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明紀事本末
正文
《續明紀事本末》倪在田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一
南都兵事
崇禎十七年春正月,山西亂兵大下鳳、淮,巡撫路振飛使金聲桓守徐州、周仕鳳守泗州、周爾敬守清口圍。民兵犒牛酒,得士數萬。
三月,賊知府鞏克順至淮安,巡按御史王燮磔之。俄聞京師陷,振飛集衆泣曰:『代我將至,將縛我以降乎?抑誓守乎』?衆皆哭。乃散漕糧、校坊團,與燮治兵固守。
夏四月,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以兵討賊;莊元宸一夕七次至以促之,可法次浦口,以立宏光帝還。
王燮執賊防禦使呂弼周於淮安。弼周,燮座主也;責以大義,叢射殺之。振飛擊賊將董學禮於宿遷,破之;擒僞官胡來賀等沉之河,斬趙拱春等。
五月庚寅,福王監國於南京(實宏光帝)。以史可法爲太保、大學士,兼兵部尚書。起張國維協理京營戎政;晉馬士英東閣大學士,猶督鳳陽等處軍務。使兵部員外郎萬元吉宣諭各鎮。以張應元爲承天總兵官。議設四鎮於江北。命御史祁彪佳安撫江南,止江西總督袁繼鹹兵入援。
左都御史劉宗周上疏,略言『今日之事,非討賊復仇,無以表陛下渡江之心;非決策親征,無以作忠義之氣』。因陳討賊次第:『一曰據形勢:江左非偏安之業,宜進圖江北。淮安、鳳陽、安慶、襄陽雖立重兵,尤重在鳳陽駐親征之師;東扼淮、徐,北控豫州,西顧荊、湘,而南去金陵亦不遠。以此漸進,秦、晉、燕、齊必當響應。一曰重屏藩:遠不具論,即如淮陽數百里間,兩節鉞不能御亂,則一撫、二鎮皆可斬也(詳見「四鎮」)。一曰慎爵賞:今將悍兵驕已非一日,陛下親征所至,亟問士卒甘苦而身與共之,乃得漸資騰飽。各帥封賞孰宜孰濫,宜略收奪。夫左帥以恢復封,高、劉逃敗而亦封。武臣既濫,文臣隨之;外廷既濫,中璫從之:臣恐天下聞而解體也。一曰核舊官:燕京既陷,從逆棄職之徒,宜別其罪;其徘徊於順逆間者,尤宜誅絕。行此數者,於討賊復仇之法亦略備矣』。又疏:『賊逾秦、晉直逼京師、大江以還,二、三督撫坐視君父危亡,不援一騎。新朝既立,宜遣六師;不然,宜急遣一使間道北進,檄燕中之父老、起塞上之名王,共激仇恥。而諸臣又不出此,紛紛製作盡屬體面;將置南中面目於何地乎』?詔付史館。
大學士史可法請罷南京鎮撫,參募勇銳,定製如北京;侍衛、錦衣、鑾儀軍校並宜入伍,毋冗餉;鎮撫官不必備。從之。
吏部尚書張慎言陳中興十議:曰節鎮、曰親藩、曰開屯、曰叛逆、曰僞命、曰褒恤、曰功賞、曰起廢、曰懲貪、曰漕卒。詔嘉之。
兵部尚書協理戎政張國維請建三輔以藩南京,而以京口爲東輔、蕪湖爲西輔、京師爲中輔,各設重兵守之。不果行。俄去職(詳見「馬阮奸跡」)。
御史郭維經疏:『聖明御極將二旬,而雪恥除兇、收拾人心之事,未之或舉。今僞官縱橫於鳳、泗,悍卒搶攘於瓜、儀,焚掠漸及江南;而廟堂不聞動色,惟以漫不切要之務訾議鑽營。乞命內外諸臣洗滌肺腸,一以辦賊復仇爲事』。報聞。
以趙光遠充四川總兵官。分江北爲四鎮(詳「四鎮之亂」),設督師於揚州節制之。以太監盧九德提督京營。以鄭鴻逵爲總兵官,鎮九江;以黃蜚爲總兵官,鎮京口。
時叛將吳三桂已乞師於大清,攝政王多爾袞入京師,示諭江南削髮;違者屠之。英親王阿濟格及三桂西追賊。
初,史可法自浦口歸,謁宏光帝於內守備府。宏光帝色赧思去,可法止之;請素服郊次,發師北征,示天下復仇之意。宏光帝唯唯。及即位,馬士英驟入(詳見「馬阮奸跡」),不併立;乃自請督師淮揚,許之。京師譁異曰:『何奪我史公』!太學生陳方策、諸生盧渭上疏:『淮揚門戶也,京師堂奧也;門戶有人,堂奧豈可無人』?不聽。
以叛將趙之龍提督京營戎政,之龍遂與政。
己巳,史可法辭朝,詔百官郊餞。以總兵劉肇基、於永綏、李棲鳳、卜從善、金聲桓、張天祿隸其戲,舉人李璩、主事何剛爲監紀,諸鎮並受節制。可法去,劉孔昭、馬士英益無忌;高宏圖、張慎言遂不能安其位。可法以應廷吉等爲幕屬,使詢帝后梓宮。尋命祭鳳、泗陵畢,上疏:『北顧神京,山河頓異。陛下踐祚之始,祗謁孝陵,哀動行路;若使躬謁二陵,親見鳳、泗蒿萊,死亡略盡,悲憤又當何如!伏願堅此一心,慎終如始。處深宮廣廈,則思東北諸陵魂魄未安;享玉食大庖,則思東北諸陵麥飯無展;膺圖受籙,則念先帝臨淵集木,何以忽睹危亡;早朝晏罷,則念先帝克勤克儉,何以忽墜大業。若不思遠略,威令不行,東南一隅未可保矣』。
大學士高宏圖請定都山東,示大舉討賊。
時分守淮揚道丁啓光、副將盛時隆,以兵執賊管河同知陳奇、商邱知縣賈士俊、柘林知縣郭經邦、鹿邑知縣孫隆澄、寧陵知縣許承蔭、考城知縣範雋、夏邑知縣尚國俊,殺之。
詔以丁啓睿爲太子少保、兵部尚書,督河南剿寇、勸農諸務。啓睿先以畏賊,大敗於朱仙鎮褫職,夤緣充爲事官。至是驟擢職,使赴河南。
朱國弼構淮安巡撫路振飛,幾詔逮,得免。候代未至,僞防禦使武愫至,賊黨董學禮衛之,徐州舉人閻爾梅大罵,碎其牒,愫執爾梅,下之獄。振飛使鹽城守備王某擊學禮於宿遷,敗之;執愫送南京大享,民兵義士聞者鼓舞。史可法疏:『淮安官民固守,賊牒至碎之、使至磔之,使董學禮、白邦政不敢前,東南安奠』。
設勇衛營,以太監李國輔爲監督。
復晉勳官、內官祿蔭;國子監典籍李模疏爭之,不報。
封吳三桂爲薊國公(不知其已降)。
九江總督袁繼鹹言:『陛下即位,雖以恩澤收人心,尤必以綱紀肅衆志、益君德;以剛毅爲先,不可使太阿倒持。臣慮春、冬之間淮上不能無事,請奉六龍爲澶淵之行』。宏光帝難之。姜曰廣言:不可無此心。又陳大計,言:『金陵恃大江,而淮南、江北爲之障;金陵咽喉在潯陽,而湖南襄、樊爲之門。今江北苦亂兵、湖南千里篷蒿,宜使重臣選吏輯民通商,收巴蜀、黔、滇之貨利。襄陽古今所爭,必設鎮宿兵,聚糧糗、修城郭、具器械,不可不早也。襄、樊守,則可自宛、洛以圖關中;淮南、江北守,則可自歸德以圖河南,亦可自蒙城以圖河北』。又言:『宋高不用李綱、趙鼎而用汪、黃、秦、湯,偏安一隅,幸耳。國難雖深,老成尚在;若劉宗周、吳甡、黃道周、楊廷麟、華廷秀,使早用其言,何至今日』!語皆洞切。馬士英謂刺已,惡之。繼鹹又遺朝士書,言『左兵不可不備,宜重督撫權,示維制』。士英不省;卒至九江之變(詳下)。
是月,阿濟格破賊望都清水河,盡下保定、真定、固關,明北直地盡亡。
六月,給事中錢敬忠抗疏論兵事,反覆千言。大意請宏光帝親征,斥諸臣怠忽;詞意激烈。詔斥之。
副總兵劉洪起在河南,與沈萬登、李際遇、於大忠皆以土豪擁堡寨。大忠據嵩縣之屏風,性兇慘。際遇差善,即登封之玉寨踞之而反覆;兵賊至,並請降。萬登踞汝州,俠而狡。是年春,萬登部殺劉洪禮,洪起乃率郭黃勝、金皋、趙吾發圍汝州,城中食人。彰德推官陳潛夫爲兩解,萬登不可;洪起破汝州,殺萬登(詳「義旅」)。賊黨袁宗第衆驟至,洪起走左良玉軍;宗第踞城五日遁,洪起復入。潛夫使入杞縣執賊官,僞巡撫梁啓隆遁;洪起遂渡河,大破賊於柳園。於是南至楚、北至大河,皆奉洪起自居於汝寧。
濟寧都司李元和亦殺僞官爲明,與潛夫皆入告,且請頒詔諭軍民。馬士英不聽。聞多爾袞檄謂「不知南中已有君」,置不措意。諸臣亦惟議守江,置山東、江北如敵土。史可法獨請以監國即位詔示西北,乃頒書于山東、河北、河南。以杜宏域提督大教場、楊仁宗鎮安慶、黃斌卿鎮京口、吳志葵守吳淞、趙光遠提督四川。
給事中陳子龍請募水軍,言『賊陷忻代、逼京師,臣即與長樂知縣夏允彝、中書舍人宋徵璧以私財募士海濱,以海舟入援;及先帝崩,益思復仇。然必保江、淮爲根本,則水師不可遲、海舟尤不可缺。使江南諸郡共爲門戶,萬人亦不難致』。又疏:『陛下當臥薪嚐膽、旰食宵衣,諸臣亦以報仇雪恥爲事。臣聞河北、山東義旗雲集,拭目以望南都;其心固不忘明也。朝廷外置之,何以收三齊扼守之城、燕趙悲歌之士乎?伏望速閱京營,弭節江口,大集舟師京口、蕪湖,相視險固,使天下曉然於親統六師之意。且使一軍自河洛出潼關、一軍攻武關出廣漢,而巴蜀、燕、晉之師濟之,則逆首可致』。又言:『臣入國門再旬,人情泄沓,無異平時;清歌漏舟之中、痛飲焚屋之下,臣不知其可也』!不聽。
初,史可法濟江,留其將於永綬、劉肇基、陳可立、張應夢騎兵千,屯京口;浙江都司黃之奎兵亦至。永綬軍無律,居民忿執數人沉之;其黨以爲浙江兵,殺之,摩壘索鬥。守備李大開呵之不聽,怒,抽矢射之;騎軍遂殺大開,焚掠四出,焚民居十餘里,死者四百。巡撫祁彪佳戢之,乃止;宏光帝使永綬等如史可法軍聽命。因詔客兵所次,皆受督撫節制。
以王燮巡撫山東;以邱磊爲山東總兵官,尋死(詳「四鎮之亂」)。安徽巡撫張亮疏:『賊勢可圖,請解職視所向以進討』。又嘗言『南北之界,惟恃一河;若賊自河南至,則無險可守。今壟斷者,且飽載而販賊巢;濱河之臣,所司何事』?略無稽覈,衆不爲意。塘報:陝西地盡陷於賊,亦不問。我肅親王豪格自大名招彰德、衛輝、懷慶,屬邑多下;衡王由檄等降。東至德州,濟王走死;降臣王鰲永爲招濟南,降之。史可法以四鎮故,止江上不能進;王燮亦不能北。
秋七月,給事中章正宸疏:『今之江南,視晉、宋尤難。而偷息處堂,宰臣錫鞶,不聞獻俘;武臣私鬥,不聞公戰;老成引退,不聞納誨;諸生卷堂,不聞請纓。以此爲新朝氣象,臣未之聞。今惟以進取爲第一。聞河北之人爭殺僞官,效死朝廷;今不爲之聲罪致討,是靡天下之氣也。宜命四鎮分濟河、淮,以通兩京之脈;而後塞井陘、絕孟津、拒武關以攻敵,不難也。陛下亦宜縞素,親帥六軍;則聲靈所至,人切同仇。今百司不稱行在,而工作頻煩;人謂陛下意在偏安天下,變生何以待之?請命諸臣速簡車徒,某故額、某新增,水師凡幾、陸師有幾;速儲糧糗,凡本幾何、折色幾何,主費幾何、客費幾何?選爾將帥,孰爲監督、孰爲分閫?審爾形勢,孰爲設伏、孰爲出奇?修爾戈矛、繕爾城塹,得寸則寸、得尺則尺;天下大矣,不患無人應運而出也』。又言:『不斬誤國之臣,則不激報國之氣』;且及銓政諸弊。吏科馬植嘉疏陳國本,御史王孫藩言東南形勢。並不納。惟遣使北行,冀通好。高宏圖疏:一、葬梓宮於天壽山,立陵園。一、割山海關外地。一、歲幣毋過十萬。一、國書宜稱可汗。一、使臣禮如「會典」,不屈膝。議定,而難其人。給事中左懋第以母喪在北,自請行。詔加懋第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經〔略〕河北、聯絡關東軍務;而以降人馬紹瑜、降將陳洪範副之。懋第言:『如使臣經理,則請以洪範、紹瑜爲使,而假臣一旅專取山東;如使北行,則罷臣經理、聯絡之命』。又以嘗劾紹瑜,乞罷之。皆不聽。頻行,言『臣北死生未必,願以辭闕之身,得效一言:願陛下堅復仇之志,瞻高皇之弓劍,則思成祖之陵寢何存;撫江上之殘黎,則念河北、山東之赤子誰恤!勿以和議爲必成,勿以和成爲足恃。必能濟河而戰,始能扼河而守;必能扼河以守,始能劃江而安』。遂行。所齎金千、銀十萬。至泗州,遇史可法祭諸陵。可法曰:『經理具文,詔指在通和;其速行乎』!故所見山東、河北豪傑請效命者,皆不敢用。
