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通釋

清 · 浦起龍 · 史藏 › 史評

正文

史通通釋

唐·劉知幾撰

南杼秋浦起龍二田釋

●原序

長安二年,餘以著作佐郎兼修國史,尋遷左史,於門下撰起居注。會轉中書舍人,暫停史任,俄兼領其職。今上即位,除著作郎、太子中允、率更令,其兼。修史皆如故。又屬大駕還京,以留後在東都。無幾,驛徵入京,專知史事,仍遷祕書少監。自惟歷事二主,從宦兩京,遍居司籍之曹,久處載言之職。昔馬融三入東觀,漢代稱榮;張華再典史官,晉朝稱美。嗟予小子,兼而有之。是用職思。其憂,不遑啓處。嘗以載削餘暇,商榷史篇,下筆不休,遂盈筐篋。於是區分類聚,編而次之。

昔漢世諸儒,集論經傳,定之於白虎閣,因名曰《白虎通》。予既在史館而成此書,故便以《史通》爲目。且漢求司馬遷後,封爲史通子,是知史之稱通,其來自久。博採衆議,爰定茲名。凡爲廿卷,列之如左,合若干言。於時歲次庚戌,景龍四年仲春之月也。

大駕還京注詳集終《忤時》篇。

馬融三入東觀《後漢書》本傳:永初四年,應召,拜爲校書郎中,詣東觀典校祕書。忤太后旨,禁錮。安帝親政,召還郎署,後在講部拜議郎。桓帝時,忤大將軍梁冀,免官。得赦還,復拜議郎,重在東觀著述。

張華再典史官《晉書》本傳:華學業優博,朗贍多通。虛欽言之於文帝,除著作佐郎。惠帝即位,以華爲太子少傳。數年,代下邳王晃爲司空,領著作。

白虎通《後漢》《章帝紀》:建初四年,大夫、博士、議郎、郎官及諸生、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異同,作《白虎議奏》。《班固傳》:天子會諸儒講論《五經》,作《白虎通德論》,今固撰集其事。

《隋經籍志》:《白虎通》六卷。《唐藝文志》"通"字下有"義"字。

史通子《漢書》司馬遷傳:太史公仍父子相繼其職,作本紀、表、書、世家、列傳,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宣帝時,遷外孫楊惲祖述其書,遂宣佈焉。至王莽時,求封遷後爲史通子。

●六家第一

自古帝王編述文籍,《外篇》言之備矣。古往今來,質文遞變,諸史之作,不恆厥體。榷而爲論,其流有六:一曰《尚書》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傳》家,四曰《國語》家,五曰《史紀》家,六曰《漢書》家。今略陳其義,列之於後。

《尚書》家者,其先出於太古。《易》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故知《書》之所起遠矣。至孔子觀書於周室,得虞、夏、商、週四代之典,乃刪其善者,定爲《尚書》百篇。孔安國曰: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尚書璇璣"鈐曰:"尚者,上也。上天垂文象。布節度,如天行也。"王肅曰:"上所言,下爲史所書,故曰《尚書》也。"推此三說,其義不同。蓋書之所主,本於號令,所以宣王道之正義,發話言於臣下,故其所載,皆典、謨、訓、誥、誓、命之文。至如堯、舜二典直序人事,《禹貢》一篇唯言地理,《洪範》總述災祥,《顧命》都陳喪禮,茲亦爲例不純者也。

又有《周書》者,與《尚書》相類,即孔氏刊約百篇之外,凡爲七十一章。上自文、武,下終靈、景。甚有明允篤誠,典雅高義;時亦有淺末恆說,滓穢相參。殆似後之好事者所增益也。至若《職方》之言,與《周官》無異;《時訓》之說,比《月令》多同。期百王之正書,《五經》之別錄者也。

自宗周既殞,《書》體遂廢,迄乎漢、魏,無能繼者。至晉廣陵相魯國孔衍,以爲國史所以表言行,昭法式,至於人理常事,不足備列。乃刪漢、魏諸史,取其美詞典言,足爲龜鏡者,定以篇第,纂成一家。由是有《漢尚書》、《後漢尚書》、《漢魏尚書》,凡爲二十六卷。至隋祕書監太原王劭,又錄開皇、仁壽時事,編而次之,以類相從,各爲其目,勒成《隋書》八十卷。尋其義例,皆準《尚書》。

原夫《尚書》之所記也,若君臣相對,詞旨可稱,則一時之言,累篇鹹載。如言無足紀,語無可述,若此故事,雖有脫略,而觀者不以爲非。爰逮中葉,文籍大備,必剪截今文,摸擬古法,事非改轍,理涉守株。故舒元所撰《漢》、《魏》等書,,不行於代也。若乃帝王無紀,公卿缺傳,則年月失序,爵裏難詳,斯並置之所忽,而今之所要。如君懋《隋書》,雖欲祖述商、周,憲章虞、夏,觀其所述,乃似《孔子家語》、臨川《世說》,謂畫虎不成,反類犬也。故其書受嗤當代,良有以焉。

尚書百篇《漢》《藝文志》:《易》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故《書》之所起遠矣。至也子纂焉,上斷於堯,下訖於秦,凡百篇。按:語本孔安國《尚書序》。百篇蓋古《尚書》原數也。

孔安國《史記》《孔子世家》:孔子而下,歷伯魚、子思、子上、子家、子京、子慎及鮒,凡八世。鮒弟子襄生忠,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國。安國爲今皇帝博士。《漢》《藝文志》: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得《古文尚書》,孔安國悉得其書,獻之。《尚書》孔《序》: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百篇之義,世莫得聞。

璇璣鈐《後漢》《方術傳》:樊英善《河》、《洛》《七緯》。章懷《注》:《七緯》者,《易緯》《稽覽圖》、《乾鑿度》《坤靈圖》、《通卦驗》、《是類謀》、《辨終備》也,《書》《緯璇璣鈐》、《考靈耀》、《刑德放》、《帝命驗》、《運期授》也,《詩》緯《推度災》、《泛歷樞》、《含神務》也、《禮緯·含文嘉》、《稽命徵》、《鬥威儀》也,《樂緯》《動聲儀》、《稽耀嘉》、《葉圖徵》也,《孝經緯》《援神契》、《鉤命決》也,《春秋緯演孔圖》、《元命苞》、《文耀鉤》、《運鬥樞》、《感精符》、《合誠圖》、《考異郵》、《保乾圖》、《漢含孽》、《佑助期》、《握誠圖》、《潛潭巴》、《說題辭》也。

王肅《魏志》《王朗傳》:朗子肅,字子雍,中領軍、散騎常侍。善賈,馬之學,而不好鄭氏。採會同異,爲《尚書》、《詩》、《論語》、《三禮》、《左氏》解,及撰定父朗所作《易傳》,皆列於學官。按:郭本引南齊奔魏之王肅,誤。又按:王應麟《困學紀聞雲》:《樂書引樂記》,《通典》引《大傳》,並存王肅《注》,而《集說》以爲元魏人,誤也。在元魏者,字恭懿,不以經學名。然則誤己在宋時矣。而王謂"不以經學名",亦非。恭懿長於《三禮》,《北史》與劉石經同傳,常相辯論往來也。

爲例不純《漢》《藝文志》:左史記言,言爲《尚書》;右史記事,事爲《春秋》。荀悅《申鑑》其說同。鄭氏《六藝論》:左史所記爲《春秋》,右史所記爲《尚書》。是以《玉藻雲》:"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按:王者因事而有言,有言必有事,理勢本自相連,筆如何分記!況左右配屬,班、荀之與鄭、戴,又各牾。此等皆出自漢儒,難可偏據。魏、晉以來,粘配相沿,杜預以《漢志》爲誤,《史通》則又以《漢志》爲例,遂有"爲例不純"之議,並非。

又有周書《漢》《藝文志》:《周書》七十一篇。劉向雲:"周時誥、誓、號令,蓋孔子所論百篇之餘也。"《困學紀聞》:《隋》、《唐志》系之汲冢,然汲冢得竹書在晉咸寧五年,而太史公、鄭康成、許叔重、馬融皆引其文,皆在漢世。杜元凱解《左傳》時,書亦未出也,亦以《周書》爲據。《束皙傳》及《左傳正義》引王隱《晉書》所載竹書之目,亦無《周書》,然則繫於汲冢誤矣。今按:《史通》亦多引其書,皆不冠以汲冢,《隋》、《唐》《志》之誤信矣。

職方時訓《逸周書序》:王化雖弛,天命方永。四夷蠻,攸遵王政,作《職方》。辯十二氣之應,以明天時,作《時訓》。按:儀王氏《紀聞》引此序,"十二氣"作"二十四氣"。

孔衍魏漢尚書《晉》《儒林傳》:孔衍字舒元,孔子二十二世孫。中興初,補中書郎,出爲廣陵郡。凡所撰述,百餘萬言。《唐》《藝文志》:孔衍《漢尚書》十卷,《後漢尚書》六卷,《後魏尚書》十四卷。按:後魏"後"字衍文。

王劭隋書《隋書》:王劭字君懋。授著作郎,遷祕書少監,事典國史。撰《隋書》八十卷,多錄口敕,又採遷怪委巷之言,以類相從,爲其題目。

守株《韓非》五蠹:宋人耕田,田中有株,兔走觸株而死。因釋耒而守株,冀復得兔。兔不可得,爲宋國笑。《摸擬》篇用其語稍詳。

家語王肅《注》《後序》:《孔子家語》者,與《論語》、《孝經》並時。弟子取其正實而切事者,別出爲《論語》,其餘則都集錄之。晁氏《讀書志》:凡四十四篇,劉向校錄止二十七篇。王肅得此於孔猛家。朱子《與呂伯恭書》:《程氏遺書》若只暗地刪卻,久後易惑人。記《論語》者只爲如此,留下《家語》,至今作病痛也。

臨川世說《宋書》《宗室傳》:臨川王道規無子,以長沙景王子義慶爲嗣。高氏《緯略》:義慶採擷漢、晉以來佳事佳話,爲《世說新語》。《讀書志》:劉知幾頗言此書非實錄,予亦云。

《春秋》家者,其先出於三代。孔子曰:"疏通知遠,《書》教也";"屬辭比事,《春秋》之教也。"知《春秋》始作,與《尚書》同時。《瑣語》又有《晉春秋》,記獻公十七年事。《國語》雲:晉羊舌肸習於春秋,悼公使傳其太子。《左傳》昭二年,晉韓宣子來聘,見《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斯則春秋之目,事匪一家。至於隱沒無聞者,不可勝載。又案《竹書紀年》,其所紀事皆與《魯春秋》同。《孟子》曰:"晉謂之乘,楚謂之杌,而魯謂之春秋,春實一也。"然則乘與紀年、杌,其皆春秋之別名者乎!故《墨子》曰:"吾見百國春秋",蓋皆指此也。

逮仲尼之修《春秋》也,乃觀周禮之舊法,遵魯史之遺文;據行事,仍人道;就敗以明罰,因興以立功;假日月而定歷數,籍朝聘而正禮樂;微婉其說,志晦其文;爲不刊之言,著將來之法,故能彌歷千載,而其書獨行。

又案儒者之說春秋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舉秋以兼冬,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爲所記之名也。苟如是,則晏子、虞卿、呂氏、篇第其書篇第,本無年月,而亦謂之春秋,蓋有異於此者也。

至太史公著《史記》,始以天子爲本紀,考其宗旨,如法《春秋》。自是爲國史者,皆用斯法。然時移世異,體式不同。其所書之事也,皆言罕褒諱,事無黜陟,故馬遷所謂整齊故事耳,安得比於《春秋》哉!

春秋家者盡在魯矣,此段證據瑣語《隋書》《經籍志》:《古文瑣語》四卷,汲冢書。

羊舌肸《外傳》《晉語》:悼公問德義,司馬侯曰:"諸侯之爲,日在君側,以其善行,以其晉戒,可謂德義矣。"公曰:"孰能?"曰:"羊舌肸習於春秋。"乃召叔向,使傳太子彪。

竹書紀年杜氏《左傳後序》:餘成《春秋釋例》及《經傳集解》訖記,會汲郡汲縣有發其界內舊冢者,大得古書,皆簡編,科斗文字,多雜碎怪妄,不可訓知。《紀年》最爲分了,起自夏、殷、周,皆三代王事,無諸國別也。唯特記晉事,起自殤叔,次文侯、昭侯,以至曲沃莊伯。莊伯之十一年十一月,魯隱公之元年正月也。皆用夏正建寅之月爲歲首,編年相次。晉國滅,獨記魏事,下至魏哀王之二十年,蓋魏國之史記也。推校哀王二十年,太歲在壬戌,是周赧王之十六年,秦昭王之八年,韓襄王之十三年,趙武靈王之二十七年,楚懷王之三十年,燕昭王之十三年,齊泯王之二十五年也。哀王二十三年乃卒,故特不稱諡,謂之今王。其著書文意大似《春秋經》,推此足見古者國史策書之常也。按:汲冢書有目,詳後《申左》篇。

百國春秋北平黃氏《補註》:《公羊》《傳疏》雲:昔孔子受端門之命,制《春秋》之義,使子夏等求周史記,得百二十國實書。則墨子言百國春秋,當即是書也。

周禮舊法杜《序》:周德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考其真僞而志其典禮,上以遵周公之制,下以明將來之法。

微婉志晦杜《序》:爲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二曰志而晦,三曰婉而成章,四曰盡而不污,五曰懲惡而勸善。

《系月》《系日》語見杜氏《序》。

包夏兼冬杜《序》:史之所記,必表年以始事,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爲所記之名也。《疏》:言春足以兼夏,言秋足以見冬。魯頌箋雲:春秋,猶言四時是也。

晏虞呂陸亦謂春秋《史記》《管晏列傳贊》:吾讀《晏子春秋》,故觀其行事,故次其傳。《孔叢》《執節篇》:《春秋》,經名。晏子書亦曰《春秋》,貴賤不嫌同名也。《史記》:虞卿說趙孝成王,爲趙上卿,卒去趙。不得意,乃著書曰《節義》、《稱號》、《揣摩》、《政謀》,凡八篇,曰《虞氏春秋》。《漢》《藝文志》:《虞氏春秋》十五篇。高誘《呂覽序》:呂不韋者,陽翟富賈,爲秦相國。集儒書,著其所聞,爲十二紀、八覽、六論,名《呂氏春秋》。暴之咸陽市門,系千金其上,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後漢》《班彪傳》:漢與,定天下。太中大夫陸賈紀錄時功,作《楚漢春秋》九篇。《史記》《雜解序》《索隱》:賈撰記項氏與漢高起及惠、文間事。

《左傳》家者,其先出於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經作傳。蓋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後人。或曰傳者,傳也,所以傳示來世。案孔安國注《尚書》,亦謂之傳,斯則傳者,亦訓釋之義乎。觀《左傳》之釋經也,言見經文而事詳傳內,或傳無而經有,或經闕而傳存。其言簡而要,其事詳而博,信聖人之才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逮孔子云沒,經傳不作。於時文籍,唯有《戰國策》及《太史公書》而已。至晉著作郎魯國樂資,乃追採二史,撰爲《春秋後傳》。其書始以周貞王續前傳魯哀公後,至王赧人秦,又以秦文王之繼周,終於二世之滅,合成三十卷。當漢代史書,以遷、固爲主,而紀傳互出,表志相重,於文爲煩,頗難周覽。至孝獻帝,始命荀悅撮其書爲編年體,依《左傳》著《漢紀》三十篇。自是每代國史,皆有斯作,起自後漢,至於高齊。如張潘、孫盛、幹寶、徐賈、裴子野、吳均、何之元、王劭等,其所著書,或謂之春秋,或謂之紀,或謂之略,或謂之典,或謂之志。雖名各異,大抵皆依《左傳》以爲的準焉。

受經作傳杜氏《集解序》:左丘明受經於仲尼,以爲經者不刊之書也,故傳或先經以始事,或後經以終義,或依經以辯理,或錯經以合異,隨義而發其例之所重。

樂資《晉書》無傳。《隋》《經籍志》:《春秋後傳》三十一卷,晉著作郎樂資撰。按:資,晉時人,在荀悅後。而章內先舉樂資者,資書接《左》迄秦,事在《漢記》前,不以人次也。又:接《左》之年之周貞王,《史記》作定王,《左疏》雜引存疑。

荀悅《後漢》《荀淑傳》:淑孫悅,字仲豫,獻帝時,官祕書監。帝以班固《漢書》文繁難省,乃令悅依《左氏傳》體,爲《漢記》三十卷,辭約事詳。其《序》曰:"中興以前,明主賢臣得失之軌,亦足以觀矣。"《正史》篇又有注。

張潘國史無傳。《隋》《經籍志》:《後漢紀》三十卷,張撰。袁宏《後漢紀》《自序》:暇日掇會漢紀,謝承《書》、司馬彪《書》、華嶠《書》、謝忱《書》、《漢山陽公記》、《漢靈獻起居注》、《漢名臣奏》,旁及諸郡《耆舊先賢傳》,凡數百卷,多不次敘。始見張潘所撰書,其言漢末之事差詳,故復探而益之。

孫盛《隋》《經籍志》:《魏氏春秋》三十卷,《晉陽秋》三十卷,並孫盛撰。盛字安國,又見《論贊》、《直書》二篇。

幹實《晉書》:寶字令升,祖統,吳奮武將軍。寶以才器,召爲著作郎,領國史。著《晉紀》,自宣迄愍,凡二十卷。直而能婉。郭《評》:楊誠齊當嘗與同舍談於寶,一吏曰,"幹"字非"於",驗書果然。按:"語見《鶴林玉露》,謂韻書"幹"字下注雲"晉有幹寶"也。誠齋喜曰:此吾一字之師。

徐賈其人其書俱無考。按:《隋》、《唐》二《志》於幹寶《晉紀》之後,裴子野《宋略》之前,有徐廣《晉紀》四十五卷,與此處列名之次正同,而所列編年門類亦合。然則"賈"字即"廣"字之訛也。《宋書》本傳:徐廣字野民,員外散騎,領著作。

裴子野《梁書》:子野字幾原,曾祖松之續修何承天《宋史》未成,子野更撰爲《宋略》二十卷,敘事評論多善。

吳均《梁書》:吳均字叔庠,文體清拔,好事者或之,謂爲吳均體。除奉朝請。著《齊春秋》三十卷。《外篇正史》篇謂其書稱梁帝爲齊明佐命,帝惡其實,詔燔之。然其私本竟行。

何之元《陳書》:之元銳精著述,以爲梁氏肇自武皇,終於敬帝。其興亡盛衰之跡,足以垂鑑戒,定褒貶。究七十五年行事,草創爲三十卷,號曰《梁典》。

王劭見《尚書》家,但彼所引爲《隋書》,是記言體;此所引則《北齊志》,乃編年體。章末所云,或謂之志,正指此也。舊注悉取其所著書混列一處,便使家數不清。《唐藝文》編年類:王劭《北齊志》十七卷。《外篇正史》篇:王劭憑起居注,廣以異聞,造編年書,號曰《齊志》云云,分體甚明。

《國語》家者,其先亦出於左丘明。既爲《春秋內傳》,又稽其逸文,纂其別說,分周、魯、齊、晉、鄭、楚、吳、越八國事,起自周穆王,終於魯悼公,別爲《春秋外傳》《國語》,合爲二十一篇。其文以方《內傳》,或重出而小異。然自古名儒賈逵、王肅、虞翻、韋曜之徒,並申以註釋,治其章句,此亦《六經》之流,《三傳》之亞也。

暨縱橫互起,力戰爭雄,秦兼天下,而著《戰國策》。其篇有東西二週、秦、齊、燕、楚、三晉、宋、衛、中山,合十二國,分爲三十三卷。夫謂之策者,蓋錄而不序,故即簡以爲名。或雲,漢代劉向以戰國遊士爲之策謀,因謂之《戰國策》。

至孔衍,又以《戰國策》所書,未爲盡善。乃引太史公所記,參其異同,刪彼二家,聚爲一錄,號爲《春秋後語》。除二週及宋、衙、中山,其所留者,七國而已。始自秦孝公,終於楚、漢之際,比於《春秋》,亦盡二百三十餘年行事。始衍撰《春秋時國語》,復撰《春秋後語》,勒成二書,各爲十卷。今行於世者,唯《後語》存焉。按其書序雲:"雖左氏莫能加"。世人皆尤其不量力,不度德。尋衍之此義,自比於丘明者,當謂《國語》,非《春秋傳》也。必方以類聚,豈多嗤乎!

當漢氏失馭,英雄角力。司馬彪又錄其行事,因爲《九州春秋》,州爲一篇,合爲九卷。尋其體統,亦近代之《國語》也。

自魏都許、洛,三方鼎峙;晉宅江、淮,四海幅裂。其君雖號同王者,而地實諸侯。所在史官,記其國事,爲紀傳者則規模班、馬,創編年者則議擬荀、袁。於是史、漢之體大行,而《國語》之風替矣。

內傳外傳韋昭《國語序》:昔孔子修舊史以垂法,左丘明因聖言以攄意,可謂博物善作者也。其雅思未盡,復採錄前世穆王以來,下迄魯悼、智伯之誅,以爲《國語》。其文不止於經,故號曰《外傳》。又云:切不自料,復爲之解,參之以《五經》,檢之以《內傳》。

賈逵注《後漢書》:賈逵字景伯,九世祖誼。逵身長八尺二寸,諸儒爲之語曰:"問事不休賈長頭"。尤明《左氏傳》、《國語》,爲之《解詁》五十一篇。《注》:《左氏傳》三十篇,《國語》二十一篇也。

王肅注三國時人,見《尚書》家。按:《魏志》本傳,於諸經解後,又有《三傳》、《國語》、《爾雅》諸注。《隋》《經籍志》:《春秋外傳章句》一卷,王肅撰。

虞翻注《三國》《吳志》:虞翻字仲翔,孫權以爲騎都尉。徙交州,難處罪放,而講學不倦。爲《老子》、《論語》、《國語》訓注,皆傳於世。

韋曜注《吳志》:韋曜字弘嗣,爲尚書郎,遷太子中庶子。孫日告即位,封高陵亭侯。《注》:曜本名昭,史爲晉諱改之。宋《崇文總目》:昭參引鄭衆、賈逵、虞翻、唐固,合五家爲注,自發正者三百十事。按:唐固注《國語》,見《吳志》《闞澤傳》。或作"唐因",非。

戰國策劉向原敘:所校中《戰國策》書,臣向因國別者,略以時次之,得三十三篇。中書本號,或曰《國策》,或曰《國事》,或曰《短長》,或曰《事語》,或曰《修書》,或曰《長書》。臣向以爲戰國時遊士策謀,宜爲《戰國策》。繼春秋以後,訖楚、漢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間之事,皆定以殺青書。《隋》《經籍志》:劉向錄者三十二卷,高誘撰注者二十一卷。

孔衍後語《唐》《藝文志》:孔衍《春秋時國語》十卷,又《春秋後國語》十卷。按:《史通》雲:今行世者,唯《後語》存。是知《新唐志》特因舊史原文,非皆有其書也。

九州春秋《兗》《經籍志》,《九州春秋》十卷,司馬彪撰。陳氏《書錄解題》:彪記漢末州部之亂,司、冀、徐、兗、青、荊、揚、涼、益、幽,凡盜賊僭叛皆紀之。《晉書》:彪字紹統,高陽王陸之子,官祕書郎。

魏都許洛《三國》《魏志》:建安元年,洛陽殘破,董昭等勸太祖都許。二十五年至洛陽。

文帝黃初元年營洛陽宮。按:時言曹魏者,通謂之許、洛,如《吳志》朱桓言"進取壽春,以規許、洛"是也。

晉宅江淮《晉》《元帝紀》:帝,琅恭王覲之子,嗣位琅。永嘉初,鎮建鄴。愍帝即位,西都不守。建武元年,依魏、晉故事爲晉王,立宗廟社稷於建康。按:是爲東晉之始。建康即建鄴,吳大帝始都此,江、淮其界也,亦吳之通稱。如《吳志》,周魴本陽羨人,而言"生長江、淮"是也。

《史記》家者,其先出於司馬遷。自《五經》間行,百家競列,事蹟錯糅,前後乖舛。至遷乃鳩集國史,採訪家人,上起黃帝,下窮漢琥,紀傳以統君臣,書表以譜年爵,合百三十卷。因魯史舊名,目之曰《史記》。自是漢世史官所續,皆以《史記》爲名。迄乎東京著書,猶稱《漢記》。

至梁武帝,又敕其羣臣,上自太初,下終齊室,撰成《通史》六百二十卷。其書自秦以上,皆以《史記》爲本,而別採他說,以廣異聞;至兩漢已還,則全錄當時紀傳,而上下通達,臭味相依;又吳、蜀二主皆入世家,五胡及拓拔氏列於《夷狄傳》。大抵其體皆如《史記》,其所爲異者,唯無表而已。其後元魏濟陰王暉業,又著《科錄》二百七十卷,其斷限亦起自上古,而終於宋年。其編次多依放《通史》,而取其行事尤相似者,共爲一科,故以《科錄》爲號。皇家顯慶中,符璽郎隴西李延壽抄撮近代諸史,南起自宋,終於陳,北始自魏,卒於隋,合一百八十篇,號曰《南》、《北史》。其君臣流例,紀傳羣分,皆以類相從,各附於本國。凡此諸作,皆《史記》之流也。

尋《史記》疆宇遼闊,年月遐長,而分以紀傳,散以書表。每論家國一政,而胡、越相懸;敘君臣一時,而參、商是隔。此其爲體之失者也。兼其所載,多聚舊記,使覽之者事罕異聞,而語饒重出。此撰錄之煩者也。況《通史》以降,蕪累尤深,遂使學者寧習本書,而怠窺新錄。且撰次無幾,而殘缺遽多,可謂勞而無功,述者所宜深誡也。

採訪家人此句又見《採撰》及《正史》篇,言巴西譙周以《太史遷書》周、秦以上,或採家人諸子,不專據正經,於是作《古史考》云云。是知改"人"爲"乘"者,非。

魯史舊名史記語見《春秋》家。

通史《梁》《吳均傳》:均免職,尋召撰《通史》,起三皇,迄齊代。均草本紀、世家功華,列傳未就,卒。又《武帝紀》:太清三年,《通史》成,躬制贊序,凡六百卷。天情睿敏,下筆成章。

科錄《北史》《魏宗室傳》:常山王遵曾孫暉,雅好文學,招集儒士崔鴻等,撰錄百家要事,以類相從,名爲《科錄》,凡二百七十卷。上起伏羲,下迄於晉,凡十四代。表上之。按:本文誤以撰人爲濟陰王元暉業,郭延年辯之,謂暉業所撰乃《辨宗錄》,非《科錄》也。《史通》既誤,王伯厚《玉海》再誤雲。

斷限亦曰"限斷"。二字所始,見《斷限》篇注。

南北史《舊唐書》《李延壽傳》:延壽,貞觀中補崇賢館學士。嘗刪補宋、齊、梁、陳及魏、齊、周、隋八代史,謂之《南》、《北史》,凡一百八十卷。《讀書志》:延壽父大師,嘗謂宋、齊逮周、隋,分隔南北,南謂北爲"索虜",北謂南爲"島夷",欲改正爲編年,未就而卒。延壽究悉舊事,更依馬遷體,總序八代,北二百四十二年,南百七十年,爲二史。《通志》《藝文略》別立《通史》一門,以延壽書與梁《通史》同列,良是。

胡越《漢書》:鄒陽《獄中上樑孝王書》雲:"意合則胡、越爲兄弟","不合則骨肉爲仇敵"。

參商《左傳》昭元年:子產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於伯,季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后帝遷閼伯於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爲商星;遷實沈於大夏,主參,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故參爲晉星。"

《漢書》家者,其先出於班固。馬遷撰《史記》,終於今上。自太初已下,闕而不錄。班彪因之,演成《後記》,以續前編。至子固,乃斷自高祖,盡於王莽,爲十二紀、十志、八表、七十列傳,勒成一史,目爲《漢書》。昔虞、夏之典,商、周之誥,孔氏所撰,皆謂之"書"。夫以"書"爲名,亦稽古之偉稱。尋其創造,皆淮子長,但不爲"世家",改"書"曰"志"而已。自東漢以後,作者相仍,皆襲其名號,無所變革,唯《東觀》曰"記",《三國》曰"志"。然稱謂雖別,而體制皆同。

歷觀自古,史之所載也,《尚書》記周事,終秦穆,《春秋》述魯文,止哀公,《紀年》不逮於魏亡,《史記》唯論於漢始。如《漢書》者,究西都之首末,窮劉氏之廢興,包舉一代,撰成一書。言皆精練,事甚該密,故學者尋討,易爲其功。自爾迄今,無改斯道。

彪固《漢書》《敘傳》:班彪字叔皮,年二十,遭王莽敗。世祖即位於冀州,天下雲擾,著《王命論》。有子曰固。固以爲漢紹堯運,以建帝業,至於六世,史官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紀,編於百王之末,廁於秦、項之列。太初已後,闕而不錄。故探纂前記,綴緝所聞,以述《漢書》。起元高祖,終於孝平王莽之誅,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綜其行事,旁貫《五經》,上下洽通,爲紀、表、志、傳,凡百篇。按:《敘傳》竟不及父彪續史事,欺所生,欺萬世,糾班史者當以是爲首款。《後漢書》本傳:彪斷採前史遺事,傍貫異聞,作《後傳》數十篇。

東觀曰記《書錄解題》:《東觀漢記》,漢謁者僕射劉珍、校書郎劉等撰。初,班大在顯宗朝,嘗撰《世祖本紀》、功臣列傳、載紀二十八篇。至永初中,珍、等著作東觀,撰集《漢記》。其後盧植、蔡邕、馬日等皆嘗補續。按:《外篇正史》篇詳述其書,宜參看。

三國曰志《晉書》《陳壽傳》:壽字承詐,仕蜀,爲館閣令史。及蜀平,司空張華愛其才,舉爲孝廉,除著作,撰魏、吳、蜀《三國志》,凡六十五篇。

紀年不逮魏亡謂《謂竹書紀年》年未盡魏哀而止,正與《漢書》全代對照。或訛"不"爲"下",失之。

於是考茲六家,商榷千載,蓋史之流品,亦窮之於此矣。而樸散淳銷,時移世異,《尚書》等四家,其體久廢,所可祖述者,唯《左氏》及《漢書》二家而已。

●二體第二

三、五之代,書有典、墳、悠哉邈矣,不可得而詳。自唐、虞以下迄於周,是爲《古文尚書》。然世猶淳質,文從簡略,求諸備體,固以闕如。既而丘明傳《春秋》,子長著《史記》,載筆之體,於斯備矣。後來繼作,相與因循,假有改張,變其名目,區城有限,孰能逾此!蓋荀悅、張,丘明之黨也;班固、華嶠,子長之流也。惟此二家,各相矜尚,必辨其利害,可得而言之。

夫《春秋》者,系日月而爲次,列時歲以相續,中國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備載其事,形於目前。理盡一言,語無重出。此其所以爲長也。至於賢士貞女,高才俊德,事當中要者,必盱衡而備言;跡在沈冥者,不枉道而詳說。如絳縣之老,杞梁之妻,或以酬晉卿而獲記,或以對齊君而見錄。其有賢如柳惠,仁若顏回,終不得彰其名氏,顯其言行。故論其細也,則纖芥無遺;語其粗也,則丘山是棄。此其所以爲短也。

《史記》者,紀以包舉大端,傳以委曲細事,表以譜列年爵,志以總括遺漏,逮於天文、地理、國典、朝章,隱必該,洪纖靡失。此其所以爲長也。若乃同爲一事,分在數篇,斷續相離,前後屢出,於《高紀》則雲語在《項傳》,於《項傳》則雲事具《高紀》。又編次同類,不求年月,後生而擢居首帙,先輩而抑歸末章,遂使漢之賈誼將楚屈原同列,魯之曹沫與燕荊軻並編。此其所以爲短也。

考茲勝負,互有得失。而晉世幹寶著書,乃盛譽丘明而深抑子長,其義雲:能以三十卷之約,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遺也。尋其此說,可謂勁挺之詞乎?案春秋時事,入於左氏所書者,藎三分得其一耳。丘明自知其略也,故爲《國語》以廣之。然《國語》之外,尚多亡逸,安得言其括囊靡遺者哉?向使丘明世爲史官,皆仿《左傳》也,至於前漢之嚴君平、鄭子真、後漢之郭林宗、黃叔度,錯、董生之對策,劉向、谷永之上書,斯並德冠人倫,名馳海內,識洞幽顯,言窮軍國。或以身隱位卑,不預朝政;或以文煩事博,難爲次序。皆略而不書,斯則可也。必情有所吝,不加刊削,則漢氏之志傳百卷,並列於十二紀中,將恐碎瑣多蕪,闌單失力者矣。故班固知其若此,設紀傳以區分,使其歷然可觀,綱紀有別。荀悅厭其迂闊,又依左氏成書,翦截班史,篇才三十,歷代褒之,有逾本傳。

然則班、荀二體,角力爭先,欲廢其一,固亦難矣。後來作者,不出二途。故晉史有王、虞,而副以幹《紀》;《宋書》有徐、沈,而分爲裴《略》。各有其美,並行於世。異夫令升之言,唯守一家而已。

荀悅張見《左傳》家,皆編年體。

華嶠《晉書》《華表傳》:表子嶠,字叔駿。元康初,爲內中書、散騎、著作,門下撰集皆典統之。初,嶠以《漢紀》煩穢,慨然有改作之意。會爲臺郎,典官制事,得遍觀祕籍,遂就其緒,爲紀、典、傳、譜,凡九十七卷,改名《漢後書》。文質事核,有遷、固之規。

絳縣老《左傳》襄三十:晉悼夫人食輿人之城杞者,絳縣人或年長矣,無子,而往與於食。有與疑年,使之年。曰:"臣生之歲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吏走問之朝。師曠曰:"七十三年矣。"趙孟召之而謝過焉,曰:"使吾子辱在泥途久矣,武之罪也。"與之田,使爲君復陶。

杞梁妻《左傳》襄二十三:齊侯襲莒,杞殖載甲宿於莒郊。莒子親鼓之,獲杞梁。齊侯歸,遇杞梁之妻於郊,使吊之。辭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於罪,猶有先人之敝廬在,下妾不得與郊吊。"齊侯吊諸其室。杜《注》:杞梁即杞殖。

柳惠不彰《左傳》僖二十六:齊孝公伐我北鄙。公使展喜犒師,使受命於展禽。杜《注》:柳下惠也。按:惠見《左傳》,有此明文。今雲不彰不顯,與顏子並說,是《史通》疏處。

賈誼屈原《史記》《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原,楚懷王時人。誼,漢文帝時人。

曹沫荊軻《史記》《刺客列傳》第二十六:沫,魯莊公時人。軻,衛人,遊燕,在燕王喜時。按:曹沫,《左氏》、《穀梁》並作曹劌。

前漢嚴鄭《王貢龔鮑傳》敘:谷口有鄭子真,蜀有嚴君平,皆修身自保。成帝時,元舅大將軍王鳳以禮聘子真,子真不詘。君平卜筮於成都市,人有邪惡非正之問,各因勢導之以善。日閱數人,得百錢足自養,則閉肆下簾而授《老子》。揚雄著書,稱此二人。

後漢郭黃《郭太傳》:太字林宗,家世貧賤。遊於洛陽,見河南尹李膺。後歸鄉里,與膺同舟而濟,衆賓以爲神仙焉。舉有道,不應。《黃憲傳》:字叔度,父爲牛醫。潁川荀淑遇憲於逆旅,與語移日。既而至袁閎所,曰:"子國有顏子,寧議之乎?"閎曰:"見吾叔度耶!"太守王龔不能屈。郭林宗少過袁閎不宿,從憲累日方還。或問之,林宗曰:"奉高之器,譬之汛濫,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頃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濁,不可量也。"按:林宗此語,本傳亦載,故《史通》二人合舉。

晁董對策《漢書》《晁錯傳》:錯爲人峭直刻深。孝文時,拜太子家令,號爲智囊。後詔舉賢良文學士,錯在選中。上親策之,以明國體、通人事、能直言三道之要對策,惟錯爲高第。《董仲舒傳》:仲舒,廣川人。少治《春秋》,孝景時,爲博士。下帷講誦,三年不窺園。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凡三問,仲舒三對。天子以爲江都相。

向永上書《漢書》《楚元王傳》: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元帝初,爲宗正,外戚許、史放縱,宦官弘恭、石顯弄權,乃上封事諫。成帝即位,顯等服辜,更生更名向。召拜中郎,數奏封事,遷光祿大夫。時上無繼嗣,政由王氏,上封事極諫。天子召見,嘆息,以爲中壘校尉。《谷永傳》:永字子云,博學經書。爲太常丞,數上疏言得失。後爲刺史,奏事京師。時有黑龍見,天子問所欲言,永對切諫。永自知有內應,展意無所依違。

闌單未詳。大抵是當日方言,渙散不振攝之意。盧照鄰《釋疾文》雲:"草木扶疏兮如此,予獨蘭兮不自勝。"疑即此二字之別寫也。《集韻》:驛,他幹切。按:今俗亦有"闌闌灘灘"之語。

王虞《晉書》《王隱傳》:隱字處叔。父銓有著述之志,每私錄晉事及功臣行狀,未就而卒。元帝召隱爲著作郎,令撰晉史。時著作郎虞預私撰《晉書》,數訪於隱,所聞漸廣。《虞預傳》:預字叔寧。《唐》《藝文志》:王隱《晉書》八十九卷。虞預《晉書》,數訪於隱,所聞漸廣。《虞預傳》:預字叔寧。《唐藝文志》:王隱《晉書》八十九卷。虞預《晉書》五十八卷。

幹紀即幹寶《晉紀》,見《左傳》家。

徐沈《徐爰傳》,見《正史》篇注。《書錄解題》:《宋書》,本何承天、山謙之、蘇寶生所撰,至徐爰勒爲一史,起義熙,迄大明。自永光以來,闕而不錄。《梁書》《沈約傳》:約字休文,吳興人。高祖勳業既就,約嘗叩其端,曰:今不可以淳風期萬物。攀龍附鳳者莫不雲明公其人也。高祖受禪,爲尚書僕射,卒,諡曰隱。著《宋書》百卷,其目詳《外篇正史》篇。

裴略即裴子野《宋略》,見《左傳》家。

●載言第三

古者言爲《尚書》,事爲《春秋》,左右二史,分屍其職。蓋桓、文作霸、糾合同盟,春秋之時,事之大者也,而《尚書》闕紀。秦師敗績,繆公誡誓,《尚書》之中,言之大者也,而《春秋》靡錄。此則言、事有別,斷可知矣。

逮左氏爲書,不遵古法,言之舉事,同在傳中。然而言事相兼,煩省合理,故使讀者尋繹不倦,覽諷忘疲。

至於《史》、《漢》則不然,凡所包舉,務存恢博,文辭人記,繁富爲多。是以《賈誼》、《晁錯》、《董仲舒》、《東方朔》等傳,唯上錄言,罕逢載事。夫方述一事,得其紀綱,而隔以大篇,分其次序。披閱之者,有所懵然。後史相承,不改其轍,交錯分擾,古今是同。

案遷、固列君臣於紀傳,統遺逸於表志,難篇名甚廣而言無獨錄。愚謂凡爲史者,宜於表志之外,更立一書。若人主之制冊、誥令,羣臣之章表、移檄,收之紀傳,悉人書部,題爲"制冊"、"章表書",以類區別。他皆放此。亦猶志之有"禮樂志"、"刑法志"者也。又詩人之什,自成一家。故風、雅、比、興、非《三傳》所取。自六義不作,文章生焉。若韋孟諷諫之詩,揚雄出師之頌,馬卿之書封禪,賈誼之論過秦,諸如此文,皆施紀傳。竊謂宜從古例,斷入書中。亦猶《舜典》列《元首之歌》,《夏書》包《五子之詠》者也。夫能使史休如是,庶幾《春秋》、《尚書》之道備矣。

昔幹寶議撰晉史,以爲宜準丘明,其臣下委曲,仍爲譜注。於時議者,莫不宗之。故前史之所未安,後史之所宜革。是用敢同有識,爰立茲篇,庶世之作者,睹其利害。如謂不然,請俟來哲。

韋孟諷諫《漢書》《韋賢傳》:韋賢,鄒人也。其先韋孟,家本彭城,爲楚元王傳。及孫王戊,荒淫不遵道,孟作詩諷諫。後遂去位,徙家於鄒,又作一篇。其詩,或曰子孫好事,述先人之志而作也。

揚雄出師按:《漢書》《揚雄傳》載《河東》、《長楊》等賦,《反離騷》、《解嘲》等詞,《太玄》、《法言》等序,而無出師頌。郭《注》引《文選注》雲:成帝時,西羌有警,上思將帥之臣,追美趙充國,乃召雄,即《充國圖》頌之。《文選》《充國頌》後,編有《出師傾》,則史孝山作,豈《史通》誤以爲雄耶?

馬卿封禪《漢書》:司馬相如字長卿,見上好仙,遂奏《大人賦》。天子大悅,飄飄有凌雲氣遊天地之間意。病免,家居茂陵。天子使取其書,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問其妻,對曰:"長卿未死時,爲一卷書,曰:'有使來求書,奏之。'"其遺札書,言封禪事,所忠奏焉。

賈誼過秦按:《漢書》《賈誼傳》不載《過秦論》,於《陳勝項籍傳贊》取《史記》褚少孫所述之文錄之,止三篇之一。又按:《史通》所舉韋、揚、馬、賈諸篇,或置傳首,或出他書,或入傳中,或附贊內,舉非一例,其意只有關勸戒,傳頌藝林,法當採入史中者,用示擇言之例耳。

●本紀第四

昔汲冢竹書是曰《紀年》,《呂氏春秋》肇立紀號。藎紀者,綱紀庶品,綱羅萬物。考篇目之大者,其莫過於此乎?及司馬遷之著《史記》也,又列天子行事,以本紀名篇。後世因之,守而勿失。譬夫行夏時之正朔,服孔門之教義者,雖地遷陵谷,時變質文,而此道常行,終莫之能易也。

然遷之以天子爲本紀,諸侯爲世家,斯誠讜矣。但區域既定,而疆理不分,遂令後之學者罕詳其義。案姬自後稷至於西伯,嬴自伯翳至於莊襄,爵乃諸侯,而名隸本紀。若以西伯、在襄以上,別作周、秦世家,持殷紂以對。武王,拔秦始以承周赧,使帝王傳授,昭然有別,豈不善乎?必以西伯以前,其事簡約,別加一目,不足成篇。則伯翳之至莊襄,其書先成一卷,而不共世家等列,輒與本紀同編,此尤可怪也。項羽僭盜而死,未得成君,求之於古,則齊無知、衛州籲之類也。安得諱其名字,呼之曰王者乎?春秋吳、楚僭擬,書如列國。假使羽竊帝名,正可抑同羣盜,況其名曰西楚,號止霸王者乎?霸王者,即當時諸侯。諸侯而稱本紀,求名責實,再三乖謬。

藎紀之爲體,猶《春秋》之經,系日月以成歲時,書君上以顯國統。曹武雖曰人臣,實同王者,以未登帝位,國不建元。陳《志》權假漢年,編作《魏紀》,亦猶《兩漢書》首列秦、莽之正朔也。後來作者,宜準於斯。而陸機《晉書》,列紀三祖,直序其事,竟不編年。年既不編,何紀之有?夫位終北面,一概人臣,儻追加大號,止入傳限,是以弘嗣吳史,不紀孫和,緬求故實,非無往例。逮伯起之次《魏書》,乃編景穆於本紀,以戾園虛諡,間廁武、昭,欲使百世之中,若爲魚貫。

又紀者,既以編年爲主,唯敘天子一人。有大事可書者,則見之於年月,其書事委曲,付之列傳。此其義也。如近代述者魏著作、李安平之徒,其撰《魏》、《齊》二史,於諸帝篇,或雜載臣下,或兼言他事,鉅細畢書,洪纖備錄。全爲傳體,有異紀文,迷而不悟,無乃太甚。世之讀者,幸爲詳焉。

后稷至西伯按:《史記》《周本紀》,后稷以下,曰不窒,曰鞠,曰公劉,曰廣節,曰皇僕,曰差弗,曰毀,曰公非,曰高圍,曰亞圍,曰公叔祖類,曰古公父,曰公季,曰西伯。凡十五世,文幅甚簡。附按:氏《路史》雲:夏十七世,商三十世,藎四十七世而後有周文王。此敘止十五世,疏脫甚矣。

伯翳至莊襄按:《史記》《秦本紀》,伯翳本名大費,與禹平水土。傳至非子,當週孝王時,始封爲附庸,邑之秦。至襄公,平王封爲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於是始國。至繆公,開地千里,遂霸西戎。至孝公,天子致伯。子惠文,始稱王,以至莊襄。通爲紀一卷,編始皇紀之前。

無知州籲《左傳》莊八:齊公孫無知有寵於僖公,襄公絀之。公田而反,賊人,殺之,立無知。九年,雍廩殺無知。又隱四:衛州籲弒桓公而立,衛人使右宰醜蒞殺州籲於濮。

權假漢年《魏志》《武帝紀》:紀年起漢獻帝初平元年,盡建安二十五年。

陸機晉紀《晉書》本傳:機字士衡,吳郡人。祖遜,父抗。太康末,與弟雲俱入洛。成都王穎勞謙下士,機委身焉。宦人孟玖譖機於穎,遂遇害。所著文章二百餘篇。按:傳不言作《晉紀》,而《隋》、《唐》二志,鄭、馬二通並有陸機《晉紀》四卷,併入編年門。今《史通》雲"曆紀三祖,直敘其事",以爲不合本紀之體。得毋機書之以紀名,原是荀、袁漢紀之"紀",而非本紀之"紀"歟?識以存疑。三祖,謂所追尊宣帝懿、景帝師、文帝昭也。

弘嗣吳史弘嗣,韋曜字,即韋昭也。見《國語》家。《吳志曜傳》:孫即位,欲爲父和作紀,曜執以和不登帝位,宜名爲傳,如是者非一。皓積嫌憤,遂誅曜。按:今《吳志》《孫和傳》在五子之列,殆因曜之舊歟?

