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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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史通

作者:劉知幾

原序

長安二年,餘以著作佐郎兼修國史,尋遷左史,於門下撰起居注。會轉中書舍人,暫停史任,俄兼領其職。今上即位,除著作郎、太子中允、率更令,其兼修史皆如故。又屬大駕還京,以留後在東都。無幾,驛徵入京,專知史事,仍遷祕書少監。自惟歷事二主,從宦兩京,遍居司籍之曹,久處載言之職。昔馬融三入東觀,漢代稱榮;張華再典史官,晉朝稱美。嗟予小子,兼而有之。是用職思其憂,不遑啓處。嘗以載削餘暇,商榷史篇,下筆不休,遂盈筐篋。於是區分類聚,編而次之。

昔漢世諸儒,集論經傳,定之於白虎閣,因名曰《白虎通》。予既在史館而成此書,故便以《史通》爲目。且漢求司馬遷後,封爲史通子,是知史之稱通,其來自久。博採衆議,爰定茲名。凡爲廿卷,列之如左,合若干言。於時歲次庚戌,景龍四年仲春之月也。

內篇 六家第一

自古帝王編述文籍,《外篇》言之備矣。古往今來,質文遞變,諸史之作,不恆厥體。榷而爲論,其流有六:一曰《尚書》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傳》家,四曰《國語》家,五曰《史記》家,六曰《漢書》家。今略陳其義,列之於後。

《尚書》家者,其先出於太古。《易》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故知《書》之所起遠矣。

至孔子觀書於周室,得虞、夏、商、週四代之典,乃刪其善者,定爲《尚書》百篇。孔安國曰:“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尚書璇璣鈐》曰:“尚者,上也。上天垂文象,布節度,如天行也。”王肅曰:“上所言,下爲史所書,故曰《尚書》也。”

推此三說,其義不同。蓋《書》之所主,本於號令,所以宣王道之正義,發話言於臣下,故其所載,皆典、謨、訓、誥、誓、命之文。至如《堯》、《舜》二典,直序人事,《禹貢》一篇,唯言地理,《洪範》總述災祥,《顧命》都陳喪禮,茲亦爲例不純者也。

又有《周書》者,與《尚書》相類,即孔氏刊約百篇之外,凡爲七十一章。

上自文、武,下終靈、景。甚有明允篤誠,典雅高義;時亦有淺末恆說,滓穢相參,殆似後之好事者所增益也。至若《職方》之言,與《周官》無異;《時訓》之說,比《月令》多同。期百王之正書,《五經》之別錄者也。

自宗周既殞,《書》體遂廢,迄乎漢、魏,無能繼者。至晉廣陵相魯國孔衍,以爲國史所以表言行,昭法式,至於人理常事,不足備列。乃刪漢、魏諸史,取其美詞典言,足爲龜鏡者,定以篇第,纂成一家。由是有《漢尚書》、《後漢尚書》、《漢魏尚書》,凡爲二十六卷。至隋祕書監太原王劭,又錄開皇、仁壽時事,編而次之,以類相從,各爲其目,勒成《隋書》八十卷。尋其義例,皆準《尚書》。

原夫《尚書》之所記也,若君臣相對,詞旨可稱,則一時之言,累篇鹹載。

如言無足紀,語無可述,若此故事,雖有脫略,而觀者不以爲非。爰逮中葉,文籍大備,必剪截今文,摸擬古法,事非改轍,理涉守株。故舒元所撰《漢》、《魏》等書,不行於代也。若乃帝王無紀,公卿缺傳,則年月失序,爵裏難詳,斯並昔之所忽,而今之所要。如君懋《隋書》,雖欲祖述商、周,憲章虞、夏,觀其所述,乃似《孔子家語》、臨川《世說》,謂畫虎不成,反類犬也。故其書受嗤當代,良有以焉。  《春秋》家者,其先出於三代。案《汲冢瑣語》太丁時事,且爲《夏殷春秋》。孔子曰:“疏記通知遠,《書》教也。”“屬辭比事,《春秋》之教也。”知《春秋》始作,與《尚書》同時。

《瑣語》又有《晉春秋》,記獻公十七年事。《國語》雲:晉羊舌肸習於春秋,悼公使傳其太子。《左傳》昭二年,晉韓宣子來聘,見《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斯則春秋之目,事匪一家。至於隱沒無聞者,不可勝載。又案《竹書紀年》,其所紀事皆與《魯春秋》同。孟子曰:“晉謂之乘,楚謂之檮杌,而魯謂之春秋,春實一也。”然則乘與紀年、杌,其皆春秋之別名者乎!故《墨子》曰:“吾見百國春秋”,蓋皆指此也。

逮仲尼之修《春秋》也,乃觀周禮之舊法,遵魯史之遺文;據行事,仍人道;就敗以明罰,因興以立功;假日月而定歷數,藉朝聘而正禮樂;微婉其說,志晦其文;爲不刊之言,著將來之法,故能彌歷千載,而其書獨行。

又案儒者之說春秋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舉秋以兼冬,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爲所記之名也。苟如是,則晏子、虞卿、呂氏、陸賈其書篇第,本無年月,而亦謂之春秋,蓋有異於此者也。

至太史公著《史記》,始以天子爲本紀,考其宗旨,如法《春秋》。自是爲國史者,皆用斯法。然時移世異,體式不同。其所書之事也,皆言罕褒諱,事無黜陟,故馬遷所謂整齊故事耳,安得比於《春秋》哉!

《左傳》家者,其先出於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經作傳。蓋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後人。或曰傳者,傳也,所以傳示來世。案孔安國注《尚書》,亦謂之傳,斯則傳者,亦訓釋之義乎。觀《左傳》之釋經也,言見經文而事詳傳內,或傳無而經有,或經闕而傳存。其言簡而要,其事詳而博,信聖人之才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逮孔子云沒,經傳不作。於時文籍,唯有《戰國策》及《太史公書》而已。

至晉著作郎魯國樂資,乃追採二史,撰爲《春秋後傳》。其書始以周貞王續前傳魯哀公後,至王赧入秦,又以秦文王之繼周,終於二世之滅,合成三十卷。

當漢代史書,以遷、固爲主,而紀傳互出,表志相重,於文爲煩,頗難周覽。

至孝獻帝,始命荀悅撮其書爲編年體,依《左傳》著《漢紀》三十篇。自是每代國史,皆有斯作,起自後漢,至於高齊。如張璠、孫盛、幹寶、徐廣、裴子野、吳均、何之元、王劭等,其所著書,或謂之春秋,或謂之紀,或謂之略,或謂之典,或謂之志。雖名各異,大抵皆依《左傳》以爲的準焉。

《國語》家者,其先亦出於左丘明。既爲《春秋內傳》,又稽其逸文,纂其別說,分周、魯、齊、晉、鄭、楚、吳、越八國事,起自周穆王,終於魯悼公,別爲《春秋外傳國語》,合爲二十一篇。其文以方《內傳》,或重出而小異。然自古名儒賈逵、王肅、虞翻、韋曜之徒,並申以註釋,治其章句,此亦《六經》之流,《三傳》之亞也。

暨縱橫互起,力戰爭雄,秦兼天下,而著《戰國策》。其篇有東西二週、秦、齊、燕、楚、三晉、宋、衛、中山,合十二國,分爲三十三卷。夫謂之策者,蓋錄而不序,故即簡以爲名。或雲,漢代劉向以戰國遊士爲之策謀,因謂之《戰國策》。

至孔衍,又以《戰國策》所書,未爲盡善。乃引太史公所記,參其異同,刪彼二家,聚爲一錄,號爲《春秋後語》。除二週及宋、衛、中山,其所留者,七國而已。始自秦孝公,終於楚、漢之際,比於《春秋》,亦盡二百三十餘年行事。

始衍撰《春秋時國語》,復撰《春秋後語》,勒成二書,各爲十卷。今行於世者,唯《後語》存焉。按其書《序》雲:“雖左氏莫能加”。世人皆尤其不量力,不度德。尋衍之此義,自比於丘明者,當謂《國語》,非《春秋傳》也。必方以類聚,豈多嗤乎!

當漢氏失馭,英雄角力。司馬彪又錄其行事,因爲《九州春秋》,州爲一篇,合爲九卷。尋其體統,亦近代之《國語》也。

自魏都許、洛,三方鼎峙;晉宅江、淮,四海幅裂。其君雖號同王者,而地實諸侯。所在史官,記其國事,爲紀傳者則規模班、馬,創編年者則議擬荀、袁。

於是《史》、《漢》之體大行,而《國語》之風替矣。

《史記》家者,其先出於司馬遷。自《五經》間行,百家競列,事蹟錯糅,前後乖舛。至遷乃鳩集國史,採訪家人,上起黃帝,下窮漢武,紀傳以統君臣,書表以譜年爵,合百三十卷。因魯史舊名,目之曰《史記》。自是漢世史官所續,皆以《史記》爲名。迄乎東京著書,猶稱《漢記》。

至梁武帝,又敕其羣臣,上至太初,下終齊室,撰成《通史》六百二十卷。

其書自秦以上,皆以《史記》爲本,而別採他說,以廣異聞;至兩漢已還,則全錄當時紀傳,而上下通達,臭味相依;又吳、蜀二主皆入世家,五胡及拓拔氏列於《夷狄傳》。大抵其體皆如《史記》,其所爲異者,唯無表而已。其後元魏濟陰王暉,又著《科錄》二百七十卷,其斷限亦起自上古,而終於宋年。其編次多依於放《通史》,而取其行事尤相似者,共爲一科,故以《科錄》爲號。皇家顯慶中,符璽郎隴西李延壽抄撮近代諸史,南起自宋,終於陳,北始自魏,卒於隋,合一百八十篇,號曰《南北史》。其君臣流別,紀傳羣分,皆以類相從,各附於本國。凡此諸作,皆《史記》之流也。

尋《史記》疆宇遼闊,年月遐長,而分以紀傳,散以書表。每論國家一政,而胡、越相懸;敘君臣一時,而參、商是隔。此其爲體之失者也。兼其所載,多聚舊記,時採雜言,故使覽之者事罕異聞,而語饒重出。此撰錄之煩者也。

況《通史》以降,蕪累尤深,遂使學者寧習本書,而怠窺新錄。且撰次無幾,而殘缺遽多,可謂勞而無功,述者所宜深誡也。

《漢書》家者,其先出於班固。馬遷撰《史記》,終於今上。自太初已下,闕而不錄。班彪因之,演成《後記》,以續前編。至子固,乃斷自高祖,盡於王莽,爲十二紀、十志、八表、七十列傳,勒成一史,目爲《漢書》。

昔虞、夏之典,商、周之誥,孔氏所撰,皆謂之“書”。夫以“書”爲名,亦稽古之偉稱。尋其創造,皆準子長,但不爲“世家”,改“書”曰“志”而已。

自東漢以後,作者相仍,皆襲其名號,無所變革,唯《東觀》曰“記”,《三國》曰“志”。然稱謂雖別,而體制皆同。

歷觀自古,史之所載也,《尚書》記周事,終秦穆,《春秋》述魯文,止哀公,《紀年》不逮於魏亡,《史記》唯論於漢始。如《漢書》者,究西都之首末,窮劉氏之廢興,包舉一代,撰成一書。言皆精煉,事甚該密,故學者尋討,易爲其功。自爾迄今,無改斯道。

於是考茲六家,商榷千載,蓋史之流品,亦窮之於此矣。而樸散淳銷,時移世異,《尚書》等四家,其體久廢,所可祖述者,唯《左氏》及《漢書》二家而已。

內篇 二體第二

三、五之代,書有典、墳,悠哉邈矣,不可得詳。自唐、虞以下迄於周,是爲《古文尚書》。然世猶淳質,文從簡略,求諸備體,固已闕如。既而丘明傳《春秋》,子長著《史記》,載筆之體,於斯備矣。後來繼作,相與因循,假有改張,變其名目,區城有限,孰能逾此!蓋荀悅、張璠,丘明之黨也;班固、華嶠,子長之流也。惟此二家,各相矜尚,必辨其利害,可得而言之。

夫《春秋》者,系日月而爲次,列時歲以相續,中國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備載其事,形於目前。理盡一言,語無重出。此其所以爲長也。至於賢士貞女,高才俊德,事當衝要者,必盱衡而備言;跡在沉冥者,不枉道而詳說。如絳縣之老,杞梁之妻,或以酬晉卿而獲記,或以對齊君而見錄。其有賢如柳惠,仁若顏回,終不得彰其名氏,顯其言行。故論其細也,則纖芥無遺;語其粗也,則丘山是棄。此其所以爲短也。

《史記》者,紀以包舉大端,傳以委曲細事,表以譜列年爵,志以總括遺漏,逮於天文、地理、國典、朝章,顯隱必該,洪纖靡失。此其所以爲長也。若乃同爲一事,分在數篇,斷續相離,前後屢出,於《高紀》則雲語在《項傳》,於《項傳》則雲事具《高紀》。又編次同類,不求年月,後生而擢居首帙,先輩而抑歸末章,遂使漢之賈誼將楚屈原同列,魯之曹沫與燕荊軻並編。此其所以爲短也。

考茲勝負,互有得失。而晉世幹寶著書,乃盛譽丘明而深抑子長,其義雲:能以三十卷之約,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遺也。尋其此說,可謂勁挺之詞乎?

案:春秋時事,入於左氏所書者,蓋三分得其一耳。丘明自知其略也,故爲《國語》以廣之。然《國語》之外,尚多亡逸,安得言其括囊靡遺者哉?向使丘明世爲史官,皆仿《左傳》也,至於前漢之嚴君平、鄭子真,後漢之郭林宗、黃叔度,晁錯、董生之對策,劉向、谷永之上書,斯並德冠人倫,名馳海內,識洞幽顯,言窮軍國。或以身隱位卑,不預朝政;或以文煩事博,難爲次序。皆略而不書,斯則可也。必情有所吝,不加刊削,則漢氏之志傳百卷,並列於十二紀中,將恐碎瑣多蕪,闌單失力者矣。

故班固知其若此,設紀傳以區分,使其歷然可觀,綱紀有別。荀悅厭其迂闊,又依左氏成書,翦裁班史,篇才三十,歷代保之,有逾本傳。然則班、荀二體,角力爭先,欲廢其一,固亦難矣。後來作者,不出二途。故晉史有王、虞,而副以《幹紀》;《宋書》有徐、沈,而分爲裴《略》。各有其美,並行於世。異夫令升之言,唯守一家而已。

內篇 載言第三

古者言爲《尚書》,事爲《春秋》,左右二史,分屍其職。蓋桓、文作霸,糾合同盟,春秋之時,事之大者也,而《尚書》缺紀。秦師敗績,繆公誡誓,《尚書》之中,言之大者也,而《春秋》靡錄。此則言、事有別,斷可知矣。逮左氏爲書,不遵古法,言之與事,同在傳中。然而言事相兼,煩省合理,故使讀者尋繹不倦,覽諷忘疲。

至於《史》、《漢》則不然,凡所包舉,務在恢博,文辭之記,繁富爲多。

是以賈誼、晁錯、董仲舒、東方朔等傳,唯止錄言,罕逢載事。夫方述一事,得其紀綱,而隔以大篇,分其次序。遂令披閱之者,有所懵然。後史相承,不改其轍,交錯紛擾,古今是同。

案遷、固列君臣於紀傳,統遺逸於表、志,雖篇名甚廣而言無獨錄。愚謂凡爲史者,宜於表志之外,更立一書。若人主之制、冊、誥、令,羣臣之章、表、移、檄,收之紀傳,悉人書部,題爲“制冊”、“章表書”,以類區別。他皆放此。亦猶志之有“禮樂志”、“刑法志”者也。又詩人之什,自成一家。故風、雅、比、興,非《三傳》所取。自六義不作,文章生焉。若韋孟諷諫之詩,揚雄出師之頌,馬卿之書封禪,賈誼之論過秦,諸如此文,皆施紀傳。竊謂宜從古詩例,斷入書中。亦猶《舜典》列《元首子之歌》,《夏書》包《五子之詠》者也。

夫能使史體如是,庶幾《春秋》、《尚書》之道備矣。

昔幹寶議撰晉史,以爲宜準左丘明,其臣下委曲,仍爲譜注。於時議者,莫不宗之。故前史之所未安,後史之所宜革。是用敢同有識,爰立茲篇,庶世之作者,睹其利害。如謂不然,請俟來哲。

內篇 本紀第四

昔汲冢竹書是曰《紀年》,《呂氏春秋》肇立紀號。蓋紀者,綱紀庶品,網羅萬物。考篇目之大者,其莫過於此乎?及司馬遷之著《史記》也,又列天子行事,以本紀名篇。後世因之,守而勿失。譬夫行夏時之正朔,服孔門之教義者,雖地遷陵谷,時變質文,而此道常行,終莫之能易也。

然遷之以天子爲本紀,諸侯爲世家,斯誠讜矣。但區域既定,而疆理不分,遂令後之學者罕詳其義。案:姬自後稷至於西伯,嬴自伯翳至於莊襄,爵乃諸侯,而名隸本紀。若以西伯、在襄以上,別作周、秦世家,持殷紂以對武王,拔秦始以承周赧,使帝王傳授,昭然有別,豈不善乎?必以西北以前,其事簡約,別加一目,不足成篇。則伯翳之至莊襄,其書先成一卷,而不共世家等列,輒與本紀同編,此尤可怪也。項羽僣盜而死,未得成君,求之於古,則齊無知、衛州籲之類也。安得諱其名字,呼之曰王者乎?春秋吳、楚僣擬,書如列國。假使羽竊帝名,正可抑同羣盜,況其名曰西楚,號止霸王者乎?霸王者,即當時諸侯。諸侯而稱本紀,求名責實,再三乖謬。

蓋紀之爲體,猶《春秋》之經,系日月以成歲時,書君上以顯國統。曹武雖曰人臣,實同王者,以未登帝位,國不建元。陳《志》權假漢年,編作《魏紀》,猶兩《漢書》首列秦、莽之正朔也。後來作者,宜準於斯。而陸機《晉書》,列紀三祖,直序其事,竟不編年。年既不編,何紀之有?夫位終北面,一概人臣,倘追加大號,止入傳限,是以弘嗣《吳史》,不紀孫和,緬求故實,非無往例。

逮伯起之次《魏書》,乃編景穆於本紀,以戾園虛諡,間廁武、昭,欲使百世之中,若爲魚貫。

又紀者,既以編年爲主,唯敘天子一人。有大事可書者,則見之於年月,其書事委曲,付之列傳。此其義也。如近代述者,魏著作、李安平之徒,其撰《魏》、《齊》二史,於諸帝篇,或雜載臣下,或兼言他事,鉅細畢書,洪纖備錄。全爲傳體,有異紀文,迷而不悟,無乃太甚。世之讀者,幸爲詳焉。

內篇 世家第五

自有王者,便置諸侯,列以五等,疏爲萬國。當週之東遷,王室大壞,於是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迄乎秦世,分爲七雄。司馬遷之記諸國也,其編次之體,與本紀不殊。蓋欲抑彼諸侯,異乎天子,故假以他稱,名爲世家。

案:世家之爲義也,豈不以開國承家,世代相續?至如陳勝起自羣盜,稱王六月而死,子孫不嗣,社稷靡聞,無世可傳,無家可宅,而以世家爲稱,豈當然乎?夫史之篇目,皆遷所創,豈以自我作故,而名實無準。

且諸侯、大夫,家國本別。三晉之與田氏,自未爲君而前,齒列陪臣,屈身藩後,而前後一統,俱歸世家。使君臣相雜,升降失序,何以責季孫之八佾舞庭,管氏之三歸反坫?又列號東帝,抗衡西秦,地方千里,高視六國,而沒其本號,唯以田完制名,求之人情,孰謂其可?

當漢氏之有天下也,其諸侯與古不同。夫古者諸侯,皆即位建元,專制一國,綿綿瓜瓞,卜世長久。至於漢代則不然。其宗子稱王者,皆受制京邑,自同州郡;異姓封侯者,必從宦天朝,不臨方域。或傳國唯止一身,或襲爵方經數世,雖名班胙土,而禮異人君,必編世家,實同列傳。而馬遷強加別錄,以類相從,雖得畫一之宜,詎識隨時之義?

蓋班《漢》知其若是,釐革前非。至如蕭、曹茅土之封,荊、楚葭莩之屬,並一概稱傳,無復世家,事勢當然,非矯枉也。自茲已降,年將四百。及魏有中夏,而揚、益不賓,終亦受屈中朝,見稱僞主。爲史者必題之以紀,則上通帝王;榜之以傳,則下同臣妾。梁主敕撰《通史》,定爲吳、蜀世家。持彼僣君,比諸列國,去太去甚,其得折衝之規乎!次有子顯《齊書》,北編《魏虜》;牛弘《周史》,南記蕭詧。考其傳體,宜曰世家。但近古著書,通無此稱。用使馬遷之目,湮沒不行;班固之名,相傳靡易者矣。

內篇 列傳第六

夫紀傳之興,肇於《史》、《漢》。蓋紀者,編年也;傳者,列事也。編年者,歷帝王之歲月,猶《春秋》之經;列事者,錄人臣之行狀,猶《春秋》之傳。

《春秋》則傳以解經,《史》、《漢》則傳以釋紀。尋茲例草創,始自子長,而樸略猶存,區分未盡。如項王立傳,而以本紀名,非惟羽僣之盜,不可同於天子;且推其序事,皆作傳言,求謂之紀,不可得也。或曰:“遷紀五帝、夏、殷,亦皆列事而已。子曾不之怪,何獨尤於《項紀》哉?”對曰:不然。夫五帝之與夏、殷也,正朔相承,子孫遞及,雖無年可著,紀亦何傷!如項羽者,事起秦餘,身終漢始,殊夏氏之後羿,似黃帝之蚩尤。譬諸閏位,容可列紀;方之駢拇,難以成編。且夏、殷之紀,不引他事。夷、齊諫周,實當紂日,而析爲列傳,不入殷篇。《項紀》則上下同載,君臣交雜,紀名傳體,所以成嗤。

夫紀傳之不同,猶詩賦之有別,而後來繼作,亦多所未詳。案范曄《漢書》記后妃六宮,其實傳也,而謂之爲紀;陳壽《國志》載孫、劉二帝,其實紀也,而呼之曰傳。考數家之所作,其未達紀傳之情乎?苟上智猶且若斯,則中庸故可知矣。

又傳之爲體,大抵相同,而著作多方,有時而異。如二人行事,首尾相隨,則有一傳兼書,包括令盡。若陳餘、張耳合體成篇,陳勝、吳廣相參並錄是也。

亦有事蹟雖寡,名行可崇,寄在他篇,爲其標冠。若商山四皓,事列王陽之首;廬江毛義,名在劉平之上是也。

自茲已後,史氏相承,述作雖多,斯道都廢。其同於古者,唯有附出而已。

尋附出之爲義,攀列傳以垂名,若紀季之入齊,顓臾之事魯,皆附庸自託,得廁於朋流。然世之求名者,鹹以附出爲小。蓋以其因人成事,不足稱多故也。竊以書名竹素,豈限詳略,但問其事竟如何耳。借如召平、紀信、沮授、陳容,或運一異謀,樹一奇節,並能傳之不朽,人到於今稱之。豈假編名作傳,然後播其遺烈也!嗟乎!自班、馬以來,獲書於國史者多矣。其間則有生無令聞,死無異跡,用使遊談者靡徵其事,講習者罕記其名,而虛班史傳,妄佔篇目。若斯人者,可勝紀哉!古人以沒而不朽爲難,蓋爲此也。

內篇 表歷第七

蓋譜之建名,起於周代,表之所作,因譜象形。故桓君山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上,並效周譜。”此其證歟?

夫以表爲文,用述時事,施彼譜牒,容或可取,載諸史傳,未見其宜。何者?

《易》以六爻窮變化,《經》以一字成褒貶,《傳》包五始,《詩》含六義。故知文尚簡要,語惡煩蕪,何必款曲重沓,方稱周備。

觀馬遷《史記》則不然矣。夫天子有本紀,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傳,至於祖孫昭穆,年月職官,各在其篇,具有其說,用相考覈,居然可知。而重列之以表,成其煩費,豈非謬乎?且表次在篇第,編諸卷軸,得之不爲益,失之不爲損。用使讀者莫不先看本紀,越至世家,表在其間,緘而不視,語其無用,可勝道哉!

既而班、《東》二史,各相祖述,迷而不悟,無異逐狂。必曲爲銓擇,強加引進,則列國年表或可存焉。何者?當春秋、戰國之時,天下無主,羣雄錯峙,各自年表。若申之於表以統其時,則諸國分年,一時盡見。如兩漢御歷,四海成家,公卿既爲臣子,王侯才比郡縣,何用表其年數,以別於天子者哉!

又有甚於斯者。異哉,班氏之《人表》也!區別九品,網羅千載,論世則異時,語姓則他族。自可方以類聚,物以羣分,使善惡相從,先後爲次,何藉而爲表乎?且其書上自庖犠,下窮嬴氏,不言漢事,而編入《漢書》,鳩居鵲巢,蔦施松上,附生疣贅,不知翦截,何斷而爲限乎?

至法盛書載中興,改表爲注,名目雖巧,蕪累亦多。當晉氏播遷,南據揚、越,魏宗勃起,北雄燕、代,其間諸僞,十有六家,不附正朔,自相君長。崔鴻著表,頗有甄明,比於《史》、《漢》羣篇,其要爲切者矣。

若諸子小說,編年雜記,如韋昭《洞紀》、陶弘景《帝代年曆》,皆因表而作,用成其書。既非國史之流,故存而不述。

內篇 書志第八

夫刑法、禮樂、風土、山川,求諸文籍,出於《三禮》。及班、馬著史,別裁書志。考其所記,多效《禮經》。且紀傳之外,有所不盡,隻字片文,於斯備錄。語其通博,信作者之淵海也。

原夫司馬遷曰書,班固曰志,蔡邕曰意,華嶠曰典,張勃曰錄,何法盛曰說。

名目雖異,體統不殊。亦猶楚謂之檮杌,晉謂之乘,魯謂之春秋,其義一也。

於其編目,則有前曰《平準》,後雲《食貨》;古號《河渠》,今稱《溝洫》;析《郊祀》爲《宗廟》,分《禮樂》爲《威儀》;《懸象》出於《天文》,《郡國》生於《地理》。如斯變革,不可勝計,或名非而物是,或小異而大同。但作者愛奇,恥於仍舊,必尋源討本,其歸一揆也。

若乃《五行》、《藝文》,班補子長之闕;《百官》、《輿服》,謝拾孟堅之遺。王隱後來,加以《瑞異》;魏收晚進,弘以《釋老》。斯則自我作故,出乎胸臆,求諸歷代,不過一二者焉。

大抵志之爲篇,其流十五六家而已。其間則有妄入編次,虛張部帙,而積已久,不悟其非。亦有事應可書,宜別標一題,而古來作者,曾未覺察。今略陳其義,列於下雲。(以上《書志序》)

夫兩曜百星,麗於玄象,非如九州萬國,廢置無恆。故海田可變,而景緯無易。古之天猶今之天也,今之天即古之天也,必欲刊之國史,施於何代不可也?

但《史記》包括所及,區域綿長,故書有《天官》,諸者竟忘其誤,榷而爲論,未見其宜。班固因循,復以天文作志,志無漢事而隸入《漢書》,尋篇考限,睹其乖越者矣。降及有晉,迄於隋氏,或地止一隅,或年才二世,而彼蒼列志,其篇倍多,流宕忘歸,不知紀極。方於《漢史》,又孟堅之罪人也。

竊以國史所書,宜述當時之事。必爲志而論天象也,但載其時彗孛氛祲,薄食晦明,裨竈梓慎之所佔,京房、李郃之所候。至如惑退舍,宋公延齡,中臺告坼,晉相速禍,星集潁川而賢人聚,月犯少微而處士亡,如斯之類,志之可也。

若乃體分濛澒,色著青蒼,丹曦素魄之躔次,黃道紫宮之分野,既不預於人事,輒編之於策書,故曰刊之國史,施於何代不可也。其間唯有袁山松、沈約、蕭子顯、魏收等數家,頗覺其非,不遵舊例。凡所記錄,多合事宜。寸有所長,賢於班、馬遠矣。(以上《天文志》)

伏羲已降,文籍始備。逮於戰國,其書五車,傳之無窮,是曰不朽。夫古之所制,我有何力,而班《漢》定其流別,編爲《藝文志》。論其妄載,事等上篇。

《續漢》已還,祖述不暇。夫前志已錄,而後志仍書,篇目如舊,頻煩互出,何異以水濟水,誰能飲之者乎?

且《漢書》之志天文、藝文也,蓋欲廣列篇名,示存書體而已。文字既少,披閱易周,故雖乖節文,而未甚穢累。既而後來繼述,其流日廣。天文則星佔、月會、渾圖、周髀之流,藝文則四部、《七錄》、《中經》、祕閣之輩,莫不各逾三篋,自成一家。史臣所書,宜其輟簡。而近世有著《隋書》者,乃廣包衆作,勒成二志,騁其繁富,百倍前修。非唯循覆車而重軌,亦復加闊眉以半額者矣。

但自史之立志,非復一門,其理有不安,多從沿革。唯《藝文》一體,古今是同,詳求厥義,未見其可。愚謂凡撰志者,宜除此篇。必不能去,當變其體。

近者宋孝王《關東風俗傳》亦有《墳籍志》,其所錄皆鄴下文儒之士,讎校之司。

所列書名,唯取當時撰者。習茲楷則,庶免譏嫌。語曰:“雖有絲麻,無棄菅蒯。”

於宋生得之矣。(以上《藝文志》)

夫災祥之作,以表吉凶。此理昭昭,不易誣也。然則麒麟鬥而日月蝕,鯨鯢死而彗星出,河變應於千年,山崩由於朽壤。又語曰:“太歲在酉,乞漿得酒;太歲在巳,販妻鬻子。”則知吉凶遞代,如盈縮循環,此乃關諸天道,不復系乎人事。

且周王決疑,龜焦蓍折,宋皇誓衆,竿壞幡亡,梟止涼師之營,鵩集賈生之舍。斯皆妖災著象,而福祿來鍾,愚智不能知,晦明莫之測也。然而古之國史,聞異則書,未必皆審其休咎,詳其美惡也。故諸侯相赴,有異不爲災,見於《春秋》,其事非一。

洎漢興,儒者乃考《洪範》以釋陰陽。其事也如江璧傳於鄭客,遠應始皇;臥柳植於上林,近符宣帝。門樞白髮,元后之祥;桂樹黃雀,新都之識讖。舉夫一二,良有可稱。至於蜚蜮蝝螽,震食崩坼,隕霜雨雹,大水無冰,其所證明,寶皆迂闊。故當春秋之世,其在於魯也,如有旱雩舛侯,螟螣傷苗之屬,是時或秦人歸遂,或毛伯賜命,或滕、邾入朝,或晉、楚來聘。皆持此恆事,應彼咎徵,昊穹垂謫,厥罰安在?探賾索隱,其可略諸。

且史之記載,難以周悉。近者宋氏,年唯五紀,地只江、淮,書滿百篇,號爲繁富。作者猶廣之以《拾遣》,加之以《語錄》。況彼《春秋》之所記也,二百四十年行事,夷夏之國盡書,而《經傳集解》卷才三十。則知其言所略。蓋亦多矣。而漢代儒者,羅災眚於二百年外,討符會於三十卷中,安知事有不應於人失其事?何得苟有變而必知其兆者哉!

若乃採前文而改易其說,謂王札子之作亂,在彼成年;夏徵舒之構逆,當夫昭代;楚嚴作霸,荊國始僣稱王;高宗諒陰,亳都實生桑谷。晉悼臨國,六卿專政,以君事臣;魯僖末年,三桓世官,殺嫡立庶。斯皆不憑章句,直取胸懷,或以前爲後,以虛爲實。移的就箭,曲取相諧;掩耳盜鐘,自雲無覺。詎知後生可畏,來者難誣者邪!

又品藻羣流,題目庶類,謂莒爲大國,菽爲強草,鶖著青色,負蠜非中國之蟲,鴝鵒爲夷狄之鳥。如斯詭妄,不可殫論。而班固就加纂次,曾靡銓擇,因以五行編而爲志,不亦惑乎?

且每有敘一災,推一怪,董、京之說,前後相反;向、歆之解,父子不同。

遂乃雙載其文,兩存厥理。言無準的,事益煩費,豈所謂撮其機要,收彼菁華者哉!

自漢中興已還,迄於宋、齊、其間司馬彪、藏榮緒、沈約、蕭子顯相承載筆,競志五行。雖未能盡善,而大較多實。何者?如彪之徒,皆自以名慚漢儒,才劣班史,凡所辯論,務守常途。既動遵繩墨,故理絕河漢。兼以古書從略,求徵應者難該;近史尚繁,考祥符者易洽。此昔人所以言有乖越,後進所以事反精審也。

然則天道遼遠,裨竈焉知?日蝕不常,文伯所對。至如梓慎之占星象,趙達之明風角,單颺識魏祚於黃龍,董養徵晉亂於蒼鳥,斯皆肇彰先覺,取驗將來,言必有中,語無虛發。苟志之竹帛,其誰曰不然。若乃前事已往,後來追證,課彼虛說,成此遊詞,多見其老生常談,徒煩翰墨者矣。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又曰:“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又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嗚呼!世之作者,其鑑之哉!談何容易,駟不及舌,無爲強著一書,受嗤千載也。(以上《五行志》)

或以爲天文、藝文,雖非《漢書》所宜取,而可廣聞見,難爲刪削也。對曰:苟事非其限,而越理成書,自可觸類而長,於何不錄?又有要於此者,今可得而言焉。

夫圓首方足,含靈受氣,吉凶形於相貌,貴賤彰於骨法,生人之所欲知也。

四支六府,痾瘵所纏,苟詳其孔穴,則砭灼無誤,此養生之尤急也。且身名並列,親疏自明,豈可近昧形骸,而遠求辰象!既天文有志,何不爲《人形志》乎?茫茫九州,言語各異,大漢輶軒之使,譯導而通,足以驗風俗之不同,示皇威之廣被。且事當炎運,尤相關涉,《爾雅》釋物,非無往例。既藝文有志,何不爲《方言志》乎?但班固綴孫卿之詞,以序《刑法》;探孟軻之語,用裁《食貨》,《五行》出劉向《洪範》,《藝文》取劉歆《七略》,因人成事,其目遂多。至若許負《相經》、揚雄《方言》,並當時所重,見傳流俗。若加以二志,幸有其書,何獨舍諸?深所未曉。

歷觀衆史,諸志列名,或前略而後詳,或古無而今有。雖遞補所闕,各自以爲工,榷而論之,皆未得其最。

蓋可以爲志者,其道有三焉:一曰《都邑志》,二曰《氏族志》,三曰《方物志》。何者?京邑翼翼,四方是則。千門萬戶,兆庶仰其威神;虎踞龍蹯,帝王表其尊極。兼復土階卑室,好約者所以安人;阿房、未央,窮奢者由其敗國。

此則其惡可以誡世,其善可以勸後者也。且宮闕制度,朝廷軌儀,前王所爲,后王取則。故齊府肇建,頌魏都以立宮;代國初遷,寫吳京而樹闕。故知經始之義,卜揆之功,經百王而不易,無一日而可廢也。至如兩漢之都鹹、洛,晉、宋之宅金陵,魏徙伊、瀍,齊居漳、滏,隋氏二世,分置兩都,此並規模宏遠,名號非一。凡爲國史者,宜各撰《都邑志》,列於《輿服》之上。

金石、草木、縞紵、絲枲之流,鳥獸、蟲魚、齒革、羽毛之類,或百蠻攸稅,或萬國是供,《夏書》則編於《禹貢》,《周書》則託於《王會》。亦有圖形九牧之鼎,列狀四荒之經。觀之者擅其博聞,學之者騁其多識。自漢氏拓境,無國不賓,則有筇竹傳節,蒟醬流味,大宛獻其善馬,條支致其巨雀。爰及魏、晉,迄於周、隋,鹹跡遐邇來王,任土作貢。異物歸於計吏,奇名顯於職方。凡爲國史者,宜各撰《方物志》,列於《食貨》之首。

帝王苗裔,公侯子孫,餘慶所鍾,百世無絕。能言吾祖,郯子見師於孔公;不議其先,籍談取誚於姬後。故周撰《世本》,式辨諸宗;楚置三閭,實掌王族。

逮於晚葉,譜學尤煩。用之於官,可以品藻士庶;施之於國,可以甄別華夷。自劉、曹受命,雍、豫爲宅,世胄相承,子孫蕃衍。及永嘉東渡,流寓揚、越;代氏南遷,革夷從夏。於是中朝江左,南北混淆;華壤邊民,虜漢相雜。隋有天下,文軌大同;江外、山東,人物殷湊。其間高門素族,非復一家;郡正州都,世掌其任。凡爲國史者,宜各撰《氏族志》,列於《百官》之下。

蓋自都邑以降,氏族而往,實爲志者所宜先,而諸史竟無其錄。如休文《宋籍》,廣以《符瑞》;伯起《魏篇》,加之《釋老》。徒以不急爲務,曾何足雲。

惟此數條,粗加商略,得失利害,從可知矣。庶乎後來作者,擇其善而行之。

或問曰:子以都邑、氏族、方物宜各纂次,以志名編。夫史之有志,多憑舊說,苟世無其錄,則闕而不編,此都邑之流所以不果列志也。對曰:案帝王建國,本無恆所,作者記事,亦在相時。遠則漢有《三輔典》,近則隋有《東都記》。

於南則有宋《南徐州記》、《晉宮闕名》,於北則有《洛陽伽藍記》、《鄴都故事》。蓋都邑之事,盡在是矣。

譜牒之作,盛於中古。漢有趙岐《三輔決錄》,晉有摯虞《族姓記》。江左有兩王《百家譜》,中原有《方思格》。蓋氏族之事,盡在事矣。自沈瑩著《監海水土》,周處撰《陽羨風土》,厥類衆多,諒非一族。是以《地理》爲書,陸澄集而難盡;《水經》加註,酈元編而不窮。蓋方物之事,盡在是矣。凡此諸書,代不乏作,必聚而爲志,奚患無文?譬夫涉海求魚,登山採木,至於鱗介修短,柯條鉅細,蓋在擇之而已。苟爲魚人、匠者,何慮山海之貧罄哉?(以上雜誌)

內篇 論贊第九

《春秋左氏傳》每有發論,假君子以稱之。二《傳》雲公羊子、穀樑子,《史記》雲太史公。既而班固曰贊,荀悅曰論,《東觀》曰序,謝承曰詮,陳壽曰評,王隱曰議,何法盛曰述,常璩曰撰,劉昺曰奏,袁宏、裴子野自顯姓名,皇甫謐、葛洪列其所號。史官所撰,通稱史臣。其名萬殊,其義一揆。必取便於時者,則總歸論贊焉。

夫論者,所以辯疑惑,釋凝滯。若愚智共了,固無俟商榷。丘明“君子曰”

者,其義實在於斯。司馬遷始限以篇終,各書一論。必理有非要,則強生其文,史論之煩,實萌於此。夫擬《春秋》成史,持論尤宜闊略。其有本無疑事,輒設論以裁之,此皆私徇筆端,苟衒文彩,嘉辭美句,寄諸簡冊,豈知史書之大體,載削之指歸者哉?必尋其得失,考其異同,子長淡泊無味,承祚懦緩不切,賢才間出,隔世同科。孟堅辭惟溫雅,理多愜當。其尤美者,有典誥之風,翩翩奕奕,良可詠也。仲豫義理雖長,失在繁富。自茲以降,流宕忘返,大抵皆華多於實,理少於文,鼓其雄辭,誇其儷事。必擇其善者,則幹寶、范曄、裴子野是其最也,沈約、臧榮緒、蕭子顯抑其次也,孫安國都無足採,習鑿齒時有可觀。若袁彥伯之務飾玄言,謝靈運之虛張高論,玉卮無當,曾何足雲!王劭志在簡直,言兼鄙野,苟得其理,遂忘其文。觀過知仁,斯之謂矣。大唐修《晉書》,作者皆當代詞人,遠棄史、班,近宗徐、庾。夫以飾彼輕薄之句,而編爲史籍之文,無異加粉黛於壯夫,服綺紈於高士者矣。

史之有論也,蓋欲事無重出,文省可知。如太史公曰:觀張良貌如美婦人;項羽重瞳,豈舜苗裔。此則別加他語,以補書中,所謂事無重出者也。又如班固贊曰:石建之浣衣,君子非之;楊王孫裸葬,賢於秦始皇遠矣。此則片言如約,而諸義甚備,所謂文省可知者也。及後來讚語之作,多錄紀傳之言,其有所異,唯加文飾而已。至於甚者,則天子操行,具諸紀末,繼以論曰,接武前修,紀論不殊,徒爲再列。

馬遷《自序傳》後,歷寫諸篇,各敘其意。既而班固變爲詩體,號之曰述。

范曄改彼述名,呼之以贊。尋述贊爲例,篇有一章,事多者則約之使少,理寡者則張之令大,名實多爽,詳略不同。且欲觀人之善惡,史之褒貶,蓋無假於此也。

然固之總述,合在一篇,使其條貫有序,歷然可閱。蔚宗《後書》,實同班氏,乃各附本事,書於卷末,篇目相離,斷絕失次。而後生作者,不悟其非,如蕭、李、南、北《齊史》,大唐新修《晉史》,皆依範《書》誤本,篇終有贊。

夫每卷立論,其煩已多,而嗣論以贊,爲黷彌甚。亦猶文士制碑,序終而續以銘曰;釋氏演法,義盡而宣以偈言。苟撰史若斯,難以議夫簡要者矣。

至若與奪乖宜,是非失中,如班固之深排賈誼,范曄之虛美隗囂,陳壽謂諸葛不逮管、蕭,魏收稱爾朱可方伊、霍,或言傷其實,或擬非其倫。必備加擊難,則五車難盡。故略陳梗概,一言以蔽之。

內篇 序例第十

孔安國有云:《序》者,所以敘作者之意也。竊以《書》列典謨,《詩》含比興,若不先敘其意,難以曲得其情。故每篇有序,敷暢厥義。降逮《史》、《漢》,以記事爲宗,至於表志雜傳,亦時復立序。文兼史體,狀若子書,然可與誥誓相參,風雅齊列矣。

迨華嶠《後漢》,多同班氏。如《劉平》、《江革》等傳,其《序》先言孝道,次述毛義養親。此則《前漢?王貢傳》體,其篇以四皓爲始也。嶠言辭簡質,敘致溫雅,味其宗旨,亦孟堅之亞歟?