廷臣亦惟徇故事。以柳園諸役,擢陳潛夫巡按河南,加劉洪起、李際遇皆總兵官;檄金聲桓屯揚州,增淮揚兵至三萬爲固圉。以杜宏域、楊御藩、牟文綬、卞啓光、竇國寧、胡文若爲團練總兵官,統十大營;而無一卒至河北。多爾袞使降人魏公翰詔諭江南,又以書招史可法;可法上諸朝,詔使覆之。略言:『辱承明教,以「春秋」大義相責,此「列國君薨,世子未立、有賊未討,不忍死君」之說;若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猶拘「不即位」之說、昧「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卒出師,何以維繫人心、號召中外?紫陽「綱目」,踵事「春秋」。其間莽移漢祚,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祚;懷、愍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繼統:皆於國仇未復之日亟正位號,「綱目」卒以正統予之。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帶之族,繼絕存亡。貴國昔在先朝,夙膺封號,載在盟府;此殿下所知也』。又言:『契丹和宋,祗歲輸以金繒;回紇助唐,原不利其土地。若乃乘我蒙難,棄好尋仇,規此幅■〈巾員〉,爲德不卒。是以義始、以利終,爲敵人所竊笑;貴國豈其然?古人樹德務滋,除惡務盡。今逆成未伏天誅,諜知捲土西秦,方圖報復;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仇,抑貴國「除惡未盡」之憂。伏乞堅同仇之誼、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秦中。至於牛耳之盟,本朝使臣久已在道。可法身蹈大戮,所以不急從先帝者,實以社稷之故。「傳」曰:「竭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貞」。可法今日鞠躬盡瘁,克致臣節,所以報也』。其後,書屢至,可法皆不報。
萬元吉馳疏:『吳三桂牌至濟寧,稱奉大清攝政王旨,取江南』。廷議款使已行,不爲意。豪格兵入青州及東昌、臨清,張鳳翔棄城走,王鰲永招兗州、泰安復降。豪格尋以兵入登州、萊州,總兵楊武等潰遁。路振飛方圍董學禮於宿遷,學禮潛降於豪格;降將夏成德來援,振飛解圍還,成德陷贛榆。值振飛以憂去,田仰代之,盡反所爲;諸義兵皆散。詔書又禁天下勤王,聞者解體。
時闖賊黨出雒陽,攻李際遇;行僞牌於東昌,言以三十萬衆入曹縣、金鄉。參將夏有光言賊踞平陽,盡徙潞安、太原紳士於西安;略得其實。
秋八月,史可法閱軍淮南,遂及鳳、壽。
光祿寺少卿沈廷揚固請以海運舟爲水師衛長江,不報。至是,或請自海道以兵北伐,廷揚嘆曰:『果是策行,願作前軍』。復不行,而使運米十萬石餉吳三桂;廷揚不可,不許。
兗東兵備道郭正中言北兵取山東地,貴州巡撫範礦疏蜀狀(詳後)。
左懋第至滄州,聞吳三桂已降,封平西王;使人以宏光帝冊命予之,告行意。三桂不發書,以獻多爾袞;多爾袞怒。
馬士英假危疆名,以越其傑巡撫河南,兼潁、亳二州軍務(詳「馬阮」)。史可法請山東、河南、江北能守地衛民,得檄爲官,無避本州島。
刑部侍郎賀世壽疏兵狀。萬元吉疏:『流賊入秦,垂涎東南。轉盼秋深,出商、漢則徑襲襄城,出宋、豫則窺江北。兵民積怨,民必迎賊以拒兵;兵既疑民而又畏賊,上游之兵趨而下、江北之兵渡而南,金陵備稀,何以堪此?今舌戰徒紛,不謀實備;不知諸臣置陛下何所』?前後所疏皆痛切,亦卒如其言。凌駉請乘機北伐;亦不聽。委政羣小,日夕荒淫,遂翻「逆案」,復東廠。識者知必敗。
是月,復贈吳三桂父母官,命王永吉戴罪督山東軍務。時共知三桂降,劉孔昭等以自飾(詳「馬阮」)。
使都督陳謙封叛將鄭芝龍爲南安伯,徵其兵入衛,閩遂以亡(詳下)。
阮大鋮既陳長江三要、兩合、十四隙疏,命爲兵部添設右侍郎。尋晉僉都御史,巡視江防。
時阿濟格盡取山西地,擊李過於府谷,走之。降將楊方興陷濟寧,明山東、西地盡沒。
九月,高傑襲黃得功於儀真;史可法和解之(詳「四鎮之亂」)。
以張福成爲都督僉事,充山東、河北總兵官;實無能爲。尋命黃斌卿屯九江,黃蜚屯蕪湖、採石,鄭鴻逵屯鎮江。加王之綱蕩寇將軍,鎮河南;都督曹友義總黃河水師。命黃得功移軍桐皖,劉良佐趨歸德、開封,杜宏域諸軍屯廬州、鳳陽、池州、太平;移金聲桓兵攻楚、豫。命凌駉聯絡河南、北直軍務。出白金十五萬,使越其傑往河南募兵、屯田;盡乾沒之。以王瀠爲右僉都御史,巡撫登萊。江東之地並沒。
尚書黃道周諷;馬士英曰:『不入,將立潞藩乎』?乃受命陳進取九策;報聞。明年,自請祭禹陵。瀕行,上疏:『今欲東收兗、濟,北略漳河,西取應安,然後問洛陽掃成德之松楸,上規天壽,其道誠難。得一沉鷙之將,簡兵三萬、齎百日糧,出贛榆之韋橋,東逾破車、度臨朐、歷博興、上鹽山、抵滄州千四百里間,皆荒曠如墟邱,惟臨朐、安邱、樂安、陽信之間稍可因糧,盡七晝夜力,則可自武清渡白溝,祭十二陵而覲九廟。還分爲二:一下臨清以收兗、濟,一下邯鄲以收彰、衛;用力少而功甚巨』。不聽。
時監軍宋劼疏:『臣民苟安江介,非所以保江介;諸臣苟存富貴,非所以保富貴』。工科李清言:『天下財賦,秦、晉屬賊,燕、代屬清,兗、豫成甌脫,閩、廣無幾,徽、寧殫於安、蕪兩撫,常鎮竭於京口二鎮養兵;上用者,惟蘇、松、江、浙。且昔以天下供天下,不足;今以一隅供天下,豈有餘乎』?其言至晰,不聽。
河南巡按陳潛夫入覲,言『王業不偏安,山東、河南未陷之地,尺寸不可自棄。其間堡塞,大者萬餘、小者十人,皆引領以待官軍。今四鎮之兵且數十萬,而齊、魯、汴、豫若安堵,誠命藩鎮以一軍出潁、壽,一軍出清、徐,使天下知朝廷不忘中原之心,則人心思奮。更以爵賞鼓之,俾自爲守;而我以銳師濟之,寬則以耕、急則以守。汴梁義勇,臣糾集之,旬日可十餘萬;容臣自將爲天下先,則河南五郡可復,然後畫河爲固。南絡荊、楚,西控秦關,北臨趙、魏,上之恢復可期,否亦永保江、淮:此今之至計也。兩淮之上,何事多兵?督、撫紛紜,併爲虛設。若不外拒、專意內守,舉甲兵、土地之利委之他人,恐江、淮亦未可保』!不報。及還,過其居,一省墓;馳五日,至開封。以劉洪起最忠勇,請以爲掛印總兵;不許。
丙午,史可法疏,以李成棟充徐州總兵官,賀大成爲藩標先鋒總兵官,陸遜之爲大梁屯田僉事,胡蘄中知睢州,冷時中通判開封,李長康爲開封推官,經略中原;使所部總兵李世榮守泗州,張天祿屯瓜洲,許大成將忠貫營,李棲鳳駐睢寧,劉肇基駐高家集,張士儀駐王家樓,沈通明駐白洋河,馬應魁爲中軍副將,翟天魁、陶匡明爲旗鼓,以胡茂楨、李本深爲高傑前鋒,進軍開封。以汪一誠爲參將,以副使黃鉉、主事何剛、知縣吳道正分司糧餉、知縣應廷吉軍前監紀。又分諸汛地,聽鎮將擇利;以宿遷至王家營號絕險,自任之。疏請餉。馬士英、阮大鋮忌之,置不應;促之,亦不報。惟檄使出師;可法言:『不食之卒,豈能殺賊』?並不聽。由是益困。又忿諸臣獵名位,而以邊疆錢穀爲自憋,或託病棄官去。因言:『今日之勢,必專主討賊復仇;舍籌兵餉無議論,舍治兵餉無人材』。皆不聽。
以左懋第北行,止邱磊等於山東、河北,毋敗和事。
是月,許都黨復亂,平之。
降臣方大猷等日議取江南,修漕運、聚芻牧,南逼淮、泗。
冬十月,以降賊臣張縉彥總督北直、山西、河南、河北軍務。縉彥以兵部尚書降,復逃歸,倡言殺賊。宏光帝信之,使以原官爲總督,便宜行事。給事中利瓦伊樾劾之,且曰:『總督何官,顧畀賊乎』?不聽。又以降賊臣黃國琦監王永吉軍,施鳳來行鹽揚州。一切紊亂。
時湖北、偏沅、四川皆亂於賊(詳後),閩中亦蜂亂。漳、贛賊犯汀州之古田鎮,殺掠甚酷:聚羣兒甕中,沸湯縻之;或刳孕婦,射男女爲笑樂。復有羣絨自興、泉入漳州,粵中賊亦盛。有賊稱閻王總,往來江西、福建,與諸賊應;撫巡張肯堂等捕之。
劉澤清疏:『準塔兵在沂、郯,贛榆、沭陽、沛縣、邳州、睢州、單縣、開封、歸德皆敵騎;請使邱磊濟海收登、萊,馬化豹、柏永馥即故清河城修守之』。
馬士英請以隆禮接北使,錫王永吉以鬥牛服,暫之河上料理;山東、河北戰守,俟左懋第歸,請進止。從之。
定江北督撫及四鎮額兵各三萬、湖北巡撫額兵萬、京營兵一萬五千,銀米三、四十萬,輕重勢失。又無糧,左良玉疏承德將士餓且死,趙之龍言黔兵萬里荷戈缺餉三月;惟切責部臣。
始,馬士英徵黔兵迂道徽州、寧國,兵民相殺;金聲桓等力劑之,乃已。
越其傑至河南,盡反陳潛夫所爲,貪墨以濟。時開封、汝寧間列寨數百,劉洪起長之;及洛陽李際遇、南陽蕭應訓,皆爲潛夫所結。是月,應訓復南陽及泌陽、舞陽、桐柏,使其子三善告捷於潛夫;飲之酒,授以告身、簪花,鼓吹導出之。三善喜過望。卻謁其傑,覷其賄;及見,踞坐;詰之,詆爲賊。三善泣而去。潛夫按諸寨,皆列仗鼓吹送迎;其傑至,閉不納。其傑譖之馬士英,歲終徵潛夫還,以凌駉代之。
是月,閩、粵賊攻雲霄,破之;官軍至,賊走大埔。高傑將王之綱入睢州,傑發徐州(詳「四鎮之亂」)。
十一月,史可法帥師北伐。至鶴鎮,諜報夏成德陷海州,分道沭陽、邳州、遂入宿遷;又陷豐縣,知縣劉燧走死。明日,可法次白洋河;使劉肇基、李棲鳳援宿遷。成德兵遁,遂復宿遷。越數日,成德復以兵圍邳州,推官沈泠之固守;再使肇基往,屯於城北。成德兵屯城南,遙謂泠之曰:『好守而城,毋爲人得』!相持半月而去。肇基復贛榆、沭陽、海州。可法以告,馬士英笑之。
劉澤清疏作壕堡守河(詳「四鎮之亂」)。分王燮、田仰、王永吉汛,自安東至於徐州,隸蕭縣、碭山於史可法,開封、歸德于越其傑。俟左懋第歸,議之。俄田仰疏滿洲兵已入莒、沂,降將趙福星陷宿遷,哨馬及贛榆、沭陽。乃命王永吉總督河防,率澤清、高傑以守;張縉彥、王燮分佈河北。移王瀠駐淮上,黃得功、劉良佐擇地而軍,援邳、宿。
