙古兵壓臨安,亡在旦夕,求所以存宋者終無術矣。誠不忍國亡而無能爲救,則嬰城死守,君臣畢命以殉社稷,可也。奉君出走,收餘燼以借一,不勝,則委骨於原隰,可也。死不我值,求先君之遺裔,聯草澤之英雄,有一日之生,盡一日之瘁,則信國他日者亦屢用之矣。乃倉卒之下,聽女主乞活之謀,銜稱臣納貢之命,徼封豕長蛇之恩,以爲屬國於江介。愛君而非所以愛,存國而固不可存,信國之忠,洵忠而過矣。

曾元請及旦以易簣,而曾子斥之曰:"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姑息雲者,姑貸須臾之安,以求活鮒於沾濡,婦寺之忠孝也。以堂堂十五葉中國之天子,匍伏丐尺土於他族,生不如死,存不如亡,久矣。信國自處以君子,而以細人之道愛其君乎?且夫爲降附稱臣之說,其愚甚矣。即令蒙古之許之與!蕭巋臣於宇文,以保一州,而旋以滅亡;錢俶臣於宋,以免徵伐,而終於納土。朝菌之晦朔,奚有於國祚之短長?況乎徐鉉之辨言,徒供姍笑;徽、欽之歸命,祗取俘囚。已入虎吻,而猶祝其勿吞,詞愈哀,志愈辱,其亡愈可傷矣!信國之爲此也,搖惑於婦人之柔靡,震動於通國之狂迷,欲以曲遂其成仁取義之心,而擇之不精,執之不固,故曰忠而過也。

或曰:句踐之請命於吳也,自請爲臣,妻請爲妾,而卒以沼吳。信國之志,其在斯乎!而奚爲不可?

曰:巽以行權者,惟其理也;屈而能伸者,惟其勢也。吳之與越,以爵土言,皆諸侯也;以五服言,皆蠻夷也;以先世言,一爲泰伯之裔,一爲大禹之胄也。春秋之世,友邦相伐,力不敵而請降者多矣。受其降者,不得而臣之,已而復與於會盟,仍友邦也。上有守府之天子,其以強大相役屬,同是冠帶之倫,而義可以相服者也。故句踐即不沼吳,而終不爲吳之臣妾。宋之於蒙古,豈其比哉?宋之亡,亡於屈而已。澶淵一屈矣,東京再屈矣,秦檜請和而三屈矣。至於此,而屈至於無可屈。以哀鳴望瓦全,弗救於亡,而徒爲萬世羞。時異而勢異,勢異而理亦異。句踐之所爲,非宋所得假以掩其恥也。故楊後之命可以不受,而後信國之忠,純白而無疵。擇義以行仁,去其姑息者而得矣。

〖二〗

漢、唐之亡,皆自亡也。宋亡,則舉黃帝、堯、舜以來道法相傳之天下而亡之也。是豈徒徽、欽以降之多敗德,蔡、秦、賈、史之挾奸私,遂至於斯哉?其所繇來者漸矣。

古之言治者,曰"覿文匿武"。匿雲者,非其銷之之謂也,藏之也固,用之也密,不待覿而自成其用之謂也。故書曰:"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競。"競之不大,棟折榱崩,欲支之也難矣!其競之也,非必若漢武、隋煬窮兵遠塞而以自疲也。一室之棟,一二而已,欂、櫨、榱、桷,相倚以安,而不任競之力。故用之專者,物莫能勝;守之壹者,寇莫能侵。率萬人以相搏,而其相敵也,一與一相當,而羣無所用。自遼海以西,迄於夏、朔;自賀蘭以南,垂於洮、岷;其外之逐水草、工騎射、好戰樂殺、以睥睨中土者,地猶是地,人猶是族,自古迄今,豈有異哉?

三代之治,千有餘歲,天子不以爲憂,其制之之道,無所考矣。自春秋以及戰國,中國自相爭戰,而燕、趙獨以二國之力,控制北陲。秦人外應關東,而以餘力獨捍西圉,東不貸力於齊,南不藉援於韓、魏。江、淮以南,則尤耳不聞朔漠之有(天)驕[虜]也。及秦滅燕、代,並六合,率天下之力以防胡,而匈奴始大。漢竭力以御之,而終莫之能抑。至於靈、獻之世,中國復分,而劉虞、公孫瓚、袁紹,不聞有北塞之憂。曹操起而撫之,鮮卑、匈奴皆內徙焉。蜀、吳不相聞也。晉兼三國,而五胡競起。垂及於唐,突厥、奚、契丹相仍內擾。及安、史之亂,河北叛臣各據數州之土以抗天子,而薊、雲之烽燧不聞者百年。繇此言之,合天下以求競而不競,控數州以匿武,而競莫加焉。則中國所以衛此覿文之區者,大略可知矣。

東漢之強,不敵西漢,而無北顧之憂者,有黎陽之屯在也。天寶以後,內亂方興,不敵開元以前,而無山後之警者,有魏博之牙兵在也。外重漁陽、上郡、雲中之守,而黎陽承其後;外建盧龍、定難、振武之節,而魏博輔其威。以其地任其人,以其人守其地。金粟自贍也,士馬自簡也,險隘自固也,甲仗自營也。無巡邊之大使以督其簿責,無遙制之廷臣以掣其進止,雖寡而衆矣,雖弱而強矣。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言四裔之邊臣各自守,而不待天子之守之也。牽帥海內以守非所自守之地,則漫不關情而自怠;奔走遠人以戰非所習戰之方,則其力先竭而必頹。然而庸主具臣之謀,固必出於此者,事已迫,則不容不疲中國以爭;難未形,則唯恐將帥之倚兵而侵上也。

嗚呼!宋之所以裂天維、傾地紀、亂人羣、貽無窮之禍者,此而已矣。其得天下也不正,而厚疑攘臂之仍;其制天下也無權,而深懷尾大之忌。前之以趙普之佞,逢其君猜妒之私;繼之以畢士安之庸,徇愚氓姑息之逸。於是關南、河北數千裏闃其無人。迨及勍敵介馬而馳,乃驅南方不教之兵,震驚海內,而與相枝距。未戰而耳目先迷於嚮往,一潰而奔保其鄉曲。無可匿也,斯亦無能競也。而自軒轅迄夏後以力挽天綱者,糜散於百年之內。嗚呼!天不可問,誰爲爲之而令至此極乎?向令宋當削平僭僞之日,宿重兵於河北,擇人以任之,君釋其猜嫌,衆寬其指摘,臨三關以扼契丹;即不能席捲燕、雲,而契丹已亡,女直不能內蹂。亦何至棄中州爲完顏歸死之穴,而召蒙古以臨淮、泗哉?

人本自競,無待吾之競之也,不挫之而亦足以競矣。均此同生並育於聲名文物之地,以相爲主輔,而視若芒刺之在背。威之弗能也,信之弗固也,宰之弗法也。棄其人,曠其土,以榱支宇,而棟之折也已久。孰令宋之失道若斯其愚邪?天地之氣,五百餘年而必復。周亡而天下一,宋興而割據絕。後有起者,鑑於斯以立國,庶有待乎!平其情,公其志,立其義以奠其維。斯則繼軒轅、大禹而允爲天地之肖子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