伯起魏書《北史》: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與溫子升、邢子才齊譽,世號三才。齊天保元年,除中書令,兼著作郎。二年,詔撰魏史。《魏書》紀:恭宗景穆皇帝諱晃,太武皇帝長子也,薨於東宮,即柩諡曰景穆。高帝即位,追尊皇帝廟號。史臣曰:"恭宗明德令聞,夙世殂夭,其戾園之悼歟?"按:此紀繼《太武紀》下,是僭紀也。當附太武紀末,不合分篇。

戾園《漢宣帝紀》:武帝戾太子納史良娣,產子史皇孫。皇孫生帝。巫蠱事起,太子亡至湖,遇害。《武五子傳》:宣帝初即位,昭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號諡、歲時祠,其議諡,置園邑。"有司奏請,諡曰戾,置奉邑二百家,湖鄉邪裏聚爲戾園。後又益戾園滿三百家。

魏著作《北史》《魏季景傳》:季景子澹,字彥深,仕齊殿中郎、中書舍人。入隋,遷著作郎。帝以魏收所撰《後魏書》褒貶失實,詔澹別成魏史。義例與魏收多所不同。按:澹本字彥淵,唐諱爲"深"。

李安平《唐書》;李百藥字重規,定州安平人,隋內史令德林子也。幼多病,祖母趙以"百藥"名之。七歲能屬文,號奇童。貞觀元年,拜中書舍人,封安平縣男。所撰《齊史》行於世。

●世家第五

自有王者,便置諸侯,列以五等,疏爲萬國。當週之東遷,王室大壞,於是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迄乎秦世,分爲七雄。司馬遷之記諸國也,其編次之體,與本紀不殊。藎欲抑彼諸侯,異乎天子,故假以他稱,名爲世家。

案世家之爲義也,豈不以開國承家,世代相續?至如陳勝起自羣盜,稱王六月而死,子孫不嗣,社稷靡聞,無世可傳,無家可宅,而以世家爲稱,豈當然乎?夫史之篇目,皆遷所創,豈以自我作故,而名實無準。

且諸侯、大夫,家國本別。三晉之與田氏,自未爲君而前,齒列陪臣,屈身藩後,而前後一統,俱歸世家。使君臣相雜,升降失序,何以責季孫之八佾舞庭,管氏之三歸反坫?列號東帝,抗衡西秦,地方千里,高視六國,而沒其本號,唯以田完制名,求之人情,孰謂其可?

當漢氏之有天下也,其諸侯與古不同。夫古者諸侯,皆即位建元,專制一國,綿綿瓜瓞,卜世長久。至於漢代則不然。其宗子稱王者,皆受制京邑,自同州郡;異姓封侯者,必從宦天朝,不臨方域。或傳國唯止一身,或襲爵才經數世,雖名班胙土,而禮異人君,必編世家,實同列傳。而馬遷強加別錄,以類相從,雖得畫一之宜,詎識隨之義?

藎班《漢》知其若是,釐革前非。至如蕭、曹茅土之封,荊、楚葭莩之屬,並一概稱傳,無復世家,事勢當然,非矯枉也。自茲已降,年將四百。及魏有中夏,而揚、益不賓,終亦受屈中朝,見稱僞主。爲史者必題之以紀,則上通帝王;榜之以傳,則下同臣妾。梁主敕撰《通史》,定爲吳、蜀世家。持彼僭君,比諸列國,去太去甚,其得折中之規乎!次有子顯《齊書》,北編魏虜;牛弘《周史》,南記蕭。考其傳體,宜曰世家。但近古著書,通無此稱。用使馬遷之目,湮沒不行;班固之名,相傳靡易者矣。

三晉《史記》《趙世家》:叔帶去周如晉,事晉文侯,始建趙氏於晉國。五世,晉獻公賜趙夙耿。晉悼公立,趙武續趙宗。晉頃公年,趙簡子出,有人當道,曰:"主君之子,且必有代。"晉懿公年,趙襄子與韓、魏滅知氏,於是北有代,南有知氏。襄子卒,獻侯立;卒,子烈侯籍立。韓、魏、趙皆相立爲諸侯。《魏世家》:畢萬事晉獻公,獻公以魏封萬。卜偃曰:"萬,滿數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賞,天開之矣。"晉文公令武子襲魏氏。晉悼公任魏絳政。其後魏桓子與韓康子、趙襄子共伐滅知伯,分其地。桓子之孫曰文侯都,與趙、韓列爲諸侯。《注》:《世本》曰:"都,斯也"。《韓世家》:韓之先與周同姓,其後事晉,得封於韓原,曰韓武子。後三世有韓厥,從封姓爲韓氏。晉作六卿,而韓厥在一卿之位,號爲獻子。子宣子徙居州。子貞子徙居平陽。至康子,與趙襄子、魏桓子共敗知伯,分其地,地益大。子武子,武子子景侯虔,與趙、魏俱得立爲諸侯。

田氏《田敬仲完世家》:陳完者,陳厲公佗之子也。奔齊,齊桓公使爲工正。完卒,諡爲敬仲。敬仲之如齊,以陳字爲田氏。按:完之後九世爲太公和,遷齊康公於海上。與魏文侯會濁澤,求爲諸侯。魏使使言周天子,天子許之。田和立爲齊侯,列於諸侯。

葭莩《漢書》:中山靖王勝對曰:"羣臣非有葭莩之親,鴻毛之重。"《注》:莩者,葭中白皮,至薄,喻薄。

去太去甚《老子》《無爲章》: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子顯編魏虜《梁書》《蕭子恪傳》:子恪弟子顯,字景陽,啓撰齊史。書成,表奏之。子顯《齊書》列傳第三十八,題爲《魏虜》。

牛弘周史《隋書》本傳:弘字裏仁。開皇初,授祕書監。拜禮部尚書,敕修撰《五禮》,勒成百卷。有文集十三卷。按:弘撰《周史》,本傳缺書。《隋》《經籍志》:《周史》十八卷,未成,牛弘撰。亦見《外》篇《正史》篇。《讀書志》:蘇綽秉政,軍國詞令,多準《尚書》。牛弘爲史,尤務清言。

蕭《後周書》:蕭字理孫,梁武帝之孫,昭明太子之第三子。昭明卒,武帝舍兄弟而立簡文。大同元年,除持節,都督雍、梁、隨諸軍事。以襄陽梁武創基之所,志存綏養。侯景作亂,梁元帝時鎮江陵,與隙,恐,乃稱於魏。江陵平,太祖立爲梁主,資以江陵一州之地。遂稱帝於其國,在位八載,薨。又命其太子巋嗣位。巋字仁遠,有文學,善撫御,在位二十三載,薨。又命其太子琮嗣位。琮字溫文,倜儻善弓馬。二年,隋入朝,廢梁國。自初即位,至是歲三十有三年矣。按:於後周,若題以世家,實爲宜稱。

●列傳第六

夫紀傳之不同,猶詩賦之有別,而後來繼作,亦多所未詳。案范曄《漢書》記后妃六宮,其實傳也,而謂之爲紀;陳壽《國志》載孫、劉二帝,其實紀也,而呼之曰傳。考數家之所作,其未達紀傳之情乎?苟上智猶且若斯,則中庸故可知。

又傳之爲體,大抵相同,而述者多方,有時而異。如二人行事,首尾相隨,則有一傳兼書,包括令盡。若陳餘、張耳合體成篇,陳勝、吳廣相參並錄是也。亦有事蹟雖寡,名行可崇,寄在他篇,爲其標冠。若商山四皓,事列王陽之首;廬江毛義,名在劉平之上是也。

自茲已後,史氏相承,述作雖多,斯道都廢。其同於古者,唯有附出而已。尋附出之爲義,攀列傳以垂名,若紀季之入齊,顓臾之事魯,皆附庸自託,得廁朋流。然世之求名者,鹹以附出爲小。藎以其因人成事,不足稱多故也。竊以書名竹素,豈限詳略,但問其事竟如何耳。借如召平、紀信、沮授、陳容,或運一異謀,樹一奇節,並能傳之不朽,人到於今稱之。豈假編名作傳,然後播其遺烈也!嗟乎!自班、馬以來,獲書於國史者多矣。其間則有生無令聞,死無異跡,用使遊談者靡徵其事,講習者罕記其名,而虛班史傳,妄佔篇目。若斯人者,可勝紀哉!古人以沒而不朽爲難,藎爲此也。

后羿見《書》《五子之歌》,又見《左傳》襄四年、哀元年。

蚩尤《史記》《五帝紀》: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徵不享,而蚩尤最爲暴。《索隱》:蚩尤,藎諸侯號也。

範后妃紀《范曄》《後漢書》以《皇后紀》列帝紀之後,其敘曰:"考列行跡,以爲《皇后本紀》。雖成敗事異,而同居正號者,並列於篇。""親屬別事,各依列傳。"

陳志孫劉陳壽《吳志》:權曰《吳主傳》,改元五,曰黃武、黃龍、嘉禾、赤烏、太元。亮、休、皓曰《三嗣主傳》,亮改元三,曰建興、五鳳、太平,休改元曰永安,皓元八,元興、甘露、寶鼎、建衡、鳳皇、天冊、天璽、天紀。《蜀志》:先主曰《先主傳》。傳略曰:魏文帝稱尊號,改元黃初。傳聞漢帝見害,先主乃發喪制服。議郎陽泉侯劉豹等上言,宜即帝位,以纂二祖,謹上尊號。即皇帝位於成都武擔山之南。爲文曰:"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皇帝備敢用玄牡,昭告皇天后土。漢有天下,歷數無疆。曩者王莽篡盜,光武皇帝震怒致誅,社稷復存。今曹操阻兵安忍,戮殺主後。""操子丕載其凶逆,竊居神器。闢臣將士以爲社稷隳廢,備宜修之,嗣武二祖,龔行天罰。""率土式望,在備一人。"謹擇元日,與百寮登壇,受皇帝璽綬。"建元章武。《後主傳》:元四,建興、延熙、景耀、炎興。按:二國主傳皆不用魏年,寶紀體也。

餘耳勝廣《史記》、《漢書》並兩人合一傳。

四皓列王陽之首《漢書王吉》等傳,傳首有敘,敘內雲:漢興有園公、綺裏季、夏黃公、用裏先生。此四人者,當秦之世,避而入商山。自高祖聞而召之,不至。呂氏用留侯計,使皇太子卑辭安車,迎而致之。四人從太子見,高祖客而敬待之。太子得以爲重,遂用自安。王吉本傳:吉字子陽,與貢禹爲友。世稱"王陽在位,貢公彈冠。"

毛義在劉平之上《後漢》《劉平》等傳,傳首亦有敘,敘內雲:中興,廬江毛義少節家貧,以孝行稱。南陽張奉慕其名,往候之,而府檄適至,以義守令。義奉檄而入,喜動顏色,奉心賤之。及義母死,去官行服。後舉賢良,公車徵,遂不至。張奉嘆曰:"賢者固不可測。往日之喜,乃爲親屈也。"劉平本傳:平字公子,本名曠,顯宗後改爲平。

紀季入齊《左傳》莊三《經》:紀季以入於齊。杜《注》:,紀邑。季以邑入齊爲附庸,先祀不廢。按:《史通》與魯附庸顓臾並舉,皆以喻傳之附出者。

召平紀信《漢書》:召平附見《蕭何傳》,紀信附見《項籍傳》。

沮授《後漢》《袁紹傳》:紹領冀州牧,引沮授爲別駕。授進曰:將軍忠義發,威陵河、朔,迎大駕於長安,覆宗廟於洛邑,號令天下,其功不難。興平二年,車駕爲李等所追,沮授曰:"西迎大駕,即宮鄴都,挾天子而臨諸侯,蓄士馬以討不庭,誰能御之?""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紹不從。紹攻許,沮授爲操軍所執,大呼曰:"授不降也,爲所執耳!"操曰:"國家未定,方當與君圖之。"授曰:"速死爲福。"乃誅之。章懷注:《獻帝傳》曰:"沮授,廣平人。"《存研樓集》:近宜興儲會元大文撰有《沮授補傳》。

陳容《魏志》《臧洪傳》:洪領東郡,袁紹興兵殺之。洪邑人陳容,少爲書生,親慕洪,隨洪爲東郡丞。見洪當死,謂紹曰:"將軍欲爲天下除暴,而專先誅忠義,豈合天意?"紹使人牽出,謂曰:"汝非臧洪儔,空爾爲!"容顧曰:"仁義豈有常,蹈之則君子,背之則小人。今日寧與臧洪同日而死,不與將軍同日而生。"復見殺。在紹坐者無不嘆息,竊相謂曰:"如何一日殺二烈士!"

●表歷第七

藎譜之建名,起於周代,表之所作,因譜象形。故桓君山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上,並效周譜。"此其證歟?

夫以表爲文,用述時事,施彼譜牒,容或可取,載諸史傳,未見其宜。何則?《易》以六爻窮變化,《經》以一字成褒貶,《傳》包五始,《詩》含六義。故知文尚簡要,語惡煩蕪,何必款曲重沓,方稱周備。

觀馬遷爲《史記》則不然矣。天子有本紀,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傳,至於祖孫昭穆,年月職官,各在其篇,具有其說,用相考覈,居然可知。而重列之以表,成其煩費,豈非謬乎?且表次在篇第,編諸卷軸,得之不爲益,失之不爲損。用使讀者莫不先看本紀,越至世家,表在其間,緘而不視,語其無用,可勝道哉!

既而班、東二史,各相祖述,迷而不悟,無異逐狂。必曲爲銓擇,強加引進,則列國年表或可存焉。何者?當春秋、戰國之時,天下無主,羣雄錯峙,各自年世。若申之於表以統其時,則諸國分年,一時盡見。如兩漢御歷,四海成家,公卿既爲臣子,王侯才比郡縣,何用表其年數以別於天子者哉!

又有甚於斯者。異哉,班氏之《人表》也!區別九品,綱羅千載,論世則異時,語姓則他族。自可方以類聚,物以羣分,使善惡相從,先後爲次,何藉而爲表乎?且其書上自庖犧,下窮嬴氏,不言漢事,而編入《漢書》,鳩居鵲巢,蔦施松上,附生疣贅,不知翦截,何斷而爲限乎?

至法盛書載中興,改表爲注,名目雖巧,蕪累亦多。當晉氏播遷,南據揚、越,魏宗勃起,北雄燕、代,其間諸僞,十有六家,不附正朔,自相君長。崔鴻著表,頗有甄明,比於《史》、《漢》羣篇,其要爲切者矣。

若諸子小說,編年雜記,如韋昭《洞紀》、陶弘景《帝代年曆》,皆因表而作,用成其書。既非國史之流,故存而不述。

桓君山《後漢》《桓譚傳》:譚字君山,沛國相人。世祖即位,徵待詔。會議靈臺所處,帝曰:"吾欲識決之。"譚極言讖之非經。帝怒,出爲六安郡丞。初,譚著書二十九篇,號曰《新論》。

周譜《史記》《二十諸侯年表敘》雲:"太史公讀《春秋歷譜牒》。"《梁書》《劉杳傳》:王僧孺被敕撰譜,訪杳血脈所因。杳雲:"桓譚《新論》雲:'《三代世表》旁行邪上,並效周譜。'以此而推,當起周代。"按:歐陽《五代》諸世家名譜,本此。

六議五始六義,見子夏《詩序》。五始,《公羊》隱元《注》:即位者,一國之始。政莫大於正始,故先言正月而後言即位,先言王而後言正月,先言春而後言王,先言元而後言春。五者同日並見,乃天人之大本。《疏》:大正始,是以《春秋》作五始。

法盛《唐》《藝文志》:何法盛《晉中興書》八十卷。

諸僞十六家詳見《外篇正史》篇崔鴻《十六國春秋》條。

韋昭洞紀韋昭即韋曜。《吳志》《曜傳》:孫皓收曜付獄,曜因獄吏上辭曰:"愚情縷縷,竊有所懷,貪令上聞。昔見世間有古歷注,其所紀載既多虛無,在書籍者亦復錯見。囚尋按傳紀,考合異同,採摭耳目所及,以作《洞紀》。起自庖犧,至於秦、漢,凡爲三卷。當起黃武以來,別作一卷,事尚未成。"

帝代年曆《南史》《隱逸傳》:陶弘景字通明,秣陵人。明五行、星算、地理、醫術。著《帝代年曆》,推知漢熹平三年丁丑冬至加時在日中,而天寶以乙亥冬至加時在夜半,凡差三十八刻,是漢歷後天二日十二刻也。卒,諡貞白先生。《通志略》:作《帝王年曆》。

●書志第八

夫刑法、禮樂、風土、山川、求諸文籍,出於《三禮》。及班、馬著史,別裁書志。考其所記,多效《禮經》。且紀傳之外,有所不盡,隻字片文,於斯備錄。語其通博,信作者之淵海也。

原夫司馬遷曰書,班固曰志,蔡邕曰意,華嶠曰典,張勃曰錄,何法盛曰說。名目雖異,禮統不殊。亦猶楚謂之杌,晉謂之乘,魯謂之春秋,其義一也。

於其編目,則有前曰《平準》,後雲《食貨》;古號《河渠》,今稱《溝洫》;析《郊祀》爲《宗廟》,分《禮樂》爲《威儀》;《懸象》出於《天文》,《郡國》生於《地理》。如斯變革,不可勝計,或名非而物是,或小異而大同。但作者愛奇,恥於仍舊,必尋源討本,其歸一揆也。

若乃《五行》、《藝文》,班補子長之闕;《百官》、《輿服》,謝拾孟堅之遺。王隱後來,加以《瑞異》;魏收晚進,弘以《釋老》。斯則自我作故,出乎胸臆,求諸歷代,不過一二者焉。

大抵志之爲篇,其流十五六家而已。其間則有妄入編次,虛張部帙,而積已久,不悟其非。亦有事應可書,宜別標題,而古來作者,曾未覺察。今略陳其義,列於下雲。

曰書曰志六句按:此六句,鄭氏《通志略》兩引之。一在總序,則"《東觀》"句作"蔡邕曰意";一在起卷之首,則"蔡邕"句又作"《東觀》曰記"。緣知迪功家所藏《史通》有二本,兩時採用,隨手檢錄,遂異其文也。但《東觀漢記》一書總名,而此論書志,乃一門之名,不得以總名混之,畢竟作"蔡邕"句爲是。今用總序篇文刊正之。

夫兩曜百星,麗於玄象,非如九州萬國,廢置無恆。故海田可變,而景緯無易。古之天猶今之天也,今之天即古之天也,必欲刊之國史,施於何代不可也?

但《史記》包括所及,區域綿長,故書有《天官》,諸者竟忘其誤,榷而爲論,未見其宜。班固因循,復以天文作志,志無漢事而隸入《漢書》,尋篇考限,睹其乖越者矣。降及有晉,迄於隋氏,或地止一隅,或年才二世,而彼蒼列志,其篇倍多,流宕忘歸,不知紀極。方於《漢史》,又孟堅之罪人也。

竊以國史所書,宜述當時之事。必爲志而論天象也,但載其時彗孛氛,薄食晦明,裨龜梓慎之所佔,京房、李之所候。至如惑退舍,宋公延齡,中臺告坼,晉相速禍,星集潁川而賢人聚,月犯少微而處士亡,如斯之類,志之可也。若乃體分,色著青蒼,丹曦素魄之躔次,黃道紫宮之分野,既不預於人事,輒編之於策書,故曰刊之國史,施於何代不可也。其間唯有袁山松、沈約、蕭子顯、魏收等數家,頗覺其非,不遵舊例。凡所記錄,多合事宜。寸有所長,賢於班、馬遠矣。

裨龜梓慎注見下五行條。

京房《漢書》:京房字君明。治《易》,事焦延壽贛。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爲候,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以孝廉爲郎。

李《後漢》《方術傳》:李字孟節,南鄭人。縣召署幕門候吏。和帝分遣使者微服單行,各至州縣觀採風謠。使者二人當到盆部,投候舍。時夏夕露坐,因仰觀,問曰:"二君發京師時,寧知朝廷遣二使邪?"二人驚相視,曰:"何以知之?"指星示雲:"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

災惑退舍《呂氏春秋》《夏紀》:宋景公時,熒惑在心,公召子韋問焉。子韋曰:"禍當君。雖然,可移於相。公曰:相所與治國家也。曰:可移於民。公曰:民死,寡人將誰爲君!曰:可移於歲。公曰:歲害則民必死,誰以我爲君乎?子韋曰:君有至德之言三,天必三賞君,熒惑其徙三舍。舍行七星,星當一年,君延年二十一矣。熒惑果徙三舍。"

中臺告坼《晉書》《張華傳》:華字茂先。惠帝即位,爲太子少傳。初,趙王倫諂事賈后,求錄尚書事,華執不可,由是致怨。華少子題以中臺星坼,勸華遜位。華曰:"天道玄遠,惟修德以應之耳。"及倫將廢賈后,華遂被收。

星集潁川《世說》《德行》篇:陳太丘詣荀朗陵,使元方將軍,季方持杖,長文尚小,載著車中。既至,荀亦使步慈應門,茲明行酒,餘六龍下食。文若亦小,坐著膝前。《注》:於時德星聚,太史奏:"五百里賢人聚。"

月犯少微《世說》《棲逸》《注》:《續晉陽秋》曰:會稽謝敷入太平山中,徵博士,不就。初,月犯少微星。時戴逵先著名,時人憂之。俄而死,會稽人士嘲之曰:吳中高士,求死不得。《晉》《天文志》:少微四星在太微西,一名處士星。

伏義已降,文籍始備。逮於戰國,其書五車,傳之無窮,是曰不朽。夫古之所制,我有何力,而班《漢》定其流別,編爲《藝文志》。論其妄載,事等上篇。續《漢》已還,祖述不暇。夫前志已錄,而後志仍書,篇目如舊,頻煩互出,何異以水濟水,誰能飲之者乎?

且《漢書》之志天文、藝文也,藎欲廣列篇名,示存書體而已。文字既少,披閱易周,故雖乖節文,而未甚穢累。既而後來繼述,其流日廣。天文則星佔、月會、渾圖、周髀之流,藝文則四部、《七錄》、《中經》、祕閣之輩,莫不各逾三篋,自成一家。史臣所書,宜其輟簡。而近世有著《隋書》者,乃廣包衆作,勒成二志,騁其繁富,百倍前修。非唯循覆車而重軌,亦復加闊眉以半額者矣。

但自史之立志,非復一門,其理有不安,多從沿革。唯藝文一體,古今是同,詳求厥義,未見其可。愚謂凡撰志者,宜除此篇。必不能去,當變其體。近者宋孝王《關東風俗傳》亦有《墳籍志》,其所錄皆鄴下文儒之士,讎校之司。所列書名,唯取當時撰者。習茲楷則,庶免譏嫌。語曰:"雖有絲麻,無棄菅蒯。"於宋生得之矣。

五車《莊子》《天下》篇:惠施多方,其書五車。

四部《隋》《經籍志》:魏氏代漢,採摭遺亡,藏在祕書中外三閣。鄭默始著《中經》。荀勖又因三曰丙部,史記、舊事、皇覽簿、雜事;四曰丁部,詩賦、圖贊、汲冢書。

七錄《梁書》《處士傳》:阮孝緒字士宗。所著《七錄》等書行於世。《隋》《經籍志》:孝緒博採宋、齊以來王公之家,凡有書記,參校官簿,更爲《七錄》:一經典錄,二記傳錄,三子兵錄,四文集錄,五技術錄,六佛錄,七道錄。

闊眉半額《後漢書》:馬援子廖,上疏長樂宮,述長安語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章懷《注》:當時諺也。

宋孝王《北史》《宋隱傳》:族裔世景從孫孝王,爲北平王文學。非毀朝士,撰《朝士別錄》二十卷。會周武滅齊,改爲《關東風俗傳》,更廣見聞,成三十卷。

雖有絲麻二句見《左傳》成九年。

夫災祥之作,以表吉凶。此理昭昭,不易誣也。然則麒麟鬥而日月蝕,鯨鯢死而彗星出,河變應於千年,山崩由於朽壤。又語曰:"太歲在酉,乞漿得酒;太歲在巳,販妻鬻子。"則知吉凶遞代,如盈縮循環,此乃關諸天道,不復系乎人事。

且周王決疑,龜焦蓍折,宋皇誓衆,竿壞幡亡,梟止涼師之營,鵬集賈生之舍。斯皆妖災著象,而福祿來鍾,愚智不能知,晦明莫之測也。然而古之國史,聞異則書,未必皆審其休咎,詳其美惡也。故諸侯相赴,有異不爲災,見於《春秋》,其事非一。

自漢興,儒者乃考《洪範》以釋陰陽。其事也如江璧傳於鄭客,遠應始皇;臥柳植於上林,近符宣帝。門樞白髮,元后之祥;桂樹黃雀,新都之識。舉夫一二,良有可稱。至於蜚蜮螽,震食崩坼,隕霜雨雹,大水無冰,其所證明,寶皆迂闊。故當春秋之世,其在於魯也,如有旱雩舛侯,螟傷苗之屬,是時或秦人歸,或毛伯賜命,或滕、邾入朝,或晉、楚來聘。皆持此恆事,應彼咎徵,昊穹垂謫,厥罰安在?探賾索隱,其可略諸。

且史之記載,難以周悉。近者宋氏,年唯五紀,地止江、淮,書滿百篇,號爲繁富。作者猶廣之以《拾遺》,加之以《語錄》。況彼《春秋》之所記也,二百四十年行事,夷夏之國盡書,而《經傳集解》卷才三十。則知其言所略。蓋亦多矣。而漢代儒者,羅災眚於二百年外,討符會於三十卷中,安知事有不應於人,應而人失其事?何得苟有變而必知其兆者哉!

若乃採前文而改易其說,謂王札子之作亂,在彼成年;夏徵舒之構逆,當夫昭代;楚作霸,荊國始僭稱王;高宗諒陰,亳都實生桑谷。晉悼臨國,六卿專政,以君事臣;魯僖末年,三桓世官,殺嫡立庶。斯皆不憑章句,直取胸懷,或以前爲後,以虛爲實。移的就箭,羣取相諧;掩耳盜鐘,自雲無覺。詎知後生可畏,來者難誣者邪!

又品藻羣流,題目庶類,謂莒爲大國,菽爲強草,著青色,負非中國之蟲,鵒爲夷狄之鳥。如斯詭妄,不可殫論。而班固就加纂次,曾靡銓擇,因以五行編而爲志,不亦惑乎?

且每有敘一災,推一怪,董、京之說,前後相反;向、歆之解,父子不同。遂乃雙載其文,兩存厥理。言無準的,事益煩費,豈所謂撮其機要,收彼青華者哉!

自漢中興已還,迄於宋、齊、其間司馬彪、藏榮緒、沈約、蕭子顯相承載筆,競志五行。雖未能盡善,而大較多實。何者?如彪之徒,皆自以名慚漢儒,才劣班史,凡所辯論,務守常途。既動遵繩墨,故理絕河漢。兼以古書從略,求徵應者難該;近史尚繁,考祥符者易洽。此昔人所以言有乖越,後進所以事反精審也。

然則天道遼遠,裨寵焉知?日蝕不常,文伯所對。至如梓慎之占星象,趙達之明風角,單識魏祚於黃龍,董養徵晉亂於蒼烏,斯皆肇彰先覺,取驗將來,言必有中,語無虛發。苟志之竹帛,其誰曰不然。若乃前事已往,後來追證,課彼虛說,成此遊詞,多見其老生常談,徒煩翰墨者矣。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又曰:"君子於其所不知,藎闕如也。"又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嗚呼!世之作者,其鑑之哉!談何容易,駟不及舌,無爲強著一書,受嗤千載也。

麟鬥鯨死二語見《淮南子》《天文訓》。

河變《拾遺記》:丹丘千年一燒,黃河千年一清。

山崩《左傳》成五:梁山崩。絳人曰:"山有朽壞而崩。"

太歲在酉四句馬總《意林》:袁準《正書》曰:"太歲在酉,乞漿得酒;太歲在巳,販妻鬻子。"知災有自然之理。

周王決疑《說苑》《權謀》篇:武王伐紂,至於有戎之隧,大雨,卜而龜。散宜生曰:"此其妖歟?"武王曰:"不利禱祀,利以擊衆,是之已。"武王順天地犯妖而禽紂,其所獨見者精也。按:其事亦見《齊太公世家》。《書》《泰誓正義》引之,雲《周本紀》太公曰:"枯骨朽蓍,不逾人矣。"誤以《齊世家》爲《周本紀》也。

宋皇誓衆《宋武紀》上:公徵虛循,至左裏,公所執麾竿折,折瀋水。衆懼,公歡笑曰:"往年覆舟之戰,竿亦折。今者復然,賊必破矣。"即攻柵而進,循單舸走。

梟止涼營《晉》前涼《張軌傳》;重華以謝艾爲中堅將軍,配步騎五千擊麻秋。引師出振武,夜有二梟鳴於牙中。艾曰:"六博得梟者勝,克敵之兆。"於是進戰,大破之。

鵬集賈舍《漢書》:賈誼爲長沙傳三年,有鵬飛入誼舍。鵬似,不祥鳥也,乃爲賦以自廣。後歲餘,文帝思誼,徵之。

江璧《漢》《五行志》中上:《史記》秦始皇三十六年,鄭客從關東來,至華陰,望見素車白馬從華山上下,持璧與客曰:"爲我遺滈池君","今年祖龍死。"忽不見。鄭客奉璧,即始皇二十八年過江所湛璧也。

柳植荀悅《漢記》:昭帝元鳳三年,上林苑中枯柳斷而自起,復生。有蟲食其葉成文,曰"公孫病已當立"。符節令眭弘上書,言"當有匹庶興"。坐妖言誅。及宣帝起民間立,以弘子爲郎。按:宣帝初名病已。

門樞白髮《漢》《五行志》下上:哀帝建平四年,京師、郡國民聚會里巷仟佰,博具,歌舞祠西王母。又傳書曰:母告百姓,佩此書者不死。不信,視門樞下,當有白髮。杜鄴曰:外家丁、傅並侍帷幄,指象以覺聖朝。一曰此異乃王太后、莽之應。

桂樹黃雀成帝時謠:"邪徑敗良田,讒口亂善人。桂樹華不實,黃雀巢其顛。故爲人所羨,今爲人所憐。"郭茂倩《注》:桂,赤色,漢家象;王莽自謂黃也。見《五行志》。

春秋恆事應咎徵秦人歸遂在文九,毛伯錫命在文元,滕朝魯者五,邾七,晉聘魯十一、楚三,皆所謂恆事也。其間災咎不絕書。

宋氏百篇沈約《宋書》,凡一百卷。

拾遺語錄《隋志》:《宋拾遺》十卷,梁少府卿謝綽撰。鄭樵《藝文略》:《宋齊語錄》十卷,孔思尚撰。

移的盜鐘"移的"句未詳所本。《淮南》《說山》:範氏之敗,有竊其鍾負而走者,槍然有所。懼人聞之,遽掩其耳。憎人聞之可也,自掩其耳悖矣。

後生可畏二句見魏文帝《與吳質書》。

神龜《左傳》昭十七:有星孛於大辰。鄭裨龜曰:"宋、衛、陳、鄭將同日火。若我用玉瓚,鄭必不火。"子產弗與。十八年夏,宋、衛、陳、鄭皆火。裨龜曰:"不用吾言,鄭又將火。"子產曰:"天道遠,人道邇,龜當復見。"魏郡人殷登密記之。至建安二十五年春,黃龍復見譙。其冬,魏受禪。

董養《晉》《隱逸傳》:董養字仲道。到洛下,楊後廢,因遊太學,升堂嘆曰:建斯堂也何爲乎?人理滅,大亂作矣。永嘉中,洛城東北步廣裏地陷,有二鵝出。其蒼者飛去,白者不能飛。養聞嘆曰:昔周時盟狄泉之蒼鳥。

或以爲天文、藝文,雖非《漢書》所宜取,而可廣聞見,難爲刪削也。對曰:苟事非其限,而越理成書,自可觸類而長,於何不錄?又有要於此者,今可得而言焉。夫圓首方足,含靈受氣,吉凶形於相貌,貴賤彰於骨法,生人之所欲知也。四支六府,瘵所纏,苟詳其孔穴,則砭灼無誤,此養生之尤急也。且身名並列,親疏自明,豈可近昧形骸,而遠求辰象!既天文有志,何不爲人形志乎?茫茫九州,言語各異,大漢軒之使,譯導而通,足以驗風俗之不同,示皇威之廣被。且事當炎運,尤相關涉,《爾雅》釋物,非無往例。既藝文有志,何不爲方言志乎?但班固綴孫卿之詞以序《刑法》,探孟軻之語用裁《食貨》,《五行》出劉向《洪範》、《藝文》取劉歆《七略》,因人成事,其目遂多。至若許負《相經》、揚雄《方言》,並當時所重,見傳流俗。若加以二志,幸有其書,何獨舍諸?深所未曉。

歷觀衆史,諸志列名,或前略而後詳,或古無而今有。雖遞補所闕,各自以爲工,榷而論之,皆未得其最。

蓋可以爲志者,其道有三焉:一曰都邑志,二曰氏族志,三曰方物志。何者?京邑翼翼,四方是則。千門萬戶,兆庶仰其威神;虎踞龍蹯,帝王表其尊極。兼復土階卑室,好約者所以安人;阿房、未央,窮奢者由其敗國。此則其惡可以誡世,其善可以勸後者也。且宮闕制度,朝廷軌儀,前王所爲,后王取則。故齊府肇建,誦魏都以立宮,代國初遷,寫吳京而樹闕。故知經始之義,卜揆之功,經百王而不易,無一日而可廢也。至如兩漢之都鹹、洛,晉、宋之宅金陵,魏徙伊、11,齊居漳、滏,隋氏二世,分置兩都,此並規模宏遠,名號非一。凡爲國史者,宜各撰都邑志,列於輿服之上。

金石、草木、縞、絲之流,鳥獸、蟲魚、齒革、羽毛之類,或百蠻攸稅,或萬國是供,《夏書》則編於《禹貢》,《周書》則託於《王會》。亦有圖形九牧之鼎,列狀四荒之經。觀之者擅其博聞,學之者騁其多識。自漢氏拓境,無國不賓,則有邛竹傳節,醬流味,大宛獻其善馬,條支致其巨雀。愛及魏、晉,迄於周、隋,鹹亦遐邇來王,任土作貢。異物歸於計吏,奇名顯於職方。凡爲國史者,宜各撰方物志,列於食貨之首。

帝王苗裔,公侯子孫,餘慶所鍾,百世無絕。能言吾祖,郯子見師於孔公;不議其先,籍談取誚於姬後。故周撰《世本》,式辨諸宗;楚置三閭,實掌王族。逮乎晚葉,譜學尤煩。用之於官,可以品藻士庶;施之於國,可以甄別華夷。自劉、曹受命,雍、豫爲宅,世胄相承,子孫蕃衍。及永嘉東渡,流寓揚、越;代氏南遷,革夷從夏。於是中朝江左,南北混淆;華壤邊民,虜漢相雜。隋有天下,文軌大同;江外、山東,人物殷湊。其間高門素族,非復一家;郡正州曹,世掌其任。凡爲國史者,宜各撰氏族志,列於百官之下。

蓋自都邑以降,氏族而往,實爲志者所宜先,而諸史竟無其錄。如休文《宋籍》,廣以《符瑞》;伯起《魏篇》,加之《釋老》。徒以不急爲務,曾何足雲。惟此數條,粗加商略,得失利害,從可知矣。庶夫後來作者,擇其善而行之。

或問曰:子以都邑、氏族、方物宜各纂次,以志名篇。夫史之有志,多憑舊說,苟世無其錄,則闕而不編,此都邑之流所以不果列志也。對曰:案帝王建國,本無恆所,作者記事,亦在相時。遠則漢有《三輔典》,近則隋有《東都記》。於南則有宋《南徐州記》、《晉宮闕名》,於北則有《洛陽伽藍記》、《鄴都故事》。蓋都邑之事,盡在是矣。譜牒之作,盛於中古。漢有趙岐《三輔決錄》,晉有摯虞《族姓記》。江左有兩王《百家譜》,中原有《方司殿格》。蓋氏族之事,盡在是矣。自沈瑩著《監海水土》,周處撰《陽羨風土》,厥類衆夥,諒非一族。是以《地理》爲書,陸澄集而難盡;《水經》加註,酈元編而不窮。蓋方物之事,盡在是矣。凡此諸書,代不乏作,必聚而爲志,奚患無文?譬夫涉海求魚,登山採木,至於鱗介修短,柯條鉅細,蓋在擇之而已。苟爲魚人、匠者,何慮山海之貧罄哉?

爾雅釋物按:《爾雅》無釋物篇,即謂《釋草》、《釋木》、《釋蟲》、《魚》、《鳥》、《獸》等篇也。

綴孫卿探孟軻此四句《宋書》志序之文。

劉向洪範王《訓故》:《漢書》雲:劉向集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跡行事,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論》。

七略漢《藝文志》:成帝時,劉向校諸書,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奏之。向卒,子歆卒父業。於是總而奏其《七略》,故有《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略》、《術數略》、《方技略》。

許負相經舊注:孔衍《漢春秋》:許負,溫縣婦人。裴松之雲,今東人呼母爲負,衍以許負爲婦人,如有據。《藝文類聚》方術部:陶弘景、劉孝標俱有許負《相經序》。

揚雄方言《讀書志》:《方言》十三卷。雄齎油素問上計孝廉異語,悉集之,題其首曰《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

齊頌魏都《北齊文宣紀》:天保九年,營三臺於鄴下。因其舊基而高博之。大起宮室。改銅爵曰金鳳,金獸曰聖應,冰井曰崇光。帝登三臺,朝宴韋臣,並命賦詩。

代寫吳京《後魏孝文紀》:太和十七年,幸洛陽,定遷都之計,詔司空經始洛邑。《南史崔祖思傳》:齊武帝時,魏使蔣少遊至,祖思從弟元祖曰:"少遊有班、之巧,今來必令模寫宮掖。"少遊果圖畫而歸。

王會《逸周書序》:周室既寧,八方會同,各以職來獻。欲垂法厥後,作《王會》。

邛竹醬宛馬巨雀並見《史記》《大宛》及《漢書》《西域》二傳。

郯子《左傳》昭十七:郯子來朝,公與之宴。昭子問焉,曰:"少氏鳥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我高祖少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於鳥,爲鳥師,而鳥名"云云。仲尼聞之,見於郯子而學之。

籍談"左傳"昭十五:晉荀躒如周,籍談爲介。王曰:"諸侯皆有以鎮撫王室,晉獨無有,何也?"籍談對曰:晉居深山,戎狄之與鄰,而遠於王室。拜戎不暇,其何以獻器?王曰:叔氏,而忘諸乎?唐叔,成王之母弟也,其反無分乎?且昔而高祖孫伯司晉之典籍,故曰籍氏。及辛有之二子董之,晉於是乎有董史。女,司典之後也,何故忘之!籍談不能對。賓出,王曰:"籍父其無後乎?數典而忘其祖。"

世本《後漢班彪傳》:唐、虞、三代,世有史官,以司典籍。有記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號曰《世本》,一十五篇。

三閭王逸《離騷注》:屈原與楚同姓,仁於懷王,爲三閭大夫。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譜屬,以厲國士。

符瑞釋老沈約《宋書》:志四十卷,其《五行志》之前者有《符瑞志》三卷。魏收《魏書》:志三十卷,其末曰《釋老志》。

漢三輔典按:隋、唐二志俱無"三輔典"之名,疑即謂《三輔黃圖》也。漢人撰,亡撰人名。其書所載,皆都城、宮苑、闢、明堂、宗廟、郊社、庫廄、橋陵之屬,與所引正合。

隋東都記隋、唐二志皆不載。《通志略》載有《東都記》三十卷,鄧世隆撰,未審即是否?

宋南徐州記《唐志》地理類:山謙之《南徐州記》二卷。

晉宮闕名按:此指東晉者,隋、唐二志亦不載。

洛陽伽藍記《讀書志》:《記》三卷,元魏羊衍之撰。魏遷都洛陽,一時王公大人多造佛寺,或舍其私第爲之,故僧舍多爲天下最。衍之載其本末及事蹟甚備。《書錄解題》:以爾朱之亂,域廓丘墟,追述斯記。

鄴都故事無考。黃《補註》:《唐志》有馬溫《鄴都故事》二卷。按:注云:"肅、代時人。"其書後出,非劉所云。

三輔決錄《後漢趙歧傳》:岐字卿,初名嘉,字臺卿。拜太常,著《三輔決錄》。《自序》雲:三輔,本雍州地。世世徙公卿吏二千石及高貲者以陪諸陵,五方雜會,非一國之風。其士貴於名行,其俗失則趨勢進權。餘嘗夢黃髮之士姓玄名明,字子貞,與餘寤言,善惡之間無所依違,命操筆者書之。從建武至於斯,玉石朱紫由此定矣,故謂之《決錄》矣。

摯虞族姓《晉書摯虞傳》:虞字仲洽,太子舍人。以漢末喪亂,譜傳多亡失,雖其子孫不能言其先祖,撰《族姓昭穆》十卷,上疏進之,以爲足以備物致用,廣多聞之益。

兩王譜《隋志》譜系類:《百家集譜》十卷,王儉撰。《百家譜》三十卷,《百家譜集鈔》十五卷,並王僧孺撰。

方司選格《唐志》譜牒類:《後魏方司格》一卷。又《柳衝傳》:魏太和時,詔諸郡中正,各列本土姓族次第爲舉選格,名曰《方司格》。

臨海水土《唐志》地理類:沈瑩《臨海水土異物志》一卷。按:志曰夷州在臨海東南,去郡二千里。地無霜雪,草木不死,四面山溪,人皆髡髮穿耳,女人不穿耳。地有銅錢,唯摩礪青石以作弓矢。

陽羨風土《晉書周處傳》:處字子隱,陽羨人。少孤,馳騁恣肆,州曲患之,曰:"三害未除。處曰:"何爲也?"曰:"南山白額獸,長橋下蛟,並子爲三矣。"曰:"吾能除之。"乃入山殺猛獸,投水殺蛟,而入吳尋二陸學。入洛,以身殉國,贈平西將軍。著《默語》及《風土記》,並撰集《吳書》。《隋志》:《風土記》三卷。

地理書《南齊陸澄傳》:澄字彥深。王儉戰之曰:"陸公,書廚也。"撰《地理書》,死後乃出。

《隋志》:《地理書》一百四十九卷,錄一卷,陸澄合《山海經》以來一百六十家以爲此書。

水經注《讀書志》:《水經》,漢桑欽撰,成帝時人,《水經》三卷。後魏酈道元歷覽奇書,注《水經》。《魏書》本傳:道元字善長,范陽人,御史中尉、關右大使。

●論贊第九

《春秋左氏傳》每有發論,假君子以稱之。二傳雲公羊子、穀梁子,《史記》雲太史公。既而班固曰贊,荀悅曰論,《東觀》曰序,謝承曰詮,陳壽曰評,王隱曰議,何法盛曰述,揚雄曰撰,劉曰奏,袁宏、裴子野自顯姓名,皇甫謐、葛洪列其所號。史官所撰,通稱史臣。其名萬殊,其義一揆。必取便於時者,則總歸論贊焉。

夫論者所以辯疑惑,釋凝滯。若愚智共了,固無俟商榷。丘明"君子曰"者,其義實在於斯。司馬遷始限以篇終,各書一論。必理有非要,則強生其文,史論之煩,實萌於此。夫擬《春秋》成史,持論尤宜闊略。其有本無疑事,輒設論以裁之,此皆私徇筆端,苟文彩,嘉辭美句,寄諸簡冊,豈知史書之大體,載削之指歸者哉?