史可法既戒期,求甲杖、糧糗,皆不得;疏言:『三月以來,陵廟荒蕪、山川鼎沸,遂成鼠竄,一矢未加;臣備員督師,死不足責。昔晉之東也,其君臣日圖中原,僅存江左;宋之南也,其君臣盡力楚、蜀,僅保臨安。蓋偏安爲恢復之地,未有偏安而能自立者。大變之初,黔黎飲泣、紳士悲歌;今暮氣矣。提塘之報,皆謂清兵必南,水則募檄■〈口虒〉船、陸軍分列精銳;而我河防百未一備,人心渙散、威令未行,復仇之師不及於關陝、討賊之詔不逮於北庭,一似君父之仇置之度外。遂使北朝加我僭逆、羈我使臣、躪我邊境,和議之事必不可成。皇上即菲食卑宮、臥薪嚐膽,尚懼不及;況不然乎?夫將之克敵者,氣也;君之收將者,志也。廟堂之志不奮,則行間之氣不張。昔少康痛心以出竇、光武拊膺於河北,卒能纘服,奄有萬方。臣願陛下爲少康、光武,不願左右之臣以晉元、宋高爲言也。先皇帝死於賊、恭皇帝亦死於賊,此千古未有之痛;在北之臣死賊既鮮、南方之臣討賊無多,此千古未有之恥。夫庶民之家,父兄被殺,尚思得而甘心;況在朝廷,顧可膜視?請責臣及諸鎮悉簡精銳,直指秦關;懸上賞以待有爲、假便宜而責成效。至於討賊復仇,最苦無食;宜使內庫、一切催解悉供軍需。其餘不急之工、可已之費,一切報罷;左右貢獻、朝夕燕衎,一切謝絕。蓋賊一日未滅,即深宮曲房、玉食錦衣,豈能安享哉』!又言:『江北有四鎮、有督師、有按撫、有屯撫、有總督,敵寇若至,何益毫末』?且憤諸將位崇無鬥志,請責成進戰。每一疏成,循環諷誦,聲淚俱下;聞者無不感激。而宏光帝於廟門及皇陵災、鳳陵地三震,略不省。而命太監高起潛督江北餉,許黃斌卿移軍安慶以避左良玉。加叛將劉承允右都督,遂亂廣西(詳「兩廣之亂」)。
初,御史沈荃宸疏:『疆場之情日變,臣下泄沓日深,幾不知宗社孔棘、國事阽危。歲餉所入六百餘萬,淮、徐四鎮及督師之兵費已二百四十餘萬;江楚藩鎮督府、京營、京口、江浦之兵所需,豈異淮、徐?小民賣女鬻男,有司吸髓敲骨,慮猶不足。此非陛下臥薪嚐膽時耶?且北望山陵,麥飰無展;中原、河北,淪爲異域。設東南更啓烽煙,則稅駕何所』?至是,以王永吉等久無功,奮疏劾之曰:『永吉失機之將,先帝拔爲總督;乃不救國危,奉身先竄。張縉彥驟典中樞,率先從賊。如二人者,即赤族亦不爲過。陛下屈法用之,而逡巡觀望,何以見先帝於地下?昌平巡撫何謙,失陷諸陵;河道總督黃希憲、山東撫巡邱德祖、魯化龍,豈容偃臥家園』。詔逮謙等,釋永吉、縉彥勿問。
以許定國掛鎮北將軍印,鎮守開封、宛、洛;卒致睢州之變(詳「四鎮之亂」)。
是月,左懋第自北歸至滄州,多爾袞使執之;而縱陳洪範還,和議遂絕。洪範乞降,且請南歸,誘劉澤清等以降叛;慮懋第發其狀。馬紹瑜尋降,懋第抗節死(詳「東南殉節」)。
十二月,陳洪範至,言北兵且至。廷臣惟主抗節不合時變、使臣將命不能委曲以詆懋第;宏光帝曰:『朝廷大費金錢,期與滅賊,何惟抗節?我宜自強。款和原不足恃,諸臣其秣馬厲兵以待』!洪範又誣黃得功、劉良佐陰乞降,而請加恩其從官。戴英劾之曰:『今正使陷敵而羣吏進爵,不可』。乃止。
以邊事急,詔王永吉防河北、張縉彥防河南;復使李際遇任維揚至河、王之綱自永城至蘭陵、許定國自寧陵至蘭儀、劉洪起自祥符至汝州、曹友義任邳州以西、張士儀任邳州以東(際遇、宏範以陰降,衆不知)。史可法嘗議屯田邳、宿,使秦士奇築黃河牆以巨炮。其境綿長,土又疏,不能任重。其客言不可,不聽;卒無濟。馬士英侈言『北兵縱至,賊勢尚強,豈無後慮?且赤壁三萬、淝水八千,足定江左;況今兵力百倍於昔,痛飲黃龍,在諸臣之刻厲耳』。淮遠侯常延齡請守九江,又請自討賊;不許。大學士王鐸請視師江北,以復仇爲名;亦不許。惟使高起潛以勇衛營屯浦口;曰:『督師已行,汝爲之應;有警而後行』。起潛亦不出。史可法至夏鎮,聞邳州被圍凡三日;高傑、劉澤清皆告急,可法以兵援之。詔旨亦至。可法疏:『使旋,和議無成;曩以全力御賊,今將分力以御清。唐、宋門戶之禍,與國終始;有心者方以爲危身之場,無識之人轉爲快意。夫事有甚爲戕我君父、覆我邦家者乎?釋此不問,而日尋干戈於心忍乎?和既不成,惟有戰耳;戰非諸將之事,而誰事乎?閫外視廟堂、廟堂視皇上,尤望深思痛憤,無然泄沓』!凡七上疏,皆不報。
高傑至徐州,程繼孔伏誅(詳「四鎮之亂」)。
準塔兵自濟寧、沂州、廟灣三道進趣邳州,豫親王多鐸自西北至於懷慶,李際遇舉衆降,引之自孟縣,濟守將黃士佽等遁,遂至洛陽,張縉彥遁沈邱。史可法飛疏告:『北軍及我才域一河,今長驅而來,旦夕難保;乞儲多佽,以黃得功、劉良佐屯潁、亳,高傑守徐、沛,戮力同心,無分畛域,猶恐東南半壁未可保也』。不報。
多鐸逼鄧州,軍書沓至;宏光帝並不顧。除夕,居新寧宮,不樂;羣臣問故,曰:『後宮寥寂,明年南郊復無新聲』!太監韓贊周泣曰:『臣以陛下思先皇帝考,乃作此乎』!時冬至,不郊天;移之明年。沈荃宸疏論,不聽。夜半鳴鐘,外廷駭異;門啓,乃求假面演劇也。
宏光元年(隆武元年、監國魯王亦立於紹興)春正月乙酉朔,日有食之。大風雨,免朝賀。史可法以軍飢,敕斷酒肉;乞罷,不許。袁繼鹹疏:『元旦者,臣子稱觴之日,正陛下臥薪嚐膽之時;宜罷長夜之飲、捐角抵之戲、省土木之功、節浮靡之費,儆戒百工後私圖而急公仇』。疏入,嘉之而不能用。
河南副將劉鉉、郭從寬以兵執長葛諸賊官,劉洪起擊賊於襄城大捷,先後凡斬三千級。詔進洪起三秩。
胡茂楨等次虎牢叛。
馬士英日召江北兵入援。可法疏:『北兵驟至,宗社可憂』。大理寺卿姚思孝、尚寶寺卿李之椿、工科給事中吳希哲皆請守江北,毋撤軍;勳臣鄧文昌詣宮門,力爭。宏光帝然之,士英不可;且促帝手書召可法。可法遂自浦口濟。俄,良玉死,其子夢庚僭立主軍事,連陷九江、湖口、建德、東流,至安慶、太平。黃斌卿、黃得功先後敗之於銅陵、於五河(詳「左軍之叛」)。
詔阮大鋮率兵會朱大典防江上。以劉洪起爲總督汝寧、開封等處援剿總兵官;改王永吉總督河防兼撫鳳陽、淮安、廬州,旋命兼撫揚州。
時羣臣多不入直,孟夏時享,陪位亦鮮;宏光帝不問。
辛酉,多鐸發歸德,分道碭山、亳州。許定國導之至徐州,李成棟奔高郵,王之綱自亳州降。多鐸入徐州,權知府胡蘄恩請急濟;多鐸望河勢駭,欲殺之。蘄恩請囚,曰:『果有備,死未晚』。從之。萬騎爭浮,瞬息而濟。於時高傑軍還揚州,史可法入援。自歸德至象山數百里,無一卒。多鐸遂入盱眙,趨泗州;未至二十里,遣兵奪浮橋,守者燒之遁。泗州守將李遇春以城降,遂濟淮。史可法次草鞋夾,聞已破良玉軍,請入謁;馬士英以淮、泗急,促可法馳還守徐州、泗州。可法南向拜,痛哭濟江。丙寅,至六合,檄總兵侯方巖救泗州;次天長,檄諸將會盱眙。單騎冒雨行三日,檄督軍糧。方巖遇多鐸兵,力戰而死。可法聞之,亟自白洋河走揚州。高傑軍謂許定國至,斬關夜遁,舟楫皆空;鄭鴻逵,楊文驄阻江擊之。標將張天祿等在屯所,檄之皆不至,獨與劉肇基以二萬人守城。援泗州軍甲、火藥數十萬,皆失。明日,監餉郎中黃日芳使川將胡尚友、韓尚良屯茱萸灣,應廷吉以移泗之軍屯瓦窯鋪。又明日,主事何剛以忠貫營至;方會食,哨兵突至,射殺從人,諸將大駭。尚友等擊之,斬七人;廷吉等退屯邵伯湖。李棲鳳、高岐鳳將劫可法降,可法正色曰:『此吾死所,若等胡爲?欲富貴者,幸自便也』。兩人知不可,遂叛降。多鐸自天長、六合至揚州,諸潰兵及張天祿、胡尚友等先降,多鐸得其舟凡數百。劉肇基請詔劉良佐、黃得功進屯潁、亳以助之。許定國賊殺高傑於睢州,以其部叛出降,亟請南攻。史可法躬自淮揚馳撫之。
是月,阿濟格入西安,略定陝地;尋並甘肅下之。明陝西、甘肅地盡沒(高傑事詳「四鎮之亂」)。
二月,以阮大鋮爲兵部尚書,猶視江防。罷九江標兵餉銀六萬,袁繼鹹爭之;不聽。請罷,亦不許。加派福建餉金二十萬。以朱一馮吝助餉,沒其田裏。一馮走海中,械其子諸生長源拷之,墮其二指。諸勳戚、武臣競以助餉名告訐,破人家。乃下詔:『捐助惟民所樂輸,抄沒偶行之,豈奸人獻媚之地』。給事中吳適復言諸虐商民者,詔嚴緝。而使給事中倪嘉慶等加瓜洲、儀徵鹽稅;史可法疏爭之,不聽。請以李本深提督高傑軍,不許;使高起潛安撫之,盡其卒返揚州。可法自劾無功,報聞。
三月,命總督何騰蛟御賊(詳「四鎮之亂」)。以黃斌卿掛徵蠻將軍印,鎮廣西;方國安爲總兵官、掛鎮南將軍印,防池口;移黃得功屯廬州。罷安徽巡撫;以朱大典爲兵部尚書,巡撫應天、安徽軍務。命越其傑、凌駉守開封、歸德。以太監喬尚忠總理兩淮鹽政。尋以錢繼登爲總理,並視江防。是月,左良玉反。
阿濟格追賊出陝西,遂至鄖陽;巡撫徐光啓迎降。阿濟格略湖北地,沿江追賊至於武昌(詳「湖廣之亂」)。多鐸軍入虎牢,分道南陽、龍門爲三路;南陽副將李好遇降。乙酉,多鐸入郾城、又入西平,劉洪起卻入楚。辛卯,多鐸入上蔡,開封南北望風降;王之綱遁宿州、李成棟遁徐州。己巳,多鐸兵入歸德。壬子,多鐸兵入潁州,連取蒙城、太和。劉洪起以其部力戰光、黃間;疏言:『北軍之來,勢若破竹,恐遺南京憂』。王永吉言:『徐鎮孤危,何以保江北?請使史可法、衛允文共保徐州』。不應。詹自植直登御座,妄語白應元入,瘋罵。亦不省。
史可法在揚州,與諸將分汛地:自儀徵天靈洲隸黃得功,三■〈氵義〉河迤東隸高傑軍,自任西、北門。應廷吉諫不可,請移軍泗州護陵寢,節制諸將,然後北伐;可法是之。召水師將劉恆祚、孫恆、錢鼎、於光至江浦,將會黃澤芳絕洪澤;至盱眙,值左良玉擊多鐸軍,曰:『即其未定,可破也』。可法慮不敵,不聽。多鐸屯軍班竹園以待炮,別檄準塔等軍徇淮安,期會揚州。劉澤清、田仰大掠淮安,走入海。俄而多鐸以炮攻揚州,城墮;可法爲巨囊實泥補之。多鐸使降將李遇春招可法,可法數其罪;遇春言『公忠貫華夷,而不見信於朝;死何益乎』?可法命射之。已又使人齎書至,可法不視,並其人沉之。西門尤險,身自任之。丁丑,多鐸使人爲黃蜚兵至城中就之,則反戈鬥;城遂沒,可法死之。多鐸屠揚州凡十日,入瓜洲。
戊寅,宏光帝召羣臣議遷都,錢謙益執不可。馬士英以黔兵千,屯雞鳴山;期走貴陽。阿濟格自江西北岸東入皖;多鐸至瓜洲謀渡老鸛河,編木乘風炮壞京口城堞,楊文驄言自頹之。馬士英撻偵者,而賞文驄使。於是警報寂然。
五月壬午朔,以李彬巡撫河南;其地已沒。趙之龍密使如多鐸軍求降,舉朝不知。癸未,左夢庚誘執九江巡撫袁繼鹹、安徽巡撫張亮降阿濟格,兵逾桑木河而還。良佐託勤王名,大掠廬州、鳳陽走。準塔自清河口濟至高郵,李成棟降,淮安、通州、泰州皆沒。
丙午,百官賀重午;宏光帝以演劇,不視朝。分蘇淞、常鎮爲二撫,以楊文驄巡撫常州、鎮江,兼轄揚州沿海軍務。當江南危急,宏光帝猶選淑女於元暉殿,飲酒淫樂;醫者小兒捕禽蚧稱上用,人不敢犯。宮府內外,一切惟馬士英及小奄田成等指。及遷都議不決,益詬士英曰:『使我爲帝,今若此,將焉置我』?士英惟恃走貴陽,爲吳希哲所折;與韓贊周、盧九德謀下諸門鍵,辰啓而午閉之。
戊子,大風雨,晝晦。馬士英、王鐸、蔡奕琛、陳於鼎、張捷、陳盟、張有譽、錢謙益、李喬、李沾、唐世濟、楊維垣、秦鑣、張孫振、趙之龍、錢增凡十八人,密議於朝,無聞者。頃之,李喬、唐世濟大聲言『降志辱身,亦不惜矣』。或扣諸其後,則曰:『兵雖急,不足慮』。蓋密籍趙之龍以降。宏光帝若不知。
楊文驄、鄭彩、鄭鴻達居金山及江南,惟日轟炮報虛捷。多鐸亦啓瓜洲閘放舟入江,大發炮,江水皆沸。逮夜聚几案,爇香火,亂流示濟;而使裨將自竹哨渡冒霧進。己丑,辨色達南岸,升阜鳴螺,纔十餘卒;守兵大潰,文驄及巡撫霍達走蘇州,彩、鴻逵走福建,沿江上下無一屯。庚寅,多鐸濟江,遂陷鎮江府。
宏光帝聞之,盡閉城門。韓贊周曰:『兵單力薄,和、守一無可恃;不若親征,濟則以保社稷,不濟亦可全身』。不聽;召梨園與酣飲。辛卯,夜漏三下,啓通濟門出,韓贊周從;羣臣無知者。宮女優監,雜沓西華門內。壬辰昧爽,馬士英僞奉太后遁,城中大亂。趙之龍封庫府,懸示『此地已歸大清,其各安集』。民不聽,出太子立之;之龍錮之(詳「太子之讞」)。