爰洎范曄,始革其流,遺棄史才,矜衒文彩。後來所作,他皆若斯。如是遷、固之道忽諸,微婉之風替矣。若乃《后妃》、《列女》、《文苑》、《儒林》,凡此之流,範氏莫不列序。夫前史所有,而我書獨無,世之作者,以爲恥愧。故上自《晉》、《宋》,下及《陳》、《隋》,每書必序,課成其數。蓋爲史之道,以古傳今,古既有之,今何爲者?濫觴筆跡,容或可觀;累屋重架,無乃太甚。

譬夫方朔始爲《客難》,續以《賓戲》、《解嘲》;枚乘首唱《七發》,加以《七章》、《七辯》。音辭雖異,旨趣皆同。此乃讀者所厭聞,老生之恆說也。

夫史之有例,猶國之有法。國無法,則上下靡定;史無例,則是非莫準。昔夫子修經,始發凡例;左氏立傳,顯其區域。科條一辨,彪炳可觀。降及戰國,迄乎有晉,年逾五百,史不乏才,雖其體屢變,而斯文終絕。唯令升先覺,遠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晉紀》。鄧、孫已下,遂躡其蹤。史便中興,於斯爲盛。

若沈《宋》之志序,蕭《齊》之序錄,雖皆以序爲名,其實例也。必定其臧否,徵其善惡,幹寶、范曄,理切而多功,鄧粲、道鸞,詞煩而寡要,子顯雖文傷蹇躓,而義甚優長。斯一二家,皆序例之美者。

夫事不師古,匪說攸聞,苟模楷曩賢,理非可諱。而魏收作例,全取蔚宗,貪天之功以爲己力,異夫範依叔駿,班習子長。攘袂公行,不陷穿窬之罪也?

蓋凡例既立,當與紀傳相符。案皇朝《晉書》例雲:“凡天子廟號,唯書於卷末。”依檢孝武崩後,竟不言廟曰烈宗。又案百藥《齊書》例雲:“人有本行字者,今並書其名。”依檢如高慎、斛律光之徒,多所仍舊,謂之仲密、明月。

此並非言之難,行之難也。又《晉》、《齊》史例皆雲:“坤道卑柔,中宮不可爲紀,今編同列傳,以戒牝雞之晨。”竊惟錄皇后者,既爲傳體,自不可加以紀名。二史之以後爲傳,雖雲允愜,而解釋非理,成其偶中。所謂畫蛇而加以足,反失杯中之酒也。

至於題目失據,褒貶多違,斯並散在諸篇,此可得而略矣。

內篇 題目第十一

上古之書,有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其次有《春秋》、《尚書》、檮杌、志、乘。自漢已下,其流漸繁,大抵史名多以書、記、紀、略爲主。後生祖述,各從所好,沿革相因,循環遞習。蓋區域有限,莫逾於此焉。

至孫盛有《魏氏春秋》,孔衍有《漢魏尚書》,陳壽、王劭曰志,何之元、劉璠曰典。此又好奇厭俗,習舊捐新,雖得稽古之宜,未達從時之義。

榷而論之,其編年月者謂之紀,列紀、傳者謂之書,取順於時,斯爲最也。

夫名以定體,爲實之賓,苟失其途,有乖至理。案呂、陸二氏,各著一書,唯次篇章,不繫時月。此乃子書雜記,而皆號曰春秋。魚豢、姚察著魏、梁二史,鉅細畢載,蕪累甚多,而俱榜之以略,考名責實,奚其爽歟!

若乃史傳雜篇,區分類聚,隨事立號,諒無恆規。如馬遷撰皇后傳,而以外戚命章。案外戚憑皇后以得名,猶宗室因天子而顯稱,若編皇后而曰外戚傳,則書天子而曰宗室紀,可乎?班固撰《人表》,以古今爲目。尋其所載也,皆自秦而往,非漢之事,古誠有之,今則安在?子長《史記》別創八書,孟堅既以漢爲書,不可更標書號,改書爲志,義在互文。而何氏《中興》,易志爲記,此則貴於革舊,未見其能取新。

夫戰爭方殷,雄雌未決,則有不奉正朔,自相君長。必國史爲傳,宜別立科條。至如陳、項諸雄,寄編漢籍;董、袁羣賊,附列《魏志》。既同臣子之例,孰辨彼此之殊?唯《東觀》以平林、下江諸人列爲載記。顧後來作者,莫之遵效。

逮《新晉》,始以十六國主持,載記表名,可謂擇善而行,巧於師古者矣。

觀夫舊史列傳,題卷靡恆。文少者則具出姓名,若司馬相如、東方朔是也。

字煩者唯書姓氏,若毋將、蓋、鄭、諸葛傳是也。必人多而姓同者,則結定其數,若二袁、四張、二公孫傳是也。如此標格,足爲詳審。

至范曄舉例,始全錄姓名,歷短行於卷中,叢細字於標外,其子孫附出者,注於祖先之下,乃類俗之文案孔目、藥草經方,煩碎之至,孰過於此?竊以《周易》六爻,義存象內;《春秋》萬國,事具《傳》中。讀者研尋,篇中自曉,何必開帙解帶,便令昭然滿目也。

自茲已降,多師蔚宗。魏收因之,則又甚矣。其有魏世鄰國編於魏史者,於其人姓名之上,又列之以邦域,申之以職官,至如江東帝主,則雲僣晉司馬叡、島夷劉裕;河西酋長,則雲私署涼州牧張寔、私署涼王李暠。此皆篇中所具,又於卷首具列。必如收意,使其撰兩《漢書》、《三國志》,題諸盜賊傳,亦當雲僣西楚霸王項羽、僞寧朔王隗囂。自餘陳涉、張步、劉璋、袁術,其位號皆一二具言,無所不盡者也。

蓋法令滋章,古人所慎。若範、魏之裁篇目,可謂滋章之甚者乎?苟忘彼大體,好茲小數,難與議夫“婉而成章”,“一字以爲褒貶”者矣。

內篇 斷限第十二

夫書之立約,其來尚矣。如尼父之定《虞書》也,以舜爲始,而云“粵若稽古帝堯”;丘明之傳魯史也,以隱爲先,而云“惠公元妃孟子”。此皆正其疆裏,開其首端。因有沿革,遂相交互,事勢當然,非爲濫軼也。過此已往,可謂狂簡不知所裁者焉。

夫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若《漢書》之立表志,其殆侵官離局者乎?考其濫觴所出,起於司馬氏。案馬《記》以史制名,班《書》持漢標目。

《史記》者,載數千年之事,無所不容;《漢書》者,紀十二帝之時,有限斯極。

固既分遷之記,判其去取,紀傳所存,唯留漢日;表志所錄,乃盡犠年,舉一反三,豈宜若是?膠柱調瑟,不亦謬歟!但固之踳駁,既往不諫,而後之作者,鹹習其迷。《宋史》則上括魏朝,《隋書》則仰包梁代。求其所書之事,得十一於千百。一成其例,莫之敢移;永言其理,可爲嘆息!

當魏武乘時撥亂,電掃羣雄,鋒鏑之所交,網羅之所及者,蓋唯二袁、劉、呂而已。若進鴆行弒,燃臍就戮,總關王室,不涉霸圖,而陳壽《國志》引居傳首。夫漢之董卓,猶秦之趙高,昔車令之誅,既不列於《漢史》,何太師之斃,遂刊於《魏書》乎?兼復臧洪、陶謙、劉虞、孫瓚生於季末,自相吞噬。其於曹氏也,非唯理異犬牙,固亦事同風馬,漢典所具,而魏冊仍編,豈非流宕忘歸,迷而不悟者也?

亦有一代之史,上下相交,若已見它記,則無宜重述。故子嬰降沛,其詳取驗於《秦紀》;伯符死漢,其事斷入於《吳書》。沈錄金行,上羈劉主;魏刊水運,下列高王。唯蜀與齊各有國史,越次而載,孰曰攸宜?

自五胡稱制,四海殊宅。江左既承正朔,斥彼魏胡,故氐、羌有錄,索虜成傳。魏本出於雜種,竊亦自號真君。其史黨附本朝,思欲凌駕前作,遂乃南籠典午,北吞諸僞,比於羣盜,盡入傳中。但當有晉元、明之時,中原秦、趙之代,元氏膜拜稽首,自同臣妾,而反列之於傳,何厚顏之甚邪!又張、李諸姓,據有涼、蜀,其於魏也,校年則前後不接,論地則參、商有殊,何與魏氏而橫加編載?

夫《尚書》者,七經之冠冕,百氏之襟袖。凡學者必先精此書,次覽羣籍。

譬夫行不由徑,非所聞焉。修國史者,若旁採異聞,用成博物,斯則可矣。如班《書?地理志》,首全寫《禹貢》一篇。降爲後書,持續前史。蓋以水濟水,牀上施牀,徒有其煩,竟無其用,豈非惑乎?昔春秋諸國,賦詩見意,《左氏》所載,唯錄章名。如地理爲書,論自古風俗,至於夏世,宜云《禹貢》已詳,何必重述古文,益其辭費也?

若夷狄本系種落所興,北貊起自淳維,南蠻出於槃瓠,高句麗以鱉橋獲濟,吐谷渾因馬鬥徙居。諸如此說,求之歷代,何書不有?而作之者,曾不知前撰已著,後修宜輟,遂乃百世相傳,一字無改。蓋駢指在手,不加力於千鈞;附贅居身,非廣形於七尺。爲史之體,有若於斯,苟濫引它事,豐其部帙,以此稱博,異乎吾黨所聞。

陸士衡有云:“雖有愛而必捐。”善哉斯言,可謂達作者之致矣。夫能明彼斷限,定其折中,歷選自古,唯蕭子顯近諸。然必謂都無其累,則吾未之許也。

內篇 編次第十三

昔《尚書》記言,《春秋》記事,以日月爲遠近,年世爲前後,用使閱之者,雁行魚貫,皎然可尋。至馬遷始錯綜成篇,區分類聚。班固踵武,仍加祖述。於其間則有統體不一,名目相違,朱紫以之混淆,冠履於焉顛倒,蓋可得而言者矣。

尋子長之列傳也,其所編者,唯人而已矣。至於龜策異物,不類肖形,而輒與黔首同科,俱謂之傳,不其怪乎?且龜策所記,全爲志體,向若與八書齊列,而定以書名,庶幾物得其朋,同聲相應者矣。

孟堅每一姓有傳,多附出餘親。其事蹟尤異者,則分入它部。故博陸、去病昆弟非復一篇,外戚、元后婦姑分爲二錄。至於元王受封於楚,至孫戊而亡。案其行事,所載甚寡,而能獨載一卷者,實由向、歆之助耳。但交封漢始,地啓列藩;向居劉末,職才卿士。昭穆既疏,家國又別。適使分楚王子孫於高、惠之世,與荊、代並編;析劉向父子於元、成之間,與王、京共列。方於諸傳,不亦類乎?

又自古王室雖微,天命未改,故臺名逃責,尚曰周王;君未繫頸,且雲秦國。

況神璽在握,火德猶存,而居攝建年,不編《平紀》之末;孺子主祭,鹹書《莽傳》之中。遂令漢餘數歲,湮沒無睹,求之正朔,不亦厚誣?

當漢氏之中興也,更始升壇改元,寒暑三易。世祖稱臣北面,誠節不虧。既而兵敗長安,祚歸高邑,兄亡弟及,歷數相承。作者乃抑聖公於傳內,登文叔於紀首,事等躋僖,位先不窟。夫東觀秉筆,容或諂於當時,後來所修,理當刊革者也。

蓋逐兔爭捷,瞻烏靡定,羣雄僣盜,爲我驅除。是以史傳所分,真僞有別,陳勝、項籍見編於高祖之後,隗囂、孫述不列於光武之前。而陳壽《蜀書》首標二牧,次列先主,以繼焉、璋。豈以蜀是僞朝,遂乃不遵恆例。但鵬鷃一也,何大小之異哉?

《春秋》嗣子諒暗,未逾年而廢者,既不成君,故不別加篇目。是以魯公十二,惡、視不預其流。及秦之子嬰,漢之昌邑,鹹亦因胡亥而得記,附孝昭而獲聞。而吳均《齊春秋》乃以鬱林爲紀,事不師古,何滋章之甚歟!

觀梁、唐二朝,撰《齊》、《隋》兩史,東昏猶在,而遽列和年;煬帝未終,而已編《恭紀》。原其意旨,豈不以和爲梁主所立,恭乃唐氏所承,所以黜永元而尊中興,顯義寧而隱大業。苟欲取悅當代,遂乃輕侮前朝。行之一時,庶葉權道;播之千載,寧爲格言!

尋夫本紀所書,資傳乃顯;表誌異體,不必相涉。舊史以表志之帙,介於紀傳之間,降及蔚宗,肇加釐革,沈、魏繼作,相與因循。既而子顯《齊書》、穎達《隋史》,不依範例,重遵班法。蓋擇善而行,何有遠近;聞義不徙,是吾憂也。

若乃先黃、老而後《六經》,後外戚而先夷狄;老子與韓非並列,賈詡將荀彧同編,《孫弘傳贊》,宜居《武》、《宣》紀末;宗廟迭毀,枉入《玄成傳》終。如斯舛謬,不可勝紀。今略其尤甚者耳,故不復一一而詳之。

內篇 稱謂第十四

孔子曰:“唯名不可以假人。”又曰:“名不正則言不順,”“必也正名乎!”

是知名之折中,君子所急。況複列之篇籍,傳之不朽者邪!昔夫子修《春秋》,吳、楚稱王,而仍舊曰子。此則褒貶之大體,爲前修之楷式也。

馬遷撰《史記》,項羽僣盜而紀之曰王,此則真僞莫分,爲後來所惑者也。

自茲已降,論謬相因,名諱所施,輕重莫等。至如更始中興漢室,光武所臣,雖事業不成,而歷數終在。班、範二史皆以劉玄爲目,不其慢乎?

古者二國爭盟,晉、楚並稱侯伯;七雄力戰,齊、秦俱曰帝王。其間雖勝負有殊,大小不類,未聞勢窮者即爲匹庶,爲屈者乃成寇賊也。至於近古則不然,當漢氏雲亡,天下鼎峙,論王道則曹逆而劉順,語國祚則魏促而吳長。但以地處函夏,人傳正朔,度長絜短,魏實居多。二方之於上國,亦猶秦繆、楚莊與文、襄而並霸。逮作者之書事也,乃沒吳、蜀號諡,呼權、備姓名,方於魏邦,懸隔頓爾,懲惡勸善,其義安歸。

續以金行版蕩,戎、羯稱制,各有國家,實同王者。晉世臣子黨附君親,嫉彼亂華,比諸羣盜。此皆苟徇私忿,忘夫至公。自非坦懷愛憎,無以定其得失。

至蕭方等始存諸國各諡,僣帝者皆稱之以王。此則趙猶人君,加以主號;杞用夷禮,貶同子爵。變通其理,事在合宜,小道可觀,見於蕭氏者矣。

古者天子廟號,祖有功而宗有德,始自三代,迄於兩漢,名實相允,今古共傳。降及曹氏,祖名多濫,必無愧德,其唯武王。故陳壽《國志》,獨呼武曰祖,至於文、明,但稱帝而已。自晉已還,竊號者非一。如成、穆兩帝,劉、蕭二明,梁簡文兄弟,齊武成昆季,斯或承家之僻王,或亡國之庸主,不諡靈繆,爲幸已多,猶曰祖宗,孰雲其可?而史臣載削,曾無辨明,每有所書,必存廟號,何以申勸沮之義,杜渝濫之源者乎?

又位乃人臣,跡參王者,如周之亶父、季歷,晉之仲達、師、昭,追尊建名,此諸天子,可也。必若當塗所出,宦官攜養,帝號徒加,人望不愜。故《國志》所錄,無異匹夫,應書其人,直雲皇之祖考也而已。至如元氏,起於邊朔,其君乃一部之酋之長耳。道武追崇所及,凡二十六君。自開闢以來,未之有也。而《魏書?序紀》,襲其虛號,生則謂之帝,死則謂之崩,何異沐猴而冠,腐鼠稱璞者矣!

夫歷觀自古,稱謂不同,緣情而作,本無定準。至若諸侯無諡者,戰國已上謂之今王;天子見黜者,漢、魏已後謂之少帝。周衰有共和之相,楚弒有郟敖之主,趙佗而曰尉佗,英布而曰鯨布,豪傑則平林、新市,寇賊則黃巾、赤眉,園、綺友朋,共雲四皓,奮、建父子,都稱萬石。凡此諸名,皆出當代,史臣編錄,無復張馳。蓋取葉隨時,不藉稽古。及後來作者,頗慕斯流,亦時採新名,列成篇題。若王《晉》之《處士》、《寒俊》,沈《宋》之《二兇》、《索虜》,即其事也。唯魏收遠不師古,近非因俗,自我作故,無所憲章。其撰《魏書》也,乃以平陽王爲出帝,司馬氏爲僣晉,桓、劉已下,通曰島夷。夫其陷齊則輕抑關右,黨魏則深誣江外,愛憎出於方寸,與奪由其筆端,語必不經,名惟駭物。昔漢世原涉大修墳墓,乃開道立表,署曰南陽阡,欲以繼跡京兆,齊聲曹尹,而人莫之肯從,但云原氏阡而已。故知事非允當,難以遵行。如收之苟立詭名,不依故實,雖復刊諸竹帛,終罕傳於諷誦也。

抑又聞之,帝王受命,歷數相承,雖舊君已沒,而致敬無改,豈可等之凡庶,便書之以名者乎?近代文章,實同兒戲。有天子而稱諱者,若姬滿、劉莊之類是也。有匹夫而不名者,若步兵、彭澤之類是也。史論立言。理當雅正。如班述之敘聖卿也,而曰董公惟亮;範贊之言季孟也,至曰隗王得士。習談漢主,則謂昭烈爲玄德。裴引魏室,則目文帝爲曹丕。夫以淫亂之臣,忽隱其諱,正朔之後,反呼其名。意好奇而輒爲,文逐韻而便作。

用舍之道,其例無恆。但近代爲史,通多此失。上才猶且若是,而況中庸者乎?今略舉一隅,以存標格云爾。

內篇 採撰第十五

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是知史文有闕,其來尚矣。自非博雅君子,何以補其遺逸者哉?蓋珍裘以衆腋成溫,廣廈以羣材合構。自古探穴藏山之士,懷鉛握槧之客,何嘗不徵求異說,採摭羣言,然後能成一家,傳諸不朽。

觀夫丘明受《經》立《傳》,廣包諸國,蓋當時有《周志》、《晉乘》、《楚杌》等篇,遂乃聚而編之,混成一錄。向使專憑魯策,獨詢孔氏,何以能殫見洽聞,若斯之博也?馬遷《史記》,採《世本》、《國語》、《戰國策》、《楚漢春秋》。至班固《漢書》,則全同太史。自太初已後,又雜引劉氏《新序》、《說苑》、《七略》之辭。此並當代雅言,事無邪僻,故能取信一時,擅名千載。

但中世作者,其流日煩,雖國有策書,殺青不暇,而百家諸子,私存撰錄,寸有所長,實廣聞見。其失之者,則有苟出異端,虛益新事,至如禹生啓石,伊產空桑,海客乘槎以登漢,姮娥竊藥以奔月。如斯踳駁,不可殫論,固難以污南、董之片簡,霑班、華之寸札。而嵇康《高士傳》,好聚七國寓言,玄晏《帝王紀》,多采《六經》圖讖,引書之誤,其萌於此矣。

至范曄增損東漢一代,自謂無愧良直,而王喬鳧履,出於《風俗通》,左慈羊鳴,傳於《抱朴子》。朱紫不別,穢莫大焉。沈氏著書,好誣先代,於晉則故造奇說,在宋則多出謗言,前史所載,已譏其謬矣。而魏收黨附北朝,尤苦南國,承其詭妄,重以加諸。遂雲馬叡出於牛金,劉駿上淫路氏。可謂助桀爲虐,幸人之災。尋其生絕胤嗣,死遭剖斬,蓋亦陰過之所致也。

晉世雜書,諒非一族,若《語林》、《世說》、《幽明錄》、《搜神記》之徒,其所載或恢諧小辯,或神鬼怪物。其事非聖,揚雄所不觀;其言亂神,宣尼所不語。皇朝新撰《晉史》,多采以爲書。夫以幹、鄧之所糞除,王、虞之所糠秕,持爲逸史,用補前傳,此何異魏朝之撰《皇覽》,梁世之修《遍略》,務多爲美,聚博爲功,雖取說於小人,終見嗤於君子矣。

夫郡國之記,譜諜之書,務欲矜其州里,誇其氏族。讀之者安可不練其得失,明其真僞者乎?至如“江東五俊”,始自《會稽典錄》,“潁川八龍”,出於《荀氏家傳》,而修晉、漢史者,皆徵彼虛譽,定爲實錄。苟不加以研核,何以詳其是非?又訛言難信,傳聞多失,至如曾參殺人,不疑盜嫂,翟義不死,諸葛猶存,此皆得之於行路,傳之於衆口,倘無明白,其誰曰不然。故蜀相薨於渭濱,《晉書》稱嘔血而死;魏君崩於馬圈,《齊史》雲中矢而亡;沈炯罵書,河北以爲王偉;魏收草檄,關西謂之邢邵。夫同說一事,而分爲兩家,蓋言之者彼此有殊,故書之者是非無定。

況古今路阻,視聽壤隔,談者或以前爲後,或以有爲無,涇、渭一亂,莫之能辨。而後來穿鑿,喜出異同,不憑國史,別訊流俗。及其記事也,則有師曠將軒轅並世,公明與方朔同時;堯有八眉,夔唯一足;烏白馬角,救燕丹而免禍;犬吠雞鳴,逐劉安以高蹈。此之乖濫,往往有旃。

故作者惡道聽途說之違理,街談巷議之損實。觀夫子長之撰《史記》也,殷、周已往,採彼家人;安國之述《陽秋》也,梁、益舊事,訪諸故老。夫以芻堯鄙說,刊爲竹帛正言,而輒欲與《五經》方駕,《三志》競爽,斯亦難矣。嗚呼!

逝者不作,冥漠九泉;譭譽所加,遠誣千載。異辭疑事,學者宜善思之。

內篇 載文第十六

夫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觀乎國風,以察興亡。是知文之爲用,遠矣大矣。

若乃宣、僖善政,其美載於周詩;懷、襄不道,其惡存乎楚賦。讀者不以吉甫、奚斯爲諂,屈平、宋玉爲謗者,何也?蓋不虛美,不隱惡故也。是則文之將史,其流一焉,固可以方駕南、董,俱稱良直者矣。

爰洎中葉,文體大變,樹理者多以詭妄爲本,飾辭者務以淫麗爲宗。譬如女工之有綺縠,音樂之有鄭、衛。蓋語曰:不作無益害有益。至如史氏所書,固當以正爲主。是以虞帝思理,夏後失御,《尚書》載其元首、禽荒之歌;鄭莊至孝,晉獻不明,《春秋》錄其大隧、狐裘之什。其理讜而切,其文簡而要,足以懲惡勸善,觀風察俗者矣。若馬卿之《子虛》、《上林》,揚雄之《甘泉》、《羽獵》,班固《兩都》,馬融《廣成》,喻過其體,詞沒其義,繁華而失實,流宕而忘返,無裨勸獎,有長奸詐,而前後《史》、《漢》皆書諸列傳,不其謬乎!

且漢代詞賦,雖雲虛矯,自餘它文,大抵猶實。至於魏、晉已下,則訛謬雷同。榷而論之,其失有五:一曰虛設,二曰厚顏,三曰假手,四曰自戾,五曰一概。

何者?昔大道爲公,以能而授,故堯諮爾舜,舜以命禹。自曹、馬已降,其取之也則不然。若乃上出禪書,下陳讓表,其間勸進殷勤,敦諭重沓,跡實同於莽、卓,言乃類於虞、夏。且始自納陛,迄於登壇。彤弓盧矢,新君膺九命之錫;白馬侯服,舊主蒙三恪之禮。徒有其文,竟無其事。此所謂虛設也。

古者兩軍爲敵,二國爭雄,自相稱述,言無所隱。何者?國之得喪,如日月之蝕焉,非由飾辭矯說所能掩蔽也。逮於近古則不然。曹公嘆蜀主之英略,曰“劉備吾儔”;周帝美齊宣之強盛,雲“高歡不死”。或移都以避其鋒,或斷冰以防其渡。及其申誥誓,降移檄,便稱其智昏菽麥,識昧玄黃,列宅建都,若鷦鷯之巢葦,臨戎賈勇,猶螳螂之拒轍。此所謂厚顏也。

古者國有詔命,皆人主所爲,故漢光武時,第五倫爲督鑄錢掾,見詔書而嘆曰:“此聖主也,一見決矣。”至於近古則不然。凡有詔敕,皆責成羣下,但使朝多文士,國富辭人,肆其筆端,何事不錄。是以每發璽誥,下綸言,申惻隱之渥恩,敘憂勤之至意。其君雖有反道敗德,唯頑與暴。觀其政令,則辛、癸不如;讀其詔誥,則勳、華再出。此所謂假手也。

蓋天子無戲言,苟言之有失,則取尤天下。故漢光武謂龐萌“可以託六尺之孤”,及聞其叛也,乃謝百官曰:諸君得無笑朕乎?是知褒貶之言,哲王所慎。

至於近古則不然。凡百具寮,王公卿士,始有褒崇,則謂其珪璋特達,善無可加;旋有貶黜,則比諸斗筲下才,罪不容責。夫同爲一士之行,同取一君之言,愚智生於倏忽,是非變於俄頃,帝心不一,皇鑑無恆。此所胃自戾也。

夫國有否泰,世有污隆,作者形言,本無定準。故觀猗與之頌,而驗有殷方興;睹《魚藻》之刺,而知宗周將殞。至於近代則不然。夫談主上之聖明,則君盡三、五;述宰相之英偉,則人皆二八。國止方隅,而言併吞六合;福不盈{此目},而稱感致百靈。雖人事屢改,而文理無易,故善之與惡,其說不殊,欲令觀者,疇爲準的?此所謂一概也。

於是考茲五失,以尋文義,雖事皆形似,而言必憑虛。夫鏤冰爲璧,不可得而用也;畫地爲餅,不可得而食也。是以行之於世,則上下相蒙;傳之於後,則示人不信。而世之作者,恆不之察,聚彼虛說,編而次之,創自起居,成於國史,連章疏錄,一字無廢,非復史書,更成文集。

若乃歷選衆作,求其穢累,王沈、魚豢,是其甚焉;裴子野、何之元,抑其次也。陳壽、幹寶,頗從簡約,猶時載浮訛,罔盡機要。唯王劭撰《齊》、《隋》二史,其所取也,文皆詣實,理多可信,至於悠悠飾詞,皆不之取。此實得去邪從正之理,捐華摭實之義也。

蓋山有木,工則度之。況舉世文章,豈無其選,但苦作者書之不讀耳。至如詩有韋孟《諷諫》,賦有趙壹《嫉邪》,篇則賈誼《過秦》,論則班彪《王命》,張華述箴於女史,張載題銘於劍閣,諸葛表主以出師,王昶書字以誡子,劉向、谷永之上疏,晁錯、李固之對策,荀伯子之彈文,山巨源之啓事,此皆言成軌則,爲世龜鏡。求諸歷代,往往而有。苟書之竹帛,持以不刊,則其文可與三代同風,其事可與《五經》齊列。古猶今也,何遠近之有哉?

昔夫子修《春秋》,別是非,申黜陟,而賊臣逆子懼。凡今之爲史而載文也,苟能撥浮華,採貞實,亦可使夫雕蟲小技者,聞義而知徒矣。此乃禁淫之堤防,持雅之管轄,凡爲載削者,可不務乎?

內篇 補註第十七

昔《詩》、《書》既成,而毛、孔立《傳》。《傳》之時義,以訓詁爲主,亦猶《春秋》之傳,配經而行也。降及中古,始名傳曰注。蓋傳者轉也,轉授於無窮;注者流也,流通而靡絕。惟此二名,其歸一揆。如韓、戴、服、鄭,鑽仰《六經》,裴、李、應、晉,訓解《三史》,開導後學,發明先義,古今傳授,是曰儒宗。

既而史傳小書,人物雜記,若摯虞之《三輔決錄》,陳壽之《季漢輔臣》,周處之《陽羨風土》,常璩之《華陽士女》,文言美辭列於章句,委曲敘事存於細書。此之註釋,異夫儒士者矣。

次有好事之子,思廣異聞,而才短力微,不能自達,庶憑驥尾,千里絕羣,遂乃掇衆史之異辭,補前書之所闕。若裴松之《三國志》,陸澄、劉昭兩《漢書》,劉彤《晉紀》,劉孝標《世說》之類是也。

亦有躬爲史臣,手自刊補,雖志存該博,而才闕倫敘,除煩則意有所吝,畢載則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楉,列爲子注。若蕭大圜《淮海亂離志》,羊衒之《洛陽伽藍記》,宋孝王《關東風俗傳》,王劭《齊志》之類是也。

榷其得失,求其利害,少期集註《國志》,以廣承祚所遺,而喜聚異同,不加刊定,恣其擊難,坐長煩蕪。觀其書成表獻,自此蜜蜂兼採,但甘苦不分,難以味同萍實者矣。陸澄所注班史,多引司馬遷之書,若此缺一言,彼增半句,皆採摘成注,標爲異說,有昏耳目,難爲披覽。竊惟范曄之刪《後漢》也,簡而且周,疏而不漏,蓋雲備矣。而劉昭採其所捐損,以爲補註,言盡非要,事皆不急。

譬夫人有吐果之核,棄藥之滓,而愚者乃重加捃拾,潔以登薦,持此爲工,多見其無識也。孝標善於攻繆,博而且精,固以察及泉魚,辨窮河豕。嗟乎!以峻之才識,足堪遠大,而不能探賾彪、嶠,網羅班、馬,方復留情於委巷小說,銳思於流俗短書。可謂勞而無功,費而無當者矣。自茲已降,其失逾甚。若蕭、羊之瑣雜,王、宋之鄙碎,言殊揀金,事比雞肋,異體同病,焉可勝言。

大抵撰史加註者,或因人成事,或自我作故,記錄無限,規檢不存,難以存一家之格言,千載之楷則。凡諸作者,可不詳之?

至若鄭玄、王肅述《五經》而各異,何休、馬融論《三傳》而競爽。欲加商榷,其流實繁。斯則義涉儒家,言非史氏,今並不書於此焉。

內篇 因習第十八

蓋聞三王各異禮,五帝不同樂,故《傳》稱因俗,《易》貴隨時。況史書者,記事之言耳。夫事有貿遷,而言無變革,此所謂膠柱而調瑟,刻船而求劍也。

古者諸侯曰薨,卿大夫曰卒。故《左氏傳》稱楚鄧曼曰:“王薨於行,國之福也。”又鄭子產曰:“文、襄之伯,君薨,大夫吊。”即其證也。案夫子修《春秋》,實用斯義。而諸國皆卒,魯獨稱薨者,此略外別內之旨也。馬遷《史記》西伯以下,與諸列國王侯,凡有薨者,同加卒稱,此豈略外別內邪?何貶薨而書卒也?

蓋著魯史者,不謂其邦爲魯國;撰周書者,不呼其王曰周王。如《史記》者,事總古今,勢無主客,故言及漢祖,多爲漢王,斯亦未爲累也。班氏既分裂《史記》,定名《漢書》,至於述高祖爲公、王之時,皆不除沛、漢之字。凡有異方降款者,以歸漢爲文。肇自班《書》,首爲此失;迄於仲豫,仍踵厥非。積習相傳,曾無先覺者矣。

又《史記?陳涉世家》,稱其子孫至今血食。《漢書》復有《涉傳》,乃具載遷文。案遷之言今,實孝武之世也;固之言今,當孝明之世也。事出百年,語同一理。即如是,豈陳氏苗裔祚流東京者乎?斯必不然。《漢書》又云:“嚴君平既卒,蜀人至今稱之。”皇甫謐全錄斯語,載於《高士傳》。夫孟堅、士安,年代懸隔,至今之說,豈可同雲?夫班之習焉,其非既如彼;謐之承固,其失又如此。迷而不悟,奚其甚乎!

何法盛《中興書?劉隗錄》稱其議獄事具《刑法說》,依檢志內,了無其說。

既而臧氏《晉書》、梁朝《通史》,於大連之傳,並有斯言,志亦無文,傳仍虛述。此又不精之咎,同於玄晏也。

尋班、馬之爲列傳,皆具編其人姓名如行狀。尤相似者,則共歸一稱,若《刺客》、《日者》、《儒林》、《循吏》是也。范曄既移題目於傳首,列姓名於傳中,而猶於列傳之下,注爲《列女》、《高隱》等目。苟姓名既書,題目又顯,是則鄧禹、寇恂之首,當署爲《公輔》者矣;岑彭、吳漢之前,當標爲《將帥》者矣。觸類而長,實繁其徒,何止《列女》、《孝子》、《高隱》、《獨行》而已。

魏書著書,標榜南國,桓、劉諸族,鹹曰《島夷》。是則自江而東,盡爲卉服之地。至於《劉昶》、《沈文秀》等傳,敘其爵裏,則不異諸華。豈有君臣共國,父子同姓,闔閭、季札,便致土風之殊;孫策、虞翻,乃成夷夏之隔。求諸往例,所未聞也。

當晉宅江、淮,實膺正朔,嫉彼羣雄,稱爲僣盜。故阮氏《七錄》,以田、範、裴、段諸記,劉、石、符、姚等書,別創一名,題爲《僞史》。及隋氏受命,海內爲家,國靡愛憎,人無彼我,而世有撰《隋書?經籍志》者,其流別羣書,還依阮《錄》。案國之有僞,其來尚矣。如杜宇作帝,勾踐稱王,孫權建鼎峙之業,蕭詧爲附庸之主,而揚雄撰《蜀紀》,子貢著《越絕》,虞裁《江表傳》,蔡述《後梁史》。考斯衆作,鹹是僞書,自可類聚相從,合成一部,何止取東晉一世十有六家而已乎?

夫王室將崩,霸圖雲構,必有忠臣義士,捐生殉節。若乃韋、耿謀誅曹武,欽、誕問罪馬文,而魏、晉史臣書之曰賊,此乃迫於當世,難以直言。至如荀濟、元瑾,蘭摧於孝、靖之末,王謙、尉迥,玉折於宇文之季,而李刊齊史,顏述隋篇,時無逼畏,事須矯枉,而皆仍舊不改,謂數君爲叛逆。書事如此,褒貶何施?

昔漢代有修奏記於其府者,遂盜葛龔所作而進之,既具錄他文,不知改易名姓,時人謂之曰:“作奏雖工,宜去葛龔。”及邯鄲氏撰《笑林》,載之以爲口實。嗟乎!歷觀自古,此類尤多,其有宜去而不去者,豈直葛龔而已!何事於斯,獨致解頤之誚也。凡爲史者,苟能識事詳審,措辭精密,舉一隅以三隅反,告諸往而知諸來,斯庶幾可以無大過矣。

內篇 邑里第十九

昔《五經》、諸子,廣書人物,雖氏族可驗,而邑里難詳。逮於太史公,始革茲體,凡有列傳,先述本居。至於國有馳張,鄉有並省,隨時而載,用明審實。

案夏侯孝若撰《東方朔贊》雲:“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魏建安中,分厭次爲樂陵郡,故又爲郡人焉。”夫以身沒之後,地名改易,猶復追書其事,以示後來。

則知身生之前,故宜詳錄者矣。

異哉!晉氏之有天下也。自洛陽蕩覆,衣冠南渡,江左僑立州縣,不存桑梓。

由是鬥牛之野,郡有青、徐;吳、越之鄉,州編冀、豫。欲使南北不亂,淄、澠可分,得乎?系虛名於本土者,雖百代無易。既而天長地久,文軌大同。州郡則廢置無恆,名目則古今各異。而作者爲人立傳,每雲某所人也,其地皆取舊號,施之於今。欲求實錄,不亦難乎!

且人無定質,因地而化。故生於荊者,言皆成楚;居於晉者,齒便從黃。涉魏而東,已經七葉;歷江而北,非唯一世。而猶以本國爲是,此鄉爲非。是則孔父裏於昌平,陰氏家於新野,而系纂微子,源承管仲,乃爲齊、宋之人,非關魯、鄧之士。求諸自古,其義無聞。

且自世重高門,人輕寒族,以姓望所出,邑里相矜。若仲遠之尋鄭玄,先雲汝南應劭;文舉之對曹操,自謂魯國孔融是也。爰及近古,其言多僞。至於碑頌所勒,茅土定名,虛引他邦,冒爲己邑。若乃稱袁則飾之陳郡,言杜則系之京邑,姓卯金者鹹曰彭城,氏禾女者皆雲鉅鹿。在諸史傳,多與同風。此乃尋流俗之常談,忘著書之舊體矣。

又近世有班秩不著者,始以州壤自標,若楚國龔遂、漁陽趙壹是也。至於名位既隆,則不從此列,若蕭何、鄧禹、賈誼、董仲舒是也。觀《周》、《隋》二史,每述王、庚諸事,高、楊數公,必雲琅琊王褒,新野庾信、弘農楊素、渤海高熲,以此成言,豈曰省文,從而可知也。

凡此諸失,皆由積習相傳,寢以成俗,迷而不返。蓋語曰:“難與慮始,可與樂成。”夫以千載遵行,持爲故事,而一朝糾正,必驚愚俗。此莊生所謂“安得忘言之人而與之言”,斯言已得之矣。庶知音君子,詳其得失者焉。

內篇 言語第二十

蓋樞機之發,榮辱之主,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則知飾詞專對,古之所重也。

夫上古之世,人惟樸略,言語難曉,訓釋方通。是以尋理則事簡而意深,考文則詞艱而義釋,若《尚書》載伊尹之訓,皋陶之謨,《洛誥》、《牧誓》、《泰誓》是也。周監二代,鬱郁乎文。大夫、行人,尤重詞命,語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若《春秋》載呂相絕秦,子產獻捷,臧孫諫君納鼎,魏絳對戮楊幹是也。

戰國虎爭,馳說雲湧,人持《弄丸》之辯,家挾《飛鉗》之術,劇談者以譎誑爲宗,利口者以寓言爲主,若《史記》載蘇秦合從,張儀連橫,範睢反間以相秦,魯連解紛而全趙是也。

逮漢、魏以降,周、隋而往,世皆尚文,時無專對。運籌畫策,自具於章表;獻可替否,總歸於筆札。宰我、子貢之道不行,蘇秦、張儀之業遂廢矣。假有忠言切諫,《答戲》、《解嘲》,其可稱者,若朱雲折檻以抗憤,張綱埋輪而獻直。

秦宓之酬吳客,王融之答虜使,此之小辯,曾何足雲。是以歷選載言,布諸方冊,自漢以下,無足觀焉。

尋夫戰國已前,其言皆可諷詠,非但筆削所致,良由體質素美。何以核諸?