必尋其得失,考其異同,子長淡泊無味,承懦緩不切,賢才間出,隔世同科。孟堅辭惟溫雅,理多愜當。其尤美者,有典誥之風,翩翩奕奕,良可詠也。仲豫義理雖長,失在繁富。自茲以降,流宕忘返,大抵皆華多於實,理少於文,鼓其雄辭,誇其儷事。必擇其善者,則幹寶、范曄、裴子野是其最也,沈約、臧榮緒、蕭子顯抑其次也,孫安國都無足採,習鑿齒時有可觀。若袁彥伯之務飾玄言,謝靈運之虛張高論,玉危無當,曾何足雲!王劭志在簡直,言兼鄙野,苟得其理,遂忘其文。觀過知仁,斯之謂矣。大唐修《晉書》,作者皆當代詞人,遠棄史、班,近宗徐、庾。夫以飾彼輕薄之句,而編爲史籍之文,無異加粉黛於壯夫,服綺紈於高士者矣。

史之有論也,蓋欲事無重出,文省可知。如太史公曰:觀張良貌如美婦人;項羽重瞳,豈舜苗裔。此則別加他語,以補書中,所謂事無重出者也。又如班固贊曰:石建之浣衣,君子非之;楊王孫裸葬,賢於秦始皇遠矣。此則片言如約,而諸義甚備,所謂文省可知者也。及後來讚語之作,多錄紀傳之言,其有所異,唯加文飾而已。至於甚者,則天子操行,具諸紀末,繼以論曰,接武前修,紀論不殊,徒爲再列。

馬遷《自序傳》後,歷寫諸篇,各敘其意。既而班固變爲詩體,號之曰述。范曄改彼述名,呼之以贊。尋述贊爲例,篇有一章,事多者則約之使少,理寡者則張之令大,名實多爽,詳略不同。且欲觀人之善惡,史之褒貶,蓋無假於此也。

然固之總述合在一篇,使其條貫有序,歷然可閱。蔚宗《後書》,實同班氏,乃各附本事,書於卷末,篇目相離,斷絕失次。而後生作者不悟其非,如蕭、李、南、北齊,大唐新修《晉史》,皆依範《書》誤本,篇終有贊。夫每卷立論,其煩已多,而嗣論以贊,爲黷彌甚。亦猶文士制碑,序終而續以銘曰;釋氏演法,義盡而宣以偈言。荀撰史若斯,難以議夫簡要者矣。

至若與奪乖宜,是非失中,如班固之深排賈誼,范曄之虛美隗囂,陳壽謂諸葛不逮管、蕭,魏收稱爾朱可方伊、霍,或言傷其實,或擬非其倫。必備加掣難,則五車難盡。故略陳梗概,一言以蔽之。

謝承《吳志妃嬪傳》:吳主權謝夫人弟也。《隋經籍志》:《後漢書》一百三十卷,無帝紀,吳武陵太守謝承撰。

揚雄《法言》:其目雲撰《學行》,撰《吾子》,撰《修身》,撰《問道》,撰《問神》,撰《問明》,撰《寡見》,撰《五百》,撰《先知》,撰《重黎》,撰《淵騫》,撰《君子》,撰《孝至》。按:撰自第一至第十三,其上皆有四言序,然非論贊體也。《華陽國志》則以"撰曰"爲論贊。揚雄當作常璩。

劉《北史》:劉延明,敦煌人。涼武昭王徵爲儒林祭酒,著《三史略記》八十四卷,《敦煌實錄》二十卷。按:延明,字也。《北史》諱唐嫌名,以字行。

袁宏撰《後漢紀》,詳見《外篇正史》篇。

列其所號《晉書皇甫謐傳》:謐字士安,安定人。沈靜寡慾,自號玄晏先生。撰《帝王世紀》、《年曆》、《高士》、《逸士》、《列女》等傳,《玄晏春秋》,並重於世。摯虞其門人也。《葛洪傳》:洪字稚川,句容人。從祖玄得仙,號葛仙公,洪悉得其法。幹寶薦洪領著作,洪固辭。求爲句漏令,曰:"非欲爲榮,以有丹耳。"自號抱朴子,因以名書。所著《神仙》、《良吏》、《集異》等傳,《金匱》。

臧榮緒撰《晉書》,《肘後方》,篇章寓於班、馬。詳見《外篇正史》篇。

孫安國《晉書孫盛傳》:盛字安國,太原人。十歲避難渡江。及長,善言名理。補長沙太守,遷祕書監。著《魏氏春秋》、《晉陽秋》。按:《宋書州郡志》,晉簡文鄭太后諱春,改"春"曰"陽"。是知凡曰陽秋,本皆春秋也。

習鑿齒《晉書》:鑿齒字彥威,爲熒陽太守,在郡著《漢晉春秋》,起漢光武,終晉愍帝。其言謂三國時蜀以宗室爲正,魏雖受漢禪晉,尚爲篡逆。至文帝平蜀,乃爲漢亡,而晉始興焉。引世祖諱炎興爲禪受,以明天心不可以勢力強也。按:炎興謂繼漢而興。禪受者,禪爲蜀後主諱,謂受漢禪也。

謝靈運《宋書》:靈運性奢華,世稱謝康樂。太祖登祚,徵爲祕書,使撰晉氏一代書。粗立條流,書竟不就。

玉厄無當《韓非外儲右》:千金之玉卮,通而無當,不可以盛水;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

唐修晉書皆詞人《舊唐房玄齡傳》:史官多文詠之士,好採碎事,競爲綺。詳《正史》篇晉史節。

浣衣裸葬《漢書萬石傳》:建老白首,謁親,入子舍,竊問侍者,取親中裙廁,身自浣灑。贊曰:至石建之浣衣,周仁爲垢污,君子譏之。《楊王孫傳》:病且終,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無易吾意。"贊曰:昔仲尼稱不得中行,則思狂狷。觀楊王孫之志,賢於秦始皇遠矣。

班排賈誼《漢書》本傳贊:欲改定製度,以漢爲土德,色上黃,數用五,及欲試屬國,施五餌三表以系單于,其術固以疏矣。按:表餌之術實疏,班論非過。

範美隗囂《後漢書》本傳論:若囂命會符運,敵非天力,雖坐論西伯,豈多嗤乎?《贊》:公孫習吏,隗王得士。

壽謂諸葛《蜀志》本傳贊評曰:諸葛亮之爲相國也,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然連年動衆,未能成功,蓋應變將略,非其所長與!

收稱爾朱《魏書爾朱榮傳》史臣曰:苟非榮之克夷大難,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功烈亦已茂乎!向使榮無奸忍之失,修德義之風,則彭、韋、伊、霍,夫何足數。《北史魏收傳》:收以高氏出自爾朱,且納榮子金,故減其惡而增其善。

●序例第十

孔安國有云:序者,所以敘作者之意也。竊以《書》列典謨,《詩》含比興,若不先敘其意,難以曲得其情。故每篇有序,敷暢厥義。降逮《史》、《漢》,以記事爲宗,至於表志雜傳,亦時復立序。文兼史體,狀若子書,然可與誥誓相參,風雅齊列矣。

迨華嶠《後漢》,多同班氏。如《劉平》、《江革》等傳,其序先言孝道,次述毛義養親。此則《前漢王貢傳》體,其篇以四皓爲始也。嶠言辭簡質,敘致溫雅,味其宗旨,亦孟堅之亞歟?

爰洎范曄,始革其流,遺棄史才,矜行文彩。後來所作,他皆若斯。於是遷、固之道忽諸,微婉之風替矣。若乃《后妃》、《列女》、《文苑》、《儒林》,凡此之流,範氏莫不列序。夫前史所有,而我書獨無,世之作者,以爲恥愧。故上自《晉》、《宋》,下及《陳》、《隋》,每書必序,課成其數。蓋爲史之道,以古傳今,古既有之,今何爲者?濫觴肇跡,容或可觀;累屋重架,無乃太甚。譬夫方朔始爲《客難》,續以《賓戲》、《解嘲》;枚乘首唱《七發》,加以《七章》、《七辯》。音辭雖異,旨趣皆同。此乃讀者所厭聞,老生之恆說也。

夫史之有例,猶國之有法。國無法,則上下靡定;史無例,則是非莫準。昔夫子修經,始發凡例;左氏立傳,顯其區域。科條一辨,彪炳可觀。降及戰國,迄乎有晉,年逾五百,史不乏才,雖其體屢變,而斯文終絕。唯令升先覺,遠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晉紀》。鄧、孫已下,遂躡其蹤。史便中興,於斯爲盛。若沈《宋》之志序,蕭《齊》之序錄,雖皆以序爲名,其實例也。必定其臧否,徵其善惡,幹寶、范曄,理切而多功,鄧粲、道鸞,詞煩而寡要,子顯雖文傷蹇躓,而義甚優長。斯一二家,皆序例之美者。

夫事不師古,匪說攸聞,苟模楷曩賢,理非可諱。而魏收作例,全取蔚宗,貪天之功以爲己力,異夫範依叔駿,班習子長。攘袂公行,不陷穿窬之罪也?

蓋凡例既立,當與紀傳相符。案皇朝《晉書》例雲:"凡天子廟號,唯書於卷末。"依檢孝武崩後,竟不言廟曰烈宗。又案百藥《齊書》例雲:"人有本字行者,今並書其名。"依檢如高慎、斛律光之徒,多所仍舊,謂之仲密、明月。此並非言之難,行之難也。又《晉》、《齊》史例皆雲:"坤道卑柔,中宮不可爲紀,今編同列傳,以戒牝雞之晨。"竊惟錄皇后者既爲傳體,自不可加以紀名。二史之以後爲傳,雖雲允愜,而解釋非理,成其偶中。所謂畫蛇而加足,反失杯中之酒也。至於題目失據,褒貶多違,斯並散在諸篇,此可得而略矣。

劉江王貢注見《列傳》篇。其處止舉傳首劉、王,不及江、貢。《後漢書》:江革字次翁,臨淄人。客下邳,裸跣行庸以供母,鄉里稱之曰江巨孝。建初中,拜諫議大夫。《前漢書》:貢禹字少翁,琅琊人。以明經素行著聞,徵爲博士,後爲御史大夫,數言得失。按:《劉》、《江傳》篇敘《注》雲,以上並華嶠之詞。

ˉ濫觴《家語三恕》:江始出於岷山,其源可以濫觴。王肅《注》:觴可以盛酒,言其微也。按:濫觴謂始出之微,後人多誤用。

七《文選七發注》:猶《楚辭七諫》之流。按:《文心雕龍》自《七發》而下,有傅毅《七激》,崔《七依》,張衡《七辨》,崔瑗《七厲》,陳思《七啓》,仲宣《七釋》,桓麟《七說》,左思《七諷》,枝附影從,十有餘家。又《文苑英華》有《七契》、《七勵》、《七召》。又舊注廣列《七謨》、《七徵》、《七華》、《七繹》、《七引》,以及《興》、《款》、《蠲》、《舉》諸名,而獨無《七章》,俟考。又按:《崔瑗傳》名《七蘇》,非《七厲》。

夫子修經凡例《左傳》成十四:《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污,懲惡而勸善,非聖人誰能修之!杜氏《序》:爲例之情有五,是也。

鄧粲《晉書》本傳:鄧粲,長沙人。以高潔著名,著《元明紀》十篇。按:元、明謂晉中興初中宗元帝、肅宗明帝。

道鸞《南史文學檀超傳》:超叔父道鸞,字萬安,國子博士,永嘉太守,撰《續晉陽秋》。

不言烈宗《晉書孝武紀》:太元二十年,時張貴人有寵,年幾三十,帝戲之曰:"汝以年當廢矣。"貴人潛怒。向夕,帝醉,遂暴崩。按;紀末缺書廟號。《通鑑》題烈宗孝武皇帝。

仲密明月仲密,高慎字。明月,斛律光字。按:百藥《濟書高慎》附見兄《高乾傳》中。斛律光在其父《斛律金傳》後。二人皆無"以字行"之文,傳內亦不書字。其書字處,間於他傳有之,無甚不準例之病,《史通》似誤。

畫蛇《戰國策》:楚有祠者,賜其舍人卮酒。舍人相謂曰:"請畫地爲蛇,先成者飲酒"。一人蛇先成,乃左手持卮,右手畫蛇,曰:足未成。一人奪其卮,曰:"蛇固無足。"遂飲其酒。

●題目第十一

上古之書有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其次有春秋、尚書、杌、志乘。自漢已下,其流漸繁,大抵史名多以書、記、紀、略爲主。後生祖述,各從所好,沿革相因,循環遞習。蓋區域有限,莫逾於此焉。

至孫盛有《魏氏春秋》,孔衍有《漢魏》《尚書》,陳壽、王劭曰志,何之元、劉曰典。此又好奇厭俗,習舊捐新,雖得稽古之宜,未達從時之義。

榷而論之,其編年月者謂之紀,列紀傳者謂之書,取順於時,斯爲最也。夫名以定體,爲實之賓,苟失其途,有乖至理。案呂、陸二氏,各著一書,唯次篇章,不繫時月。此乃子書雜記,而皆號曰春秋。魯豢、姚察著魏、梁二史,鉅細畢載,蕪累甚多,而俱榜之以略,考名責實,奚其爽歟!

若乃史傳雜篇,區分類聚,隨事立號,諒無恆規。如馬遷撰皇后傳,而以外戚命章。案外戚馮皇后以得名,猶宗室因天子而顯稱,若編皇后而曰外戚傳,則書天子而曰宗室紀,可乎?班固撰《人表》,以古今爲目。尋其所載也,皆自秦而往,非漢之事,古誠有之,今則安在?子長《史記》別創八書,孟堅既以漢爲書,不可更標書號,改書爲志,義在互文。而何氏《中興》易志爲記,此則貴於革舊,未見其能取新。

夫戰爭方殷,雄雌未決,則有不奉正朔,自相君長。必國史爲傳,宜別立科條。至如陳、項諸雄,寄編漢籍;董、袁羣賊,附列《魏志》。既同臣子之例,孰辨彼此之殊?唯《東觀》以平林、下江諸人列爲載記。顧後來作者,莫之遵效。逮《新晉》,始以十六國主持,載記表名,可謂擇善而行,巧於師古者矣。

觀夫舊史列傳,題卷靡恆。文少者則具出姓名,若司馬相如、東方朔是也。字煩者唯書姓氏,若毋將、蓋、陳、衛、諸葛傳是也。必人多而姓同者,則結定其數,若二袁、四張、二公孫傳是也。如此標格,足爲詳審。

至范曄舉例,始全錄姓名,歷短行於卷中,叢細字於標外,其子孫附出者,注於祖先之下,乃類俗之文案孔目、藥草經方,煩碎之至,孰過於此?竊以《周易》六爻,義存象內;《春秋》萬國,事具傳中。讀者研尋,篇終自曉,何必開帙解帶,便令昭然滿目也。

自茲已降,多師蔚宗。魏收因之,則又甚矣。其有魏世鄰國編於魏史乾,於其人姓名之上,又列之以邦域,申之以職官,至如江東帝主則雲僭晉司馬、島夷劉裕,河西酋長則雲私署涼州牧張、私署涼王李。此皆篇中所具,又於卷首具列。必如收意,使其撰《兩漢書》、《三國志》,題諸盜賊傳,亦當雲僭西楚霸王項羽、僞寧朔王隗囂。自餘陳涉、張步、劉璋、袁術,其位號皆一一具言,無所不盡者也。

蓋法令滋章,古人所慎。若範、魏之裁篇目,可謂滋章之甚者乎?苟忘彼大體,好茲小數,難與議夫"婉而成章","一字以爲褒貶"者矣。

何之元劉何之元撰《梁典》,見《左傳》家。《周書》:劉字寶義。世宗初,掌綸誥,著《梁典》三十卷。

魚豢《外篇》《正史》篇:魏時京兆魚豢私撰《魏略》,事止明帝。《唐志》雜史類:魚豢《魏略》五十卷。按:《三國魏志》無傳。

姚察《陳書》:察字伯審,有至性,領著作,撰梁、陳史未畢功。隋開皇時,遣內史舍人虞世基索本,且進上。有所闕者,臨亡之時,以體例誡約子思廉博訪續撰。按:史無《梁略》之名,而劉氏云爾,定是察稿初名。

外戚命章按:《史記》之立《外戚世家》,其中所載,實皆后妃氏諱及其事蹟。至如魏其、武安之屬,反別立傳,不以外戚名篇,最爲非體。班史因之,易名《外戚列傳》,置在臣傳之後,尤爲失之。文亦應加並糾班失之語。

平林下江《後漢劉玄傳》:王莽末,新市人王匡、王鳳爲渠帥,諸亡命馬武、王常、成丹等從之,藏於綠林中。地皇三年,大疫,分散。常、丹西入南郡,號下江兵。匡、鳳、武及其支黨朱鮪、張北入南陽,號新市兵。平林人陳牧、廖湛復聚衆,號平林兵,以應之。

●斷限第十二

夫書之立約,其來尚矣。如尼父之定《虞書》也,以舜爲始,而云"粵若稽古帝堯";丘明之傳魯史也,以隱爲先,而云"惠公元妃孟子"。此皆正其疆裏,開其首端。因有沿革,遂相交樂,事勢當然,非爲濫軼也。過此已往,可謂狂簡不知所裁者焉。

夫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若《漢書》之立表志,其殆侵官離局者乎?考其濫觴所出,起於司馬氏。案馬《紀》以史制名,班《書》持漢標目。《史記》者,載數千年之事,無所不容;《漢書》者,紀十二帝之時,有限斯極。固既分遷之記,判其去取,紀傳所存,唯留漢日;表志所錄,乃盡犧年,舉一反三,豈宜若是?膠柱調瑟,不亦謬歟!但固之駁,既往不諫,而後之作者,鹹習其迷。《宋史》則上括魏朝,《隋書》則仰包梁代。求其所書之事,得十一於千百。一成其例,莫之敢移;永言其理,可爲嘆息!

當魏武乘時撥亂,電掃羣雄,鋒鏑之所交,綱羅之所及者,蓋唯二袁、劉、呂而已。若進鴆行弒,燃臍就戮,總關王室,不涉霸圖,而陳壽《國志》引居傳首。夫漢之董卓,猶秦之趙高,昔車令之誅,既不列於《漢史》,何太師之斃,遂獨刊於《魏書》乎?兼復臧洪、陶謙、劉虞、孫瓚生於季末,自相吞噬。其於曹氏也,非唯理異犬牙,固亦事同風馬,漢典所具,而魏冊仍編,豈非流宕忘歸,迷而不悟者也?

亦有一代之史,上下相交,若已見它記,則無宜重述。故子嬰降沛,其詳取驗於《秦紀》;伯符死漢,其事斷入於《吳書》。沈錄金行,上羈劉主;魏刊水運,下列高王。唯蜀與齊各有國史,越次而載,孰曰攸宜?

自五胡稱制,四海殊宅。江左既承正朔,斥彼魏胡,故氐、羌有錄,索虜成傳。魏本出於雜種,竊亦自號真君。其史黨附本朝,思欲凌駕前作,遂乃南籠典午,北吞諸僞,比於羣盜,盡入傳中。但當有晉元、明之時,中原秦、趙之代,元氏膜拜稽首,自同臣妾,而反列之於傳,何厚顏之甚邪!又張、李諸姓,據有涼、蜀,其於魏也,校年則前後不接,論地則參商有殊,何預魏氏而橫加編載?

夫《尚書》者,七經之冠冕,百氏之襟袖。凡學者必先精此書,次覽羣籍。譬夫行不由徑,非所聞焉。修國史者,若旁採異聞,用成博物,斯則可矣。如班《書地理志》,首全寫《禹貢》一篇。降爲後書,持續前史。蓋以水濟水,牀上施牀,徒有其煩,竟無其用,豈非惑乎?昔春秋諸國,賦詩見意,《左氏》所載,唯錄章名。如地理爲書,論自古風俗,至於夏世,宜云《禹貢》已詳,何必重述古文,益其辭費也?

若夷狄本系,種落所興,北貊起自淳維,南蠻出於。瓠,高句麗以鱉橋獲濟,吐谷渾因馬徙居。諸如此說,求之歷代,何書不有?而作之者曾不知前撰已著,後修宜輟,遂乃百世相傳,一字無改。蓋駢指在手,不加力於千鈞;附贅居身,非廣形於七尺。爲史之體,有若於斯,苟濫引它事,豐其部帙,以此稱博,異乎吾黨所聞。

陸士衡有云:"雖有愛而必捐。"善哉斯言,可謂達作者之致矣。夫能明彼斷限,定其折中,歷選自古,唯蕭子顯近諸。然必謂都無其累,則吾未之許也。

傳首董卓按:《魏志》本傳居臣傳之首,所敘事實,無一語與魏武相及。直至汜、暹、承附傳之末,始有"太祖乃迎天子都許"之文。是《卓傳》於《魏》未有處也,宜《史通》訾之。

臧陶劉孫《魏志臧洪傳》:洪字子源,廣陵人。太守張超請洪爲功曹。董卓圖危社稷,洪說超糾合義兵,辭氣慷慨。洪爲東郡太守,太祖圍張超於雍丘。洪徒跣,從袁紹請兵救超,紹不聽。超滅,洪怨紹,紹興兵圍之,生執洪殺之。《陶謙傳》:謙字恭祖,丹陽人。爲徐州刺史,刑政失和。太祖徵謙,以糧少引軍還。謙病死。《公孫瓚傳》:瓚字伯,遼西人。除遼東屬國長史,遷涿令。遼西烏丸丘力居等叛,瓚不能御。朝議以宗正劉虞爲幽州牧。丘力居等遣譯自歸。瓚害虞有功,稍相恨望。天子遣段訓增虞邑,督六州,瓚誣虞欲稱尊號,脅訓斬虞。虞從事鮮于輔等欲報瓚,袁紹又遣兵與輔合擊瓚。瓚軍數敗,乃爲塹十重,築京,爲樓其上。紹悉軍圍之,瓚自殺。按:此諸人範史自應有傳,《魏志》但於事有關涉處帶及數語足矣,安用傳爲?

沈錄金行《梁沈約傳》:著《晉書》百一十卷。《隋志》:《晉史草》注,梁有鄭忠《晉書》七卷,沈約《晉書》一百一十一卷,庚銑《東晉新書》七卷,並亡。《晉五行志》:白者金行,馬者國族。《文選》陸士衡《宣猷堂詩》雲:"黃暉既渝,素靈承祜。"善《注》;魏土德曰黃,晉金行曰素。程猗《說石圖》曰:"金者,晉之行也。"

魏刊水運魏謂魏收。《魏書律曆志》:以皇魏運水德,所上九家,共成一歷,元起壬子,律起黃鐘。壬子北方,水之正位,實符魏德。

典午《蜀志譙周傳》:典午忽兮,月酉沒兮。典午謂司馬也。

膜拜《穆天子傳》:膜拜而受。《注》:長跪拜也。又《注》:胡人禮佛,交手稱南謨者,即此。

校年論地《甲子會紀》:晉惠帝之十一年,流人李特據廣漢,進攻成都。十三年,羅尚破李特,斬之,子雄僭號稱成。是後兄子班,班弟期,雄弟壽,壽子勢。桓溫入蜀,勢降,李氏亡,實穆帝之三年。又:愍帝之二年,張軌爲涼州牧,卒時在州已十三年矣。子實嗣,是爲前涼。嗣是實弟茂,實子駿,駿子重華,華子耀靈,靈伯父祚,靈弟玄靚,至靚叔天錫降於秦,前涼亡,實孝武之四年。按:張、李興滅並在魏道武未稱帝之前,而魏都平城又極東北,所謂"校年不接,論地有殊"也。

行不由徑用《列子》語,注見《雜說》上篇。

淳維《史記匈奴傳》:匈奴,其先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維。《漢書匈奴傳》全錄其文。

瓠《後漢南蠻傳》: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募能得犬戎之將吳將軍頭者,妻以少女。時有畜狗,名曰瓠,下令之後,瓠遂銜人頭造闕下,乃吳將軍首也。帝不得已,以女配瓠。瓠負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生子六男六女,因自相夫妻。其後滋蔓,號曰蠻夷,今長沙武陵蠻是也。《南史蠻傳》亦云瓠種落。《路史發揮》:《伯益經》雲:黃帝曾孫卞明生白犬,是爲蠻祖。白犬乃其子之名,而應劭、幹寶、范曄枝葉其說。

鱉橋《魏書高句麗傳》:先祖朱蒙,母河伯女,夫餘王閉於室中,爲日所照,孕生一卵。母置暖處,一男破殼而出。及長,字之曰朱蒙。"朱蒙"者,善射也。夫餘之臣謀殺之,朱蒙東南走,道遇大水,魚鱉並浮成橋,得渡。至紇升有骨城居焉,號曰高句麗,因以爲氏。《隋書高麗傳》文略同。

馬鬥《魏書吐谷渾傳》:遼東鮮卑涉歸,一名奕洛韓,有二子,庶長曰葉谷渾,少曰若洛。若洛別爲慕容氏。渾與二部,馬鬥相傷,怒,渾曰:馬,畜也。鬥在馬,而怒及人邪?乖別甚易,今當去汝萬里之外。按:其文亦見《宋書》,至唐編《晉書》復採用之。

斷限《晉賈充傳》:朝廷議立《晉書》限斷,荀勖謂宜以魏正始起年,王瓚欲引嘉平以下朝臣盡入晉史,賈謐請從泰始爲斷,事下三府議。按:限斷即斷限也,二字見史傳始此。

●編次第十三

昔《尚書》記言,《春言》記事,以日月爲遠近,年世爲前後,用使閱之者雁行魚貫,皎然可尋。至馬遷始錯綜成篇,區分類聚。班固踵武,仍加祖述。於其間則有統體不一,名目相違,朱紫以之混淆,冠履於焉顛倒,蓋可得而言者矣。

尋子長之列傳也,其所編者唯人而已矣。至於龜策異物,不類肖形,而輒與黔首同科,俱謂之傳,不其怪乎?且龜策所記,全爲志體,向若與八書齊列,而定以書名,庶幾物得其朋,同聲相應者矣。

孟堅每一姓有傳,多附出餘親。其事蹟尤異者,則分入它部。故博陸、去病昆弟非復一篇,外戚、元后婦姑分爲二錄。至如元王受封於楚,至孫戊而亡。案其行事,所載甚寡,而能獨載一卷者,實由向、歆之助耳。但交封漢始,地啓列藩;向居劉末,職才卿士。昭穆既疏,家國又別。適使分楚王子孫於高、惠之世,與荊、代並編;析劉向父子元、成之間,與王、京共列。方於諸傳,不亦類乎?

又自古王室雖微,天命未改,故臺名逃責,尚曰周王;君未繫頸,且雲秦國。況神璽在握,火德猶存,而居攝建年,不編《平紀》之末;孺子主祭,鹹書《莽傳》之中。遂令漢餘數歲,湮沒無睹,求之正朔,不亦厚誣?

當漢氏之中興也,更始升壇改元,寒暑三易。世祖稱臣北面,誠節不虧。既而兵敗長安,祚歸高邑,兄亡弟及,歷數相承。作者乃抑聖公於傳內,登文叔於紀首,事等躋僖,位先不。夫《東觀》秉筆,容或諂於當時,後來所修,理當刊革者也。

蓋逐兔爭捷,瞻烏靡定,羣雄僭盜,爲我驅除。是以史傳所分,真僞有別,陳勝、項籍見編於高祖之後,隗囂、孫述不列於光武之前。而陳壽《蜀書》首標二牧,次列先主,以繼焉、璋。豈以蜀是僞朝,遂乃不遵恆例。但鵬、一也,何大小之異哉?

《春秋》嗣子諒,未逾年而廢者,既不成君,故不別加篇目。是以魯公十二,晉、視不預其流。及秦之子嬰,漢之昌邑,鹹亦因胡亥而得記,附孝昭而獲聞。而吳均《齊春秋》乃以鬱林爲紀,事不師古,何滋章之甚與!

觀梁、唐二朝,撰《齊》、《隋》兩史,東昏猶在,而列和年,煬帝未終,而已編恭紀。原其意旨,豈不以和爲梁主所立,恭乃唐氏所承,所以黜永元而尊中興,顯義寧而隱大業。苟欲取悅當代,遂乃輕侮前朝。行之一時,庶葉權道;播之千載,寧爲格言!

尋夫本紀所書,資傳乃顯;表誌異體,不必相涉。舊史以表志之帙介於紀傳之間,降及蔚宗,肇加釐革,沈、魏繼作,相與因循。既而子顯《齊書》、穎達《隋史》,不依範例,重遵班法。蓋擇善而行,何有遠近;聞義不徙,是吾憂也。

若乃先黃、老而後《六經》,後外戚而先夷狄;老子與韓非並列,賈詡將荀或同編,《孫弘傳贊》,宜居《武》、《宣》、《紀》末;宗廟迭毀,枉入《玄成傳》終。如斯舛謬,不可勝紀。今略其尤甚者耳,故不復一一而詳之。

逃責《帝王世紀》:赧王雖天子,爲諸侯所役逼,負責於民,無以得歸,乃上臺避之,故周人名曰逃責臺。

祚歸高邑《光武帝紀》:光武北擊尤來、大搶、王幡於元氏,進至安次。諸將議上尊號。行至,疆華自關中奉《赤伏符》,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爲主。"羣臣因復奏命之符。光武於是設壇場於南,即皇帝位,建元爲建武,改爲高邑。

躋僖《左》文二年:秋,大事於太廟,躋僖公,逆祀也。君子以爲失禮。子雖齊聖,不先父食,故禹不先鯀,湯不先契,文、武不先不。

惡視《左》文十八:文公二妃敬嬴生宣公。敬嬴嬖而私事襄仲,襄仲欲立之,叔仲不可。仲殺惡及視而立宣公,書曰"子卒"。諱之也。夫人姜氏歸於齊,大歸也。將行,哭而過市,曰"天乎!仲爲不道,殺嫡立庶。"杜《注》:惡,太子。視,其母弟。夫人姜氏,惡、視之母,出姜也。

鬱林爲紀《南齊書紀》:鬱林王,世祖武帝皇太孫也。即位改元隆昌,期年之間,恣意淫亂。鎮軍蕭鸞定謀,使蕭諶等領兵入宮,輿接出西弄,殺之。鸞即明帝。

穎達隋史《通志略》:唐貞觀中,詔諸臣分修《五代史》,顏師古、孔穎達撰次隋事。

孫弘傳贊按:《公孫弘傳贊》:是時,漢興六十餘載,海內艾安,羣士嚮慕,漢之得人,於茲爲盛。因歷舉公孫、董、兒等二十七人。又云:孝宣承統,纂修洪業,亦講論六藝,招選茂異。下復歷舉蕭、梁丘、夏侯等二十四人。一讚之中,盛稱二世人才,故曰"宜居《武》、《宣紀》末。"

玄成傳終《韋賢傳》:本始三年,代蔡義爲丞相。子玄成,字少翁,永光中,代於定國爲丞相。封侯故國,榮當世焉。按:本傳既畢,歷述諸郡國所立太祖、太宗、世宗等廟罷毀詔議,其文皆列侯、中二千石、博士等共議。例當收載《禮志》中,故曰枉入《玄成傳》終。又按:《新唐書韋傳》羅列一時朝士祭器、喪服等議,正仿《玄成傳》法也。

●稱謂第十四

孔子曰:"唯名不可以假人。"又曰:"名不正則言不順,""必也正名乎!"是知名之折中,君子所急。況複列之篇籍,傳之不朽者邪!昔夫子修《春秋》,吳、楚稱王而仍舊曰子。此則褒貶之大體,爲前修之楷式也。

馬遷撰《史記》,項羽僭盜而紀之曰王,此則真僞莫分,爲後來所惑者也。自茲已降,論謬相因,名諱所施,輕重莫等。至如更始中興漢室,光武所臣,雖事業不成,而歷數終在。班、範二史皆以劉玄爲目,不其慢乎?

古者二國爭盟,晉、楚並稱侯伯;七雄力戰,齊、秦俱曰帝王。其間雖勝負有殊,大小不類,未聞勢窮者即爲匹庶,爲屈者乃成寇賊也。至於近古則不然,當漢氏雲亡,天下鼎峙,論王道則曹逆而劉順,語國祚則魏促而吳長。但以地處函夏,人傳正朔,度長短,魏實居多。二方之於上國,亦猶秦繆、楚莊,與文、襄而並霸。逮作者之書事也,乃沒吳、蜀號諡,呼權、備姓名,方於魏邦,懸隔頓爾,懲惡勸善,其義安歸。

續以金行版蕩,戎、羯稱制,各有國家,實同王者。晉世臣子黨附君親,嫉彼亂華,比諸羣盜。此皆苟徇私忿,忘夫至公。自非坦懷愛憎,無以定其得失。至蕭方等始存諸國各諡,僭帝者皆稱之以王。此則趙猶人君,加以主號;杞用夷禮,貶同子爵。變通其理,事在合宜,小道可觀,見於蕭氏者矣。

古者天子廟號,祖有功而宗有德,始自三代,迄於兩漢,名實相允,今古共傳。降及曹氏,祖名多濫,必無慚德,其唯武王。故陳壽《國志》獨呼武曰祖,至於文、明,但稱帝而已。自晉已還,竊號者非一。如成、穆兩帝,劑、蕭二明,梁簡文兄弟,齊武成昆季,斯或承家之僻王,或亡國之庸主,不諡靈繆,爲幸已多,猶曰祖宗,孰雲其可?而史臣載削,曾無辨明,每有所書,必存廟號,何以申勸沮之義,杜渝濫之源者乎?

又位乃人臣,跡參王者,如周之父、季歷,晉之仲達、師、昭,追尊建名,此諸天子,可也。必若當塗所出,宦官攜養,帝號徒加,人望不愜。故《國志》所錄,無異匹夫,應書其人,直雲皇之祖考也而已。至如元氏,起於邊朔,其君乃一部之酋之長耳。道武追崇所及,凡二十八君。自開闢以來,未之有也。而《魏書序紀》,襲其虛號,生則謂之帝,死則謂之崩,何異沐猴而冠,腐鼠稱璞者矣!

夫歷觀自古,稱謂不同,緣情而作,本無定準。至若諸侯無諡者,戰國已上謂之今王;天子見黜者,漢、魏已後謂之少帝。周衰有共和之相,楚弒有郟敖之主,趙佗而曰尉佗,英布而曰鯨布,豪傑則平林、新市,寇賊則黃巾、赤眉,園、綺友朋,共雲四皓,奮、建父子,都稱萬石。凡此諸名,皆出當代,史臣編錄,無復張馳。蓋取葉隨時,不藉稽古。及後來作者,頗慕斯流,亦時採新名,列成篇題。若王《晉》之《十士》、《寒俊》,沈《宋》之二兇、《索虜》,即其事也。唯魏收遠不師古,近非因俗,自我作故,無所憲章。其撰《魏》《書》也,乃以平陽王爲出帝,司馬氏爲僭晉,桓、劉已下,通曰島夷。夫其陷齊則輕抑關右,黨魏則深誣江外,愛憎出於方寸,與奪由其筆端,語必不經,名惟駭物。昔漢世原涉大修墳墓,乃開道立表,曰南陽阡,欲以繼跡京兆,齊聲曹尹,而人莫之肯從,但云原氏阡而已。故知事非允當,難以遵行。如收之苟立詭名,不依故實,雖復刊諸竹帛,終罕傳於諷誦也。

抑又聞之,帝王受命,歷數相承,雖舊君已沒,而致敬無改,豈可等之凡庶,便書之以名者乎?近代文章,實同兒戲。有天子而稱諱者,若姬滿、劉莊之類是也。有匹夫而不名者,若步兵、彭澤之類是也。史論立言。理當雅正。如班述之敘聖卿也,而曰董公惟亮;範贊之言季孟也,至曰隗王得士。習談漢主,則謂昭烈爲玄德。裴引魏室,則目文帝爲曹丕。夫以淫亂之臣,忽隱其諱;正朔之後,反呼其名。意好奇而輒爲,文逐韻而便作,用舍之道,其例無恆。但近代爲史,通多此失。上才猶且若是,而況中庸者乎?今略舉一隅,以存標格云爾。

蕭方等《隋》、《唐》二志:蕭方《三十國春秋》三十卷。按:二志誤削"等"字,辯詳《雜說》中篇。

趙君主號《甲子會記》:周顯王之季,韓、燕皆稱王,趙武靈獨不肯,令人謂己曰君。赧王時,趙武靈胡服招騎射,尋廢其太子章而傳位少子,自號主父。

杞夷子爵事在《左傳》僖二十七年,注見《惑經》篇。

成穆兩帝《晉成帝紀》:成皇帝諱衍,明帝長子也,廟號顯宗。史臣曰:成帝政出渭陽,聲乖威服,兇徒既縱,神器阽危。《穆帝紀》:穆皇帝諱聃,康帝子也,廟號孝宗。史臣曰:孝宗因襁抱之姿,用母氏之化,中外無事,十有餘年。按:康帝史無廟號,故舊本作"康穆"者非。

劉蕭二明《南史宋明帝紀》:太祖明皇帝諱,文帝第十一子也。末年好鬼神,多忌諱,殿內埋錢以爲私藏,天下騷然。宋氏之業,自此衰矣。《齊明帝紀》:高宗明皇帝諱鸞,始安王道生之子也。性猜忌,亟行誅戮,簡於出入,將南則詭言北,皆不以實,竟不南郊。

當塗《史記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當塗魏不害以捕淮陽反者侯。《後漢袁術傳》:讖書言"代漢者當塗高"。又:獻帝時,李雲言許昌氣見於當塗高,象魏者兩闕也。當塗而高者魏,魏當代漢。

宦官攜養袁紹討曹檄:司空曹操,祖父騰,故中常侍,與左、徐璜並作妖孽。父嵩,乞攜養,輸貨權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操贅閹遺醜,本無令德,狡鋒俠,好亂樂禍。

腐鼠稱璞《戰國秦策》:應侯曰:鄭人謂玉未理者璞,周人謂鼠未臘者樸。周人懷樸過鄭,賈曰:"欲買樸乎?鄭賈曰:欲之。出其樸,乃鼠也。"

共和《史記周本紀》:厲王出奔於彘,周公、召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注正義》:共音巨用反。《漢書人表》:共伯和。師古《注》:共,國名也。伯,爵也。和,共伯之名也。共音恭。

按:是說本之《汲冢紀年》。

郟敖《左》昭元年:楚公子圍將聘於鄭,未出竟,聞王有疾而還。人問王疾,縊而殺之。葬王於郟,謂之郟敖。杜《注》:郟殲,楚子麋。按:"麋",《史記楚世家》作:"員",音雲。

十士寒俊按:文與《十兇》、《索虜》對舉,亦列傳中之篇名也。王隱《晉書》已亡,無可考證。

平陽王《魏書》帝紀:出帝諱修,封平陽王,齊獻武奉王即帝位。三年,帝爲斛斯椿等諂佞間阻,貳於齊,託討蕭衍,盛暑徵發,天下怪惡之。七月,遂出於長安。十二月,爲宇文黑獺所害。《周文帝紀》:魏孝武帝將圖齊神武,詔太祖爲大都督,深仗太祖。七月丁未,遂從洛陽率輕騎入關,太祖奉迎,謁見東陽驛。按:以孝武爲出帝,魏收目之云爾。

原氏阡《漢遊俠傳》:原涉字巨先。涉父哀帝時爲南陽太守。父死,行喪冢廬。初,京兆尹曹氏葬茂陵,民謂其道爲京兆仟。涉慕之,乃買地開道,立表署曰南陽仟,人不肯從,謂之原氏仟。按"仟"通"阡"。

●採撰第十五

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是知史文有闕,其來尚矣。自非博雅君子,何以補其遺逸者哉?蓋珍裘以衆腋成溫,廣廈以羣材合構。自古探穴藏山之士,懷鉛握槧之客,何嘗不徵求異說,採摭羣言,然後能成一家,傳諸不朽。觀夫丘明受經立傳,廣包諸國,蓋當時有《周志》、《晉乘》、《楚杌》等篇,遂乃聚而編之,混成一錄。向使專憑魯策,獨詢孔氏,何以能殫見洽聞,若斯之博也?馬遷《史記》,採《世本》、《國語》、《戰國策》、《楚漢春秋》。至班固《漢書》,則全同太史。自太初已後,又雜引劉氏《新序》、《說苑》、《七略》之辭。此並當代雅言,事無邪僻,故能取信一時,擅名千載。

但中世作者,其流日煩,雖國有冊書,殺青不暇,而百家諸子,私存撰錄,寸有所長,實廣聞見。其失之者,則有苟出異端,虛益新事,至如禹生啓石,伊產空桑,海客乘槎以登漢,娥竊藥以奔月。如斯駁,不可殫論,固難以污南、董之片簡,班、華之寸札。而嵇康《高士傳》,好聚七國寓言,玄晏《帝王紀》,多采《六經》圖讖,引書之誤,其萌於此矣。

至范曄增損東漢一代,自謂無慚良直,而王喬鳧履,出於《風俗通》,左慈羊鳴,傳於《抱朴子》。朱紫不別,穢莫大焉。沈氏著書,好誣先代,於晉則故造奇說,在宋則多出謗言,前史所載,已譏其謬矣。而魏收黨附北朝,尤苦南國,承其詭妄,重以加諸。遂雲馬出於牛金,劉駿上淫路氏。可謂助桀爲虐,幸人之災。尋其生絕胤嗣,死遭剖斬,蓋亦陽過之所致也。

晉世雜書,諒非一族,若《語林》、《世說》、《幽明錄》、《搜神記》之徒,其所載或恢諧小辯,或神鬼怪物,其事非聖,揚雄所不觀;其言亂神,宜尼所不語。皇朝新撰《晉史》,多采以爲書。夫以幹寶鄧之所糞除,王寶虞之所糠,持爲逸史,用補前傳,此何異魏朝之撰《皇覺》,梁世之修《遍略》,務多爲美,聚博爲功,雖取說於小人,終見嗤於君子矣。

夫郡國之記,譜諜之書,務欲矜其州里,誇其氏族。讀之者安可不練其得失,明其真僞者乎?至如江東"五俊"始自《會稽典錄》,穎川"八龍",出於《荀氏家傳》,而修晉、漢史者,皆徵彼虛譽,定爲實錄。苟不別加研核,何以詳其是非?

又訛言難信,傳聞多失,至如曾參殺人,不疑盜嫂,翟義不死,諸葛猶存,此皆得之於行路,傳之於衆口,儻無明白,其誰曰然。故蜀相薨於渭濱,《晉書》稱嘔血而死;魏君崩於馬圈,《齊史》雲中矢而亡;沈炯罵書,河北以爲王偉;魏收草檄,關西謂之邢邵。夫同說一事,而分爲兩家,蓋言之者彼此有殊,故書之者是非無定。

況古今路阻,視聽壤隔,而談者或以前爲後,或以有爲無,涇、渭一亂,莫之能辨。而後來穿鑑,喜出異同,不憑國史,別訊流俗。及其記事也,則有師曠將軒轅並世,公明與方朔同時;堯有八眉,夔唯一足;烏白馬角,救燕丹而免禍;犬吠雞鳴,逐劉安以高蹈。此之乖濫,往往有旃。

故作者惡道聽塗說之達理,街談巷議之損實。觀夫子長之撰《史記》也,氯、周已往,採彼家人;安國之述《陽秋》也,梁、盆舊事,訪諸故老。夫以堯鄙說,刊爲竹帛正言,而輒欲與《五經》方駕,《三志》兢爽,斯亦難矣。嗚呼!逝者不作,冥漠九泉;毀舉所加,遠誣千載。異辭疑事,學者宜善思之。

殺青《後漢吳祐傳》:父恢,爲南海太守,欲殺青簡以寫經書。《注》:以火炙簡,令汗,去其青,易書,復不蠹,謂之殺青,亦曰汗簡。字已見《國語》篇《戰國策》注中。

禹生啓石《路史餘論》:夏后氏生而母化爲石,說見《世紀》。蓋原禹母獲月精石,吞之而生禹也。《淮南修務》雲:"禹生於石。"而今登封廟有一石,號"啓母石"。漢元封元年,武帝幸緱氏,制曰:朕至中嶽,見啓母石。雲化石啓生,地在嵩北。按:《韻府》言禹通轅,謂塗山氏:欲餉,聞鼓乃來。禹跳石,誤中鼓,塗山忽至,見禹方作熊,慚而去,至嵩山下化爲石。禹曰:"歸我子。"石破北方,生啓云云。謂是《淮南》之文,《淮南》實無其文,亦編書家不根之一徵也。

伊產空桑《列子天瑞》:后稷生乎巨跡,伊尹生乎空桑。《呂覽本味》:有氏女得嬰兒於空桑,察其所以,曰:其母居伊水之上,孕,夢神告曰:"臼若出水,而東走。"明日視臼出水,東走十里,顧其邑盡爲水,身因化爲空桑,故命之曰伊尹。

海客《博物志》,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此人乘槎而去,至一處,屋舍甚嚴,遙望宮中多織婦,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後至蜀,問嚴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宿也。"

常娥《後漢天文志注》:張衡《靈憲》曰:"羿請無死之藥於西王母,娥竊之以奔月。將往,枚筮之,曰'翩翩歸妹,獨將西行','毋驚毋恐,後其大昌。'遂託身於月,是爲蟾》。

王喬、左慈《後漢書術傳》:王喬,顯宗時爲葉令,每月朔望,自縣詣臺朝。帝怪其來數,密令太史伺望。言其臨至,輒有雙鳧從東南飛來。於是舉羅張之,但得一雙鳥。召尚方診視,則四年中所賜尚書官屬履也。又:左慈字元放,少有神道。曹操欲收殺之,慈卻入壁中,霍然不知所在。後又逢慈於陽城山頭,因復逐之,入走羊羣。操乃令就羊中告之曰:"不復相殺,欲試君術耳羣"。忽有一老羝,屈前兩膝,人立而言,曰:"如許。"即競往赴之,而羣羊數百,皆變爲羝,並屈前膝人立,雲:"遽如許。"

非聖不觀《漢書揚雄傳》:雄自有大度,非聖哲之書不好也。按:語本《法言》。

皇覽《魏志劉劭傳》:劭字孔才,黃初中,爲散騎侍郎,受詔集《五經》韋書,以類相從,作《皇覽》。舊注:《魏略》雲:常侍王象,受詔撰《皇覽》,藏於祕府,合四十餘部,部有數十卷。五人應選。又《劉杳傳》:徐勉舉杳及顧協等五人撰《遍略》。又《鍾嶸傳》:弟嶼亦預。按:諸傳錯舉,止及四人,其一人無考。《南史劉峻傳》:梁安成王給其書籍,使撰《類苑》一百二十卷。帝命諸學士撰《華林遍略》以高之。舊注:《遍略》七百卷。

五俊《晉書薛兼傳》:兼字令長,丹陽人。清素有器宇,少與同郡紀瞻、廣陵閔鴻、吳郡顧榮、會稽賀循齊名,號爲"五俊。"初入洛,司空張華見而奇之,曰:"皆南金也。"

八龍《後漢荀淑傳》:淑字季和,穎川人,有子八人:儉、緄、靖、燾、汪、爽、肅,並有名稱,時人謂之"八龍",陰會令苑康改其裏曰高陽裏。

曾參殺人《戰國秦策》:有與曾子同名族者而殺人,人告曾子母,母織自若。有頃又告,尚織自若。頃之又告,母懼,投杼而走。

不疑盜嫂《漢書直不疑傳》:人或毀不疑曰:"不疑狀貌甚美,然毋奈其善盜嫂何也?"不疑聞,曰:"我乃無兄。"然終不自明也。

翟義不死《漢書翟方進傳》:少子義,字文仲,爲東郡守。王莽居攝,義移檄討莽,軍破而亡。《後漢王昌傳》:昌一名郎,莽篡位,郎詐稱成帝子,檄州郡曰:天命佑漢,使東郡太守翟義,擁兵征討。郎以百姓思漢,多言翟義不死,故詐稱之。

諸葛猶存《蜀志魏延傳》:亮出北谷口,病。延密與楊儀、姜維作身歿之後退軍節度。亮適卒,祕不發喪。《亮傳注》:楊儀等整軍而出,宣王追焉。姜維令反旗鳴鼓。宣王退,不敢逼。百姓爲之諺曰:"死諸葛走生仲達。"宣王曰:"吾能料生,不便料死也。"按:"諸葛猶存"似是成語,俟再詳之。

嘔血《蜀志諸葛傳注》:《魏書》曰:"亮糧盡勢窮,憂恚嘔血。一夕燒營遁走,入穀道,發病卒。"臣松之以爲亮在渭濱,魏人躡跡,勝負之形,未可測量。而云嘔血,蓋因亮亡而自誇大也。夫以孔明之略,豈爲仲達嘔血乎?