是日,宏光帝至太平,劉孔昭據城不之納;宏光帝走。癸已,至蕪湖,黃斌卿先遁;乃趨黃得功軍,匿於總兵翁之琪舟。得功往見,驚且泣曰:『陛下死守都城,臣等猶可爲力。奈何信奸人言,輕率至此!臣軍單薄,何以能處』?宏光帝曰:『舍卿無可恃者』。得功泣曰:『願效死』。謀奉之適浙江。朱大典、阮大鋮亦至,以爲督師;苦無璽,幅紙署銜予之。
多鐸自丹徒、金壇、句容至南京,軍於郊壇;趙之龍及降臣徐允爵、王鐸、錢謙益諸人冒雨赴軍,跪而降。多鐸受之,使謙益入清宮;因導其兵自金川門入,多鐸始信。距宏光帝去十日矣。丙申,多鐸入南京。於是勳臣魏國公徐用極、保國公朱國弼、隆平侯張拱日、臨淮侯李述祖、準寧侯孫維城、靈璧侯湯國祚、安遠侯柳昌祚、永昌侯徐宏爵、定遠侯鄧文鬱、項城伯常應俊、大興伯郭存義、寧晉伯劉允極、南和伯方一元、東寧伯焦夢熊、安城伯張國才、洛中伯黃九鼎、成安伯郭永祚、駙馬齊贊元皆降,文臣蔡奕琛、李沾、邵之麟、李喬、朱之臣、梁雲構、李綍、陳於鼎、陳正揆、李景濂、劉正宗、張居仁、陳之遴、錢增、陸朗、丁允之、王之晉、張孫振、徐復揚、袁宏勳、王懩數百人皆降,多鐸受之。宴之龍以牛酒,使位朱國弼上;予以八寶貂帽、貂裘、銀鞍、金鐙,之龍饋多鐸以鰣魚珍味,又大集梨園宴。多鐸令諸臣去發,薙武而不及文;李喬首易服去其發,多鐸罵之。
劉孔昭棄太平,擁舟入海;馬士英攻陷廣德,遁之浙。
多鐸使尼堪、屯齊追宏光帝,過太平至蕪湖,無一卒拒。癸卯,至荻港。朱大典、方國安先發杜宏域軍扈,黃得功爲殿;甫行,而追者至。欲絕江北,不得渡;得功自刎死,宏域軍盡潰。叛將田雄、馬得功共入宏光帝舟,劫以降;雄親負之登。丙午,屯齊執宏光帝入南京,太后及妃從,民競詈之。多鐸與燕,詢以太子及出走事,不能對;幽之江寧縣署。
之龍、謙益爲多鐸檄諭蘇州、杭州。謙益屬文,極言護兩京陵廟、葬帝后梓宮及優待宗藩之德;且曰:『誰非忠臣孝子?識天命之攸歸、知大事之已去,投誠歸命,保億萬生靈,此仁人志士所爲,大丈夫所以自決也;幸三思而早圖之。謂予不信,有如皦日』。之龍請以其私人黃家鼐爲安撫使,謙益使其私周荃副之,徇丹陽、常州、無錫;比下,益南至蘇州,霍達及巡按御史周元春遁。楊文驄突至,執家鼐殺之,荃走免;文驄亦棄城走。
六月,博託兵入蘇州,廣德、松江皆降。其兵益南,連下嘉興、湖州、寧波、杭州。劉洪起戰敗於汝寧,走平頭寨死之。於是明河南、湖北、安徽、南直、浙西地盡降。
秋九月,多鐸以宏光帝北去;太后在道入水死。
順治二年(隆武元年、)春三月,廣西僧自稱宏光帝,貴州撫巡俞思恂以告隆武帝。詔奉迎,廷臣曰:『即真,甫棄國,亦尊奉爾;無迎請理』。已知其僞,戮之。
夏五月,宏光帝以兇聞。蘇、松之間義師亦旋燼(詳「東南義旅」)。
煤山殉烈,宇宙元黃。北望無君,南中監國;區區江左,宜爲夏之成旅爾。樞臣仗義,傳檄興師,河北固有義兵、山東望如時雨;則兼旬以取孟達,一軍直出山中,兵之計也、時之應也。筐篚狃陳,藩籬不飭;徐、宿之北無符籬之兵,登萊之濱鮮劉寶之卒!陰祖汪、黃而昧軍,如南宋日談淮、泗,實宴安於江沱:可痛惜者一也。不入陳子龍之言、不納〔陳〕潛夫之說、不用凌駉之謀、不徇劉宗周之籌、不從袁繼鹹之疏,譬之陳東、宗澤,飲憤徒然;盆子、聖公,識見一轍:可痛惜者二也。王永吉、張縉彥降者遁者,總督兩河丁啓睿、越其傑、衛允文墨且怯者,開府南北;田仰、楊文驄、黃斌卿、鄭鴻逵庸且懦者,防制江、淮。此猶金歸河洛,宋不守以韓、嶽,而用李孟齊守聊城;燕不專任樂毅,而柄騎劫。何況濟南、濟寧視如敝屣,剝至辨膚:可痛惜者三也。至於調停四鎮、搘拒武昌,計類摶沙,變生清側;撫膺太息,無可爲矣。嗟乎!牛角山河,撐支最苦。是以背嵬善戰,尚失濠州;籌筆雖存,未恢漢祚:蓋垂翅奮翼,若是難也!何況奸佞盈朝,奄豎亂政,內空善士、外製師儲,一二健將無過高傑、王之綱之流,此皆僨轅小犢,鱗甲腹生;草竊樗庸,敢當爪士!宜乎風聲鶴唳,奔潰不遑;長江、大淮,拱手推讓!豈一姓不再興哉,抑坐而待亡也!且夫福王,嗣明者也;而或曰何人子,或更爲之詞。君子師「綱鑑」之意,不載疑似之言。至於入朝踐位,冀戴改元,亦不與隆武、永曆特書並紀。何則?年鈞德卜,着烈龜蓍;勘亂求才,事戒膠執。潞以降戮,固非高光之流;赧以親先,祗出貴陽之見。何況迎少康於遯荒、奉琅琊以纂統,紀年之籌,固無可易。君子不能謂由崧之得國正也;得國不正,則書少略焉。又其始末柔闇荒淫,得過且過;比擬庚申,則非冥冥亡元之報!譬彼繼元,固有天塹半壁之雄;及至甲馬臨邊,牽延坐議,金甌如故,降表先成。抑叔寶無心,近臣竊璽,亡國大勢蓋應爾耶?將八月爲君,懺果定耶?臺城再入,油扇青衣;宗社是棄,輿櫬誰憐!烽刃纔來,鐵索竟斷。雄雖創臂,馬復喪元;而柴市招魂、冰山續錄,未嘗不嘆劉鋹大石亦足豪也!顧江東王氣,於此燼已。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二
馬阮奸跡
崇禎十五年夏五月,以馬士英提督鳳陽。士英,貴州人;巡撫宣大,爲王坤劾論罪,流寓南京。同年生阮大鋮儷「逆案」,亦匿南京;遂相結。周延儒再召,大鋮求用不可,乃爲士英貨延儒以萬金;延儒畏物議,久之,乃以士英爲兵部侍郎,提督鳳陽。大鋮仍失職。
十七年春,莊烈帝崩,南京諸臣議監國。時惠、瑞諸王遠莫致;在淮安者,福王序親而失德,潞王有賢聲。錢謙益及僉事雷演祚以爲言,且曰:『福恭王覬神器,幾釀大禍;立其子,勢將修三案隙』。呂大器、張慎言、姜曰廣然之,移牒史可法,言福王「七不可」。馬士英獨利福王闇,且思踞定策功,爲語可法:立序以賢,倫紀不可泥;而陰結劉孔昭、韓贊周奉福王。使告路振飛,振飛以外臣辭;再告可法,可法裒大器「七不可」書答之。士英遽反汗,責可法以序、以賢,舍福藩其誰立?且賄諸將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合疏奉迎,連軍儀徵,勢張甚。史可法、高宏圖苦爲賣,不得已從之。甲申,南京守備魏國公徐宏基等將迎立宏光,呂大器長兵部不肯署。李沾阿士英,厲聲言:『公獨持議,沾得以血濺公衣矣』!孔昭復助之詈。大器無如何,乃以福王告於廟。
夏五月庚寅,福王監國於南京。明日視朝,靈璧侯湯國祚首訐戶部選授狀,語復悖;韓贊周叱止之。監國福王不能問,羣臣亦不顧;惟議奉王遂即位。史可法及御史祁彪佳謂:『是舉也,宜且緩,示天下之衆以公心』。乃少止。壬辰廷推,劉孔昭欲與列;史可法折之。孔昭舉士英,盛氣以競。衆推鄭三俊、劉宗周、徐石麒及諸人;孔昭復舉阮大鋮。可法言「逆案」先帝所定,必不可。乃以士英爲東閣大學士、兵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總督鳳陽如故。士英方負定策功,謂必相;聞督鳳陽,大怒,請入朝,拜表即行,擁兵南;舟楫千餘,焚掠淮安西門外,路振飛、王燮御之三日,乃定。士英遂上疏勸進,且以史可法「七不可」書告;可法始不安。壬寅,福王即位於南京。韓贊周請使士英爲督師,留史可法居守。士英遽語可法曰:『吾自擒劉超、平老回回,筋力憊矣;君鎮皖城樹奇績,淮陽士民望如父母。督師者,非公而誰』!又蹴高傑等疏請之。可法知不容,亦頗慮士英不能守淮陽,乃遜謝曰:『東西南北,惟君所使;吾豈私頂踵以長寇仇乎』!
癸卯,以馬士英爲兵部尚書入閣辦事。士英遂真相,又蔭一子錦衣僉事。士英疏迎國母、尊恭王位號、選淑女、移藩王,皆逆宏光帝旨。與朱國弼誣劾路振飛,罷之;又誣以侵餉,逮問。淮安士民訟之,乃止。以田仰代,其私也。受丁啓睿賄,以爲河南勸農、剿寇官。諷莊元宸謁之,不可;以中旨授主事以折之。俄,加太子少保、兵部尚書。
時詔起廢籍,而令「逆案」無昭雪。劉孔昭必欲薦大鋮,乃飲諸勳臣酒,謀逐張慎言;湯國祚、趙之龍諾之。會慎言薦吳甡、鄭三俊,孔昭劾之;廷議:武臣無與銓政理。孔昭益忿。庚戌朝罷,孔昭挈國祚、之龍,詈慎言爲奸邪,排抑武臣;聲激殿陛。羅萬象爭之。孔昭競不已,舉刃逐慎言;聲言殺此賊。慎言避之,班行大亂。韓贊周大叱之,乃納刃伏地痛哭。宏光帝責以宜和衷;乃出。復誣劾慎言、詆三俊,且言『慎言迎立有二心,不可不誅』。慎言疏辯,因乞去。萬象疏:『首封四鎮、改京營、加兩鎮衛,非不用武臣。票擬參駁,職由內閣;必並歸勳臣,文臣可勝逐哉』?御史王孫蕃言:『奈何廷辱冢宰』?明日,高宏圖言:『用人,慎言之職;孔昭一手持之,非所私則爲奸邪。薦甡票擬,實出自臣,罪不減於慎言。夫朝廷尊於李勉,天子貴以叔孫;臣忝輔弼,坐視宸陛幾於訟庭,愧死無地!乞賜罷斥』。姜曰廣亦求去。宏光帝不能問,使慰宏圖、曰廣、慎言而止。孔昭是舉,馬士英實蹴之。史可法聞之,嘆曰:『黨禍起矣』!疏言:『先帝用人無成心,吳甡過有可原。即諸臣謂不可,何至痛哭呼詈,絕滅法紀;使驕鎮悍卒,益輕朝廷。昔主辱而臣死,今主死而臣生;凡在臣工,何能無罪!文臣固多誤國,武臣豈盡矢忠?若各執成見,文武水火,國家朋黨之禍至此而開;臣不願諸臣存此見也』。甡遂不用。會袁繼鹹入見,言馬士英引高傑渡江,宜使往輯。宏光帝謂此彼所不欲也,乃止。蓋自可法行,孔昭、士英益無忌。宏光帝方以翼戴功,進諸勳臣、內監祿蔭,湯國祚、劉孔昭、韓贊周、盧九德皆與焉。國子典籍李模疏:『曩者朝廷之爭,幾成鬧市。原擁立之事,皇上不得以得位爲利,諸臣何敢以定策爲名?必大慰先帝殉國之靈,庶膺陛下延世之賞。至於絲綸有體,毋因大僚而過繁;拜下宜嚴,勿以泰交而稍越;繁纓可惜,勿因近侍而稍寬。然後綱維不墜,威福日隆也』。報聞。尋遷模河南道御史。模睹馬、阮狀,曰:『不可爲矣』!遂引去。時宏光帝猶召對,諭高宏圖、馬士英、姜曰廣:『國家多故,倚賴良多。行政用人,朕所未習;卿等所論,無有不從。何可言去』!宏圖因言慎言清慎、孔昭挾制及近臣貪黷狀。宏光帝言:『朕亦知諸臣受賄出之袖中,誠可唾也』!馬士英旋請增淮揚兵三萬,亦從之;及宏圖等相繼去,士英當國,遂不復詢外事。
六月,高宏圖請輟閣事,總漕江上;避士英也。宏光帝許之。初,阮大鋮在南京談兵擊劍,覬以邊材見。金壇周鑣、無錫顧杲、長洲楊廷樞、貴池吳應箕、蕪湖沈士柱、宜興陳貞慧、餘姚黃宗羲、鄞孫萬泰等惡其人,作「留都防亂揭」討之;大鋮不敢出。