至如討“鶉賁”、“鴝鵒”,童豎之謠也;“山木”、“輔車”,時俗之諺也;“皤腹棄甲”,城者之謳也;“原田是謀”,輿人之誦也。斯皆芻詞鄙句,猶能溫潤若此,況乎束帶立朝之土,加以多聞博古之識者哉!則知時人出言,史官入記,雖有討論潤色,終不失其梗概者也。

夫《三傳》之說,既不習於《尚書》;兩漢之詞,又多違於《戰策》。足以驗氓俗之遞改,知歲時之不同。而後來作者,通無遠識,記其當世口語,罕能從實而書,方復追效昔人,示其稽古。是以好丘明者,則偏摸《左傳》;愛子長者,則全學史公。用使周、秦言辭見於魏、晉之代,楚、漢應對行乎宋、齊之日。而僞修混沌,失彼天然,今古以之不純,真僞由其相亂。故裴少期譏孫盛錄曹公平素之語,而全作夫差亡滅之詞。雖言似《春秋》,而事殊乖越者矣。

然自鹹、洛不守,龜鼎南遷,江左爲禮樂之鄉,金陵實圖書之府,故其俗猶能語存規檢,言喜風流,顛沛造次,不忘經籍。而史臣修飾,無所費功。

其於中國則不然,何者?於斯時也,先王桑梓,翦爲蠻貊,被髮左衽,充牣神州。其中辯若駒支,學如郯子,有時而遇,不可多得。而彥鸞修僞國諸史,收、弘撰《魏》、《周》二書,必諱彼夷音,變成華語,等楊由之聽雀,如介葛之聞牛,斯亦可矣。而於其間,則有妄益文彩,虛加風物,援引《詩》、《書》,憲章《史》、《漢》。遂使且渠、乞伏,儒雅比於元封,拓跋、宇文,德音同於正始。華而失實,過莫大焉。

唯王、宋著書,敘元、高時事,抗詞正筆,務存直道,方言世語,由此畢彰。

而今之學者,皆尤二子,以言多滓穢,語傷淺俗。夫本質如此,而推過史臣,猶鑑者見嫫姆多媸,而歸罪於明鏡也。

又世之議者,鹹以北朝衆作,《周史》爲工。蓋賞其記言之體,多同於古故也。夫以枉飾虛言,都捐實事,便號以良直,師其模楷,是則董狐、南史,舉目可求,班固、華嶠,比肩皆是者矣。

近有敦煌張太素、中山郎餘令,並稱述者,自負史才。郎著《孝德傳》,張著《隋後略》。凡所撰今語,皆依仿舊辭。若選言可以效古而書,其難類者,則忽而不取,料其所棄,可勝紀哉?

蓋江羋罵商臣曰:“呼!役夫,宜君王廢汝而立職。”漢王怒酈生曰:“豎儒,幾敗乃公事。”單固謂楊康曰:“老奴,汝死自其分。”樂廣嘆衛價曰:“誰家生得寧馨兒!”斯並當時侮嫚之詞,流俗鄙俚之說。必播以脣吻,傳諸諷誦,而世人皆以爲上之二言不失清雅,而下之兩句殊爲魯樸者,何哉?蓋楚、漢世隔,事已成古,魏、晉年近,言猶類今。已古者即謂其文,猶今者乃驚其質。

夫天地長久,風俗無恆,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而作者皆怯書今語,勇效昔言,不其惑乎!苟記言則約附《五經》,載語則依憑《三史》,是春秋之俗,戰國之風,互兩儀而並存,經千載其如一,奚驗以今來古往,質文之屢變者哉?

蓋善爲政者,不擇人而理,故俗無精粗,鹹被其化;工爲史者,不選事而書,故言無美惡,盡傳於後。若事皆不謬,言必近真,庶幾可與古人同居,何止得其糟粕而已。

內篇 浮詞第二十一

夫人樞機之發,亹亹不窮,必有徐音足句,爲其始末。是以伊、惟、夫、蓋,發語之端也;焉、哉、矣、兮,斷句之助也。去之則言語不足,加之則章句獲全。

而史之敘事,亦有時類此。故將述晉靈公厚斂雕牆,則且以不君爲稱;欲雲司馬安四至九卿,而先以巧宦標目。所謂說事之端也。又書重耳伐原示信,而續以一戰而霸,文之教也;載匈奴爲偶人象郅都,今馳射莫能中,則雲其見憚如此。所謂論事之助也。

昔尼父裁經,義在褒貶,明如日月,持用不刊。而史傳所書,貴乎博錄而已。

至於本事之外,時寄抑揚,此乃得失稟於片言,是非由於一句,談何容易,可不慎歟!但近代作者,溺於煩富,則有發言失中,加字不愜,遂令後之覽者,難以取信。蓋《史記》世家有云:“趙鞅諸子,無恤最賢。”夫賢者當以仁恕爲先,禮讓居本。至如僞會鄰國,進計行戕,俾同氣女兄,摩笄引決,此則詐而安忍,貪而無親,鯨鯢是儔,犬豕不若,焉得謂之賢哉?又《漢書》雲:“蕭何知韓信賢。”案賢者處世,夷險若一,不隕穫於貧賤,不充詘於富貴。《易傳》曰:“知進退存亡者,其唯聖人乎!”如淮陰初在仄微,墮業元行,後居榮貴,滿盈速禍;躬爲逆上,名隸惡徒。周身之防靡聞,知足之情安在?美其善將,呼爲才略則可矣,必以賢爲目,不其謬乎?又云:“嚴延年精悍敏捷,雖子貢、冉有通於政事,不能絕也。”夫以編名《酷吏》,列號“屠伯”,而輒比孔門達者,豈其倫哉!且以春秋至漢,多歷年所,必言貌取人,耳目不接,又焉知其才術相類,錙銖無爽,而云不能絕乎?

蓋古之記事也,或先經張本,或後傳終言,分佈雖疏,錯綜逾密。今之記事也則不然。或隔卷異篇,遽相矛盾;或連行接句,頓成乖角。是以《齊史》之論魏收,良直邪曲,三說各異;《周書》之評太祖,寬仁好殺,二理不同。非惟言無準的,固亦事成首鼠者矣。夫人有一言,而史辭再三,良以好發蕪音,不求讜理,而言之反覆,觀者惑焉。

亦有開國承家,美惡昭露,皎如星漢,非靡沮所移,而輕事塵點,曲加粉飾。

求諸近史,此類尤多。如《魏書》稱登國以鳥名官,則雲“好尚淳樸,遠師少皞”;述道武結婚蕃落,則曰“招攜荒服,追慕漢高”。自餘所說,多類如此。案魏氏始興邊朔,少識典、墳;作儷蠻夷,抑惟秦、晉。而鳥官創置,豈關郯子之言?

髦頭而偶,奚假奉春之策?奢言無限,何其厚顏!又《周史》稱元行恭因齊滅得回,庾信贈其詩曰:“虢亡垂棘反,齊平寶鼎歸。”陳周弘正來聘,在館贈韋敻詩曰:“德星猶未動,直車詎肯來?”其爲信、弘正所重如此。夫文以害意,自古而然,擬非其倫,由來尚矣。必以庾、周所作,皆爲實錄,則其所褒貶,非止一人,咸宜取其指歸,何止採其四句而已?若乃題目不定,首尾相違,則百藥、德棻是也;心挾愛憎,詞多出沒,則魏收、牛弘是也。斯皆鑑裁非遠,智識不周,而輕弄筆端,肆情高下。故彌縫雖洽,而厥跡更彰,取惑無知,見嗤有識。

夫詞寡者,出一言而已周。才蕪者,資數句而方浹。案《左傳》稱絳父論甲子,隱言於趙孟;班《書》述楚老哭龔生,莫識其名氏。苟舉斯一事,則觸類可知。至嵇康、皇甫謐撰《高士記》,各爲二叟立傳,全採左、班之錄,而其傳論雲:“二叟隱德容身,不求名利,避遠亂害,安於賤役。”夫探揣古意,而廣足新言,此猶子建之詠三良,延年之歌秋婦。至於臨穴淚下,閨中長嘆,雖語多本傳,而事無異說。蓋鳧脛雖短,續之則悲;史文雖約,增之反累。加減前哲,豈容易哉!

昔夫子斷唐、虞以下迄於周,翦截浮詞,撮其機要。故帝王之道,坦然明白。

嗟乎!自去聖日遠,史籍逾多,得失是非,孰能刊定?假有才堪釐革,而以人廢言,此繞朝所謂“勿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者也。

內篇 敘事第二十二

夫史之稱美者,以敘事爲先。至若書功過,記善惡,文而不麗,質而非野,使人味其滋旨,懷其德音,三複忘疲,百遍無斁,自非作者曰聖,其孰能與於此乎?

昔聖人之述作也,上自《堯典》,下終獲麟,是爲屬詞比事之言,疏通知遠之旨。子夏曰:“《書》之論事也,昭昭若日月之代明。”揚雄有云:“說事者莫辨乎《書》,說理者莫辨乎《春秋》。”然則意復深奧,訓誥成義,微顯闡幽,婉而成章,雖殊途異轍,亦各有美焉。諒以師範億載,規模萬古,爲述者之冠冕,實後來之龜鏡。既而馬遷《史記》,班固《漢書》,繼聖而作,抑其次也。故世之學者,皆先曰《五經》,次雲《三史》,經史之目,於此分焉。

嘗試言之曰:經猶日也,史猶星也。夫杲日流景,則列星寢耀;桑榆既夕,而辰象粲然。故《史》、《漢》之文,尚乎《尚書》、《春秋》之世也,則其言淺俗,涉乎委巷,垂翅不舉,{滯心}龠無聞。逮於戰國已降,去聖彌遠,然後能露其鋒穎,倜黨不羈。故知人才有殊,相去若是,校其優劣,詎可同年?自漢已降,幾將千載,作者相繼,非復一家,求其善者,蓋亦幾矣。夫班、馬執簡,既《五經》之罪人;而《晉》、《宋》殺青,又《三史》之不若。譬夫王霸有別,粹駁相懸,才難不其甚乎!

然則人之著述,雖同自一手,共間則有善惡不均,精粗非類。若《史記》之《蘇》、《張》、《蔡澤》等傳,是其美者。至於《三》、《五本紀》,《日者》,《太倉公》、《龜策傳》,固無所取焉。又《漢書》之帝紀,《陳》、《項》諸篇,是其最也。至於《三》、《五本紀》,《日者》、《太倉公》、《龜策傳》,固無所取焉。又《漢書》之帝紀,《陳》、《項》諸篇,是其最也。至於《淮南王》、《司馬相如》、《東方朔傳》,又安足道哉!豈繪事以丹素成妍,帝京以山水爲助。故言媸者其史亦拙,事美者其書亦工。必時乏異聞,世無奇事,英雄不作,賢俊不生,區區碌碌,抑惟恆理,而責史臣顯其良直之體,申其微婉之才,蓋亦難矣。故揚子有云:“虞、夏之書,渾渾爾;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下週者,其書憔悴乎?”觀丘明之記事也,當桓、文作霸,晉、楚更盟,則能飾彼詞句,成其文雅。及王室大壞,事益縱橫,則《春秋》美辭,幾乎翳矣。觀子長之敘事也,洎周以往,言所不該,其文闊略,無復體統。洎秦、漢已下,條貫有倫,則煥炳可觀,有足稱者。至若荀悅《漢紀》,其才盡於十帝;陳壽《魏書》,其美窮於三祖。觸類而長,他皆若斯。

夫識寶者稀,知音蓋寡。近有裴子野《宋略》、王劭《齊志》,此二家者,並長於敘事,無愧古人。而世之議者皆雷同,舉裴而共詆王氏。夫江左事雅,裴筆所以專工;中原跡穢,王文由其屢鄙。且幾原務飾虛辭,君懋志存實錄,此美惡所以爲異也。設使丘明重出,子長再生,記言於賀六渾之朝,書事於侯尼幹之代,將恐輟毫棲牘,無所施其德音。而作者安可以今方古,一概而論得失?

夫敘事之體,其流甚多,非復片言所能覼縷,今輒區分類聚,定爲三篇,列之於下。(右敘事篇序)

夫國史之美者,以敘事爲工,而敘事之工者,以簡要爲主。簡之時義大矣哉!

歷觀自古,作者權輿,《尚書》發蹤,所載務於寡事,《春秋》變體,其言貴於省文。斯蓋澆淳殊致,前後異跡。然則文約而事豐,此述作作之尤美者也。

始自兩漢,迄乎三國,國史之文,日傷煩富。逮晉已降,流宕逾遠。尋其冗句,摘其煩詞,一行之間,必謬增數字;尺紙之內,恆虛費數行。未聚蟻成雷,羣輕折軸,況於章句不節,言詞莫限,載之兼兩,曷足道哉?

蓋敘事之體,其別有四:有直紀其纔行者,有唯書其事蹟者,有因言語而可知者,有假贊論而自見者。至如《古文尚書》稱帝堯之德,標以“允恭克讓”;《春秋左傳》言子太叔之狀,目以“美秀而文”。所稱如此,更無他說,所謂直紀其纔行者。又如《左氏》載申生爲驪姬所譖,自諡而亡;班史稱紀信爲項籍所圍,代君而死。此則不言其節操,而忠孝自彰,所謂唯書其事蹟者。又如《尚書》稱武王之罪紂也,其誓曰:“焚炙忠良,刳剔孕婦。”《左傳》欒武子之論楚也,其詞曰:“蓽輅藍縷,以啓山林。”此則纔行事蹟,莫不闕如,而言有關涉,事便顯露,所謂因言語而可知者。又如《史記?衛青傳》後,太史公曰:“蘇建嘗責大將軍不薦賢待士。”《漢書?孝文紀》末,其贊曰:“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此則傳之與紀,並所不書,而史臣發言,別出其事,所謂假贊論而自見者。然則纔行、事蹟、言語、贊論,凡此四者,皆不相須。若兼而畢書,則其費尤廣。但自古經史,通多此類。能獲免者,蓋十無一二。

又敘事之省,其流有二焉:一曰省句,二曰省字。如《左傳》宋華耦來盟,稱其先人得罪於宋,魯人以爲敏。夫以鈍者稱敏,則明賢達所嗤,此爲省句也。

《春秋經》曰:“隕石於宋五。”夫聞之隕,視之石,數之五。加以一字太詳,減其一字太略,求諸折中,簡要合理,此爲省字也。其有反於是者,若《穀梁》稱郄克眇,季孫行父禿,孫良夫跛,曹公子手僂齊使跛者逆跛者,禿者逆禿者,眇者逆眇者,僂者逆僂者。蓋宜除“跛者”已下句,但云“各以其類逆”必事皆再述,則於文殊費,此爲煩句也。《漢書?張蒼傳》雲:“年老,口中無齒”。

蓋於此一句之內去“年”及“口中”可矣。夫此六文成句,而三字妄加,此爲煩字也。然則省句爲易,省字爲難,洞識此心,始可言史矣。苟句盡餘剩,字皆重複,史之煩蕪,職由於此。

蓋餌巨魚者,垂其千釣,而得之在於一筌;捕高鳥者,張其萬置,而獲之由於一目。夫敘事者,或虛益散辭,廣加閒說,必取其所要,不過一言一句耳。苟能同夫獵者、漁者,既執而置釣必收,其所留者唯一筌一目而已,則庶幾胼胝盡去,而塵垢都捐,華逝而實存,滓去而瀋在矣。嗟乎!能損之又損,而玄之又玄,輪扁所不能語斤,伊摯所不能言鼎也。(右尚簡)

夫飾言者爲文,編文者爲句,句積而章立,章積而篇成。篇目既分,而一家之言備矣。古者行人出境,以詞令爲宗;大夫應對,以言文爲主。況乎列以章句,刊之竹帛,安可不勵精雕飾,傳諸諷誦者哉?自聖賢述作,是曰經典,句皆《韶》、《夏》,言盡琳琅,秩秩德音,洋洋盈耳。譬夫遊滄海者,徒驚其浩曠;登太山者,但嗟其峻極。必摘以尤最,不知何者爲先。然章句之言,有顯有晦。顯也者,繁詞縟說,理盡於篇中;晦也者,省字約文,事溢於句外。然則晦之將顯,優劣不同,較可知矣。夫能略小存大,舉重明輕,一言而鉅細鹹該,片語而洪纖靡漏,此皆用晦之道也。

昔古文義,務卻浮詞。《虞書》雲:“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夏書》雲:“啓呱呱而泣,予不子。”《周書》稱“前徒倒戈”,“血流漂杵”。《虞書》雲:“四罪而天下鹹服。”此皆文如闊略,而語實周贍。故覽之者初疑其易,而爲之者方覺其難,固非雕蟲小技所能斥非其說也。既而丘明受《經》,師範尼父。夫《經》以數字包義,而《傳》以一句成言,雖繁約有殊,而隱晦無異。故其綱紀而言邦俗也,則有士會爲政,晉國之盜奔秦;邢遷如歸,衛國忘亡。其款曲而言人事也,則有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見;三軍之士,皆如挾纊。斯皆言近而旨遠,辭淺而義深,雖發語已殫,而含義未盡。使夫讀者,望表而知裏,捫毛而辨骨,睹一事於句中,反三隅於字外。晦之時義,不亦大哉!洎班、馬二史,雖多謝《五經》,必求其所長,亦時值斯語。至若高祖亡蕭何,如失左右手;漢兵敗績,睢水爲之不流;董生乘馬,三年不知牝牡;翟公之門,可張雀羅,則其例也。

自茲已降,史道陵夷,作者蕪音累句,雲蒸泉湧。其爲文也,大抵編字不只,捶句皆雙,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應以一言蔽之者,輒足爲二言;應以三句成文者,必分爲四句。瀰漫重沓,不知所裁。是以處道受責於少期,子昇取譏於君懋,非不幸也。

蓋作者言雖簡略,理皆要害,故能疏而不遺,儉而無闕。璧如用奇兵者,持一當百,能全克敵之功也。若才乏俊穎,思多昏滯,費詞既甚,敘事才周,亦猶售鐵錢者,以兩當一,方成貿遷之價也。然則《史》、《漢》已前,省要如彼;《國》、《晉》已降,煩碎如此。必定其妍媸,甄其善惡。夫讀古史者,明其章句,皆可詠歌;觀近史者,悅其緒言,直求事意而已。是則一貴一賤,不言可知,無假榷揚,而其理自見矣。(右隱晦)

昔文章既作,比興由生。鳥獸以媲賢愚,草木以方男女,詩人騷客,言之備矣。洎乎中代,其體稍殊,或擬人必以其倫,或述事多比於古。當漢氏之臨天下也,君實稱帝,理異殷、周;子乃封王,名非魯、衛。而作者猶謂帝家爲王室,公輔爲王臣。盤石加建侯之言,帶河申俾侯之誓。而史臣撰錄,亦同彼文章,假託古詞,翻易今語。潤色之濫,萌於此矣。

降及近古,彌見其甚。至如諸子短書,雜家小說,論逆臣則呼爲問鼎,稱巨寇則目以長鯨。邦國初基,皆雲草昧;帝王兆跡,必號龍飛。斯並理兼諷諭,言非指斥,異乎遊、夏措詞,南、董顯書之義也。如魏收《代史》,吳均《齊錄》,或牢籠一世,或苞舉一家,自可申不刊之格言,弘至公正之說,而收稱劉氏納貢,則曰“來獻百牢”;均敘元日臨軒,必雲“朝會萬國”。夫以吳徵魯賦,禹計塗山,持彼往事,用爲今說,置於文章則可,施於簡冊則否矣。

亦有方以類聚,譬諸昔人。如王隱稱諸葛亮挑戰,冀獲曹咎之利;崔鴻稱慕容衝見幸,爲有龍陽之姿。其事相符,言之讜矣。而盧思道稱邢邵喪子不慟,自東門吳已來,未之有也;李百藥稱王琳雅得人心,雖李將軍恂恂善誘,無以加也。

斯則虛引古事,妄足庸音,苟矜其學,必辨而非當者矣。

昔《禮記?檀弓》,工言物始。夫自我作故,首創新儀,前史所刊,後來取證。是以漢初立槥,孟堅所書;魯始爲髽,丘明是記。河橋可作,元凱取驗於毛《詩》;男子有笄,伯支遠徵於《內則》。即其事也。案裴景仁《秦記》稱苻堅方食,撫盤而詬,王劭《齊志》述洛幹感恩,脫帽而謝。及彥鸞撰以新史,重規刪其舊錄,仍易“撫盤”以“推案”,變“脫帽”爲“免冠”。夫近世通無案食,胡俗不施冠冕,直以事不類古,改從雅言,欲令學者何以考時俗之不同,察古今之有異?

又自雜種稱制,充牣神州,事異諸華,言多醜俗。至如翼犍,昭成原諱;黑獺,周文本名。而伯起革以他語,德棻闕而不載。蓋厖降、蒯聵,字之媸也;重耳、黑臀,名之鄙也。舊皆列以《三史》,傳諸《五經》,未聞後進談講,別加刊定。況齊丘之犢,彰於載讖;河邊之狗,著於謠詠。明如日月,難爲蓋藏,此而不書,何以示後?亦有氏姓本復,減省從單,或去“萬紐”而留“於”,或止存“狄”而除“厙”。求諸自古,罕聞茲例。

昔夫子有云:“文勝質則史。”故知史之爲務,必藉於文。自《五經》已降,《三史》而往,以文敘事,可得言焉。而今之所作,有異於是。其立言也,或虛加練飾,輕事雕彩;或體兼賦頌,詞類俳優。文非文,史非史,譬夫龜茲造室,雜以漢儀,而刻鵠不成,反類於鶩者也。(右妄飾)

內篇 品藻第二十三

蓋聞方以類聚,物以羣分,薰蕕不同器,梟鸞不比翼。若乃商臣、冒頓,南蠻、北狄,萬里之殊也;伊尹、霍光,殷年漢日,千載之隔也。而世之稱悖逆,則雲商、冒;論忠順則曰伊、霍者,何哉?蓋厥跡相符,則雖隔越爲偶,奚必差肩接武,方稱連類者乎?

史氏自遷、固作傳,始以品彙相從。然其中或以年世迫促,或以人物寡鮮,求其具體必同,不可多得。是以韓非、老子,共在一篇;董卓、袁紹,無聞二錄。

豈非韓、老俱稱述者,書有子名;袁、董並曰英雄,生當漢末。用此爲斷,粗得其倫。亦有厥類衆夥,宜爲流別,而不能定其同科,申其異品,用使蘭艾相雜,朱紫不分,是誰之過歟?蓋史官之責也。

案班書《古今人表》,仰包億載,旁貫百家,分之以三科,定之以九等。其言甚高,其義甚愜。及至篇中所列,奚不類於其敘哉!若孔門達者,顏稱殆庶,至於他子,難爲等衰。今乃先伯牛而後曾參,進仲弓而退冉有,求諸折中,厥理無聞。又楚王過鄧,三甥請殺之,鄧侯不許,卒亡鄧國。今定鄧侯入下愚之上,夫寧人負我,爲善獲戾,持此致尤,將何勸善?如謂小不忍亂大謀,失於用權,故加其罪。是則三甥見幾而作,決在未萌,自當高立標格,置諸雲漢,何得止與鄧侯鄰伍,列在其中庸下流而已哉?又其敘晉文之臣佐也,舟之僑爲上,陽處父次之,士會爲下。其序燕丹之賓客也,高漸離居首,荊軻亞之,秦舞陽居末。斯並是非瞀亂,善惡紛拏,或珍瓴甋而賤璠璵,或策駑駘而舍騏驥。以茲爲監,欲誰欺乎?

又江充、息夫躬饞諂惑上,使禍延儲後,毒及忠良。論其姦凶,過於石顯遠矣。而固敘之,不列佞幸。楊王孫裸葬悖禮,狂狷之徒,考其一生,更無他事,而與朱雲同列,冠之傳首,不其穢歟?

若乃旁求別錄,側窺雜傳,諸如此謬,其累實多。案劉向《列女傳》載魯之秋胡妻者,尋其始末,了無纔行可稱,直以怨懟厥夫,投川而死。輕生同於古冶,殉節異於曹娥,此乃兇險之頑人,強梁之悍婦,輒與貞烈爲伍,有乖其實者焉。

又嵇康《高士傳》,其所載者廣矣,而顏回、蘧瑗,獨不見書。蓋以二子雖樂道遺榮,安貧守志,而拘忌名教,未免流俗也。正如董仲舒、揚子云,亦鑽仰四科,馳驅六籍,漸孔門之教義,服魯國之儒風,與此何殊,而並可甄錄。夫回、瑗可棄,而揚、董獲升,可謂識二五而不知十者也。

爰及近代,史臣所書,求其乖失,亦往往而有。借如陽瓚效節邊城,捐軀死敵,當有宋之代,抑劉、卜之徒歟?而沈氏竟不別加標榜,唯寄編於《索虜》篇內。紀僧真砥節礪行,終始無瑕,而蕭氏乃與羣小混書,都以《恩幸》爲目。王頍文章不足,武藝居多,躬詣戚藩,首階逆亂。撰隋史者如不能與梟感並列,即宜附出《楊諒傳》中,輒與詞人共編,吉士爲伍。凡斯纂錄,豈其類乎?

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言取人,失之宰我。”光武則受誤於龐萌,曹公則見欺於張邈。事列在方書,惟善與惡,昭然可見。不假許、郭之深鑑,裴、王之妙詧,而作者存諸簡牘,不能使善惡區分,故曰誰之過歟?史官之責也。

夫能申藻鏡,別流品,使小人君子臭味得朋,上智中庸等差有敘,則懲惡勸善,永肅將來,激濁揚清,鬱爲不朽者矣。

內篇 直書第二十四

夫人稟五常,士兼百行,邪正有別,曲直不同。若邪曲者,人之所賤,而小人之道也;正直者,人之所貴,而君子之德也。然世多趨邪而棄正,不踐君子之跡,而行由小人者,何哉?語曰:“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故寧順從以保吉,不違忤以受害也。況史之爲務,申以勸誡,樹之風聲。其有賊臣逆子,淫亂君主,苟直書其事,不掩其瑕,則穢跡彰於一朝,惡名被於千載。言之若是,籲可畏乎!

夫爲於可爲之時則從,爲於不可爲之時則兇。如董狐之書法不隱,趙盾之爲法受屈,彼我無忤,行之不疑,然後能成其良直,擅名今古。至若齊史之書崔弒,馬遷之述漢非,韋昭仗正於吳朝,崔浩犯諱於魏國,或身膏斧鉞,取笑當時;或書填坑窖,無聞後代。夫世事如此,而責史臣不能申其強項之風,勵其匪躬之節,蓋亦難矣。是以張儼發憤,私存《嘿記》之文;孫盛不平,竊撰遼東之本。以茲避禍,幸而獲全。足以驗世途之多隘,知實錄之難遇耳。

然則歷考前史,徵諸直詞,雖古人糟粕,真僞相亂,而披沙揀金,有時獲寶。

案金行在歷,史氏尤多。當宣、景開基之始,曹、馬構紛之際,或列營渭曲,見屈武侯,或發仗雲臺,取傷成濟。陳壽、王隱,鹹杜口而無言,陸機、虞預,各棲毫而靡述。至習鑑齒,乃申以死葛走達之說,抽戈犯蹕之言。歷代厚誣,一朝如雪。考斯人之書事,蓋近古之遺直歟?次有宋孝王《風俗傳》、王劭《齊志》,其敘述當時,亦務在審實。案於時河朔王公,箕裘未隕;鄴城將相,薪構仍存。

而二子書其所諱,曾無憚色。剛亦不吐,其斯人歟?

蓋列士徇名,壯夫重氣,寧爲蘭摧玉折,不作瓦礫長存。若南、董之仗氣直書,不避強御;韋、崔之肆情奮筆,無所阿容。雖周身之防有所不足,而遺芳餘烈,人到於今稱之。與夫王沈《魏書》,假回邪以竊位,董統《燕史》,持謅媚以偷榮,貫三光而洞九泉,曾未足喻其高下也。

內篇 曲筆第二十五

肇有人倫,是稱家國。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親疏既辨,等差有別。蓋“子爲父隱,直在其中”,《論語》之順也;略外別內,掩惡揚善,《春秋》之義也。

自茲已降,率由舊章。史氏有事涉君親,必言多隱諱,雖直道不足,而名教存焉。

其有舞詞弄札,飾非文過,若王隱、虞預毀辱相凌,子野、休文釋紛相謝。用舍由乎臆說,威福行乎筆端,斯乃作者之醜行,人倫所同疾也。亦有事每憑虛,詞多烏有:或假人之美,藉爲私惠;或誣人之惡,持報己仇。若王沈《魏錄》述貶甄之詔,陸機《晉史》虛張拒葛之鋒,班固受金而始書,陳壽借米而方傳。此又記言之奸賊,載筆之兇人,雖肆諸市朝,投畀豺虎可也。

然則史之不直,代有其書,苟其事已彰,則今無所取。其有往賢之所未察,來者之所不知,今略廣異聞,用標先覺。案《後漢書?更始傳》稱其懦弱也,其初即位,南面立,朝羣臣,羞愧流汗,刮席不敢視。夫以聖公身在微賤,已能結客報仇,避難綠林,名爲豪傑。安有貴爲人主,而反至於斯者乎?將作者曲筆阿時,獨成光武之美;諛言媚主,用雪伯升之怨也。且中興之史,出自東觀,或明皇所定,或馬後攸刊,而炎祚靈長,簡書莫改,遂使他姓追選,空傳僞錄者矣。

陳氏《國志?劉後主傳》雲:“蜀無史職,故災祥靡聞。”案黃氣見於姊歸,羣鳥墮於江水,成都言有景星出,益州言無宰相氣,若史官不置,此事從何而書?

蓋由父辱受髡,故加茲謗議者也。

古者諸侯並爭,勝負無恆,而他善必稱,己惡不諱。逮乎近古,無聞至公,國自稱爲我長,家相謂爲彼短。而魏收以元氏出於邊裔,見侮諸華,遂高自標舉,比桑乾於姬、漢之國;曲加排抑,同建鄴於蠻貊之邦。夫以敵國相仇,交兵結怨,載諸移檄,庸可致誣,列諸緗素,難爲妄說。苟未達此義,安可言於史邪?夫史之曲筆誣書,不過一二,語其罪負,爲失已多。而魏收雜以寓言,殆將過半,固以倉頡已降,罕見其流,而李氏《齊書》稱爲實錄者,何也?蓋以重規亡考未達,伯起以公輔相加,字出大名,事同元嘆,既無德不報,故虛美相酬。然必謂昭公知禮,吾不信也。語曰:“明其爲賊,敵乃可服。”如王劭之抗詞不撓,可以方駕古人。而魏書持論激揚,稱其有慚正直。夫不彰其罪,而輕肆其誅,此所謂兵起無名,難爲制勝者。尋此論之作,蓋由君懋書法不隱,取咎當時。或有假手史臣,以復私門之恥,不然,何惡直醜正,盜憎主人之甚乎!

蓋霜雪交下,始見貞松之操;國家喪亂,方驗忠臣之節。若漢末之董承、耿紀,晉初之諸葛、毌丘,齊興而有劉秉、袁粲,周滅而有王謙、尉迥,斯皆破家殉國,視死猶生。而歷代諸史,皆書之曰逆,將何以激揚名教,以勸事君者乎!

古之書事也,令賊臣逆子懼;今之書事也,使忠臣義士羞。若使南、董有靈,必切齒於九泉之下矣。

自梁、陳已降,隋、周而往,諸史皆貞觀年中羣公所撰,近古易悉,情僞可求。至如朝廷貴臣,必父祖有傳,考其行事,皆子孫所爲,而訪彼流俗,詢諸故老,事有不同,言多爽實。昔秦人不死,驗苻生之厚誣;蜀老猶存,知葛亮之多枉。斯則自古所嘆,豈獨於今哉!

蓋史之爲用也,記功司過,彰善癉惡,得失一朝,榮辱千載。苟違斯法,豈曰能官。但古來唯聞以直筆見誅,不聞以曲詞獲罪。是以隱侯《宋書》多妄,蕭武知而勿尤;伯起《魏史》不平,齊宣覽而無譴。故令史臣得愛憎由己,高下在心,進不憚於公憲,退無愧於私室,欲求實錄,不亦難乎?嗚呼!此亦有國家者所宜懲革也。

內篇 鑑識第二十六

夫人識有通塞,神有晦明,譭譽以之不同,愛憎由其各異。蓋三王之受謗也,值魯連而獲申;五霸之擅名也,逢孔宣而見詆。斯則物有恆準,而鑑無定識,欲求銓核得中,其唯千載一遇乎!況史傳爲文,淵浩廣博,學者苟不能探賾索隱,致遠鉤深,烏足以辯其利害,明其善惡。

觀《左氏》之書,爲傳之最,而時經漢、魏,竟不列於學官,儒者皆折此一家,而盛推二《傳》。夫以丘明躬爲魯史,受經仲尼,語世則並生,論纔則同恥。

彼二家者,師孔氏之弟子,預達者之門人,才識本殊,年代又隔,安得持彼傳說,比茲親受者乎!加以二《傳》理有乖僻,言多鄙野,方諸《左氏》,不可同年。

故知《膏肓》、《墨守》,乃腐儒之妄述;賣餅、太官,誠智士之明鑑也。

逮《史》、《漢》繼作,踵武相承。王充著書,既甲班而乙馬;張輔持論,又劣固而優遷。然此二書,雖互有修短,遞聞得失,而大抵同風,可爲連類。張晏雲:遷歿後,亡《龜策》、《日者傳》,褚先生補其所缺,言詞鄙陋,非遷本意。案遷所撰《五帝本紀》、七十列傳,稱虞舜見阨陋,遂匿空而出;宣尼既殂,門人推奉有若。其言之鄙,又甚於茲,安得獨罪褚生,而全宗馬氏也?劉軌思商榷漢史,雅重班才,惟譏其本紀不列少帝,而輒編高後。案弘非劉氏,而竊養漢宮。時天下無主,呂宗稱制,故借其歲月,寄以編年。而野雞行事,自具《外戚》。譬夫成爲孺子,史刊攝政之年;厲亡流彘,曆紀共和之日。而周、召二公,各世家有傳。班氏式遵曩例,殊合事宜,豈謂雖浚發於巧心,反受嗤於拙目也。

劉祥撰《宋書?序錄》,歷說諸家晉史,其略雲:“法盛《中興》,荒莊少氣,王隱、徐廣,淪溺容華。”夫史之敘事也,當辯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若斯而已可也。必令同文舉之含異,等公幹之有逸,如子云之含章,類長卿之飛藻,此乃綺揚繡合,雕章縟彩,欲稱實錄,其可得乎?以此詆訶,知其妄施彈射矣。

夫人廢興,時也。窮達,命也。而書之爲用,亦復如是。蓋《尚書》古文,《六經》之冠冕也,《春秋左氏》,三《傳》之雄霸也。而自秦至晉,年逾五百,其書隱沒,不行於世。既而梅氏寫獻,杜侯訓釋,然後見重一時,擅名千古。若乃《老經》撰於週日,《莊子》成於楚年,遭文、景而始傳,值嵇、阮而方貴。

若斯流者,可勝紀哉!故曰“廢興,時也。窮達,命也。”適使時無識寶,世缺知音,若《論衡》之未遇伯喈,《太玄》之不逢平子,逝將煙燼火滅,泥沉雨絕,安有歿而不朽,揚名於後世者乎!

內篇 探賾第二十七

古之述者,豈徒然哉!或以取捨難明,或以是非相亂。由是《書》編典誥,宣父辨其流;《詩》列風雅,卜商通其義。夫前哲所作,後來是觀,苟夫其指歸,則難以傳授。而或有妄生穿鑿,輕究本源,是乖作者之深旨,誤生人之耳目,其爲謬也,不亦甚乎!

昔夫子之刊魯史,學者以爲感麟而作。案子思有言:吾祖厄於陳、蔡,始作《春秋》。夫以彼聿修,傳諸詒厥,欲求實錄,難爲爽誤。是則義包微婉,因攫莓而創詞;時逢西狩,乃泣麟而絕筆。傳者徒知其一,而未知其二,以爲自反袂拭面,稱吾道窮,然後追論五始,定名三叛。此豈非獨學無友,孤陋寡聞之所致耶?

孫盛稱《左氏春秋》書吳、楚則略,荀悅《漢紀》述匈奴則簡,蓋所以賤夷狄而貴諸夏也。案春秋之時,諸國錯峙,關梁不通,史官所書,罕能周悉。異乎炎漢之世,四海之家,馬遷乘傳,求自古遺文,而州郡上計,皆先集太史,若斯之備也。況彼吳、楚者,僻居南裔,地隔江山,去彼魯邦,尤爲迂闊,丘明所錄,安能備諸?且必以蠻夷而固略也,若駒支預於晉會,長狄埋於魯門,葛盧之辨牛鳴,郯子之知鳥職,斯皆邊隅小國,人品最微,猶復收其瑣事,見於方冊。安有主盟上國,勢迫宗周,爭長諸華,威陵強晉,而可遺之者哉?又荀氏著書,抄撮班史,其取事也,中外一概,夷夏皆均,非是獨簡胡鄉,而偏詳漢室。盛既疑丘明之擯吳、楚,遂誣仲豫之抑匈奴,可謂強奏庸音,持爲足曲者也。

蓋明月之珠,不能無瑕;夜光之璧,不能無類。故作者著書,或有病累。而後生不能詆訶其過,又更文飾其非,遂推而廣之,強爲其說者,蓋亦多矣。如葛洪有云:“司馬遷發憤作《史記》百三十篇,伯夷居列傳之首,以爲善而無報也;項羽列於本紀,以爲居高位者,非關有德也。”案史之所書也,有其事則記,無其事則缺。尋遷之馳鶩今古,上下數千載,春秋已往,得其遺事者,蓋唯首陽之二子而已。然適使夷、齊生於秦代,死於漢日,而乃升之傳首,庸謂有情。今者考其先後,隨而編次,斯則理之恆也,烏可怪乎?必謂子長以善而無報,推爲傳首,若伍子胥、大夫種、孟軻、墨翟、賈誼、屈原之徒,或行仁而不遇,或盡忠而受戮,何不求其品類,簡在一科,而乃異其篇目,各分爲卷。又遷之紕繆,其流甚多。夫陳勝之爲世家,既雲無據;項羽之稱本紀,何求有憑。必謂遭彼腐刑,怨刺孝武,故書違凡例,志存激切。若先黃、老而後《六經》,進奸雄而退處士,此之乖刺,復何爲乎?

隋內史李德林著論,稱陳壽蜀人,其撰《國志》,黨蜀而抑魏。刊之國史,以爲格言。案曹公之創王業也,賊殺母后,幽逼主上,罪百田常,禍千王莽。文帝臨戎不武,爲國好奢,忍害賢良,疏忌骨肉。而壽評皆依違其事,無所措言。

劉主地居漢宗,仗順而起,夷險不撓,終始無瑕。方諸帝王,可比少康、光武;譬以侯伯,宜輩秦繆、楚莊。而壽評抑其所長,攻其所短。是則以魏爲正朔之國,典午攸承;蜀乃僣僞之君,中朝所嫉。故曲稱曹美,而虛說劉非,安有背曹而向劉,疏魏而親蜀也?夫無其文而有其說,不亦憑虛亡是者耶?

習鑿齒之撰《漢晉春秋》,以魏爲僞國者,此蓋定邪正之途,明順逆之理耳。

而檀道鸞稱其當桓氏執政,故撰此書,欲以絕彼瞻烏,防茲逐鹿。歷觀古之學士,爲文以諷其上者多矣。若齊冏失德,《豪士》於焉作賦;賈后無道,《女史》由其獻箴。斯皆短什小篇,可率爾而就也。安有變三國之體統,改五行之正朔,勒成一史,傳諸千載,而籍以權濟物議,取誡當時。豈非勞而無功,博而非要,與夫班彪《王命》,一何異乎?求之人情,理不當爾。

自二京板蕩,五胡稱制,崔鴻鳩諸僞史,聚成《春秋》,其所列者,十有六家而已。魏收雲:鴻世仕江左,故不錄司馬、劉、蕭之書,又恐識者尤之,未敢出行於外。按於時中原乏主,海內橫流,逖彼東南,更爲正朔。適使素王再出,南史重生,終不能別有異同,忤非其議。安得以僞書無錄,而猶罪歸彥鸞者乎?