馬圈《魏書高祖紀》:蕭寶卷遣太尉陳顯達寇荊州,攻陷馬圈戍。車駕南伐,至馬圈,破之。帝疾甚,北次谷塘,崩於行宮。按:今蕭子顯《齊書》無中矢之文。寶卷,齊廢帝東昏諱也。

沈炯罵書《史通》雲:沈炯罵書,河北以爲王偉。按:《陳書炯傳》:炯,武康人。梁侯景之難,王僧辯購得炯。羽檄軍書,皆出於炯。《梁書侯景傳》:景圍守宮闕,抗表言陛下貪臣汝、穎,絕好河北,檄詈高澄。《南史賊臣傳》:王偉,魏行臺郎。高澄以書招景,偉爲景報書。澄問誰作,左右稱是偉文。據此,則炯爲僧辯檄,乃檄侯景,非檄河北也。梁武詈澄,是受愚於景,決不假手於偉也。至北人之稱偉文,本是偉作,非炯作也?《史通》似誤。

魏收草檄《史通》雲:魏收草檄,關西謂之刑邵。按:《北史魏收傳》:侯景叛入梁,文襄令收爲檄,五十餘紙,不日而就。《周書獨孤信傳》:東魏侯景之南奔也,魏收爲檄梁文,矯稱無關西之憂,欲以威梁也。《北史邢邵傳》:邵字子才,人稱北間第一才子。鉅鹿魏收,年事在後,稱邢、魏焉。歷考魏、齊、周諸史,其言草檄及收、邵並稱處,大略如此,皆無收檄邵作,出自關西人語之文。《史通》或別有據耶?

師曠軒轅並世《列子湯問》:焦螟集於蚊睫,師曠俯耳,弗聞其聲。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峒之上,砰然聞之若雷霆。又《齊民要術》:師曠佔曰:黃帝問曰:"吾欲佔藥善一心可知否?"對曰:"歲欲雨,雨草先生,藕;欲旱,旱草先生,蒺藜;欲荒,荒草先生,蓬;欲病,病草先生,艾。《史記》:黃帝,少典之子,名軒轅。

公明方朔同時公明,魏管輅字。其語未詳。

堯八眉《淮南修務訓》:堯眉八採。高誘《注》:堯母慶都出觀於河,有赤龍負圖而至,奄然陰雲,堯生,眉有八採之色。《尚書大傳》:堯八眉,舜四瞳子。

夔一足王《訓故》:《韓子》: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夔一足,信乎?"曰:夔無他異,獨通於聲。堯曰:"夔一而足矣。"使爲樂正,非一足也。按:此事所見非一,《呂氏春秋》、《風俗通》皆有之。

烏白馬角語見《史記刺客傳贊》。《博物志》:燕丹質於秦,欲歸。秦王謬言曰:"烏頭白,馬生角,乃可。"丹仰而嘆,烏即頭白;俯而嗟,馬亦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

犬吠雞鳴葛洪《神仙傳》:漢淮南王劉安者,高帝之孫也。好儒學方術,有八公詣門,皆鬚眉皓白,門吏白王,八公皆變爲童子。王迎,燒百和香,八童子復爲老人,授王丹經。藥成,雷被、伍被共誣安謀反。八公謂安曰:"可以去矣。"安登山,白日昇天。人傳,去時餘藥器,雞犬舐啄之,盡得昇天。故雞鳴天上,犬吠雲中也。

●載文第十六

夫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觀乎國風,以察興亡。是知文之爲用,遠矣大矣。若乃宣、僖善政,其美載於周詩;懷、襄不道,其惡存乎楚賦。讀者不以吉甫、奚斯爲諂,屈平、宋玉爲謗者,何也?蓋不虛美,不隱惡故也。是則文之將史,其流一焉,固可以方駕南、董,俱稱良直者矣。

爰洎中葉,文體大變,樹理者多以詭妄爲本,飾辭者務以淫麗爲宗。譬如女工之有綺谷,音樂之有鄭、衛。蓋語曰:"不作無益害有益。至如史氏所書,固當以正爲主。是以虞帝思理,夏後失御,《尚書》載其元首、禽荒之歌;鄭莊至孝,晉獻不明,《春秋》錄其大隧、狐裘之什。其理讜而切,其文簡而要,足以生懲惡勸善,觀風察俗者矣。若馬卿之《子虛》、《上林》、揚雄之《甘泉》、《羽獵》,班固《兩都》,馬融《廣成》,喻過其體,詞沒其義,繁華而失實,流宕而忘返,無裨勸獎,有長奸詐,而前後《史》、《漢》皆書諸列傳,不其謬乎!

且漢代詞賦,雖雲虛矯,自餘它文,大抵猶實。至於魏、晉已下,則訛謬雷同。榷而論之,其失有五:一曰虛設,二曰厚顏,三曰假手,四曰自戾,五曰一概。

何者?昔大道爲公,以能而授,故堯諮爾舜,舜以命禹。自曹、馬已降,其取之也則不然。若乃上出禪書,下陳讓表,其間勸進殷勤,敦諭重沓,跡實同於莽、草、卓,言乃類於虞、夏。且始自納陛,迄於登壇。彤弓盧矢,新君膺九命之錫;白馬侯服,舊主蒙三恪之禮。徒有其文,竟無其事。此所謂虛設也。

古者兩軍爲敵,二國爭雄,自相稱述,言無所隱。何者?國之得喪,如日月之蝕焉,非由飾辭矯說所能掩蔽也。逮於近古則不然。曹公嘆蜀主之英略,曰"劉備吾儔";周帝美齊宣之強盛,雲"高歡不死"。或移都以避其鋒,所斷冰以防其流。及其申誥誓,降移檄,便稱其智昏菽麥,識昧玄黃,列宅建都若鷦之巢葦,臨戎賈勇猶螳螂之拒轍。此所謂厚顏也。

古者國有蓋詔命,皆人主所爲,故漢光武時,第五倫爲督鑄錢掾,見語書而歡曰:"此聖主也,一見決矣。"至於近古則不然。凡有詔敕,皆責成羣下,但使朝多文士,國富辭人,肆其筆端,何事不錄。是以每發璽誥,下綸言,申惻隱之渥恩,敘憂勤之至意。其君雖有反道敗德,唯頑與暴。觀其政令,則辛、癸不如;讀其詔誥,則勳、華再出。此所謂假手也。

蓋天子無戲言,苟言之有失,則取尤天下。故漢光武謂龐萌"可以託六尺之孤",及聞其叛也,乃謝百官曰:諸君得無笑朕乎?是知褒貶之言,哲王所慎。至於近古則不然。凡百具寮,王公卿士,始有褒崇,則謂其璋特達,善無可加;旋有貶黜,則比諸斗筲下才,罪不容責。夫同爲一士之行,同取一君之言,愚智生於倏忽,是非變於俄頃,帝心不一,皇鑑無恆。此所胃自戾也。

夫國有否泰,世有污隆,作者形言,本無定準。故觀猗與之頌,而驗有殷方興;睹《魚藻》之刺,而知宗周將殞。至於近代則不然。夫談主上之聖明,則君盡三、五;述宰相之英偉,則人皆二八。國止方隅,而言併吞六合;福不盈,而稱感致百靈。雖人事屢改,而文理無易,故善之無惡,其說不殊,欲令觀者,疇爲準的?此所謂一概也。

於是考茲五失,以尋文義,雖事皆形似,而言必憑虛。夫鏤冰爲璧,不可得而用也;畫地爲餅,不可得而食也。是以行之於世,則上下相蒙;傳之於後,則示一人不信。而世之作者,恆不之察,聚彼虛說,編而次之,創自起居,成於國史,連章疏錄,一字無廢,非復史書,更成文集。

若乃歷選衆作,求其穢累,王沈、魚豢,是其甚焉;裴子野、何之元,抑其次也。陳壽、幹寶,頗從簡約,猶時載浮訛,罔盡機要。唯王劭撰《齊》、《隋》二史,其所取也,文皆詣實,理多可信,至於悠悠飾詞,皆不之取。此實得去邪從正之理,捐華摭實之義也。

蓋山有木,工則度之。況舉世文章,豈無其選,但苦作者書之不讀耳。至如詩有韋孟《諷諫》,賦有趙壹《嫉邪》,篇則賈誼《過秦》,論則班彪《王命》,張華述箴於女史,張載題銘於劍閣,諸葛表主以出師,王昶書字以誡子,劉向、谷永之上疏,錯、晁李固之對策,荀伯子之彈文,山巨源之啓事,此皆言成軌則,爲世龜鏡。求諸歷代,往往而有。苟書之竹帛,持以不刊,則其文可與三代同風,其事可與《五經》齊列。古猶今也,何遠近之有哉?

昔夫子修《春秋》,別是非,申黜陟,而賊臣逆子懼。凡今之爲史而載文也,苟能撥浮華,採貞實,亦可使夫雕蟲小技者,聞義而知徒矣。此乃禁淫之堤防,持雅之管轄,凡爲載削者,可不務乎?

綺谷鄭衛王《訓故》:漢宣帝曰:"辭賦,大者與古詩同義,小者辨麗可喜。闢如女工有綺谷,音樂有鄭、衛。"

兩都《後漢班固傳》:建初中,京師修宮室,而關中耆老猶望西顧。固感前世文辭諷勸,乃上《兩都賦》,盛稱洛邑制度,以折西賓之論。

廣成《後漢馬融傳》:融字季長。鄧太后臨朝,世士以爲文德可興,武功宜廢。馬融以爲文、武之道,聖賢不墜,五材之用,無或可廢,上《廣成頌》以諷諫。《注》:廣成,苑名。

劉備吾儔《魏武紀注》:《山陽公載記》曰:曹公船艦爲備所燒,引軍從華容道步歸,死者甚衆。既而出,謂諸將曰:"劉備吾儔也。但得計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無類矣。"

高歡不死《北齊文宣紀》:周文帝率衆出陝城,分騎北渡至建州。帝親戎出次。周文帝聞帝軍容嚴盛,嘆曰:"高歡不死矣。"遂退師。

移都《蜀志關羽傳》:羽攻曹仁於樊,威震華夏,曹公議徙都許,以避其銳。

斫冰《北史齊文宣紀》:周人常懼齊兵西渡,恆以冬月中河椎冰。

智昏菽麥曹魏檄吳文:孫權小子,未辨椒麥。按:語本《左氏》,謂晉悼公兄。劉則借曹之誚吳以例誚蜀也。再按:"識昧玄黃",定是宇文誚高語,未其文,俟補。

古詔命厚齋《紀聞》:漢詔令,人主自親其文,光武詔曰:"司徒,堯也。赤眉,桀也。"明帝詔曰:"方今上無天子,下無方伯。"豈代言者所爲哉?按:此可證不假手之說。

第五倫讀詔《後漢書》:倫字伯魚,爲督鑄錢掾,領長安市,每讀詔書,常嘆息曰:"此聖主也,一見決矣。"

龐萌《後漢劉永傳》:龐萌爲人遜順,甚見信愛,帝嘗稱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龐萌是也。"拜平狄將軍。擊董憲而萌反,帝聞之,大怒。與諸將書曰:"吾嘗以龐萌社稷之臣,將軍得無笑其言乎?"

猗與之頌《商頌》首篇。《那》小序:《那》,祀成湯也。

魚藻之刺小序:《魚藻》,刺幽王也。言萬物失其性,王居鎬京,將不能以自樂,故君子思古之武王焉。

起居荀悅《申鑑》:先帝故事,有起居注,動靜之節必書焉。《書錄解題》:起居注,自漢明德馬皇后始,漢、魏以來因之。《唐藝文志》:凡實錄、語令等,併入起居注類。《西京雜記》:葛洪家有《漢武禁中起居注》一卷。

諷諫嫉邪韋孟《諷諫詩》,見《載言》篇。《後漢文苑傳》:趙壹字元叔,作《刺世疾邪賦》,上計到京師,司徒袁逢受計,執其手,延置上坐,謂坐中曰:"此人漢陽趙元叔也,""吾請爲諸君分坐。"

過秦王命賈誼《過秦論》,見《載言》篇。《漢書敘傳》:彪遭王莽敗,光武即位於冀州。時隗囂擄隴,輯英俊。囂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抑者縱橫之事復起於今乎?彪愍狂狡之不息,乃著《王命論》以救時難。

張華箴女史《晉書》,華懼後族之盛,作《女史箴》以諷。按:今《晉書》本傳不載。《文選》注引曹嘉之《晉紀》爲徵,蓋曹《紀》載之也。

張載銘劍閣《文選》善《注》;臧榮緒《晉書》曰:"張載父收,爲蜀郡太守,載隨父入蜀,作《劍閣銘》。益州刺史張敏見而奇之,乃表上其文。世祖遣使鐫石記焉。"按:載字孟陽,銘見《晉書》本傳。

諸葛表按:《蜀志》:建興五年,亮率諸軍北駐漢中,臨發上疏,即此表也。又六年裴《注》:《漢晉春秋》曰:亮聞魏兵東下,關中虛弱,十一月上言云雲,於是有散關之役。此表《亮集》所無,出張儼《默記》。

王昶誡《魏志》:王昶字文舒,爲兄子及子作名字,皆依謙實。兄子默,字處靜,沈字處道;其子渾,字玄衝,深字道衝。遂書戒之曰:欲使汝曹遵儒者之教,履道家之言,顧名思義,不敢違越也。諺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自脩。"斯言信矣。

劉谷晁李劉向、谷永、晁錯,並見《二體》篇。《後漢李固傳》:固字子堅。陽嘉二年,有地動、山崩、火災之異,公卿舉固對策。詔又特問當世之敝,爲政所宜。固對云云。

荀伯子彈文《宋書》:伯子官御史中丞,蒞職勤恪,有匪躬之稱。立朝正色,外內憚之。凡所奏劾,莫不深相訶毀,或延及祖禰,示其切直。

山巨源啓事《晉書》:山濤字巨源。武帝受禪,爲吏部尚書,前後選舉,並得其才。所奏甄拔人物,各爲題目,時稱《山公啓事》。

雕蟲《法言吾子》:或問:吾子好賦?曰:"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爲也。"

●補註第十七

昔《詩》、《書》既成,而毛、孔立傳。傳之時義,以訓詁爲主,亦猶《春秋》之傳,配經而行也。降及中古,始名傳曰注。蓋傳者轉也,轉授於無窮;注者流也,流通而靡絕。進此二名,其歸一揆。如韓、戴、服、鄭,鑽仰《六經》,裴、李、應、晉,訓解《三史》,開導後學,發明先義,古今傳授,是曰儒宗。

既而史傳小書,人物雜記,若摯虞之《三輔決錄》,陳壽之《季漢輔臣》,周處之《陽羨風土》,常璩之《華陽》士女,文言美辭列於章句,委曲敘事存於細書。此之註釋,異夫儒士者矣。

次有好事之子,思廣異聞,而才短力微,不能自達,庶憑驥尾,千里絕羣,遂乃掇衆史之異辭,補前書之所闕。若裴松之《三國志》,陸澄、劉昭《兩漢書》,劉彤《晉紀》,劉孝標《世說》之類是也。

亦有躬爲史臣,手自刊補,雖志存該博,而才闕倫敘,除煩則意有所吝,畢載則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列爲子注。若蕭大園《淮海亂離志》,羊之《洛陽伽藍記》,宋孝王《關東風俗傳》,王劭《齊志》之類是也。

榷其得失,求其利害,少期集註《國志》,以廣承祚所遺,而喜聚異同,不加刊定,恣其擊難,坐長煩蕪。觀其書成表獻,自此蜜蜂兼採,但甘苦不分,難以味同萍實者矣。陸澄所注班史,多引司馬遷之書,若此缺一言,彼增半句,皆採摘成注,標爲異說,有昏耳目,難爲披覽。竊惟范曄之刪《後漢》也,簡而且周,疏而不漏,蓋雲備矣。而劉昭採其所捐,以爲補註,言盡非要,事皆不急。譬夫人有吐果之核,棄藥之滓,而愚者乃重加捃拾,潔以登薦,持此爲工,多見其無識也。孝標善於攻繆,博而且精,固以察及泉魚,辨窮河豕。嗟乎!以峻之才識,足堪遠大,而不能探賾彪、嶠、網羅班、馬,方復留情於委巷小說,銳思於流俗短書。可謂勞而無功,費而無當者矣。自茲已降,其失逾甚。若蕭、羊之瑣雜,王、宋之鄙碎,言殊揀金,事比雞肋,異體同病,焉可勝言。大抵撰史加註者,或因人成事,或自我作故,記錄無限,規檢不存,難以成一家之格言,千載之楷則。凡諸作者,可不詳之?

至若鄭玄、王肅、述《五經》而各異,何休、馬融,論《三傳》而競爽。欲加商榷,其流實繁。斯則義涉儒家,言非史氏,今並不書於此焉。

韓戴服鄭《漢儒林傳》:韓嬰,燕人,推詩人之意,作《內》、《外傳》數萬言。又:《後蒼曲臺記》,授梁戴德延君、戴聖次君,德號大戴,聖號小戴,以博士論石渠。《後漢儒林傳》:服虔字子慎,滎陽人。作《春秋左傳解》,又以《左傳》駁何休之所駁。《鄭玄傳》:玄字康成,高密人。所注《易》、《書》、《詩》、《儀禮》、《禮記》、《論語》、《孝經》、《尚書大傳》,又著《禮帝袷義》、《六藝論》、《毛詩譜》,凡百餘萬言。鄭興父子傳:興字少贛,開封人。少學《公羊》,尤明《左氏》、《周官》,自杜林,桓譚、衛宏之屬,莫不斟酌焉。子衆,字仲師,從父受《左氏春秋》,作《難記條例》,兼通《易》、《詩》,爲大司農,作《春秋刪》十九篇。

裴李應晉裴《史記集解敘注》:《索隱》曰:字龍駒,宋兵曹參軍。《正義》曰:採經史及衆書之目而注《史記》。顏師古《漢書注敘例》:李斐,不詳所出。李奇,南陽人。應劭,後漢太山太守。晉灼,河南人,晉尚書郎。

摯虞三輔摯虞注趙岐《三輔決錄》,見《書志》篇。

陳壽季漢《蜀志楊戲傳》:戲著《季漢輔臣贊》,其所頌述,今多載於《蜀書》。其贊而不作傳者,餘皆註疏本末於其辭下。

周處風土即《陽羨風土記》,見《書志》篇。

常璩華陽呂大防《華陽國志序》:晉常璩作《華陽國志》,自先漢至晉初,逾四百歲,士女可書者四百人。《晉書》:璩字道將,散騎常侍。按:周、常二書注,皆無考。

松之三國《宋書》:裴松之字世期,中書侍郎。上使注陳壽《三國志》。松之《表》:竊惟繢事以衆色成文,蜜蜂以兼採爲味,臣實頑乏,顧慚二物。按:世期,《史通》作少期。北平本雲:避唐諱也。

陸澄見《書志》篇。《隋經籍志》:《漢書注》一卷,齊金紫光祿大夫陸澄撰。《困學紀聞》:其書不傳。

劉昭劉彤《南史文學傳》:劉昭字宣卿。臨川王記室。初,昭伯父彤集衆家《晉書》,注幹寶《晉紀》爲四十卷。至昭,集《後漢》同異以注范曄《後漢》,世稱博悉,一百八十卷。

孝標世說《世說》見《尚書》家。《梁文學傳》:劉峻字孝標。荊州戶曹參軍。高祖招文學之士,峻不能隨衆沈浮,故不任用。高氏《緯略》:孝標註此書,引援漢、魏諸史,如晉氏一代,凡一百六十七家,皆出於正史之外。

蕭大圜《周書》:大圜字仁顯,梁簡文帝子。客長安,太祖開麟趾殿,招集學士,大圜預焉。

《隋志》:《淮海亂離志》四卷,蕭世怡撰,敘侯景之亂。《新》、《舊唐志》並作蕭大圜撰,世怡豈即其人歟?按:本傳缺錄其書,而志亦不言有注。

羊之見《書志》篇。按:《洛陽伽藍記序》:餘才非著述,多有遺漏,後之君子,詳其闕焉。亦不言記內有注。

萍實《家語》:孔子曰:吾聞童謠曰:"楚王渡江得萍實,大如鬥,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

王蕭見《尚書》家。

何休《後漢儒林傳》:何休字邵公,任城人。精研《六經》,作《春秋公羊解詁》。

馬融《後漢》本傳:拜議郎,著《三傳異同說》,注《孝經》、《論語》、《易》、《詩》、《三禮》、《尚書》。融爲梁冀草奏李固,頗爲正直所羞。

●因習第十八

蓋聞三王各異禮,五帝不同樂,故傳稱因俗,《易》貴隨時。況史書者,記事之言耳。夫事有貿遷,而言無變革,此所謂膠柱而調瑟,刻船以求劍也。

古者諸侯曰薨,卿大夫曰卒。故《左氏傳》稱楚鄧曼曰:"王薨於行,國之福也。"又鄭子產曰:文、襄之伯,君薨,大夫吊。即其證也。案夫子修《春秋》,實用斯義。而諸國皆卒,魯獨稱薨者,此略外別內之旨也。馬遷《史記》西伯已下,與諸列國王侯,凡有薨者,同加卒稱,此豈略外別內邪?何貶薨而書卒也?

蓋著魯史者,不謂其邦爲魯國;撰周書者,不呼其上曰周王。如《史記》者,事總古今,勢無主客,故言及漢祖,多爲漢王,斯亦未爲累也。班氏既分裂《史記》,定名《漢書》,至於述高祖爲公、王之時,皆不除沛、漢之字。凡有異方降款者,以歸漢爲文。肇自班《書》,首爲此失;迄於仲豫,仍踵厥非。積習相傳,曾無先覺者矣。

又《史記陳涉世家》,稱其子孫至今血食。《漢書》復有《涉傳》,乃具載遷文。案遷之言今,實孝武之世也;固之言今,當孝明之世也。事出百年,語同一理。即如是,豈陳氏苗裔祚流東京者乎?斯必不然。《漢書》又云:嚴君平既卒,蜀人至今稱之。皇甫謐全錄斯語,載於《高士傳》。夫孟堅、士安,年代懸隔,至今之說,豈可同雲?夫班之習焉,其非既如彼;謐之承固,其失又如此。迷而不悟,奚其甚乎!

何法盛《中興書劉隗》《錄》,稱其議獄事具《刑法志》,依檢志內,了無其說。既而臧氏《晉書》、梁朝《通史》,於大連之傳,並有斯言,志亦無文,傳仍虛述。此又不精之咎,同於玄晏也。

尋班、馬之爲一列傳,皆具編其人姓名,如行狀尤相似者,則共歸一稱,若《刺客》、《日者》、《儒林》、《循吏》是也。范曄既移題目於傳首,列姓名於卷中,而猶於列傳之下,注爲列女、高隱等目。苟姓名既書,題目又顯,是則鄧禹、寇恂之首,當署爲公輔者矣;岑彭、吳漢之前,當標爲將帥者矣。觸類而長,實繁其徒,何止列女、孝子、高隱、獨行而已。

魏書著書,標榜南國,桓、劉諸族,鹹曰島夷。是則自江而東,盡爲卉服之地。至於《劉昶》、《沈文秀》等傳,敘其爵裏,則不異諸華。豈有君臣共國,父子同姓,闔閭、季札,便致土風之殊;孫策、虞翻,乃成夷夏之隔。求諸往例,所未聞也。

當晉宅江、淮,實膺正朔,嫉彼羣雄,稱爲僭盜。故阮氏《七錄》,以田、範、裴、段諸記,劉、石、符、姚等書,別創一名,題爲"僞史"。及隋氏受命,海內爲家,國靡愛憎,人無彼我,而世有撰《隋書經籍志》者,其流別羣書,還依阮《錄》。案國之有僞,其來尚矣。如杜宇作帝,勾踐稱王,孫權建鼎峙之業,蕭祭爲附庸之主,而揚雄撰《蜀紀》,子貢《越絕》,虞裁《江表傳》,蔡述《後梁史》。考斯衆作,鹹是僞書,自可類聚相從,合成一部,何止取東晉一世十有六家而已乎?

夫王室將崩,霸圖雲構,必有忠臣義士,捐生殉節。若乃韋、耿謀誅曹武,欽、誕問罪馬文,而魏、晉史臣書之曰賊,此乃迫於當世,難以直言。至如荀濟、元瑾蘭摧於孝靖之末,王謙、尉迥玉折於宇文之季,而李刊齊史,顏述隋篇,時無逼畏,事須矯枉,而皆仍舊不改,謂數君爲叛逆。書事如此,褒貶何施?

昔漢代有修奏記於其府者,遂盜葛龔所作而進之,既具錄他文,不知改易名姓,時人謂之曰:"作奏雖工,宜去葛龔。"及邯鄲氏撰《笑林》,載之以爲口實。嗟乎!歷觀自古,此類尤多,其有宜去而不去者,豈直葛龔而已!何事於斯,獨致解頤之誚也。凡爲史者,苟能議事詳審,措辭精密,舉一隅以三隅反,告諸往而知諸來,斯庶幾可以無大過矣。

膠柱刻船《史記廉藺傳》:趙王以趙括代廉頗,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柱而鼓瑟耳。"按:調瑟又用《淮南子》語。《呂覽察今》篇:楚人涉江,劍墜水,遽契其舟,曰:吾劍所從墜也。《廣韻》:契、鍥通,刻也。

曰薨曰卒《公羊》隱三:天子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祿。

劉隗《晉書》:劉隗字大連。避亂渡江,元帝以爲從事中郎。遷丞相司直,委以刑憲。按:今《晉書》議獄事,收入本傳,竄去"具刑法志"一語,不襲臧《書》、《通史》之誤矣。

劉昶沈文秀《魏書劉昶傳》:昶字休道,義隆第九子也。又《沈文秀傳》:文秀字仲遠,吳興武康人。按:義隆者,宋文帝之諱也。文秀則世爲宋臣,《宋書》亦有傳。二人皆出奔仕魏者,《魏書》島夷其君父,而邑里其子臣,是使父子君臣異籍也。

闔閭季札按:《史記》吳大伯十九世至壽夢,壽夢四子,長諸樊,季季札。諸樊子光,是爲闔閭,於季札爲子行也。

孫策虞翻按:《吳志》孫策字伯符,漢討逆將軍。弟權稱尊號,追諡策長沙桓王。虞翻爲孫策功曹。

田範裴段《隋經籍》霸史志:《趙書》十卷,一曰《二石集》,僞燕太傳田融撰。《燕書》二十卷,僞燕尚書範亨撰。《秦記》十一卷,宋殿中將軍裴景仁撰。《涼記》十卷,僞涼著作郎段龜龍撰。

劉石苻姚前超起劉淵,後趙起石勒,前秦起蒞洪,後秦起姚弋仲。按:田、範、句錯舉十六國書,劉、石句錯舉十六國姓,總統之詞也。並詳《外篇正史》。又按:"蒞"舊作"符",有參證語,亦具《正史》篇。

杜宇《華陽國志》:有王曰杜宇,教民務時。朱提有梁氏女利,字納以爲妃。自號曰望帝,更名蒲卑。

蜀記越絕《隋經籍志》:《蜀王本記》一卷,揚雄撰。《越絕書》十六卷,子貢撰。《越絕本事》:絕謂句踐時也,貴其內能自約,外能絕人也。吳、越賢者所作。按:書內有春申、秦皇、漢祖諸人,又有毗陵、無錫、鹽官、太末、丹陽、豫章諸地,皆後世名,其非子貢撰可知。

江表後梁《晉書》:虞溥字允源。鄱陽內史,撰《江表傳》。《唐書》:蔡允恭仕隋,爲起居舍人,著《後梁春秋》十卷。後梁,蕭也。見《世家》篇。

韋耿《後漢獻帝紀》:建安二十三年,少府耿紀、丞相司直韋晃,起兵誅曹操,不克,夷三族。《魏志武紀》:漢太醫令吉本與少府耿紀、司直韋晃等反,攻許,燒丞相長史王必營,必與嚴匡討暫之。

欽誕《魏志毋丘儉傳》:揚州刺史前將軍文欽與儉矯太后詔,罪狀大將軍司馬景王,舉兵反。大將軍統兵討破之。欽亡入吳,吳以欽爲鎮北將軍。又《諸葛誕傳》:誕字公休,景王東征,使誕督軍向壽春。欽之破也,誕累見夷滅,懼不自安,遂反。吳人與文欽來應。大將軍司馬文王討之。欽與誕有隙,誕殺欽。大將軍乃自臨圍,摯斬誕。誕麾下不降,皆曰:"爲諸葛公死不恨。"

荀濟元瑾延壽《齊文襄紀》:尚書祠部郎中元瑾與梁降人荀濟及淮南王宣洪等謀害文襄,事發,伏誅。又《荀濟傳》:濟字子通,及見執,楊謂曰:"遲暮何爲然?"濟曰:"叱叱氣耳。"

王謙尉迥師古《隋高祖紀》:相州總管尉遲迥,自以重臣宿將,志不能平,遂舉兵東夏。高祖命韋孝寬討。破迥,傳首闕下。初,迥之亂也,上柱國王謙爲益州總管,見幼主在位,政由高祖,遂起巴蜀之衆,以匡復爲辭,進屯劍閣,陷始州。命梁睿討平之。按:《周書》王謙字敕萬。尉遲迥字薄居羅。又按:師古敘謙、迥事,在本傳殊得體。但於他臣,如《高穎》、《王述》、《李德林》、《梁士彥》等傳,每及此二人,皆書賊書逆,曰"王謙作亂",曰"尉遲迥反",不一而足,宜《史通》摘之。

葛龔《後漢文苑傳》:葛龔字元甫,以善文記知名。按:篇末所引,具章懷《注》中。

笑林《隋經籍志》:《笑林》三卷,後漢給事中邯鄲淳撰。

●邑里第十九

昔《五經》、諸子,廣書人物,雖氏族可驗,而邑里難詳。逮太史公始革茲體,凡有列傳,先述本居。至於國有馳張,鄉有並省,隨時而載,用明審實。案夏侯孝若撰《東方朔贊》雲:"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魏建安中,分厭次爲樂陵郡,故又爲郡人焉。"夫以身沒之後,地名改易,猶復追書其事,以示後來。則知身生之前,故宜詳錄者矣。"

異哉!晉氏之有天下也。自洛陽蕩覆,衣冠南渡,江左僑立州縣,不存桑梓。由是鬥牛之野,郡有青、徐;吳、越之鄉,州編冀、豫。欲使南北不亂,淄、澠可分,得乎?系虛名於本土者,雖百代無易。既而天長地久,文軌大同。州郡則廢置無恆,名目則古今各異。而用者爲人立傳,每雲某所人也,其地皆取舊號,施之於今。欲求實錄,不亦難乎!

且人無定質,因地而化。故生於荊者,言皆成楚;居於晉者,齒便從黃。涉魏而東,已經七葉;歷江而北,非唯一世。而猶以本國爲是,此鄉爲非。是則孔父裏於昌平,陰氏家於新野,而系纂微子,源承管仲,乃爲齊、宋之人,非關魯、鄧之士。求諸自古,其義無聞。

且自世重高門,人輕寒族,競以姓望所出,邑里相矜。若仲遠之尋鄭玄,先雲汝南應劭;文舉之對曹操,自謂魯國孔融是也。愛及近古,其言多僞。至於碑頌所勒,茅土定名,虛引他邦,冒爲己邑。若乃稱袁則飾之陳郡,言杜則系之京邑,姓卯金者鹹曰彭城,氏禾女者皆雲鉅鹿。此乃尋流俗之常談,忘著書之舊體矣。

又近世有班秩不著者,始以州壤自標,若楚國龔遂、漁陽趙壹是也。至於名位既隆,則不從此列,若蕭何、鄧禹、賈誼、董仲舒是也。觀《周》、《隋》二史,每述王、庚諸事,高、楊數公,必雲琅琊王褒,新野庾信,弘農楊素,渤海高,以此成言,豈曰省文,從而可知也。

凡此諸失,皆由積習相傳,寢以成俗,迷而不返。蓋語曰:"難與慮始,可與樂成。"夫以千載遵行,持爲故事,而一朝糾正,必驚愚俗。此莊生所謂"安得忘言之人而與之言",斯言已得之矣。庶知音君子,詳其得失者焉。

江左僑立《晉地裏志》:晉都河南,仍魏名爲司州。元帝渡江,僑置於徐,非本所也。後於尋陽僑立弘農郡,於武陵僑立河東郡。兗州則僑置於京口,後改廣陵爲南兗州,又僑置青州,又分立陳留郡、山陽郡。雍州則僑立於襄陽,又於襄陽分立京兆、扶風、河南、廣平等郡。至志徐、荊、揚三州,則凡幽、冀、青、並、雍、涼、兗、豫諸州邑名,錯寄其中,多不勝錄。

居晉齒黃嵇康《養生論》:處頭而黑,麝食柏而香,頸處險而癭,齒居晉而黃。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氣,蒸性染身,莫不相應。按《文選》善《注》,、麝、頸,並有義證,而齒黃獨無,蓋當時已莫詳矣。《史通》直用康語也。

昌平《史記》世家:孔子生魯昌平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索隱》:《家語》曰:宋微子之後。宋襄公至孔父嘉,五世親盡,別爲公族,姓孔氏。至防叔,畏華人氏之逼而奔魯,故孔氏爲魯人。

陰氏《通鑑光武紀》:帝在宛,納新野陰氏之女麗華。胡三省《注》:《風俗通》雲:"管修自齊適楚,爲陰大夫,其後氏焉。"《氏族大全》:修,管仲七世孫也。《後漢陰識傳》:秦、漢之際,始家新野。《漢地裏志》:新野鄧,屬南陽郡。

應劭孔融《後漢鄭玄傳》:袁紹要玄,大會。時汝南應劭亦歸於紹,因自贊曰:"故太山太守應仲遠,北面稱弟子,何如?"《楊彪傳》:曹操奏收彪,孔融往見操,曰:楊公四世清德,公今橫殺,孔融魯國男子,便當拂衣而去。融本傳:融字文舉。

龔遂趙壹《漢書》:龔遂字少卿,山陽南平陽人也。《後漢書》:趙壹字元叔,漢陽西縣人也。按:遂非楚國而曰楚國,壹非漁陽而曰漁陽,標所望也。

王穎高楊《後周書》:王褒字子淵,琅琊臨沂人。庾信字子山,南陽新野人。《隋書》:高字昭玄,渤海人。楊素字處道,弘農華陰人。按:《史通》本節引蕭、鄧、賈、董,漢世稱其人皆不舉地望。而近時王、庾、高、楊,必以郡稱,文滋煩重矣,故曰"豈曰省文"。

●言語第二十

蓋樞機之發,榮辱之主,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則知飾詞專對,古之所重也。夫上古之世,人惟樸略,言語難曉,訓釋方通。是以尋理則事簡而意深,考文則詞艱而義釋,若《尚書》載伊尹之訓,皋陶之謨,《洛誥》、《康誥》、《牧誓》、《泰誓》是也。周監二代,鬱郁乎文。大夫、行人,尤重詞命,語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若《春秋》載呂相絕秦,子產獻捷,臧孫諫君納鼎。魏絳對戮楊幹是也。戰國虎爭,馳說雲湧,人持弄丸之辯,家挾飛鉗之術,劇談者以譎誑爲宗,利口者以寓言爲主,若《史記》載蘇秦合從,張儀連橫,範睢反間以相秦,魯連解紛而全趙是也。

逮漢、魏已降,周、隋而往,世皆尚文,時無專對。運籌盡策,自具於章表;獻可替否,總歸於筆札。宰我、子貢之道不行,蘇秦、張儀之業遂廢矣。假有忠言切諫,《答戲》、《解嘲》,其可稱者,若朱雲折檻以抗憤,張綱埋輪而獻直。秦宓之酬吳客,王融之答虜命,此之小辯,曾何足雲。是以歷選載言,布諸方冊,自漢已下,無足觀焉。

尋夫戰國已前,其言皆可諷詠,非但筆削所致,良由體質素美。何以核諸?至如討"鶉賁"、"鵒",童堅之謠也;"山木"、"輔車",時俗之諺也;"皤腹棄甲",城者之謳也;"原田是謀",與人之誦也。斯皆芻詞鄙句,猶能溫潤若此,況乎束帶立朝之土,加以多聞博古之議者哉!則知時人出言,史官入記,雖有討論潤色,終不失其梗概者也。

夫《三傳》之說,既不習於《尚書》;兩漢之詞,又多違於《戰策》。足以驗氓俗之遞改,知歲時之不同。而後來作者,通無遠識,記其當世口語,罕能從實而書,方復追效昔人,示其稽古。是以好丘明者,則偏摸《左傳》;愛子長者,則全學史公。用使周、秦言辭見於魏、晉之代,楚、漢應對行乎宋、齊之日。而僞修混沌,失彼天然,今古以之不純,真僞由其相亂。故裴少期譏孫盛錄曹公平素之語,而全作夫差亡滅之詞。雖言似《春秋》而事殊乖越者矣。

然自鹹、洛不守,龜鼎南遷,江左爲禮樂之鄉,金陵實圖書之府,故其俗猶能語存規檢,言喜風流,顛沛造次,不忘經籍。而史臣修飾,無所費功。

其於中國則不然。何者?於斯時也,先王桑梓,翦爲蠻貊,被髮左衽,充神州。其中辯若駒支,學如郯子,有時而遇,不可多得。而彥鸞修僞國諸史,收、弘撰《魏》、《周》二書,必諱彼夷音,變成華語,等楊由之聽雀,如介葛之聞牛,斯亦可矣。而於其間,則有妄益文彩,虛加風物,援引《詩》、《書》、《憲章》、《史》、《漢》。遂使沮渠、乞伏,儒雅比於元封,拓跋、宇文,德音同於正始。華而失實,過莫大焉。

唯王、宋著書,敘元、高時事,抗詞正筆,務存直道,方言世語,由此畢彰。而今之學者,皆尤二子以言多滓穢,語傷淺俗。夫本質如此,而推過史臣,猶鑑者見嫫姆多媸,而歸罪於明鏡也。

又世之議者,鹹以北朝衆作,《周史》爲工。蓋賞其記言之體,多同於古故也。夫以枉飾虛言,都捐實事,便號以良直,師其模楷,董狐、南史、舉目可求,班固、華嶠,比肩皆是者矣。

近有敦煌張太素、中山郎餘令,並稱述者,自負史才。郎著《孝德傳》,張著《隋後略》。凡所撰今語,皆依仿舊辭。若選言可以效古而書,其難類者,則忽而不取,料其所棄,可勝紀哉?

蓋江芊馬商臣曰:"呼!役夫,宜君王廢汝而立職。"漢王怒酈生曰:"豎儒,幾敗乃公事。"單固謂楊康曰:"老奴,汝死自其分。"樂廣嘆衛價曰:"誰家生得寧馨兒!"斯並當時侮之詞,流俗鄙俚之說。必播以辱吻,傳諸諷誦,而世人皆以爲上之二言不失清雅,而下之兩句殊爲魯樸者,何哉?蓋楚、漢世隔,事已成古,魏、晉年近,言猶類今。已古者即謂其文,猶今者乃驚其質。夫天地長久,風俗無恆,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而作者皆怯書今語,勇效昔言,不其惑乎!苟記言則約附《五經》,載語則依憑《三史》,是春秋之俗,戰國之風,互兩儀而並存,經千載其如一,奚以今來古往,質文之屢變者哉?