國子生魏學濂,大中之子也;大合繆昌期、左光斗、高攀龍及諸死奄禍者後,出其訟父冤血疏共讀之,並戟手罵大鋮。大鋮含刺骨,益結士英、孔昭及太監韓贊周、李永芳。時北都陷,中官益南奔;大鋮因贊周遍結之,日爲言東林陷貴妃、福王狀,誣史可法等。諸閹信之,侈陳其材。士英又言大鋮有邊將材,山居移書定策;魏忠賢敗,閱其籍無大鋮名。宏光帝信之。值宏圖如鎮江,士英使以冠帶入,陳用兵四策及長江兩合、三要、十四隙,俱稱旨。將退,士英曰:『大鋮名在「逆案」,實非其罪』。大鋮即陳己枉,詆孫慎行、魏大中、左光斗,舉朝駭異。俄,宏圖自鎮江歸,言『先帝定「逆案」以遏羣邪,大鋮與焉;豈宜擅改。即如士英言,請俟會推』。士英言:『若此,大鋮無用理。已非納賄,何必廷推』!宏圖卒不可,且乞去。姜曰廣疏:『前見文武交競,無術調和;近睹「逆案」掀翻,愧不能弭。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頓付逝波。維新之時,惜哉此舉。夫祖宗會推之典,萬世行之;而大鋮起自內傳,斜封墨敕,史冊昭然,不可不鑑。今又創一術:但求對面,立談取官,同登場之戲劇;下殿得志,類嬴勝之販夫。先帝一誤,陛下豈可再誤』!且乞去。宏光帝溫諭之。士英大慍,疏宏圖、曰廣、呂大器護持朝局:『於所愛,則曰先帝無成心;於所忌,則曰「逆案」不可易。其妄莫甚』!大鋮亦疏辨,語極巧詆。於是羅萬象疏:『輔臣薦大鋮以愧不知兵者;然大鋮實不知兵,請勿複用,以杜邪人』。應天府丞郭維經疏:『今將修「實錄」而起大鋮,與前案違;非陛下所以待先帝、輔臣所以待陛下也』。大理寺丞詹兆恆疏:『梓宮未復,壞土未乾;而忽召大鋮,還以冠帶,豈不上傷先帝之靈、下短忠義之氣』?職方司郎中尹民興疏:『聲罪致討,司馬職也;今抗顏堂上者,一「逆案」之阮大鋮,何以消跋扈之氣?古者使貪、使詐,不聞使逆;使「逆案」可翻,崔、魏亦可用矣』!太常寺卿莊元宸疏:『不斬士英,國勢必不可爲』。御史左光先疏:『大鋮線索逆黨,殺臣兄光鬥及魏大中、楊漣;皇上不改先帝之政,臣忍忘不共之仇』!太僕寺卿萬元吉、御史王孫蕃、陳良弼、給事中陳子龍亦先後劾大鋮。錦衣指揮懷遠侯常延齡,開平王孫也;亦疏劾之。呂大器直劾大鋮二十四大罪,且言『先帝骨血未寒,今擢大鋮,人以陛下爲何如』!皆不聽。史可法爲疏調停之,維經並劾可法;亦不聽。時羣議鹹同,高宏圖、姜曰廣又未罷;故大鋮之起,邅回久之。然朝端以此益水火。
是月,馬士英請加黎玉田兵部尚書、盧世■〈確,氵代石〉太僕卿、謝陛上柱國;三人已降,時不能核。復以錢謙益爲禮部尚書、協理詹事。謙益以議立潞王,與士英左;懼禍,更疏頌之,士英引受職。謙益復力薦阮大鋮,嘗使其妾奉觴媚之,憾卒不釋。
丙寅,張慎言致仕去。慎言屢求去,且陳其歷官危厄狀;又言『僞官至陽城,臣子投崖死;國難家變,痛無生理』。乃賚以銀帑、恩蔭,許其去。工部侍郎程注亦致仕去,史可法疏爭之不得。馬士英更請擢張捷,稱其才。
癸酉,呂大器罷。士英以定策惡大器;李沾以張慎言故,疏劾大器『當迎立時,紓回不進;劉孔昭怒形於色,臣面斥其非,大器始俯首。明日迎駕,猶欲遲留。且未定武臣封,致啓殿上之爭』。宏光帝言:『朕遭百六,何心于大寶。定策諸臣,朕已知之』。大器逆知士英等將啓「逆案」人,遂劾士英『擁兵入朝,覬留政地。「逆案」先帝手定者,悍然不顧,欲躋阮大鋮於中樞。且士英何功,倏而尚書、宮保、金吾、世蔭?其子銅臭,爲都督;女弟之夫未履行陣,遽使總戎;姻婭田仰、越其傑、楊文驄先朝罪人,盡登膴仕。夫鄭三俊、吳甡,臣不謂無一失;而端方直諒,終爲四海之歸。士英、大鋮,臣不謂無片長;而邪慝奸回,必釀無窮之禍』。宏光帝以和衷慰之,且令進「逆案」;士英憤甚。劉澤清阿士英指,誣大器薦張捷、鄒之麟、張孫振、劉光鬥。大器致仕去;慮後患,以手書「監國告廟文」進,明無他。士英憾不釋。是日,詹兆恆進「逆案」,馬士英亦進「三朝要典」以亂之。
丙子,巡按湖南御史黃澍、承天守備太監何志孔入朝。澍面斥士英不法狀,淚與聲流。宏光帝大感動,顧高宏圖,言『卿其識之』!且命澍近座前,益數其罪,以笏擊之,願與同死。士英號,宏光帝不應。志孔助澍言;韓贊周叱志孔,執之。宏光帝使姑退。澍復疏士英十可斬罪;略言『鳳陽,國家發祥之地;士英巧卸重肩:一可斬。國步初定,人矢必死;士英總督三軍,勞績安在?動謂勤苦:二可斬。奉命討獻,未出蘄、黃;奉命討闖,未出壽春:三可斬。賊僞尚書周文江導之入,謀下江南;士英得賄,以爲參將:四可斬。僞刻賊印,謂黃鼎得之;擢鼎副將,己亦上賞:五可斬。皇上嗣位,天與人歸;士英輒稱「由我」:六可斬。生平至貪至污,幸脫「逆案」;一旦得志,遂薦阮大鋮。大鋮居則匪類、出則奸臣,士英獨言用人行政,必始大鋮:七可斬。蠶食兵餉,家肥兵瘦;乃自用將施恩,悉雲「由我」:八可斬。馬匹器械,營列私居,不嚴宸蹕:九可斬。上得罪祖宗,下得〔罪〕百姓:十可斬』。宏光帝語贊周:『士英如此,宜退避』。士英僞乞休,盡移其直衛之具;出私賄小奄田成、張執中泣上前,言『非馬公不得立;馬公去,天下議皇上爲背恩。且士英去,誰念皇上者』?宏光帝默然;成即令士英復入直。知澍倚左良玉不能問,惟責志孔罪;又僞稱士英爲乞恩有雅量,並志孔免之。澍復十疏劾士英,詔使還楚。少詹事徐汧亦劾之;不報。汧嘗陳時政凡七:曰辨人才、課職業、敦寅恭、勵廉恥、核名實、納忠讜、破情面;尤以恩仇朋黨爲言。柳昌祚劾汧東林巨魁,與復社奸人張採、華允誠、楊廷樞、顧杲爲狼狽;因舉其討金陵檄中語以證之。然士英頗知汧,寢其疏;汧亦去。
秋七月,以張有譽爲戶部尚書。有譽負清望,士英將爲大鋮地,結田成輩爲之。高宏圖言『有譽宜用,中旨必不可行』。與給事中章正宸封還詔書;曰:『陛下知內批之故乎?鄙夫患失,乞恩內庭;線索關通,巧爲之說。先帝已誤,陛下豈容再誤』?不聽。昌祚又受士英指,薦大鋮;正宸力爭,且乞放歸。士英惡甚,轉正宸大理寺丞,使不得言。陳子龍亦言『墨敕斜封,前轍固在。異日奸邪乘間,臣等聽之,則幸門開;爭之,有例矣。願陛下慎持之』。亦不聽。
詔定從逆諸臣罪。阮大鋮畏妨己,以北都降臣頗預清流,倡言彼攻「逆案」,吾爲「順案」以偶之;以李自成僞號「順」也。馬士英遂劾龔鼎孳、周鍾、光時亨諸人;鍾弟鑣無與其事,以議立潞王,亦入之。法司擬罪;尋謂陳名夏、周鍾緩決爲非是,命再議。
左都御史劉宗周以國仇未復辭職,自稱「草莽孤臣」,疏陳四事;馬士英、阮大鋮、高傑、劉良佐皆惡之。宗周知不容,抗言『陛下龍飛淮甸,天實予之;乃以扈蹕微勞,晏然入閣、晉中樞者,非馬士英乎?於是李沾、劉孔昭譁然相訟,羣陰則翻然起矣。借知兵之名,則逆黨可升;寬反正之路,則逃臣可引:而閣部諸臣次第去矣。高傑一逃將而奉如驕子,則士英翼之;劉、黃諸鎮分藩江北,則高傑倡之。京營,祖制皆畀勳臣;皇上即位,即有盧九德之命,士英不得辭其職。總之,兵戈盜賊,皆小人氣類而生;而小人與閹臣,往往相爲表裏。自古未有閹臣用,而將帥能樹功者。惟陛下首辨陰陽消長,出士英仍督鳳陽,總理諸鎮;即史可法未即還,亦當自淮而南,居河南、開幕府,與士英犄角。京營提督,宜急寢之;書之史冊,爲宏光帝第一美政』。詔褒之,促其入。士英大怒,即日乞休;且揚言宗周所稱,不用新命。宗室朱統■〈金類頁〉誣劾宗周請蹕鳳陽,以罪宗處上;己與史可法伏兵丹陽,立潞王。會浙江撫巡黃鳴駿次京口,其標兵與防將鬥(見前)。士英懼,信之;劉澤清等疏又至(詳「四鎮」),舉朝駭愕。高宏圖請諭和衷,宗周始受命。陳子龍疏:『憲臣戇直,恐復生異同,使陛下有疑畏君子之心、諸臣有同歸之志;將誰與寄』?不聽。
時福府故監屈尚忠、田成、張執中子弟競極官蔭,劉孔昭徑以降賊宰相錢位坤薦。馬士英、阮大鋮甚惡姜曰廣,必去之;使朱國弼、劉孔昭交劾爲黨。值議復廠衛,曰廣謂『廠衛不除,宗社且不可保』。祁彪佳亦疏爭,曰廣擬旨俞之;不從,則自疏爭之。士英、大鋮益怒。孔昭既思以田仰代史可法,又惡曰廣。朱統■〈金類頁〉希其指,劾曰廣於定策時有二心,詞及張慎言、呂大器、史可法;宏圖擬按統■〈金類頁〉罪。宏光帝入士英等譖,厲聲言:『統■〈金類頁〉宗室,何可重罪』;而責宏圖謂:『召史可法爲非是』。越二日,統■〈金類頁〉再劾曰廣五罪,語極誣衊;且請置劉士禎、王重、楊廷麟、劉宗周、陳必謙、周鑣、雷演祚於獄。其疏皆大鋮草,不自通政司入;給事中袁彭年謂非制,劉士禎言:『曰廣勁骨戇性,守正不阿;居鄉立朝,確有公論。統■〈金類頁〉何人,不由職司,飛奏越告』?皆不聽;惟言『朕遭百六之運,復值文武交爭,異同日甚,水火不化、矛戟將興,天下事不堪再壞』。士英等卒不懼。宏圖再請召可法入直,不報;遂乞休。士英嬌旨詰責之,宏圖益求去。
八月,晉馬士英太子太師、武英殿大學士,予蔭。士英欲假危疆名,使阮大鋮巡撫河南,衆不可;乃以越其傑爲之。其傑,士英妹倩,以貪敗起自廢籍;至是,使開府。既與劉澤清薦張捷,徐宏基阿之,復疏薦捷;遂以中旨,起捷吏部左侍郎。章正宸爭之,大理寺卿姚思孝亦疏諫,士英矯旨責之。
阮大鋮既切齒於周鑣,以雷演祚出姜曰廣門,並逮之。至是,下之獄。及事急,鑣屬陳丹衷以書幣求解於馬士英,阮大鋮已使邏者日■〈口貞〉鑣,遂爲所得;丹衷坐謫。御史羅萬爵疏詆鑣,遍及東林人。
始,阮大鋮雖召對,張慎言、高宏圖以力爭,士英爲遲疑,屢思以中旨爲大鋮地,卒不克。至是,竟以大鋮爲兵部添設左侍郎;禁人言:蓋柳昌祚薦之。劉宗周疏:『大鋮昔爭吏垣,死魏大中;即才果可用,臣猶慮其病世。且故事:九列必廷推;中旨頻頒,斜封之漸。大鋮進退,實系興亡』。又嘗言『「逆案」申雪,則彪虎之類勢將平反;「三年無改」之謂何』?熊汝霖言:『大鋮果知兵,當置之於外;若優遊司馬,添注何爲』?且言『恥使四方猶見臣名』。皆不聽。大鋮尋兼僉都御史,巡視江防。疏:『天下事盡壞於黨人,今不堪再。而君上封疆,一己性命竟置不顧,惟從事於構隙之場。先帝非喪邦之君,諸臣必結黨以蔽之。黨敗,而高皇百戰之基、先帝一家之命破壞崩阻矣;把持之臣,卒亦不免於拷掠。其傷心從賊狼狽逃回者,天誅不漏已,亦何益之有』?其積怨如此。其黨趙之龍目不識丁,李沾使疏爲莊烈帝請廟號,而謂帝實無可「思」。其無狀又如此。
九月,浙江布衣方翼疏劾馬士英,下之獄。劉僑固降於張獻忠,黃澍急捕之;士英入其賄,使復爲錦衣。因使詰澍,澍疏辨,士英劾之。又使朱盛濃劾澍毀制辱宗,貪賄激變;內批逮澍,不至;下刑部逮之,亦不至。士英不得已,免其罪;而擢盛濃池州推官。阮大鋮以舊隙,逐原任尚寶寺卿黃正賓。
甲午,姜曰廣罷。曰廣既被污,御史陸朗、黃耳鼎復劾其與劉宗周、徐石麒欺君黨惡,劉澤清亦攻之;袁繼鹹爲疏辨,不聽。曰廣力求罷,許之。明日,陛辭;言『臣得罪權奸,幸歸田裏;臣去,皇上宜慎國事』。士英大怒,詬爲賊,叩首乞休;而頻以翼戴言。曰廣叱曰:『翼戴豈人臣居功地』。士英言:『汝立潞王功安在』?帝兩解之。曰廣既出,士英追詬之,哄詈而罷。
乙未,劉宗周罷。宗周再乞休,許馳驛歸。頻行,疏五事:曰修聖政、振王綱、明國是、固邦本,多刺馬、阮。出都之日,士女聚觀。
給事中吳適陳五事,曰信詔旨、核人材、儲邊才、伸國法、明言責。熊汝霖疏:『臣觀今日時勢,即偏安未可卜也。兵餉戰守,易爲恩怨異同;朝端之上,元黃交戰。
始以勳臣,繼以方鎮。恢復固圉之不講,而舌鋒筆鍔之是謀。既以揭帖逐諫臣、又以藩疏逐宰輔,麼麼之臣,誰爲遺使』?且極言『廠衛必不可復。先帝盛德,惟此一節未免府怨』。又言『先帝篤念宗藩,今何以使躍冶不萌;先帝隆重武臣,今何以使賞罰必當;先帝委任勳臣,今何以使客氣盡屏;先帝簡任內臣,今何以使柄無旁操;先帝擢用文臣,今何以使賢者必用』。疏入,士英大怒;矯詔罰俸三月。未幾,復言『朝端議論日新,宮府揣摩日熟。自少宰卿貳,悉廢廷推;四品監司,竟無參尹。一人未用,舉朝目爲黨人;一官外遷,當事訾爲可殺。黃白充庭,青紫盈路;六朝佳麗,復見今時。獨不思他日稅駕之地乎』?不報。俄,袁繼鹹疏留宗周,亦不報。