且必以崔氏祖宦吳朝,故情私南國,必如是,則其先徙居廣固,委質慕容,何得書彼南燕,而與羣胡並列!愛憎之道,豈若是邪?且觀鴻書之紀綱,皆以晉爲主,亦猶班《書》之載吳、項,必系漢年,陳《志》之述孫、劉,皆宗魏世。何止獨遺其事,不取其書而已哉!但伯起躬爲《魏史》,傳列《島夷》,不欲使中國著書,推崇江表,所以輒假言崔志,用紓魏羞。且東晉之書,宋、齊之史,考其所載,幾三百篇,而僞邦墳籍,僅盈百卷。若使收矯鴻之失,南北混書,斯則四分有三,事歸江外。非唯肥瘠非類,衆寡不均;兼以東南國史,皆須紀傳區別。茲又體統不純,難爲編次者矣。收之矯妄,其可盡言乎!

於是考衆家之異說,參作者之本意,或出自胸懷,枉申探賾;或妄加向背,輒有異同。而流俗腐儒,後來末學,習其狂狷,成其詿誤,自謂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銘諸舌端,以爲口實。唯智者不惑,無所疑焉。

內篇 摸擬第二十八

夫述者相效,自古而然。故列禦寇之言理也,則憑李叟;揚子云之草《玄》也,全師孔公。符朗則比跡於莊周,范曄則參蹤於賈誼。況史臣註記,其言浩博,若不仰範前哲,何以貽厥後來?

蓋摸擬之體,厥途有二:一曰貌同而心異,二曰貌異而心同。何以言之?蓋古者列國命官,卿與大夫有別。必於國史所記,則卿亦呼爲大夫,此《春秋》之例也。當秦有天下,地廣殷、周,變諸侯爲帝王,目宰輔爲丞相。而譙周撰《古史考》,思欲擯抑馬《記》,師仿孔《經》。其書李斯之棄市也,乃雲“秦殺其大夫李斯”。夫以諸侯之大夫名天子之丞相,以此而擬《春秋》,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當春秋之世,列國甚多,每書他邦,皆顯其號。至於魯國,直雲我而已。如金行握紀,海內大同,君靡客主之殊,臣無彼此之異。而幹寶撰《晉紀》,至天子之葬,必雲“葬我某皇帝”。且無二君,何我之有?以此而擬《春秋》,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狄滅二國,君死城屠;齊桓行霸,興亡繼絕。《左傳》雲:“邢遷如歸,衛國忘亡。”言上下安堵,不失舊物也。如孫皓暴虐,人不聊生,晉師是討,後予相怨。而幹寶《晉紀》雲:“吳國既滅,江外忘亡。”豈江外安典午之善政,同歸命之未滅乎?以此而擬《左氏》,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春秋諸國,皆用夏正。魯以行天子樂禮,故獨用周家正朔。至如書“元年春王正月”者,年則魯君之年,月則周王之月。如曹、馬受命,躬爲帝王,非是以諸侯守藩,行天子班歷。而孫盛《魏》、《晉》二《陽秋》,每書年首,必雲“某年春帝正月”。夫年既編帝紀,而月又列帝名。以此而擬《春秋》,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五始所作,是曰《春秋》;三《傳》並興,各釋經義。如“公羊傳”屢雲:“何以書?記某事也。”此則先引《經》語,而繼以釋辭,勢使之然,非史體也。

如吳均《齊春秋》,每書災變,亦曰:“何以書?記異也。”夫事無他議,言從己出,輒自問而自答者,豈是敘事之理者邪?以此而擬《公羊》,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且《史》、《漢》每於列傳首書人名字,至傳內有呼字處,則於傳首不詳。

如《漢書?李陵傳》稱隴西任立政,“陵字立政曰:‘少公,歸易耳。’”夫上不言立政之字,而輒言“字立政曰少公”者,此省文,從可知也。至令狐德棻《周書》於《伊婁穆傳》首雲“伊婁穆字奴幹”,既而續雲太祖“字之曰:‘奴幹作儀同面向我也。’”夫上書其字,而下復曰字,豈是事從簡易,文去重複者邪?以此而擬《漢書》,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

昔《家語》有云:“蒼梧人娶妻而美,以讓其兄。雖則爲讓,非讓道也。”

又揚子《法言》曰:“士有姓孔字仲尼”,其文是也,其質非也。如向之諸子,所擬古作,其殆蒼梧之讓,姓孔字仲尼者歟?蓋語曰: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異。

必以先王之道,持今世之人,此韓子所以著《五蠢》之篇,稱宋人有守株之說也。

世之述者,銳志於奇,喜編次古文,撰敘今事,而巍然自謂《五經》再生,《三史》重出,多見其無識者矣。

惟夫明識之士則不然。何則?所擬者非如圖畫之寫真,鎔鑄之象物,以此而似彼也。其所以爲似者,取其道術相會,義理玄同,若斯而已。亦猶孔父賤爲匹夫,棲皇放逐,而能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亦何必居九五之位,處南面之尊,然後謂之連類者哉!

蓋《左氏》爲書,敘事之最。自晉已降,景慕者多,有類效顰,彌益其醜。

然求諸偶中,亦可言焉。蓋君父見害,臣子所恥,義當略說,不忍斥言。故《左傳》敘桓公在齊遇害,而云“彭生乘公,公薨於車”。如干寶《晉紀》敘愍帝歿於平陽,而云:“晉人見者多哭,賊懼,帝崩。”以此而擬《左氏》,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夫當時所記或未盡,則先舉其始,後詳其末,前後相會,隔越取同。若《左氏》成七年,鄭獲楚鍾儀以獻晉,至九年,晉歸鍾儀於楚以求平,其類是也。至裴子野《宋略》敘索虜臨江,太子劭使力士排徐湛、江湛僵仆,於是始與劭有隙。

其後三年,有江湛爲元兇所殺事。以此而擬《左氏》,亦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凡列姓名,罕見其字。苟前後互舉,則觀者自知。如《左傳》上言羋斟,則下曰叔牂,前稱子產,則次見國僑,其類是也。至裴子野《宋略》亦然。何者?

上書桓玄,則下雲敬道;後敘殷鐵,則先著景仁。以此而擬《左氏》,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左氏》與《論語》,有敘人酬對,苟非煩詞積句,但是往復唯諾而已,則連續而說,去其“對曰”、“問曰”等字。如裴子野《宋略》雲:李孝伯問張暢“卿何姓?”曰“姓張。”“張長史乎?”以此而擬《左氏》、《論語》,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善人君子,功業不書,見於應對,附彰其美。如《左傳》稱楚武王欲伐隨,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至蕭方等《三十國春秋》說朝廷聞慕容雋死,曰:“中原可圖矣!”桓溫曰:“慕容恪在,其憂方大!”以此而擬《左氏》,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夫將敘其事,必預張其本,彌縫混說,無取睠言。如《左傳》稱叔輒聞日蝕而哭,昭子曰:“子叔其將死乎?”秋八月,叔輒卒。至王劭《齊志》稱張伯德夢山上掛絲,佔者曰:“其爲幽州刺史乎?”秋七月,拜爲幽州刺史。以此而擬《左氏》,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蓋文雖缺略,理甚昭著,此丘明之體也。至如敘晉敗於邲,先濟者賞,而云:“上、中、下軍爭舟,舟中之指可掬。”夫不言攀舟亂,以刃斷指,而但曰“舟指可掬”,則讀者自睹其事矣。至王劭《齊志》述高季式破敵於韓陵,追奔逐北,而云“夜半方歸,槊血滿袖”。夫不言奮槊深入,擊刺甚多,而但稱“槊血滿袖”,則聞者亦知其義矣。以此而擬《左氏》,又所謂貌異而心同也。

大抵作者,自魏已前,多效《三史》,從晉已降,喜學《五經》。夫史才文淺而易摸,經文義深而難擬,既難易有別,故得失亦殊。蓋貌異而心同者,摸擬之上也;貌同而心異者,摸擬之下也。然人皆好貌同而心異,不尚貌異而心同者,何哉?蓋鑑識不明,嗜愛多僻,悅夫似史而憎夫真史,此子張所以致譏於魯侯,有葉公好龍之喻也。袁山松雲:“書之爲難也有五:煩而不整,一難也;俗而不典,二難也;書不實錄,三難也;賞罰不中,四難也;文不勝質,五難也。”夫擬古而不類,此乃難之極者,何爲獨闕其目乎?嗚呼!自子長以還,似皆未睹斯義。後來明達,其鑑之哉!

內篇 書事第二十九

昔荀悅有云:“立典有五志焉:一曰達道義,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勳,五曰表賢能。”幹寶之釋五志也:“體國經野之言則書之,用兵征伐之權則書之,忠臣、烈士、孝子、貞婦之節則書之,文誥專對之辭則書之,才力技藝殊異則書之。”於是採二家之所議,徵五志之所取,蓋記言之所網羅,書事之所總括,粗得於茲矣。然必謂故無遺恨,猶恐未盡者乎?今更廣以三科,用增前目:一曰敘沿革,二曰明罪惡,三曰旌怪異。何者?禮儀用舍,節文升降則書之;君臣邪僻,國家喪亂則書之;幽明感應,禍福萌兆則書之。於是以此三科,參諸五志,則史氏所載,庶幾無闕。求諸筆削,何莫由斯?

但自古作者,鮮能無病。苟書而不法,則何以示後?蓋班固之譏司馬遷也,“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此其所蔽也。”又傅玄之貶班固也,“論國體則飾主闕而折忠臣,敘世教則貴取容而賤直節,述時務則謹辭章而略事實。此其所失也。”尋班、馬二史,鹹擅一家,而各自彈射,遞相瘡痏。夫雖自卜者審,而自見爲難,可謂笑他人之未工,忘已事之已拙。上智猶其若此,而況庸庸者哉!苟目前哲之指蹤,校後來之所失,若王沈、孫盛之伍,伯起、德棻之流,論王業則黨悖逆而誣忠義,敘國家則抑正順而褒篡奪,述風俗則矜夷狄而陋華夏。此其大較也。必伸以糾摘,窮其負累,雖擢髮而數,庸可盡邪!子曰:“於予何誅?”於此數家見之矣。

抑又聞之,怪力亂神,宣尼不語;而事鬼求福,墨生所信。故聖人於其間,若存若亡而已。若吞燕卵而商生,啓龍漦而周滅,厲壞門以禍晉,鬼謀社而亡曹,江使返璧於秦皇,圯橋授書於漢相,此則事關軍國,理涉興亡,有而書之,以彰靈驗,可也。而王隱、何法盛之徒所撰晉史,乃專訪州閭細事,委巷瑣言,聚而編之,目爲《鬼神》傳錄,其事非要,其言不經。異乎《三史》之所書,《五經》之所載也。

范曄博採衆書,裁成漢典,觀其所取,頗有奇工。至於《方術》篇及諸蠻夷傳,乃錄王喬、左慈、廩君、盤瓠,言唯迂誕,事多詭越。可謂美玉之瑕,白圭之玷。惜哉!無是可也。又自魏、晉已降,著述多門,《語林》、《笑林》、《世說》、《俗說》,皆喜載調謔小辯,嗤鄙異聞,雖爲有識所譏,頗爲無知所說。而斯風一扇,國史多同。至如王思狂躁,起驅蠅而踐筆,畢卓沈湎,左持螯而右杯,劉邕榜吏以膳痂,齡石戲舅而傷贅,其事蕪穢,其辭猥雜。而歷代正史,持爲雅言。苟使讀之者爲之解頤,聞之者爲之撫掌,固異乎記功書過,彰善癉惡者也。

大抵近代史筆,敘事爲煩。榷而論之,其尤甚者有四:夫祥瑞者,所以發揮盛德,幽贊明王。至如鳳皇來儀,嘉禾入獻,秦得若雉,魯獲如麕。求諸《尚書》、《春秋》,上下數千載,其可得言者,蓋不過一二而已。爰及近古則不然。凡祥瑞之出,非關理亂,蓋主上所惑,臣下相欺,故德彌少而瑞彌多,政逾劣而祥逾盛。是以桓、靈受祉,比文、景而爲豐;劉、石應符,比曹、馬而益倍。而史官徵其謬說,錄彼邪言,真僞莫分,是非無別。其煩一也。

當春秋之時,諸侯力爭,各擅雄伯,自相君臣。《經》書某使來聘,某君來朝者,蓋明和好所通,盛德所及。此皆國之大事,不可闕如。而自《史》、《漢》已還,相承繼作。至於呼韓入侍,肅慎來庭,如此之流,書之可也。若乃藩王嶽牧,朝會京師,必也書之本紀,則異乎《春秋》之義。夫臣謁其君,子覲其父,抑惟恆理,非復異聞。載之簡策,一何辭費?其煩二也。

若乃百職遷除,千官黜免,其可以書名本紀者,蓋惟槐鼎而已。故西京撰史,唯編丞相、大夫;東觀著書,止列司徒、太尉。而近世自三公以下,一命已上,苟沾厚祿,莫不備書。且一人之身,兼預數職,或加其號而闕其位,或無其實而有其名。贊唱爲之口勞,題署由其力倦。具之史牘,夫何足觀?其煩三也。

夫人之有傳也,蓋唯書其邑里而已。其有開國承家,世祿不墜,積仁累德,良弓無改,項籍之先,世爲楚將,石建之後,廉謹相承,此則其事尤異,略書於傳可也。其失之者,則有父官令長,子秩丞郎,聲不著於一鄉,行無聞於十室,而乃敘其名位,一二無遺。此實家諜,非關國史。其煩四也。

於是考茲四事,以觀今古,足驗積習忘返,流宕不歸,乖作者之規模,違哲人之準的也。孔子曰:“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其斯之謂矣。

亦有言或可記,功或可書,而紀闕其文,傳亡其事者。何則?始自太上,迄於中古,其間文籍,可得言焉。夫以仲尼之聖也,訪諸郯子,始聞少皞之官;叔向之賢也,詢彼國僑,載辨黃能之祟。或八元才子,因行父而獲傳;或五羖大夫,假趙良而見識。則知當時正史,流俗所行,若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之書,虞、夏、商、周春秋、檮杌之記,其所缺略者多矣。

既而汲冢所述,方《五經》而有殘,馬遷所書,比《三傳》而多別,裴松補陳壽之闕,謝綽拾瀋約之遺,斯又言滿五車,事逾三篋者矣。夫記事之體,欲簡而且詳,疏而不漏。若煩則盡取,省則多捐,此乃忘折中之宜,失均平之理。惟夫博雅君子,知其利害者焉。

內篇 人物第三十

夫人之生也,有賢不肖焉。若乃其惡可以誡世,其善可以示後,而死之日,名無得而聞焉,是誰之過歟?蓋史官之責也。

觀夫文籍肇創,史有《尚書》,知遠疏通,網羅歷代。至如有虞進賢,時崇元凱;夏氏中微,國傳寒浞;殷之亡也,是生飛廉、惡來;周之興也,實有散宜、閎夭。若斯人者,或爲惡縱暴,其罪滔天;或累仁積德,其名蓋世。雖時淳俗質,言約義簡,此而不載,闕孰甚焉。

洎夫子修《春秋》,記二百年行事,《三傳》並作,史道勃興。若秦之由余、百里奚,越之范蠡、大夫種,魯之曹沫、公儀休,齊之甯戚、田穰苴,斯並命代大才,挺身傑出。或陳力就列,功冠一時;或殺身成仁,聲聞四海。苟師其德業,可以治國字人;慕其風範,可以激貪勵俗。此而不書,無乃太簡。

又子長著《史記》也,馳鶩窮古今,上下數千載。至如皋陶、伊尹、傅說,仲山甫之流,並列經誥,名存子史,功烈尤顯,事蹟居多。盍各採而編之,以爲列傳之始,而斷以夷、齊居首,何齷齪之甚乎?既而孟堅勒成《漢書》,牢籠一代,至於人倫大事,亦云備矣。其間若薄昭、楊僕、顏駟、史岑之徒,其事所以見遺者,蓋略小而存大耳。夫雖逐麋之犬,不復顧兔,而雞肋是棄,能無惜乎?

當三國異朝,兩晉殊宅,若元則、仲景,時才重於許、洛;何楨、許詢,文雅高於揚、豫。而陳壽《國志》、王隱《晉史》,廣列諸傳,而遺此不編。此亦網漏吞舟,過爲迂闊者。

觀東漢一代,賢明婦人,如秦嘉妻徐氏,動合禮儀,言成規矩,毀形不嫁,哀慟傷生,此則才德兼美者也。董祀妻蔡氏,載誕鬍子,受辱虜廷,文詞有餘,節概不足,此則言行相乖者也。至蔚宗《後漢》,傳標《列女》,徐淑不齒,而蔡琰見書。欲使彤管所載,將安準的?

裴幾原刪略《宋史》,時稱簡要。至如張禕陰受君命,戕賊零陵,乃守道不移,飲鴆而絕。雖古之鉏麑義烈,何以加諸?鮑照文宗學府,馳名海內,方於漢代褒、朔之流。事皆闕如,何以申其褒獎?

夫天下善人少而惡人多,其書名竹帛者,蓋唯記善而已。故太史公有云:“自獲麟以來,四百餘年,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廢而不載,餘甚懼焉。”

即其義也。至如四凶列於《尚書》三叛見於《春秋》,西漢之紀江充、石顯,東京之載梁冀、董卓,此皆幹紀亂常,存滅興亡所繫。既有關時政,故不可闕書。

但近史所刊,有異於是。至如不才之子,羣小之徒,或陰情醜行,或素餐尸祿,其惡不足以曝揚,其罪不足以懲戒,莫不搜其鄙事,聚而爲錄,不其穢乎?

抑又聞之,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而斗筲之才,何足算也。若《漢傳》之有傅寬、靳歙,《蜀志》之有許慈,《宋書》之虞丘進,《魏史》之王幰,若斯數子者,或才非拔萃,或行不逸羣,徒以片善取知,微功見識,闕之不足爲少,書之唯益其累。而史臣皆責其譜狀,徵其爵裏,課虛成有,裁爲列傳,不亦煩乎?

語曰:“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故賢良可記,而簡牘無聞,斯乃詧所不該,理無足咎。至若愚智畢載,妍媸靡擇,此則燕石妄珍,齊竽混吹者矣。

夫名刊史冊,自古攸難;事列《春秋》,哲人所重。筆削之士,其慎之哉!

內篇 覈才第三十一

夫史才之難,其難甚矣。《晉令》雲:“國史之任,委之著作,每著作郎初至,必撰名臣傳一人。”斯蓋察其所由,苟非其才,則不可叨居史任。

歷觀古之作者,若蔡邕、劉峻、徐陵、劉炫之徒,各自謂長於著書,達於史體,然觀侏儒一節,而他事可知。案伯喈於朔方上書,謂宜廣班氏《天文志》。

夫《天文》之於《漢史》,實附贅之尤甚者也。必欲申以掎摭,但當鋤而去之,安可仍其過失,而益其蕪累?亦奚異觀河傾之患,而不遏以隄防,方欲疏而導之,用速懷襄之害。述史如此,將非練達者歟?孝標持論談理,誠爲絕倫。而《自敘》一篇,過爲煩碎;《山棲》一志,直是文章。諒難以偶跡遷、固,比肩陳、範者也。孝穆在齊,有志梁史,及還江左,書竟不成。嗟乎!以徐公文體,而施諸史傳,亦猶灞上兒戲,異乎真將軍,幸而量力不爲,可謂自卜者審矣。光伯以洪儒碩學,而迍邅不遇。觀其銳情自敘,欲以垂示將來,而言皆淺俗,理無要害。豈所謂“誦《詩》三百,雖多亦奚以爲”者乎!

昔尼父有言:“文勝質則史。”蓋史者當時之文也,然樸散淳銷,時移世異,文之與史,較然異轍。故以張衡之文,而不閒於史;以陳壽之史,而不習於文。

其有賦述《兩都》,詩裁《八詠》,而能編次漢冊,勒成宋典。若斯人者,其流幾何?

是以略觀近代,有齒跡文章,而兼修史傳。其爲式也,羅含、謝客宛爲歌頌之文,蕭繹、江淹直成銘贊之序,溫子昇尤工復語,盧思道雅好麗詞,江總猖獗以沉迷,庾信輕薄而流宕。此其大較也。然向之數子所撰者,蓋不過偏記、雜說、小卷、短書而已,猶且乖濫踳駁,一至於斯。而況責之以刊勒一家,彌綸一代,使其始末圓備,表裏無咎,蓋亦難矣。

但自世重文藻,詞宗麗淫,於是沮誦失路,靈均當軸。每西省虛職,東觀儜才,凡所拜授,必推文士。遂使握管懷鉛,多無銓綜之識;連章累牘,罕逢微婉之言。而舉俗共以爲能,當時莫之敢侮。假令其間有術同彪、嶠,才若班、荀,懷獨見之明,負不刊之業,而皆取窘於流俗,見嗤於朋黨。遂乃哺糟歠醨,俯同妄作,披褐懷王,無由自陳。此管仲所謂“用君子而以小人蔘之,害霸之道”

者也。

昔傅玄有云:“觀孟堅《漢書》,實命代奇作。及與陳宗、尹敏、杜撫、馬嚴撰中興紀傳,其文曾不足觀。豈拘於時乎?不然,何不類之甚者也。是後劉珍、朱穆、盧植、楊彪之徒,又繼而成之。豈亦各拘於時,而不得自盡乎?何其益陋也?”嗟乎!拘時之患,其來尚矣。斯則自古所嘆,豈獨當今者哉!

內篇 序傳第三十二

蓋作者自敘,其流出於中古乎?屈原《離騷經》,其首章上陳氏族,下列祖考;先述厥生,次顯名字。自敘發跡,實基於此。降及司馬相如,始以自敘爲傳。

然其所敘者,但記自少及長,立身行事而已。逮於祖先所出,則蔑爾無聞。至馬遷又徵三閭之故事,放文園之近作,模楷二家,勒成一卷。於是揚雄遵其舊轍,班固酌其餘波,自敘之篇,實煩於代。雖屬辭有異,而茲體無易。

尋馬遷《史記》,上自軒轅,下窮漢武,疆宇修闊,道路綿長。故其自敘,始於氏出重黎,終於身爲太史。雖上下馳騁,終不越《史記》之年。班固《漢書》,止敘西京二百年事耳。其自敘也,則遠征令尹,起楚文王之世;近錄《賓戲》,當漢明帝之朝。包括所及,逾於本書遠矣。而後來敘傳,非止一家,競學孟堅,從風而靡。施於家諜,猶或可通,列於國史,多見其失者矣。

然自敘之爲義也,苟能隱己之短,稱其所長,斯言不謬,即爲實錄。而相如《自序》,乃記其客遊臨邛,竊妻卓氏,以《春秋》所諱,持爲美談。雖事或非虛,而理無可取。載之於傳,不其愧乎!又王充《論衡》之《自紀》也,述其父祖不肖,爲州閭所鄙,而己答以瞽頑舜神,鯀惡禹聖。夫自敘而言家世,固當以揚名顯親爲主,苟無其人,闕之可也。至若盛矜於己,而厚辱其先,此何異證父攘羊,學子名母?必責以名教,實三千之罪人也。

夫自媒自衒,士女之醜行。然則人莫我知,君子不恥。案孔氏《論語》有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不如某之好學也。”又曰:“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又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又曰:“吾之先友嘗從事於斯矣。”則聖達之立言也,時亦揚露己才,或託諷以見其情,或選辭以顯其跡,終不盱衡自伐,攘袂公言。且命諸門人“各言爾志”,由也不讓,見嗤無禮。歷觀揚雄已降,其自敘也,始以誇尚爲宗。至魏文帝、傅玄、梅陶、葛洪之徒,則又逾於此者矣。何則?身兼自善,行有微能,皆剖析具言,一二必載。豈所謂憲章前聖,謙以自牧者歟?

又近古人倫,喜稱閥閱。其蓽門寒族,百代無聞,而騂角挺生,一朝暴貴,無不追述本系,妄承先哲。至若儀父、振鐸,併爲曹氏之初;淳維、李陵,俱稱拓拔之始。河內馬祖,遷、彪之說不同;吳興沈先,約、烱之言有異。斯皆不因真律,無假寧楹,直據經史,自成矛盾。則知揚姓之寓西蜀,班門之雄朔野,或胄纂伯僑,或家傳熊繹,恐自我作故,失之彌遠者矣。蓋諂祭非鬼,神所不歆;致敬他親,人斯悖德。凡爲敘傳,宜詳此理。不知則闕,亦何傷乎?

內篇 煩省第三十三

昔荀卿有云:遠略近詳。則知史之詳略不均,其爲患者久矣。

及幹令昇《史議》,歷詆諸家,而獨歸美《左傳》,雲:“丘明能以三十卷之約,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孑遺。斯蓋立言之高標,著作之良模也。”又張世偉著《班馬優劣論》,雲:“遷敘三千年事,五十萬言,固敘二百四十年事,八十萬言。是班不如馬也。”然則自古論史之煩省者,鹹以左氏爲得,史公爲次,孟堅爲甚。自魏、晉已還,年祚轉促,而爲其國史,亦不減班《書》。此則後來逾煩,其失彌甚者矣。

餘以爲近史蕪累,誠則有諸,亦猶古今不同,勢使之然也。輒求其本意,略而論之。何者?當春秋之時,諸侯力爭,各閉境相拒,關梁不通。其有吉凶大事,見知於他國者,或因假道而方聞,或以通盟而始赴。苟異於是,則無得而稱。魯史所書,實用此道。至如秦、燕之據有西北,楚、越之大啓東南,地僻界於諸戎,人罕通於上國。故載其行事,多有闕如。且其書自宣、成以前,三紀而成一卷,至昭、襄已下,數年而佔一篇。是知國阻隔者,記載不詳,年淺近者,撰錄多備。

此丘明隨聞見而成傳,何有故爲簡約者哉!

及漢氏之有天下也,普天率土,無思不服。會計之吏,歲奏於闕廷;輶軒之使,月馳於郡國。作者居府於京兆,徵事於四方,用使夷夏必聞,遠近無隔。故漢氏之史,所以倍增於《春秋》也。

降及東京,作者彌衆。至如名邦大都,地富才良,高門甲族,代多髦俊。邑老鄉賢,競爲別錄;家牒宗譜,各成私傳。於是筆削所採,聞見益多。此中興之史,所以又廣於《前漢》也。

夫英賢所出,何國而無?書之則與日月長懸,不書則與煙塵永滅。是以謝承尤悉江左,京洛事缺於三吳;陳壽偏委蜀中,巴、梁語詳於二國。如宋、齊受命,梁、陳握紀,或地比《禹貢》一州,或年方秦氏二世。夫地之偏小,年之窘迫,適使作者採訪易洽,鉅細無遺,耆舊可詢,隱諱鹹露。此小國之史,所以不減於大邦也。

夫論史之煩省者,但當要其事有妄載,苦於榛蕪,言有闕書,傷於簡略,斯則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少,理則不然。且必謂丘明爲省也,若介葛辨犠於牛鳴,叔孫志夢於天壓,楚人教晉以拔旆,城者謳華以棄甲。此而畢書,豈得謂之省邪?且必謂《漢書》爲煩也,若武帝乞漿於柏父,陳平獻計於天山,長沙戲舞以請地,楊僕怙寵而移關。此而不錄,豈得謂之煩邪?由斯而言,則史之煩省不中,從可知矣。

又古今有殊,澆淳不等。帝堯則天稱大,《書》惟一篇;周武觀兵孟津,言成三誓;伏犠止畫八卦,文王加以《繫辭》。俱爲大聖,行事若一,其豐儉不類,懸隔如斯。必以古方今,持彼喻此,如蚩尤、黃帝交戰阪泉,施於春秋,則城濮、鄢陵之事也。有窮篡夏,少康中興,施於兩漢,則王莽、光武之事也。夫差既滅,句踐霸世,施於東晉,則桓玄、宋祖之事也。張儀、馬錯爲秦開蜀,施於三國,則鄧艾、鍾會之事也。而往之所載,其簡如彼;後之所書,其審如此。若使同後來於往世,限一概以成書,將恐學者必詬其疏遺,尤其率略者矣。而議者苟嗤沈、蕭之所記,事倍於孫、習;華、謝之所編,語煩於班、馬,不亦謬乎!故曰:“論史之煩省者,但當求其事有妄載,言有缺書,斯則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少,理則不然。”其斯之謂也。

內篇 雜述第三十四

在昔三墳、五典、春秋、檮杌,即上代帝王之書,中古諸侯之記。行諸歷代,以爲格言。其餘外傳,則神農嘗藥,厥有《本草》;夏禹敷土,實著《山經》;《世本》辨姓,著自周室;《家語》載言,傳諸孔氏。是知偏記小說,自成一家。

而能與正史參行,其所由來尚矣。

爰及近古,斯道漸煩。史氏流別,殊途並鶩。榷而爲論,其流有十焉:一曰偏紀,二曰小錄,三曰逸事,四曰瑣言,五曰郡書,六曰家史,七曰別傳,八曰雜記,九曰地理書,十曰都邑簿。夫皇王受命,有始有卒,作者著述,詳略難均。

有權記當時,不終一代,若陸賈《楚漢春秋》、樂資《山陽載記》、王韶《晉安陸紀》、姚最《梁後略》,此之謂偏紀者也。普天率土,人物弘多,求其行事,罕能周悉,則有獨舉所知,編爲短部,若戴逵《竹林名士》、王粲《漢末英雄》、蕭世誠《懷舊志》、盧子行《知己傳》。此之謂小錄者也。國史之任,記事記言,視聽不該,必有遺逸。於是好奇之士,補其所亡,若和嶠《汲冢紀年》、葛洪《西京雜紀》、顧協《瑣語》、謝綽《拾遺》。此之謂逸事者也。街談巷議,時有可觀,小說卮言,猶賢於已。故好事君子,無所棄諸,若劉義慶《世說》、裴榮期《語林》、孔思尚《語錄》、陽玠松《談藪》。此之謂瑣言者也。汝、潁奇士,江、漢英靈,人物所生,載光郡國。故鄉人學者,編而記之,若圈稱《陳留耆舊》、周斐《汝南先賢》、陳壽《益部耆舊》、虞預《會稽典錄》。此之謂郡書者也。高門華胄,奕世載德,才子承家,思顯父母。由是紀其先烈,貽厥後來,若揚雄《家諜》、殷敬《世傳》、《孫氏譜記》、《陸宗系歷》。此之謂家史者也。賢士貞女,類聚區分,雖百行殊途,而同歸於善。則有取其所好,各爲之錄,若劉向《列女》、梁鴻《逸民》、趙採《忠臣》、徐廣《孝子》。此之謂別傳者也。陰陽爲炭,造化爲工,流形賦象,於何不育。求其怪物,有廣異聞,若祖臺《志怪》、幹寶《搜神》、劉義慶《幽明》、劉敬叔《異苑》。此之謂雜記者也。

九州土宇,萬國山川,物產殊宜,風化異俗,如各志其本國,足以明此一方,若盛弘之《荊州記》、常璩《華陽國志》、辛氏《三秦》、羅含《湘中》。此之謂地理書者也。帝王桑梓,列聖遺塵,經始之制,不恆厥所。苟能書其軌則,可以龜鏡將來,若潘岳《關中》、陸機《洛陽》、《三輔黃圖》、《建康宮殿》。此之謂都邑簿者也。

大抵偏紀、小錄之書,皆記即日當時之事,求諸國史,最爲實錄。然皆言多鄙樸,事罕圓備,終不能成其不刊,永播來葉,徒爲後生作者削稿之資焉。逸事者,皆前史所遺,後人所記,求諸異說,爲益實多。即妄者爲之,則苟載傳聞,而無銓擇。由是真僞不別,是非相亂。如郭子橫之《洞冥》,王子年之《拾遺》,全構虛辭,用驚愚俗。此其爲弊之甚者也。瑣言者,多載當時辨對,流俗嘲謔,俾夫樞機者藉爲舌端,談話者將爲口實。及蔽者爲之,則有詆訐相戲,施諸祖宗,褻狎鄙言,出自牀第,莫不升之紀錄,用爲雅言,固以無益風規,有傷名教者矣。

郡書者,矜其鄉賢,美其邦族,施於本國,頗得流行,置於他方,罕聞愛異。其有如常璩之詳審,劉昺之該博,而能傳諸不朽,見美來裔者,蓋無幾焉。家史者,事惟三族,言止一門,正可行於室家,難以播於邦國。且箕裘不墮,則其錄猶存;苟薪構已亡,則斯文亦喪者矣。別傳者,不出胸臆,非由機杼,徒以博採前史,聚而成書。其有足以新言,加之別說者,蓋不過十一而已。如寡聞末學之流,則深所嘉尚;至於探幽索隱之士,則無所取材。雜記者,若論神仙之道,則服食煉氣,可以益壽延年;語魑魅之途,則福善禍淫,可以懲惡勸善,斯則可矣。及謬者爲之,則苟談怪異,務述妖邪,求諸弘益,其義無取。

地理書者,若朱贛所採,浹於九州;闞駰所書,殫於四國。斯則言皆雅正,事無偏黨者矣。其有異於此者,則人自以爲樂土,家自以爲名都,競美所居,談過其實。又城池舊跡,山水得名,皆傳諸委巷,用爲故實,鄙哉!都邑簿者,如宮闕、陵廟、街廛、郭邑,辨其規模,明其制度,斯則可矣。及愚者爲之,則煩而且濫,博而無限,論榱楝則尺寸皆書,記草木則根株必數,務求詳審,持此爲能。遂使學者觀之,瞀亂而難紀也。於是考茲十品,徵彼百家,則史之雜名,其流盡於此矣。至於其間得失紛糅,善惡相兼,既難爲覼縷,故粗陳梗概。且同自鄶,無足譏焉。

又案子之將史,本爲二說。然如《呂氏》、《淮南》、《玄晏》、《抱朴》,凡此諸子,多以敘事爲宗,舉而論之,抑亦史之雜也,但以名目有異,不復編於此科。

蓋語曰:“衆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歷觀自古,作者著述多矣。雖復門千戶萬,波委雲集。而言皆瑣碎,事必叢殘。固難以接光塵於《五傳》,並輝烈於《三史》。古人以比玉屑滿篋,良有旨哉!

然則芻蕘之言,明王必擇;葑菲之體,詩人不棄。故學者有博聞舊事,多識其物,若不窺別錄,不討異書,專治周、孔之章句,直守遷、固之紀傳,亦何能自致於此乎?且夫子有云:“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知之次也。”苟如是,則書有非聖,言多不經,學者博聞,蓋在擇之而已。

內篇 辨職第三十五

夫設官分職,儜績課能,欲使上無虛授,下無虛受,其難矣哉!昔漢文帝幸諸將營,而目周亞夫爲真將軍。嗟乎!必於史職求真,斯乃特爲難遇者矣。

史之爲務,厥途有三焉。何則?彰善貶惡,不避強御,若晉之董狐,齊之南史,此其上也。編次勒成,鬱爲不朽,若魯之丘明,漢之子長,此其次也。高才博學,名重一時,若周之史佚,楚之倚相,此其下也。苟三者並闕,復何爲者哉?

昔魯叟之修《春秋》也,不藉三桓之勢;漢臣之著《史記》也,無假七貴之權。而近古每有撰述,必以大臣居首。案《晉起居注》載康帝詔,盛稱著述任重,理藉親賢,遂以武陵王領祕書監。尋武陵才非河獻,識異淮南,而輒以彼藩翰,董斯邦籍,求諸稱職,無聞焉爾。既而齊撰禮書,和士開總知;唐修《本草》,徐世勣監統。夫使闢陽、長信指揮馬、鄭之前,周勃、張飛彈壓桐、雷之右,斯亦怪矣。

大抵監史爲難,斯乃尤之尤者。若使直若南史,才若馬遷,精勤不懈若揚子云,諳識故事若應仲遠,兼斯具美,督彼羣才,使夫載言記事,藉爲模楷,搦管操觚,歸其儀的,斯則可矣。但今之從政則不然,凡居斯職者,必恩幸貴臣,凡庸賤品,飽食安步,坐嘯畫諾,若斯而已矣。夫人既不知善之爲善,則亦不知惡之爲惡。故凡所引進,皆非其才,或以勢利見升,或以幹祈取擢。遂使當官效用,江左以不落爲謠,拜職辨名,洛中以職閒爲說。言之可爲大噱,可爲長嘆也。

曾試論之,世之從仕者,若使之爲將也,而才無韜略;使之爲吏也,而術靡循良;使之屬文也,而匪閒於辭賦;使之講學也,而不習於經典。斯則負乘致寇,悔吝旋及。雖五尺兒童,猶知調笑者矣。唯夫修史者則不然。或當官卒歲,竟無刊述,而人莫之省也;或輒不自揆,輕弄筆端,而人莫之見也。由斯而言,彼史曹者,崇扃峻宇,深附九重,雖地處禁中,而人同方外。可以養拙,可以藏愚,繡衣直指所不能繩,強項申威所不能及。斯固素餐之窟宅,尸祿之淵藪也。凡有國有家者,何事於斯職哉!

昔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又語云:“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觀歷代之置史臣,有同嬉戲,而竟不廢其職者,蓋存夫愛禮,吝彼典刑者乎!昔丘明之修《傳》也,以避時難;子長之立《記》也,藏於名山;班固之成《書》也,出自家庭;陳壽之草《志》也,創於私室。然則古來賢俊,立言垂後,何必身居廨宇,跡參僚屬,而後成其事乎?

是以深識之士,知其若斯,退居清靜,杜門不出,成其一家,獨斷而已。豈與夫冠猴獻狀,評議其得失者哉!