蓋善爲政者,不擇人而理,故俗無精粗,鹹被其化;工爲史者,不選事而書,故言無美惡,盡傳於後。若事皆不謬,言必近真,庶幾可與古人同居,何止得其糟粕而已。

弄丸飛鉗《文心論說》篇:《轉丸》騁其功辭,《飛鉗》伏其精術。尹知章《鬼谷序》:蘇秦、張儀受《捭闔》之術,又受《轉丸肢篋》三章。弄丸兼用《莊子》市南宜僚事。《鬼谷子》有《飛箝》篇。箝、鉗通。

折檻《漢書》本傳:朱雲字遊。成帝時,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左將軍辛慶忌免冠叩頭爭,上意解。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

埋輪《後漢張皓傳》:子綱,字文紀,爲御史。漢安元年,選遣八命徇行風俗。餘人受命之部,綱獨埋其車輪於洛陽都亭,曰:"豺狼當路,安問狐狸!"遂奏大將軍梁冀、河南尹不疑。書御,京師震悚。

秦宓酬吳客《蜀志》本傳:秦宓字子敕。拜左中郎將、長水校尉。吳遣使張溫來聘,往餞焉。溫問曰:"君學乎?"宓曰:"五尺童子皆學,何必小人。"溫復問曰:"天有頭乎?"宓曰:"有之,在西。"《詩》曰:'乃眷西顧。'溫曰:"天有耳乎?"宓曰:"天處高而聽卑,《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溫曰:"天有足乎?"宓曰:"有。《詩》曰:'天步艱難,之子不猶。'"溫曰:"天有姓乎?"宓曰:"有。姓劉。"溫曰:"何以知之?"答曰:"天子姓劉。"溫曰:"日出於東乎?"宓曰:"雖生於東,而沒於西。"答問如響,應聲而出,於是溫大敬服。

王融答虜使《南齊》本傳:王融字元長。上使兼主客,接虜使房景高、宋弁。弁見融年少,問王:"主客年幾?"融曰:"五十之年,久逾其半。"後日,上以虜獻馬不稱,使融問曰:"秦西冀北,實多駿驥。所獻良馬,乃駑駘不若。將旦旦信誓,有時而爽;駟駟之牧,遂不能嗣。宋弁曰:"當是不習土地。"融曰:"周穆馬跡,過於天下。若騏騮之性,因地而遷,則造父之策,有時而躓。"弁不能答。

鶉賁《左傳》僖五:童謠曰:"丙之晨,龍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旗。鶉之賁賁,天策。火中成軍,虢公其奔。"

鵒《左》昭二十五:文、武之世,童謠有之曰:"之鵒之,公出辱之。鵒之羽,公在外野,往饋之馬。鵒,公在乾侯,微褰與襦。鵒之巢,遠哉遙遙,稠父喪勞,宋父以驕。鵒鵒,往歌來哭。"

山木《左》隱十一:周諺有之曰:"山有木,工則度之。賓有禮,主則擇之。"

輔車《左》僖五:諺所謂輔車相依,辱亡齒寒者,其虞、虢之謂也。

皤腹《左》宣二:其目,皤其腹,棄甲而復。于思于思,棄甲復來。

原田《左》僖二十八:聽輿人之誦曰:"原田每每,舍其舊而新是謀。"

混沌《莊子天地》篇:子貢南遊於楚,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爲鑿畦,鑿隧而入井,抱而出灌,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子貢曰:有械於此,鑿木爲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其名爲。爲圃者作色而笑曰:"吾聞之,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吾羞而不爲也。子貢反於魯,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渾沌氏之術者也。識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內不治其外。"按:渾、混通。

裴譏孫盛《魏武紀注》:孫盛《魏氏春秋》雲:"答諸將曰:'劉備人傑也,將生憂寡人。'臣松之以爲制書,多用《左氏》以易舊文,後之學者將何取信哉?且魏武方以天下勵志,而用夫差分死之言,尤非其類。

中國《談苑》:雍熙中校《九經》,杜鎬述貞觀敕雲:經籍訛舛,由五胡之亂,學士多南遷,中國經術浸微。按:唐初語稱中原爲中國,此一證也。然其稱起漢、魏間。《世說識鑑》:裴潛謂劉備,使居中國,能亂人。又《容止注》:明帝得吳降人,問江東聞中國名士爲誰。皆是也。

楊由聽雀《後漢方術傳》:楊由,成都人,爲郡文學掾。時有大雀集於庫樓上,太守廉範以問由。由對曰:"此佔郡內當有小兵。"按:郭《評》雲:楊由佔雀,非聽雀也。聽雀是益部楊宜事。愚以爲太泥。凡禽佔之術,未有不以鳴聲爲佔者。範史書"集",不書"鳴",省文耳。"聽"字無害。

介葛聞牛《左》僖二十九:介葛盧來朝,聞牛鳴,曰:"是生三犧,皆用之矣。其音雲。"問之而信。

張太素《唐書張公瑾傳》:子太素,龍朔中,東臺舍人,兼修國史,著書百餘篇。《通志略》:太素著《北齊書》二十卷、《隋書》三十二卷、《隋後略》十卷、《敦煌張氏家傳》二十卷。又見《史官建置》篇。

郎餘令《唐儒學傳》:郎餘令授霍王元軌府參軍事,從父知年亦爲王友。元軌每曰:郎家二賢皆入府,不意培而松柏爲林。餘令以梁元帝有《孝德傳》,更撰《後傳》數十篇。改著作佐郎。

單固楊康《魏志王凌傅注》:《魏略》曰:山陽單固字恭夏,有器實。州刺史令狐愚闢爲別駕,與從事楊康併爲腹心。後愚與王凌通謀,康、固皆知其計。康至洛陽,露其事。太傅東取凌。固見太傅,問曰:"卿知其事邪?令狐及乎?"固故云無有。康與固對相詰,乃罵康曰:"老庸,既負使君,又滅我族,顧汝當活耶!"初,楊康自以白其事,冀得封拜,後亦並斬。臨刑,固又罵康曰:"老奴,汝死自分耳,""何面目行地下也!"

樂廣衛《晉書樂廣傳》:廣字彥輔,與王衍俱宅心事外,天下言風流者,王、樂稱首焉。《衛傳》:字叔寶,風神秀異,妻父即樂廣也。時謂婦公冰清,女婿玉潤。按:二傳俱無"寧馨兒"語,其語今見《王衍傳》。衍總角選山濤,濤嗟嘆,目而送之,曰:"何物老姨嫗,生寧馨兒。"《史通》似誤。《通雅》:寧馨,呼語詞,今讀能亨,亦云那向。

●浮詞第二十一

夫人樞機之發,不窮,必有徐音足句,爲其始末。是以伊、惟、夫、蓋,發語之端也;焉、哉、矣、兮,斷司之助也。去之則言語不足,加之則章句獲全。而史之敘事,亦有時類此。故將述晉靈公厚斂雕牆,則且以不君爲稱;欲雲句馬安四至九卿,而先以巧宦標目。所謂說事之端也。又書重耳伐原示信,而續以一戰而霸,文之教也;載匈奴爲偶人象郅都,今馳射莫能中,則雲其見憚如此。所謂論事之助也。

昔尼父裁經,義在褒貶,明如日月,持用不刊。而史傳所書,貴乎博錄而已。至於本事之外,時寄抑揚,此乃得失稟於片言,是非由於一句,談何容易,可不慎歟!但近代作者,溺於煩富,則有發言失中,加之不愜,遂令後之覽者,難以取信。蓋《史記》世家有云:趙鞅諸子,無恤最賢。夫賢者當以仁恕爲先,禮讓居本。至如僞會鄰國,進計行戕,俾同氣女兄,摩笄引決,此則詐而安忍,貪而無親,鯨鯢是儔,犬豕不若,焉得謂之賢哉!又《漢書》雲:蕭何知韓信賢。案賢者處世,夷險若一,不隕於貧賤,不充詘於富貴。《易》《傳》曰:知進退存亡者,其唯聖人乎!如淮陰初在仄微,墮業元行,後居榮貴,滿盈速禍;躬爲逆上,名隸惡徒。周身之防靡聞,知足之情安在?美其善將,呼爲才略則可矣,必以賢爲目,不其謬乎?又云:嚴延年精悍敏捷,雖子貢、冉有通於政事,不能絕也。夫以編名《酷吏》,列號"屠伯",而輒比孔門達者,豈其倫哉!且以春秋至漢,多歷年所,必言貌取人,耳目不接,又焉知其才術相類,錙銖無爽,而云不能絕乎?

蓋古之記事也,或先經張本,或後傳終言,分佈雖疏,錯綜逾密。今之記事也則不然。或隔卷異篇,遽相矛盾;或連行接句,頓成乖角。是以《齊史》之論魏收,良直邪曲,三說各異;《周書》之評太祖,寬仁好殺,二理不同。 非惟言無準的,固亦事成首鼠者矣。夫人有一言,而史辭再三,良以好發蕪音,不求讜理,而言之反覆,觀者惑焉。

亦有開國承家,美惡昭露,皎如星漢,非靡沮所移,而輕事塵點,曲加粉飾。求諸近史,此類尤多。如《魏書》稱登國以鳥名官,則雲"好尚淳樸,遠師少";述道武結婚蕃落,則曰"招攜荒服,追慕漢高"。自餘所說,多類於此。案魏氏始興邊朔,少識典、墳;作儷蠻夷,抑惟秦、晉。而鳥官創置,豈關郯子之言?髦頭而偶,奚假奉春之策?奢言無限,何其厚顏!又《周史》稱元行恭因齊滅得回,庾信贈其詩曰:"虢亡垂棘反,齊平寶鼎歸。"陳周弘正來聘,在館贈韋詩曰:"德星猶未動,直車詎肯來?"其爲信、弘正所重如此。夫文以害意,自古而然,擬非其倫,由來尚矣。必以庾、周所作,皆爲實錄,則其所褒貶,非止一人,咸宜取其指歸,何止採其四句而已?若乃題目不定,首尾相違,則百藥、德是也;心挾愛憎,詞多出沒,則魏收、牛弘是也。斯皆鑑裁非遠,智識不周,而輕弄筆端,肆情高下。故彌縫雖洽,而厥跡更彰,取惑無知,見嗤有識。

夫詞寡者出一言而已周,才蕪者資數句而方浹。案《左傳》稱絳父論甲子,隱言於趙孟;班《書》述楚老哭龔生,莫識其名氏。苟舉斯一事,則觸類可知。至嵇康、皇甫謐撰《高士記》,各爲二叟立傳,全採左、班之錄,而其傳論雲:"二叟隱德容身,不求名利,避遠亂害,安於賤役。"夫探揣古意,而廣足新言,此猶子建之詠三良,延年之歌秋婦。至於臨穴淚下,閨中長嘆,雖語多本傳,而事無異說。蓋鳧脛雖短,續之則悲;史文雖約,增之反累。加減前哲,豈容易哉!

昔夫子斷唐、虞以下迄於周,翦截浮詞,撮其機要。故帝王之道,坦然明白。嗟乎!自去聖日遠,史籍逾多,得失是非,孰能刊定?假有才堪釐革,而以人廢言,此繞朝所謂"忽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者也。

伊惟焉哉按:"此四句化用《雕龍章句》篇文。其原文雲:"夫、惟、蓋、故,發端之首唱";"乎、哉、矣、也,送末之常科。"

巧宦《史記汲黯傳》:黯姑姊子司馬安,少與黯爲太子洗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按:傳文"深巧"截句,"善宦"二字另讀。而潘岳《閒居賦序》破句作"巧宦"之目,後遂習用之。

摩笄《史記》:趙簡子盡召諸子與語,無恤最賢,乃以爲太子,是爲襄子。襄子姊前爲代王夫人。簡子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請代王。使廚人操銅以食代王,,行斟,陰令宰人雒以擊殺代王,遂興兵平代地。其姊聞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殺。代人憐之,名死地爲摩笄之山。

知韓信賢項羽封沛公蜀漢。《魏叔子集熊養及字說》曰:漢高不肯之國。蕭何曰:"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張良自韓來,韓信、陳平自楚往。故曰:"養民以致賢。"按:語見《漢書蕭何傳》。而良遇在先,平至在後。魏冰叔渾統言之。漢中所致,固止一信。但蕭何致賢之語,卻是泛詞。《史通》指實韓信,殊屬牽合,非止拓義之滯也。

隕充絀此《禮記儒行》之文。鄭《注》:隕,困迫失志之貌。充詘,歡喜失節之貌。

屠伯嚴延年本傳:巧爲獄文,奏可論死,奄忽如神,流血數里,河南號爲"屠伯。"

首鼠《史記灌夫傳》:武安侯召御史大夫載,怒曰:"與長孺共一老禿翁,何爲首鼠兩端?"

登國名官師少《魏書官氏志》:天賜元年,欲法古純質,每於制定官號,皆擬遠古云鳥之義。諸曹走使謂之鳧鴨,取飛之迅疾;以伺察爲候官,謂之白鷺,取其延頸遠望。自餘諸官,義皆類此。按:登國,道武初元,舉以概後也。少事,見《書志》篇。

道武結婚慕漢高《魏書崔玄伯傳》:太祖曾引玄伯講《漢書》,至婁敬說漢祖以魯元公主妻匈奴,善之,嗟嘆者良久。是以諸公主皆釐降於賓附之國。

髦頭《晉天文志》:昴七星,天之耳目也。又爲髦頭,胡星也。《魏天象志》:皇始元年六月,有星彗於髦頭。是秋,太祖啓冀方之地。

奉春之策《漢書劉敬傳》: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婁敬,'婁'者乃'劉'也。"賜姓劉氏,拜爲郎中,號奉春君。冒頓數苦北邊,劉敬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厚奉賂之,彼知漢女送厚,蠻夷必慕以爲閼氏,生子必爲太子,代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

元行恭得回《周書》:元偉字猷道。爲使主,報聘於齊。是秋,高祖親戎東討,偉爲齊所執。齊平,偉方見釋。偉性好虛靜,政事之暇,未嘗棄書。初,自鄴還也,庾信贈其詩云雲。按"猷道",《史通》作"行恭",豈牛弘本然耶?

周弘正來聘《周書》:韋字敬遠,志尚夷簡,所居之宅,枕帶林泉。明帝號之曰逍遙公。陳遣其尚書周弘正來聘,造,後請至賓館,弘正贈詩云雲。按:《世說》:陳太丘詣荀朗陵,元方將軍。於時太史奏真人東行,弘正詩"真車"語用此也。

絳楚二老絳父即絳縣老,見《二體》篇。《漢書兩龔傳》:兩龔皆楚人也。勝字君賓,舍字君倩,世謂之楚兩龔。王莽既篡國,遣使者奉璽書,即拜。勝不復開口飲食,死。有老父來,哭甚哀,既而曰:"嗟乎!薰以香自燒,膏以明自銷。"遂趨而出,莫知其誰。按:嵇康、皇甫謐作《二叟傳》,皆採左、班語也。

詠三良《文選》:曹子建《三良詩》雲,"攬涕登君墓,臨穴仰天嘆。"

歌秋婦《宋書》:顏延之字延年,獨酌郊野,當其得意,旁若無人。按:《秋胡詩》有"歲暮臨空房"句,所胃閨嘆也。秋胡事詳後《品藻》篇。

鳧脛《莊子駢拇》篇: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

●敘事第二十二

夫史之稱美者,以敘事爲先。至若書功過,記善惡,文而不麗,質而非野,使人味其滋旨,懷其德音,三複忘疲,百遍無,自非作者曰聖,其孰能與於此乎?昔聖人之述作也,上自《堯典》,下終獲麟,是爲屬詞比事之言,疏通知遠之旨。子夏曰:"《書》之論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揚雄有云:"說事者莫辨乎《書》,說理者莫辨乎《春秋》。"然則意指深奧,誥訓成義,微顯闡幽,婉而成章,雖殊途異轍,亦各有差焉。諒以師範億載,規模萬古,爲述者之冠冕,實後來之龜鏡。既而馬遷《史記》,班固《漢書》,繼聖而作,抑其次也。故世之學者,皆先曰《五經》,次雲《三史》,經史之目,於此分焉。

嘗試言之曰:經猶日也,史猶星也。夫杲日流景,則列星寢耀;桑榆既夕,而辰象粲然。故《史》、《漢》之文,當乎《尚書》、《春秋》之世也,則其言淺俗,涉乎委巷,垂翅不舉,無聞。逮於戰國已降,去聖彌遠,然後能露其鋒穎,倜儻不羈。故知人才有殊,相去若是,校其優劣,詎可同年?自漢已降,幾將千載,作者相繼,非復一家,求其善者,蓋亦幾矣。夫班、馬執簡,既《五經》之罪人;而《晉》、《宋》殺青,又《三史》之不若。譬夫王霸有別,粹駁相懸,才難不其甚乎!

然則人之著述,雖同自一手,共間則有善惡不均,精粗非類。若《史記》之《蘇》、《張》、《蔡澤》等傳,是其美者。至於《三》、《五本紀》,《日者》,《太倉公》、《龜策傳》,固無所取焉。又《漢書》之帝紀,《陳》、《項》諸篇,是其最也。至於《三》、《五本紀》,《日者》、《太倉公》、《龜策傳》,固無所取焉。又《漢書》之帝紀,《陳》、《項》諸篇,是其最也。至於《淮南王》、《司馬相如》、《東方朔傳》,又安足道哉!豈繪事以丹素成妍,帝京以山水爲助。故言媸者其史亦拙,事美者其書亦工。必時乏異聞,世無奇事,英雄不作,賢俊不生,區區碌碌,抑惟恆理,而責史臣顯其良直之體,申其微婉之才,蓋亦難矣。故揚子有云:"虞、夏之書,渾渾爾;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下週者,其書憔悴乎?"觀丘明之記事也,當桓、文作霸,晉、楚更盟,則能飾彼詞句,成其文雅。及王室大壞,事益縱橫,則《春秋》美辭,幾乎翳矣。觀子長之敘事也,自周已往,言所不該,其文闊略,無復體統。洎秦、漢已下,條貫有倫,則煥炳可觀,有足稱者。至若荀悅《漢紀》,其才盡於十帝;陳壽《魏書》,其美窮於三祖。觸類而長,他皆若斯。

夫識寶者稀,知音蓋寡。近有裴子野《宋略》,王劭《齊志》,此二家者,並長於敘事,無愧古人。而世人議者皆雷同,舉裴而共詆王氏。夫江左事雅,裴筆所以專工;中原跡穢,王文由其屢鄙。且幾原務飾虛辭,君懋志存實錄,此美惡所以爲異也。設使丘明重出,子長再生,記言於賀六渾之朝,書事於士尼幹之代,將恐輟毫棲牘,無所施其德音。而作者安可以今方古,一概而論得失?

夫敘事之體,其流甚多,非復片言所能,今輒區分類聚,定爲三篇,列之於下。

微顯闡幽《左傳》杜《序》:其微顯闡幽,裁成義類者,皆據舊例而發義,指行事以正褒貶。按:《史通》本此,非用《易》文也。

渾渾灝灝噩噩揚子《問神》篇之文。

賀六渾《北齊神武紀》:姓高名歡,字賀六渾,渤海人也。世仕慕容氏,慕容敗,歸魏。

神武既累世北邊,故習其俗,遂同鮮卑。

士尼幹黃本作"士於尼"。其《補註》雲:《北史》齊顯祖諱洋,字子進。武明太后孕帝時,有赤光照室,及產,命之曰"侯尼於",鮮卑言有相子也。"士於尼"宜作"侯尼於"。

縷《》本作《》,通作《羅》。左思《吳都賦》:嗟難得而樓。《晉書》傅鹹疏:臣前所以不羅縷者,冀因結奏得從私願也。《金壺字考》:次序也。

夫國史之美者,以敘事爲工,而敘事之工者,以簡要爲主。簡之時義大矣哉!歷觀自古,作者權輿,《尚書》發蹤,所載務於寡事,《春秋》變體,其言貴於省文。斯蓋澆淳殊致蓋,前後異跡。然則文約而事豐,此述作作之尤美者也。始自兩漢,迄乎三國,國史之文,日傷煩富。逮晉已降,流宕逾遠。尋其冗句,摘其煩詞,一行之間,必謬增數字;尺紙之內,恆虛費數行。未聚蚊成雷,羣輕折軸,況於章句不節,言詞莫限,載之兼兩,曷足道哉?

蓋敘事之體,其別有四:有直紀其纔行者,有唯書其事蹟者,有因言語而可知者,有假贊論而自見者。至如《古文尚書》稱帝堯之德,標以"允恭克讓";《春秋左傳》言子太叔之狀,目以"美秀而文"。所稱如此,更無他說,所謂直紀其纔行者。又如《左氏》載申生爲驪姬所譖,自諡而亡;班史稱紀信爲項籍所圍,代君而死。此則不言其節操,而忠孝自彰,所謂唯書其事蹟者。 又如《尚書》稱武王之罪紂也,其誓曰:"焚炙忠良,刳剔孕婦。"《左傳》紀隨會之論楚也,其詞曰:"蓽輅藍縷,以啓山林。"此則纔行事蹟,莫不闕如,而言有關涉,事便顯露,所謂因言語而可知者。又如《史記衛青傳》後,太史公曰:蘇建嘗責大將軍不薦賢待士。《漢書孝文紀》末,其贊曰:"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此則傳之與紀,並所不書,而史臣發言,別出其事,所謂假贊論而自見者。然則纔行、事蹟、言語、贊論,凡此四者,皆不相須。若兼而畢書,則其費尤廣。但自古經史,通多此類。能獲免者,蓋十無一二。

又敘事之省,其流有二焉:一曰省句,二曰省字。如《左傳》宋華耦來盟,稱其先人得罪於宋,魯人以爲敏。夫以鈍者稱敏,則明賢達所嗤,此爲省句也。《春秋經》曰:"隕石於宋五。"夫聞之隕,視之石,數之五。加以一字太詳,減其一字太略,求諸折中,簡要合理,此爲省字也。其有反於是者,若《公羊》稱郄克眇,季孫行父禿,孫良夫跛,齊使跛者逆跛者,禿者逆禿者,眇者逆眇者。蓋宜除"跛者"已下句,但云"各以其類逆"必事加再述,則於文殊費,此爲煩句也。《漢書張蒼傳》雲:"年老,口中無齒"。蓋於此一句之內去"年"及"口中"可矣。夫此六文成句,而三字妄加,此爲煩字也。然則省句爲易,省字爲難,洞識此心,始可言史矣。苟句盡餘剩,字皆重複,史之煩蕪,職由於此。

蓋餌巨魚者,垂其千釣,而得之在於一筌;捕高烏者,張其萬置,而獲之由於一目。夫敘事者,或虛益散辭,廣加閒說,必取其所要,不過一言一句耳。苟能同夫獵者、漁者,既執而置釣必收,其所留者唯一筌一目而已,則庶幾駢枝盡去,而塵垢都捐,華逝而實存,滓去而沈在矣。嗟乎!能損之又損,而玄之又玄,輪扁所不能語斤,伊摯所不能言鼎也。

權與輿《廣韻》造衡自權始,造車自輿始。

成雷折軸《漢中山靖王傳》:衆煦漂山,聚會成雷。《注》:古"蚊"字。《國策》:張儀說魏,積羽沈舟,羣輕折軸,衆口鑠金。

篳輅藍樓《左》宣十二:欒武子曰:楚自克庸以來,在軍無日不討軍實而申儆之,訓之以蓽路藍縷,以啓山林。按:是欒書語,非士會語也。二人皆稱武子,所以誤也。又:昭十二年,右尹子革語亦有篳路句。皆是言語,非書事蹟。

衛青傳《史記贊》:大將軍不敢親附士大夫,招賢者,侵人主之柄,奉法遵職而已。按:其文全出蘇建口語,史公運之爲贊,事舉而傳文省矣,敵劉氏引之。

孝文紀《漢書贊》:孝文皇帝約身弛民,懷南越,和匈奴。又:吳王詐病而賜几杖,專務德化。按:尺此數事,本皆《史記》紀中正文,班氏取以爲贊,又一運化省筆之法,故劉氏類引之。

魯人以爲敏《左》文十五:宋華耦來盟,公與之宴,辭曰:"君之先臣督,得罪於宋殤公,名在諸侯之策。臣承其祀,其敢辱君。"魯人以爲敏。杜《注》無故揚其祖惡是不敏,魯人以爲敏,君子不與也。按:"魯"字之訓,劉雲"《禮記》中亦有是注",但大、小、戴《記》皆無是語,唯孔《疏》有其文,曰:"魯人,魯鈍之人。"

眇禿跛《穀梁》成元:季孫行父禿,晉克眇,衛孫良夫跛,同時而聘於齊云云。《公羊》成二:客或跛或眇,於是使跛者迓跛者,眇者迓眇者。按:《史通》所引,是《谷》非《公》,傳寫誤。

口中無齒《漢書張蒼傳》:免相後,口中無齒,食乳。按:句上無"年老"字。又按:本傳全錄《史記》。《史記》有"老"字,無"年"字,豈唐初寫本《漢書》有此二字耶?

一筌一目魚豢《典略》雲:得鳥者,羅之一目也,然張一目之羅,終不得鳥矣。《史通》翻用其文,然失之迫隘,不若原文之善喻也。按:魚豢之言,本《淮南說山訓》。

輪扁《莊子天道》:斫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則不入,不疾不徐,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按:文兼使郢人運斤事,故曰不能語斤。

伊摯《史記殷本紀》:伊尹名阿衡。《索隱》:《孫子兵書》伊尹名摯。孔安國亦曰伊摯。《呂覽本味》:伊尹說湯以至味,曰:"鼎中之變,精妙微纖,口弗能言,志弗能喻。"按:《輪扁》二句,本《文心神思》篇成語。

夫飾言者爲文,編文者爲句,句積而章立,章積而篇成。篇目既分,而一家之言備矣。古者行人出境,以詞令爲宗,大夫應對,以言文爲主。況乎列以章句,刊之竹帛,安可不勵精雕飾,傳諸諷誦者哉?自聖賢述作,是曰經典,句皆韶、夏,言盡琳琅,秩秩德音,洋洋盈耳。譬夫遊滄海者,徒驚其浩曠;登太山者,但嗟其峻極。必摘以尤最,不知何者爲先。然章句之言,有顯有晦。顯也者,繁詞縟說,理盡於篇中;晦也者,省字約文,事溢於句外。然則晦之將顯,優劣不同,較可知矣。夫能略小存大,舉重明輕,一言而鉅細鹹該,片語而洪纖靡漏,此皆用晦之道也。

昔古文義,務卻浮詞。《虞書》雲:"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夏書》雲:"啓呱呱而泣,予不子。"《周書》稱"前徒倒戈","血流漂杵"。《虞書》雲:"四罪而天下鹹服。"此皆文如闊略,而語實周贍。故覽之者初疑其易,而爲之者方覺其難,固非雕蟲小技所能斥苦其說也。既而丘明受經,師範尼父。夫經以數字包義,而傳以一句成言,雖繁約有殊,而隱晦無異。故其綱紀而言邦俗也,則有士會爲政,晉國之盜奔秦;邢遷如歸,衛國忘亡。其款曲而言人事也,則有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見;三軍之士,皆如挾纊。斯皆言近而旨遠,辭淺而義深,雖發語已殫,而含意未盡。使夫讀者望表而知裹,捫毛而辨骨,睹一事於句中,反三隅於字外。晦之時義,不亦大哉!洎班、馬二史,雖多謝《五經》,必求其所長,亦時值斯語。至若高祖亡蕭何,如失左右手,漢兵敗績,睢水爲之不流;董生乘馬,三年不知牝牡;翟公之門,可張雀羅,則其例也。

自茲已降,史道陵夷,作者蕪音累句,雲蒸泉湧。其爲文也,大抵編字不只,捶句皆雙,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應以一言蔽之者,輒足爲二言;應以三句成文者,必分爲四句。瀰漫重沓,不知所裁。是以處道受責於少期,子升取譏於君懋,非不幸也。

蓋作者言雖簡略,理皆要害,故能疏而不遺,儉而無闕。璧如用奇兵者,持一當百,能全克敵之功也。若才乏俊穎,思多昏滯,費詞既甚,敘事才周,亦猶售鐵錢者,以兩當一,方成貿遷之價也。然則《史》、《漢》已前,省要如彼;《國》、《晉》已降,煩碎如此。必定其妍媸,甄其善惡。夫讀古史者,明其章句,皆可詠歌;觀近史者,悅其緒言,直求事意而已。是則一貴一賤,不言可知,無假榷揚,而其理自見矣。

言文《左》襄二十五: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慎辭哉!

斥苦《莊子》逸篇:紼謳所生,必於斥苦。司馬彪《注》引紼謳歌,爲力不齊,而迫促之。按:本文蓋竭力求及之意。

晉盜奔秦《左》宣十六:晉侯請於王,以敝冕命士會將中軍,且爲太傅,於是晉國之盜逃奔於秦。

如歸忘亡《左》閔二:僖之元年,齊桓公遷刑于夷儀。二年,封衛於楚丘。刑遷如歸,衛國忘亡。

犀革挾纊《左》莊十二:宋萬弒閔公於蒙澤,奔陳。宋人請萬於陳以賂。陳人使婦人飲之酒,而以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見。宋人醢之。又宣十二:楚子伐蕭,申公巫臣曰:"師人多寒。"王巡三軍,拊而勉之。三軍之士,皆如挾纊。按:本文於"則有"之下,一本雲:"使婦人飲之酒,以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見。援廟桷,動於甍。師人多寒,王拊而巡之,三軍之士,皆如挾纊。"一本削去"援廟桷"六字,以"宋人醢之蕭潰"六字填之。反覆參觀,二本皆謬。何也?章言用晦,所引皆含蓄句法。此條神趣只在"手足見"、"如挾纊"兩言,而多贅冗文,全乖晦體。謬一也。《史通》一書,純用偶體,此條與"盜奔"、"邢遷"作配,而溢添"援桷",則體不均;改綴"蕭潰",又義不屬。謬二也。再按:"援桷"事見襄二十八。此六字似是"犀革"改本失刪彼文,自餘羨句,則緣後人夾註,傳寫混入,致茲乖謬耳。既僭刊之,仍列異本原文於右。難者曰:"'三軍挾纊'"八字不太割截乎?"應之曰:"'如歸、忘亡'八字連綴上文否?"

不知牝牡王《訓故》:《鄒子》:董仲舒勸學,三年不窺園,乘馬不知牝牡。按:《史記》、《漢書》止有"不窺園"一句。

可張雀羅《漢書汲鄭傳》:兩人中廢,賓客益落。先是,下翟公爲廷尉,賓客亦填門,及廢,門外可張爵羅。後復爲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

處道《晉書》:王沈字處道,典著作,與荀覬、阮藉共撰《魏書》,多爲時諱,未若陳壽之實錄也。按:本文句下原注,本引裴評王沈書語,或妄意裴是注《三國》者,遂改"處道"爲"承祚",並改注內"魏書"爲"魏志",而又脫去"有殊於衆"兩言,使"一類分三"句無著傍,頭面全失矣。亟是正之,不懌多事雲。

子升《魏書文苑傳》:溫子升字鵬舉,永熙中散騎常侍。濟陰王暉業嘗雲:江左文人有顏延之、謝靈運、沈約、任,我子升足以陵顏轢謝,吐沈含任。宋遊道集其文筆爲三十五卷。

昔文章既作,比興由生,鳥獸以嬪賢愚,草木以方男女,詩人騷客,言之備矣。洎乎中代,其體稍殊,或擬人必以其倫,或述事多比於古。當漢氏之臨天下也,君實稱帝,理異殷、周;子乃封王,名非魯、衛。而作者猶謂帝家爲王室,公輔爲王臣。盤石加建侯之言,帶河申俾侯之誓。而史臣撰錄,亦同彼文章,假託古詞,翻易今語。潤色之濫,萌於此矣。

降及近古,彌見其甚。至如諸子短書,雜家小說,論逆臣則呼爲問鼎,稱巨寇則目以長鯨。邦國初基,皆雲草昧;帝王兆跡,必號龍飛。斯並理兼諷諭,言非指斥,異乎遊、夏措詞,南、董顯書之義也。如魏收《代史》,吳均《齊錄》,或牢籠一世,或苞舉一家,自可申不刊之格言,弘至公之正說。而收稱劉氏納貢,則曰"來獻百牢";均敘元日臨軒,必雲"朝會萬國"。夫以吳徵魯賦,禹計塗山,持彼往事,用爲今說,置於文章則可,施於簡冊則否矣。

亦有方以類聚,譬諸昔人。如王隱稱諸葛亮挑戰,冀獲曹咎之利;崔鴻稱慕容衝見幸,爲有龍陽之姿。其事相符,言之讜矣。而盧思道稱邢邵喪子慟,自東門吳已來,未之有也;李百藥稱王琳雅得人心,雖李將軍恂恂善誘,無以加也。斯則虛引古事,妄足庸音,苟矜其學,必辨而非當者矣。

昔《禮記·檀弓》,工言物始。夫自我作故,首創新儀,前史所刊,後來取證。是以漢初立,子長所書;魯始爲,丘明是記,河橋可作,元凱取驗於毛《詩》;男子有笄,伯支遠徵於《內則》。即其事也。案裴景仁《秦記》稱苻堅方食,撫盤而詬,王劭《齊志》述洛幹感恩,脫帽而謝。及彥鸞撰以新史,重規刪其舊錄,乃易"撫盤"以"推案",變"脫帽"爲"免冠"。夫近世通無案食,胡俗不施冠冕,直以事不類古,改從雅言,欲令學者何以考時俗之不同,察古今之有異?

又自雜種稱制,充神州,事異諸華,言多醜俗。至如翼犍,道武原諱;黑獺,周文本名。而伯起革以他語,德闕而不載。蓋降、蒯,字之媸也;重耳、黑臀,名之鄙也。舊皆列以《三史》,傳諸《五經》,未聞後進談講,別加刊定,況齊丘之犢,彰於載識;河邊之狗,著於謠詠。明如日月,難爲蓋藏,此而不書,何以示後?亦有氏姓本復,滅省從單,或去"萬紐"而留"於",或止存"狄"而除"厙"。求諸自古,罕聞茲例。

昔夫子有云:"文勝質則史。"故知史之爲務,必藉於文。自《五經》已降,《三史》而往,以文敘事,可得言焉。而今之所作,有異於是。其立言也,或虛加練飾,輕事雕彩;或體兼賦頌,詞類俳優。文非文,史非史,譬夫鳥孫造室,雜以漢儀,而刻鵠不成,反類於鶩者也。

劉氏獻百牢《魏書》: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輿駕南伐。劉義隆使獻百牢,貢其方物。按:用《左傳》哀七年會語。又見《雜說》中篇"佛入寇"注。

元日會萬國按:《魏書》太宗神瑞二年春正月,賜附國大渠帥朝歲首者繒帛、金有差,而文乃言高齊事。考《齊書》無"元日會萬國"明文,當是臣僚賀表中語。惜吳均《齊錄》不可得見也。

諸葛挑戰《魏志注》:《晉陽秋》曰:諸葛亮寇於,據渭水南。亮挑戰,遺高祖巾幗,欲以激怒,冀獲曹咎之利。《史記項羽紀》:項王謂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皋,漢欲挑戰,慎勿與戰。"漢果數挑楚軍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礪事馬怒,渡兵汜水。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咎自剄。

慕容衝《晉書》載記:苻堅滅燕,慕容衝姊爲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堅納之,寵冠後庭。沖年十二,亦有龍陽之姿,堅又幸之。姊弟專寵,長安歌之曰:"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戰國魏策》:魏王與龍陽君共船而釣,得爲王拂枕蓆。

邢邵喪子《北齊書》:邢邵字子才,養孤子恕,慈愛特深。在兗州,有都信雲恕疾,便憂之,顏色貶損。及卒,痛悼雖甚,不再哭。其高情達識,開遣滯累,東門吳以還,所未有也。《戰國秦策》:梁人有東門吳者,其子死而不憂。其相室曰:公子,愛子也,死而不憂,何也?東門吳曰:"吾嘗無子,無子之時不憂。"今與無子時同也,奚憂焉?

王琳得人心《北齊書》:王琳字子珩,鎮壽陽,輕財愛士,得將卒之心。既及於難,當時田夫野老,知與不知,莫不爲之欷流涕。觀其誠信感物,雖李將軍之恂恂善誘,殆無以加焉。李將軍廣事具《史記》。郭《評》:子才喪孤不慟,何異於吳?王琳會葬千人,李廣不啻,豈爲虛引故事?

漢初立《漢書高紀》:八年十一月,令士卒從軍死者爲,歸其縣,縣給衣衾棺葬具。《注》:應劭曰:"小棺也。"郭《評》:《史通》作《》。,車軸也。又考《史記》無此事,當改雲"漢初立,孟堅所書。"

魯始爲《左》襄四:邾、莒伐,臧紇救,敗於狐。國人從喪者皆,魯於是乎始。杜《注》:,麻發合結也。喪多不能備凶服。《檀弓》鄭《注》:去而曰。黑韜。音計。按:《左傳》合男女言,《檀弓》以爲婦人吊也。

作河橋《晉杜預傳》:預字元凱,杜陵人。預以孟津渡險,請建河橋於富平津。議者以爲殷、周所都,歷聖賢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預曰:"'造舟爲梁',則河橋之謂也。"及橋成,帝從百僚臨會,舉觴屬預。

男子笄《魏書》:劉芳字伯文,彭城人。北徒,通直常侍。王蕭之來奔也,宴於華林。肅語次曰:"古者婦人有笄,男子則無。《喪服》,男子冠而婦人笄。芳曰:"冠尊,故奪其笄稱也,非男子無笄。《禮內則》稱,子事父母,雞初鳴,櫛笄總。男子有笄明矣。肅以爲然。時人號爲劉石經。按:"伯文",《北史》作"伯支"。

易盤以案按:裴之《秦記》,崔之十六國書,皆無考。《晉》載記:苻堅討姚萇,萇軍渴,有死者。俄而降雨,萇營三尺,營外寸餘而已。萇軍大振。堅方食,去案,怒曰:"天何故降澤賊營!

變帽爲冠《北齊万俟普傳》:子洛,字受洛幹,戰有功,高祖親扶上馬。洛幹免冠稽首曰:"願出死力。"按:《北史》亦同,而劭《志》亦無考矣。

翼犍黑獺《魏書序紀》:昭成帝諱什翼犍。《周書》帝紀:文帝,宇文氏,諱泰,字黑獺。

字媸名鄙舊注:降,八凱中一人。蒯,衛莊公名。《刺客傳》亦有趙人蒯聵。重耳,晉文公名。黑臀,晉成公名。成公之生也,其母夢神規其臀以黑,曰:"使有晉國三,而畀之孫。"故名曰黑臀。

姓復從單《通監釋例》:魏之羣臣出代北者,皆複姓。孝文遷洛,改爲單姓。史患其煩,皆從複姓。今按:北朝緒史齊非盡致。其省改之文於《魏書官氏志》具列之。

去萬紐留於《周書》唐瑾仕魏,爲驃騎、開府,周文嘆異之,賜姓萬紐於氏。《華嶽頌碑》結銜作"萬紐於瑾"。《魏書官氏志》:勿忸於氏,後改爲於氏。《通志氏族略》:"勿忸於"疑與"萬紐於"同。愚按:"勿忸"無他據,而"萬紐"有據,疑《魏志》訛也。又易"萬",《北史儒林》樊深賜姓亦然,則又傳寫者誤也。

存狄除厙舊作"存扶除厚"。按《官氏志》無"厚"字連"扶"之氏,但有乞扶氏改爲扶氏,則似"除厚"應爲"除乞"矣。然"乞"之與"厚",聲形俱別,不應訛轉乃爾。再考本志,有庫狄氏,後改爲狄氏。"庫"與"厚","狄"與"扶",形俱相近,或當是也。又北齊臣如厙狄洛、厙狄盛之屬,多"廣"頭去點,尤與"厚"字頭同。《廣韻》:厙,始夜切,《姓苑》有之。

●品藻第二十三

盡聞方以類聚,物以羣分,薰蕕不同器,梟鸞不比翼。若乃商臣、冒頓,南蠻、北狄,萬里之殊也;伊尹、霍光,殷年漢日,千載之隔也。而世之稱悖逆則雲商、冒,論忠順則曰伊、霍者,何哉?蓋厥跡相符,則雖隔越爲偶,奚必差肩接武,方稱連類者乎?

史氏自遷、固作傳,始以品彙相從。然其中或以年世迫促,或以人物寡鮮,求其具體必同,不可多得。是以韓非、老子,共在一篇,董卓、袁紹,無聞二錄。豈非韓、老俱稱述者,書有子名;袁、董並曰英雄,生當漢末。用此爲斷,粗得其倫。亦有厥類衆夥,宜爲流別,而不能定其同科,申其異品,用使蘭艾相雜,朱紫不分,是誰之過歟?蓋史官之責也。

案班《書古今人表》,仰包億載,旁貫百家,分之以三科,定之以九等。其言甚高,其義甚愜。及至篇中所列,奚不類於其敘哉!若孔門達者,顏稱殆庶,至於他子,難爲等衰。今乃先伯牛而後曾參,進仲弓而退冉有,求諸折中,厥理無聞。又楚王過鄧,請殺之,鄧侯不許,卒亡鄧國。今定鄧侯入下愚之上,夫寧人負我,爲善獲戾,持此致尤,將何勸善?如謂小不忍,亂大謀,失於用權,故加其罪。是則三甥見幾而作,決在未萌,自當高立標格,置諸雲漢,何得止與鄧侯鄰伍,列在其中庸下流而已哉?又其敘晉文之臣佐也,舟之僑爲上,陽處父次之,士會爲下。其述燕丹之賓客也,高漸離居首,荊軻亞之,秦舞陽居末。斯並是非瞀亂,善惡紛拿,或珍而賊,或策駑駘而舍騏驥。以茲爲監,欲誰欺乎?

又江充、息夫躬饞諂惑上,使禍延儲後,毒及忠良。論其姦凶,過於石顯遠矣。而固敘之,不列妄幸。楊王孫裸葬悖禮,狂狷之徒,考其一生,更無他事,而與朱雲同列,冠之傳首,不其穢歟?

若乃旁求別錄,側窺雜傳,諸如此謬,其累實多。案劉向《列女傳》載魯之秋胡妻者,尋其始末,了無纔行可稱,直以怨懟厥夫,投川而死。輕生同於古冶,殉節異於曹娥,此乃兇險之頑人,強梁之悍婦,輒與貞烈爲伍,有乖其實者焉。又嵇康《高士傳》,其所載者廣矣,而顏回、蘧瑗,獨不見書。蓋以二子雖樂道遺榮,安貧守志,而拘忌名教,未免流俗也。正如董仲舒、揚子云,亦鑽贊仰四科,馳驅六籍,漸孔門之教義,服魯國之儒風,與此何殊,而並可甄錄。夫回、瑗可棄,而揚、董獲升,可謂識二五而不知十者也。

爰及近代,史臣所書,求其乖失,亦往往而有。借如陽瓚效節邊城,捐軀花敵,當有宋之代,抑劉、卜之徒歟?而沈氏竟不別加標榜,唯寄編於《索虜》篇內。紀僧珍砥節礪行,終始無瑕,而蕭氏乃與羣小混書,都以恩幸爲目。王文章不足,武藝居多,躬詣戚藩,首階逆亂。撰隋史者如不能與梟感並列,即宜附出《楊諒傳》中,輒與詞人共編,吉士爲伍。凡斯纂錄,豈其類乎?

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言取人,失之宰我。"光武則受誤於龐萌,曹公則見欺於張邈。事列在方書,惟善與惡,昭然可見。不假許、郭之深鑑,裴、王之妙察,而作者存諸簡牘,不能使善惡區分,故曰誰之過歟?史官之責也。夫能申藻鏡,別流品,使小人君子臭味得明,上智中庸等差有敘,則懲惡勸善,永肅將來,激濁揚清,鬱爲不朽者矣。

商冒商臣,楚成王太子。王后欲立少子職,商臣以宮甲圍王,王縊,遂自立。見《左傳》文元年。冒頓,匈奴頭曼太子。頭曼愛後閼氏子,欲立之。冒頓射殺頭曼自立。事見《史記匈奴傳》。按:此二逆連舉,見宋明帝詔。

伊霍《漢書》:霍光字子孟,位大司馬、大將軍。昭帝崩,亡嗣。承皇太后詔,迎昌邑王賀。賀即位,行淫亂,光憂懣。田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忠。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即白太后,詔歸賀昌邑,立孝宣皇帝。《晉景紀》:伊尹放太甲以寧殷,霍光廢昌邑以安漢。

三科九等《漢書古今人表敘》雲:可與爲善,不可與爲惡,是謂上智;可與爲惡,不可與爲善,是謂下愚;可與爲善,可與爲惡,是謂中人。因茲以列九等之序。

晉之臣佐《左》僖二十七、八:晉文作三軍,魏爲戎右。圍曹,魏舉傷於胸,立舟之僑以爲戎右。城濮之戰,舟之僑先歸,晉侯殺之以徇於國。又文五:晉陽處父聘於衛,甯贏從之,及溫而還。其妻問之,贏曰:"以剛,天爲剛德,猶不幹時,況在人乎?是以去之。又:士會見《敘事》用晦篇。

江充息夫躬纂舊注:江充幸於武帝,造巫蠱,殺太子。息夫躬幸於哀帝,上變告東平王雲,造詐諼之策。按:《按書》,二人與蒯通、伍被同傳。

石顯《漢書佞幸傳》:石顯少坐法腐刑。元帝委以政事。爲人巧慧習事,能探得人主微指。內深賊,持詭辯以中傷人。

楊王孫《漢書》:楊王孫者,孝武時人,學黃、老之術。病且終,令其子裸葬,爲布囊盛屍,入地七尺,既下,從足引脫其囊,以身親土。

秋胡妻《列女傳》:潔婦者,魯秋胡子妻也。納之王日,去而宦於陳,五年乃歸。未至家,見路旁婦人採桑。秋胡子悅之,下車謂曰:"力田不如逢豐年,力桑不如見國卿。吾有金,願以與夫人。"婦人不願,秋胡子遂去。至家,母喚婦至,乃向採桑者也。婦曰:"子束辭親,五年乃還,當馳驟疾至。今乃悅路傍婦人而下子之裝,是亡母也,不孝。好色淫佚,不義。妾不忍見。遂去,投河而死。按:傅玄詩:彼夫既不淑,此婦亦太剛。兩言最允,劉殊失平。

古冶《晏子春秋》:公孫棲、田開疆、古冶子事景公,勇而無禮。晏子言於公,饋之二桃。公孫棲、田開疆皆曰:"吾勇不若子,功不逮子,敢桃不讓,是貪也;然而不死,無勇也。"皆反其桃,契領而死。古冶子曰:"二子死之, 吾獨生不仁。"亦契領而死。

曹娥《後漢列女傳》:孝女曹娥,上虞人。父盱,爲巫祝。五月五日,於縣江濤迎婆娑神,溺死,不得屍。峨年十四,沿江號哭,旬有七日,投江死。縣長度尚爲立碑。《注》:《會稽曲錄》曰:度尚弟子邯鄲淳作碑文。後蔡邕題八字曰:"黃絹幼婦,外孫齏臼。"《晉隱逸傳》夏統曰:曹娥德過樑、宋,國人爲歌《河女》之章。

識二五不知十《梁書劉峻傳》:峻著《辯命論》曰:"言而非命,有六蔽焉。靡顏膩理,哆,形之異也。朝秀長終,龜鶴千歲,年之殊也。聞言如響,智氏菽麥,神之辨也。知三者定乎造化,榮辱之境,獨曰由人,是知二五而未識於十,其蔽一也。"蓋用《越世家語》。

陽瓚《宋書索虜傳》:永初三年,虜悉力攻滑臺城,城東北崩壞,王景度出奔。景度司馬陽瓚,堅守不動。衆潰,抗節不降,爲虜所殺。

劉卜《宋書齊康祖傳》:太祖大舉北伐,康祖軍出許、洛。會厙仁真相及於尉武,大戰一日一夜,矢中頸死。虜傳康祖首示彭城,面如生。又《元兇傳》:元兇劭,文帝長子也。元嘉三十年,劭齋帥張超之手行弒。劭進至合殿中閣,太祖左細仗主卜天與攻劭於於東堂,見殺。

紀僧珍《南齊倖臣傳》:紀僧真少隨蕭思話及其子惠開。惠開罷益州,不得志。僧真事之愈謹。惠開曰:"我子弟異才,政是諱耳。"僧真憶其言,乃請事太祖。太祖頓新亭,賊突入東門,僧真與左右拒戰。賊退,除南臺御史。僧真容貌言吐,雅有土風。按:"真"作"珍",誤。諱謂道成也。

王《隋書文學傳》:王字景文,通經,曉兵法,有縱橫之志。授漢王諒府諮議參軍。諒潛有異志,文帝崩,舉兵反,多計也。楊素至蒿澤,謂其子曰:"氣候殊不佳。"於是自殺。又《庶人諒傳》:高祖幼子漢王諒,字德章,出爲幷州總管。諒自以所居天下精兵處,有異圖。既反,王曰:"王所部將吏,家屬盡在關西,宜長驅京都,所謂迅雷不及掩耳。及楊素襲蒿澤,諒欲還師,諫,不從。窮蹙,降。除名爲民,絕屬籍。

龐萌張邈葫見載文篇。《魏志邈傳》:邈字孟卓,太祖、袁紹皆與邈友。紹既爲盟主,使太祖殺邈。太祖不聽,曰:"孟卓,親友也。"邈畏太祖終爲紹擊已,心不自安。太祖將陳宮等共謀叛,說邈曰:"此亦縱橫之一時也。"邈從之,遂以其衆迎呂布,據濮陽。二年間,自爲其下所殺。評曰:昔光武謬於龐萌,近魏祖亦蔽於張邈。知人則哲,惟帝雖之。

許郭《後漢書》:郭太字林宗,太原人。性明知人,好獎訓士類。許劭字子將,汝南人。少峻名節,好人倫,多所賞識。故天下言拔士者鹹稱許、郭。

裴王《晉書》:裴秀從弟楷,字叔則,明悟有識量,少與王戎齊名。吏部郎闕,文帝問其人於鍾會,會曰:"裴楷清通,王戎簡要,皆其選也。"又:王戎字衝,神彩秀徹。裴楷目之曰:"戎眼爛爛,如巖下電。"

●直書第二十四

夫人稟五常,士兼百行,邪正有別,曲直不同。若邪曲者,人之所賤,而小人之道也;正直者,人之所貴,而君子之德也。然世多趨邪而棄正,不踐君子之跡,而行由小人者,何哉?語曰:"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故寧順從以保吉,不違忤以受害也。況史之爲務,申以勸誡,樹之風聲。其有賊臣逆子,淫君亂主,苟直書其事,不掩其瑕,則穢跡彰於一朝,惡名被於千載。言之若是,籲可畏乎!