敘江北歷年功,再進士英少保兼太子太師、建極殿大學士,世襲錦衣僉事。
史可法疏:『用大鋮者以才,爭大鋮者以逆。大鋮即可用,何必罪爭者;不可用,當從羣議,不可以一人敗天下事』。不聽。
馬士英既令生童納銀,凡上戶五兩、中戶四兩、下戶三兩,得應提學道試。溧陽知縣李思模不應,奪五級。又開助工例:武英殿中書九百兩、文華殿中書千五百兩、內閣中書二千兩、待詔三千兩、拔貢千兩、推知銜二千兩;監紀、職方萬千不等,把總、遊擊、參將、都督各數千金不等。都中赴者如狂,民間爲「都督滿街走、職方賤如狗」之諺。然入官者,惟兩殿中書及改貢銀;其它及追蔭、起廢之金,皆入士英等橐。御史郝某徑請士英以賄賂餘金助公費,不省。尋復稅酒斤一錢;又徵洋船稅,其數不一。民間雲:『掃盡江南銀;填塞馬家口』。
許都黨復亂;大鋮謂左光先激之,詔逮光先及前東陽知縣孫篤棐。祁彪佳疏:『光先出境聞變復還,未一月誅都;非誘降』。士英、大鋮並恨之,先蹴朱統■〈金類頁〉劾彪佳。逮光先於左良玉軍中,不至;亦無如何。御史張孫振復阿士英,劾彪佳立潞王,阻登極。彪佳遂罷。值選科道,尚書徐石麒以莊元鼎十三人進;士英盡易以私人。再請賞定策功,進朱國弼保國公,加李沾左都御史;使再劾呂大器,詔逮之。而蜀地盡失,乃止。
甲寅,徐石麒罷。石麒剛介,不應內閹請。馬士英圖封爵,屢諷之;又使韓贊周入爲言,石麒謂『蔣冕、楊廷和且不受爵;今國恥未雪,而裂土自榮乎』?陳洪範北行,石麒言『先帝梓宮何處?封樹若何?若僅遣一健兒應故事,則羣臣之悲大行者何爲』!士英益惡之。黃耳鼎、陸朗有物議,石麒出之;朗賄內閹,複用。石麒發其罪,朗恚,詆石麒。耳鼎亦訐石麒,誣以枉殺陳新甲;士英助之。因求去。士英擬嚴譴;宏光帝不可,令馳驛歸。
兵部侍郎徐人龍每入直,正襟危坐;士英惡之,使御史何綸劾其老,勒致仕。
蔡奕琛、楊維垣力求用,士英使錢謙益薦之。
冬十月,謙益陳四事:曰定廟算;因謂『以文統武,孫承宗後才一士英』。曰資幹濟;謂『蔡奕琛、馮元揚諸人英穎特達,唐世濟、範雲鳳諸人老成典型,徐煌、陳洪謐公望着聞,陶宗道、楊兆升沉落可惜』。曰雪冤滯;謂『陛下既以贊導無據用阮大鋮,若虞廷陛、賈繼春、房杜麗、虞大復、吳孔嘉、周昌晉、呂純如、楊維垣,乞下部察議』。又云『奕琛雖以復社攻臣,臣知其悟』。語極無狀。奕琛以其疏有「阮大鋮、賈繼春魁壘男子」語,更恨之;人以爲笑。
李沾受人賄,爲錦衣馮可宗所捕。士英爲請於宏光帝,詔勿問:所賂玉帶,士英以進,宏光帝服以朝。憤微時貸徽商汪曙金不得。有汪庶者,周延儒之弟姻也;值延儒子請免贓,士英移「庶」爲「曙」,使完六萬。納降將張縉彥賄,使總督北直軍務;真除李沾左都御史。四方賄賂,皆使僧利根爲次第。終夕醵飲;宏光帝禁會宴,亦不顧。
庚申,高宏圖罷。士英、大鋮始以宏圖非東林,將結之;宏圖不可,怒之。士英嘗對衆言:『我嘗哭張溥』;宏圖因之,使釋怨,士英意頗解。及劉宗周疏出,大鋮宣言此宏圖指,士英益怒。宏圖乞休,不許(見上)。至是,章四上,乃允去。宏圖貧甚,偕幼子棲僧寺中;尋入浙江,不與人接,國變而亡(詳「殉節」)。劉孔昭弒其祖母胡氏,無或問。阮大鋮以張捷爲吏部尚書,大鋮尤狡橫。既逐劉宗周等,志益肆盡;召其黨張捷、楊維垣、蔡奕琛、唐世濟、張孫振、袁宏勳十餘人用之。及徐石麒罷,士英欲除張國維;大鋮結內閹,中旨授捷。士英愕然,無如何。捷遂盡起「逆案」人。文選郎中劉應賓挾馬、阮勢,大納賄;一月之中,題授中書、監紀、推官百數十,捷亦聽之。
馬士英託充餉,請諸撫按凡杖以上贖鍰,並輸部;不則,以贓論。
劉澤清言『陳洪範、左懋第渡河無期,王燮、邱磊無以之官』。士英等不措意,惟請加王永吉一品鬥牛服,請隆接待北使禮;而以遣使自飾。
刑部尚書解學龍定降賊諸臣罪,凡六等;士英、大鋮視賄出入之,故學龍所定再被斥。而擢朱統■〈金類頁〉官,酬其逐劉宗周、姜曰廣也。統■〈金類頁〉不悅曰:『預予我以總憲』。其妄如此。御史彭遇颽恣縱,嘗謂岳飛言大誤:『文臣不愛錢,高爵厚祿何以勸人?武臣惜死,養其身以有待也』。士英愛擢之。
阮大鋮既入雷演祚罪,又忿顧杲,使王鼎實飛章告變,語士英列兵江上以待之。遂逮復社生陳定生等,下之獄;將盡殺錢秉鐙、沈壽民等數十人,壽民等遁去。
十一月,史可法復宿遷,進援邳州。疏至,士英大笑;楊文驄問故,士英曰:『子謂有是耶?此可法之術也。歲暮將士宜敘功,軍儲必簿計之;以此爲地耳』。
值大閱,宏光帝竟不出;士英代之。
僉都御史郭維經乞罷,士英矯旨切責。謂宋學洙殉節,請贈大理寺卿;學洙後二年乃卒。
再令生童納銀入貢,自三百至於七百;許廩生入貲爲通判。
開海中玉環諸屯,訖無濟。
楊文驄聞祁彪佳儲銀八萬於鎮江,以少半餉史可法軍,其餘備緩急;欲漏之。建言金山扼南北,宜置城,並城圌山。士英請從之。
時趙之龍疏薦陳爾翼、柳昌祚疏薦程士達。吳適糾爾翼爲閹黨,之龍再爭;適疏勳臣不聞預升,參昌祚何故奪銓部職。張捷、阮大鋮結黨納賄,日務濁官政。懷慶知府郭鳳儀託名勤王,光祿寺署丞張星求試科道,中書舍人張齡請予部銜,保定侯梁世勳請遂襲爵,適皆力爭,還駁其罪,爲大鋮等所格。旋駁旋用,適不得展。
癸丑,宏光帝幾不豫。馬士英入直,與羣閹竊竊語,人不敢詰。士英、大鋮又恆聚語,夜分乃罷。
十二月,逮福建助餉右參議夏尚絅;怒其無私獻也。入越其傑譖,罷河南巡按御史陳潛夫;以凌駉代。
駙馬齊贊元言孔昭翼戴,功賞不足。馬士英言孔昭實心定策;劉澤清、張文光密議效忠,請侯之。孔昭僞讓;許之。臨淮王裔李升嘗面詈孔昭於塗,責其奸惡;孔昭含刺骨,遂劾罷之。諸勳臣常元亮、鄧南金多憤馬、阮狀,掛冠去;黨人不悟。文光亦擢職。
維垣疏請重頒「三朝要典」;略言『己巳之變,罪在韓爌;臣與大鋮以不附楊、左被列,乞審定。「要典」已毀於黨人,乞購其書付史館』。又請雪逆案劉廷元、徐紹言、霍維華、呂純如、徐大化、賈繼春、徐揚光、嶽駿聲、周昌晉、徐復揚、郭如暗、虞廷陛、李寓庸、陳以瑞、曹谷、王永光、唐世濟、章光嶽、許鼎臣、楊兆升、袁宏勳、徐卿伯、水佳允諸人。馬士英從之。於是廷元二十人予諡蔭、葬祭,王紹徽十三人起用。未幾,逆案吳孔嘉又言「要典」宜列奏疏而汰諸附和者;命所司刪定。
有妖僧大悲者,冒稱烈皇帝,夜叩洪武門。縛送三司,乃自言爲齊王。或曰:吳僧大悲之行僮,實從大悲出入於錢謙益、申紹芳之門。阮大鋮既作正續「蝗蚋錄」、「蠅納錄」以況清流,復及楊維垣、張孫振謀假大悲事,立十八羅漢、五十三參、七十二菩薩名。十八羅漢者,史可法、高宏圖、姜曰廣、吳甡、張慎言、徐石麒、鄭三俊、黃道周、解學龍、呂大器、練國事、路振飛、袁繼鹹、易應昌、徐汧、金光宸、郭維經、侯峒曾也;五十三參,爲許譽卿、詹兆恆、姚思孝、華允誠、葉廷秀、章正宸、王重、熊惟典、陳子龍、熊汝霖、遊有倫、成勇、黃澍若爾人;七十二菩薩,則王志道、劉同升、趙士春、姜採、金聲、沈正宗、張採、熊開元、張有譽、馬嘉植、沈荃宸、喬可聘、郭貞一、劉宗周、吳佳允、黃端伯、祁彪佳、張國維、何綱、錢相、王孫蕃若爾人:皆主潞王及東林、復社有稱者。揭帖通衢,而陰納其牘於大悲袖,欲以爲據(錢謙益已附馬、阮,維垣猶入之);朝士危懼。會士英不欲興大獄,謙益、紹芳疏辨,亦不問。
史可法、高傑皆告急。可法嘗三日中七疏求助,士英不應;且忌其得士心,大言『北兵縱至,何足慮』!將以掣可法(見前)。聞請餉,曰:『是勿多與,與則肆矣』。
布衣何光顯當宏光帝次儀徵,即上「正國體以正人心」揭,暗詆士英。癸卯,復抗疏極論馬士英、劉孔昭大惡不法,請戮之以謝天下。士英等大怒,殺諸市。
內閹田成、張執中被幸者,士英等媚之不遺力,相與熒感。阮大鋮、楊維垣比周於外,朝事靡亂。宏光帝置不問,惟漁幼女,縱酒、演劇;工役宴賚無少惜。縱士英等佃練湖,加派蘆洲鹽稅,開文武職官誥命例;搜刮乾沒,上下同之。興慶宮成,王鐸以「萬事不如杯在手」爲楹聯,大被獎許。阮大鋮進「燕子箋」劇,以烏絲闌寫之,導爲淫樂。居家豪縱,聲伎飲燕甲都下。人知其必敗。有閻某者,力語史可法使清君側;可法不聽。
宏光元年春正月己酉,朔。庚寅,加馬士英少師兼太子太師、中極殿大學士,掌文淵閣印,爲首輔;仍兼兵部尚書,賚銀幣。其餘有差。
阮大鋮以中旨晉蔡奕琛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閣辦事。
詔定「逆案」。士英、大鋮欲速殺周鑣、雷演祚,解學龍必緩之,以語王鐸,鐸使學龍伺士英注籍上之,且以改元恤刑請;得旨嘉予。士英大怒,大鋮、楊維垣揚言必劾學龍。學龍懼,引疾;命未下,朱國弼、張孫振更詆之,遂削籍。方拱幹列五等,以交馬、阮,得無罪。
阮大鋮以唐世濟官右都御史。大鋮尋亦賜蟒玉。
衛允文以降賊南奔,聞治從逆者罪,懼;媚士英,言史可法督師爲贅,且無功,若以翼戴故,則封爵厚餼,毋使久居津要,遂劾可法。可法求去,詔責允文;士英獨喜之。辛亥,可法疏高傑死,請畀李本深提督,統其軍;士英竟擢允文總督興平兵馬(詳「四鎮」)。
二月,以阮大鋮爲兵部尚書,巡視江防。以高倬爲刑部尚書;倬亦結馬、阮者。大鋮受命,上疏激切;言『受事之秋,即盡瘁誓死;倘犬馬不伸其報,豈豺狼肯食其謀』。顧不爲兵事計,日務撓六部權,引張孫振、袁宏勳、唐世濟於要路,置劉應賓於文選,結黨招賂;所選科道林有本、王錫兗二十餘人,皆出大鋮指,勢且逼士英。嘗欲使撫按無糾劾,金入即官之,罪者免。袁繼鹹爲姜曰廣疏辯,士英亦恨之,誓敗其事;題用監司、州縣,寢不報。及大鋮長兵部,繼鹹請授陳麟、鄧林總兵官,劾僉事官雷士彥不治戰艦罪,大鋮不聽;賄足,乃官麟等。入總兵佟養甲賄,以爲南直提督鹽法。白丁、隸役輸厚賄,立躋大帥。張捷、楊維垣日與大鋮謀殺正人,皆以三案、擁立激宏光帝;奸黨和之,其勢岌岌。會劉孔昭譏昭雪爲太濫,宏光帝言三案爲往事不必計;乃少止。
有請開雲霧山者,韓贊周養子李國輔信之;吳適力爭。馬士英忌國輔督勇衛營、贊周又頗持正論,乃誑使馳視。國輔去,士英即使子錫握勇衛軍,白衣徑仕。贊周亦以是怨適。
袁繼鹹以朝事日非,因賀正旦,疏:『三十年來,徒以三案相膠葛。「要典」已焚,何必更議。其書未進,請亟寢之;進則毀之。且王者代興,古多同異:是以平、勃立代,不治朱虛之過;房、杜助秦,不究魏徵之非。請再下寬詔,以絕誅連』。宏光帝俞其言。士英、大鋮益怒,罷其餉六萬,繼鹹爭之不得;乞罷,亦不許。
高傑妻邢氏再請以李本深督其軍,士英不許。故山西巡撫蔡懋德子請恤,亦不許;而予伏法太監劉元斌、王裕民葬祭。彭遇颽巡按浙江,家丁數百掠於市,民蹋其署,逐之;士英謂其有邊材,移按淮揚。