內篇 自敘第三十六

予幼奉庭訓,早遊文學。年在紈綺,便受《古文尚書》。每苦其辭艱瑣,難爲諷讀。雖屢逢捶撻,而其業不成。嘗聞家君爲諸兄講《春秋左氏傳》,每廢書而聽。逮講畢,即爲諸兄說之。因竊嘆曰:“若使書皆如此,吾不復怠矣。”先君奇其意,於是始授以《左氏》,期年而講誦都畢。於時年甫十有二矣。所講雖未能深解,而大義略舉。父兄欲令博觀義疏,精此一經。辭以獲麟已後,未見其事,乞且觀餘部,以廣異聞。次又讀《史》、《漢》、《三國志》。既欲知古今沿革,歷數相承,於是觸類而觀,不假師訓。自漢中興已降,迄乎皇家實錄,年十有七,而窺覽略周。其所讀書,多因假賃,雖部帙殘缺,篇第有遺,至於敘事之紀綱,立言之梗概,亦粗知之矣。

但於時將求仕進,兼習揣摩,至於專心諸史,我則未暇。洎年登弱冠,射策登朝,於是思有餘閒,獲遂本願。旅遊京洛,頗積歲年,公私借書,恣情披閱。

至如一代之史,分爲數家,其間雜記小書,又競爲異說,莫不鑽研穿鑿,盡其利害。加以自小觀書,喜談名理,其所悟者,皆得之襟腑,非由染習。故始在總角,讀班、謝兩《漢》,便怪《前書》不應有《古今人表》,《後書》宜爲更始立紀。

當時聞者,共責以爲童子何知,而敢輕議前哲。於是郝然自失,無辭以對。其後見《張衡》、《范曄集》,果以二史爲非。其有暗合於古人者,蓋不可勝紀。始知流俗之士,難與之言。凡有異同,蓄諸方寸。

及年以過立,言悟日多,常恨時無同好,可與言者。維東海徐堅,晚與之遇,相得甚歡,雖古者伯牙之識鍾期,管仲之知鮑叔,不是過也。復有永城朱敬則、沛國劉允濟、義興薛謙光、河南元行衝、陳留吳兢、壽春裴懷古,亦以言議見許,道術相知。所有揚榷,得盡懷抱。每雲:“德不孤,必有鄰,四海之內,知我者不過數子而已矣。”

昔仲尼以睿聖明哲,天縱多能,睹史籍之繁文,懼覽之者之不一,刪《詩》爲三百篇,約史記以修《春秋》,贊《易》道以黜入索,述《職方》以除九丘,討論墳、典,斷自唐、虞,以迄於周。其文不刊,爲后王法。自茲厥後,史籍逾多,苟非命世大才,孰能刊正其失?嗟予小子,敢當此任!其於史傳也,嘗欲自班、馬已降,訖於姚、李、令狐、顏、孔諸書,莫不因其舊義,普加釐革。但以無夫子之名,而輒行夫子之事,將恐致驚末俗,取咎時人,徒有其勞,而莫之見賞。所以每握管嘆息,遲迴者久之。非欲之而不能,實能之而不敢也。

既朝廷有知意者,遂以載筆見推。由是三爲史臣,再入東觀。每惟皇家受命,多歷年所,史官所編,粗惟紀錄。至於紀傳及志,則皆未有其書。長安中,會奉詔預修《唐史》。及今上即位,又敕撰《則天大聖皇后實錄》。凡所著述,嘗欲行其舊議。而當時同作諸士及監修貴臣,每與其鑿枘相違,齟齬難入。故其所載削,皆與俗浮沈。雖自謂依違苟從,然猶大爲史官所嫉。嗟乎!雖任當其職,而吾道不行;見用於時,而美志不遂。鬱怏孤憤,無以寄懷。必寢而不言,嘿而無述,又恐沒世之後,誰知予者。故退而私撰《史通》,以見其志。

昔漢世劉安著書,號曰《淮南子》。其書牢籠天地,博極古今,上自太公,下至商鞅。其錯綜經緯,自謂兼於數家,無遺力矣。然自《淮南》已後,作者無絕。必商榷而言,則其流又衆。蓋仲尼既歿,微言不行;史公著書,是非多謬。

由是百家諸子,詭說異辭,務爲小辨,破彼大道,故揚雄《法言》生焉。儒者之書,博而寡要,得其糟粕,失其菁華。而流俗鄙夫,貴遠賤近,傳茲牴牾,自相欺惑,故王充《論衡》生焉。民者,冥也,冥然罔知,率彼愚蒙,牆面而視。或訛音鄙句,莫究本源,或守株膠柱,動多拘忌,故應劭《風俗通》生焉。五常異,百行殊執,能有兼偏,知有長短。苟隨才而任使,則片善不遺,必求備而後用,則舉世莫可,故劉劭《人物誌》生焉。夫開國承家,立身立事,一文一武,或出或處,雖賢愚壤隔,善惡區分,苟時無品藻,則理難銓綜,故陸景《典語》生焉。

詞人屬文,其體非一,譬甘辛殊味,丹素異彩,後來祖述,識昧圓通,家有詆訶,人相掎摭,故劉勰《文心》生焉。

若《史通》之爲書也,蓋傷當時載筆之士,其義不純。思欲辨其指歸,殫其體統。夫其書雖以史爲主,而餘波所及,上窮王道,下掞人倫,總括萬殊,包吞千有。自《法言》已降,迄於《文心》而往,固以納諸胸中,曾{滯心}不芥者矣。

夫其爲義也,有與奪焉,有褒貶焉,有鑑誡焉,有諷刺焉。其爲貫穿者深矣,其爲網羅者密矣,其所商略者遠矣,其所發明者多矣。蓋談經者惡聞服、杜之嗤,論史者憎言班、馬之失。而此書多譏往哲,喜述前非。獲罪於時,固其宜矣。猶冀知音君子,時有觀焉。尼父有云:“罪我者《春秋》,知我者《春秋》。”抑斯之謂也。

昔梁徵士劉孝標作《敘傳》,其自比於馮敬通者有三。而予輒不自揆,亦竊比於揚子云者有四焉。何者?揚雄嘗好雕蟲小技,老而悔其少作。餘幼喜詩賦,而壯都不爲,恥以文士得名,期以述者自命。其似一也。揚雄草《玄》,累年不就,當時聞者,莫不哂其徒勞。餘撰《史通》,亦屢移寒暑。悠悠塵俗,共以爲愚。其似二也。揚雄撰《法言》,時人競尤其妄,故作《解嘲》以訓之。餘著《史通》,見者亦互言其短,故作《釋蒙》以拒之。其似三也。揚雄少爲範踆、劉歆所重,及聞其撰《太玄經》,則嘲以恐蓋醬瓿。然劉、範之重雄者,蓋貴其文彩若《長揚》、《羽獵》之流耳。如《太玄》深奧,理難探賾。既絕窺逾,故加譏誚。餘初好文筆,頗獲譽於當時。晚談史傳,遂減價於知己。其似四也。夫才唯下劣,而跡類先賢。是用銘之於心,持以自慰。

抑猶有遺恨,懼不似揚雄者有一焉。何者?雄之《玄經》始成,雖爲當時所賤,而桓譚以爲數百年外,其書必傳。其後張衡、陸績果以爲絕倫參聖。夫以《史通》方諸《太玄》,今之君山,即徐、朱等數君是也。後來張、陸,則未之知耳。嗟乎!儻使平子不出,公紀不生,將恐此書與糞土同捐,煙燼俱滅。後之識者,無得而觀。此予所以撫卷漣洏,淚盡而繼之以血也。

外篇 史官建置第一

夫人寓形天地,其生也若蜉蝣之在世,如白駒之過隙,猶且恥當年而功不立,疾沒世而名不聞。上起帝王,下窮匹庶,近則朝廷之士,遠則山林之客,諒其於功也名也,莫不汲汲焉,孜孜焉。夫如是者何哉?皆以圖不朽之事也。何者而稱不朽乎?蓋書名竹帛而已。

向使世無竹帛,時缺史官,雖堯、舜之與桀、紂,伊、周之與莽、卓,夷、惠之與蹠,蹻,商、冒之與曾、閔,俁一從物化。墳土未乾,則善惡不分,妍媸永滅者矣。苟史官不絕,竹帛長存,則其人已亡,杳成空寂,而其事如在,皎同星漢。

用使後之學者,坐披囊篋,而神交萬古,不出戶庭,而窮覽幹載,見賢而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若乃《春秋》成而逆子懼,南史至而賊臣書,其記事載言也則如彼,其勸善懲惡也又如此。由斯而言,則史之爲用,其利甚博,乃生人之急務,爲國家之要道。有國有家者,其可缺之哉!故備陳其事,編之於後。

蓋史之建官,其來尚矣。昔軒轅氏受命,倉頡、沮誦實居其職。至於三代,其數漸繁。案《周官》、《禮記》,有太史、小史、內史、外史、左史、右史之名。太史掌國之六典,小史掌邦國之志,內史掌書王命,外史掌書使乎四方,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曲禮》曰:“史載筆,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已。”

《大戴禮》曰:“太子既冠成人,免於保傅,則有司過之史。”《韓詩外傳》雲:“據法守職而不敢爲非者,太史令也。”斯則史官之作,肇自黃帝,備於周室,名目既多,職務鹹異。至於諸侯列國亦各有史官,求其位號,一同王者。

至於孔甲、尹逸,名重夏、殷,史佚、倚相,譽高周、楚,晉則伯黶司籍,魯則丘明受經,此並歷代史臣之可得言者。降及戰國,史氏無廢。蓋趙鞅,晉之一大夫爾,有直臣書過,操簡筆於門下。田文,齊之一公子爾,每坐對賓客,侍史記於屏風。至若秦、趙二主澠池交會,各命其御史書某年某月鼓瑟、鼓缶。此則《春秋》“君舉必書”之義也。

然則官雖無缺,而書尚有遺,故史臣等差,莫辨其序。案《呂氏春秋》曰:“夏太史終古見桀惑亂,載其圖法出奔商。商太史向摯見紂迷亂,載其圖法出奔周。晉太史屠黍見晉之亂,亦以其法歸周。”又《春秋》晉、齊太史書趙、崔之弒;鄭公孫黑強與於盟,使太史書其名,且曰七子。昭二年,晉韓宣子來聘,觀書於太史氏,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然則諸史之任,太史其最優乎?至秦有天下,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章》。此則自夏迄秦,斯職無改者矣。

漢興之世,武帝又置太史公位在丞相上,以司馬談爲之。漢法,天下計書先上太史,副上丞相。敘事如《春秋》。及談卒,子遷嗣。遷卒,宣帝以其官爲令,行太史公文書而已。

尋自古太史之職,雖以著述爲宗,而兼掌曆象、日月、陰陽、管數。司馬遷既歿,後之續《史記》者,若褚先生、劉向、馮商、揚雄之徒,並以別職來知史務。於是太史之署,非復記言之司。故張衡、單颺、王立、高堂隆等,其當官見稱,唯知佔侯而已。

當王莽代漢,改置柱下五史,秩如御史。聽事,侍傍記跡言行,蓋效古者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此其義也。漢氏中興,明帝以班固爲蘭臺令史,詔撰《光武本紀》及諸列傳、《載記》。又楊子山爲郡上計吏,獻所作《哀牢傳》,爲帝所異,徵詣蘭臺。斯則蘭臺之職,蓋當時著述之所也。自章、和已後,圖籍盛於東觀。凡撰漢記,相繼在乎其中,而都謂著作,竟無他稱。

當魏太和中,始置著作郎,職隸中書,其官即周之左史也。晉元康初,又職隸祕書,著作郎一人,謂之大著作,專掌史任,又置佐著作郎八人,宋、齊已來,以“佐”名施於“作”下。

舊事,佐郎職知博採,正郎資以草傳,如正、佐有失,則祕監職思其憂。其有才堪撰述,學綜文史,雖居他官,或兼領著作。亦有雖爲祕書監,而仍領著作郎者。

若中朝之華嶠、陳壽、陸機、束晳,江左之王隱、虞預、幹寶、孫盛,宋之徐爰、蘇寶生,梁之沈約、裴子野,斯並史官之尤美,著作之妙選也。而齊、梁二代又置修史學士,陳氏因循,無所變革,若劉陟、謝昊、顧野王、許善心之類是也。

至若偏隅僣國,夷狄僞朝,求其史官,亦有可言者。案《蜀志》稱王崇補東觀,許蓋掌禮儀,又郤正爲祕書郎,廣求益部書籍。斯則典校無缺,屬辭有所矣。

而陳壽評雲“蜀不置史官”者,得非厚誣諸葛乎?別有《曲筆》篇,言之詳矣吳歸命侯時,有左右二國史之職,薛瑩爲其左,華覈爲其右。又周處自左國史遷東觀令。以斯考察,則其班秩可知。

僞漢嘉平初,公師彧以太中大夫領左國史,撰其國君臣紀傳。前涼張駿時,劉慶遷儒林郎、中常侍,在東苑撰其國書。蜀李與西涼朝記事,委之門下。南涼主烏孤初定霸基,欲造國紀,以其參軍郭韶爲國紀祭酒,使撰錄時事。自餘僞主,多置著作宮,若前趙之和苞,後燕之董統是也。

元魏初稱制,即有史臣,雜取他官,不恆厥職。故如崔浩、高閭之徒,唯知著述,而未列名號。其後始於祕書置著作局,正郎二人,佐郎四人。其佐三史者,不過一二而已。普泰以來,三史稍替,別置修史局,其職有六人。

當代都之時,史臣每上奉王言,下詢國俗,兼取工於翻譯者,來直史曹。及洛京之末,朝議又以爲國史當專任代人,不宜歸之漢士。於是以谷纂、山偉更主文籍。凡經二十餘年,其事缺而不載。斯蓋猶秉夷禮,有互鄉之風者焉。

高齊及周,迄於隋氏,其史官以大臣統領者,謂之監修。國史自領,則近循魏代,遠效江南,參雜其間,變通而已。

唯周建六官,改著作之正郎爲上士,佐郎爲下士,名諡雖易,而班秩不殊。

如魏收之擅名河朔,柳虯之獨步關右,王劭、魏澹展效於開皇之朝,諸葛穎、劉炫宣功於大業之世,亦各一時也。

暨皇家之建國也,乃別置史館,通籍禁門。西京則與鸞渚爲鄰,東都則與鳳池相接。而館宇華麗,酒饌豐厚,得廁其流者,實一時之美事。

至咸亨年,以職司多濫,高宗喟然而稱曰:“朕甚懵焉。”乃命所司曲加推擇,如有居其職而缺其才者,皆不得預於修撰。由是史臣拜職,多取外司,著作一曹,殆成虛設。凡有筆削,畢歸餘官。

始自武德,迄乎長壽,其間若李仁實以直辭見憚,敬播以敘事推工,許敬宗之矯妄,牛鳳及之狂惑,此其善惡尤著者也。

又按《晉令》,著作郎掌起居注,撰錄諸言行勳伐舊載史籍者。元魏置起居令史,每行幸宴會,則在御左右,記錄帝言及賓客酬對。後別置修起居注二人,多以餘宮兼掌。

至隋,以吏部散官及校書、正字閒於述注者修之,納言兼領其事。煬帝以爲古有內史、外史,今既有著作,宜立起居。遂置起居舍人二員,職隸中書省,如庾自直、崔祖浚、虞世南、蔡允恭等鹹居其職,時謂得人。

皇家因之,又加置起居郎二人,職與舍人同。每天子臨軒,侍立於玉階之下,郎居其左,舍人居其右。人主有命,則逼階延首而聽之,退而編錄,以爲起居注。

龍朔中,改名左史、右史。今上即位,仍從國初之號焉。高祖、太宗時,有令狐德棻、呂才、蕭鈞、褚遂良、上官儀;高宗、則天時,有李安期、顧胤、高智周、張太素、凌季友。斯並當時得名,朝廷所屬者也。

夫起居注者,編次甲子之書,至於策命、章奏、封拜、薨免,莫不隨事記錄,言惟詳審,凡欲撰帝紀者,皆稱之以成功。今爲載笑之別曹,立言貳職。故略述其事,附於斯篇。

又按《詩?邶風?靜女》之三章,君子取其彤管。夫彤管者,女史記事規誨之所執也。古者人君,外朝則有國史,內朝則有女史,內之與外,其任皆同。故晉獻惑亂,驪姬夜泣,牀笫之私,房中之事,不得掩焉。楚昭王宴遊,蔡姬對以其願,王顧謂史:“書之,蔡姬許從孤死矣。”夫宴私而有書事之冊,蓋受命者即女史之流乎?

至漢武帝時,有《禁中起居注》;明德馬皇后撰《明帝起居注》。凡斯著述,似出宮中,求其職司,未聞位號。隋世王劭上疏,請依古法,復置女史之班,具錄內儀,付於外省。文帝不許,遂不施行。

大抵自古史官,其沿革廢置如此。夫仲尼修《春秋》,公羊高作《傳》。漢、魏之陸賈、魚拳,晉、宋之張璠、范曄,雖身非史職,而私撰國書。若斯人者,有異於是,故不復詳而錄之。

夫爲史之道,其流有二。何者?書事記言,出自當時之簡;勒成刪定,歸於後來之筆。然則當時草創者,資乎博聞實錄,若董狐、南史是也;後來經始者,貴乎俊識通才,若班固、陳壽是也。必論其事業,前後不同。然相須而成,其歸一揆。

觀夫周、秦已往,史官之取人,其詳不可得而聞也。至於漢、魏已降,則可得而言。然多竊虛號,有聲無實。按劉、曹二史,皆當代所撰,能成其事者,蓋唯劉珍、蔡邕、王沈、魚拳之徒耳。而舊史載其同作,非止一家,如王逸、阮籍亦預其列。且叔師研尋章句,儒生之腐者也。嗣宗沈湎麴櫱,酒徒之狂者也。斯豈能錯綜時事,裁成國典乎?

而近代趨競之士,尤喜居於史職,至於措辭下筆者,十無一二焉,既而書成繕寫,則署名同獻;爵賞既行,則攘袂爭受。遂使是非無準,真僞相雜,生則厚誣當時,死則致惑來代。而書之譜傳,借爲美談;載之碑碣,增其壯觀。昔魏帝有言:“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此其效歟。

外篇 古今正史第二

《易》曰:“上古結繩以理,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儒者雲:“伏羲氏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又曰:“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春秋傳》載楚左史能讀三墳、五典。《禮記》曰:“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由斯而言,則墳、典文義,三、五史策,至於春秋之時猶大行於世。

爰及後古,其書不傳,惟唐、虞已降,可得言者。然自堯而往,聖賢猶述,求其一二,彷彿存焉。而後來諸子,廣造奇說,其語不經,其書非聖。故馬遷有言:“神農已前,吾不知矣。”班固亦曰:“顓頊之事,未可明也。”斯則墳、典所記,無得而稱者焉。右說三墳五典案堯、舜相承,已見墳、典;周監二代,各有書籍。至孔子討論其義,刪爲《尚書》,始自唐堯,下終秦穆,其言百篇,而各爲之序。

屬秦爲不道,坑儒禁學,孔子之末孫曰忠,壁藏其書。漢室龍興,旁求儒雅,聞故秦博士伏勝能傳其業,詔太常使掌故晁錯受焉。時伏生年且百歲,言不可曉,口授其書,才二十九篇。自是傳其學者有歐陽氏、大小夏侯。宣帝時,復有河內女子,得《泰誓》一篇獻之,與伏生所誦合三十篇,行之於世。其篇所載年月,不與序相符會,又與《左傳》、《國語》、《孟子》所引《泰誓》不同,故漢、魏諸儒,鹹疑其謬。

《古文尚書》者,即孔忠所藏,科斗之文字也。魯恭王壞孔子舊宅,始得之於壁中。博士孔安國以校伏生所誦,增多二十五篇,更以隸古字寫之,編爲四十六卷。司馬遷屢訪其事,故多有古說。安國又受詔爲之訓傳。值武帝末,巫蠱事起,經籍道息,不獲奏上,藏諸私家。劉向取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脫誤甚衆。至於後漢,孔子之本遂絕。其有見於經典者,諸儒皆謂之逸書。王肅亦注《今文尚書》,而大與古文孔傳相類,或肅私見其本而獨祕之乎?

晉元帝時,豫章內史梅頤始以孔《傳》奏上,而缺《舜典》一篇,乃取肅之《堯典》,從“慎徽”以下分爲《舜典》以續之。自是歐陽、大小夏侯家等學,馬融、鄭玄、王肅諸注廢,而古文孔傳獨行,列於學官,永爲世範。齊建武中,吳興人姚方興採馬、王之義以造孔傳《舜典》,雲於大航購得,詣闕以獻。舉朝集議,鹹以爲非及江陵板蕩,其文入北,中原學者得而異之,博士劉炫遂取此一篇列諸本第。古今人所習《尚書?舜典》,元出於姚氏者焉。右說《尚書》當週室微弱,諸侯力爭,孔子應聘不遇,自衛而歸。乃與魯君子左丘明觀書於太史氏,因魯史記而作《春秋》。上遵周公遺制,下明將來之法,自隱及哀十二公行事。

經成以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失其真,故論本事而爲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春秋》所貶當世君臣,其事實皆形於傳,故隱其書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

及末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鄒》、《夾》之傳。鄒氏無師,夾氏有錄無書,故不顯於世,漢興,董仲舒、公孫弘並治《公羊》,其傳習者有嚴、顏二家之學。宣帝即位,聞衛太子私好《穀梁》,乃召名儒蔡千秋、蕭望之等大議殿中,因置博士。

平帝初,立《左氏》。逮於後漢,儒者數廷毀之。會博士李封卒,遂不復補。

逮和帝元興十一年,鄭興父子奏請重立學官。至魏、晉,其書漸行,而二《傳》亦廢。今所用《左氏》本,即杜預所注者。右說《春秋》。

又當春秋之世,諸侯國自有史。故孔子求衆家史記,而得百二十國書。如楚之書,鄭之志,魯之春秋,魏之紀年,此其可得言者。

左丘明既配經立傳,又撰諸異同,號曰《外傳國語》,二十一篇。斯蓋採書、志等文,非唯魯之史記而已。

楚、漢之際,有好事者,錄自古帝王,公侯、卿大夫之世,終乎秦末,號曰《世本》,十五篇。春秋之後,七雄並爭,秦並諸侯,則有《戰國策》三十三篇。

漢興,太中大夫陸賈紀錄時功,作《楚漢春秋》九篇。右說《左傳》。

孝武之世,太史公司馬談欲錯綜古今,勒成一史,其意未就而卒。子遷乃述父遺志,採《左傳》、《國語》,刪《世本》、《戰國策》,據楚、漢列國時事,上自黃帝,下訖麟止,作十二本紀、十表、八書、三十世家、七十列傳,凡百三十篇,都謂之《史記》。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言,藏諸名山,副在京師,以俟後聖君子。

至宣帝時,遷外孫楊惲祖述其書,遂宣佈焉。而十篇未成,有錄而已。元、成之間,褚先生更補其缺,作《武帝紀》、《三王世家》、《龜策》、《日者》等傳,辭多鄙陋,非遷本意也。

晉散騎常侍巴西譙周,以遷書周、秦已上或採家人諸子,不專據正經,於是作《古史考》二十五篇,皆憑舊典,以糾其謬。今則與《史記》並行於代焉。右說《史記》《史記》所書,年止漢武,太初以後,闕而不靈。其後劉向、向子歆及諸好事者,若馮商、衛衡、揚雄、史岑、梁審、肆仁、晉馮、段肅、金丹、馮衍、韋融、蕭奮、劉恂等相次撰續,迄於哀、平間,猶名《史記》。

至建武中,司徒掾班彪以爲其言鄙俗,不足以踵前史;又雄、歆褒美僞新,誤後惑衆,不當垂之後代者也。於是採其舊事;旁貫異聞,作《後傳》六十五篇。

其子固以父所撰未盡一家,乃起元高皇,終乎王莽,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綜其行事,上下通洽,爲《漢書》紀、表、志、傳百篇。其事未畢,會有上書雲固私改作《史記》者,有詔京兆書系,悉錄家書封上。固弟超詣闕自陳,明帝引見,言固續父所作,不敢改易舊書,帝意乃解。即出固,徵詣校書,受詔卒業。經二十餘載,至章帝建初中乃成。

固後坐竇氏事,卒於洛陽獄,書頗散亂,莫能綜理。其妹曹大家,博學能屬文,奉詔校敘。又選高才郎馬融等十人,從大家受讀。其八表乃《天文志》等,猶未克成,多是待詔東觀馬續所作。而《古今人表》尤不類本書。

始自漢末,迄乎陳世,爲其註解者凡三十五家,至於專門受業,遂與《五經》相亞。

初,漢獻帝以固書文繁難省,乃詔侍中荀悅依《左氏傳》體,刪爲《漢紀》三十篇,命祕書給紙筆。經五六年乃就。其言簡要,亦與紀傳並行。右說《漢書》在漢中興,明帝始詔班固與睢陽令陳宗、長陵令尹敏、司隸從事孟異作《世祖本紀》,並撰功臣及新市、平林、公孫述事,作列傳、載記二十八篇。

自是以來,春秋考紀亦以煥炳,而忠臣義士莫之撰勒。於是又詔史官謁者僕射劉珍及諫議大夫李尤雜作記、表、名臣、節士、儒林、外戚諸傳,起自建武,訖乎永初。事業垂竟,而珍、尤繼卒。覆命待中伏無忌與諫議大夫黃景作諸王、王子、功臣、恩澤侯表、南於單、西羌傳、地理志。至元嘉元年,復令太中大夫邊韶、大軍營司馬崔寔、議郎朱穆、曹壽雜作《孝穆》、《崇》及《順烈皇后傳》,又增《外戚傳》入思安等後,《儒林列傳》入崔篆諸人。寔、壽又與議郎延篤雜作《百官表》,順帝功臣《孫程》、《郭願》及《鄭衆》、《蔡倫》等傳。凡百十有四篇,號曰《漢紀》。熹平中,光祿大夫馬日磾、議郎蔡邕、楊彪、盧植著作東觀,接續紀傳之可成者,而邕別作《朝會》、《車服》二志。後坐事徙朔方,上書求還,續成十志。會董卓作亂,大駕西遷,史臣廢棄,舊文散佚。及在許都,楊彪頗存註記。至於名賢君子,自永初已下闕續。魏黃初中,唯著《先賢表》,故《漢記》殘缺,至晉無成。

泰始中,祕書丞司馬彪始討論衆書,綴其所聞,起元興武,終於孝獻,錄世十二,編年二百,通綜上下,旁引庶事,爲紀、志、傳凡八十篇,號曰《續漢書》。

又散騎常侍華嶠刪定《東觀記》爲《漢後書》,帝紀十二、皇后紀二、典十、列傳七十、譜三,總九十七篇。其十典竟不成而卒。自斯已往,作者相繼,爲編年者四族,創紀傳者五家,推其所長,華氏居最。而遭晉室東徙,三惟一存。

至宋宣城太守范曄,乃廣集學徒,窮覽舊籍,刪煩補略,作《後漢書》,凡十紀、十志、八十列傳,合爲百篇。會曄以罪被收,其十志亦未成而死。先是,晉東陽太守袁宏抄撮《漢氏後書》,依荀悅體,著《後漢紀》三十篇。世言漢中興史者,唯範、袁二家而已。右說《後漢書》魏史,黃初、太和中始命尚書衛覬、繆襲草創紀傳,累載不成。又命侍中韋誕、應璩,祕書監王沈、大將軍從事中郎阮藉,司徒右長史孫該、司隸校尉傅玄等,復共撰定。其後王沈獨就其業,勒成《魏書》四十四卷。其書多爲時諱,殊非實錄。

吳大帝之季年,始命太史丁孚、郎中項峻撰《吳書》。孚、峻俱非史才,其文不足紀錄。至少帝時,更敕韋曜、周昭、薛瑩、梁廣、華覈訪求往事,相與記述。並作之中,曜、瑩爲首。當歸命侯時,昭廣先亡,曜、瑩徙黜,史官久闕,書遂無聞。覈表請召曜、瑩續成前史,其後曜獨終其書,定爲五十五卷。

至晉受命,海內大同,著作陳壽乃集三國史,撰爲《國志》凡六十五篇。夏侯湛時亦著《魏書》,見壽所作,便壞已草而罷。及壽卒,梁州大中正範頵表言《國志》明乎得失,辭多勸戒,有益風化,願垂採錄。於是詔下河南尹,就家寫其書。

先是,魏時京兆魚豢私撰《魏略》,事止明帝。其後孫盛撰《魏氏春秋》,王隱撰《蜀記》,張勃撰《吳錄》,異聞錯出,其流最多。宋文帝以《國志》載事傷於簡略,乃命中書郎裴松之兼採衆書,補註其闕。由是世言《三國志》者,以裴《注》爲本焉。右說《三國志》晉史,洛京時,著作郎陸機始撰《三祖紀》,佐著作郎束晳又撰十志。會中朝喪亂,其書不存。先是,歷陽令陳郡王銓有著述才,每私錄晉事及功臣行狀,未就而卒。子隱博學多聞,受父遺業,西都事蹟,多所詳究。過江爲著作郎,受詔撰晉史。爲其同僚虞預所訴,坐事免官。家貧無資,書未遂就,乃依徵西將軍瘐亮於武昌鎮。亮給其紙筆,由是獲成,凡爲《晉書》八十九卷。鹹康六年,始詣闕奏上。隱雖好述作,而辭拙才鈍。其書編次有序者,皆銓所修;章句混漫者,必隱所作。時尚書郎領國史幹寶亦撰《晉紀》,自宣迄愍七帝,五十三年,凡二十二卷。其書簡略,直而能婉,甚爲當時所稱。

晉江左史官,自鄧粲、孫盛、檀道鸞、王韶之已下,相次繼作。遠則偏記兩帝,近則唯敘八朝。至宋湘東太守何法盛,始撰《晉中興書》,勒成一家,首尾該備。齊隱士東莞臧榮緒又集東、西二史,合成一書。

皇家貞觀中,有詔以前後晉史十有八家,製作雖多,未能盡善,乃敕史官更加纂錄。採正典與雜說數十餘部,兼引僞史十六國書,爲紀十、志十二、列傳七十、載記三十,並敘例、目錄合爲百三十二卷。自是言晉史者,皆棄其舊本,競從新撰者焉。右說《晉書》。

宋史,元嘉中,著作郎何承天草創紀傳。自此以外,悉委奉朝請山謙之補承天殘缺。後又命裴松之續成國史。松之尋卒,史佐孫衝之表求別自創立,爲一家之言。孝建初,又敕南臺侍御史蘇寶生續造諸傳,元嘉名臣皆其所撰。寶生被誅。

大明六年,又命著作郎徐爰踵成前作。爰因何、山、蘇所述,勒成一書,其《臧質》、《魯爽》、《王僧達》諸傳,又皆孝武自造,而序事多虛,難以取信。自永光已後,至禪讓十餘年中,闕而不載。至齊著作沈約,更補綴所遺,製成新史。

始自義熙肇號,終乎昇明三年。爲紀十、志三十、列傳六十,合百傳,名曰《宋書》。

永明末,其書既行,河東裴子野更刪爲《宋略》二十卷。沈約見而嘆曰:“吾所不逮也。”由是世之言宋史者,以裴《略》爲上,沈《書》次之。右說《宋書》。

齊史,江淹始受詔著述,以爲史之所難,無出於志,故先著十《志》,以見其才。沈約復撰齊史二十篇。梁天建中,太尉錄事蕭子顯啓撰齊史,書成表奏之。

詔付祕閣。起昇明之年,盡永元之代。爲紀八、志十一、列傳四十,合成五十九篇。

時奉朝請吳均亦表請撰齊史,乞給起居注並羣臣行狀。有詔:“齊氏故事,布在流俗,聞見既多,可自搜訪也。”均遂撰《齊春秋》三十篇。其書稱梁帝爲齊明佐命,帝惡其實,詔燔之。然其私本竟能與蕭氏所撰並傳於後。右說《齊書》。

梁史,武帝時,沈約與給事中周興嗣、步兵校尉鮑行卿、祕書監謝昊相承撰錄,已有百篇。值承聖淪沒,並從焚蕩。廬江何之元、沛國劉璠以所聞見,窮其始末,各撰《梁典》三十篇,而紀傳之書未有其作。陳祠部郎中姚察有志撰勒,施功未周。但既當朝務,兼知國史,至於陳亡,其書不就。

陳史,初有吳郡顧野王、北地傅縡各爲撰史學士,其武、文二帝紀即顧、傅所修。太建初,中書郎陸瓊續撰諸篇,事傷繁雜,姚察就加刪改,粗有條貫。

及江東不守,持以入關。隋文帝嘗索梁、陳事蹟,察具以所成每篇續奏,而依違荏苒,竟未絕筆。

皇家貞觀初,其子思廉爲著作郎,奉詔撰成三史。於是憑其舊稿,加以新錄,彌歷九載,方始畢功。定爲《梁書》五十卷、《陳書》三十六卷,今並行世焉。

右說《梁書》、《陳書》。

十六國史,前趙劉聰時,領左國史公師彧撰《高祖本紀》及功臣傳二十人,甚得良史之體,凌修譖其訕謗光帝,聰怒而誅之。劉曜時,平輿子和苞撰《漢趙記》十篇,事止當年,不終曜滅。

後趙石勒令其臣徐光、宗歷、傅暢、鄭愔等撰《上黨國記》、《起居注》、《趙書》。其後又令王蘭、陳安、程陰、徐機等相次撰述。至石虎,並令刊削,使勒功業不傳。其後燕太傅長史田融、宋尚書庫部郎郭仲產、北中郎參軍王度追撰二石事,集爲《鄴都記》、《趙記》等書。

前燕有起居注,杜輔全錄以爲《燕紀》。後燕建興元年,董統受詔草創後書,著本紀並佐命功臣、王公列傳,合三十卷。慕容垂稱其敘事富贍,足成一家之言。

但褒述過美,有慚董史之直。其後申秀、範亨各取前後二燕合成一史。

南燕,有趙郡王景暉,嘗事德超,撰二主起居注。超亡,仕於馮氏,官至中書令,仍撰《南燕錄》六卷。

蜀初號曰成,後改稱漢。李勢散騎常侍常璩撰《漢之書》十卷。後入晉祕閣,改爲《蜀李書》。璩又撰《華陽國志》,具載李氏興滅。

前涼,張駿十五年,令其西曹邊瀏集內外事,以付秀才索綏,作《涼國春秋》五十卷。又張重華護軍參軍劉慶在東菀專修國史二十餘年,著《涼記》十二卷。

建康太守索暉、從事中郎劉昞又各著《涼書》。

前秦史官,初有趙淵、車敬、梁熙、韋譚相繼著述。苻堅嘗取而觀之,見苟太后幸李威事,怒而焚滅其本。後著作郎董朏追錄舊語,十不一存。及宋武帝入關,曾訪秦國事,又命梁州刺史吉翰問諸仇池,並無所獲。先是,秦祕書郎趙整修撰國史,值秦滅,隱於商洛山,著書不輟,有馮翊、車頻助其經費。整卒,翰乃啓頻纂成其書,以元嘉九年起,至二十八年方罷,定爲三卷。而年月失次,首尾不倫。河東裴景仁又正其訛僻,刪爲《秦紀》十一篇。

後秦,扶風馬僧虔、何東衛隆景並著《秦史》。及姚氏之滅,殘缺者多。泓從弟和都,仕魏爲佐民尚書,又追撰《秦紀》十卷。

夏,天水趙思羣、北地張淵,於真興、承光之世,並受命著其國書。及統萬之亡,多見焚燒。

西涼與西秦,其史或當代所書,或他邦所錄。段龜龍記呂氏,宗欽記沮渠氏,郭韶記禿髮氏,韓顯宗記馮氏。唯有四者可知,自餘不詳誰作。

魏氏黃門侍郎崔鴻,乃考覈衆家,辨其同異,除煩補闕,錯綜綱紀,易其國書曰錄,主紀曰傳,都謂之《十六國春秋》。鴻始以景明之初求諸國逸史,逮正始元年,鳩集稽備,而猶闕蜀事,不果成書。推求十有五年,始於江東購獲,乃增其篇目,勒爲十卷。鴻歿後,永安中,其子繕寫奏上,請藏諸祕閣。由是僞史宣佈,大行於時。右說《十六國春秋》。

元魏史,道武時,始令鄧淵著國紀,唯爲十卷,而條例未成。暨乎明元,廢而不述。神二年,又詔集諸文士崔浩、浩弟鑑、高讜、鄧潁、晁繼、範亨、黃輔等撰國書,爲三十卷。又特命浩總監史任,務從實錄。復以中書郎高允、散騎侍郎張偉並參著作,續成前史書,敘述國事,無隱所惡,而刊石寫之,以示行路。

浩坐此夷三族,同作死者百二十八人。自是遂廢史官。至文成帝和平元年,始復其職,而以高允典著作,修國記。允年已九十,手目俱衰。時有校書郎劉模,長於緝綴,乃令執筆而口占授之。如是者五六歲。所成篇卷,模有力焉。初,國記自鄧、崔以下,皆相承作編年體。至孝文太和十一年,詔祕書丞李彪,著作郎崔光始分爲紀傳異科。宣武時,命邢巒追撰《孝文起居注》。既而崔光、王遵業補續,下訖孝明之世。溫子昇復修《孝莊紀》,濟陰王暉業撰《辨宗室錄》。魏史官私所撰,盡於斯矣。

齊天保二年,敕祕書監魏收博採舊聞,勒成一史又命刁柔、辛元植、房延祐、<目擊>仲讓、裴昂之,高孝幹等助其編次。收所取史官,懼相凌忽,故刁、辛諸子並乏史才,唯以彷彿學流,憑附得進。於是大徵百家譜狀,斟酌以成《魏書》。

上自道武,下終孝靖,紀傳與志凡百三十卷。收諂齊氏,於魏室多不平。既黨北朝,又厚誣江左。性憎勝己,喜念舊惡,甲門盛德與之有怨者,莫不被以醜言,沒其善事。遷怒所至,毀及高曾。書成始奏,詔收於尚書省與諸家論討。前後列訴者百有餘人。時尚書令楊遵彥,一代貴臣,勢傾朝野,收撰其家傳甚美,是以深被黨援。諸訟史者皆獲重罰,或有斃於獄中。羣怨謗聲不息。孝昭世,敕收更加研審,然後宣佈於外。武成嘗訪諸羣臣,猶雲不實,又令治改,其所變易甚多。

由是世薄其書,號爲“穢史”。

至隋開皇,敕著作郎魏澹與顏之推、辛德源更撰《魏書》,矯正收失。澹以西魏爲真,東魏爲僞,故文、恭列紀,孝靖稱傳。合紀、傳、論例,總九十二篇。

煬帝以澹書猶未能善,又敕左僕射楊素別撰,學士潘徽、褚亮、歐陽詢等佐之。

會素薨而止。今世稱魏史者,猶以收本爲主焉。右說《魏書》高齊史,天統初,太常少卿祖孝徵述獻武起居,名曰《黃初傳天錄》。時中書侍郎陸元規常從文宣征討,著《皇帝實錄》,唯記行師,不載它事。自武平後,史官陽休之、杜臺卿、祖崇儒、崔子發等相繼註記。

逮於齊滅,隋祕書監王劭、內史令李德林並少仕鄴中,多識故事。王乃憑述起居注,廣以異聞,造編年書,號曰《齊志》,時有六卷。李在齊預修國史,創紀傳書二十七卷。自開皇初,奉詔續撰,增多齊史三十八篇,以上送官,藏之祕府。皇家貞觀初,敕其子中書舍人百藥仍其舊錄,雜採它書,演爲五十卷。今之言齊史者,惟王、李二家雲。右說《北齊書》。

宇文周史,大統年有祕書丞柳虯兼領著作,直辭正色,事有可稱。至隋開皇中,祕書監牛弘追撰《周紀》十有八篇,略敘紀綱,仍皆抵忤。皇家貞觀初,敕祕書丞令狐德棻、祕書郎岑文本共加修緝,定爲《周書》五十卷。右說《後周書》。

隋史,當開皇仁壽時,王劭爲書八十卷,以類相從,定其篇目。至於編年、紀傳,並闕其體。煬帝世,惟有王胄等所修《大業起居注》。及江都之禍,仍多散逸。皇家貞觀初,敕中書侍郎顏師古、給事中孔穎達共撰成《隋書》五十五卷,與新撰《周書》並行於時。

初,太宗以梁、陳及齊、周、隋氏並未有書,乃命學士分修。事具於上。仍使祕書監魏徵總知其務,凡有贊論,徵多預焉。始以貞觀三年創造,至十八年方就,合爲《五代紀傳》,並目錄凡二百五十二卷。書成,下於史閣。惟有十志,斷爲三十卷,尋擬續奏,未有其文。又詔左僕射于志寧、太史令李淳風、著作郎韋安仁、符璽郎李延壽同撰。其先撰史人,唯令狐德棻重預其事。太宗崩後,刊勒始成。其篇第雖編入《隋書》其實別行,俗稱爲《五代史志》。右說《隋書》。

惟大唐之受命也,義寧、武德間,工部尚書溫大雅首撰《創業起居注》三篇。

自是司空房玄齡、給事中許敬宗、著作佐郎敬播相次立編年體,號爲“實錄”。

迄乎三帝,世有其書。

貞觀初,姚思兼廉撰紀傳,粗成三十卷。至顯慶元年,太尉長孫無忌與于志寧、令狐德棻、著作郎劉胤之、楊仁卿、起居郎顧胤等,因其舊作,綴以後事,復爲五十卷。雖雲繁雜,時有可觀。龍朔中,敬宗又以太子少師總統史任。更增前作,混成百卷。如《高宗本紀》及永徽名臣、四夷等傳,多是其所造。又起草十志,未半而終。敬宗所作紀傳,或曲希時旨,或猥飾私憾,凡有譭譽,多非實錄。必方諸魏伯起,亦猶張衡之蔡邕焉。其後左史李仁實續撰《于志寧》、《許敬宗》、《李義府》等傳,載言記事,見推直笑。惜其短歲,功業未終。至長壽中,春官侍郎牛鳳及又斷自武德,終於弘道,撰爲《唐書》百有十卷。鳳及以喑聾不才,而輒議一代大典,凡所撰錄,皆索責私家行狀,而世人敘事罕能自遠。

或言皆比興,全類詠歌,或語多鄙樸,實同文案,而總入編次,了無釐革。其有出自胸臆,申其機杼,發言則嗤鄙怪誕,敘事則參差倒錯。故閱其篇第,豈謂可觀;披其章句,不識所以。既而悉收姚、許諸本,欲使其書獨行。由是皇家舊事,殘缺殆盡。

長安中,餘與正諫大夫朱敬則、司封郎中徐堅、左拾遺吳兢奉詔更撰《唐書》,勒成八十卷,神龍元年又與堅、兢等重修《則天實錄》,編爲二十卷,夫舊史之壞,其亂如繩,錯綜艱難,期月方畢。雖言無可擇,事多遺恨,庶將來削稿,猶有憑焉。

大抵自古史臣撰錄,其梗概如此。蓋屬詞比事,以月系年,爲史氏之根本,作生人之耳目者,略盡於斯矣。自餘偏記小說,則不暇具而論之,右說《唐書》。

外篇 疑古第三

蓋古之史氏,區分有二焉:一曰記言,二曰記事。而古人所學,以言爲首。

至若虞、夏之典,商、周之誥,仲虺、周任之言,史佚、臧文之說,凡有遊談、專對、獻策、上書者,莫不引爲端緒,歸其的準。其於事也則不然。至若少昊之以鳥名官,陶唐之御龍拜職。夏氏之中衰也,其盜有後羿、寒浞;齊邦之始建也,其君有蒲姑、伯陵。斯並開國承家,異聞其事。而後世學者,罕傳其說。唯夫博物君子,或粗知其一隅。此則記事之史不行,而記言之書見重,斷可知矣。及左氏之爲《傳》也,雖義釋本《經》,而語雜它事。遂使兩漢儒者,嫉之若仇。故二《傳》大行,擅名於世。又孔門之著錄也,《論語》專述言辭,《家語》兼陳事業。而自古學徒相授,唯稱《論語》而已。由斯而談,並古人輕事重言之明效也。然則上起唐堯,下終秦穆,其《書》所錄,唯有百篇。而《書》之所載,以言爲主。至於廢興行事,萬不記一。語其缺略,可勝道哉!故令後人有言,唐、虞以下帝王之事,未易明也。