夫爲於可爲之時則從,爲於不可爲之時則兇。如董狐之書法不隱,趙盾之爲法受屈,彼我無忤,行之不疑,然後能成其良直,擅名今古。至若齊史之書崔弒,馬遷之述非漢,韋昭仗正於吳朝,崔浩犯諱於魏國,或身膏斧鉞,取笑當時;或書填坑窖,無聞後代。夫世事如此,而責史臣不能申其強項之風,勵其匪躬之節,蓋亦難矣。是以張儼發憤,私存《嘿記》之文;孫盛不平,竊撰遼東之本。以茲避禍,幸獲兩全。足以驗世途之多隘,知實錄之難遇耳。

然則歷考前史,徵諸直詞,雖古人糟粕,真僞相亂,而披沙揀金,有時獲寶。案金行在歷,史氏尤多。當宣、景開基之始,曹、馬紛之際,或列營渭曲,見屈武侯,或發仗雲臺,取傷成濟。陳壽、王隱鹹杜口而無言,陸機、虞預各棲毫而靡述。至習鑑齒,乃申以死葛走達之說,抽戈犯蹕之言。歷代厚誣,一朝如雪。考斯人之書事,蓋近古之遺直歟?次有宋孝王《風俗傳》、王劭《齊志》,其敘述當時,亦務在審實。案於時河朔王公,箕裘未隕;鄴城將相,薪構仍存。而二子書其所諱,曾無憚色。剛亦不吐,其斯人歟?

蓋列士徇名,壯夫重氣,寧爲蘭摧玉折,不作瓦礫長存。若南、重之仗氣直書,不避強御;韋、崔之肆情奮筆,無所阿容。雖周身之防有所不足,而遺芳餘烈,人到於今稱之。與夫王沈《魏書》,假回邪以竊位,董統《燕史》,持謅媚以偷榮,貫三光而洞九泉,曾未足喻其高下也。

直如弦四句《樂府集》郭茂倩《注》雲:《後漢書五行志》,順帝之末京都童謠。

爲於可爲二句揚雄《解嘲》中語。

董狐《左》宣二:晉趙穿攻靈公於桃園,宣子未出山而復。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嗚呼!'我之懷矣,自貽伊',其我之謂矣!"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爲法受惡。惜乎!越竟乃免。"

書崔弒《左》襄二十五:齊崔杼弒公以說於晉,太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氏聞太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

述漢非《後漢蔡邕傳》:王允曰:武帝不殺司馬遷,使謗書流於後世。章懷《注》:凡史官記事,善惡必書。謂遷所著《史記》,但是漢家不善之事,皆爲謗也,非獨指武帝之身也。

韋昭仗正見《本紀》篇弘嗣《吳史》注。

崔浩犯諱《魏書》:崔浩字伯淵,清河人。博覽經史,玄象陰陽百家之言無不關綜。爵東郡公,拜太常卿。神二年,詔撰國書。《北史》本傳:著作令史閔堪、標諂事浩,請立石銘,載國書以彰直筆。浩書國事,備而不典。而石銘顯在衢路,北人忿毒,構浩於帝,帝怒誅浩。

張儼嘿記張儼見《載文》篇注。《隋經籍志》:《嘿記》三卷,吳大鴻臚張儼撰。

遼東本《晉書》:孫盛撰《晉陽秋》,詞直而理正。醒溫見之,謂盛子曰:枋頭誠爲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說。此史行,關君門戶事。諸子改之。盛寫兩定本寄於慕容。太元中,孝武博求異聞,始於遼東得之。以相考校,多有不同,書遂兩行。

金行注見《斷限》篇。

渭曲見屈《蜀志諸葛亮傳》:亮據武功五丈原,與司馬宣王對於渭南,其年卒于軍。松之《注》:《漢晉春秋》曰:楊儀等整軍而出,百姓奔告宣王,宣王追焉。姜維令儀反旗鳴鼓,若將向宣王者。宣王乃退,不敢逼。儀結陣而去。百姓爲之諺曰:"死諸葛走生仲達。"

雲臺取傷《魏志高貴鄉公紀注》雲:《漢晉春秋》曰:帝召王經等謂曰: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當自出討之。經曰:宿衛空闕,兵甲寡弱,禍殆不測。帝出懷中版令投地曰:行決矣。賈充逆戰,帝自用劍。太子舍人成濟曰:"事急矣,當云何?"充曰:"畜養汝等,正爲今日。"濟即前刺帝,刃出於背。又《魏氏春秋》曰:帝自將冗從僕射李昭等下陵雲臺,鎧仗授兵出討。又按:抽戈犯蹕,亦見本注,乃幹寶《晉紀》語,非出習書。

董統燕史《外篇正史》篇:後燕建興元年,董統受詔,草創《後書》三十卷。按:是書《隋》、《唐》二志皆不載。緣其後範亨等合諸燕史併成一書,而董書遂逸也。範亨書,二志載之。

●曲筆第二十五

肇有人倫,是稱家國。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親疏既辨,等差有別。蓋"子爲父隱,直在其中",《論語》之順也;略外別內,掩惡揚善,《春秋》之義也。自茲已降,率由舊章。史氏有事涉君親,必言多隱諱,雖直道不足,而名教存焉。其有舞詞弄札,飾非文過,若王隱、虞預毀辱相凌,子野、休文釋紛相謝。用舍由乎臆說,威福行乎筆端,斯乃作者之醜行,人倫所同疾也。亦有事每憑虛,詞多烏有:或假人之美,藉爲私惠;或誣人之惡,持報己仇。若王沈《魏錄》濫述貶甄之詔,陸機《晉史》虛張拒葛之鋒,班固受金而始書,陳壽借米而方傳。此又記言之奸賊,載筆之兇人,雖肆諸市朝,投畀豺虎可也。

然則史之不直,代有其書,苟其事已彰,則今無所取。其有往賢之所未察,來者之所不知,今略廣異聞,用標先覺。案《後漢書更始傳》稱其懦弱也,其初即位,南面立,朝羣臣,羞愧流汗,刮席不敢視。夫以聖公身在微賤,已能結客報仇,避難綠林,名爲豪傑。安有貴爲人主,而反至於斯者乎? 將作者曲筆阿時,獨成光武之美;諛言媚主,用雪伯升之怨也。且中興之史,出自東觀,或明皇所定,或馬後攸刊,而炎祚靈長,簡書莫改,遂使他姓追撰,空傳僞錄者矣。陳氏《國志劉後主傳》雲:"蜀無史職,故災祥靡聞。"案黃氣見於姊歸,羣烏墮於江水,成都言有景星出,益州言無宰相氣,若史官不置,此事從何而書?蓋由父辱受髡,故加茲謗議者也。

古者諸侯並爭,勝負無恆,而他善必稱,己惡不諱。逮乎近古,無聞至公,國自稱爲我長,家相謂爲彼短。而魏收以元氏出於邊裔,見侮諸華,遂高自標舉,比桑乾於姬、漢之國;曲加排抑,同建鄴於蠻貊之邦。夫以敵國相仇,交兵結怨,載諸移檄,用可致誣,列諸緗素,難爲妄說。苟未達此義,安可言於史邪?夫史之曲筆誣書,不過一二,語其罪負,爲失已多。而魏收雜以寓言,殆將過半,固以倉頡已降,罕見其流,而李氏《齊書》稱爲實錄者,何也?蓋以重規亡考未達,伯起以公輔相加,字出大名,事同元嘆,既無德不報,故虛美相酬。然必謂昭公知禮,吾不信也。語曰:"明其爲賊,敵乃可服。"如王劭之抗詞不撓,可以方駕古人。而魏書持論激揚,稱其有慚正直。夫不彰其罪,而輕肆其誅,此所謂兵起無名,難爲制勝者。尋此論之作,蓋由君懋書法不隱,取咎當時。或有假手史臣,以復私門之恥,不然,何惡直醜正,盜憎主人之甚乎!

蓋霜雪交下,始見貞松之操;國家喪亂,方驗忠臣之節。若漢末之董承、耿紀,晉初之諸葛、毋丘,齊興而有劉秉、袁粲,周滅而有王謙、尉迥,斯皆破家殉國,視死猶生。而歷代諸史,皆書之曰逆,將何以激揚名教,以勸事君者乎!古之書事也,令賊臣逆子懼;今之書事也,使忠臣義士羞。若使南、董有靈,必切齒於九泉之下矣。

自梁、陳已降,隋、周而往,諸史皆貞觀年中羣公所撰,近古易悉,情僞可求。至如朝廷貴臣,必父祖有傳,考其行事,皆子孫所爲,而訪彼流俗,詢諸故老,事有不同,言多爽實。昔秦人不死,驗苻生之厚誣;蜀老猶存,知葛亮之多枉。斯則自古所嘆,豈獨於今哉!

藎史之爲用也,記功司過,彰善癉惡,得失一朝,榮辱千載。苟違斯法,豈曰能官。但古來唯聞以直筆見誅,不聞以曲詞獲罪。是以隱侯《宋書》多妄,蕭武知而勿尤;伯起《魏史》不平,齊宣覽而無譴。故令史臣得愛憎由己,高下在心,進不憚於公憲,退無愧於私室,欲求實錄,不亦難乎?嗚呼!此亦有國家者所宜懲革也。

虞預相凌《晉書王隱傳》:大興初,令隱撰晉史。時著作郎虞預私撰《晉書》,而生長東南,不知中朝事,數訪於隱,並借隱所著書盜寫之。後更疾隱,形於言色。隱竟以謗免歸。

休文釋紛《南史》:裴子野曾祖松之,齊永明末,沈約撰《宋書》,稱松之已後無聞焉。子野更撰爲《宋略》二十卷,其敘事評論多善,而云戮淮南太守沈璞,以其不從義師故也。沈懼,徒跣謝之,請兩釋焉。

王沈濫述貶甄《晉書王沈傳》:高貴鄉公將攻文帝,召沈告之。沈馳白帝,不忠於主,甚爲衆論所非。按:沈所撰《魏書》已逸,述甄事無考。郭《評》:沈不忠於魏,故甄后之貶,濫述其事,彰曹醜也。

陸機虛張拒葛陸機有《晉三祖紀》,見《本紀》篇。按:《晉書宣紀》,魏太和五年及青龍二年,懿凡兩拒蜀丞相亮。

受金借米班生受金,陳壽求米,見《史官建置》篇柳虯注。《困學紀聞》:受金事未詳。予考《陳壽傳》有謂丁子,覓千斛米,丁不與,竟不立傳之說。但有"或雲"二字。或之者,疑之也,恐亦未可盡信。

伯升之怨《後漢書》:齊武王字伯升,光武長兄也。王莽篡漢,兵革並起。伯升部署賓客,自稱柱天都部。聖公即位,拜伯升大司徒。及伯升拔宛,光武破王尋、王邑,兄弟威名益盛。更始君臣謀誅伯升,害之。

明皇所定《後漢東平王蒼傳》:顯宗永平十五年,行幸東平。帝以所作《光武本紀》示蒼,蒼因上《光武受命興頌》,帝甚善之。按:顯宗,明帝廟號。

馬後攸刊《後漢皇后紀》:顯宗明德馬皇后,伏波將軍援小女也。肅宗即位,尊之曰皇太后。自撰《顯宗起居注》,削去兄防參醫藥事,曰:"吾不欲令後世聞先帝數親後宮之家。"

蜀無史職《後主傳評》:國不置史,註記無官,是以行事多遺,災異靡書。

黃氣見自秭《先主傳》:章武二年,先主軍秭歸,於亭駐營。黃氣見自秭歸十餘里中,廣數十丈。

羣烏墮江水《後主傳注》:《漢晉春秋》曰:江陽有烏,從江南飛渡江北,不能達,墮水死者以千數。

有景星出《後主傳》:景耀元年,史官言景星見,於是大赦,改元。

無宰相氣《費傳》:延熙十四年夏,成都望氣者曰:都邑無宰相氣。

父辱受髡《晉書陳壽傳》:壽父爲馬謖參軍,謖爲諸葛亮所誅,壽父亦坐被髡。壽爲亮立傳,謂亮將略非長,無應敵之才。議者以此少之。

李稱實錄語見《浮詞》篇原注。

公輔大名《北史》:李百藥父德林,少孤,未有字。魏收謂之曰:卿識度必至公輔,吾以此字卿。王《訓故》:《左傳》雲:魏,大名也,故云。按:"大名"句見《左傳》閔元。

元嘆《吳志顧雍傳》:雍字元嘆。蔡伯喈嘗避怨於吳,雍從學琴書。《注》:《江表傳》曰:伯喈謂曰:"卿必成名,今以吾名與卿。"故雍與伯喈同名也。又《吳錄》曰:言爲伯喈所嘆,故以爲字焉

惡直醜正語見《左傳》昭二十八。

盜憎主人《家語觀周》:盜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亦見《左傳》成十五。

董承耿紀《蜀志》:先主同曹公還許。時獻帝舅車騎將軍董承辭受帝衣帶詔,當誅曹公,先主遂與承等同謀。《魏武紀》:備之未東也,陰與董承等謀反,舉兵屯沛。五年,承等謀泄,伏誅。按:耿紀攻許燒營,見《因習》篇。又《魏武紀注》:《三輔決錄》曰:紀字季行,爲丞相掾。又《獻帝春秋》曰:收紀等將斬之,紀呼魏王名曰:"恨吾不自生意,竟爲羣兒所誤耳。"

諸葛毋丘諸葛誕見《因習》篇。《晉景紀》:正元二年,魏鎮東大將軍毋丘儉、揚州刺史文欽舉兵作亂,矯太后令,移檄郡國,爲壇盟於西門之外,帥衆六萬,渡淮而西。帝徵之。儉聞欽敗,宵遁安風津,都尉追斬之。《魏志誕》、《儉傳》誕字公休,儉字仲恭。儉都督揚州,反,敗見夷滅。誕不自安,朝廷微知,徵誕爲司空。誕愈恐,遂反。按:王應麟曰:儉、誕等千載有生氣矣。故鄭漁仲有《晉史》黨晉之言。又按:《通志略》毋丘以邑爲氏,無貫音。

劉秉袁粲《宋書袁粲傳》:粲字景倩,與齊王、劉秉平決萬機。順帝即位,詔移石頭。時齊王功高,天命有歸。粲密有異圖,劉秉宋代宗室,與粲相結。謀剋日矯太后令,使攻齊王。事泄,齊王遣軍主戴僧靜向石頭。僧靜挺身暗往,粲子最覺有異人,以身衛粲。僧靜直前斬之,父子俱殞。其後並誅秉,秉事在《宗室傳》。

王謙尉迥亦見《因習》篇。

秦人不死未詳。

蜀老獨存未詳。按:《困學紀聞》雲:蜀老獨存,知葛亮之多在枉,武侯事蹟湮沒多矣。然則蜀老事,王氏亦未有所考也。

●鑑識第二十六

夫人識有通塞,神有晦明,譭譽以之不同,愛憎由其各異。蓋三王之受謗也,值魯連而獲申;五霸之擅名也,逢孔宣而見詆。斯則物有恆準,而鑑無定識,欲求銓核得中,其唯千載一遇乎!況史傳爲文,淵浩廣博,學者苟不能探賾索隱,致遠鉤深,烏足以辯其利害,明其善惡。

觀《左氏》之書,爲傳之最,而時經漢、魏,竟不列於學官,儒者皆折此一家,而盛推二傳。夫以丘明躬爲魯史,受經仲尼,語世則生,論纔則同恥。彼二家者,師孔氏之弟子,預達者之門人,才識本殊,年代又隔,安得持彼傳說,比茲親受者乎!加以二傳理有乖僻,言多鄙野,方諸《左氏》,不可同年。故知《膏肓》、《墨守》,乃腐儒之妄述;賣餅、太官,誠智士之明鑑也。

逮《史》、《漢》繼作,踵武相承。王充著書,既甲班而乙焉;張輔持論,又劣固而優遷。然此二書,雖互有修短,遞聞得失,而大抵同風,可爲連類。張晏雲:遷歿後,亡《龜策》、《日者傳》,褚先生補其所缺,言詞鄙陋,非遷本意。案遷所撰《五帝本紀》、七十列傳,稱虞舜見陋,遂匿空而出;宣尼既殂,門人推奉有若。其言之鄙,又甚於茲,安得獨罪褚生,而全宗馬氏也?劉軌思商榷漢史,雅重班才,惟譏其本紀不列少帝,而輒編高後。案弘非劉氏,而竊養漢宮。時天下無主,呂宗稱制,故借其歲月,寄以編年。而野雞行事,自具《外戚》。譬夫成爲孺子,史刊攝政之年;厲亡流彘,曆紀共和之日。而周、召各世家有傳。班氏式遵曩例,殊合事宜,豈謂雖發於巧心,反受嗤於拙目也。

劉祥撰《宋書序》《錄》,歷說諸家晉史,其略雲:"法盛《中興》,荒莊少氣,王隱、徐廣,淪溺罕華。"夫史之敘事也,當辯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若斯而已可也。必令同文舉之含異,等公之有逸,如子云之含章,類長卿之飛藻,此乃綺揚繡合,雕章縟彩,欲稱實錄,其可得乎?以此詆訶,知其妄施彈射矣。

夫人廢興,時也,窮達,命也。而書之爲用,亦復如是。蓋《尚書》古文,《六》經》之冠冕也,《春秋左氏》,《三傳》之雄霸也。而自秦至晉,年逾五百,其書隱沒,不行於世。既而梅氏寫獻,杜侯訓釋,然後見重一時,擅名千古。若乃《老經》撰於週日,《莊子》成於楚年,遭文、景而始傳,值嵇、阮而方貴。若斯流者,可勝紀哉!故曰"廢興,時也,窮達,命也。"適使時無識寶,世缺知音,若《論衡》之未遇伯喈,《太玄》之不逢平子,逝將煙燼火滅,泥沈雨絕,安有歿而不朽,揚名於後世者乎!

三王獲申《文選》曹子建《與楊德祖書》曰: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注》:說見《魯連子》。

五霸見詆《漢董仲舒傳》:仲尼之門,五尺之童羞稱五伯,爲其先詐力而後仁誼也。

左 氏不列學官《隋經籍春秋》志:《左氏》,漢初出張蒼家, 本無傳者。文帝時,賈誼爲訓詁。其後劉歆欲立於學,諸儒莫應。建武中,韓歆、陳元訟之,乃以李封爲《左氏》博士,封卒,遂罷。至晉時,杜預爲《集解》,盛行,而《公羊》、《穀梁》浸微。

膏肓墨守《後漢儒林傳》:何休字邵公,任城人也。太傳陳蕃闢之,以參政事。作《公羊解詁》,又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鄭玄傳》:玄隱修經業,乃發《墨守》,真《膏肓》,起《廢疾》。休見而嘆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

賣餅太官《魏略》:嚴善《公羊春秋》。時鍾繇好《左氏》,謂《左氏》爲太官廚,《公羊》爲賣餅家。數與會,辨析長短。

王充著書《後漢》本傳:充字仲任,師事班彪,著《論衡》八十五篇。《注》:袁山松曰:"充作《論衡》,中土未有傳者。蔡邕入吳始得之,恆祕玩以爲談助。"

張輔持論《晉書》本傳:輔字世偉,御史中丞。論班固、司馬遷云云。按所論凡五則,文煩不錄。

褚先生補《史記》裴《注》:《漢書音義》曰:十篇有錄無書。張晏曰:遷沒後,亡《景紀》、《武紀》、《漢興將相年表》、《禮》、《樂》、《律書》、《三王世家》、《日者》、《龜策傳》、《靳蒯列傳》。元、成之間,褚先生補缺,《日者》、《龜策》,言辭鄙陋,非遷本意。

劉軌思《北齊儒林傳》:劉軌思說《詩》甚精,故其鄉曲多爲《詩》者。仕齊,國子博士。按:傳不載論史之文。

野雞《封禪書》:野雞夜。《注》:如淳曰:"野雞,雉也。""呂后名雉,故曰野雞。"

巧心拙目語見陸機《文賦》。

劉祥《南齊書》:劉祥字顯徵,性韻剛疏。宋世解褐。撰《宋書》,譏斥禪代。上銜而不問。後徙廣州。按:後周亦有劉祥,字休徵,以字行,劉子也。繕定《梁典》,與此無涉。郭本誤引,王本刊正。

徐廣見《左傳》家徐賈注。

文舉公《後漢書》:孔融字文舉,魯國人。爲北海相。《魏志》:東平劉楨字公。魏文帝《典論》:今之文人,魯國孔文舉體氣高妙,理不勝辭。又云:文本同而末異。又《與吳質書》:公有逸氣,但未遒耳。

子云長鄉卿《漢書》:揚雄字子云,蜀郡人。好深沈之思。先是,蜀有司馬相如,作賦甚弘麗,雄常擬之以爲式。又:司馬相如字長卿。相如奏賦,天子大悅,飄飄有凌雲氣,遊天地之間。

梅氏寫獻《隋經籍尚書》志:孔安國以古文開其篇第,成五十八篇。晉世祕府所存,永嘉之亂並亡。至東晉,豫章內史梅賾始得安國之傳奏之,又闕《舜典》一篇。齊建武中,吳姚方興於大桁市得其書,奏上,多二十八篇,於是始列國學。按:《世說方正》篇:梅頤,豫章太守。其字仲真,見注《晉諸公贊》,似即其人。《賾》與《頤》未知孰是。

杜侯訓釋杜預爲《春秋左氏經傳集解》,已略見前。按本傳:又參考衆家譜第,謂之《釋例》。又作《盟會圖》、《春秋長曆》,備成一家之學。

老莊遭值《揚雄傳》:昔老聃著虛無之言兩篇,後世好之者以爲過於《五經》。自文、景之君及司馬遷,皆有是言。《晉書嵇》、《阮傳》:嵇康好《老》、《莊》,著《養生論》。阮籍著《達莊論》。按:漢初言黃、老者,先有膠西蓋公。晉世玄風尤甚,起於何、王,流於向、郭,而《史通》第舉文、景、嵇、阮爲言,約辭也。

太玄逢平子平子,張衡字。注詳《自敘篇》。

●探賾第二十七

古之述者,豈徒然哉!或以取捨難明,或以是非相亂。由是《書》編典誥,宣父辨其流;《詩》列風雅,卜商通其義。夫前哲所作,後來是觀,苟夫其指歸,則難以傳授。而或有妄生穿鑿,輕究本源,是乖作者之深旨,誤生人之後學,其爲謬也,不亦甚乎!

昔夫子之刊魯史,學者以爲感麟而作。案子思有言:吾祖厄於陳、蔡,始作《春秋》。夫以彼聿修,傳諸詒厥,欲求實錄,難爲爽誤。是則義包微婉,因攫莓而創詞;時逢西狩,乃泣麟而絕筆。傳者徒知其一,而未知其二,以爲自反袂拭面,稱吾道窮,然後追論五始,定名三叛。此豈非獨學無友,孤陋寡聞之所致耶?

孫盛稱《左氏春秋》書吳、楚則略,荀悅《漢紀》述匈奴則簡,蓋所以賤夷狄而貴諸夏也。案春秋之時,諸國錯峙,關梁不通,史官所書,罕能周悉。異乎炎漢之世,四海之家,馬遷乘傳求自古遺文,而州郡上計,皆先集太史,若斯之備也。況彼吳、楚者,僻居南裔,地隔江山,去彼魯邦,尤爲迂闊,丘明所錄,安能備諸?且必以蠻夷而固略也,若駒支預於晉會,長狄埋於魯門,葛盧之辨牛鳴,郯子之知鳥職,斯皆邊隅小國,人品最微,猶復收其瑣事,見於方冊。安有主盟上國,勢迫宗周,爭長諸華,威陵強晉,而可遺之者哉?又荀氏著書,抄撮班史,其取事也,中外一概,夷夏皆均,非是獨簡胡鄉,而偏詳漢室。盛既疑丘明之擯吳、楚,遂誣仲豫之抑匈奴,可謂強奏庸音,持爲足曲者也。

蓋明月之珠不能無瑕,夜光之璧不能無類,故作者著書,或有病累。而後生不能詆訶其過,又更文飾其非,遂推而廣之,強爲其說者,蓋亦多矣。如葛洪有云:"司馬遷發憤作《史記》百三十篇,伯夷居列傳之首,以爲善而無報也;項羽列於本紀,以爲居高位者非關有德也。"案史之於書也,有其事則記,無其事則闕。尋遷之馳鶩今古,上下數千載,春秋已往,得其遺其事者,蓋唯首陽之二子而已。然適使夷、齊生於秦代,死於漢日,而乃升之傳首,庸謂有情。今者考其先後,隨而編次,斯則理之恆也,烏可怪乎?必謂子長以善而無報,推爲傳首,若伍子胥、大夫種、孟軻、黑翟、賈誼、屈原之徒,或行仁而不遇,或盡忠而受戮,何不求其品類,簡在一科,而乃異其篇目,各分爲卷。又遷之紕繆,其流甚多。夫陳勝之爲世家,既雲無據,項羽之稱本紀,何必有憑。必謂遭彼腐刑,怨刺孝武,故書違凡例,志存激切。若先黃、老而後《六經》,進奸雄而退處士,此之乖刺,復何爲乎?

隋內史李德林著論,稱陳壽蜀人,其撰《國志》,黨蜀而抑魏。刊之國史,以爲格言。案曹公之創王業也,賊殺母后,幽逼主上,罪百田常,禍千王莽。文帝臨戎不武,爲國好奢,忍害賢良,疏忌骨肉。而壽評皆依違其事,無所措言。劉主地居漢宗,仗順而起,夷險不撓,終始無瑕。方諸帝王,可比少康、光武;譬以侯伯,宜輩秦繆、楚莊。而壽評抑其所長,攻其所短。是則以魏爲正朔之國,典午攸承;蜀乃僭僞之君,中朝所嫉。故曲稱曹美,而虛說劉非, 安有背曹而向劉,疏魏而親蜀也?夫無其文而有其說,不亦憑虛亡是者耶?

習鑿齒之撰《漢晉春秋》,以魏爲僞國者,此蓋定邪正之途,明順逆之理耳。而檀道鸞稱其當桓氏執政,故撰此書,欲以絕彼瞻烏,防茲逐鹿。歷觀古之學士,爲文以諷其上者多矣。若齊失德,《豪士》於焉作賦;賈后無道,《女史》由其獻箴。斯皆短什小篇,可率爾而就也。安有變三國之體統,秋五行之正朔,勒成一史,傳諸千載,而藉以權濟物議,取誡當時。豈非勞而無功,博而非要,與夫班彪《王命》,一何異乎?求之人情,理不當爾。

自二京板蕩,五胡稱制,崔鴻鳩諸僞史,聚成《春秋》,其所列者,十有六家而已。魏收雲:鴻世仕江左,故不錄司馬、劉、蕭之書,又恐識者尤之,未敢出行於外。案於時中原乏主,海內橫流,逖彼東南,更爲正朔。適使素王再出,南史重生,終不能別有異同,忤非其議。安得以僞書無錄,而猶罪歸彥鸞者乎?且必以崔氏祖宦吳朝,故情私南國,必如是,則其先徙居廣固,委質慕容,何得書彼南燕,而與羣胡並列!愛憎之道,豈若是邪?且觀鴻書之紀綱,皆以晉爲主,亦猶班《書》之載吳、項,必聲系漢年,陳《志》之述孫、劉,皆宗魏世。何止獨遺其事,不取其書而已哉!但伯起躬爲《魏史》,傳列《島夷》,不欲使中國著書,推崇江表,所以輒假言崔志,用紓魏羞。且東晉之書,宋、齊之史,考其所載,幾三百篇,而僞邦墳籍,僅盈百卷。若使收矯鴻之失,南北混書,斯則四分有三,事歸江外。非唯肥瘠非類,衆寡不均;兼以東南國史,皆須紀傳區別。茲又體統不純,難爲編次者矣。收之矯妄,其可盡言乎!

於是考衆家之異說,參作者之本意,或出自胸懷,枉申探賾;或妄加向背,輒有異同。而流俗腐儒,後來末學,習其狂狷,成其詿誤,自謂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銘諸舌端,以爲口實。唯智者不惑,無所疑焉。

吾祖始作春秋《孔叢居衛》篇:宋樂朔圍子思,既免,曰:文王困牖里,作《周易》,祖君屈陳、蔡,作《春秋》,吾今困於宋,可無作乎?作《中庸》四十九篇。按:《太史公自序》及《公羊》篇首注,並宗此說。又按:《孔叢子》,先儒多以爲僞,病其雜也。書有夫子、子思問答。高似孫《子略》以魯繆公年推之,證其祖孫之世不相及。而堯峯汪氏復據《漢書孔光傳》,證其世譜出自子孫之手,非他書臆度者比。兩說相持,錄以存參。

攫莓《呂覽任數》:陳、蔡之間,七日不嘗粒。索米得而爨之。孔子望見顏淵攫其甑中而食之,起曰:"今者夢見先君,食潔而後饋。"回曰:"響者煤入甑中,棄食不祥,回攫而飯之。"孔子嘆曰:"所信者目也,目猶不可信,""知人固不易矣。"按:《史通》明用此事。"莓"字斷誤。

上計先集太史《太史公自序》: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隋經籍志》:漢帝始置太史公,天下計書皆先上太史,副上丞相。按:《志》蓋本之衛弘《漢儀注》,今見《史記》如淳《注》,其說於《史官建置》篇詳之。又《周禮小宰疏》:漢之朝集使,謂之上計吏,上一年計會文書及功狀也。

駒支《左》襄十四:會於向,將執戎子駒支。範宣子親數諸朝,曰:"詰朝之事,爾無與焉。"對曰:"官之師旅,無乃實有所闕,而罪我諸戎。""不與於會,亦無瞢焉。"賦《青蠅》而退。

長狄《左》文十:冬十月,敗狄於鹼,獲長狄僑如。富父終甥椿其喉,以戈殺之,埋其首於子駒之門,以命宣伯。

墨翟《史記》附見《孟荀傳》,其文雲:"蓋墨翟,宋之大夫。善守禦,爲節用。或曰並孔子時,或曰在其後。"

先黃老二句《漢書司馬遷傳贊》中語。又《後漢班彪傳》:彪作《論略》,其論遷《記》,先有"崇黃、老,薄《五經》"句。

李稱陳壽黨蜀《隋李德林傳》:論《齊書》起元事,其中雲:"漢獻帝死,劉備自尊崇。陳壽蜀人,以魏爲漢賊,寧肯蜀主未立,已雲魏武受命乎?"

賊後逼主《後漢伏後紀》:自帝都許,宿衛兵侍莫非曹氏黨姻。操入見,帝不任其憤,曰:"幸垂恩相舍"。操失色。後乃逼帝廢后,以尚書令華歆勒兵入宮妝後。歆就牽後出。時帝在外殿,後被髮跣行,泣過決曰:"不能復相活耶?"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時。"

鑿齒當桓執政《晉書習傳》:是時桓溫覬覦非望,鑿齒在郡著《漢晉春秋》以裁之。於三國之時,以魏爲篡逆。至文帝平蜀,乃爲漢亡而晉興。按:其詳已見《論贊》篇。但此皆今《晉書》所有,今子玄以爲是道鸞語。而《雜說》篇又有《新晉》不取曹、幹、孫、檀之說,則亦非盡不用也。

瞻烏逐鹿《後漢郭泰傳》:陳蕃、竇武爲閹人害,泰哭於野曰:"人之雲亡,邦國殄瘁。""瞻烏爰止,不知於誰之屋"耳。《史記淮陰侯傳》:蒯通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

豪士賦《晉書陸機傳》:齊王同矜功自伐,受爵不讓。陸機惡之,作《豪士賦》以刺焉。

女史箴見《載文》篇。

崔鴻十六家鴻字彥鸞,前見《表歷》篇。又《魏書》本傳雲:孝昌初,給事黃門侍郎。弱冠便有著述之志,見劉、石等並因世故,跨僭一方,國收未有統一,乃撰爲《十六國春秋》,勒成百卷。又詳後《正史》篇。

崔氏祖宦按:《崔鴻傳》首雲:伯父光,名孝伯,字長仁,東清河人。祖曠,從慕容德南渡河,居青州之時水。慕容氏滅,仕劉義隆爲樂陵太守。父靈延,劉駿龍驤將軍、長廣太守。觀此,鴻之世仕江左,固有明文。而《史通》雲:"委質慕容",傳無其語。意祖曠從渡時,名在仕籍,傳或闕書何官也。崔氏清河世望,故在諸燕境中。子玄之言,必非無徵。

●摸擬第二十八

夫述者相效,自古而然。故列禦寇之言理也,則憑李叟;揚子云之草《玄》也,全師孔公。符朗則比跡於莊周,范曄則參蹤於賈誼。況史臣註記,其言浩博,若不範節前哲,何以貽厥後來?蓋摸擬之體,厥途有二:一曰貌同而心異,二曰貌異而心同。

何以言之?蓋古者列國命官,鄉與大夫爲別。必於國史所記,則鄉亦呼爲大夫,此《春秋》之例也。當秦有天下,地廣殷、周,變諸侯爲帝王,目宰輔爲丞相。而譙周撰《古史考》,思欲擯抑馬《記》,師仿孔《經》。其書李斯之棄市也,乃雲"秦殺其大夫李斯"。夫以諸侯之大夫名天子之丞相,以此而擬《春秋》,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當春秋之世,列國甚多,每書他邦,皆顯其號,至於魯國,直雲我而已。如金行握紀,海內大同,君靡客主之殊,臣無彼此之異。而幹寶撰《晉紀》,至天子之葬,必雲"葬我某皇帝"。且無二君,何我之有?以此而擬《春秋》,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狄滅二國,君死城屠;齊桓行霸,興亡繼絕。《左傳》雲:"邢遷如歸,衛國忘亡。"言上下安堵,不失舊物也。如孫皓暴虐,人不聊生,晉師是討,後予相怨。而幹寶《晉紀》雲:"吳國既滅,江外忘亡。"豈江外安典午之善政,同歸命之未滅乎?以此而擬《左氏》,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春秋諸國,皆用夏正。魯以行天子禮樂,故獨用周家正朔。至如書"元年春王正月"者,年則魯君之年,月則周王之月。如曹、馬受命,躬爲帝王,非是以諸侯守藩,行天子班歷。而孫盛《魏》、《晉》二《陽秋》,每書年首,必雲"某年春帝正月"。夫年既編帝紀,而月又列帝名。以此而擬《春秋》,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五始所作,是曰《春秋》;《三傳》並興,各釋經義。如"公羊傳"屢雲:"何以書?記某事也。"此則先引經語,而繼以釋辭,勢使之然,非史體也。如吳均《齊春秋》,每書災變,亦曰:"何以書?記異也。"夫事無他議,言從己出,輒自問而自答者,豈是敘事之理者邪?以此而擬《公羊》,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且《史》、《漢》每於列傳首書人名字,至傳內有呼字處,則於傳首詳。如《漢書李陵傳》稱《隴》西任立政,"陵字立政曰:'少公,歸易耳。'"夫上不言立政之字,而輒言"字立政曰少公"者,此省文,從可知也。至令狐德《周書》於《伊婁穆傳》首雲"伊婁穆字奴幹",既而續雲太祖"字之曰:'奴幹作儀同面向我也。'"夫上書其字,而下復曰字,豈是事從簡易,文去重複者邪?以此而擬《漢書》,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昔《家語》有云:"蒼梧人娶妻而美,以讓其兄。雖爲讓,非讓道也。"又揚子《法言》曰:士有姓孔字仲尼,其文是也,其質非也。如向之諸子,所擬古作,其殆蒼梧之讓,姓孔字仲尼者歟?蓋語曰: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異。必以先王之道持今世之人,此韓子所以著《五蠢》之篇,稱宋人有守株之說也。世之述者,銳志於奇,喜編次古文,撰敘今事,而巍然自謂《五經》再生,《三史》重出,多見其無識者矣。

惟夫明識之士則不然。何則?其所擬者非如圖畫之寫真,鑄之象物,以此而似也。其所以爲似者,取其道術相會,義理玄同,若斯而已。亦猶孔父賤爲匹夫,棲皇放逐,而能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亦何必居九五之位,處南面之尊,然後謂之連類者哉!

蓋《左氏》爲書,敘事之最。自晉已降,景慕者多,有類效顰,彌益其醜。然求諸偶中,亦可言焉。蓋君父見害,臣子所恥,義當略說,不忍斥言。故《左傳》敘桓公在齊遇害,而云"彭生乘公,公薨於車"。如干寶《晉紀》敘愍帝歿於平陽,而云:"晉人見者多哭,賊懼,帝崩。"以此而擬《左氏》,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夫當時所記或未盡,則先舉其始,後詳其末,前後相會,隔越取同。若《左氏》成七年,鄭獲楚鍾儀以獻晉,至九年,晉歸鍾儀於楚以求平,其類是也。至裴子野《宋略》敘索虜臨江,太子劭使力士排徐湛、江湛僵仆,於是始與劭有隙。其後三年,有江湛爲元兇所殺事。以此而擬《左氏》,亦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凡列姓名,罕兼其字。苟前後互舉,則觀者自知。如《左傳》上言羊斟,則下曰叔,前稱子產,則次見國僑,其類是也。至裴子野《宋略》亦然。何者?上書桓玄,則下雲敬道;後敘殷鐵,則先著景仁。以此而擬《左氏》,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左氏》與《論語》,有敘人酬對,苟非煩詞積句,但是往復唯諾而已,則連續而說,去其"對曰"、"問曰"等字。如裴子野《宋略》雲:李孝伯問張暢,"卿何姓?"曰"姓張。""張長史乎?"以此而擬《左氏》、《論語》,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善人君子,功業不書,見於應對,附彰其美。如《左傳》稱楚武王欲伐隨,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至蕭方等《三十國春秋》說朝廷聞慕容死,曰:"中原可圖矣!"桓溫曰:"慕容屬在,其憂方大!"以此而擬《左氏》,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夫將敘其事,必預張其本,彌縫混說,無取所言。如《左傳》稱叔輒聞日蝕而哭,昭子曰:子叔其將死乎?秋八月,叔輒卒。至王劭《齊志》稱張伯德夢山上掛絲,佔者曰:"其爲幽州乎?"秋七月,拜爲幽州刺史。以此而擬《左氏》,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蓋文雖缺略,理甚昭著,此丘明之體也。至如敘晉敗於,先濟者賞,而云:"上、中、下軍爭舟,舟中之指可掬。"夫不言攀舟亂,以刃斷指,而但曰"舟指可掬",則讀者自睹其事矣。至王劭《齊志》述高季式破敵於韓陵,追奔逐北,而云"夜半方歸,槊血滿袖"。夫不言奮槊深入,擊刺甚多,而但稱"槊血滿袖",則聞者亦知其義矣。以此而擬《左氏》,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大抵作者,自魏已前,多效《三史》,從晉已降,喜學《五經》。夫史才文淺而易摸,經文意深而難擬,既難易有別,故得失亦殊。蓋貌異而心同者,摸擬之上也;貌同而心異者,摸擬之下也。然人皆好貌同而心異,不尚貌異而心同者,何哉?蓋鑑識不明,嗜愛多僻,悅夫似史而憎夫真史,此子張所以致譏於魯侯,有葉公好龍之喻也。袁山松雲:"書之爲難也有五:煩而不整,一難也;俗而不典,二難也;書不實錄,三難也;賞罰不中,四難也;文不勝質,五難也。"夫擬古而不類,此乃難之極者,何爲獨闕其目乎?嗚呼!自子長以還,似皆未睹斯義。後來明達,其鑑之哉!

符朗比莊周《晉》載記:苻朗字元達,堅之從兄子也。幼懷遠操,不屑時榮。著《苻子》,亦老、莊之流也。《隋經籍志》:《符子》二十卷,在《道德》、《莊》、《列》類。按:"苻",《隋志》作"符"。又《宋書》志及《世說》並《注》,凡引符秦事,並從"竹"。"符"、"苻"之辯,具在《正史》篇。

范曄參賈誼曄本傳:《與諸甥侄書》雲:吾於《循吏》以下諸序論,筆勢縱放,實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減《過秦論》。

貌同心異《駱賓王文》:類同心異者,龍蹲歸而宋樹伐;質殊聲合者,魚形出而吳石鳴。按:"四傑"與劉同時而稍前,劉似仿其語意。

譙周古史考《蜀志》本傳:周字允南,位亞九列,不與政事。撰定《法訓》、《五經論》、《古史考》之屬百餘篇。

江外忘亡按:《左》閔二年言衛國忘亡,爲齊桓存衛加贊也。今晉乃滅吳,與存亡國異道。而幹寶乃套用其文,故《史通》駁之。

歸命《吳志》:後主皓降晉,舉家遷於京師。詔曰:孫皓窮迫歸降,其賜號爲歸命侯。

春王正月《春秋傳》:元年春王周正月。按杜《注》雲:"言周以別夏、殷"也。誤解始此。愚嘗論之,《春秋》系聲正於王者,別魯於天子,非別周於夏令也。是侯國之史法也。今述《史通》,意益私慰,所謂先得我心。

帝正月按:孫盛《魏》、《晉陽秋》不可得見,今所傳王氏《元經》起晉惠帝太熙元年,每歲首亦必書"帝正月"。《史通》仍不糾及,愚前言其書在依託然否間者,信矣。

陵字立政《李陵傳》:昭帝立,大將軍霍光、左將軍上官傑素與陵善,遣陵故人隴西任立政至匈奴招陵。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謝女。""請少卿來歸故鄉。"陵字立政曰:"少公,歸易耳,恐再辱,奈何!"