左良玉疏爭「要典」(詳「左兵之叛」),士英等固不悅。及逮黃澍、左光先、呂大器皆不至,袁繼鹹又以左軍譁亂疏請免黃澍罪,袁宏勳遂劾繼鹹庇三案爲忤逆,又請治言焚「要典」諸臣罪。繼鹹疏辯斥之。黃耳鼎爲葉士彥劾繼鹹將使良玉立他宗,羣小益忌;謀召而陷之,推爲刑部左侍郎、又推爲戶部左侍郎。宏光帝皆不許。士英終畏良玉,阮大鋮請增磯堡以備之,名曰西防(詳「左兵之叛」)。然諸堡徒供大鋮指;嘗衣素蟒、圍碧玉帶,祭江金山,觀者訝爲梨園。
禮部尚書顧錫疇以斥溫體仁惡於馬士英,至是蹴張孫振力頌體仁,請復諡;遂勒錫疇致仕。
禮部侍郎管紹寧失其印,請於士英;盡改鑄各官印,去「南京」字。從之。
是月,戮大悲於市。
三月,太子至,馬士英承旨以爲王之明(詳「太子之讞」)。大鋮飛書告士英,令興獄。士英遂擬旨,責高成、穆虎主使附逆,實繁有徒,執下獄;將以中高宏圖、姜曰廣諸人。都下憤嫉,士英不顧。俄以上游警而止。時童妃亦至,士英語大鋮,言『吾輩視上指,上不顧則殺之』(詳後)。
士英復以私憾逮陳潛夫,以國亡不及。阮大鋮再薦馬錫爲京營總兵官。士英又嘗以被勘推官黃端伯爲禮部主事。星士林翹決士英當大用,遂授中書舍人;尋以一品武階蟒玉趨事。值新殿工成,加士英太保;管紹寧、高倬各增銜,及內監韓贊周等五十餘人。郭維經、賀世壽先後以病乞歸;大鋮使人劫之江中,去世壽耳。惡進士潘應鬥言時政,授廣東萬州知州。誣富商某以罪,沒貲鉅萬。方以智見馬、阮諸狀,曰:『是尚可爲耶』?褫衣散發,賣藥嶺南。時爲語曰:『要妝假,莫問馬』;又曰:『馬、阮、張、楊,國事速亡』。
戊申,左良玉舉兵反;馳疏劾馬士英大罪八,再檄討之。士英大懼。以阮大鋮、朱大典爲督師。大典以貪敗,徐石麒言『大典雖墨,其纔可用;宜使撫湖南,練兵集食』。士英覬其賄,擬旨切責。大典不得已,使乞援於馬、阮,乃命爲兵部侍郎。御史鄭瑜劾之;士英復擬旨,言『大典披立軍府歲餉纔幾,毋妄瀆』。旋以爲兵部尚書,提督軍務。至是,爲督師;檄劉良佐、黃斌卿諸軍以御左。
夏四月癸丑朔,馬士英使史可法入援。可法因請朝,士英不許。已僞乞退,詔留之;使阮大鋮以兵巡江上,與大典合。大鋮實不出。
周鑣、雷演祚在獄,士英再使朱統■〈金類頁〉劾周鍾罪宜族,鑣從死、演祚亦當死;阮大鋮又使王懩等劾之,比之成粹。會左良玉檄至,士英謂鑣、演祚實召兵,遂殺周鍾、光時亨,賜鑣、演祚死。故事:小臣不賜死;馬、阮以左兵故,急殺之。鑣、演祚死,諸擬旨斬者改戍金齒、絞罪戍廣西邊衛;徒流已下,盡弛不問。
慮良佐不能軍,與其黨羅拜黃得功邸,乞出兵。旋暴良玉罪,盡檄兵御之。廷臣姚思孝、吳希哲、錢增皆請備淮揚;宏光帝亦諭士英:『良玉固未反,宜守淮揚』;喬可聘復爭之。士英怒甚,叱諸臣爲東林黨:『藉口防河,縱左入犯。北兵至,猶可以款;使良玉入,則若輩高官,我君臣死耳』。遂瞑目呼:『敢議守淮者斬』!宏光帝懼。寧河王孫鄧文昌力請防河,馬士英呵斥;文昌棄官去。
牟文綬縱兵譁掠,建德、東流遂不守;方國安日攻擊銅陵、南陵間,荼毒無藝。吳適嚴劾之,蔡奕琛擬票下適獄。張孫振言『適爲東林嫡派,又復社魁,宜速誅之』。俄國亡,適得脫。
五月壬午朔,宏光帝不視朝;責馬士英戴己:『今若此,將焉置我』!士英無一策,惟請召黔兵走貴陽。越數日,羣臣集內閣議降,士英與焉(詳前)。
庚寅,馬士英以宏光帝去,亦盡室遁。以黔兵四百自衛,稱奉太后;遇錢謙益,言『有母在,不獲死』,遂遁之溧水。諸人掠其家及其子錫所,立盡。阮大鋮亦被掠,姬妾星散。楊維垣遁,爲怨家所殺。張捷聞王鐸被毆狀,懼而自縊。劉孔昭走入海,錢謙益、蔡奕琛、李沾以下則皆降;趙之龍尤首禍(見前)。
士英走至廣德,知州趙景和曰:『彼不奉王而奉太后,詐也』。拒不納。士英攻破之,殺景和,大掠而去。迂道吉安,浙江巡撫張秉貞詢其狀,知州黃翼聖以爲真,乃備法駕迎太后,以總兵署爲行宮,召籍諸臣。彭遇颽亦逃至,以爲僉都御史,募兵兩浙。俄而劉宗周、熊汝霖自浙至,痛責士英,無以應,惟日盼江上捷。居數日,阮大鋮、方國安、楊文驄先後至,爲言宏光帝已被執;士英祕之。
六月,黃道周言:『自五月十一迄今再旬矣,行在未知所適。首輔馬士英擁兵自衛,士民詰問,則雲上在黃得功軍。士英知上在而輕離,則不臣;不知而訛言,則罔上苟生:神人所共憤也』。俄聞多鐸兵進嘉、湖,士英走紹興,至於杭州。原任九江僉事王思任疏:『南都之敗,由主上寬仁,信用奸相馬士英,盡天下大計付之。而士英公竊太阿,肆無忌憚,窺上之微有以中之:上嗜飲,則進■〈酉靈〉醁;上悅色,則獻妖淫;上喜音,則供優鮑;上好玩,則列珍奇。以爲君逸臣勞,盡推疆事於史可法;而又忌之,事事掣肘。每一出朝,招集無賴,賣官鬻爵。四方狐狗願出其門者,一望見費千金、一注籍費千金;乃至文選、職方乘機打劫,巡撫、總督現兌即題。其餘編頭修腳、服錦橫行,又不足數。皆由士英獨任朝綱,朝廷篤信之至於斯也。今事急矣!政本閣臣可走乎?兵部尚書可逃乎?不戰、不守,身擁重兵,稱護太后,豈聖駕不待護歟?一味欺矇,此豪傑所以解體也。太后宜趣上照臨,立斬士英之首,傳示各省,以爲誤國欺君者戒』。復與士英書,責其『定策之後,政本自由,不知戰守之事,祗知貪墨之謀;酒食逢君,門牆結黨。兵叛則束手無謀,敵至則先期逃避;致令乘輿播越,宗社邱墟。即啄長三尺,何以自明?以思任上計,莫如明水一盂,自刎以謝天下。若但求首領,則當立解樞機。如或逍遙河上、潦倒煙霞,作賈似道故轍,千古笑齒已經冷絕;再不然,如伯嚭之渡江,則我越乃報仇雪恥之邦、非藏垢納污之地,思任當先赴胥濤,乞白馬素車以拒』。士英愧憤,不能答。劉宗周復言於分巡寧紹臺道於穎曰:『不斬士英,無以收既潰之人心』。穎再請,不報。宗周欲穎即斬之,穎辭外臣不可殺宰相。張國紀曰:『亡天下者,必此人也!請誅之』。不報;太息而去。時共以太后爲真雲。
俄博託入浙江,士英、大鋮走錢塘;滿洲軍擊之,死數百。聞魯王監國於紹興,將入謁,羣臣競請殺之;鄭遵謙慮其結方國安,請少遲。黃宗羲言:『孔子猶欲誅陳恆,諸君自不能殺之耳』。莊元宸言:『不斬士英,國事必不可爲』。士英不敢往,依國安軍;使乞和於降將張存仁,不許。大鋮別執朱大典於金華,士民檄逐之,亦還;入國安軍,掀髯談兵,大爲所愛。士英以大鋮壞留都,己獨受惡,頗與相左;然無如何。大鋮復煽國安軍與大典惡,宣言隆武帝將重科浙江糧;其實無之。
冬十一月,馬士英部潰於餘杭、國安潰於富春山。尋合兵渡錢塘,列陣江涘;珠喇瑪等擊之,士英走屯於東赭山朱橋範村,大肆劫掠,無覆軍狀。
順治三年(隆武二年)春正月,馬士英請朝於閩。隆武帝以士英罪大,敕守關將拒之。士英七疏自理,終不許。章正宸言:『不殺士英,何以立國』!有李遽者,士英私人也;與隆武帝有舊,密稱其有兵材,宜使過。鄭芝龍、方國安更力薦,詔以爲事官,居國安軍。阮大鋮忿監國不之用,說國安並擅諸餉,破壞義兵;於是孫嘉績、熊汝霖諸軍多不得食,遂爲亡浙之本。
二月,隆武帝使御史陸清源以白金十萬犒浙軍,馬士英、阮大鋮蹴方國安縱掠之;執清源幽之軍,使趙體元殺之(詳「殉節」)。大鋮又使國安檄隆武帝十大罪;監國魯王大學士張國維嘆曰:『自我戕毒,禍不遠矣』!大鋮復構朱大典於國安,言其多財,索餉四萬;不從,以兵擊之。屢戰不已,閩、浙道梗。
夏四月,博託次錢塘,方國安遁(詳「浙海遺兵」)。馬士英從至楓橋,斷之以拒追者。有石書「方馬止於此」;心動,共謀執監國魯王降。遣其心腹將守之;其人忽病,監國得脫。國安及方逢年降,阮大鋮亦與謝三賓等降。士英獨自新昌間道走太湖,依吳易;大鋮爲博託招之書,致厚爵;士英不答。大鋮、國安、逢年從博託攻金華,朱大典誓守;大鋮思泄忿,見城南隅新築,導博洛炮轟之,屠之南。
時大鋮、逢年、國安陰疏於隆武帝,乞反正爲內間;及努山追隆武帝於順昌,獲御舟得大鋮等疏,博託使殺之。大鋮方以老健誇諸降者,聞之,墜崖死。逢年、國安斬於市,亦戮大鋮屍。士英尋被執,送漢岱斬於蘇州;妻子給兵士(或曰:士英之兵久而盡潰,爲僧台州;被執,斬於杭)。
馬士英奸回之質,挾主而升;阮大鋮狐狗之徒,脂梯而躐。阮無馬或幸廢,馬無阮或罪輕。馬之扱阮,同氣也,亦刺於助金;阮之結馬,假手也,而未及反噬。而一爲司徒之銅臭,一隸斐豹于丹書。其密也,則酥乳不足喻其融;其醜也,則廁溷不能喻其臭。天禍衛國,其以此夫?宏光帝德其奉翼、益以荒淫,鐵券誓書,封譬亭散;燕子箋劇,國乃平章。宜其班坐絕席,門生天子耶!夫福王大仇未復,共主旋殉;鼎折祚遷,勢閤家國。此即召對連日,旰食宵衣撫此偏疆,恐不復物;況於閉目拱手乎?於是冰山發焰,宦海橫流;其始也,逆黨用人,中旨授職。因之甫、杞在位,逢、鹹掛冠;朝盡私徒,坐無佳士。繼乃東林詔獄,將閭呼天;傳檄滣江,推轂朝右:宵小勢迫,朝廷不可問矣。姜曰廣、高宏圖、張慎言、徐石麒雖復正色師表一時,史可法、袁繼鹹、陳潛夫、凌駉雖復竭忠化碧千古,以及勳裔有常延齡、布衣若何光顯,追忠折檻、流痛鼎湖,而宦官、強藩表裏鉤接,銜沙射影、伎倆縱橫:秦檜甚忌三將、唐宗任寵八關,小人覆餗,斯其巨也!錢塘歷歲,楓橋叛將既送南朝,更燼于越。南山之急追唐帝、青州之計款隋文,豈惟附逆之輩,遺禍明世;抑亦梟獍之類,厥惡貫盈矣。延平、新昌有似忠義,而泰山、鴻毛其實敻別。蓋已作淵首,復效殷頑;勢直兩窮,性歸反覆。豈謂納我者無二心、滔天者罪可貰歟?總之,馬士英奸庸無狀、阮大鋮狡橫絕倫;至於羣徒生嗟閹黨、耄弗改圖,燃冀死灰、計求晝錦,彪虎全翻、元黃立渙。恭王母子終始亡國,魏、崔權禍流浸南都;惠卿爲安石護法、方成謂禍水滅火,遙溯萌孽,不爲刻說焉!予尤慨亡明之臣,並起甲科,負材雋異,升沉計迫,面目全非。既已挫跌,徼倖窟穴,率德改行,縱或無望,而急則相依、懼乃自計,鄭國亡而子亦不利,劉禪降而皓已伏誅,剝牀解衣,釋怨固圉,泥塑雖譏,刃頓弗顧乎?卒乃南山罄竹、姑孰燒糧,兵勢一交,立身無所。雖決計奔降,幸不死左。然而奔黔、走皖,兩人固不相謀;入浙、趨閩,萍合而頗自悔。公孫之倒行逆施,阮乃老且益悖;黎侯之流離瑣尾,馬真窮無所之。小人之才,可以徼亂而不能臨事;小人之計,祗於目睫而保不死亡。盱衡此輩,昭然發矇矣。至於多寶建閣、道學鉗名,巨羅匿金、盲人憚入:似道之醜正黷貨、祖珽之忘恥覆國;俯仰前事,頗若同符。即僕射文學之稱、悅生清供之致,亦天毒其躬,纔不可恃爾。若夫張捷、維垣,實死奔亡,與禍俱斃。乃有大書深刻以爲忠徇,豈黨惡議降而矢音抗節乎!置棺入隧,誣世獵名,其若遺臣之說何!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三
崇禎十七年春三月,流賊李自成逼京師。帝召太子及永、定二王,諭之曰:『汝今日人主,明日即百姓。外間稱禮宜卑遜。勉之!爲父母復仇』。命送太子於周奎第,永、定二王于田宏遇第。周皇后執三人手,痛哭遣之。太子詣奎,拒於閽者不得入;匿於外舍。帝復手諭成國公朱純臣衛太子;中使置之文淵閣而去。太子名慈烺,年十八矣。當賊勢急,左都御史李邦華請奉太子監國南京;降賊臣光時亨有二心,大聲斥邦華,乃止。