案《論語》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又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又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夫聖人立教,其言若是。在於史籍,其義亦然。是以美者因其美而美之,雖有其惡,不加毀也,惡者因其惡而惡之,雖有其美,不加譽也。故孟子曰:“堯、舜不勝其美,桀、紂不勝其惡。”魏文帝:“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漢景帝曰:“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爲愚。”斯並曩賢精鑑,已有先覺。而拘於禮法,限以師訓,雖口不能言,而心知其不可者,蓋亦多矣。

又案魯史之有《春秋》也,外爲賢者,內爲本國,事靡洪纖,動皆隱諱。斯乃周公之格言。然何必《春秋》,在於六《經》,亦皆如此。故觀夫子之刊書也,夏桀讓湯,武王斬紂,其事甚著,而芟夷不存。觀夫子之定禮也,隱、閔非命,惡、視不終,而奮筆昌言,雲“魯無篡弒”。觀夫子之刪《詩》也,凡諸《國風》,皆有怨剌,在於魯國,獨無其章。觀夫子之《論語》也,君娶於吳,是爲同姓,而司敗發問,對以“知禮”。斯驗世人之飾智矜愚,愛憎由己者多矣。

加以古文載事,其詞簡約,推者難詳,缺漏無補。遂令後來學者莫究其源,蒙然靡察,有如聾瞽。今故訐其疑事,以著於篇。凡有十條,列之於後。

蓋《虞書》之美放勳也,雲“克明俊德。”而陸賈《新語》又曰:“堯、舜之人,比屋可封。”蓋因《堯典》成文而廣造奇說也。案《春秋傳》雲:高陽、高辛二氏各有才子八人,謂之“元”、“凱”。此十六族也。世濟其美,不隕其名,以至於堯,堯不能舉。帝鴻氏、少昊氏、顓頊氏各有不才子,謂之“渾沌”、“窮奇”、“檮杌”。此三族也,世濟其兇,增其惡名,以至於堯,堯不能去。

縉雲氏亦有不才子,天下謂之“饕餮”,以比三族,俱稱“四凶”。而堯亦不能去。斯則當堯之世,小人君子,比肩齊列,善惡不分,賢愚共貫。且《論語》有云:舜舉咎繇,不仁者遠。是則當咎繇未舉,不仁甚多,彌驗堯時,羣小在位者矣。又安得謂之“克明俊德”、“比屋可封”者乎?其疑一也。

《堯典?序》又云:“將遜於位,讓於虞舜。”孔氏《注》曰:“堯知子丹朱不肖,故有禪位之志。”案《汲冢瑣語》雲:“舜放堯於平陽。”而書雲其地有城,以“囚堯”爲號。識者憑斯異說,頗爲禪授爲疑。然則觀此二書,已足爲證者矣,而猶有所未睹也。何者?據《山海經》謂放勳之子爲帝丹朱,而列君於帝者,得非舜雖廢堯,仍立堯子,俄又奪其帝者乎?觀近古有奸雄奮發,自號勤王,或廢父而立其子,或黜兄而奉其弟,始則示相推戴,終亦成其篡奪。求諸歷代,往往而有。必以古方今,千載一揆。斯則堯之授舜,其事難明,謂之讓國,徒虛語耳。其疑二也。

《虞書?舜典》又云:“五十載,陟方乃死。”《注》雲:“死蒼梧之野,因葬焉。”案蒼梧者,於楚則川號汨羅,在漢則邑稱零桂。地總百越,山連五嶺。

人風婐嫿,地氣歊瘴。雖使百金之子,猶憚經履其途;況以萬乘之君,而堪巡幸其國?且舜必以精華既竭,形神告勞,捨茲寶位,如釋重負。何得以垂歿之年,更踐不毛之地?兼復二紀不從,怨曠生離,萬里無依,孤魂溘盡,讓王高蹈,豈其若是者乎?歷觀自古人君廢逐,若夏桀放於南巢,趙遷遷於房陵,周王流彘,楚帝徙郴,語其艱棘,未有如斯之甚者也。斯則陟方之死,其殆文命之志乎?其疑三也。

《汲冢書》雲:“舜放堯於平陽,益爲啓所誅。”又曰:“太甲殺伊尹,文丁殺季歷。”凡此數事,語異正經。其書近出,世人多不之信也。案舜之放堯,無事別說,足驗其情,已於此篇前言之詳矣。夫唯益與伊尹見戮,並於正書,猶無其證。推而論之,如啓之誅益,仍可覆也。何者?舜廢堯而立丹朱,禹黜舜而立商均,益手握機權,勢同舜、禹,而欲因循故事,坐膺天祿。其事不成,自貽伊咎。觀夫近古篡奪,桓獨不全,馬仍反正。若啓之誅益,亦由晉之殺玄乎?若舜、禹相代,事業皆成,唯益覆車,伏辜夏後,亦猶桓效曹、馬,而獨致元興之禍者平?其疑四也。

《湯誓序》雲:“湯伐桀,戰於鳴條。”又云:“湯放桀於南巢,唯有慚德。”

而《周書?殷祝》篇稱“桀讓湯王位”云云。此則有異於《尚書》。如《周書》之所說,豈非湯既勝桀,力制夏人,使桀推讓,歸王於己。蓋欲比跡堯、舜,襲其高名者乎?又案《墨子》雲:湯以天下讓務光,而使人說曰:湯欲加惡名於汝。

務光遂投清泠之泉而死。湯乃即位無疑。然則湯之飾讓,僞跡甚多。考墨家所言,雅與《周書》相會。夫《書》之作,本出《尚書》,孔父截翦浮詞,裁成雅誥,去其鄙事,直雲“慚德”,豈非欲滅湯之過,增桀之惡者乎?其疑五也。

夫《五經》立言,千載猶仰,而求其前後,理甚相乖。何者?稱周之盛也,則雲三分有二,商紂爲獨夫;語殷之敗也,又云紂有臣億萬人,其亡流血漂杵。

斯則是非無準,向背不同者焉。又案武王爲《泰誓》,數紂過失,亦猶近代之有呂相爲晉絕秦,陳琳爲袁檄魏,欲加之罪,能無辭乎?而後來諸子,承其僞說,競列紂罪,有倍《五經》。故子貢曰:桀、紂之惡不至是,君子惡居下流。班生亦云:安有據婦人臨朝!劉向又曰:世人有弒父害君,桀、紂不至於是,而天下惡者,必以桀、紂爲先。此其自古言辛、癸之罪,將非厚誣者平?其疑六也。

《微子之命》篇《序》雲:“殺武庚”。案祿父即商紂之子也。屬社稷傾覆,家國淪亡,父首梟懸,母軀分裂,永言怨恥,生人莫二。向使其侯服事周,而全軀保其妻子也,仰天俯地,何以爲生?含齒戴髮,何以爲貌?既而合謀二叔,徇節三監,雖君親之怨不除,而臣子之誠可見,考諸名教,生死無慚。議者苟以其功業不成,便以頑人爲目。必如是,則有君若夏少康,有臣若伍子胥,向若隕仇雪怨,衆敗身滅,亦當隸跡醜徒,編名逆黨者邪?其疑七也。

《論語》曰:“大矣!周之德也,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案《尚書?序》雲:“西伯戡黎,殷始咎周。”夫姬氏爵乃諸侯,而輒行征伐,結怨王室,殊無愧畏。此則《春秋》荊蠻之滅諸姬,《論語》季氏之伐顓臾也。又案某書曰:朱雀云云,文王受命稱王云云。夫天無二日,地惟一人,有殷猶存,而王號遽立,此即《春秋》楚及吳、越僣號而陵天子也。然則戡黎滅崇,自同王者,服事之道,理不如斯。亦猶近者魏司馬文王害權臣,黜少帝,坐加九錫,行駕六馬。及其歿也,而荀勖猶謂之人臣以終。蓋姬之事殷,當比馬之臣魏,必稱周德之大者,不亦虛爲其說乎?其疑八也。

《論語》曰:“太伯可謂至德也已。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案《呂氏春秋》所載云云,斯則太王鍾愛厥孫,將立其父。太伯年居長嫡,地實妨賢。

向若強顏苟視,懷疑不去,大則類衛伋之誅,小則同楚建之逐,雖欲勿讓,君親其立諸?且太王之殂,太伯來赴,季歷承考遺命,推讓厥昆。太伯以形質已殘,有辭獲免。原夫毀茲玉體,從彼被髮者,本以外絕嫌疑,內釋猜忌,譬雄雞自斷其尾,用獲免於人犠者焉。又案《春秋》,晉士蒍見申生之將廢也,曰:爲吳太伯,猶有令名。斯則太伯、申生,事如一體。直以出處有異,故成敗不同。若夫子之論太伯也,不美其因病成妍,轉禍爲福,斯則當矣。如雲“可謂至德”者,無乃謬爲其譽乎?其疑九也。

《尚書?金縢》篇雲:“管、蔡流言,公將不利於孺子。”《左傳》雲:“周公殺管叔而放蔡叔,夫豈不愛,王室故也。”案《尚書?君奭》篇《序》雲:“召公爲保,周公爲師,相成王爲左右。召公不說。”斯則旦行不臣之禮,挾震主之威,跡居疑似,坐招訕謗。雖奭以亞聖之德,負明允之才,目睹其事,猶懷憤懣。況彼二叔者,才處中人,地居下國,側聞異議,能不懷猜?原其推戈反噬,事由誤我。而周公自以不諴,遽加顯戮,與夫漢代之赦淮南,明帝之寬阜陵,一何遠哉!斯則周公於友于之義薄矣。而《書》之所述,用爲美談者,何哉?其疑十也。

大抵自《春秋》以前,《尚書》之世,其作者述事如此。今取其正經雅言,理有難曉,諸子異說,義或可憑,參而會之,以相研核。如異於此,則無論焉。

夫遠古之書,與近古之史,非唯繁約不類,固亦向背皆殊。何者?近古之史也,言唯詳備,事罕甄擇,使夫學者睹一邦之政,則善惡相參;觀一主之才,而賢愚殆半。至於遠古則不然。夫其所錄也,略舉綱維,務存褒諱,尋其終始,隱沒者多。嘗試言之,向使漢、魏、晉、宋之君生於上代,堯、舜、禹、湯之主出於中葉,俾史官易地而書,各敘時事,校其得失,固未可量。若乃輪扁稱其糟粕,孔氏述其傳疑,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武成》之篇,吾取其二三簡。推此而言,則遠古之書,其妄甚矣。豈比夫王沈之不實,沈約之多詐,若斯而已哉。

外篇 惑經第四

昔孔宣父以大聖之德,應運而生,生人以來,未之有也。故使三千弟子、七十門人,鑽仰不及,請益無倦。然則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其間切磋酬對,頗亦互聞得失。何者?睹仲由之不悅,則矢天厭以自明;答言偃之絃歌,則稱戲言以釋難。斯則聖人之設教,其理含弘,或援誓以表心,或稱非以受屈。豈與夫庸儒末學,文過飾非,使夫問者緘辭杜口,懷疑不展,若斯而已哉?嗟夫!古今世殊,師授路隔,恨不得親膺灑掃,陪五尺之童;躬奉德音,撫四科之友。而徒以研尋蠹簡,穿鑿遺文,菁華久謝,糟粕爲偶。遂使理有未達,無由質疑。是用握卷躊躇,揮毫悱憤。儻梁木斯壞,魂而有靈,敢效接輿之歌,輒同林放之問。但孔氏之立言行事,刪《詩》贊《易》,其義既廣,難以具論。今惟摭其史文,評之於後。

何者?趙孟以無辭伐國,貶號爲人;杞伯以夷禮來朝,降爵稱子,虞班晉上,惡貪賄而先書;楚長晉盟,譏無信而後列。此則人倫臧否,在我筆端,直道而行,夫何所讓?奚爲齊、鄭及楚,國有弒君,各以疾赴,遂皆書卒?夫臣弒其君,子弒其父,凡在含識,皆知恥懼。苟欺而可免,則誰不願然?且官爲正卿,反不討賊;地居冢嫡,藥不親嘗。遂皆被以惡名,播諸來葉。必以彼三逆,方茲二弒,躬爲梟獍,則漏網遺名;跡涉瓜李,乃凝脂顯錄。嫉惡之情,豈其若是?其所未諭一也。

又案齊荼野幕之戮,事起陽生。楚靈乾谿之縊,禍由觀從。而《春秋》捐其首謀,舍其親弒,亦何異魯酒薄而邯鄲圍,城門火而池魚及。必如是,則邾之閽者私憾射姑,以其君卞急而好潔,可行欺以激怒,遂傾瓶水以沃庭,俾廢爐而爛卒。斯亦罪之大者,奚不書弒乎?其所未諭二也。

蓋明鏡之照物也,妍媸必露,不以毛嬙之面或有疵瑕,而寢其鑑也;虛空之傳響也,清濁必聞,不以綿駒之歌時有誤曲,而輟其應也。夫史官執簡,宜類於斯。苟愛而知其醜,憎而知其善,善惡必書,斯爲實錄。觀夫子修《春秋》也,多爲賢者諱。狄實滅衛,因桓恥而不書;河陽召王,成文美而稱狩。斯則情兼向背,志懷彼我。苟書法其如是也,豈不使爲人君者,靡憚憲章,雖玷白圭,無慚良史也乎?其所未諭三也。

哀八年及十三年,公再與吳盟,而皆不書。桓二年,公及戎盟則書之。戎實豺狼,非我族類。夫非所諱而仍諱,謂當恥而無恥,求之折衷,未見其宜。其所未諭四也。

諸國臣子,非卿不書,必以地來奔,則雖賤亦志。斯豈非國之大事,不可限以常流者耶?如陽虎盜入於讙,擁陽關而外叛,《傳》具其事,《經》獨無聞,何哉?且弓玉雲亡,猶獲顯記;城邑失守,反不沾書。略大存小,理乖懲勸。其所未諭五也。

案諸侯世嫡,嗣業居喪,既未成君,不避其諱。此《春秋》之例也。何爲般、野之歿,皆以名書,而惡、視之殂,直雲“子卒”。其所未諭六也。

凡在人倫,不得其死者,邦君已上,皆謂之弒,卿士以上通謂之殺。此《春秋》之例也。案桓二年,書曰:“宋督弒其君與夷及其大夫孔父”。僖十年,又曰:“晉裏克弒其君卓及大夫荀息”。夫臣當爲殺,而稱及,與君弒同科。苟弒、殺不分,則君臣靡別者矣。其所未諭七也。

夫臣子所書,君父是黨,雖事乖正直,而理合名教。如魯之隱、桓戕弒,昭、哀放逐,姜氏淫奔,子般夭酷。斯則邦之孔醜,諱之可也。如公送晉葬,公與吳盟,爲齊所止,爲邾所敗,盟而不至,會而後期,並諱而不書,豈非煩碎之甚?

且案汲冢竹書、《晉春秋》及《紀年》之載事也,如重耳出奔,惠公見獲,書其本國,皆無所隱。唯《魯春秋》之記其國也,則不然。何者?國家事無大小,苟涉嫌疑,動稱恥諱,厚誣來世,奚獨多乎!其所未諭八也。

案昭十二年,齊納北燕伯於陽。“伯於陽”者何?公子陽生也。子曰:“我乃知之矣”。在側者曰:“子苟知之,何以不革?”曰:“如爾所不知何?”夫如是,夫子之修《春秋》,皆遵彼乖僻,習其訛謬,凡所編次,不加刊改者矣。

何爲其間則一褒一貶,時有弛張;或沿或革,曾無定體,其所未諭九也。

又書事之法,其理宜明。使讀者求一家之廢興,則前後相會;討一人之出入,則始末可尋。如定六年書“鄭滅許,以許男斯歸。”而哀元年書“許男與楚圍蔡。”

夫許既滅矣,君執家亡,能重列諸侯,舉兵圍國者何哉?蓋其間行事,必當有說。

《經》既不書,《傳》又闕載,缺略如此,尋繹難知,其所未諭十也。

案晉自魯閔公已前,未通於上國。至僖二年滅下陽已降,漸見於《春秋》。

蓋始命行人自達於魯也,而《瑣語》、《晉春秋》載魯國閔公時事,言之甚詳。

斯則聞事必書,無假相赴者也。蓋當時國史,它皆仿此。至於夫子所修也則不然。

凡書異國,皆取來告。苟有所告,雖小必書;如無其告,雖大亦闕。故宋飛六鷁,小事也,以有告而書之;晉滅三邦,大事也,以無告而闕之。用使鉅細不均,繁省失中,比夫諸國史記,奚事獨爲疏闊?尋茲例之作也,蓋因周禮舊法,魯策成文。夫子既撰不刊之書,爲后王之則,豈可仍其過失,而不中規矩者乎?其所未諭十一也。

蓋君子以博聞多識爲工,良史以實錄直書爲貴。而《春秋》記它國之事,必憑來者之辭;而來者所言,多非其實。或兵敗而不以敗告,君弒而不以弒稱,或宜以名而不以名,或應以氏而不以氏,或春崩而以夏聞,或秋葬而以冬赴。皆承其所說而書遂使真僞莫分,是非相亂。其所未諭十二也。

凡所未諭,其類尤多,靜言思之,莫究所以。豈“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

者歟?將“某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者歟?如其與奪,諸謝不敏。

又世人以夫子固天攸縱,將聖多能,便謂所著《春秋》,善無不備。而審形者少,隨聲者多,相與雷同,莫之指實,榷而爲論,其虛美者有五焉。

案古者國有史官,具列時事,觀汲冢所記,皆與魯史符同。至如周之東遷,其說稍備;隱、桓已上,難得而詳。此之煩省,皆與《春秋》不別。又“獲君曰止。”“誅臣曰刺,”“殺其大夫曰殺,”“執我行人”,“鄭棄其師,”“隕石於宋五。”諸如此句,多是古史全文。則知夫子之所修者,但因其成事,就加雕飾,仍舊而已,有何力哉?加以史策有闕文,時月有失次,皆存而不正,無所用心,斯又不可得而殫說矣。而太史公雲:夫子“爲《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其虛美一也。

又案:宋襄公執滕子而誣之以得罪,楚靈王弒郟敖而赴之以疾亡,《春秋》皆承告而書,曾無變革。是則無辜者反加以罪,有罪者得隱其辜,求諸勸戒,其義安在?而左丘明論《春秋》之義雲:“或求名而不得,或欲蓋而名彰,”“善人勸焉,淫人懼焉。”其虛美二也。

又案,《春秋》之所書,本以褒貶爲主。故《國語》晉司馬侯對其君悼公曰:“以其善行,以其惡戒,可謂德義矣。”公曰:“孰能?”對曰:“羊舌肸習於《春秋》。”至於董狐書法而不隱,南史執簡而累進,又甯殖出君,而卒之猶名在策書。故知當時史臣各懷直筆,斯則有犯必死,書法無捨者矣。自夫子之修《春秋》也,蓋他邦之篡賊其君者有三,本國之弒逐其君者有七,莫不缺而靡錄,使其有逃名者。而孟子云:“孔子成《春秋》,亂臣賊子懼。”無乃烏有之談歟?

其虛美三也。

又案《春秋》之文,雖有成例,或事同書異,理殊畫一。故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隱、桓之間則彰,至定、哀之際則微,爲其切當世之文罔,而褒忌諱之辭也。”斯則危行言遜,吐剛茹柔,推避以求全,依違以免禍。孟子云:“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其虛美四也。

又案,趙穿殺君而稱宣子之弒,江乙亡布而稱令尹所盜,此則春秋之世,有識之士莫不微婉其辭,隱晦其說。斯蓋當時之恆事,習俗所常行。而班固雲:“仲尼歿而微言絕。”觀微言之作,豈獨宣父者邪?其虛美五矣。

考茲衆美,徵其本源,良由達者相承,儒教傳授,既欲神其事,故談過其實。

語曰:“衆善之,必察焉。”孟子曰:“堯、舜不勝其美,桀、紂不勝其惡。”

尋世之言《春秋》者,得非睹衆善而不察,同堯、舜之多美者乎?

昔王充設論,有《問孔》之篇。雖《論語》羣言,多見指摘,而《春秋》雜義,曾未發明。是用廣彼舊疑,增其新覺,將來學者,幸爲詳之。

外篇 申左第五

古之人言《春秋》、三《傳》者多矣,戰國之世,其事罕聞。當前漢專用《公羊》,宣皇已降,《穀梁》又立於學。至成帝世,劉歆始重《左氏》,而竟不列學官。大抵自古重兩《傳》而輕《左氏》者,固非一家,美《左氏》而譏兩《傳》者,亦非一族。互相攻擊,各用朋黨,哤聒紛競,是非莫分。然則儒者之學,苟以專精爲主,至於治章句,通訓釋,斯則可矣。至於論大體,舉宏綱,則言罕兼統,理無要害。故使今古疑滯,莫得而申者焉。

必揚榷而論之,言《傳》者固當以《左氏》爲首。但自古學《左氏》者,談之又不得其情,如賈逵撰《左氏長義》,稱在秦者爲劉氏,乃漢室所宜推先。但取悅當時,殊無足採。又案桓譚《新論》曰:“《左氏傳》於《經》猶衣之表裏。”

而《東觀漢記》陳元奏雲:“光武興立《左氏》,而桓譚、衛宏並共詆訾,故中道而廢。”班固《藝文志》雲:丘明與孔子觀魯史記而作《春秋》,有所貶損,事形於《傳》,懼罹時難,故隱其書。末世口說流行,遂有《公羊》、《穀梁》、《鄒氏》諸傳。而於《固集》復有難《左氏》九條三評等科。夫以一家之言,一人之說,而參差相背,前後不同。斯又不足觀也。

夫解難者以理爲本,如理有所闕,欲令有識心伏,不亦難乎?今聊次其所疑,列之於後。

蓋《左氏》之義有三長,而二《傳》之義有五短。案《春秋》昭二年:韓宣子來聘,觀書於太史氏,見《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周子所以王也。”然《春秋》之作,始自姬旦,成於仲尼。丘明之《傳》,所有筆削及發凡例,皆得周典,傳孔子教,故能成不刊之書,著將來之法。其長一也。又案哀三年,魯司鐸火,南宮敬叔命周人出御書,子服、景伯命宰人出禮書,其時於魯文籍最備。丘明既躬爲太史,博總羣書,至如檮杌、紀年之流,《鄭書》、《晉志》之類,凡此諸籍,莫不畢睹。其《傳》廣包它國,每事皆詳。

其長二也。《論語》子曰:“左丘明恥之,某亦恥之。”夫以同聖之才,而膺授《經》之託,加以達者七十,弟子三千,遠自四方,同在一國,於是上詢夫子,下訪其徒,凡所所摭,實廣聞見。其長三也。

如穀梁、公羊者,生於異國,長自後來,語地則與魯產相違,論時則與宣尼不接。安得以傳聞之說,與親見者爭先者乎?譬猶近世,漢之太史,晉之著作,撰成國典,時號正書。既而《先賢》、《耆舊》、《語林》、《世說》,競造異端,強書它事。夫以傳自委巷,而將班、馬抗衡;訪諸古老,而與幹、孫並列。

斯則難矣。彼二《傳》之方《左氏》,亦奚異於此哉?其短一也。《左氏》述臧哀伯諫桓納鼎,周內史美其讜言;王子朝告於諸侯,閔馬父嘉其辨說。凡如此類,其數實多。斯蓋當時發言,形於翰墨;立名不朽,播於他邦。而丘明仍其本語,就加編次。亦猶近代《史記》載樂毅、李斯之文語,《漢書》錄晁錯、賈生之筆。

尋其實也,豈是子長稿削,孟堅雌黃所構者哉?觀二《傳》所載。有異於此。其錄人言也,語乃齟齬文皆瑣碎。夫如是者何哉?蓋彼得史官之簡書,此傳流俗之口說,故使隆促各異,豐儉不同。其短二也。尋《左氏》載諸大夫詞令,行人應答,其文典而美,其語博而奧,述遠古則委曲如存,徵近代則循環可覆。必料其功用厚薄,指意深淺,諒非經營草創,出自一時,琢磨潤色,獨成一手。斯蓋當時國史已有成文,丘明但編而次之,配《經》稱《傳》而已也。如二《傳》者,記言載事,失彼菁華;尋源討本,取諸胸臆。夫自我作故,無所準繩,故理甚迂僻,言多鄙野,比諸《左氏》不可同年。其短三也。案二《傳》雖以釋《經》爲主,其缺漏不可殫論。如《經》雲:“楚子麇卒”而《左傳》雲:公子圍所殺。

及公、穀作《傳》,重述《經》文,無所發明,依違而已。其短四也。《漢書》載成方遂詐稱戾太子,至於闕下。雋不疑曰:昔衛蒯聵得罪於先君,將入國,太子輒拒而不納,《春秋》是之。遂命執以屬吏。霍光由是始重儒學。案雋生所引,乃《公羊》正文。如《論語》冉有曰:夫子爲衛君乎?子貢曰:夫子不爲也。何則?父子爭國,梟獍爲曹,禮法不容,名教同嫉。而《公羊》釋義,反以衛輒爲賢,是違父子之教,失聖人之旨,獎進惡徒,疑誤後學。其短五也。若以彼三長,校茲五短,勝負之理,斷然可知。

必執二《傳》之文,唯取依《經》爲主。而於內則爲國隱惡,於外則承赴而書,求其本事,大半失實,已於《惑經》篇載之詳矣。尋斯義之作也,蓋是周禮之故事,魯國之遺文,夫子因而修之,亦存舊制而已。至於實錄,付之丘明,用使善惡畢彰,真僞盡露。向使孔《經》獨用,《左傳》不作,則當代行事,安得而詳者哉?蓋語曰:仲尼修《春秋》,逆臣賊子懼。又曰:《春秋》之義也,欲蓋而彰,求名而亡,善人勸焉,淫人懼焉。尋《春秋》所書,實兼此義,而《左傳》所錄,無愧斯言。此則《傳》之與《經》,其猶一體,廢一不可,相須而成。

如謂不然,則何者稱爲勸戒者哉?儒者苟譏左氏作《傳》,多敘《經》外別事。

如楚、鄭與齊三國之賊弒,隱、桓、昭、哀四君之篡逐。其外則承告於彼,其內則隱諱如此。若無左氏立《傳》,其事無由獲知。然設使世人習《春秋》而唯取兩《傳》也,則當其時二百四十年行事茫然闕如,俾後來學者,兀成聾瞽者矣。

且當秦、漢之世,《左氏》未行,遂使《五經》、雜史、百家諸子,其言河漢,無所遵憑。故其記事也:當晉景行霸,公室方強,而云屠岸攻趙,有程嬰、杵臼之事;魯侯御宋,得儁乘丘,而云莊公敗績,有馬驚流矢之禍;楚、晉相遇,唯在邲役,而云二國交戰,置師於兩棠;子罕相國,宋睦於晉,而云晉將伐宋,覘哭陽門;魯師滅項,晉止僖公,而云項實齊桓所滅。《春秋》爲賢者諱;襄年再盟,君臣和葉,而云諸侯失政,大夫皆執國權。其記時也:蓋秦繆居春秋之始,而云其女爲荊平夫人;韓、魏處戰國之時,而云其君陪楚莊葬馬;《列子》書論尼父而云生在鄭穆公之年;扁鵲醫療虢公,而云時當趙簡子之日;欒書仕於周子,而云以晉文如獵,犯顏直言;荀息死於奚齊,而云觀晉靈作臺,累棋申誡。

式以先爲後,或以後爲先,月日顛倒,上下翻覆。古來君子,曾無所疑。及《左傳》既行,而其失自顯。語其弘益,不亦多乎?而世之學者,猶未之悟,所謂忘我大德,日用而不知者焉。

然自丘明之後,迄於魏滅。年將千祀,其書寢廢。至晉太康年中,汲冢獲書,全同《左氏》。故束晳雲:“若使此書出於漢世,劉歆不作五原太守矣。”於是摯虞、束晳引其義以相明,王接、荀顗取其文以相證,杜預申以註釋,幹寶藉爲師範。由是世稱實錄,不復言非,其書漸行,物無異議。

故孔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於是授《春秋》於丘明,授《孝經》於曾子。《史記》雲:孔子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次《春秋》。七十子之徒口授其傳旨,有剌譏褒諱之文,不可以書見也。魯君子左氏明懼弟子人各異端,失其真意,故因孔氏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夫學者苟能徵此二說,以考三《傳》,亦足以定是非,明真僞者矣。何必觀汲冢而後信者乎?從此而言,則於三《傳》之優劣見矣。

外篇 點繁第六

夫史之繁文,已於《敘事篇》言之詳矣然凡俗難曉,下愚不移。雖六捲成言,而三隅莫反。蓋語曰:“百聞不如一見。”是以聚米爲谷,賊虜之虛實可知;畫地成圖,山川之形勢易悉。昔陶隱居《本草》,藥有冷熱味者,朱墨點其名;阮孝緒《七錄》,書有文德殿者,丹筆寫其字。由是區分有別,品類可知。今輒擬其事,抄自古史傳文有繁者,皆以筆點其繁上。凡字經點者,盡宜去之。如其間有文句虧缺者,細書側注於其右。或回易數字,或加足片言,俾分佈得所,彌縫無缺。庶觀者易悟,其失自彰。知我摭實談,非是苟誣前哲。

《孔子家語》曰:魯公索氏將祭而忘其牲。孔子聞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矣。

一年而亡。門人問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子曰:不及二年,必亡。今果如期而亡,夫子何以知然?《家語》曰:晉將伐宋,使覘之,宋陽門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哭之哀。覘者死,言於晉侯曰:宋陽門之介夫死,而城子罕哭之哀,民鹹悅矣,宋始未可伐也。

《史記?五帝本紀》曰:諸侯之朝覲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百姓之獄訟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謳歌者,皆不謳歌丹朱而謳歌舜。……舜年二十以孝聞,三十而帝堯問可用者。……舜年二十以孝聞,年三十,堯舉之。

《夏本紀》曰:禹之父曰鯀,鯀之父曰帝顓頊,顓頊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黃帝。禹者黃帝之玄孫,而帝顓頊之孫也。禹之曾大父曰,昌意及父鯀,皆不得在帝位爲人臣者,鯀之子也。

《項羽本紀》曰:項籍者,字羽,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時,年二十四。項氏世世爲楚將,封於項,故姓項氏。其季父項梁,梁父即,楚將項燕,爲秦將王翦所殺者也。燕子梁,梁,籍季父也。項氏世世爲楚將,封於項故姓項氏。

《呂氏本紀》曰:呂太后者,高祖微時妃也。生孝惠帝。女魯元太后公主。

及高祖爲漢王,得定陶戚姬,愛幸,生趙隱王如意。高祖嫌孝惠爲人仁弱,高祖以爲不類我,常欲廢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類我。又戚姬幸,常獨從上之關東,日夜啼泣,欲立其子趙王如意以代太子。呂后年長,常留守,希見,上益疏。

如意立爲趙王后,幾代太子者數矣。賴大臣掙之,及留侯策,太子得無廢。

《宋世家》曰:初,元公之孫糾,景公殺之。景公卒,糾之子宋公子特攻殺太子而自立,是爲昭公。昭公者,元公之曾庶孫也。昭公父公孫糾,糾父公子礻耑秦。即元公少子也。景公殺昭公父糾,故昭公怨,殺太子而自立。

《三王世家》曰:大司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過聽,使臣去病待罪行間,宜專邊塞之思慮,暴骸中野,無以報,乃敢惟他議,以幹用事者。

誠見陛下憂勞天下,哀憐百姓以自忘,虧膳貶樂,損郎員,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至今無位號,師傅官,陛下恭讓,不恤。羣臣私望,不敢越識而言。竊不勝犬馬之必,昧死,原陛下詔有司,因盛夏吉時,定皇子位。惟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聞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書令,奏未央宮,制曰:下御史。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書令丞非下御史書到,言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湯,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太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馬臣去病上疏曰:陛下過聽,使臣去病待罪行間,宜專邊塞之思慮,暴骸中野,無以報,乃敢惟他議以幹用事者,誠見陛下憂勞天下,哀憐百姓以自忘,虧膳,貶樂,損郎員。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至今無號位,師傅官,陛下恭讓不恤;羣臣私望,不敢越識而言。臣切不勝犬馬之心,昧死,願陛下詔有司,因盛夏吉時,定皇子位。惟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謹與史二千石,二千石臣賀等議曰:古者裂地立國,並建諸侯,以承天子,所以尊宗廟,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職,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讓自貶,以勞天下。慮皇子未有號位。

臣青翟臣湯等宜奉義尊職愚蠢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時,臣青翟臣湯等昧死,請立皇子,臣閎臣旦臣胥爲諸侯王。昧死請所立國名。

已上有言語相重者,今略點發如此。但此一篇所記,全宜削除,今輒具列於斯,籍爲鑑戒者爾。

凡爲史者,國有詔誥,十分不當取其一焉。故漢元帝詔曰:“蓋聞安民之道,本由陰陽,間者陰陽錯謬,風雨不時,朕之不德,庶幾羣公有敢言朕之過者,今則不然,媮合苟從,未肯極言,朕甚憫焉。永惟蒸庶之飢寒,遠離父母妻子,勞於非業之作,衛於不居之宮,恐非所以佐陰陽之道也。其罷甘泉、建章宮衛士,各令就農,百官各省費,條奏毋有所諱,有司勉之,毋犯四時之禁,丞相、御史舉天下明陰陽災異者各三人。”及荀悅撰《漢紀》,略其文曰:“朕惟衆庶之飢寒,遠離父母妻子,勞於非業之作,衛於不居之宮,其罷甘泉、建章宮衛士,各令就農,丞相、御史,舉天下明陰陽災異者各三人。”自餘鈔撮,他皆仿此。近則天朝諸撰史者,凡有制誥,一字不遺。唯去詔首稱門下,詔尾去主者施行而已。

時武承嗣監修國史,見之大怒,謂史官曰:“公輩是何人?而敢輒減詔書!”自是史官寫詔書,雖門下贊詔亦錄。後予聞此說,每嗢噱而已。必以《三王世家》相比,其繁碎則又甚於斯。是知史官之愚,其來尚矣。今之作者,何獨笑武承嗣而已哉!

《魏公子傳》曰:高祖始微少時,數聞公子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從擊黥布還,爲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歲以四時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過大梁之墟,求問其所謂夷門以徵信陵君故事。說者雲:當戰國之時,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而信陵君之接巖穴隱者,不恥下交,名冠諸侯,有以也。名冠諸侯不虛耳。高祖每過之,而令民奉祠不絕也。

《魯仲連傳》曰:仲連好奇偉倜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官任職,遊好持高節。

遊於趙。趙孝成王時,而秦王使白起破趙長平之軍,前後四十餘萬,秦遂東圍邯鄲,趙王恐,諸侯之救兵,莫敢擊秦軍;魏安釐王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止於陰,不進;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謂趙王曰:秦所以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爭強爲帝,已而復歸帝號。今齊湣王已益弱,方今惟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復求爲帝,趙誠發使尊秦昭王爲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豫未有所決,此時魯連適遊趙地會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爲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奈何?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萬之衆於外,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此,勝也何敢言事。

魯連曰:吾始以君爲天下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請爲君責而歸之。平原君曰:勝請爲紹則見之於先生。平原君遂見新垣衍曰:東國有魯連先生者,今其人在此,勝請爲紹介交之於將軍。新垣衍曰:吾聞魯連先生,齊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職,吾不願見魯連先生。

平原君曰:勝已泄之矣。新垣衍許諾,魯仲連見新垣衍而無言,新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平原君者也;今吾觀先生之玉貌,非有所求於平原君者也;曷爲久居此重圍之中而不去?魯連……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且趙矣。新垣衍曰:秦稱帝之害何如?魯連曰:……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悅,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烏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連曰:固也,吾將言之,……今秦萬乘之國也,與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交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於是新垣衍起,再拜而謝曰:始以先生爲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爲天下之士也……適會魏公子無忌奪晉鄙軍以求趙,擊秦軍,秦軍遂引而去。於是平原君欲封魯連,魯連辭讓謝使者三,終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爲魯連壽。……《屈原賈生傳》曰:漢有賈生爲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吊屈原。賈生名誼,洛陽人也。云云乃以謫賈生爲長沙王太傅,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溼,自以爲壽不得長,又以謫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爲賦以吊屈原。其詞曰:……賈生爲長沙王太傅,後三年,有鴞飛入賈生舍,止於坐隅,楚人命鴞曰:鵩。賈生既以謫居長沙,長沙卑溼,自以爲恐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爲賦以自廣,其詞曰:……懷王騎,墮馬而死,無後。賈生自傷爲傅無狀,哭泣,歲餘,亦死。賈生之死,時年三十三矣。

《扁鵲倉公傳》曰:太倉公者,齊太倉長,臨淄人也。姓淳于氏,名意,少而喜醫方術。高後八年,更受師同郡元裏公乘陽慶,慶年七十餘,無子,使意盡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與之,傳黃帝扁鵲之脈書,五色診病。知人死生,決嫌疑,定可治,乃藥論甚精,受之三年,爲人治病決死生多驗。……詔召問所爲治病死生驗者幾何人?主名爲誰?詔問故太倉長臣意方伎所長,及所能治病者,有其書無有?皆安受學?受學幾何歲?嘗有所驗?何縣裏人?何病?醫藥已,其病之狀皆何如?其悉而對。臣意對曰:自意少時,喜醫藥。醫藥方試之,多不驗者。至高後八年,得見師臨淄元裏公乘陽慶。慶年七十餘,意得見事之。謂意曰:“盡去而方書,非是也。慶有古先道遺傳黃帝、扁鵲之脈書,五色診病。知人死生,決嫌疑,定可治,及藥論書甚精。我家給富,心愛公,欲盡以我禁方書悉教公,”

臣意即曰:“幸甚,非意之所敢望也。”臣意即避席再拜,謁受其脈書上下經,五色診奇咳術,揆度陰陽外變藥論石神接陰陽禁書,受讀解驗之,可一年所,明歲即驗之,有驗。然尚未精也。要事之三年所,即嘗以爲人治診病,決死生,有驗精良。今慶已死十年,臣意年盡三年,三十九歲也。齊侍御史成自言病頭痛,臣意診其脈,告曰:君之病惡不可言也《宋世家》初雲:襄公嗣位後,仍謂爲宋襄公,不去宋襄二字。《吳世家》雲闔閭,《越世家》雲勾踐,每於其號上加“吳王”、“越王”字,句句未嘗捨之。《孟嘗君》傳曰:“馮公形容狀貌甚辨。”案形容、狀貌同是一說,而敷演重出,分爲四言。凡如此流,不可勝載。其《十二諸侯表》曰:“孔子次《春秋》,”“約其辭文,去其繁重。”又《屈原傳》曰:“其文約,其辭微。”

觀子長此言,實有深鑑。及自撰《史記》,榛蕪若此,豈所謂非言之難而行之難乎?