字之曰奴幹《周書伊婁穆傳》:穆字奴幹,弱冠,爲太祖內親信。嘗入白事,太祖望見悅之。字之曰云雲。於是拜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按:此曰"字之",即史家所稱不名之義也,不得雲復。

蒼梧人按:此事俗本《史通》並作謝承《家語》云云。謝承,三國吳人,《吳志》無傳。《隋》、《唐志》但有謝承《後漢書》,更無別著《家語》一書。及得映鈔古本《史通》核之,原無"謝承"二字。因檢《家語》,其文在卷四《六本》篇也。"蒼梧人",《家語》作"蒼梧嬈"。

姓孔字仲尼見《法言吾子》篇。

江湛《南史》:宋江夷子湛,字徽深,領博士,轉吏部尚書。家甚貧,無兼衣餘食。魏太武至瓜步,以湛兼領軍。魏遣使求昏,上召太子劭以下集議,衆並謂宜許,淇謂許之無益。劭怒曰:"詎宜苟執異議?"聲色甚厲。坐散,俱出,劭使班劍推排之,殆於傾倒。及劭之入弒,湛直上省,據窗受害,意色不撓。《宋書》:"徽深"作"徽淵","魏太武"作"索虜"。再按:本傳及《徐湛之傳》俱無同受排撲之文,雖裴《略》不可得見,而歷考時事,知是《史通》衍文也。

羊斟叔祥《左傳》宣二:鄭公子歸生受命於楚伐宋,宋華元御之。將戰,華元殺羊食士,其御羊斟不與。及戰,曰:"疇昔之羊,子爲政。今日之事,我爲政。"與入鄭師,故敗。華元逃歸,見叔曰:"子之馬然也。"對曰:"非馬也,其人也。"

子產國僑按:"左傳"雲:"子產相鄭伯以如晉。"其下雲:"僑聞文公之爲盟主也。"傳中似此者多有,但止稱僑,或稱公孫僑,而不稱國僑。王伯厚嘗辯之。愚故疑"國"字當作"曰"字,以配"下曰叔"之句。

桓玄敬道按本傳:玄字敬道。但於所論書法未有明證,而《宋略》又不可得,因取《晉》、《宋》二史與桓事有涉之人,如劉道規、何無忌、魏詠之、檀憑之、諸葛長民等十餘人傳遍閱之,都無是語。蓋史家改易字句,不盡舊文,此等處即以《史通》作故實可也。

殷鐵景仁《宋書劉湛傳》:湛與殷景仁素款。及俱被時遇,猜隙漸生。湛黨劉敬文父成未悟其機,詣景仁求郡。敬文遽往謝湛曰:"老父悖耄,遂就殷鐵幹祿。"又《南史範泰傳》:泰卒,議贈開府。殷景仁曰:泰素望未重,不可。王弘撫棺哭曰:"君生平重殷鐵,今以此爲報。"

張長史乎此魏太武南侵時,其尚書李孝伯與張暢臨城呼問之語也。按:今《宋書暢傳》節去問姓語,《南史》則又增"考伯曰"句,並與裴《略》小異矣。暢字少微。

蕭方等見《稱謂》篇。

慕容恪在《晉》載記:恪字玄恭,之第四子也。將終,謂喬曰:"恪智勇俱濟,汝其委之。"及嗣位,封太原王。初,建鄴聞死,曰:"中原可圖也。"桓溫曰:"慕容恪尚存,所憂方大耳!"

山上掛絲《北齊張亮傳》:亮字伯德,拜太中大夫。薛嘗夢亮云云,亦與劭《志》稱伯德自夢小異。

槊血滿袖《北齊》帝紀:氽朱兆等同會鄴,挾洹水而軍。神武乃於韓陵爲圖陣,合戰,大敗之。高季式以七騎追奔,度野馬岡,與兆遇。高昂望之,不見,哭曰:"喪吾弟矣!"夜久,季式還,血滿袖。

葉公好龍《莊子》逸篇:子張見魯哀公,不禮而去,曰:君之好士也,有似葉公子高之好龍。屋室雕文,盡寫以龍。於是天龍下之,窺頭於牖,拖尾於堂。葉公見之,失其魂魄。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也。按:王氏應麟曰:《莊子》逸篇十有九,司馬彪注。唐世猶存,今亡。《後漢書》、《文選》、《世說注》、《藝文類聚》、《太平御覽》間見之。

●書事第二十九

昔荀悅有云:"立典有五志焉:一日達道義,二曰彰法式,三曰退古今,四曰著功勳,五曰表賢能。"幹寶之釋五志也,"體國經野之言則書之,用兵征伐之權則書之,忠臣烈士孝子貞婦之節則書之,文誥專對之辭則書之,才力技藝殊異則書之。"於是採二家之所議,徽五志之所取,蓋記言之所網羅,書事之所總括,粗得於茲矣。然必謂故無遺恨,猶恐未盡者乎?今更廣以三科,用增前目:一曰敘沿革,二曰明罪惡,三曰旌怪異。何者?禮儀用舍,節文升降則書之;君臣邪僻,國家喪亂則書之;幽明感應,禍福萌兆則書之。於是以此三科,參諸五志,則史氏所載,庶幾無闕。求諸筆削,何莫由斯?

但自古作者,鮮能無病。苟書而不法,則何以示後?蓋班固之譏司馬遷也,"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此其所蔽也。"又傅玄這貶班固也,"論國體則飾主闕而折忠臣,敘世教則貴取容而賤直節,述時務則謹辭章而略事實。此其所失也。"尋班、馬二史,鹹擅一家,而各自彈射,遞相瘡。夫雖自卜者審,而自見爲難,可謂笑他人之未工,忘已事之已拙。上智猶其若此,而況庸庸者哉!苟目前哲之指蹤,校從來之所失,若王沈、孫盛之伍,伯起、德之流,論王業則黨悖逆而誣忠義,敘國家則抑正順而褒篡奪,述風俗則矜夷狄而陋華夏。此其大較也。必伸以糾摘,窮其負累,雖擢髮而數,庸可盡邪!子曰:"於予何誅?"於此數家見之矣。

抑又聞之,怪力亂神,宣尼不語;而事鬼求福,墨生所信。故聖人於其間,若存若亡而已。若吞燕卵而商生,啓龍而周滅,厲壞門以禍晉,鬼謀社而亡曹,江使返璧於秦皇,圯橋授書於漢相,此則事關軍國,理涉興亡,有而書之,以彰靈驗,可也。而王隱、何法盛之徒所撰晉史,乃專訪州閭細事,委巷瑣言,聚而編之,目爲鬼神傳錄,其事非要,其言不經。異乎《三史》之所書,《五經》之所載也。

范曄博採衆書,裁成漢典,觀其所取,頗有奇工。至於《方術》篇及諸蠻夷傳,乃錄王喬、左慈、廩君、盤瓠,言唯迂誕,事多詭越。可謂美玉之瑕,白圭之玷。惜哉!無是可也。又自魏、晉已降,著述多門,《語林》、《笑林》,《世說》,《俗說》,皆喜載調謔小辯,嗤鄙異聞,雖爲有識所譏,頗爲無知所說。而斯風一扇,國史多同。至如王思狂躁,起驅蠅而踐筆,畢卓沈湎,左持螯而右杯,劉邕榜吏以膳痂,齡石戲舅而傷贅,其事蕪穢,其辭猥雜。而歷代正史,持爲雅言。苟使讀之者爲之解頤,聞之者爲之撫掌,固異乎記功書過,彰善癉惡者也。

大抵近代史筆,敘事爲煩。榷而論之,其尤甚者有四。夫祥瑞者,所以發揮盛德,幽贊明王。至如鳳皇來儀,嘉禾入獻,秦得若雉,魯獲如。求諸《尚書》、《春秋》,上下數千載,其可得言者,蓋不過一二而已。愛及近古則不然。凡祥瑞之出,非關理亂,蓋主上所惑,臣下相欺,故德彌少而瑞彌多,政逾劣而祥逾盛。是以桓、靈受祉,比文、景而爲豐;劉、石應符,比曹、馬而益倍。而史官徵其謬說,錄彼邪言,真僞莫分,是非無別。其煩一也。

當春秋之時,諸侯力爭,客擅雄伯,自相君臣。《經》書某使來聘,某君來朝者,蓋明和好所通,盛德所及。此皆國之大事,不可闕如。而自《史》、《漢》已還,相承繼作。至於呼韓入侍,肅慎來庭,如此之流,書之可也。若乃藩王嶽牧,朝會京師,必也書之本紀,則異乎《春秋》之義。夫臣謁其君,子覲其父,抑惟恆理,非復異聞。載之簡策,一何辭費?其煩二也。

若乃百職遷除,千官黜免,其可以書名本紀者,蓋惟槐鼎而已。故西京撰史,唯編丞相、大夫;東觀著書,止列司徒、太尉。而近世自三公以下,一命已上,苟沾厚祿,莫不備書。且一人之身,兼預數職,或加其號而闕其位,或無其實而有其名。贊唱爲之口勞,題署由其力倦。具之史牘,夫何足觀?其煩三也。

夫人之有傳也,蓋唯書其邑里而已。其有開國承家,世祿不墜,積仁累德,良弓無改,項籍之先世爲楚將,石建之後廉謹相承,此則其事尤異,略書於傳可也。其失之者,則有父官令長,子秩丞郎,聲不著於一鄉,行無聞於十室,而乃敘其名位,一二無遺。此實家諜,非關國史。其煩四也。

於是考茲四事,以觀今古,足驗積習忘返,流宕不歸,乖作者之規模,違哲人之準的也。孔子曰:"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其斯之謂矣。

亦有言或可記,功或可書,而紀闕其文,傳亡其事者。何則?始自太上,迄於中古,其間文籍,可得言焉。夫以仲尼之聖也,訪諸郯子,始聞少之官;叔向之賢也,詢彼國僑,載辨黃能之祟。或八元才子,因行父而獲傳;或王大夫,假趙良良而見識。則知當時正史,流俗所行,若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之書,虞、夏、商、周春秋、杌之記,其所缺略者多矣。

既而汲冢所述,方《五經》而有殘,馬遷所書,比《三傳》而多別,裴松補陳壽之闕,謝綽拾瀋約之遺,斯又言滿五車,事逾三篋者矣。夫記事之體,欲簡而且詳,疏而不漏。若煩則盡取,省則多捐,此乃忘折中之宜,失均平之理。惟夫博雅君子,知其利害者焉。

荀悅五志語在荀《紀高祖》第一。

班譏司馬見《探賾》篇。此處多采一句。

傳玄貶班《晉書》:傅玄字休奕,御史中丞。遷太僕。撰論經國九流及《三史》故事,評斷得失,各爲區例,名爲《傅子》,爲內、外、中篇。

笑他人二句陸機《豪士賦序》中語。

指蹤《史記蕭相國世家》:高帝曰:"夫獵,追殺獸兔者狗也,而發蹤指示獸處者人也。"

吞燕卵鄭氏《商頌譜》:有氏之女名簡狄,吞卵而生契。《殷本紀》:簡狄爲帝與嚳次妃。《爾雅釋鳥》:燕,燕。

啓龍《外傳鄭語》:宣王之時,童謠曰:"弧箕服,實亡周國。"有夫婦鬻是器者。夏之衰,褒神化爲二龍,王請其藏之,殷、周莫之發也。及厲王發之,流於庭,童妾遭之而孕,育而棄之。鬻弧服者取之,以逸於褒,是爲褒後。《周本紀》亦載之。

厲壞門《左》成十年:晉侯夢大厲被髮及地,搏膺而踊曰:"殺餘孫,不義,餘得請於帝矣。"壞大門及寢門而入。公懼,入於室,又壞戶。公覺,召桑田巫,巫言如夢。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

鬼謀社《左》哀七年:初,曹人或夢衆君子立於社宮而謀亡曹,曹叔振鐸請待公孫疆。旦而戒其子曰:"我死,爾聞公孫繮爲政。必去之。"及伯陽即位,好田弋。曹鄙人公孫繮好弋,說之。因訪政事,有寵,使聽政。夢者之子乃行。八年:宋滅曹。

江使返璧注見《書志》篇。再按:前注"鄭客",樂資《春秋後傳》作"鄭容"。

圯橋授書事在《史記留侯世家》。裴《注》:徐廣曰:"圯,橋也,圯音怡。"李奇雲:"上、下邳人謂橋爲圯。"按:"圯橋"二字連用,似誤。然其後《雜說》中有"江目橋爲圯"之文,知其非失考也,特隨俗通用耳。

王喬左慈見《採撰》篇。

君盤瓠《後漢南蠻傳》:巴郡、南郡蠻本有五姓,未有君長。乃共令各乘上船,約能浮者,當以爲君。余姓悉沉,唯務相獨浮,因共立之,是爲君。君死,魂魄世爲白虎。盤瓠,見《斷限》篇。

語林笑林《隋經籍志》:《語林》十卷,東晉處士裴啓撰。《笑林》,見《因習》篇。

世說俗說《世說》即臨川所撰,見《尚書》家。《隋經籍志》:《俗說》三卷,沈約撰。

驅蠅《魏志注》:《魏略》雲:王思性急,常執筆作書,蠅集筆端,驅去復來。思恚怒,自起驅蠅,不能得,還取筆擲地,踏壞之。

持螯《晉書》:畢卓字茂世。嘗謂人曰:"得酒滿數百斛船,四時甘味置兩頭,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膳痂《宋書劉穆之傳》:穆之之孫邕,嗜食瘡痂,以爲味似鰒魚。嘗詣孟靈休,靈休瘡痂落牀上,取食之。靈休大驚。答曰:"性之所嗜"。靈休瘡痂未落者,悉取以飴邕,遂舉體流血。南康國吏二百許人,不問有罪無罪,遞互與鞭,鞭瘡痂,常以給膳。

傷贅《南史》:朱齡石字伯兒。少好武,不事崖檢。舅淮南蔣氏,才劣。齡石使舅臥聽事,剪紙方寸,帖著舅枕,以刀子縣擲之。相去八九尺,百擲百中。舅畏齡石,終不敢動。舅頭有大瘤,齡石伺舅眠,密割之,即死。按:傷贅,即割瘤也。

嘉禾《書序》:唐叔得禾,異畝同穎,獻之天子。王命唐叔歸周公於東,作《歸禾》。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

秦得若雉《史記封禪書》:秦文公獲若石雲,於陳倉北阪城祠之。其神來也常以夜,則若雄雞,其聲殷雲,野雞夜鳴。以一牢祠,號曰陳寶。按:"雄雞",《漢書郊禮志》作"雄雉"。

魯獲如《公羊傳》: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孰狩之?薪採者也。薪採者則微者也,曷爲以狩言之?大之也。麟者仁獸也,有王得則至,無王者則不至。有以告者,曰:"有而角者。"孔子曰:"孰爲來哉!孰爲來哉!"反袂拭面,涕沾袍。

呼韓入侍《漢宣帝紀》:甘露二年,匈奴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三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呼韓邪單于稽侯來朝,贊謁稱藩臣而不名。上自甘泉宿池陽宮,蠻夷君長夾道陳。上登渭橋,鹹稱萬歲。

肅慎來庭《孔子世家》: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肅慎貢矢石,長尺有咫。《後漢書》:挹婁,古肅慎之國也,在夫餘東北千餘里。《晉文帝紀》:"肅慎來獻石、貂皮等,天子命歸於大將軍府。按:《魏志陳留王紀》景元三年,肅慎遣使重譯入貢,即其事。又《晉武紀》:咸寧五年,肅慎來獻矢石。

黃能之祟《晉語》:鄭簡公使公孫成子來聘,平公有疾,韓宣子贊授客館。客問君疾。對曰:"今夢黃能入於寢門,人殺乎?抑厲鬼邪?"子產曰:"昔者鯀違帝命,殛之於羽山,化爲黃能,以入於羽淵,實爲夏郊,三代舉之。""今周室少卑,晉實繼之。其或者未舉夏郊邪?"《左》昭七"黃能"作"黃熊"。二傳皆無叔向問語,《史通》似誤。

謝拾瀋遺謝綽《宋拾遺》十卷,見《書志五行》章。

●人物第三十

夫人之生也,有賢不肖焉。若乃其惡可以誡世,其善可以示後,而死之日名無得而聞焉,是誰之過歟?蓋史官之責也。

觀太文籍肇創,史有《尚書》,知遠疏通,網羅歷代。至如有虞進賢,時宗元凱;夏氏中微,國傳寒浞;殷之亡也,是生飛廉、惡來;周之興也,實有散宜、閎夭。若斯人者,或爲惡縱暴,其罪滔天;或累仁積德,其名蓋世。雖時淳俗質,言約義簡,此而不載,闕孰甚焉。

洎夫子修《春秋》,記二百年行事,《三傳》並作,史道勃興。若秦之由余、百里奚,越之范蠡、大夫種,魯之曹沫、公儀休,齊之甯戚、田穰苴,斯並命代大才,挺生傑出。或陳力就列,功冠一時;或殺身成仁,聲聞四海。苟師其德業,可以治國字人;慕其風範,可以激貪勵俗。此而不書,無乃太簡。

又子長著《史記》也,馳鶩窮古今,上下數千載。至如皋陶、伊尹、傅說,仲山甫之流,並列經誥,名存子史,功烈尤顯,事蹟居多。盍各採而編之,以爲列傳之始,而斷以夷、齊居首,何齷齪之甚乎?既而孟堅勒成《漢書》,牢籠一代,至於人倫大事,亦云備矣。其間若薄昭、楊僕、顏駟、史岑之徒,其事所以見遺者,蓋略小而存大耳。夫雖逐麋之犬,不復顧兔,而雞肋是棄,能無惜乎?當三國異朝,兩晉殊宅,若元則、仲景,時才重於許、洛;何楨、許詢,文雅高於揚、豫。而陳壽《國志》、王隱《晉史》,廣列諸傳,而遺此不編。此亦網漏吞舟,過爲迂闊者。

觀東漢一代,賢明婦人,如秦嘉妻徐氏,動合禮儀,言成規矩,毀形不嫁,哀慟傷生,此則才德兼美者也。董祀妻蔡氏,載誕鬍子,受辱虜廷,文詞有餘,節概不足,此則言行相乖者也。至蔚宗《後漢》,傳標《列女》,徐淑不齒,而蔡琰見書。欲使彤管所載,將安準的?

裴幾原刪略宋史,時稱簡要。至如張陰受君命,戕賊零陵,乃守道不移,飲鴆而絕。雖古之義烈,何以加諸?鮑昭文宗學府,馳名海內,方於漢代褒、朔之流。事皆闕如,何以申其褒獎?

夫天下善人少而惡人多,其書名竹帛者,蓋唯記善而已。故太史公有云:"自獲麟以來,四百餘年,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廢而不載,餘甚懼焉。"即其義也。至如四凶列於《尚書》三叛見於《春秋》,西漢之紀江充、石顯、東京之載梁冀、董卓,此皆幹紀亂常,存滅興亡所繫。既有關時政,故不可闕書。

但近史所刊,有異於是。至如不才之子,羣小之徒,或陰情醜行,或素餐尸祿,其惡不足以曝揚,其罪不足以懲戒,莫不搜其鄙事,聚而爲錄,不其穢乎?抑又聞之,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而斗筲之才,何足算也。若《漢》傳之有傅寬、靳歙,《蜀志》之有許慈,《宋書》之虞丘進,《魏史》之王憲,若斯數子者,或才非拔萃,或行不逸羣,徒以片善取知,微功見識,闕之不足爲少,書之唯益其累。而史臣皆責其譜狀,徵其爵裏,課虛成有,裁爲列傳,不亦煩乎?

語曰:"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故賢良可記,而簡牘無聞,斯乃察所不該,理無足咎。至若愚智畢載,妍媸靡擇,此則燕石妄珍,齊竽混吹者矣。夫名刊史冊,自古攸難;事列《春秋》,哲人所重。筆削之士,其慎之哉!

元凱《左》文十八: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聵、大臨、降、庭堅、仲容、叔達,天下之民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天下之人謂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濟其美。舜臣堯,舉八愷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舉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

寒浞《左》襄四: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因夏民以代夏政,而淫於原獸,棄武羅、伯因、熊髡、龍圍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樹之詐慝,以取其國家。

飛廉惡來《秦本紀》:伯翳之裔中在西戎,保西垂,生蜚廉。蜚廉生惡來。惡來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紂。

散宜閎夭按:散、閎二人,明列《尚書君》篇,《史通》乃與元凱等同以闕載爲疑,疏矣。

由余《秦本紀》:由余,其先晉人也,亡入戎。戎聞繆公賢,故使由余觀秦。秦繆公示以宮室、積聚,由余曰:"使鬼爲之,則勞神矣;使人爲之,亦苦民矣。"繆公怪之,由余笑曰:"夫戎夷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懷忠信,以事其上。不知所以治此,此真聖人之治也。於是繆公懼,以女樂遺戎王,間由余,由余降秦。

百里奚《史記秦本紀》雲:晉獻公滅虞、虢,虞虞君與其大夫百里奚,以爲秦穆公夫人媵於秦。按:《左傳》之言媵秦穆姬者爲井伯,無百里奚之名。惟僖十三,晉人來乞糴,有"秦伯問百里與之"一語,亦無奚名。

蠡種《外傳越語》:越王句踐即位三年,興師伐吳,不勝,棲於會稽。王使大夫種行成於吳,曰:"蠡爲我守於國。"范蠡對曰:"四封之內,百姓之事,蠡不如種;四封之外,敵國之制,立斷之事,種不如蠡。"四年,伐吳。居軍三年,遂滅吳。

曹沫按:《刺客傳》:曹沫,魯人,於魯莊、齊桓之時,有戰敗會柯劫盟之事。而《公羊》書盟柯,手劍,曹子無名。《左》、《谷》則名曹劌,又皆無劫桓事。故曰《三傳》不書曹沫。

公儀休孫《孟子疏》:案《史記》雲:公儀休,魯博士,以高第爲魯相。奉法循理,無所變更。百官自正,使食祿者不得與民爭利,受大者不得取小。按:事又見董子《賢良策對》。

甯戚《管子小稱》篇:桓公、管仲、鮑叔牙、甯戚四人飲,鮑叔奉杯而起曰:使公毋忘如莒時也,管子毋忘束縛在魯也,甯戚毋忘飯牛車下也。按《呂覽》、《淮南》並雲:擊牛角疾歌。《注》曰:"歌《碩鼠》也。"而《呂》作"甯戚",《淮南》作"甯越"。至應劭述歌,又別歌曰:"南山矸,白石爛,生不遭堯與舜禪。短布單衣適至,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漫漫何時旦。"三書互異,識以備考。

田穰苴《史記》本傳:司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齊景公時,晏嬰乃薦田穰苴,曰:"穰雖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衆,武能威敵,願君試之。"景公召穰苴,與語兵事,大說之。以爲將軍,將兵捍燕、晉之師。

薄昭附見《外戚薄姬傳》:高後崩,迎立代王爲皇帝,封太后弟昭爲軹侯。又見《淮南王傳》:淮南厲王恣,不用漢法。時帝舅薄昭爲將軍,尊重,上令昭予厲王書,諫數之。

楊僕《酷吏傳》:僕以千夫爲吏。南越反,拜樓船將軍,有功,封將梁侯。按:僕非附傳,不得雲見遺。

顏駟《文選》張衡《思玄賦》雲:"尉眉而郎潛兮,逮三葉而進武。"《注》:《漢武故事》:孝武過郎署,見一郎鬢眉皓白,問:"何其老也?"對曰:"臣顏駟。文帝好文,臣好武;景帝好老,臣尚少;陛下好少,臣已老。是以三葉不遇。"上擢爲都尉。

史岑參《雕龍》、《選注》。《雕龍》雲:"武仲之美顯宗,史岑之述熹後。"《選注》:漢有兩史岑。一在王莽末,字子孝。《東觀漢記》東平王蒼上《光武中興頌》,明帝問"可與誰等",校書郎對"前世史岑之比"者是也。其一頌和熹鄧後者,字孝山,在莽後百有餘年。書典散亡,莫詳爵裏。《集林》諸家以孝山之文載於子孝之集,范曄遂謂:王莽末,沛國史岑,字孝山,以文顯。誤也。按:《撰注》見《出師頌》。《史通》所列,則莽末字子孝者是。

元則《魏志》附見《曹爽傳》。裴《注》:《魏略》曰:桓範字元則。曹爽輔政,以範鄉里老宿,特敬之。及宣王起兵、範南見爽,勸爽兄弟以天子詣許昌,徵四方以自輔,"鄉別營在闕南,呼召如意,所憂在穀食,而大司農印章在我身。"爽不從。及宣王收範,持之甚急。範謂部官曰:"徐之,我亦義士耳!"遂送廷尉。《魏氏春秋》曰:範哭謂爽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犢耳!何圖今日坐汝族滅?"

仲景遍檢《三國》裴《注》,絕無其人。劉意豈謂張仲景耶?皇甫謐《釋勸》:華陀存精於獨識,仲景垂妙定方。蓋仲景醫聖,與陀齊名。《隋志》方書,亦二人連載,並注漢人。漢末魏初也。而陳壽止傳華陀,不及仲景。知幾特舉出之,理或然耶?《讀書志》:《名醫錄》雲:仲景,南陽人,名機,舉孝廉,官長沙太守。著《傷寒論》二十二篇,證外合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二方。《書錄解題》:仲景文辭,簡古奧雅,古今治傷寒未有能出其外者。按《史通》雲"才重許、洛",地亦合。

何楨張隱《文士傳》:何楨字元,有文學,器甚偉。歷幽州刺史、廷尉。楨子龕、勖、惲,多至大官。自後累世昌阜。《晉書何充傳》:充字次道,魏光祿大夫楨之曾孫也。

許詢《世說文學》:許掾,年少時,人比王苟子,許大不平。時諸人士及支法師並在會稽西寺講,王亦在焉。許便往與王論理,遂大屈。許復執王理,王執許理,更相覆疏,王復屈。支從容曰:"何至相苦邪?"按:許掾即詢也,字玄度。劉嘗雲:"清風明月,恨無玄度。"苟子,王修小字。又按:《新晉書》錯見《孫綽》、《郗》及諸《王》、《謝傳》。

秦嘉妻徐《玉臺新詠》秦嘉《贈婦詩》序雲:嘉爲郡上掾,妻徐淑寢疾,還家,不獲面別,贈詩云爾。淑答詩,略雲:妾身兮不令,感疾兮來歸;曠廢兮侍覲,情敬兮有違。君今兮奉命,遠適兮京師。悠悠兮離別,夢想兮容輝;恨無兮羽翼,高飛兮相追。《藝文類聚》:淑復嘉書雲:昔詩人有飛蓬之感,班姬有誰榮之嘆。素琴明鑑,當待君還。未奉光儀,寶釵不列。《丹鉛錄》:予觀《藝文》、《玉臺》二書,見東漢婦人徐淑與夫書及詩,皆麗則可誦。《幽明錄》:淑書晝臥,流涕。嫂問之。曰:"適見嘉自說往津亭鄉,病亡。一客齎書還,日中當至。"舉家大驚。書至,事如夢。

董祀妻蔡《後漢列女傳》:陳留董祀妻者,同郡蔡邕之女也。名琰,字文姬,博學有才辯,又妙於音律,適河東衛仲道。夫亡,無子。興平中,天下喪亂,爲胡騎所獲,沒於南匈奴左賢王。在胡中,生二子。曹操素與邕善,遣使者以金璧贖之,而重嫁於祀。

張《晉書忠義傳》:張,吳郡人,少有操行。恭帝踐祚,劉裕以帝之故吏,素所親信,封藥酒一罌付,密令鴆帝。既受命,嘆曰:"鴆君求生,何面目視息世間哉!不如死也。"因自飲之而死。按:《宋書》則於其子《暢傳》見之。易代之史,體自應爾,可無闕如之譏。

鮑昭《宋書臨川王傳》:義慶爲宗室之表,招聚文學之士東海鮑照等,引爲佐使。照字明遠,文辭贍逸,爲《河清頌》,序甚工。世祖好爲文章,自謂物莫能及。照悟其旨,爲文多鄙言累句,當世鹹謂照才盡,實不然也。按:唐人避武后諱,多作"鮑昭"。

三叛《左》昭三十一:齊豹爲衛司寇,作而不義,其書爲盜。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以土地出,不求其名,賤而必書,所以懲肆而去貪也。《春秋》書齊豹曰盜,三叛人名,以懲不義,其善志也。

傅靳《漢書》樊、酈、夏侯、灌、傅、靳、周同傅。按:"傅靳"恐當作"傅周",蓋七人中敘功,惟傳寬、周事最少也。

許慈《蜀志》本傳:慈字仁篤。又有胡潛字公興,併爲博士,典掌舊文。更相剋伐,書籍有無,不相通借,時尋楚撻。其矜己妒彼至於此。

虞丘進《宋書》本傳:進累戰有功,封望蔡縣男,除宋臺令書。史臣曰:諸將起自豎夫,心一乎主,百死而不顧,遂饗封侯之報。

王憲《魏書》本傳:憲字顯則,北海劇人。歸誠,太祖見之,曰:"此王猛孫也。"厚禮待之。進爵劇縣侯,卒年八十九。《北史》"憲"作""。

燕石《闞子》:宋之愚人得燕石梧臺之側,藏之,以爲大寶。周客聞而觀焉,革匱十重,緹巾十襲。客見之,掩口盧胡而笑曰:"此燕石也,與瓦甓同。"

齊竽《韓子內儲說》:一聽則愚智不分,責下則人臣不參。其說在吹竽。齊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處士爲王吹竽,王說之。宣王死,王立,好一一聽之,處士逃。

●才第第三十一

夫史才之難,其難甚矣。《晉令》雲:"國史之任,委之著作,每著作郎初至,必撰名臣傳一人。"斯蓋察其所由,苟非其才,則不可叨居史任。歷觀古之作者,若蔡邕、劉峻、徐陵、劉炫之徒,各自謂長於著書,達於史體,然觀侏儒一節,而他事可知。案伯喈於朔方上書,謂宜廣班氏《天文志》。夫《天文》之於《漢史》,實附贅之尤甚者也。必欲申以掎摭,但當鋤而去之,安可仍其過失,而益其蕪累?亦奚異觀河傾之患,而不遏以提防,方欲疏而導之,用速懷襄之害。述史如此,將非練達者歟?孝標持論談理,誠爲絕倫。而《自敘》一篇,過爲煩碎;《山棲》一志,直論文章。諒難以偶跡遷、固,比肩陳、範者也。孝穆在齊,有志梁史,及還江左,書竟不成。嗟乎!以徐公文體,而施諸史傳,亦猶灞上兒戲,異乎真將軍,幸而量力不爲,可謂自卜者審矣。光伯以洪儒碩學,而不遇。觀其銳情自敘,欲以垂示將來,而言皆淺俗,理無要害。豈所謂"誦《詩》三百,雖多,亦奚以爲"者乎!

昔尼父有言:"文勝質則史。"蓋史者當時之文也,然樸散淳銷,時移世異,文之與史,較然異轍。故以張衡之文,而不閒於史;以陳壽之史,而不習於文。其有賦述《兩都》,詩裁《八詠》,而能編次漢冊,勒成宋典。若斯人者,其流幾何?

是以略觀近代,有齒跡文章而兼修史傳。其爲式也,羅含、謝客宛爲歌頌之文,蕭繹、江淹直成銘贊之序,溫子升尤工復語,盧思道雅好麗詞,江總狂獗以沈迷,庾信輕薄而流宕。此其大較也。然向之數子所撰者,蓋不過偏記雜說,小卷短書而已,猶且乖濫駁,一至於斯。而況責之以刊勒一家,彌綸一代,使其始末圓備,表裏無咎,蓋亦難矣。

但自世重文藻,詞宗麗淫,於是沮誦失路,靈均當軸。每西省虛職,東觀才,凡所拜授,必推文士。遂使握管懷鉛,多無銓綜之識;連章累牘,罕逢微婉之言。而舉俗共以爲能,當時莫之敢侮。假令其間有術同彪、嶠,才若班、荀,懷獨見之明,負不刊之業,而皆取窘於流俗,見嗤於朋黨。遂乃哺糟,俯同妄作,披褐懷玉,無由自陳。此管仲所謂"用君子而以小人蔘之,害霸之道"者也。

昔傅玄有云:"觀孟堅《漢書》,實命代奇作。及與陳宗、尹敏、杜撫、馬嚴撰中興紀傳,其文曾不足觀。豈拘於時乎?不然,何不類之甚者也。是後劉珍、朱穆、盧植、楊彪之徒,又繼而成之。豈亦各拘於時,而不得自盡乎?何其益陋也?"嗟乎!拘時之患,其來尚矣。斯則自古所嘆,豈獨當今者哉!

晉令《隋經籍志》:《晉令》四十卷。《晉職官志》:著作郎始到職,必撰名臣傳一人。

侏儒一節《吳志潘睿傳注》:武陵部從事樊叛,外白差萬人往討,睿曰:五千兵足可擒。實無才,昔嘗爲州人設饌,比至日中,食不可得,而十餘自起。此亦侏儒觀一節之驗也。按:成語似別有本,俟考。

朔方上書《後漢蔡邕傳》:邕字伯喈,拜郎中,校書東觀。對災咎,譏刺寵臣,下獄。減死,徙朔方。上書自陳,奏其所著十意。《注》:自陳曰:臣自在布衣,常以爲《漢書》十志下盡王莽,光武以來,唯記紀傳,無續志者。故太傅胡廣略以所有舊事與臣,臣欲刪定者一,所當接續者四,前志所無,臣欲著者五。分別首目,並書章左,唯陛下留神。

自敘山棲劉峻見《補註》篇。又本傳:因遊東陽紫巖山,築室居焉。爲《山棲志》,其文甚美。又嘗爲《自序》,曰:"餘自比馮敬通,而有同之者三,異之者四。"後詳《自敘》篇。

孝穆在齊《陳書徐陵傳》:陵字孝穆。太清二年,兼通直散騎常侍。使魏,會齊受禪,陵累求覆命,終拘留不遣。及齊送貞陽侯爲梁嗣,乃遣陵隨還。陳天嘉年,領大著作。按:"在齊有志梁史"之語,本傳、本集皆不見。

光伯自敘《隋儒林傳》:劉炫字光伯。納言楊達舉炫博學,射策高第,除太學博士。歲餘,歸河間,於時盜賊蜂起,教授不行。乃自爲贊曰:通人自敘風徽,餘敢仰均先達,徒以日迫桑榆,門徒兩散,殆及餘喘,薄言胸臆云云。

兩都《兩都賦》,班固撰。見《載文》篇。

八詠《八詠》,沈約撰。隱侯本集:一、《登臺望秋月》,二、《會圍臨春風》,三、《歲暮愍衰草》,四、《霜來悲落桐》,五、《夕行聞夜鶴》,六、《晨徵聽曉鴻》,七、《解去朝市》,八、《被褐守山東》。坡詩《虔州八境》:《八詠》聊同沈隱侯。王《注》:沈約爲東陽太守,作《八詠》,寫於樓上。按東陽,今金華府。陸魯望《二遺詩序》雲:東陽多名山,金華爲最。"守山東",指此也。

羅含《晉文苑傳》:羅含字君章。嘗夢一鳥,文彩異常,飛入口,自此藻思日新。太守謝尚稱曰:"湘中琳琅。"於城西小洲上立茅屋,布衣蔬食,晏如也。徵正員郎,轉廷尉,致仕,門施行馬。

謝客即謝靈運,見《論贊》篇。《南史庾肩吾傳》:謝客吐言天拔,時有不拘,是其糟粕。《謝弘微傳》:客兒,靈運小名。《異苑》:靈運生於會稽,其家以子孫難得,送於錢唐杜明師養之,十五方還。故曰客兒。

蕭繹蕭繹即梁元帝,參本紀。初封湘東王,頗有高名,與裴子野、劉顯、蕭子云爲布衣之交,著作多行於世。

江淹《梁書江淹傳》:淹字文通。少以文章顯,晚節才思微退,時人謂之才盡。所著述百餘篇並《齊史》十志。

溫子升見《敘事》篇。

盧思道《北史盧玄傳》:玄之孫思道,才學兼著。齊天保中,《魏史》成,思道多所非毀。周平齊,追赴長安。終散騎侍郎、參內史事。集二十卷。

麗詞《文心雕龍》有《麗詞》篇,論駢儷體,其文曰:造化賦形,支體必雙;神理爲用,事不孤立。心生文辭,高下相須。皋陶贊雲:"罪疑惟輕,功疑惟重。"益陳謨雲:"滿招損,謙受益。"豈營麗辭,率然成對。

江總《陳書》:總字總持。家傳賜書,晝夜尋讀。文傷於浮豔,後主之世,總當權宰,日與宴遊後庭,共陳暄、孔節等十餘人,謂之狎客。

庚信《北史文苑傳》:庚信字子山。父肩吾,爲梁中庶子。徐豔爲右衛率。子陵及信併爲抄撰學士。父子東宮出入,恩莫與比隆。文並綺豔,世號"徐、庾體"焉。元帝即位,騁於西魏。屬大軍南伐,遂留長安,累遷開府儀同三司。

駁《莊子》末篇:惠施多方,其道駁。《魏都賦》:謀駁於王義。按:乖舛也。本訓色雜,或作"駁",義亦可借。後世書有作"駁"者,訓小步,失其義矣。

沮誦失路《升庵外集》:倉頡、沮誦,共造文字,今世知有倉頡,不知有沮誦。按:沮誦失路,借言古筆不行也。又詳《外篇正史》篇。

靈均當軸按:《史記屈賈傳》,但言屈原者名平,不言別有名字。所謂正則、靈均,蓋《離騷》自寓,即內美修能之寫象耳。《離騷》,見下篇。此言"靈均當軸",借言以詞人當史局也。

傅玄有言傅玄,見《書事》篇。其言即所撰論《三史》故事,評斷得失中語也。作《傅毅》者,非是。

陳尹《後漢班固傳》:顯宗召固詣校書部,除蘭臺令史,與前睢陽令陳宗、長陵令羣尹敏,共成《世祖本紀》。《困學紀聞》:《論衡》雲:陳平仲紀光武,漢家功德可觀見。未詳平仲何人。閻徵君若,據《班固傳》推知是陳宗字。袁宏《後漢紀》:南陽人尹敏字幼季,才學深通。上言書多近語俗辭。上非之。官止長陵令,與班彪善。

杜馬《馬援傳》:援兄子嚴,字威卿。明德皇后既立,嚴慮致譏嫌,徙北地,皇后敕使移居洛陽。顯宗召見,嚴進對閒雅,詔留仁壽,與校書郎杜撫、班固等雜定《建武註記》。

劉朱盧揚《後漢文苑傳》:劉珍字秋孫。永初中,鄧太后詔珍與劉、馬融校定東觀百家。又詔與作建武以來名臣傳。又《朱暉傳》:暉孫穆,字公叔,拜尚書。所著論奏二十篇。及卒,蔡邕與門人共述其體行,諡爲文忠先生。又《盧植傳》:植字子,拜議郎,與馬日、蔡邕、楊彪、韓說等補續《漢紀》。又《楊震傳》:震曾孫彪字文先。熹平中,公車徵拜議郎。《注》:《華嶠書》曰:與日、植、邕等著作東觀。按:四人傳中,朱穆不及續史事。

●序傳第三十二

蓋作者自敘,其流出於中古乎?案屈原《離騷經》,其首章上陳氏族,下列祖考;先述厥生,次顯名字。自敘發跡,實基於此。降及司馬相如, 始以自敘爲傳。然其所敘者,但記自少及長,立身行事而已。逮於祖先所出,則蔑爾無聞。至馬遷,又徵三閭之故事,放文園之近作,模楷二家,勒成一卷。於是揚雄遵其舊轍,班固酌其餘波,自敘之篇,實煩於代。雖屬辭有異,而茲體無易。

尋馬遷《史記》,上自軒轅,下窮漢武,疆宇修闊,道路綿長。故其自敘,始於氏出重黎,終於身爲太史。雖上下馳騁,終不越《史記》之年。班固《漢書》,止敘西京二百年事耳。其自敘也,則遠征令尹,起楚文王之世;近錄《賓戲》,當漢明帝之朝。苞括所及,逾於本書遠矣。而後來敘傳,非止一家,競學孟堅,從風而靡。施於家諜,猶或可通,列於國史,多見其失者矣。

然自敘之爲義也,苟能隱己之短,稱其所長,斯言不謬,即爲實錄。而相如自序,乃記其客遊臨邛,竊妻卓氏,以《春秋》所諱,持爲美談。雖事或非虛,而理無可取。載之於傳,不其愧乎!又王充《論衡》之《自紀》也,述其父祖不肖,爲州閭所鄙,而己答以瞽頑舜神,鯀惡禹聖。夫自敘而言家世,固當以揚名顯親爲主,苟無其人,闕之可也。至若盛矜於己,而厚辱其先,此何異證父攘羊,學子名母?必責以名教,實三千之罪人也。

夫自媒自,士女之醜行。然則人莫我知,君子不恥。案孔氏《論語》有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不如某之好學也。"又曰:"吾每自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又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又曰:"吾之先友嘗從事於斯矣。"則聖達之立言也,時亦揚露己才,或託諷以見其情,或選辭以顯其跡,終不盱衡自伐,攘袂公言。且命諸門人"各言爾志",由也不讓,見嗤無禮。歷觀揚雄已降,其自敘也,始以誇尚爲宗。至魏文帝、傅玄、陶梅、葛洪之徒,則又逾於此者矣。何則?身兼自善,行有微能,皆剖析具言,一二必載。豈所謂憲章前聖,謙以自牧者歟?

又近古人倫,喜稱閥閱。其蓽門寒族,百代無聞,而角挺生,一朝暴貴,無不追述本系,妄承先哲。至若儀父、振鐸,併爲曹氏之初;淳維、李陵,俱稱拓拔之始。河內馬祖,遷、彪之說不同;吳興沈先,約、之言有異。斯皆不因真律,無假寧楹,直據經史,自成矛盾。則知揚姓之寓西蜀,班門之雄朔野,或胄纂伯僑,或家傳熊繹,恐自我作故,失之彌遠者矣。蓋諂祭非鬼,神所不歆;致敬他親,人斯悖德。凡爲敘傳,宜詳此理。不知則闕,亦何傷乎?

離騷陳氏族篇首: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庾寅吾以降。皇覽揆餘於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按:庚信《哀江南賦》自陳氏族較詳。

相如自敘爲傳按:《漢書》本傳,無自敘明文。證之後史,知其言固有本。《隋書劉炫傳》自爲贊曰:通儒司馬相如、揚子云、馬季長、鄭康成等,皆自敘風徽,傳芳來葉云云。蓋子玄之前,古人已言之矣。

不越史記之年《太史公自序》雲:"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黃帝始。"按:此總紀《史記》全書也,而本序之始終亦括此三言。

遠征近錄按:《漢書敘傳》,其首曰:班之先,令尹子文之後,其末以《答賓戲》終之。時則明帝永平年也。馬《序》推史官之由來,班則止於述姓,故《史通》有異辭。

竊妻《相如傳》:相如遊梁歸,臨邛令王吉爲具召之。時卓王孫女文君新寡,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夜亡奔相如,遂與馳歸成都。

論衡自紀《自紀》篇:王充者,會稽上虞人也,字仲任。其先本魏郡,從軍有功,封會稽陽亭。國絕,因家焉,以農桑爲業。世祖勇任氣,怨仇衆多。祖父擔載,就安錢唐縣,生子二:蒙、誦。誦即充父,與豪家丁伯等結怨,徙處上虞。按:瞽頑鯀惡,皆《自紀》中語。

學子名母《戰國魏策》:宋人有學者,三年反而名其母。母曰:名我何也?其子曰:堯、舜名,天地名,母賢不過堯、舜,大不過天地,是以名母也。母曰:已於學盡行之乎?將有所不行也,願子之且以名母爲後也。

三千之罪《孝經五刑》篇:子曰:"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

揚雄自敘本傳顏《注》:晉灼曰:晉大夫無揚侯。師古曰:雄之自敘譜牒,稱揚侯,藎疏謬也。據此可見《雄傳》皆自敘之文,其說必有所受也。前"相如自敘"注已見之。

魏文帝《典論自序》歷述平董卓、脫張繡及論射、擊劍、彈棋之事,皆著於篇。

傅玄玄字休奕。見《書事》篇。作《傅子》三篇,其自敘未見。

陶梅其人無考。《世說方正注》:梅頤弟陶,字叔真。王敦諮議參軍。《晉書》:祖逖兄納問梅陶曰:君鄉里立月旦評,何如?曰:善褒惡貶,佳法也。王隱在坐,曰:《尚書》"三載考績",何得月行褒貶?陶曰:此官法也。月旦,私法也。按:陶生許劭之鄉,好議論,自敘之作,或是其人。

葛洪《抱朴子自敘》:餘抄掇衆書,撮其精要。或曰:"玉屑盈車,不如全璧。"答曰:"泳員流者,採珠而捐蚌;登荊山者,拾玉而棄石。餘猶摘孔翠之藻羽,脫犀象之角牙矣。"其自序世系,《晉書》本傳略採之。

儀父振鐸《大戴帝系》篇:顓頊玄孫陸終,娶鬼方氏,產六子,其五曰安,是爲曹姓。曹姓者,邾氏也。《通志氏族略》:武王封安之苗裔邾挾爲附庸,下至儀父,始見於經。按:邾儀父乃曹之後,非曹之先也。劉言稍借。《史記》:曹叔振鐸者,周武王弟也。武王既克殷紂,封叔振鐸於曹。

始均李陵《魏書序紀》:黃帝以土德王。北俗謂"土"爲"託",謂"後"爲"跋",故以爲氏。其裔始均,入仕堯世,命爲田祖。爰歷三代,始均之裔不交南夏。積六十七世,至成皇帝,諱毛立,威振北方。《宋書索虜傳》:索頭虜姓託跋,其先李陵後也。按:舊本"始均作"淳維",淳維是匈奴遠祖,與拓跋無涉。"拓"通作"託"、""。

河內馬祖按:《太史公自序》及《晉書》帝紀,同以漢初河內司馬爲祖。《史通》謂彪說不同,是司馬彪《九州春秋》敘姓別有所祖也。俟考。

吳興沈先沈約《宋書自序》:沈子國,今汝南平輿沈亭是也,後以國爲氏。漢有曰戎字威卿者,光武封海昏縣侯,辭不受,避地徙居會稽烏程縣之餘不鄉,遂世家焉。順帝分會稽爲吳郡,靈帝分烏程爲永安,吳孫皓分吳郡爲吳興郡。晉平吳,改永安爲武康。史臣七世祖延始居縣東博陸裏餘烏村。按:《南史沈炯傳》亦云吳興武康人。《史通》雲炯言有異,未詳所本。

真律寧楹未詳。

胄纂伯僑《揚雄傳》:其先出自有周伯僑者,以支庶初食採於晉之揚,因氏焉。家傳熊繹《漢書敘傳》:班之先與楚同姓,令尹子文之後也。子文初生,虎乳之,楚人謂虎"班",因氏焉。按:熊繹,楚先君也。

敬他《孝經聖治》: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

●煩省第三十三

昔荀卿有云:遠略近詳。則知史之詳略不均,其爲辨者久矣。及幹令升《史議》,歷詆諸家,而獨歸美《左傳》,雲:"丘明能以三十卷之約,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孑遺。斯蓋立言之高標,著作之良模也。"又張世偉著《班馬優劣論》,雲:"遷敘三千年事,五十萬言,固敘二百四十年事,八十萬言。是班不如馬也。"然則自古論史之煩省者,鹹以左氏爲得,史公爲次,孟堅爲甚。自魏、晉已還,年祚轉促,而爲其國史亦不減班《書》。此則後來逾煩,其失彌甚者矣。

餘以爲近史蕪累,誠則有諸,亦猶古今不同,勢使之然也。輒求其本意,略而論之。何者?當春秋之時,諸侯力爭,各閉境相拒,關梁不通。其有吉凶大事,見知於他國者,或因假道而方聞,或以通盟而始赴。苟異於是,則無得而稱。魯史所書,實用此道。至如秦、燕之據有西北,楚、越之大啓東南,地僻界於諸戎,人罕通於上國。故載其行事,多有闕如。且其書自宣、成以前,三紀而成一卷,至昭、襄已下,數年而佔一篇。是知國阻隔者,記載不詳,年淺近者,撰錄多備。此丘明隨聞見而成傳,何有故爲簡約者哉!