《漢書?龔遂傳》曰:上遣使者徵遂。議曹王生請從。功曹以爲王生素嗜酒,亡節度,不可使,遂不聽。從至京師,王生日飲酒,不視太守。會遂引入宮,王生醉,從後呼曰:“明府且止,願有所白。”遂還,問其故,王生曰:“天子即問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陳對,宜曰:‘皆聖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

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問以治狀,遂對如王生言。天子悅其有讓,笑曰:“君安得長者之言而稱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議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爲水衡都尉。議曹王生爲水衡丞《新晉書?袁宏傳》曰:袁宏有逸才,文章絕美,曾爲《詠史詩》,是其風情所寄。少孤貧,以運租自業。謝尚時鎮牛渚。秋夜乘月,率爾與左右微服泛江。

會宏在舫中,諷其所作《詠史詩》,詠聲既清會亮,詞又藻拔麗,遂駐聽久之,遣問焉,答雲:“是袁臨汝郎所誦詩。”即其詠史之作也。尚傾率有勝致,即迎升舟,與之談論,申旦不寐。自此名譽日茂云云。從桓溫北伐,作《北征賦》,皆其文之高者。嘗與王珣、伏滔同在桓溫坐,溫令滔讀其宏所作《北征賦》。至“聞所傳於相傳,雲獲麟於此野;誕靈物以瑞德,奚受體於虞者!疚尼父之慟泣,似實慟而非假;豈一性之足傷,乃致傷於天下。”其本至此便改韻。珣雲:“此賦方傳千載,無容率爾。今於‘天下’之後,移韻徙事,然於寫送之致,似爲未盡。”滔雲:“得益寫韻一句,或爲小勝。”溫曰:“卿思益之。”宏應聲曰:“感不絕於予心,愬流風而獨寫”云云。謝安嘗賞其機對辯速,後安爲揚州刺史,宏自吏部郎出爲東陽郡,乃祖道於冶亭,時賢皆集。謝安欲以卒迫試之,臨別,執其手,顧就左右取以一扇授之,曰:“聊以贈行。”宏應聲答曰:“輒當奉揚仁風,慰彼黎庶。”觀者無歎服。時人嘆其率而能要焉。

《十六國春秋》曰:郭瑀有女始笄,妙選良偶,有心於劉昞,遂別設一席於座前,謂諸弟子曰:“吾有一女,年向成長,欲覓一快女婿。誰坐此席者,吾當<女昬>焉。”昞遂奮衣來坐,神志湛然。曰:“向聞先生欲求快女婿,昞其人也。”

外篇 雜說上第七

○《春秋》(二條)

案《春秋》之書弒也,稱君,君無道;稱臣,臣之罪。如齊之簡公,未聞失德,陳恆構逆,罪莫大焉。而哀公十四年,書“齊人弒其君壬於舒州。”斯則賢君見抑,而賊臣是黨,求諸舊例,理獨有違。但此是絕筆獲麟之後,弟子追書其事。豈由以索續組,不類將聖之能者乎?何其乖剌之甚也。

案《春秋左氏傳》釋《經》雲:滅而不有其地曰入,如入陳,入鄭,入許,即其義也。至柏舉之役,子常之敗,庚辰吳入,獨書以郢。夫諸侯列爵,並建國都,惟取國名,不稱都號。何爲郢之見入,遺其楚名,比於他例,一何乖踳!

尋二《傳》所載,皆雲入楚,豈《左氏》之本,獨爲謬歟?

《左氏傳》(二條)

《左氏》之敘事也,述行師則簿領盈視,哤聒沸騰;論備火,則區分在目,修飾峻整;言勝捷,則收穫都盡;記奔敗,則披靡橫前;申盟誓則慷慨有餘;稱譎詐則欺誣可見;談恩惠則煦如春日;紀嚴切則凜若秋霜;敘興邦則滋味無量;陳亡國則淒涼可憫。或腴辭潤簡牘,或美句入詠歌,跌宕而不羣,縱橫而自得。

若斯才者,殆將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聞,古今卓絕。如二《傳》之敘事也,榛蕪溢句,疣贅滿行,華多而少實,言拙而寡味。若必方於《左氏》也,非唯不可爲魯、衛之政,差肩雁行,亦有云泥路阻,君臣禮隔者矣。

《左傳》稱仲尼曰:“鮑莊子之智不如葵,葵猶能衛其足。”夫有生而無識,有質而無性者,其唯草木乎?然自古設比興,而以草木方人者,皆取其善惡薰蕕,榮枯貞脆而已。必言其含靈畜智,隱身違禍,則無其義也。尋葵之向日傾心,本不衛足,由人睹其形似,強爲立名。亦由今俗文士,謂鳥鳴爲啼,花發爲笑。花之與鳥,安有啼笑之情哉?必以人無喜怒,不知哀樂,便雲其智不如花,花猶善笑,其智不如鳥,鳥猶善啼,可謂之讜言者哉?如“鮑莊子之智不如葵,葵猶能衛其足”,即其例也。而《左氏》錄夫子一時戲言,以爲千載篤論。成微婉之深累,玷良直之高範,不其惜乎!

○《公羊傳》(二條)

《公羊》雲:“許世子止弒其君。”“曷爲加弒?譏子道之不盡也。”其次因言樂正子春之視疾,以明許世子之得罪。尋子春孝道,義感神明,固以方駕曾、閔,連蹤丁、郭。苟事親不逮樂正,便以弒逆加名,斯亦擬失其流,責非其罪。

蓋公羊、樂正,俱出孔父門人,思欲更相引重,曲加談述。所以樂正行事,無理輒書,致使編次不倫,比喻非類,言之可爲嗤怪也。

語曰:“彭蠡之濱,以魚食犬。”斯則地之所富,物不稱珍。案齊密邇海隅,鱗介惟錯,故上客食肉,中客食魚,斯即齊之舊俗也。然食魴鱠鯉,詩人所貴,必施諸他國,是曰珍羞。如《公羊傳》雲:晉靈公使勇士殺趙盾,見其方食魚飧。

曰:“子爲晉國重卿而食飧,是子之儉也。吾不忍殺子。”蓋公羊生自齊邦,不詳晉物,以東土所賤,謂西州亦然。遂目彼嘉饌,呼爲菲食,著之實錄,以爲格言非惟與左氏有乖,亦於物理全爽者矣。

○《汲冢紀年》(一條)

語曰:“傳聞不如所見。”斯則史之所述,其謬已甚,況乃傳寫舊記,而違其本錄者乎?至如虞、夏、商、周之《書》,《春秋》所記之說,可謂備矣。而《竹書紀年》出於晉代,學者始知後啓殺益,太甲殺伊尹,文丁殺季歷,共伯名和;鄭桓公,宣王之子。則與經典所載,乖剌甚多。又《孟子》曰:晉謂春秋爲乘。尋《汲冢瑣語》,即乘之流邪?其《晉春秋》篇雲:“平公疾,夢朱羆窺屏。”

《左氏》亦載斯事,而云“夢黃熊入門”。必有捨傳聞而取所見,則《左傳》非而《晉》文實矣。嗚呼!向若二書不出,學者爲古所惑,則代成聾瞽,無由覺悟也。

○《史記》(八條)

夫編年敘事,溷雜難辨:紀傳成體,區別易觀。昔讀《太史公書》,每怪其所採多是《周書》、《國語》、《世本》、《戰國策》之流。近見皇家所撰《晉史》,其所採亦多是短部小書,省功易閱者,若《語林》、《世說》、《搜神記》、《幽明錄》之類是也。如曹、幹兩氏《紀》,孫、檀二《陽秋》,則皆不之取。

故其中所載美事,遺略甚多。若以古方今,當然則知史公亦同其失矣。斯則遷之所錄,甚爲膚淺,而班氏稱其勤者,何哉?

孟堅又云,劉向、揚雄博極羣書,皆服其善敘事。豈時無英秀,易爲雄霸者乎?不然,何虛譽之甚也。《史記?鄧通傳》雲:“文帝崩,景帝立。”向若但云景帝立,不言文帝崩,斯亦可知矣,何用兼書其事乎?又《倉公傳》稱其“傳黃帝、扁鵲之脈書。五色診病,知人死生,決嫌疑,定可治。”詔召問其所長,對曰:“傳黃帝、扁鵲之脈書。”以下他文,盡同上說。夫上既有其事,下又載其言,言事雖殊,委曲何別?案遷之所述,多有此類,而劉、揚服其善敘事也,何哉?

太史公撰《孔子世家》,多采《論語》舊說,至《管晏列傳》,則不取其本書。以爲時俗所有,故不復更載也。案《論語》行於講肆,列於學官,重加編勒,只覺繁費。如管、晏者,諸子雜家,經史外事,棄而不錄,實杜異聞。夫以可除而不除,宜取而不取,以斯著述,未睹厥義。

昔孔子力可翹關,不以力稱。何者?大聖之德,具美者衆,不可以一介標末,持爲百行端首也。至如達者七十,分以四科。而太史公述《儒林》,則不取遊、夏之文學;著《循吏》,則不言冉、季之政事;至於《貨殖》爲傳,獨以子貢居先。掩惡揚善,既忘此義;成人之美,不其闕如?

司馬遷《自序傳》雲:爲太史公七年,而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乃喟然而嘆曰:是予之罪也,身虧不用矣。自敘如此,何其略哉!夫雲“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者乍似同陵陷沒,以寘於刑:又似爲陵所間,獲罪於國。遂令讀者難得而詳。賴班固載其《與任安書》,書中具述被刑所以。儻無此錄,何以克明其事者乎?

《漢書》載子長《與任少卿書》,歷說自古述作,皆因患而起。末雲:“不韋遷蜀,世傳《呂覽》。”案呂氏之修撰也,廣招俊客,比跡春、陵,共集異聞,擬書《荀》、《孟》,思刊一字,購以千金,則當時宣佈,爲日久矣,豈以遷蜀之後,方始傳乎?且必以身既流移,書方見重,則又非關作者本因發憤著書之義也。而輒引以自喻,豈其倫乎?若要多舉故事,成其博學,何不雲虞卿窮愁,著書八篇?而曰“不韋遷蜀,世傳《呂覽》”。斯蓋識有不該,思之未審耳。

昔《春秋》之時,齊有夙沙衛者,拒晉殿師,郭最稱辱:伐魯行唁,臧堅抉死。此閹官見鄙,其事尤著者也。而太史公《與任少卿書》,論自古刑餘之人爲士君子所賤者,唯以彌子瑕爲始,何淺近之甚邪?但夙沙出《左氏傳》,漢代其書不行,故子長不之見也。夫博考前古,而舍茲不載,至於乘傳車,探禹穴,亦何爲者哉?

《魏世家》太史公曰:“說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國削弱至於亡。’餘以爲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內,其業未成,魏雖得阿衡之徒,曷益乎?”夫論成敗者,固當以人事爲主,必推命而言,則其理悖矣。蓋晉之獲也,由夷吾之愎諫;秦之滅也,由胡亥之無道;周之季也,由幽王之惑褒姒:魯之逐也,由稠父之違子家。然則敗晉於韓,狐突已志其兆;亡秦者胡,始皇久銘其說;檿弧箕服,彰於宣、厲之年;徵褰與襦,顯自文、武之世。惡名早著,天孽難逃。假使彼四君才若桓、文,德同湯、武,其若之何?苟推此理而言,則亡國之君,他皆仿此,安得於魏無譏者哉?夫國之將亡也若斯,則其將興也亦然。蓋嬀後之爲公子也,其筮曰:八世莫之與京。畢氏之爲大夫也,其佔曰:萬名其後必大。姬宗之在水滸也,鸑鷟鳴於岐山:劉姓之在中陽也,蛟龍降於豐澤。斯皆瑞表於先,而福居其後。向若四君德不半古,纔不逮人,終能坐登大寶,自致宸極矣乎?必如史公之議也,則亦當以其命有必至,理無可辭,不復嗟其智能,頌其神武者矣。夫推命而論興滅,委運而忘褒貶,以之垂誡,不其惑乎?自茲以後,作者著述,往往而然。如魚豢《魏略議》、虞世南《帝王論》,或敘遼東公孫之敗,或述江左陳氏之亡,其理並以命而言,可謂與子長同病者也。

○諸漢史(十條)

《漢書?孝成紀贊》曰:“成帝善修容儀,升車正立,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臨朝淵嘿,尊嚴若神,可謂穆穆天子之容貌矣。”又《五行志》曰:“成帝好微行,選期門郎及私奴客十餘人,皆白水袒幘,自稱富平侯家。或乘小車,御者在茵上,或皆騎,出入遠至旁縣。故谷永諫曰:陛下晝夜在路,獨與小人相隨。亂服共坐,混淆無別。公卿百寮,不知陛下所在,積數年矣。”由斯而言,則成帝魚服嫚遊,烏集無度,雖外飾嚴重,而內肆輕薄,人君之望,不其缺如。

觀孟堅《紀》、《志》所言,前後自相矛盾者矣。

觀太史公之創表也,於帝王則敘其子孫,於公侯則紀其年月,列行縈紆以相屬,編字戢孴而相排。雖燕、越萬里,而於徑寸之內犬牙可接;雖昭穆九代,而於方尺之中雁行有敘,使讀者閱文便睹,舉目可詳,此其所以爲快也。如班氏之《古今人表》者,唯以品藻賢愚,激揚善惡爲務爾。既非國家遞襲,祿位相承,而以復界重行,狹書細字,比於他表,殆非其類歟!蓋人列古今,本殊表限,必吝而不去,則宜以志名篇。始自上上,終於下下,並當明爲示榜,顯列科條,以種類爲篇章,持優劣爲次第。仍每於篇後雲右若干品,凡若干人。亦猶《地理志》肇述京華,末陳邊塞,先列州郡,後言戶口也。

自漢已降,作者多門,雖新書已行,而舊錄仍在,必校其事,可得而言。案劉氏初興,書唯陸賈而已。子長述楚、漢之事,專據此書。譬夫行不由徑,由不由戶,未之聞也。然觀遷之所載,往往與舊不同。如酈生之初謁沛公,高祖之長歌鴻鵠,非唯文句有別,遂乃事理皆殊。又韓王名信都,而輒去“都”留“信”,用使稱其姓名,全與淮陰不別。班氏一準太史,曾無馳張,靜言思之,深所未了。

司馬遷之《敘傳》也,始自初生,及乎行歷,事無臣細,莫不備陳,可謂審矣。而竟不書其字者,豈墨生所謂大忘者乎?而班固仍其本傳,了無損益,此又韓子所以致守株之之說也。如固之爲《遷傳》也,其初宜云“遷字子長,馮翊陽夏人,其序曰”云云。至於事終,則言“其自敘如此”。著述之體,不當如是耶?

馬卿爲《自敘傳》,具在其集中。子長因錄斯篇,即爲列傳,班氏仍舊,曾無改奪。尋固於《馬》、《揚》傳末,皆雲遷、雄之自敘如此。至於《相如》篇下,獨無此言。蓋止憑太史之書,未見文園之集,故使言無畫一,其例不純。

《漢書?東方朔傳》,委瑣繁碎,不類諸篇。且不述其亡歿歲時及子孫繼嗣,正與《司馬相如》、《司馬遷》、《揚雄》傳相類。尋其傳體,必曼倩之自敘也。

但班氏脫略,故世莫之知。

蘇子卿父建行事甚寡,韋玄成父賢德業稍多。《漢書》編蘇氏之傳,則先以蘇建標名;列韋相之篇,則不以韋賢冠首,並其失也。

班固稱項羽賊義帝,自取滅亡。又云:於公高門以待封,嚴母掃地以待喪。

如固斯言,則深信夫天怨神怒,福善禍淫者矣。至於其賦《幽通》也,復以天命久定,非人理所移,故善惡無徵,報施多爽,斯則同現異說,前後自相矛盾者焉。

或問:張輔著《班馬優劣論》雲:“遷敘三千年事,五十萬言,固敘二百年事,八十萬言,是固不如遷也。斯言爲是乎?”答曰:“不然也。案《太史公書》上起黃帝,下盡宗周,年代雖存,事蹟殊略。至於戰國已下,始有可觀。然遷雖敘三千年事,其間詳備者,唯漢興七十餘載而已。其省也則如彼,其繁也則如此,求諸折中,未見其宜。班氏《漢書》全取《史記》,仍去其《日者》、《倉公》等傳,以爲其事繁蕪,不足編次故也。若使馬遷易地而處,撰成《漢書》,將恐多言費辭,有逾班氏,安得以此而定其優劣邪?”

《漢書》斷章,事終新室。如叔皮存歿,時入中興,而輒引與前書共編者,蓋《序傳》之恆例者耳。荀悅既刪略班史,勒成《漢紀》,而彪《論王命》,列在末篇。夫以規諷隗囂,翼戴光武,忽以東都之事,擢居西漢之中,必如是,則《賓戲》、《幽通》,亦宜同載者矣。

外篇 雜說中第八

○諸晉史(六條)

東晉之史,作者多門,何氏《中興》,實居其最。而爲晉學者,曾未之知,儻湮滅不行,良可惜也。王、檀著書,是晉史之尤劣者,方諸前代,其陸賈、褚先生之比歟!道鸞不揆淺才,好出奇語,所謂欲益反損,求妍更媸者矣。

臧氏《晉書》稱苻堅之竊號也,雖疆宇狹於石虎,至於人物則過之。案後石之時,張據瓜、涼,李專巴、蜀,自遼而左。人屬慕容,涉漢而南,地歸司馬。

逮於苻氏,則兼而有之。《禹貢》九州,實得其八。而言地劣於趙,是何言歟?

夫識事未精,而輕爲著述,此其不知量也。張勔抄撮晉史,求其異同,而被褐此言,不從沙汰,罪又甚矣。

夫學未該博,鑑非詳正,凡所修撰,多聚異聞,其爲踳駁,難以覺悟。案應劭《風俗通》載楚有葉君祠,即葉公諸梁廟也。而俗雲孝明帝時有河東王喬爲葉令,嘗飛鳧入朝。及幹寶《搜神記》,乃隱應氏所通,而收流俗怪說。又劉敬叔《異苑》稱晉武庫失火,漢高祖斬蛇劍穿屋而飛,其言不經。故梁武帝令殷芸編諸《小說》,及蕭方等撰《三十國史》,乃刊爲正言。既而宋求漢事,旁取令升之書;唐徵晉語,近憑方等之錄。編簡一定,膠漆不移。故令俗之學者,說鳧履登朝,則雲《漢書》舊記。談蛇劍穿屋,必曰晉典明文。摭彼虛詞,成茲實錄。

語曰:“三人成市虎”。斯言其得之者乎!

馬遷持論,稱堯世無許由;應劭著錄,雲漢代無王喬,其言讜矣。至士安撰《高士傳》,具說箕山之跡;令升作《搜神記》,深信葉縣之靈。此並向聲背實,捨真從僞,知而故爲,罪之甚者。近者,宋臨川王義慶著《世說新語》,上敘兩漢、三國及晉中朝、江左事。劉峻註釋,摘其瑕疵,僞跡昭然,理難文飾。而皇家撰《晉史》,多取此書。遂採康王之妄言,違孝標之正說。以此書事,奚其厚顏。

漢呂后以婦人稱制,事同王者。班氏次其年月,雖與諸帝同編;而記其事蹟,實與后妃齊貫。皇家諸學士撰《晉書》,首發凡例,而云班《漢》皇后除王、呂之外,不爲作傳,並編敘行事,寄出《外戚》篇。案《外戚》篇所不載者,唯元后耳。安得不引呂氏以爲例乎?蓋由讀書不精,識事多闕,徒以本紀標目,以編高後之年,遂疑外戚裁篇,不述娥姁之事。其爲率略,不亦甚邪!

楊王孫布囊盛屍,裸身而葬。伊籍對吳,以“一拜一起,未足爲勞”。求兩賢立身,各有此一事而已。而《漢書》、《蜀志》,爲其立傳。前哲致譏,言之詳矣。然楊能反經合義,足矯奢葬之愆。伊以敏辭辨對,可免“使乎”之辱。列諸篇第,猶有可取。近者皇家撰《晉書》,著《劉伶》、《畢卓傳》。其述事也,直載其嗜酒沈湎,悖禮亂德,若斯而已,爲傳如此,復何所取者哉?

○《宋略》(一條)

裴幾原刪略宋史,定爲二十篇。芟煩撮要,實有其力。而所錄文章,頗傷蕪穢。如文帝《除徐傅官詔》、顏延年《元后哀冊文》、顏峻《討二兇檄》、孝武《擬李夫人賦》、裴松之《上注國志表》、孔熙先《罪許曜詞》。凡此諸文,是尤不宜載者。

何則?羨、亮威權震主,負芒猜忌,將欲取之,必先與之。既而罪名具列,刑書是正,則先所降詔,本非實錄。而乃先後雙載,坐令矛盾兩傷。夫國之不造,史有哀冊。自晉、宋已還,多載於起居注,詞皆虛飾,義不足觀。必以“略”言之,故宜去也。昔漢王數項,袁公檄曹,若不具錄其文,難以暴揚其過。至於二兇爲惡,不言可知,無俟檄數,始明罪狀。必刊諸國史,豈益異同。孝武作賦悼亡,鍾心內寵,情在兒女,語非軍國。松之所論者,其事甚末,兼覆文理非工。

熙先構逆懷奸,矯言欺衆,且所爲稿草,本未宣行。斯並同在編次,不加銓擇,豈非蕪濫者邪?

向若除此數文,別存他說,則宋年美事,遺略蓋寡。何乃應取而不取,宜除而不除乎?但近代國史,通多此累,有同自鄶,無足致譏。若裴氏者,衆作之中,所可與言史者,故偏舉其事,以申掎摭去。

○後魏書(二條)

《宋書》載佛狸之入寇也,其間勝負,蓋皆實錄焉。《魏史》所書,則全出沈本。如事有可恥者,則加減隨意,依違飾言。至如劉氏獻女請和,太武以師婚不許,此言尤可怪也。何者?江左皇族,水鄉庶族,若司馬、劉、蕭、韓、王,或出於亡命,或起自俘囚,一詣桑乾,皆成禁臠。此皆魏史自述,非他國所傳。

然則北之重南,其禮如此。安有黃旗之主,親屈己以求婚,而白登之陣反懷疑而不納。其言河漢,不亦甚哉!觀休文《宋典》,誠曰不工,必比伯起《魏書》,更爲良史。而收每雲:“我視沈約,正如奴耳。”此可謂飾嫫母而誇西施,持魚目而笑明月者也。

近者沈約《晉書》,喜造奇說。稱元帝牛金之子,以應“牛繼馬後”之徵。

鄴中學者王劭、宋孝王言之詳矣。而魏收深嫉南國,幸書其短,著《司馬叡傳》,遂具錄休文所言。又崔浩諂事狄君,曲爲邪說,稱拓跋之祖,本李陵之胃。當時衆議抵斥,事遂不行。或有竊其書以渡江者,沈約撰《宋書?索虜傳》,仍傳伯淵所述。凡此諸妄,其流甚多,儻無跡可尋,則真僞難辨者矣。

○北齊諸史(三條)

王劭國史,至於論戰爭,述紛擾,賈其餘勇,彌見所長。至如敘文宣逼孝靖以受魏禪,二王殺楊、燕以廢乾明,雖《左氏》載季氏逐昭公,秦伯納重耳,欒盈起於曲沃,楚靈敗於乾豁,殆可連類也。又敘高祖破宇文於邙山,周武自晉陽而平鄴,雖《左氏》書城濮之役,鄢陵之戰,齊敗於鞍,吳師入郢,亦不是過也。

或問曰:王劭《齊志》,多記當時鄙言,爲是乎?爲非乎?對曰:古往今來,名目各異,區分壤隔,稱謂不同。所以晉、楚方言,齊、魯俗語,《六經》諸子,載之多矣。

自漢已降,風俗屢遷,求諸史籍,差睹其事。或君臣之目,施諸朋友;或尊官之稱,屬諸君父。曲相崇敬,標以處士、王孫;輕加侮辱,號以僕父、舍長。

亦有荊楚訓多爲夥,廬江目橋爲圯。南呼北人曰傖,西謂東胡曰虜。渠、們、底、個,江左彼此之辭;乃、若、君、卿,中朝汝我之義。斯並因地而變,隨時而革,布在方冊,無假推尋。足以知甿俗之有殊,驗土風之不類。

然自二京失守,四夷稱制,夷夏相雜,音句尤媸。而彥鸞、伯起,務存隱諱;重規、德棻,志在文飾。遂使中國數百年內,其俗無得而言。

蓋語曰:“知古而不知今,謂之陸沈。”又曰:“一物不知,君子所恥。”

是則時無遠近,事無鉅細,必藉多聞,以成博識。

如今之所謂者,若中州名漢,關右稱羌,易臣以奴,呼母雲姊。主上有大家之號,師人致兒郎之說。凡如此例,其流甚多。必尋其本源,莫詳所出。閱諸《齊志》,則瞭然可知。由斯而言,劭之所錄,其爲弘益多矣。足以開後進之矇蔽,廣來者之耳目。微君懋,吾幾面牆於近事矣,而子奈何妄加譏誚者哉!

皇家修《五代史》,館中墜稿仍存。皆因彼舊事,定爲新史。觀其朱墨所圖,鉛黃所拂,猶有可識者。或以實爲虛,以非爲是。其北齊國史,皆稱諸帝廟號,及李氏撰《齊書》,其廟號有犯時諱者,即稱諡焉。至於變世祖爲文襄,改世宗爲武成。苟除茲“世”字,而不悟“襄”、“成”有別。諸如此謬,不可勝紀。

又其列傳之敘事也,或以武定臣佐降在成朝,或以河清事蹟擢居襄代。故時日不接而隔越相偶,使讀者瞀亂而不測,驚駭而多疑。嗟乎!因斯而言,則自古著書,未能精讜,書成絕筆,而遽捐舊章。遂令玉石同燼,真僞難尋者,不其痛哉!

○周書今俗所行周史,是令狐德棻等所撰。其書文而不實,雅而無檢,真跡甚寡,客氣尤繁。

尋宇文初習華風,事由蘇綽。至於軍國詞令,皆準《尚書》。太祖敕朝廷他文,悉準於此。蓋史臣所記,皆稟其規。柳虯之徒,從風而靡。案綽文雖去彼淫麗,存茲典實。而陷於矯枉過正之失,乖夫適俗隨時之義。苟記言若是,則其謬逾多。爰及牛弘,彌尚儒雅。即其舊事,因而勒成。務累清言。罕逢佳句。

而令狐不能別求他述,用廣異聞,唯憑本書,重加潤色。遂使周氏一代之史,多非實錄者焉。

○《隋書》(一條)

昔賈誼上書,晁錯對策。皆有益軍國,足貽勸戒。而編於漢史,讀者猶恨其繁。如《隋書?王劭、袁充》兩傳,唯錄其詭辭妄說,遂盈一篇。尋又申以詆訶,尤其諂惑。夫載言示後者,貴於辭理可觀。既以無益而書,豈若遺而不載。蓋學者神識有限,而述者註記無涯。以有限之神識,觀無涯之註記,必如是,則閱之心目,視聽告勞;書之簡編,繕寫不給。嗚呼!苟自古著述其皆若此也,則知李斯之設坑阱,董卓之成帷蓋,雖其所行多濫,終亦有可取焉。

案《隋史》譏王君懋撰齊、隋二史敘錄繁碎。至如劉臻還宅,訪子方知;王劭思書,爲奴所侮。此而畢載,爲失更多。可謂尤而效之,罪之甚焉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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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史(六條)

夫盛服飾者,以珠翠爲先;工繢事者,以丹青爲主。至若錯綜乖所,分有失宜,則彩絢雖多,巧妙不足者矣。觀班氏《公孫弘傳贊》,直言漢之得人,盛於武、宣二代,至於平津善惡,寂蔑無睹。持論如是,其義靡聞。必矜其美辭,愛而不棄,則宜微有改易,列於《百官公卿表》後。庶尋文究理,頗相附會。以茲編錄,不猶愈乎?又沈侯《謝靈運傳論》,全說文體,備言音律,此正可爲《翰林》之補亡,《流別》之總說耳。如次諸史傳,實爲乖越。陸士衡有云:“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信矣哉!

其有事可書而不書者,不應書而書者。至如班固敘事,微小必書,至高祖破項垓下,斬首八萬,曾不涉言。李《齊》於《後主紀》,則書幸於侍中穆提婆第,於《孝昭紀》則不言親戎以伐奚,於邊疆小寇無不畢紀,如司馬消難擁數州之地以叛,曾不掛言,略大舉小,其流非一。

昔劉勰有云:“自卿、淵已前,多役才而不課學;向、雄已後,頗引書以助文。”然近史所載,亦多如是。故雖有王平所識,僅通十字;霍光無學,不知一經。而述其言語,必稱典誥。良由才乏天然,故事資虛飾者矣。

案《宋書》稱武帝入關,以鎮惡不伐,遠方馮異;於渭濱遊覽,追思太公。

夫以宋祖無學,愚智所委,安能援引古事,以酬答羣臣者乎?斯不然矣。

更有甚於此者,睹周、齊二國,俱出陰山,必言類互鄉,則宇文尤甚。而牛弘、王劭,並掌策書,其載齊言也,則淺俗如彼;其載周言也,則文雅若此。夫如是,何哉?非兩邦有夷夏之殊,由二史有虛實之異故也。夫以記宇文之言,而動遵經典,多依《史》、《漢》,此何異莊子述鮒魚之對而辯類蘇、張,賈生敘鵩鳥之辭而文同屈、宋,施於寓言則可,求諸實錄則否矣。

世稱近史編語,唯《周》多美辭。夫以博採古文而聚成今說,是則俗之所傳有《雞九錫》、《酒孝經》、《房中志》、《醉鄉記》,或師範《五經》,或規模《三史》,雖文皆雅正,而事悉虛無,豈可便謂南、董之才,宜居班、馬之職也?

自梁室雲季,雕蟲道長。平頭上尾,尤忌於時;對語麗辭,盛行於俗。始自江外,被於洛中。而史之載言,亦同於此。假有辨如酈叟,喫若周昌,子羽修飾而言,仲田率爾而對,莫不拘以文禁,一概而書,必求實錄,多見其妄矣。

夫晉、宋已前,帝王傳授,始自錫命,終於登極。其間箋疏款曲,詔策頻煩。

雖事皆僞跡,言並飾讓,猶能備其威儀,陳其文物,俾禮容可識,朝野具瞻。逮於近古,我則不暇。至如梁武之居江陵,齊宣之在晉陽,或文出荊州,假稱宣德之令;或書成並部,虛雲孝靜之敕。凡此文誥,本不施行,必也載之起居,編之國史,豈所謂撮其機要,翦裁浮辭者哉?但二蕭《陳》、《隋》諸史,通多此失,唯王劭所撰《齊志》,獨無是焉。

夫以暴易暴,古人以爲嗤。如彥淵之改魏收也,以非易非,彌見其失矣。而撰《隋史》者,稱澹大矯收失者,何哉?且以澹著書方於君懋,豈唯其間可容數人而已,史臣美澹而譏劭者,豈所謂通鑑乎?語曰:“蟬翼爲重,千鈞爲輕。”

其斯之謂矣!

○別傳(九條)

劉向《列女傳》雲:“夏姬再爲夫人,三爲王后。”夫爲夫人則難以驗也,爲王后則斷可知矣。案其時諸國稱王,唯楚而已。如巫臣諫莊將納姬氏,不言曾入楚宮,則其爲後當在周室。蓋周德雖衰,猶稱秉禮。豈可族稱姬氏而妻厥同姓者乎?且魯娶於吳,謂之孟子。聚麀之誚,起自昭公。未聞其先已有斯事,禮之所載,何其闕如!又以女子一身,而作嬪三代,求諸人事,理必不然。尋夫春秋之後,國稱王者有七。蓋由向誤以夏姬之生,當夫戰國之世,稱三爲王后者,謂歷嬪七國諸王,校以年代,殊爲乖剌。至於他篇茲例甚衆。故論楚也,則平王與秦穆同時;言齊也,則晏嬰居宋景之後。今粗舉一二,其流可知。

觀劉向對成帝,稱武、宣行事,世傳失實,事具《風俗通》,其言可謂明鑑者矣。及自造《洪範》、《五行》及《新序》、《說苑》、《列女》、《列仙》諸傳,而皆廣陳虛事,多構僞辭。非其識不周而纔不足,蓋以世人多可欺故也。

嗚呼!後生可畏,何代無人,而輒輕忽若斯者哉!夫傳聞失真,書事失實,蓋事有不獲已,人所不能免也。至於故爲異說,以惑後來,則過之尤甚者矣!案蘇秦答燕易王,稱有婦人將殺夫,令妾進其藥酒,妾佯僵而覆之。又甘茂謂蘇代雲:貧人女與富人女會績,曰:“無以買燭,而子之光有餘,子可分我餘光,無損子明。”此並戰國之時,遊說之士,寓言設理,以相比興。及向之著書也,乃用蘇氏之說,爲二婦人立傳,定其邦國,加其姓氏,以彼烏有,特爲指實,何其妄哉!

又有甚於此者,至如伯奇化鳥,對吉甫以哀鳴;宿瘤隱形,幹齊王而作後。此則不附於物理者矣。復有懷嬴失節,目爲貞女劉安覆族,定以登仙。立言如是,豈顧丘明之有傳,孟堅之有史哉!

楊雄《法言》,好論司馬遷而不及左丘明,常稱《左氏傳》唯有“品藻”二言而已,是其鑑物有所不明者也。且雄哂子長愛奇多雜,又曰不依仲尼之筆,非書也,《自序》又云不讀非聖之書。然其撰《甘泉賦》,則雲“鞭宓妃”云云,劉勰《文心》已譏之矣。然則文章小道,無足致嗤。觀其《蜀王本紀》,稱杜魄化而爲鵑,荊尸變而爲鱉,其言如是,何其鄙哉!所謂非言之難而行之難也。

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欲求不朽,弘之在人。何者交阯遠居南裔,越裳之俗也;敦煌僻處西域,昆戎之鄉也。求諸人物,自古闕載。蓋由地居下國,路絕上京,史官註記,所不能及也。既而士燮著錄,劉昞裁書,則磊落英才,粲然盈矚者矣。向使兩賢不出,二郡無記,彼邊隅之君子,何以取聞於後世乎?是知著述之功,其力大矣,豈與夫詩賦小技校其優劣者哉?

自戰國以下詞人屬文,皆僞立客主,假相酬答。至於屈原《離騷》辭,稱遇漁父於江渚;宋玉《高唐賦》,雲夢神女於陽臺。夫言並文章,句結音韻。以茲敘事,足驗憑虛。而司馬遷、習鑿齒之徒,皆採爲逸事,編諸史籍,疑誤後學,不其甚邪!必如是,則馬卿遊梁,枚乘譖其好色;曹植至洛,宓妃睹於巖畔。撰漢、魏史者,亦宜編爲實錄矣。

嵇康撰《高士傳》,取《莊子》、《楚辭》二漁父事,合成一篇。夫以園吏之寓言,騷人之假說,而定爲實錄,斯已謬矣。況此二漁父者,較年則前後別時,論地則南北殊壤,而輒亻並之爲一,豈非惑哉?苟如是,則蘇代所言雙擒蚌鷸,伍胥所遇渡水蘆中,斯並漁父善事,亦可同歸一錄,何止揄袂緇帷之林,濯纓滄浪之水,若斯而已也。

莊周著書,以寓言爲主;嵇康述《高士傳》,多引其虛辭。至若神有混沌,編諸首錄。苟以此爲實,則其流甚多,至如蛙鱉競長,蚿蛇相鄰,鶯鳩笑而後方,鮒魚忿以作色。向使康撰《幽明錄》、《齊諧記》,並可引爲真事矣。夫識理,何爲而薄周、孔哉?

杜元凱撰《女記》,博採經籍前史,顯錄古老明言,而事有可疑,猶闕而不載。斯豈非理存雅正,心嫉邪僻者乎?君子哉若人也!長者哉若人也!

《李陵集》有《與蘇武書》,詞采壯麗,音句流靡。觀其文體,不類西漢人,殆後來所爲,假稱陵作也。遷《史》缺而不載,良有以焉。編於《李集》中,斯爲謬矣。

○雜識(十條)

夫自古學者,談稱多矣。精於《公羊》者,尤憎《左氏》;習於《太史》者,偏嫉孟堅。夫能以彼所長而攻此所短,持此之是而述彼之非,兼善者鮮矣。又觀世之學者,或躭玩一經,或專精一史。談《春秋》者,則不知宗周既隕,而人有六雄;論《史》、《漢》者,則不悟劉氏雲亡,而地分三國。亦猶武陵隱士,滅跡桃源,當此晉年,猶謂暴秦之地也。假有學窮千載,書總五車,見良直而不覺其善,逢牴牾而不知其失,葛洪所謂藏書之箱篋,五經之主人。而夫有云:“雖多亦安用爲?”其斯之謂也。

夫鄒好長纓,齊珍紫服,斯皆一時所尚,非百王不易之道也。至如漢代《公羊》,擅名《三傳》,晉年《莊子》,高視《六經》。今並掛壁不行,綴旒無絕。

豈與夫《春秋左氏》、《古文尚書》,雖暫廢於一朝,終獨高於千載。校其優劣,可同年而語哉?

夫書名竹帛,物情所競,雖聖人無私,而君子亦黨。蓋《易》之作也,本非記事之流,而孔子《繫辭》,輒盛述顏子,稱其“殆庶”。雖言則無愧,事非虛美,亦由視予猶父,門人日親,故非所要言,而曲垂編錄者矣。既而揚雄寂寞,師心典誥,至於童烏稚子,蜀漢諸賢,《太玄》、《法言》,恣加褒賞,雖內舉不避,而情有所偏者焉。夫以宣尼叡哲,子云參聖,在於著述,不能忘私,則自中庸以降,抑可知矣。如謝承《漢書》,偏黨吳、越,魏收《代史》,盛誇胡塞,復焉足怪哉?

子曰:“女爲君子儒,無爲大人儒。”儒誠有之,史亦宜然。蓋左氏明、司馬遷,君子之史也;吳均、魏書,小人之史也。其薰蕕不類,何相去之遠哉?

“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史雲史雲,文飾雲哉?何則?史有固當以好善主,嫉惡爲次。若司馬遷、班叔皮,史之好善者也;晉董狐、齊南史,史之嫉惡者也。必兼此二者,而重之以文飾,其唯左丘明乎!自茲以降,吾未之見也。

夫所謂直筆者,不掩惡不虛美,書之有益於褒貶,不書無損於勸誡。但舉其宏綱,存其大體而已。非謂絲毫必錄,瑣細無遺者也。如宋孝王、王劭之徒,其所記也,喜論人帷薄不修,言貌鄙事,訐以爲直,吾無取焉。

夫故立異端,喜造奇說,漢有劉向,晉有葛洪。近者沈約,又其甚也。後來君子,幸爲詳焉。

昔魏史稱朱異有口才,摯虞有筆才,故知喉舌翰墨,其辭本異。而近世作者,撰彼口語,同諸筆文。斯皆以元瑜、孔璋之才,而處丘明、子長之任。文之與史,何相亂之甚乎?