及漢氏之有天下也,普天率土,無思不服。會計之吏,歲奏於闕廷;軒之使,月馳於郡國。作者居府於京兆徵事於四方,用使夷夏必聞,遠近無隔。故漢氏之史,所以倍增於《春秋》也。

降及東京,作者彌衆。至如名邦大都,地富才良,高門甲族,代多髦俊。邑老鄉賢,競爲別錄;家牒宗譜,各成私傳。於是筆削所採,聞見益多。此中興之史,所以又廣於《前漢》也。

夫英賢所出,何國而無?書之則與日月長懸,不書則與煙塵永滅。是以謝承尤悉江左,京洛事缺於三吳,陳壽偏委蜀中,巴、梁語詳於二國。如宋、齊受命,梁、陳握紀,或地比《禹貢》一州,或年方秦氏二世。夫地之偏小,年之窘迫,適使作者採訪易洽,鉅細無遺,耆舊可詢,隱諱鹹露。此小國之史,所以不滅於大邦也。

夫論史之煩省者,但當要其事有妄載,苦於榛蕪,言有闕書,傷於簡略,斯則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少,理則不然。且必謂丘明爲省也,若介葛辨於牛鳴,叔孫志夢於天厭,楚人教晉以拔旆,城者謳華以棄甲。此而畢書,豈得謂之省邪?且必謂"漢書"爲煩也,若武帝乞漿於柏父,陳平獻計於天山,長沙戲舞以請地,楊僕怙寵而移關。此而不錄,豈得謂之煩邪?由斯而言,則史之煩省不中,從可知矣。

又古今有殊,澆淳不等。帝堯則天稱大,《書》惟一篇;周武觀兵孟津,言成三誓;伏羲止畫入卦,文王加以《繫辭》。俱爲大聖,行事若一,其豐儉不類,懸隔如斯。必以古方今,持彼喻此,如尤、黃帝交戰阪泉,施於春秋則城濮、鄢陵之事也。有窮篡夏,少康中興,施於兩漢,則王莽、光武之事也。夫差既滅,句踐霸世,施於東晉,則桓玄、宋祖之事也。張儀、馬錯爲秦開蜀,施於三國,則鄧艾、鍾會之事也。而往之所載,其簡如彼;後之所書,其審如此。若使同後來於往世,限一概以成書,將恐學者必詬其疏遺,尤其率略者矣。而議者苟嗤沈、蕭之所記,事倍於孫、習;華、謝之所編,語煩於班、馬,不亦謬乎!故曰論史之煩省者,但當求其事有妄載,言有闕書,斯則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少,理則不然,其斯之謂也。

遠略近詳《荀子非相》篇:傳者,久則論略,近則論詳,略則舉大,詳則舉加愚者聞其略而不知其詳,聞其詳而不知其大也。按:文之誤從劉勰《文心》來。《文心》雲:荀況稱錄遠略近,蓋文疑則闕,貴信史也。意亦自背。

令升世偉令升,幹寶字也,其說見《二體》篇。世偉,張輔字也,注見《鑑識》篇。

介葛見《言語》篇。

天厭昭四年:初,穆子去叔孫氏,及庚宗,遇婦人,私而宿焉。適齊,夢天厭己,弗勝。顧而見人,黑而上僂,號之曰:"牛助餘!"乃勝之。既立,所宿庚宗之婦人獻以雉,曰:吾子長矣。見之,則所夢也,號之曰:"牛。"曰:"唯。"遂使爲豎,有寵。卒亂其室。

拔旆宣十二:之戰,晉師奔,或以廣隊不能進。楚人之脫。少進,馬還。又之,拔旆投衡,乃出。顧曰:"吾不如大國之數奔也。"

棄甲見《言語》篇。

乞漿柏父郭《注》:上微行,嘗夜至柏谷,舍於逆旅。因從乞漿,主人翁曰:"無漿,正有溺耳。"且疑上爲奸盜,欲攻之。主人嫗睹上狀貌而異之,止其翁。翁不聽,嫗飲翁酒,縛之。乃殺雞爲食,以謝客。明日,上歸,召嫗賜金千斤。按:郭不言所出,後閱《漢武故事》得之。

獻計天山《漢書高帝紀》:至平城,爲匈奴所圍七日,用陳平計得出。《注》:應劭曰:陳平使畫工圖美女,間遺閼氏,雲欲獻之。閼氏畏其奪己寵,因謂單于曰:漢天子亦有神靈,得其地,非能有也。於是開一角,得出。鄭氏曰:計鄙陋,故祕。

長沙戲舞《漢書景十三王傳》:長沙定王發母微,故王卑貧國。《注》:應劭曰:景帝后二年,諸王來朝。有詔更前稱壽歌舞,定王但張袖小舉手,左右笑其拙。上怪問之,對曰:"臣國小地狹,不足回旋。"帝乃以武陵、零陵、桂陽益焉。

楊僕移關《漢書孝武紀》:元鼎三年冬,徙函谷關於新安,以故關爲弘農縣。《注》:應劭曰:時樓船將軍楊僕數有大功,恥爲關外民。上書乞徙東關,以家財給其用度。武帝意亦好廣闊,於是徙關三百里。按:已上四條,皆所謂班氏不錄者也。今詳考《漢書》,果皆別見。而郭本率以班《書》正文串錄爲注,反似其言皆出史文者,豈不與本旨刺謬乎!至楊僕一條,但鈔《酷吏》本傳,尤與移關事無涉矣。只此校訂,頗費日力。後詳王本,大半得之,是其勝郭本處。

城濮鄢陵城濮事在僖二十八,鄢陵事在成十六。所謂春秋晉、楚三大戰之二也。

有窮少康有窮后羿,見《人物》篇。又《左》哀元:昔有過澆滅夏後相,後方娠,逃歸有仍,生少康焉。澆求之,奔有虞。虞思妻之二姚,而邑諸綸。能布其德,以收夏衆。使女艾諜澆,復禹之績,祀夏配天。

王莽光武二漢終始,傳紀載之,凡數卷。

桓玄宋祖《晉書》之《叛逆》及《諸葛長民》、《何無忌》等傳,《宋書》之《武帝紀》及《劉道規》等傳,並載其事,亦數卷。

爲秦開蜀《戰國秦策》: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起兵伐蜀,遂定蜀。《史記》略同。

鄧艾鍾會《魏志》:鄧艾字士載。鍾會字士季,太傅繇小子也。司馬文王以蜀將姜維屢擾邊陲,大舉圖蜀。景元四年秋,下詔使鄧艾統諸軍三萬餘人趨甘松、沓中綴維,會統十萬衆,分從斜谷、駱谷入。移檄蜀將吏士民云云。按:《魏志》、《蜀志》及《晉書文帝紀》,其事專載、夾載不一冊。

沈蕭四句初注此書,案頭有二本,文異而誤同。正凝想間,張生玉谷至,共勘之。揀所兩有,汰所兩羨,而四句出,遂刊定之。後見別本,一字不爽也。二本大小書雜亂,謬誤錄後:一本:議者苟嗤沈約著《宋書》,衍著《齊書》,蕭之所記,事倍於孫當《晉書》。鑿齒亦著《晉書》。習、華、謝之所編,語煩於班、馬。又一本:議者苟嗤沈約、蕭衍、孫盛、習鑿齒之所編,語煩於班、馬。

●雜述第三十四

在昔三墳、五典、春秋、杌,即上代帝王之書,中古諸侯之記。行諸歷代,以爲格言。其餘外傳,則神農嘗藥,厥有《本草》;夏禹敷土,實著《山經》;《世本》辨姓,著自周室;《家語》載言,傳諸孔氏。是知偏記小說,自成一家。而能與正史參行,其所由來尚矣。

爰及近古,斯道漸煩。史氏流別,殊途並鶩。榷而爲論,其流有十焉:一曰偏紀,二曰小錄,三曰逸事,四曰瑣言,五曰郡書,六曰家史,七曰別傳,八曰雜記,九曰地理書,十曰都邑簿。夫皇王受命,有始有卒,作者著述,詳略難均。有權記當時,不終一代,若陸賈《楚漢春秋》、樂資《山陽載記》、王韶《晉安陸紀》、姚最《梁昭後略》。此之謂偏紀者也。普天率土,人物弘多,求其行事,罕能周悉,則有獨舉所知,編爲短部,若戴逵《竹林名士》、王粲《漢末英雄》、蕭世誠《懷舊志》、盧子行《知己傳》。此之謂小錄者也。國史之任,記事記言,視聽不該,必有遺逸。於是好奇之士,補其所亡,若和嶠《汲冢紀年》、葛洪《西京雜紀》、顧協《瑣語》、謝綽《拾遺》。此之謂逸事者也。街談巷議,時有可觀,小說厄言,猶賢於已。故好事君子,無所棄諸,若劉義慶《世說》、裴榮期《語林》、孔思尚《語錄》、陽松《談藪》。此之謂瑣言者也。汝、潁奇士,江、漢英靈,人物所生,載光郡國。故鄉人學者,編而記之,若圈稱《陳留耆舊》、周斐《汝南先賢》、陳壽《益部耆舊》、虞預《會稽典錄》。此之謂郡書者也。高門華胄,奕世載德,才子承家,思顯父母。由是紀其先烈,貽厥後來,若揚雄《家諜》、殷敬《世傳》、《孫氏譜記》、《陸宗系歷》。此之謂家史者也。賢士貞女,類聚區分,雖百行殊途,而同歸於善。則有取其所好,各爲之錄,若劉向《列女》、梁鴻《逸民》、趙採《忠臣》、徐廣《孝子》。此之謂別傳者也。陰陽爲炭,造化爲工,流形賦象,於何不育。求其怪物,有廣異聞,若祖臺《志怪》、幹寶《搜神》、劉義慶《幽明》、劉敬叔《異苑》。此之謂雜記者也。九州土宇,萬國山川,物產殊宜,風化異俗,如各志其本國,足以明此一方,若盛弘之《荊州記》、常璩《華陽國志》、辛氏《三秦》、羅含《湘中》。此之謂地理書者也。帝王桑梓,列聖遺塵,經始之制,不恆厥所。苟能書其軌則,可以龜鏡將來,若潘岳《關中》、陸機《洛陽》、《三輔黃圖》、《建康宮殿》。此之謂都邑簿者也。

大抵偏紀小錄之書,皆記即日當時之事,求諸國史,最爲實錄。然皆言多鄙樸,事罕圓備,終不能成其不刊,永播來葉,徒爲後生作者削稿之資焉。逸事者,皆前史所遺,後人所記,求諸異說,爲益實多。及妄者爲之,則苟載傳聞,而無銓擇。由是真僞不別,是非相亂。如郭子橫之《洞冥》,王子年之《拾遺》,全構虛辭,用驚愚俗。此其爲弊之甚者也。瑣言者,多載當時辨對,流俗嘲謔,俾夫樞機者藉爲舌端,談話者將爲口實。及蔽者爲之,則有詆訐相戲,施諸祖宗,褻狎鄙言,出自牀第,莫不升之紀錄,用爲雅言,固以無益風規,有傷名教者矣。郡書者,矜其鄉賢,美其邦族,施於本國,頗得流行,置於他方,罕聞愛異。其有如常璩之詳審,劉之該博,而能傳諸不朽,見美來裔者,蓋無幾焉。家史者,事惟三族,言止一門,正可行於室家,難以播於邦國。且箕裘不墮,則其錄猶存;苟薪構已亡,則斯文亦喪者矣。別傳者,不出胸臆,非由機杼,徒以博採前史,聚而成書。其有足以新言加之別說者,蓋不過十一而已。如寡聞末學之流,則深所嘉尚;至於探幽索隱之士,則無所取材。雜記者,若論神仙之道,則服食煉氣,可以益壽延年;語魑魅之途,則福善禍淫,可以懲惡勸善,斯則可矣。及謬者爲之,則苟談怪異,務述妖邪,求諸弘益,其義無取。

地理書者,若朱贛所採,浹於九州;闞所書,殫於四國。斯則言皆雅正,事無偏黨者矣。其有異於此者,則人自以爲樂土,家自以爲名都,競美所居,談過其實。又城池舊跡,山水得名,皆傳諸委巷,用爲故實,鄙哉!都邑簿者,如宮闕、陵廟、街廛、郭邑,辨其規模,明其制度,斯則可矣。及愚者爲之,則煩而且濫,博而無限,論榱楝則尺寸皆書,記草木則根株必數,務求詳審,持此爲能。遂使學者觀之,瞀亂而難紀也。於是考茲十品,徵彼百家,則史之雜名,其流盡於此矣。至於其間得失紛糅,善惡相兼,既難爲縷,故粗陳概。且同自鄶,無足譏焉。

又案子之將史,本爲二說。然如《呂氏》、《淮南》、《玄晏》、《抱朴》,凡此諸子,多以敘事爲宗,舉而論之,抑亦史之雜也,但以名目有異,不復編於此科。

蓋語曰:"衆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歷觀自古,作者著述多矣。雖復門千戶萬,波委雲集。而言皆瑣碎,事必叢殘。固難以接光塵於《五傳》,並輝烈於《三史》。古人以比玉屑滿篋,良有旨哉!然則萏之言,明王必擇;葑菲之體,詩人不棄。故學者有博聞舊事,多識其物,若不窺別錄,不討異書,專治周、孔之章句,直守遷、固之紀傳,亦何能自致於此乎?且夫子有云:"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知之次也。"苟如是,則書有非聖,言多不經,學者博聞,蓋在擇之而已。

神農本草宋艾晟《本草序》:《神農》舊經止於三卷,藥數百種。梁陶隱居因而倍之。《唐于志寧傳》:帝問《本草》、《別錄》,對曰:班固惟記《黃帝內外經》,不載《本草》。至齊《七錄》乃稱之。世謂神農氏嘗藥以拯含氣,而黃帝以前文字不傳,至桐、雷乃載篇冊。然所載郡縣多在漢時,疑張仲景、華陀竄記其語。《別錄》者,魏、晉以來,吳普、李當之所記,其言華葉形色,附《經》爲說。故弘景合而錄之。

夏禹山經胡渭《禹貢錐指》:《山海經》十三篇,劉歆以爲出於唐、虞之際。《列子》曰:"大禹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堅聞而志之。"然其間可疑甚多。顏之推曰:"禹、益所記,而有長沙、零陵、諸暨,後人所羼也。"尤袤曰:"此先秦之書,非禹、伯翳作。"二說允當。

世本辨姓《漢藝文志》:《世本》十五篇,古史官記黃帝以來訖春秋時諸侯大夫系諡名號。

偏紀四種陸賈《楚漢春秋》九卷,見《春秋》家。《山陽載記》,《隋經籍志》:樂資撰,十卷。按:山陽公謂漢獻帝,禪魏,降封。《晉安帝紀》,《宋書》:王韶之字休泰,私撰《晉安帝陽秋》,除著作佐郎,使續後事,訖義熙九年。善敘事。按:《晉安帝紀》即此《陽秋》也。舊作"安陸",誤。又按:《北史》有王韶,乃隋之武臣。此以屬對省"之"字耳。《梁昭後略》,《隋志》:姚最撰,十卷。按:《隋志》無"昭"字,《新》、《舊唐志》並有"昭"字。

小錄四種《竹林名士》,《隋志》:《竹林七賢論》二卷,晉太子中庶子戴逵撰。《唐志》亦作《七賢論》。《漢末英雄記》,《隋志》:王粲撰,殘缺。蕭世誠《懷舊志》,《隋》、《唐志》:梁元帝撰,九卷。按:世誠,元帝字也,諱繹。見《核才》篇。盧子行《知己傳》,《隋》、《唐志》:盧思道撰,一卷。按:子行,思道字也。

逸事四種和嶠《汲冢紀年》,按:《紀年》見《春秋》家,皆簡編科斗文字。《讀書志》:所得凡八千五百一十四字,詔和嶠等以隸字寫之。《西京雜記》,《新》、《舊唐志》、葛洪撰,二卷。按:伯厚《紀聞》謂是吳均及蕭賁依託。顧協《瑣語》,《隋志》:一卷,梁金紫光祿大夫顧協撰。謝綽《拾遺》,見《書志五行》章。又《書事》篇言謝拾瀋遺即此。

瑣言四種劉義慶《世說》,見《尚書》家。裴榮期《語林》,見《書事》篇。《隋志》:裴啓撰。按:榮期蓋其字也。孔思尚《語錄》,《新》、《舊唐志》作《宋齊語錄》十卷。亦見《書志五行》章。陽松《談藪》,《書錄解題》:北齊祕書省正字北平陽松撰,事綜南北八朝,隋開皇中所述。

郡書四種《陳留耆舊傳》,《隋志》:漢議郎圈稱撰,二卷。《汝南先賢》,《隋志》:魏周斐《汝南先賢傳》,五卷。《舊唐志》"斐"作"裴"。《益部耆舊傳》,《隋志》:陳壽撰,十四卷。《會稽典錄》,《隋志》:虞預撰,二十四卷。

家史四種揚雄《家譜》,《漢書揚雄傳》即採此爲之。其說詳《序傳》篇。殷敬《世傳》,《唐志》作《殷氏家傳》三卷,殷敬撰。《孫氏譜記》,《唐志》:十五卷,無撰人名。《陸宗系歷》,《唐志》作《吳郡陸氏宗系譜》,陸景獻撰。

別傳四種劉向《列女傳》,會《序》:劉向所序,凡八篇,《隋志》及《崇文總目》皆稱十五篇。嘉祐中,蘇頌定其書,復爲八篇。梁鴻《逸民》,《後漢書》本傳:鴻仰慕前世高士,爲四皓以下二十四人作頌。按:鴻所撰即此,不當雲"逸民"。或因鴻在《逸民傳》中,有注字句旁者,傳寫誤耶?趙採《忠臣傳》,按:《隋》、《唐志忠臣傳》但有梁元帝撰,趙採無考。徐廣《孝子傳》,《新》《舊唐志》:徐廣撰,三卷。

雜記四種祖臺之《志怪》,《隋志》:二卷。《新》、《舊唐志》作四卷。《晉書》:臺之字元辰,官侍中、光祿大夫。幹寶《搜神記》,《隋志》:三十卷。劉義慶《幽明錄》,《隋》、《唐志》並雲《幽明錄》二十卷。劉敬叔《異苑》,《隋志》:宋給事劉敬叔撰,十卷。

地理書四種盛弘之《荊州記》,《隋志》:宋臨川王侍郎盛弘之撰。常璩《華陽國志》,見《補註》篇。辛氏《三秦》,按:《後漢李膺傳》章懷《注》引之,以證"登龍門"語。其書宜未亡,而史志皆闕,卷帙無考。羅含《湘中》,《文獻經籍考》:《湘中山水記》三卷,晉耒陽羅含君章撰,范陽盧拯注。其書頗及隋、唐以後事,則後人附益也。又按:地理與郡書略有辨,郡書主人物,地理主風土。但其中《華陽志》似闌入。

都邑簿四種潘岳《關中記》,《唐志》:一卷,潘岳撰。宋《中興與書目》以撰人爲葛洪,或是別本。陸機《洛陽記》,《隋》、《唐志》:一卷。《三輔黃圖》,見《書志》篇《漢三輔典》注。《建康宮殿》,無考。又按:都邑簿,志規制也,更與郡書、地理有辨。

洞冥拾遺東漢郭憲《洞冥序》:武帝明俊特異之主,東方朔滑稽浮誕以匡諫,洞心於道教,使冥跡之奧,昭然顯著。今籍舊史不載者,撰《洞冥記》四卷。子橫,憲字也。梁蕭綺《拾遺記序》:《拾遺記》者,晉隴西王嘉字子年撰。皆殘缺。文起羲、炎,事訖西晉,辭趣過誕,推理陳跡,蓋絕世而寵博矣。

劉撰有《敦煌實錄》十卷,《涼書》十卷。其人詳《論贊》、《正史》、《黠煩》三篇。

朱贛闞朱贛,按《隋志》地理書,陸澄合《山海經》已來一百六十家,並多零失,見存四十二家。又任《地記》增多陸本八十四家,亦多零失,見存唯十二家。今考其所列見存書,皆無朱贛撰九州書名,豈在零夫中耶?前辛氏《三秦》當亦然。《北史》:闞,敦煌人,字玄陰。樂安王丕引爲從事中郎。撰《十三州志》。《隋志》:《十三州志》十卷。

●辨職第三十五

夫設官分職,績課能,欲使上無虛授,下無虛受,其難矣哉!昔漢文帝幸諸將營,而目周亞夫爲真將軍。嗟乎!必於史職求真,斯乃特爲難遇者矣。

史之爲務,厥途有三焉。何則?彰善貶惡,不避強御,若晉之董狐,齊之南史,此其上也。編次勒成,鬱爲不朽,若魯之丘明,漢之子長,此其次也。高才博學,名重一時,若周之史佚,楚之倚相,此其下也。苟三者並闕,復何爲者哉?

昔魯叟之修《春秋》也,不藉三桓之勢;漢臣之著《史記》也,無假七貴之權。而近古每有撰述,必以大臣居首。案《晉起居注》載康帝詔,盛稱著述任重,理藉親賢,遂以武陵王領祕書監。尋武陵才非河獻,識異淮南,而輒以彼藩翰,董斯邦籍,求諸稱職,無聞焉爾。既而齊撰禮書,和士開總知;唐修《本草》,徐世監統。夫使闢陽、長信,指揮馬、鄭之前,周勃、張飛,彈壓桐、雷之右,斯亦怪矣。

大抵監史爲難,斯乃尤之尤者。若使直若南史,才若馬遷,精勤不懈若揚子云,諳識故事若應仲遠,兼斯具美,督彼羣才,使夫載言記事,藉爲模楷,搦管操觚,歸其儀的,斯則可矣。但今之從政則不然,凡居斯職者,必恩幸貴臣,凡庸賤品,飽食安步,坐嘯畫諾,若斯而已矣。夫人既不知善之爲善,則亦不知惡之爲惡。故凡所引進,皆非其才,或以勢利見升,或以幹祈取擢。遂使當官效用,江左以不樂爲謠,拜職辨名,洛中以不閒爲說。言之可爲大噱,可爲長嘆也。

會試論之,世之從仕者,若使之爲將也,而才無韜略;使之爲吏也,而術靡循良;使之屬文也,而匪閒於辭賦;使之講學也,而不習於經典。斯則負乘致寇,悔吝旋及。雖五尺童兒,猶知調笑者矣。唯夫修史者則不然。或當官卒歲,竟無刊述,而人莫之省也;或輒不自揆,輕弄筆端,而人莫之見也。由斯而言,彼史曹者,崇峻宇,深附九重,雖地處禁中,而人同方外。可以養拙,可以藏愚,繡衣直指所不能繩,強項申威所不能及。斯固素餐之窟宅,尸祿之淵藪也。凡有國有家者,何事於斯職哉!

昔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又語云:"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觀歷代之置史臣,有同嬉戲,而竟不廢其職者,蓋存夫愛禮,吝彼典刊者乎!

昔丘明之修傳也,以避時難;子長之立記也,藏於名山;班固之成書也,出自家庭;陳壽之草志也,創於私室。然則古來賢俊,立言垂後,何必身居宇,跡參僚屬,而後成其事乎?是以深識之士,知其若斯,退居清靜,杜門不出,成其一家,獨斷而已。豈與夫冠猴獻狀,評議其得失者哉!

真將軍《絳侯世家》:亞夫軍細柳。上自勞軍,先驅至,不得入。都尉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居無何,上至壁門,士吏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馳驅。"天子乃按轡徐行。成禮而去。文帝曰:"嗟乎!此真將軍也。"

史佚佚《書》作"逸"。《洛誥》:王命周公後作冊逸告。孔《傳》:王爲冊書,使史逸告伯禽封命之書。《左》成四:季文子曰:"史佚之志有之。"杜《注》:史佚,周文王太史。

倚相《左》昭十二: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外傳楚語》:王孫曰:"有左史倚相,能道訓典,以敘百物,以朝夕獻善敗於寡君,使寡君無忘先王之業。"

晉起居注《隋經籍志》自晉泰始起,至晉元熙,凡二十部。又《晉起居注》三百一十七卷,宋北徐州主簿劉道會撰。

武陵王《晉書》:武陵王字道叔,康帝建元初領祕書監。無學術而有武,爲桓溫所忌。

河獻淮南《漢書》:河間獻王德,孝景皇帝子。被服造次,必於儒者。山東之儒,多從之遊。又:淮南王安好書,致賓客。詳《自敘》篇。

禮書士開總知《北齊恩幸傳》:和士開解悟捷疾,世祖性好握槊,士開善此戲,因此親狎。

世祖踐祚,加開府。後主深委仗之。又先得幸於胡太后,封淮陽王。又《魏收傳》:後主即位,收掌詔誥,除尚書右僕射。總議監修五禮事,奏請趙彥深、和士開、徐之才共監。

本草世監統《舊唐書李傳》:,曹州人,本姓徐,名世。以犯太宗諱,單名焉,賜姓李氏,封英國公。又《呂才傳》:右監門長史蘇敬言陶弘景《本草》多舛謬。詔中書令許敬宗與才及李淳風並諸名醫增損舊本,仍令司空李總監定之,並圖,合成五十四卷。

闢陽長信荀悅《高後紀》:徙闢陽侯審食其爲左丞相。初,呂后獲於楚,食其以舍人待,得幸。及爲丞相,不典治,監宮中事。《通鑑秦紀》:文信侯以舍人毒爲宦者,進太后,太后幸之,封毒長信侯。

馬鄭見《補註》篇。

周勃張飛《史記》世家:絳侯周勃者,沛人也。爲材官引強。高祖初起,勃以中涓從攻戰。木強,不好文學。惠帝時,以列侯爲太尉。《蜀志》:張飛字益德,涿人也。先主長阪之走,飛拒後,據水斷橋,目橫矛曰:"身是張益德也。"敵無敢近者。所過戰克。封西鄉侯,諡桓侯。按:"益德",《華陽國志》作"翼德"。

桐雷《舊注》:《荒史》:黃帝主醫藥之臣,有岐伯、雷公、俞跗、巫彭、桐君,凡五人。歧伯、雷公作《內經》,桐君能處方。按:二字連稱,《于志寧傳》亦有之。見《雜述》篇注。

應仲遠《後漢》:應劭字仲遠。詳《自敘》篇。

坐嘯畫諾《後漢黨錮傳序》:汝南太守宗資任功曹範滂,南陽太守成亦委功曹岑。二郡爲謠曰:"汝南太守範孟博,南陽宗資主畫諾。南陽太守岑公孝,弘農成但坐嘯。"

不樂不閒二句未詳。

史曹地處禁中《舊書職官志》:歷代史官隸祕書省著作局,貞觀三年始移史館于禁中,在門下省北。宰相監修國史,遂成故事。及大明宮成,置於門下省南。館門東西有棗樹七十四株。至開元二十五年,又移中書省北,以舊尚藥局充館地。按:史館第三移,已在作《史通》事後,總之皆在禁近也。

語云雖無老成《後漢孔融傳》:融性好士,與蔡邕素善。邕卒後,有虎賁士貌類於邕,融每酒酣,引與同坐,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按:《史通》藎用此語,謂貌似而實不稱也。故不曰《詩》雲,而曰語云。

丘明避時見《申左》序述《漢書藝文志》語。

成書家庭《班固傳》:固以父彪所續前史未詳,乃潛精研思,欲就其業。有人上告固私改國史者,郡上其書,顯宗甚奇之。

草志私室《陳壽傳》:壽領本郡中正,撰《魏吳蜀三國志》。既卒,範上表曰:陳壽作志,明乎得失,願垂採錄。於是詔下河南尹、洛陽令,就家寫其書。按:此二條《正史》篇亦見之。

冠猴獻狀《漢蓋寬饒傳》:平恩侯許伯入第,丞相、御史皆賀。寬饒不往,請之,乃往。酒酣樂作,長信少府檀長鄉起舞,爲沐猴與狗鬥,坐皆大笑。寬饒視屋而嘆。按:獻狀,媚態也。許伯,外戚恩澤侯。

●自敘第三十六

予幼奉庭訓,早遊文學。年在紈綺,便受《古文尚書》。每苦其辭艱瑣,難爲諷讀。雖屢逢捶撻,而其業不成。嘗聞家君爲諸兄講《春秋左氏傳》,每廢《書》而聽。逮講畢,即爲諸兄說之。因竊嘆曰:"若使書皆如此,吾不復怠矣。"先君奇其意,於是始授以《左氏》,期年而講誦都畢。於時年甫十有二矣。所講雖未能深解,而大義略舉。父兄欲令博觀義疏,精此一經。辭以獲麟已後,未見其事,乞且觀餘部,以廣異聞。次又讀《史》、《漢》、《三國志》。既欲知古今沿革,歷數相承,於是觸類而觀,不假師訓。自漢中興與降,迄乎皇家實錄,年十有七,而窺覽略周。其所讀書,多因假賃,雖部帙殘缺,篇第有遺,至於敘事之紀綱,立言之梗概,亦粗知之矣。

但於時將求仕進,兼習揣摩,至於專心諸史,我則未暇。洎年登弱冠,射策登朝,於是思有餘閒,獲遂本願。旅遊京洛,頗積歲年,公私借書,恣情披閱。至如一代之史,分爲數家,其間雜記小書,又競爲異說,莫不鑽研穿鑿,盡其利害。加以自小觀書,喜談名理,其所悟者,皆得之襟腑,非由染習。故始在總角,讀班、謝兩《漢》,便怪《前書》不應有《古今人表》,《後書》宜爲更始立紀。當時聞者,共責以爲童子何知,而敢輕議前哲。於是郝然自失,無辭以對。其後見《張衡》、《范曄集》,果以二史爲非。其有暗合於古人者,蓋不可勝紀。始知流俗之士,難與之言。凡有異同,蓄諸方寸。

及年以立,言悟日多,常恨時無同好,可與言者。維東海徐堅,晚與之遇,相得甚歡,雖古者伯牙之識鍾期,管仲之知鮑叔,不是過也。復有永城朱敬則、沛國劉允濟、義興薛謙光、河南元行衝、陳留吳兢、壽春裴懷古,亦以言議見許,道術相知。所有榷揚,得盡懷抱。每雲:"德不孤,必有鄰,四海之內,知我者不過數子而已矣。"

昔仲尼以睿聖明哲,天縱多能,睹史籍之繁文,懼覽者之不一,刪《詩》爲三百篇,約史記以修《春秋》,贊《易》道以黜入索,述《職方》以除九丘,討論墳、典,斷自唐、虞,以迄於周。其文不刊,爲后王法。自茲厥後,史籍逾多,苟非命世大才,孰能刊正其失?嗟予小子,敢當此任!其於史傳也,嘗欲自班、馬已降,訖於姚、李、令狐、顏、孔諸書,莫不因其舊義,普加釐革。但以無夫子之名,而輒行夫子之事,將恐致驚末俗,取咎時人,徒有其勞,而莫之見賞。所以每握管嘆息,遲迴者久之。非欲之而不能,實能之而不敢也。

既朝廷有知意者,遂以載筆見推。由是三爲史臣,再入東觀。每惟皇家受命,多歷年所,史官所編,粗惟紀錄。至於紀傳及志,則皆未有其書。長安中,會奉詔預修唐史。及今上即位,又敕撰《則天大娃皇后實錄》。凡所著述,嘗欲行其舊議。而當時同作諸士及監修貴臣,每與其鑿枘相違,齟齬難入。故其所載削,皆與俗浮沈。雖自謂依違苟從,然猶大爲史官所嫉。嗟乎!雖任當其職,而吾道不行;見用於時,而美志不遂。鬱怏孤憤,無以寄懷。必寢而不言,嘿而無述,又恐沒世之後,誰知予者。故退而私撰《史通》,以見其志。

昔漢世劉安著書,號曰《淮南子》。其書牢籠天地,博極古今,上自太公,下至商鞅。其錯綜經緯,自謂兼於數家,無遺力矣。然自《淮南》已後,作者無絕。必商榷而言,則其流又衆。藎仲尼既歿,微言不行;史公著書,是非多謬。由是百家諸子,詭說異辭,務爲小辨,破彼大道,故揚雄《法言》生焉。儒者之書,博而寡要,得其糟粕,失其菁華。而流俗鄙夫,貴遠賤近,傳茲牾,自相欺惑,故王充《論衡》生焉。民者,冥也,冥然罔知,率彼愚蒙,牆面而視。或訛音鄙句,莫究本源,或守株膠柱,動多拘忌,故應劭《風俗通》生焉。五常異,百行殊執,能有兼偏,知有長短。苟隨才而任使,則片善不遺,必求備而後用,則舉世莫可,故劉劭《人物誌》生焉。夫開國承家,立身立事,一文一武,或出或處,雖賢愚壞隔,善惡區分,苟時無品藻,則理難銓綜,故陸景《典語》生焉。詞人屬文,其體非一,譬甘辛殊味,丹素異彩,後來祖述,識昧圓通,家有詆訶,人相掎摭,故劉勰《文心》生焉。

若《史通》之爲書也,蓋傷當時載筆之士,其義不純。思欲辨其指歸,殫其體統。夫其書雖以史爲主,而餘波所及,上窮王道,下人倫,總括萬殊,包吞千有。自《法言》已降,迄於《文心》而往,固以納諸胸中,曾不芥者矣。夫其爲義也,有與奪焉,有褒貶焉,有鑑誡焉,有諷刺焉。其爲貫穿者深矣,其爲網羅者密矣,其所商略者遠矣,其所發明者多矣。蓋談經者惡聞服、杜之嗤,論史者憎言班、馬之失。而此書多譏往哲,喜述前非。獲罪於時,固其宜矣。猶冀知音君子,時有觀焉。尼父有云:"罪我者《春秋》,知我者《春秋》。"抑斯之謂也。

昔梁徵士劉孝標作《敘傳》,其自比於馮敬通者有三。而予輒不自揆,亦竊比於揚子云者有四焉。何者?揚雄嘗好雕蟲小技,老而悔其少作。餘幼喜詩賦,而壯都不爲,恥以文士得名,期以述者自命。其似一也。揚雄草《玄》,累年不就,當時聞者,莫不哂其徒勞。餘撰《史通》,亦屢移寒暑。悠悠塵俗,共以爲愚。其似二也。揚雄撰《法言》,時人競尤其妄,故作《解嘲》以之。餘著《史通》,見者亦互言其短,故作《釋蒙》以拒之。其似三也。揚雄少爲範、劉歆所重,及聞其撰《太玄經》,則嘲以恐蓋醬瓿。然劉、範之重雄者,藎貴其文彩若《長揚》、《羽獵》之流耳。如《太玄》深奧,理難探賾。既絕窺逾,入加譏誚。餘初好文筆,頗獲譽於當時。晚談史傳,遂減價於知己。其似四也。夫才唯下劣,而跡類先賢。是用銘之於心,持以自慰。

抑猶有遺恨,懼不似揚雄者有一焉。何者?雄之《玄經》始成,雖爲當時所賤,而桓譚以爲數百年外,其書必傳。其後張衡、陸績果以爲絕倫參聖。夫以《史通》方諸《太玄》,今之君山,即徐、朱等數君是也。後來張、陸,則未之知耳。嗟乎!儻使平子不出,公紀不生,將恐此書與糞土同捐,煙燼俱滅。後之識者,無得而觀。此予所以撫卷漣,淚盡而繼之以血也。

東海徐堅《舊書》本傳:徐堅少好學,遍覽經史。王方慶《三禮》之學,常就質疑,又賞其文章典實。楊再思曰:"此鳳閣舍人樣。"開元十三年,改麗正書院爲集賢院,以堅爲學士,副張說知院事。堅多識典故、前後修撰格式、氏族及國史。凡七入書府。《新書儒學傳》:堅寬厚長者。太平公主用事,武攸暨屢邀請堅,堅不許。帝大集賢,幔舍在百司上。張說令揭大榜以侈其寵。堅望見,遽命撤之,曰:"君子烏取多尚人。"卒年七十餘,諡曰文。按:徐、朱諸人皆劉氏石友,義取品概互證,故採掇加詳。

牙期管鮑《列子湯問》篇: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曲。每奏,子期輒窮其趣。伯牙嘆曰:"善哉!善哉!""吾於何逃聲哉!"又《力命》篇:管夷吾、鮑叔牙二人相友甚戚,管仲嘗嘆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

永城朱敬則《舊書》本傳,敬則字少連。長安三年,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兼修國史。張易之、昌宗嘗命畫工圖寫武三思等十八人形像,號爲《高士圖》。每引敬則,固辭不就。其高潔守正如此。與三從兄同居四十餘年,財產無異。《新書》:敬則請高史官選,以求名才。韋安石嘗閱其移史,嘆曰:董狐何以加!史官權重宰相,古聖賢臣所以畏懼也。

沛國劉允濟《舊書》本傳:允濟少孤,事母甚謹。弱冠,降著作佐郎。嘗採魯哀公後十二世,接戰國,爲《魯後春秋》。長安中,兼修國史。《新書》:允濟嘗曰:"史官善惡必書,""此權顧輕哉!而班生受金,陳壽求米,僕乃視如浮雲耳。"

義興薛謙光《舊書薛登傳》:登本名謙光,博涉文史。每談論前代故事,必廣引證驗,有如目擊。與徐堅、劉子玄齊名友善。景雲中,拜御史大夫。僧惠範恃太平公主權勢,逼奪百姓。將加彈奏,或請寢之。謙光曰:"憲臺理冤滯,何所迴避。朝彈幕黜亦可矣。"遂奏之,反爲所構出。開元中,轉太子賓客。以與太子同名,敕賜名登。卒年七十三。

河南元行衝《舊書》本傳:行衝博學多通,狄仁傑甚重之。性不阿順,嘗謂仁杰曰:"下之事上,猶蓄聚以自資也。""脯臘胰,以供滋膳,參術芝桂,以防疾。""門下賓客堪充旨味者多,願以小人備一藥物。"拜太常少卿。行衝以本族出於後魏,而未有編年之史,乃撰《魏典》三十卷。事詳文簡,爲學者所稱。祕書監馬懷素卒,詔行衝代其職。表請通撰古今書目,爲《羣書四錄》。卒年七十七。按行衝又嘗著論,辯晉元帝出小吏牛金之誣,今見《雜說》中篇"牛繼馬後"注。

陳留吳兢《新書》本傳:兢貫知經史,方直寡諧比。魏元忠、朱敬則薦兢才堪論撰,詔修國史。天寶初卒,年八十。兢敘事簡核,號良史。初與劉子玄撰定《武后實錄》,敘張昌宗誘張說誣證魏元忠事,頗言說已然可,賴宋等激勵苦切,故轉禍爲忠。不然,皇嗣且殆。後說爲相,讀之心不善,知兢所爲,即從容謬謂曰:"劉生書魏齊公事,不少假借,奈何?"兢曰:"子玄已亡,不可受誣地下。兢實書之,其草敵在。"說屢蘄改,辭曰:"徇公之情,何名實錄。"卒不改,世謂今董狐雲。

壽春裴懷古《舊書良吏傳》:懷古爲監察御史。聖歷中,閻知微充使往突厥,懷古監其軍。至虜廷,默啜立知微南面可汗,將授懷古僞職。懷古不從,將殺之,抗辭曰:"寧守忠以就死,不毀節以求生。請就斬所。"乃禁錮隨軍。後竄歸。終幽州都督。《新書》:懷古清介審慎,在幽州時,韓琬以監察御史監軍,稱其馭士信,臨財廉,爲國名將雲。按:所舉知友七人,唯懷古不參史局,故末及之。

睹史籍訖於周凡八句,皆孔安國《尚書序》原文。

淮南子《漢淮南王傳》:安爲人好書,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爲《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衆。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黃白之術,亦二十餘萬言。別見《採撰》篇。按:本處蓋指內書言,即今所傳《鴻烈解》。

法言論衡揚雄《法言》,見《論贊》篇。王充《論衡》,見《採撰》篇。

風俗通《後漢應奉傳》:子劭,字仲遠,撰《風俗通》,以辨物類名號,識時俗嫌疑。劭《自敘》:俗間行語,衆所共傳,積非習貫,莫能原察。聊以不才,舉爾所知。傳曰: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爲政之要,辯風正俗,最其上也。昔畫者曰,犬馬最難,鬼魅最易。犬馬旦暮在人之前,不類不可,故難。鬼魅無形,無形者不見,故易。今俗語雖雲浮淺,然其難矣。補按:節首"民者,冥也",語《晉書刑法志》王導等議。

人物誌《三國魏志》:劉劭字孔才。黃初中尚書郎。作《皇覽》,作《新律》篇,著《律略論》,作《都官考課條》,作《說略》,著《樂論》。凡所撰述,《法論》、《人物誌》之類百餘篇。阮逸《序》:予好閱古書,於史部中得劉劭《人物誌》十二篇。其述性品之上下,才質之兼偏,研幽摘微,一貫於道,誠一家之善志也。

典語《隋志》儒家注:《典語》十卷,《典語別》二卷,並吳中夏督陸景撰,亡。《新》、《舊唐志》:陸景《典訓》十卷。按:是書《隋志》雲亡,《唐志》乃有十卷者存,而知幾又見之,則亡者當但指《別》二卷也。或作"語",或作"訓",未知孰是?

文心《南史文學傳》:劉勰字彥和,梁天監中,東宮通事舍人。撰《文心雕龍》五十篇,論古今文體。其序略雲:予齒在逾立,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寤而喜曰: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於是論之。既成,沈約取讀,謂深得文理,常陳之几案。

孝標比敬通《梁文學劉峻傳》:峻字孝標。其《自序》略曰:餘自比馮敬通,而有同之者三,異之者四。敬通雄才冠世,志剛金石;餘雖不及之,而節亮慷慨,一同也。敬通值中興明君,而終不試用;餘逢命世英主,亦擯斥當年,二同也。敬通有忌妻,至身操井臼;餘有悍室,亦家道軻,三同也。其異之四曰:敬通雖芝殘蕙焚,而爲名賢所慕,風流郁烈,久而彌盛;餘聲塵寂漠,世不吾知,將同秋草,此四異也。按:敬通,後漢馮衍字。

芥相如《子虛賦》:吞若雲夢者八九,於其胸中會不芥。李善《注》:刺鯁也。《字典》:亦作。又作,蒂芥之,顏師古音蠆;果蒂之,《唐韻》音帝。

揚雄草撰《漢書》本傳:哀帝時,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號曰《解嘲》。雄好古而樂道,用心於內,不求於外。時唯劉歆及範逡敬焉。而鉅鹿侯芭嘗從雄居,受其《太玄》、《法言》。劉歆亦觀之,謂雄曰:空自苦,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桓譚曰:"必傳,顧譚不及見也。張衡《與崔子玉書》:乃者披讀《太玄經》,知子云極陰陽之數,心實與《五經》擬。《玄》四百歲其興乎?陸績《述玄》:雄受氣純和,韜真含道,建立《玄經》,與聖人同趣。桓譚謂之絕倫。又《法言》宋宋鹹《序》:《法言》者,蓋時有請問,子云用聖人之法以應答之也。東晉李軌爲之注。

淚盡繼血《說苑權謀》篇:下蔡威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