夫載笑立言,名流今古。如馬遷《史記》,能成一家;揚雄《太玄》,可傳千載。此則其事尤大,記之於傳可也。至於近代則不然。其有雕蟲末伎,短才小說,或爲集不過數卷,或著書才至一篇,莫不一一列名,編諸傳末。事同《七略》,鉅細必書,斯亦煩之甚者。

子曰:“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人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民至於今稱之。”若漢代青翟、劉舍,位登丞相,而班史無錄;姜詩、趙壹,身止計吏,而謝《書》有傳。即其例也。今之修史者則不然。其有才德闕如,而位宦通顯,史臣載筆,必爲立傳。其所記也,止具其生前歷官,歿後贈諡,若斯而已矣。雖其間伸以狀跡,粗陳一二,幺麼恆事,曾何足觀。始自伯起《魏書》,迄乎皇家《五史》,通多此體。流蕩忘歸,《史》、《漢》之風,忽焉不嗣者矣。

外篇 漢書五行志錯誤第十

班氏著志,牜氏牾者多。在於《五行》,蕪累尤甚。今輒條其錯繆,定爲四科:一曰引書失宜,二曰敘事乖理,三曰釋災多濫,四曰古學不精。又於四科之中,疏爲雜目,類聚區分,編之如後。

第一科引書失宜者,其流有四:一曰史記、《左氏》,交錯相亻並;二曰《春秋》、史記,雜亂難別;三曰屢舉《春秋》,言無定體;四曰書名去取,所記不同。

其志敘言之不從也,先稱史記周單襄公告魯成公曰,晉將有亂。又稱宣公六年,鄭公子曼滿與王子伯廖語,欲爲卿。案宣公六年,自《左傳》所載也。夫上論單襄,則持史記以標首;下列曼滿,則遺《左氏》而無言。遂令讀者疑此宣公,亦出史記;而不雲魯後,莫定何邦。是非難悟,進退無準。此所謂史記、《左氏》交錯相亻並也。

《志》雲:史記成公十六年,公會諸侯於周。案成公者,即魯侯也。班氏凡說魯之某公,皆以《春秋》爲冠。何則?《春秋》者,魯史之號。言《春秋》則知是魯君。今引史記居先,成公在下,書非魯史,而公舍魯名。膠柱不移,守株何甚。此所謂《春秋》、《史記》雜亂難別也。

案班《書》爲志,本以漢爲主。在於漢時,直記其帝號諡耳。至於它代,則雲某書、某國君,此其大例也。至如敘火不炎上,具《春秋》桓公十四年;次敘稼穡不成,直雲嚴公二十八年而已。夫以火、稼之間,別書漢、莽之事。年代已隔,去魯尤疏。洎乎改說異端,仍取《春秋》爲始,而於嚴公之上,不復以《春秋》建名。遂使漢帝、魯公,同歸一揆。必爲永例,理亦可容。在諸異科,事又不爾。求之畫一,其例無恆。此所謂屢舉《春秋》,言無定體也。

案本《志》敘漢以前事,多略其書名。至於服妖章,初雲晉獻公使太子率師,佩以金玦。續雲鄭子臧好爲聚鷸之冠。此二事之上,每加《左氏》爲首。夫一言可悉,而再列其名。省則都捐,繁則太甚。此所謂書名去取,所記不同也。

第二科敘事乖理者,其流有五:一曰徒發首端,不副徵驗;二曰虛編古語,討事不終;三曰直引時談,竟無它述;四曰科條不整,尋繹難知;五曰標舉年號,詳略無準。

《志》曰:《左氏》昭公十五年,晉籍談如周葬穆後。既除喪而燕。叔向曰:王其不終乎!吾聞之,所樂必卒焉。今王一歲而有三年之喪二焉,於是乎與喪賓燕,樂憂甚矣。禮,王之大經也。一動而失二禮,無大經矣,將安用之。案其後七年,王室終如羊舌所說,此即其效也,而班氏了不言之。此所謂徒發首端,不副徵驗也。

《志》雲:《左氏》襄公二十九年,晉女齊語智伯曰:齊高子容、宋司徒皆將不免。子容專,司徒侈,皆亡家之主也。專者速及,侈則將以力斃。九月,高子出奔北燕,所載至此,更無他說。案《左氏》昭公二十年,宋司徒奔陳。而班氏探諸本傳,直寫片言。閱彼全書,唯徵半事。遂令學者疑丘明之說,有是有非;女齊之言,或得或失。此所謂虛編古語,討事不終也。

《志》雲:成帝於鴻嘉、永始之載,好爲微行,置私田於民間。谷永諫曰:諸侯夢得田,佔爲失國。而況王蓄私田財物,爲庶人之事乎。已下弗雲成帝意悛與不悛,谷永言效與不效。諫詞雖具,諸事闕如。此所謂直引時談,竟無它述者也。

其述庶徵之恆寒也,先雲釐公十年冬,大雨雹。隨載劉向之佔,次雲《公羊經》曰“大雨雹”,續書董生之解。案《公羊經》所說,與上奚殊?而再列其辭,俱雲“大雨雹”而已。又此科始言大雪與雹,繼言殞霜殺草,起自春秋,訖乎漢代。其事既盡,乃重敘雹災。分散相離,斷絕無趣。夫同是一類,而限成二條。

首尾紛拏,而章句錯糅。此所謂科條不整,尋繹難知者也。

夫人君改元,肇自劉氏。史官所錄,須存凡例。案斯《志》之記異也,首列元封年號,不詳漢代何君;次言地節、河平,具述宣、成二帝。武稱元鼎,每歲皆書;哀曰建平,同年必錄。此所謂標舉年號,詳略無準者也。

第三科釋災多濫者,其流有八:一曰商榷前世,全違故實;二曰影響不接,牽引相會;三曰敷演多端,準的無主;四曰輕持善政,用配妖禍;五曰但伸解釋,不顯符應;六曰考覈雖讜,義理非精;七曰妖祥可知,寢默無說;八曰不循經典,自任胸懷。

《志》雲:“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是歲,韓、魏、趙篡晉而分其地,威烈王命以爲諸侯。天子不恤同姓,而爵其賊臣,天下不附矣。”案周當戰國之世,微弱尤甚。故君疑竊斧,臺名逃債。正比夫泗上諸侯,附庸小國者耳。

至如三晉跋扈,欲爲諸侯,雖假王命,實由己出。譬夫近代莽稱安漢,匪平帝之至誠;卓號太師,豈獻皇之本願。而作者苟責威烈以妄施爵賞,坐貽妖孽,豈得謂“人之情僞盡知之矣”者乎!此所謂商榷前世,全違故實也。

《志》雲:昭公十六年九月,大雩。先是,昭母夫人歸氏薨,昭不戚而大蒐於比蒲。又曰定公十二年九月,大雩。先是,公自侵鄭歸而城中城,二大夫圍鄆。

案大蒐於比蒲,昭之十一年。城中城、圍鄆,定之六年也。其二役去雩,皆非一載。夫以國家恆事,而坐延災眚,歲月既遙,而方聞響應。斯豈非烏有成說,扣寂爲辭者哉!此所謂影響不接,牽引相會也。

《志》雲:嚴公七年秋,大水。董仲舒、劉向以爲嚴母姜與兄齊侯淫,共殺桓公。嚴釋父仇,復娶齊女,未人而先與之淫,一年再出會,於道逆亂,臣下賤之應也。又云:十一年秋,宋大水。董仲舒以爲時魯、宋比年有乘丘、鄑之戰,百姓愁怨,陰氣盛,故二國俱水。案此說有三失焉。何者?嚴公十三年、十一年,公敗宋師於乘丘及鄑。夫以制勝克敵,策勳命賞,可以歡榮降福,而反愁怨貽災邪?其一失也。且先是數年,嚴遭大水,校其時月,殊在戰前。而云與宋交兵,故二國大水,其二失也。況於七年之內,已釋水災,始以齊女爲辭,終以宋師爲應。前後靡定,向背何依?其失三也。夫以一災示青,而三說競興,此所謂敷演多端,準的無主也。

其釋“厥咎舒,厥罰恆燠”,以爲其政弛慢,失在舒緩,故罰之以燠,冬而亡冰。尋其解《春秋》之無冰也,皆主內失黎庶,外失諸侯,不事誅賞,不明善惡,蠻夷猾夏,天子不能討,大夫擅權,邦君不敢制。若斯而已矣。次至武帝元狩六年冬,亡冰,而云先是遣衛、霍二將軍窮追單于,斬首十餘萬級歸,而大行慶賞。上又閔悔勤勞,遣使巡行天下,存賜鰥寡,假與乏困,舉遺逸獨行君子詣行在所。郡國有以爲便宜者,上丞相、御史以聞。於是天下鹹喜。案漢帝其武功文德也如彼,其先猛後寬也如此,豈是有懦弱凌遲之失,而無刑罰戡定之功哉!

何得苟以無冰示災,便謂與昔人同罪。矛盾自已,始末相違,豈其甚邪?此所謂輕持善政,用配妖禍也。

《志》雲:孝昭元鳳三年,太山有大石立。眭孟以爲當有庶人爲天子者。京房《易傳》雲:“太山之石顛而下,聖人受命人君虜。”又曰:石立於山,同姓爲天下雄。案此當是孝宣皇帝即位之祥也。宣帝出自閭閻,坐登扆極,所謂庶人受命者也。以曾孫血屬,上纂皇統,所謂同姓雄者。昌邑見廢,謫君遠方,所謂人君虜者也。班《書》載此徵祥,雖具有剖析,而求諸後應,曾不縷陳。敘事之宜,豈其若斯?苟文有所闕,則何以載言者哉?此所謂但伸解釋,不顯符應也。

《志》雲:成帝建始三年,小女陳持弓年九歲,走入未央宮。又云:綏和二年,男子王褒入北司馬門,上前殿。班《志》雖有證據,言多疏闊。今聊演而申之。案女子九歲者,九則陽數之極也。男子王褒者,王則臣君之姓也。入北司馬門上前殿者,三莽始爲大司馬,至哀帝時就國,帝崩後,仍此官,因以篡位。夫人入司馬門而上殿,亦由從大司馬而升極。災祥示兆,其事甚明。忽而不書,爲略何甚?此所謂解釋雖讜,義理非精也。

《志》雲:哀帝建平四年,山陽女子田無嗇懷妊,未生二月,兒啼腹中。及生,不舉,葬之陌上。三日,人過聞啼聲。母掘土收養。尋本《志》雖述此妖災,而了無解釋。案人從胞到育,含靈受氣,始末有成數,前後有定準。至於在孕甫爾,遽發啼聲者,亦由物有基業未彰,而形象已兆,即王氏篡國之徵。生而不舉,葬而不死者,亦由物有期運已定,非誅翦所平,即王氏受命之應也。又案班雲小女陳持弓者,陳即莽所出;如女子田無嗇者,田故莽之本宗。事既同佔,言無一概。豈非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乎?此所謂妖祥可知,寢默無說也。

當春秋之時,諸國賢俊多矣。如沙鹿其壞,梁山雲崩,鷁退蜚於宋者,龍交鬥於鄭水。或伯宗、子產,具述其非妖;或卜偃、史過,盛言其必應。蓋於時有識君子以爲美談。故左氏書之不刊,貽厥來裔。既而古今路阻,聞見壤隔,至漢代儒者董仲舒、劉向之徒,始別構異聞,輔申它說。以茲後學,陵彼先賢,皆今諺所謂“季與厥昆,爭知嫂諱”者也。而班《志》尚捨長用短,捐舊習新,苟出異同,自矜魁博,多見其無識者矣。此所謂不循經典,自任胸懷也。

第四科古學不精者,其流有三:一曰博引前書,網羅不盡;二曰兼採《左氏》,遺逸甚多;三曰屢舉舊事,不知所出。

《志》雲:庶徵之恆風,劉向以爲《春秋》無其應。劉歆以爲釐十六年,《左氏傳》釋六鶂退飛是也。案舊史劉向學《穀梁》,劉歆學《左氏》。既祖習各異,而聞見不同,信矣。而周木斯拔,鄭車僨濟,風之爲害,備於《尚書》、《左傳》。向則略而不信,歆則知而不傳。又詳言從怪,歷敘羣妖。述雨氂爲災,而不尋趙毛生地;書異鳥相育,而不載宋雀生鸇。斯皆見小忘大,舉輕略重。蓋學有不同,識無通鑑故也。且當炎漢之代,厥異尤奇。若景帝承平,赤風如血;於公在職,亢陽爲旱。惟紀與傳,各具其詳,在於《志》中,獨無其說也,何哉?

此所謂博引前書,網羅不盡也。

《左傳》雲:宋人逐猰狗,華臣出奔陳。又云:宋公子地有白馬,景公奪而朱其尾鬛。地弟辰以肖叛。班《志》書此二事,以爲犬馬之禍。案《左氏》所載,斯流實繁。如季氏之逆也,由鬥雞而傅介;衛侯之敗也,因養鶴以乘軒。曹亡首於獲雁,鄭弒萌於解黿。郄至奪而家滅,華元殺羊而卒奔。此亦白黑之祥,羽毛之孽,何獨捨而不論,唯徵犬馬而已。此所謂兼採《左氏》,遺逸甚多也。

案《太史公書》自《春秋》以前,所有國家災眚,賢哲佔侯,皆出於《左氏》、《國語》者也。今班《志》所引,上自周之幽厲,下終魯之定、哀,而不雲《國語》,唯稱史記,豈非忘本徇末,逐近棄遠者乎?此所謂屢舉舊事,不知所出也。

所定多目,凡二十種。但其失既衆,不可殫論。故每日之中,或舉一事。庶觸類而長,他皆可知。又案斯志之作也。本欲明吉凶,釋休咎,懲惡勸善,以戒將來。至如春秋已還,漢代而往,其間日蝕、地震、石隕、山崩、雨雹、雨魚、大旱、大水、犬豕爲禍,桃李冬花,多直敘其災,而不言其應。此乃魯史之《春秋》、《漢書》之帝紀耳,何用復編之於此志哉!昔班叔皮雲:司馬遷敘相如則舉其郡縣,著其字。蕭、曹、陳平之屬,仲舒並時之人,不記其字,或縣而不郡,蓋有所未暇也。若孟堅此《志》,錯謬殊多,豈亦刊削未周者邪?不然,何脫略之甚也。亦有穿鑿成文,強生異義。如蜮之惑,麋之爲迷,隕五石者,齊五子之徵。潰七山者,漢七國之象。叔服會葬,郕伯來奔,亢陽所以成妖,鄭易許田,魯謀萊國,食苗所以爲禍。諸如此比,其類弘多。徒有解釋,無足觀採。知音君子,幸爲詳焉。

外篇 漢書五行志雜駁第十一

魯文公二年,不雨。班氏以爲自文即位,天子使叔服會葬,毛伯賜命,又會晉侯於戚。上得天子,外得諸侯,沛然自大,故致亢陽之禍。案周之東遷,日以微弱。故鄭取溫麥,射王中肩,楚絕苞茅,觀兵問鼎。事同列國,變雅爲風。如魯者,方大邦不足,比小國有餘。安有暫降衰周使臣,遽以驕矜自恃,坐招厥罰,亢陽爲怪。求諸人事,理必不然。天高聽卑,豈其若是也。

《春秋》成公元年,無冰。班氏以爲其時王札子殺召伯、毛伯。案今《春秋經》,札子殺毛、召,事在宣十五年。而此言成公時,未達其說。下去無冰,凡三載。

《春秋》昭公九年,陳火。董仲舒以爲陳夏徵舒弒君,楚嚴公託欲爲陣討賊,陳國闢門而待之,因滅陳。陳之臣子毒恨尤甚,極陰生陽,故致火災。案楚嚴王之入陳乃宣公十一年事也。始有蹊田之謗,取愧叔時;終有封國之恩,見賢尼父。

毒恨尤甚,其理未聞。又案陳前後爲楚所滅有三,始宣公十一年爲楚嚴王所滅,次昭八年爲楚靈王所滅,後哀十七年爲楚惠王所滅。今董生誤以陳次亡之役是楚始滅之時,遂妄有佔侯,虛辨物色。尋昭之上去於宣,魯易四公;嚴之下至於靈,楚經五代。雖懸隔頓別,而混雜無分。嗟乎!下帷三年,誠則勤矣。差之千里,何其闊哉!

《春秋》桓公三年,日有蝕之,既。京房《易傳》以爲後楚嚴始稱王,兼地千里。案楚自武王僣號,鄧盟是懼,荊尸久傳。歷文、成、繆三王,方始於嚴。

是則楚之爲王已四世矣,何得言嚴始稱之者哉?又魯桓公薨後,歷嚴、閔、釐、文、宣,凡五公而嚴楚始作霸,安有桓三年日蝕而已應之者邪?非唯敘事有違,亦自占候失中者矣。

《春秋》釐公二十九年秋,大雨雹。劉向以爲釐公末年公子遂專權自恣,至於弒君,陰脅陽之象見。釐公不悟,遂後二年殺公子赤,立宣公。案遂之立宣殺子赤也,此乃文公末代。輒謂僖公暮年,世實懸殊,言何倒錯?

《春秋》釐公十二年,日有蝕之。劉向以爲是時莒滅杞。案釐十四年,諸侯城緣陵。《公羊傳》曰:“曷爲城?杞滅之。孰滅之?蓋徐、莒也。”如中壘所釋,當以《公羊》爲本耳。然則《公羊》所說,不如《左氏》之詳。《左氏》襄公二十九年,晉平公時,杞尚在雲。

《春秋》文公元年,日有蝕之。劉向以爲後晉滅江。案本《經》書文四年,楚人滅江。今雲晉滅,其說無取。且江居南裔,與楚爲鄰;晉處北方,去江殊遠。

稱晉所滅,其理難通。

《左氏傳》魯襄公時,宋有生女子赤而毛,棄之堤下。宋平公母共姬之御見者而收之,因名曰棄。長而美好,納之平公,生子曰佐。後宋臣伊戾讒太子痤而殺之。先是,大夫華元出奔晉,華合比奔衛。劉向以爲時則有火災赤眚之明應也。

案災祥之作,將應後來;事蹟之彰,用符前兆。如華元奔晉,在成十五年,參諸棄堤,實難赴會。又合比奔衛,在昭六年,而與元奔,俱雲“先是”。惟前與後,事並相違者焉。

《春秋》成公五年,梁山崩。七年,鼷鼠食郊牛角。襄公十五年,日有蝕之。

董仲舒、劉向皆以爲自此前後,晉爲雞澤之會,諸侯盟,大夫又盟。後爲氵具梁之會,諸侯在而大夫獨相與盟,君若綴旒,不得舉手。又襄公十六年五月,地震。

劉向以爲是歲三月,大夫盟於氵具梁,而五月地震矣。又其二十八年春,無冰。

班固以爲天下異也。襄公時,天下諸侯之大夫皆執國權,君不能制,漸將日甚。

案春秋諸國,臣權可得言者,如三桓、六卿、田氏而已。如雞澤之會、氵具梁之盟,其臣豈有若向之所說者邪?然而《穀梁》謂大夫不臣,諸侯失政。譏其無禮自擅,在茲一舉而已。非是如“政由甯人,祭則寡人,”相承世官,遂移國柄。

若斯之失也,若董、劉之徒,不窺《左氏》,直憑二傳,遂廣爲它說,多肆奓言。

仍雲“君若綴旒”,“君將日甚”,何其妄也?

《春秋》昭十七年六月,日有蝕之。董仲舒以爲時宿在畢,晉國象也。晉厲公誅四大夫,失衆心,以弒死。後莫敢復責大夫,六卿遂相與比周,專晉國。晉君還事之。案晉厲公所屍唯三郤耳,何得雲誅四大夫哉?又州滿既死,悼公嗣立,選六官者,皆獲其才,逐七人者,盡當其罪。以辱及陽幹,將誅魏絳,覽書後悟,引愆授職。此則生殺在己,寵辱自由。故能申五利以和戎,馳三駕以挫楚。威行夷夏,霸覆文、襄。而云不復責大夫,何厚誣之甚也。自昭公已降,晉政多門,如以君事臣,居下僣上者,此乃因昭之失,漸至陵夷。匪由懲厲之弒,自取淪辱也。豈可輒持彼後事。用誣先代者乎?

哀公十三年十一月,有星孛於東方。董仲舒、劉向以爲周之十一月,夏九日,日在氐。出東方者,軫、角、亢也。或曰:角、亢,大國之象,爲齊、晉也。其後田氏篡齊,六卿分晉。案星孛之後二年,《春秋》之《經》盡矣。又十一年《左氏》之《傳》盡矣。自《傳》盡後八十二年,齊康公爲田和所滅。又七年,晉靜公爲韓、魏、趙所滅。上雲星孛之歲,皆出百餘年。辰象所纏,氛祲所指,若相感應,何太疏闊者哉?且當《春秋》既終之後,《左傳》未盡之前,其間衛弒君,越滅吳,魯遜越,賊臣逆子破家亡國多矣。此正得東方之象,大國之徵,何故捨而不述,遠求他代者乎?又範與中行,早從殄滅。智入戰國,繼踵雲亡。

輒與三晉以名,總以六卿爲目,殊爲謬也。尋斯失所起,可以意測。何者?二傳所引,事終西狩獲麟。《左氏》所書,語連趙襄滅智。漢代學者,唯讀二傳,不觀《左氏》。故事有不周,言多脫略。且春秋之後,戰國之時,史官闕書,年祀難記。而學者遂疑篡齊分晉,時與魯史相鄰。故輕引災祥,用相符會。白圭之玷,何其甚歟?

《春秋》釐公三十三年十二月,隕霜不殺草。成公五年,梁山崩。七年,鼷鼠食郊牛角。劉向以其後三家逐魯昭公,卒死於外之象。案乾侯之出,事由季氏。

孟、叔二孫,本所不預。況昭子以納君不遂。發憤而卒。論其義烈,道貫幽明。

定爲忠臣,猶且無愧;編諸逆黨,何乃厚誣?夫以罪由一家,而兼雲二族。以此題目,何其濫歟?

《左氏傳》昭公十九年,龍鬥於鄭石門之外洧淵。劉向以爲近龍孽也。鄭小國攝乎晉、楚之間、重以強吳,鄭當其衝,不能修德,將鬥三國,以自危亡。是時,子產任政,內惠於民,外善辭令,以交三國,鄭卒亡患。此能以德銷災之道也。按昭之十九年,晉、楚連盟,干戈不作。吳雖強暴,未擾諸華。鄭無外虞,非子產之力也。又吳爲遠國,僻在江干,必略中原,當以楚、宋爲始。鄭居河、潁,地匪夷庚,謂當要衝,殊爲乖角。求諸地理,不其爽歟?

《春秋》昭公十五年六月,日有蝕之。董仲舒以爲時宿在畢,晉國象也。又云:“日比再蝕,其事在《春秋》後,故不載於《經》。”案自昭十五年,迄於獲麟之歲,其間日蝕復有九焉。事列本《經》,披文立驗,安得雲再蝕而已,又在《春秋》之後也?且觀班《志》編此九蝕,其八皆載董生所佔。復不得言董以事後《春秋》,故不存編錄。再思其語,三覆所由,斯蓋孟堅之誤,非仲舒之罪也。

《春秋》昭公九年,陳火。劉向以爲先是陳侯之弟殺太子偃師,楚因滅陳。

《春秋》不與蠻夷滅中國,故復書陳火也。案楚縣中國以爲邑者多矣,如邑有宜見於《經》者,豈可不以楚爲名者哉?蓋當斯時,陳雖暫亡,尋復舊國,故仍取陳號,不假楚名。獨不見鄭裨竈之說乎?裨竈之說斯災也,曰:“五年,陳將復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此其效也。自斯而後,若顓瑣之虛,宛丘之地,如有應書於國史者,豈可復謂之陳乎。

外篇 暗惑第十二

夫人識有不燭,神有不明,則真僞莫分,邪正靡別。昔人有以發繞炙誤其國君者,有置毒於胙誣其太子者。夫發經炎炭,必致焚灼;毒味經時,無復殺害。

而行之者僞成其事,受之者信以爲然。故使見咎一時,取怨千載。夫史傳敘事,亦多如此。其有道理難憑,欺誣可見。如古來學者,莫覺其非,蓋往往有焉。今聊舉一二,加以駁難,列之於左。

《史記》本紀曰:瞽叟使舜穿井,爲匿空旁出。瞽叟與象共下土實井。瞽叟、象喜,以舜爲己死。象乃止舜宮。

難曰:夫杳冥不測,變化無恆,兵革所不能傷,網羅所不能制,若左慈易質爲羊,劉根竄形入壁是也。時無可移,禍有必至,雖大聖所不能免,若姬伯拘於羑里,孔父阨於陳、蔡是也。然俗之愚者,皆謂彼幻化,是爲聖人。豈知聖人智周萬物,才兼百行,若斯而已,與夫方內之士,有何異哉!如《史記》雲重華入於井中,匿空而去,此則其意以舜是左慈、劉根之類,非姬伯、孔父之徒。苟識事如斯,難以語夫聖道矣。且案太史公雲:黃帝、堯、舜軼事,時時見於他說。

餘擇其言尤雅者,著爲本紀書首。若如向之所述,豈可謂之雅邪?

又《史記?滑稽傳》:孫叔敖爲楚相,楚王以霸。病死,居數年,其子窮困負薪。優孟即爲孫叔敖衣冠;抵掌談語,歲餘,象孫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別也。

莊王置酒,優孟爲壽,王大驚,以爲孫叔敖復生,欲以爲相。

難曰:蓋語有之:“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故窊隆異等,修短殊姿,皆稟之自然,得諸造化。非由仿效,俾有遷革。如優孟之象孫叔敖也,衣冠談說,容或亂真,眉目口鼻,如何取類?而楚王與其左右曾無疑惑者邪?昔陳焦既亡,累年而活;秦諜從縊,六日而蘇。顧使竹帛顯書,古今稱怪。況叔敖之歿,時日已久,楚王必謂其復生也,先當詰其枯骸再肉所由,闔棺重開所以。豈有片言不接,一見無疑,遽欲加以寵榮,復其祿位!此乃類中行事,豈人倫所爲者哉!

又《史記?田敬仲世家》曰:“田常成子以大斗出貸,以小鬥收。齊人歌之曰:嫗乎采芑,歸乎田成子。”

難曰:夫人既從物故,然後加以易名。田常見存,而遽呼以諡,此之不實,明然可知。又案《左氏傳》,石碏曰:“陳恆公方有寵於王。”《論語》,陳司敗問孔子:“昭公知禮乎?”《史記》,家令說太上皇曰:“高祖雖子,人主也。”諸如此說,其例皆同。然而事由過誤,易爲筆削。若《田氏世家》之論成子也,乃結以韻語,纂成歌詞,欲加刊正,無可釐革。故獨舉其失,以爲標冠雲。

又《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曰:“孔子既歿,有若狀似孔子,弟子相與共立爲師,師之如夫子也。他日,弟子進問曰:‘昔夫子當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商瞿年長無子,母爲取室。孔子曰:‘瞿年四十後,當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敢問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無應。弟子起曰:“有子避,此非子之坐也!”

難曰:孔子弟子七十二人,柴愚參魯,宰言遊學,師、商可方,回、賜非類。

此並聖人品藻,優劣已詳,門徒商榷,臧否又定。如有若者,名不隸於四科,譽無偕於十喆。逮尼父既歿,方取爲師。以不答所問,始令避坐。同稱達者,何見事之晚乎?且退老西河,取疑夫子,猶使喪明致罰,投杖謝愆。何肯公然自欺,詐相策奉?此乃兒童相戲,非復長老所爲。觀孟軻著書,首陳此說;馬遷裁史,仍習其言。得自委巷,曾無先覺,悲夫!

又《史記》、《漢書》皆曰:上自洛陽南官,從複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所封皆故人親愛,所誅皆平生仇忌。

此屬畏誅,故相聚謀反爾。”上乃憂曰:“爲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誰最甚者?”上曰:“雍齒。”留侯曰:“今先封雍齒,以示羣臣。羣臣見雍齒封,則人人自堅矣。”於是上置酒,封雍齒爲侯。

難曰:夫公家之事,知無不爲,見無禮於君,如鷹鸇之逐鳥雀。案子房之少也,傾家結客,爲韓報仇。此則忠義素彰,名節甚著。其事漢也,何爲屬羣小聚謀,將犯其君,遂默然杜口,俟問方對?倘若高祖不問,竟欲無言者邪?且將而必誅,罪在不測。如諸將屯聚,圖爲禍亂,密言臺上,猶懼覺知;羣議沙中,何無避忌?爲國之道,必不如斯。然則張良慮反側不安,雍齒以嫌疑受爵,蓋當時實有其事也。如複道之望、坐而語,是說者敷演,妄溢其端耳。

又《東觀漢記》曰:赤眉降後,積甲與熊耳山齊云云。

難曰:案盆子既亡,棄甲誠衆。必與山比峻,則未之有也。昔《武成》雲:“前徒倒戈”,“血流漂杵”。孔安國曰:蓋言之甚也。“如積甲與熊耳山齊”

者,抑亦“血流漂杵”之徒歟?

又《東觀漢記》曰:郭伋爲亻幷州牧,行部到西河美稷,有童兒數百各騎竹馬,於道次迎拜。伋問:“兒曹何自遠來?”對曰:“聞使君始到,喜,故奉迎。”

伋辭謝之。事訖,諸兒送至郭外,問:“使君何日到還?”伋使別駕計日告之,既還,先期一日,伋爲違信,止於野亭,須期乃入。

難曰:蓋此事不可信者三焉。案漢時方伯,儀比諸侯,其行也,前驅竟野,後乘塞路,鼓吹沸喧,旌棨填咽。彼草萊稚子,齠齔童兒,非唯羞赧不見,亦自驚惶失據。安能犯騶駕,凌襜帷,首觸威嚴,自陳襟抱?其不可信一也。又方伯案部,舉州振肅。至如墨紱長吏,黃綬羣官,率彼史人,顒然佇候。兼復掃除逆旅,行裏有程,嚴備供具,憩息有所。如棄而不就,居止無恆,必公私闕擬,客主俱窘。凡爲良二千石,固當知人所苦,安得輕赴數童之期,坐失百城之望?其不可信二也。夫以晉陽無竹,古今共知,假有傳檄它方,蓋亦事同大夏,訪知商賈,不可多得。況在童孺,彌復難求,羣戲而乘,如何克辦?其不可信三也。凡說此事,總有三科。推而論之,了無一實,異哉!

又《魏志注》:《語林》曰:匈奴遣使人來朝,太祖領崔琰在座,而已握刀侍立。既而,使人問匈奴使者曰:“曹公何如?”對曰:“曹公美則美矣,而侍立者非人臣之相。”太祖乃追殺使者云云。

難曰:昔孟陽臥牀,詐稱齊後;紀信乘纛,矯號漢王。或主遘屯蒙,或朝罹兵革。故權以取濟,事非獲己。如崔琰本無此急,何得以臣代君者哉?且凡稱人君,皆慎其舉措,況魏武經綸霸業,南面受朝,而使臣居君座,君處臣位,將何以使萬國具瞻,百寮僉矚也!又漢代之於匈奴,其爲綏撫勤矣。雖復略以金帛,結以親姻,猶恐虺毒不悛,狼心易擾。如輒殺其使者,不顯罪名,復何以懷四夷於外蕃,建五利於中國?且曹公必以所爲過失,懼招物議,故誅彼行人,將以杜滋謗口,而言同綸綍,聲遍寰區,欲蓋而彰,止益其辱。雖愚闇之主,猶所不爲,況英略之君,豈其若是?夫芻蕘鄙說,閭巷讕言,凡如此書,通無擊難。而裴引《語林》斯事,編入《魏史注》中,持彼虛詞,亂茲實錄。蓋曹公多詐,好立詭謀,流俗相欺,遂爲此說。故特申掎撫,辯其疑誤者焉。

又魏世諸小書,皆雲文鴦侍講,殿瓦皆飛雲雲。

難曰:案《漢書》雲:項王叱吒,懾伏千人。然則呼聲之極大者,不過使人披靡而已。尋文鴦武勇,遠慚項籍,況侍君側,固當屏氣徐言,安能檐瓦皆飛,有逾武安鳴鼓!且瓦既飄隕,則人心震驚而魏帝與其羣臣焉得巋然無害也?

又《晉陽秋》曰:胡質爲荊州刺史,子威自京都省之,見父十餘日,告歸。

質踢絹一匹,爲路糧。威曰:“大人清高,不審於何得此絹?”質曰:“是吾俸祿之餘。”

難曰:古今謂方牧二千石者,以其祿有二千石故也。名以定體,貴實甚焉。

設使廉如伯夷,介若黔敖,苟居此職,終不患於貧綏者。如胡威之別其父也,一縑之財,猶且發問,則千石俸,其費安施?料以牙籌,推之食箸,察其厚薄,知不然矣。或曰觀諸史所載,茲流非一。必以多爲證,則足可無疑。然人自有身安弊縕,口甘粗糲,而多藏鏹帛,無所散用者。故公孫弘位至三公,而臥布被,食脫粟飯。汲黯所謂齊人多詐者是也。安知胡威之徒其儉亦皆如此,而史臣不詳厥理,直謂清白當然,謬矣哉!

又《新晉書?阮籍傳》曰:籍至孝。母終,正與人圍棋。對者求止,籍留與決。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及葬,食一蒸犭屯,飲二斗酒。然後臨穴,直言“窮矣”!舉聲一號,因復吐血數鬥。毀瘠骨立,殆致滅性。

難曰:夫人才雖下愚,識雖不肖,始亡天屬,必致其哀。但有苴絰未幾,悲荒遽輟,如謂本無戚容,則未之有也。況嗣宗當聖善將歿,閔凶所鍾,合門惶恐,舉族悲吒。居里巷者,猶停舂相之音;在鄰伍者,尚申匍匐之救。而爲其子者,方對局求決,舉杯酣暢。但當此際,曾無感惻,則心同木石,志如梟獍者,安有既臨泉穴,始知摧慟者乎?求諸人情,事必不爾。又孝子之喪親也,朝夕孺慕,鹽酪不嘗,斯可至於癯瘠矣。如甘旨在唸,則筋肉內寬;醉飽自得,則飢膚外博。

況乎溺情犭屯酒,不改平素,雖復時一嘔慟,豈能柴毀骨立乎?蓋彼阮生者,不修名教,居喪過失,而說者遂言其無禮如彼。又以其志操本異,才識甚高,而談者遂言其至性如此。惟毀及譽,皆無取焉。

又《新晉書?王祥傳》曰:祥漢末遭亂,扶母攜弟覽,避地廬江,隱居三十餘年,不應州郡之命,母終,徐州刺史呂虔檄爲別駕,年垂耳順,覽勸之,乃應召。於時,寇賊充斥,祥率勵兵士,頻討破之。時人歌曰:“海、沂之康,實賴王祥。”年八十五,太始五年薨。

難曰:祥爲徐州別駕,寇盜充斥,固是漢建中徐州未清時事耳。有魏受命凡四十五年,上去徐州寇賊充斥,下至晉太始五年,當六十年已上矣。祥於建安中年垂耳順,更加六十載,至晉太始五年薨,則當年一百二十歲矣。而史雲年八十五薨者,何也?如必以終時實年八十五,則爲徐州別駕,止可年二十五六矣。又云其未從官已前,隱居三十餘載者,但其被檄時,止年二十五六,自此而往,安得復有三十餘年乎?必謂祥爲別駕在建安後則徐州清晏,何得雲“於時,寇賊充斥,祥率勵兵士頻討破之”乎?求其前後,無一符會也。

凡所駁難具列如右。蓋精《五經》者,討羣儒之別義。練《三史》者,徵諸子之異聞。加以探賾索隱,然後辨其紕繆。如向之諸史所載則不然,何者?其敘事也,惟記一途,直論一理,而矛盾自顯,表理相乖。非復牴牾,直成狂惑者爾!

尋茲失所起,良由作者情多忽略,識惟愚滯。或採彼流言,不加銓擇;或傳諸繆說,即從編次。用使真僞混淆,是非參錯。蓋語曰:君子可欺不可罔。至如邪說害正,虛詞損實,小人以爲信爾,君子知其不然。又語曰:盡信書不如無書。蓋爲此也。夫書彼竹帛,事非容易,凡爲國史,可不慎諸!

外篇 忤時第十三

孝和皇帝時,韋、武弄權,母媼預政。士有附麗之者,起家而綰朱紫,予以無所傅會,取擯當時。會天子還京師,朝廷願從者衆。予求番次在後,大駕發日,因逗留不去,守司東都。杜門卻掃,凡經三載。或有譖予躬爲史臣,不書國事而取樂丘園,私自著述者,由是驛召至京,令專執史筆。於時小人道長,綱紀日壞,仕於其間,忽忽不樂,遂與監修國史蕭至忠等諸官書求退,曰:僕幼聞《詩》、《禮》,長涉藝文,至於史傳之言,尤所耽悅。尋夫左史,是曰《春秋》、《尚書》;素王、素臣,斯稱微婉志晦。兩京、三國,班、謝、陳、習闡其謨;中朝、江左,王、陸、幹、孫紀其歷。劉、石僣號,方策委於和、張;宋、齊應籙,惇史歸於蕭、沈。亦有汲冢古篆,禹穴殘篇。孟堅所亡,葛洪刊其《雜記》;休文所缺,謝綽裁其《拾遺》。凡此諸家,其流蓋廣。莫不賾彼泉藪,尋其枝葉,原始要終,備知之矣。若乃劉峻作傳,自述長於論才;范曄爲書,盛言矜其贊體。斯又當仁不讓,庶幾前哲者焉。

然自策名仕伍,待罪朝列,三爲史臣,再入東觀,竟不能勒成國典,貽彼後來者,何哉?

靜言思之,其不可有五故也。何者?古之國史,皆出自一家,如魯、漢之丘明、子長,晉、齊之董狐、南史,鹹能立言不朽,藏諸名山。未聞藉以衆功,方雲絕筆。唯後漢東觀,大集羣儒,著述無主,條章靡立。由是伯度譏其不實,公理以爲可焚,張、蔡二子糾之於當代,傅、範兩家嗤之於後葉。今者史司取士,有倍東京。人自以爲荀、袁,家自稱爲政、駿。每欲記一事,載一言,皆擱筆相視,含毫不斷。故頭白可期,而汗青無日。其不可一也。

前漢郡國計書,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後漢公卿所撰,始集公府,乃上蘭臺。

由是史官所修,載事爲博。爰自近古,此道不行。史官編錄,唯自詢採,而左、右二史闕注起居,衣冠百家,罕通行狀。求風俗於州郡,視聽不該;討沿革於臺閣,簿籍難見。雖使尼父再出,猶且成於管窺;況僕限以中才,安能遂其博物!

其不可二也。

昔董狐之書法也,以示於朝;南史之書弒也,執簡以往。而近代史局,皆通籍禁門,深居九重,欲人不見。尋其義者,蓋由杜彼顏面,訪諸請謁故也。然今館中作者,多士如林,皆願長喙。無聞<齒責>舌。儻有五始初成,一字加貶,言未絕口,而朝野具知,筆未棲毫,而搢紳鹹誦,夫孫盛實錄,取嫉權門;王韶直書,見仇貴族。人之情也,能無畏乎?其不可三也。

古者刊定一史,纂成一家,體統各殊,指歸鹹別。夫《尚書》之教也,以疏通知遠爲主;《春秋》之義也,以懲惡勸善爲先。《史記》則退處士而進奸雄,《漢書》則仰忠臣而飾主闕。斯並曩時得失之列,良史是非之準,作者言之詳矣。

頃史官註記,多取稟監修,楊令公則雲“必須直詞,”宗尚書則雲“宜多隱惡。”

十羊九牧,其令難行;一國三公,適從何在?其不可四也。

竊以史置監修,雖古無式,尋其名號,可得而言。夫言監者,蓋總領之義耳。

如創紀編年,則年有斷限;草傳敘事,則事有豐約。或可略而不略,或應書而不書,此刊削之務也。屬詞比事,勞逸宜均,揮鉛奮墨,勤惰須等。某袟某篇,付之此職;某傳某志,歸之彼官。此銓配之理也。斯並宜明立科條,審定區域。

儻人思自勉,則書可立成。今監之者既不指授,修之者又無遵奉,用使爭學苟且,務相推避,坐變炎涼,徒延歲月。其不可五也。

凡此不可,其流實多,一言以蔽,三隅自反。而時談物議,安得笑僕編次無聞者哉!比者伏見明公,每汲汲勸誘,勤勤於課責,或雲“墳籍事重,努力用心。”

或雲“歲序已淹,何時輟手?”切以綱維不舉,而督課徒勤,雖威以刺骨之刑,勖以懸金之賞,終不可得也。語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所以比者布懷知己,歷抵羣公,屢辭載筆之官,願罷記言之職者,正爲此爾。

抑又有所未諭,聊復一二言之。比奉高命,令隸名修史,而其職非一。如張尚書、崔、嶺二吏部、鄭太常等,既迫以吏道,不可拘之史任。以僕曹務多閒,勒令專知下筆。夫以惟寂惟寞,乃使記事記言。苟如其例,則柳常侍、劉祕監、徐禮部等,並門可張羅,府無堆案,何事置之度外,而使各無羈束乎!

必謂諸賢載削非其所長,以僕鎗鎗鉸鉸,故推爲首最。就如斯理,亦有其說。何者?僕少小從仕,早躡通班。當皇上初臨萬邦,未親庶務,而以守茲介直,不附奸回,遂使官若土牛,棄同芻狗。逮鑾輿西幸,百寮畢從,自惟官曹務簡,求以留後。居臺常謂朝廷不知,國家於我已矣。豈謂一旦忽承恩旨,州司臨門,使者結轍。既而驅駟馬入函關,排千門謁天子。引賈生於宣室,雖嘆其才;召季布於河東,反增其愧。明公既位居端揆,望重臺衡,飛沈屬其顧盼,榮辱由其俯仰。曾不上祈宸極,申之以寵光;僉議搢紳,縻我以好爵。其相見也,直雲“史筆闕書,爲日已久;石渠掃第,思子爲勞。”今之仰追,唯此而已。

抑明公足下獨不聞劉炫蜀王之說乎?昔劉炫仕隋,爲蜀王侍讀。尚書牛弘嘗問之曰:“君王遇子其禮如何?”曰:“相期高於周、孔,見待下於奴隸。”弘不悟其言,請問其議。炫曰:“吾王每有所疑,必先見訪,是相期高於周、孔。

酒食左右皆饜,而我餘瀝不霑,是見待下於奴隸也。”僕亦竊不自揆,輕敢方於鄙宗。何者?求史纔則千里降追,語宦途則十年不進。意者得非相期高於班、馬,見待下於兵卒乎!

又人之品藻,貴識其性。明公視僕於名利何如哉?當其坐嘯洛城,非隱非吏,惟以守愚自得,寧以充詘攖心。但今者黽勉從事,攣拘就役,朝廷厚用其才,竟不薄加其禮。求諸隗始,其義安施?儻使士有澹雅若嚴君平,清廉如段幹木,與僕易地而處,亦將彈鋏告勞,積薪爲恨。況僕未能免俗,能不蒂芥於心者乎?

當今朝號得人,國稱多士。蓬山之下,良直差肩;芸閣之中,英奇接武。僕既功虧刻鵠,筆未獲麟,徒殫太官之膳,虛索長安之米。乞已本職,還其舊居,多謝簡書,請避賢路。唯明公足下,哀而許之。

至忠得書大慚,無以酬答,又惜其才,不許解史任。而宗楚客、崔湜、鄭愔等,皆惡聞其短,共仇嫉之。俄而肖、宗等相次伏誅,然後獲免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