丙戌,賊陷京師,硃諭猶在閣也;乃執純臣拷掠,無所得。賊黨牛金星等言:『茲事重,按戶索之』。逆閹王之俊、慄宗周執以獻。太子不屈,使之跪;曰:『吾豈能爲若屈』!曰:『若父何在』?曰:『已死壽寧宮』。曰:『汝家何以失』?曰:『誤任周延儒等耳』。賊復邀之;曰:『宜從我數事:殯帝后,毋淫殺百姓』。賊諾;羈諸宮(或曰:使劉宗敏善事之,僞封宋王,出入使乘騾)。
夏四月,賊趨山海關,挾太子行。及戰,坐太子于山右。既而大敗,太子從奔;道失履,一人跪以進。詢知爲民;曰:『方苦征斂,何德於汝而戴我也』!及吳三桂追至,賊又大敗。自成懼,使降臣張若祺乞和,三桂言:『還我嗣君、復我疆土,乃可以和』。賊出太子,三桂使範玉、張成各以兵千,張賊幟左右伏,耿良訓應之;太子出,遽夾擊,賊又大敗。三桂得太子,將奉之還京師;移檄遠近,都人旦夕望其至。多爾袞檄三桂西追賊,三桂以太子請;不許。至榆河,置諸皇姑寺,導入西山,依高起潛。奔走疲憊,僅乃得達。值起潛南遁,偕走天津浮海而南。
五月,福世子即位於南京(實宏光帝)。張慎言請即位,史可法言:『太子耗未至,一旦南來,其何詞以對』?劉孔昭言:『今日事定,誰敢易』!可法請徐之,祁彪佳力言監國爲是;徐宏基等然之。宏光帝序當立而失德甚,衆共知之;太子存亡亦未着。獨馬士英、劉孔昭利推戴,士英旋用孔昭言:『太子南來,己獨任咎』。宏光帝遂即位。時傳言定王至淮安,宏光帝使沉之。尋使王之綱迎太后於湖南之郭家寨。蓋馬士英請之。宏光帝棄其母已屢歲矣。
六月,王燮疏:太子、二王皆遇害。宏光帝喜,擢燮右僉都御史,巡撫山東(或謂二王實未死。永王事見下)。
定王爲賊挾入秦,轉徙湖北,入左良玉軍,冒其將黃某姓;良玉亡,黃蜚攜之入太湖,以屬瑞昌王,止於於潛,依故宦余文淵。因善陳砥流,砥流浪跡至太平,與其友夏名卿偕謁。王易姓孫,妻名卿女。俄,名卿惡于于潛令,王乃爲僧,名雲庵;轉徙江南北,讀書於呂六飛所。返婚於名卿,貧甚,市茶蘇州,爲奸人所首。逮至南京,殺之。時歲在辛酉矣。
是月,太子至淮安。聞定王變,不敢止;南走揚州(定王事出「野史」)。高起潛希旨,將弒逆。其猶子鴻臚寺序班高夢箕不可;及其僕高成、穆虎扶太子濟江,棲於蘇州。宏光帝召起潛入,衆知起潛實奉太子南,諱之。
冬十二月,太子如杭,居於興教寺;馬士英使客刺之。至太子益南,管紹寧以太子實遇禍聞。
宏光元年春正月,太子至紹興,不堪羈旅,元夕觀燈而嘆;衆竊指曰:『吾君之子也』。高夢箕懼。
二月,朱國弼、趙之龍請定太子、二王諡。詔諡太子「獻愍」、永「悼王」、定「哀王」;以明年爲太子服。時太子耗確,故先絕之。是月,高夢箕密以太子告,使太監李繼周召之至。太子已之金華府,繼周從之。及諸塗,詢繼周名,具以對;詢援立事,繼周謝不知,以御札進。金華守臣聞之,以禮見。數日至杭州,巡撫張永貞來朝,文武導從以行。
三月甲申朔,太子至南京,止於興善寺,勇衛軍五百人邏守。繼周先人白士英而後朝,宏光帝使北來兩監驗虛實(一陳姓、一張姓)。二人一見,抱足大慟;以天寒服御薄,各解衣進。宏光帝怒,言『未別真贗;即真,傳位與否,固在我也』。掠兩人死。尋賜繼周酖死。都臣謁太子者踵相接。宏光帝益不釋,更使李永芳、盧九德視之。九德後至,熟視,不跪;太子呵之曰:『盧九德何不叩首爲』?九德懼,請罪;因責其居南京大安逸。九德觳觫出;戒守者善視之,曰:『真者,宜善視;如其僞也,必巨棍,防其逸』。宏光帝遂禁羣臣往謁。漏五下,移太子居錦衣同知馮可宗所(人謂居之大內雲)。
乙酉,宏光帝御武英殿,命會鞫太子於大明門。始,太子至,馬士英等懼不利,楊維垣首揚言『駙馬都尉王昺孫酷類太子,此疑王之明』。士英遽以告,兵科戴英亦以爲之明,請會鞫。是日,宏光帝召劉正宗、李崇濂入,言『太子真,何以處朕!卿舊講官,宜熟辨』。正宗請詰以多詞,宏光帝悅。羣臣續至,視以禁城圖,晰言之;詢長公主及與叩周奎門者,言:『即我也。公主意必死矣』。正宗直陳故爲講官,還識我否?太子不願問講習事,語不樂。更詰爲王之明;笑曰:『汝言僞,斯僞可耳;何必之明』!羣臣默然,正宗遽言此必僞。戴英言『先帝鞫吳昌時,攜太子於中左門,今不能對;詢嘉定伯姓名,亦然:僞無疑。然童孺必奸人挾之,宜窮治』。明日,馬士英請下太子及穆虎於中城獄,再廷讞。丙夜入獄,太子已醉,坐而寢。及明,問何所?兵馬司依違言。太子曰:『我知之矣』!北面再拜,大呼高皇帝、皇考皇帝,飲泣久之。有內官密疏太子足骱異常,每骱必雙;今確然無可疑。宏光帝以疏示士英,士英言『太子得脫,反走江浙;中宮厚重,而斯機變;公主固在,遽言已死:疑竇實多。左懋第曩與蔡奕琛書,亦有太子事。太子不死賊,必死清矣』。
北太子者:甲申十月,有男子突入周奎室求見公主,相抱慟哭;贈以錦袍使去。既而頻至,奎及其猶子鐸計使易姓劉,習盲詞,則免;否則以告。又不使去,昏而系之於門外,遂被獲。曰:『悔不從公主言』。及鞫之,言朝事悉合。錦衣指揮李時印、內監楊玉、常進等皆是之;獨晉王求桂自山西至,以爲誣。刑部主事錢鳳覽疏:『周奎自言以真爲僞,亦爲國除患也』。因謂『大臣不言,則小臣瞻顧;內臣不言,則外臣緘口。敢以死爭』!蓋刺諸降者。時以求桂言,下諸言太子是者於獄。復使太子及求桂質於廷,求桂卒執爲僞;鳳覽斥求桂爲不臣。洪承疇及謝陛、馮銓諸降者皆和求桂;太子詰陛以舊事,陛不能對。於是正陽門商民合疏,請釋太子而訾陛禽獸;宛平民楊時茂直糾陛及奎、鐸,語涉太監田貴皆謂太子爲僞者。時茂直請磔身贖太子,順天府內城民楊溥等疏保太子,斥曹化淳等。宋徽等復疏論太子行狀,而劾奎始飲食而卒棰楚,是誠何心?十一月,鳳覽再劾謝陛罪。多爾袞曰:『皇子真僞無所傷;鳳覽等詆大臣,皆亂人』。
絞殺鳳覽及朱六、邵貴女、僧真慶,殺李時印、張文魁、申良策、鄭國勳、楊時茂、張元齡、楊玉、常進,錮太子於太醫院。是年正月,東河民祁八及孫大壯等聚衆救太子,皆死(詳「諸方義旅」)。太子被殺,人以爲永王雲。
士英在南,更請釋方拱幹使往訊;果真者,育之宮,無分藩資奸人。宏光帝然之。訊穆虎,備五毒,卒不服;且曰:『吾主死直言,吾何畏死而背義乎』!聞者氣折。高夢箕以疏自明,亦逮之。壬辰,復訊太子。張捷先賀方拱幹曰:『免罪超擢,在一言也』。拱幹諾之。既至,王鐸擁以詢,太子遽曰:『方先生』。拱幹匿不敢言。張孫振呼爲王之明,太子折之;且言:『我南來不敢居太子,李繼周以御帖召,故至此。爾等不立皇考之朝乎?何矇昧至此』!衆莫敢決。高倬、戴英聞不自居言(?),遽曰:『既非東宮,必之明也』。王鐸大言『此必僞!直我承認』。叱還獄,三法司以王之明上。李景濂請謁諸衢。馬士英票擬:『穆虎敢挾之明往來閩、楚,厥意爲何?主使附逆,實繁有徒』。蓋阮大鋮蹴之(詳前)。時共謂太子真,宏光帝又無子,至必立之;而忿士英、王鐸阿殺太子。靖南侯黃得功首疏『東宮未必僞,誰爲奉迎而逆其詐?先帝之子即陛下之子,豈宜不明〔不〕白遽付之理;人臣之誼爲何』?又言『不殺爲僞,殺之則東宮必真。皇上雖以心示天下,臣慮抗顏少、徇庇多,即真識者敢以言取禍乎』!不聽,斥之;尋令毀其疏。戊戌,逮高成至,復訊太子。李沾使校尉恐之,當言爲王之明;及沾呼之明,太子不應。呵之,反折焉。沾呼〔上〕拶,太子號呼聲澈御內。馬士英使釋拶,沾復爲好言。太子忿曰:『汝使校尉囑我,彼自能言。前追我者安在?彼亦知之』。高倬以詞切,使扶出。舊東宮伴讀邱玖中遇諸門,捧持慟哭,悲不自勝;立付鎮撫司。有題詩內城曰:『百靈護蹕賊中來,會見前星閉後開;海上扶蘇元未死,獄中病已又相猜。安危定是關宗社,忠義何曾到鼎臺!烈烈大行何處遇,普天空向棘圜哀』!士英竊聞之,高夢箕述北來事又最悉。御史陳以瑞疏:『愚民觀聽易惑,疑諸臣計傾先帝嗣』。詔緩之,俟告天下,然後刑之。越五日壬寅,望祀思宗於太平門外,以太子及二王祔。
時童妃亦至。當洛陽陷,宏光帝獨南奔,太后及妃各流徙。及太后入南京,陳潛夫言妃故在,庶吉士吳爾壎亦言之;不報。妃詣越其傑自陳,其傑以告;布衣何光顯亦疏請,乃使內監田成往,其傑及劉良佐以儀衛奉入京。壬辰,以太后詔,斥付錦衣衛。妃在獄,疏入宮、被御、誕育、相離狀甚晰,丐馮可宗上之;宏光帝擲不顧。士英言:『苟非至情所迫,豈敢敵體陛下』。不聽;而謂常應俊曰:『卿悉朕邸事,童氏言無狀,其僞何疑』!使可宗訊之,辭。使屈尚忠往,嚴刑拷逼,妃徒跣號罵,三日而死。潛夫、爾壎亦被逮。劉良佐疏:『王之明、童妃獄未洽輿情,乞保彝倫,無貽口實』!詔:『朕夫婦、叔侄,豈無慈愛!但太祖天潢、先帝遺體,豈異姓頑童可以續祀?宮闈之內,妖婦豈可擅入?卿等毋入人言,猥生疑議』!因下刑部,先揭兩獄示天下;言者益甚。御史張兆熊疏:『僞太子事疑謗沸騰,宜改議』。寧南侯左良玉疏:『東宮之來,吳三桂實有符驗;史可法知而不言,豈大臣禮!在廷之臣,祗欲逢君,罔惜大體。李賊逆亂,尚錫王封;有何一家,視若仇敵!明知窮究必無他疑,心欲株求輾轉不已,使皇上忘屋烏之愛、臣下絕委裘之忠;普天同憤,皇上獨與一二臣守國,無是理也。親親而仁民,惟皇上圖之』!旋再疏爭。湖廣總督何騰蛟疏:『太子南來,誰與奏聞、誰物色之而至京師?馬士英何以獨知爲僞?既爲王昺之孫,孰舉發之?內官、公侯北來者多,何無確證?高夢箕先後兩疏,何不抄傳?明旨愈降,臣下愈疑。此係萬世是非,不可不慎』!九江總督袁繼鹹疏:『太子移氣養體,何可僞爲?王昺富族,高陽完好,何獨隻影南行?既走紹興,何與朝廷之事?蹤跡召至,詐僞何生』?尋疏:『太子真者,請納左良玉之言;僞則多召東宮舊臣使識之,以釋人疑』。疏未及達。史可法疏請入覲,面述東宮處分;詔俟凱旋。可法嘆曰:『斯何易歟』!工部侍郎何楷言:『左良玉疏東宮狀甚明,請從之』。詔:『此疏豈可流傳,且必非鎮臣意。令毀之,煽惑者治罪』。戊申,左良玉舉軍反;稱奉太子詔:清君側。袁繼鹹再請赦太子以伐之;不聽。
五月辛卯,宏光帝棄南京走,城中無主。壬辰,監生趙某集衆立太子。即獄中擁至宮,取優人翼善冠,奉登武英殿,羅拜呼萬歲。執王鐸毆之,使審識;遂下之獄。諸臣有至者。太子爲示,略雲:『先皇帝丕承大鼎,惟茲臣庶同其甘苦。胡天不佑,慘罹奇禍。凡有血氣,烈眥痛心。泣予小子,分宜殉國;祗以君父大仇不共戴天、皇祖基業汗血非易,忍垢匿避,圖雪國羞。幸諸文武先生迎立福藩,予惟先帝之哀,奔投南郡,實欲哭陳大義;不意鉅奸障蔽,至攖桎梏。予雖幽獄,每念先帝,無日不痛絕也。今福王聞警遠遁,先爲民望,其若高皇帝之陵寢何?億萬蒼生之性命何?泣予小子,將歷求勳舊文武助予振烈,扶此顛沛。何期父老人民圍抱出獄,擁入皇宮;目見宮殿披靡,不勝悲涕。身負重愆,豈南面稱尊之日乎!佈告在京勳舊文武,念此痌懷,勿惜會議。予當恭聽,共抒皇猷;勿以前日不識之嫌,惜爾經綸之教也』。時馬士英、阮大鋮皆遁,李沾聞之,亦微服遁。張捷、楊維垣走死。越二日,太子釋王鐸,使仍爲大學士。出方拱幹、高夢箕於獄,以爲禮部侍郎、東閣大學士;兩人皆遁。羣臣議立太子皆懼禍,或謂宏光帝且復來;獨趙之龍言:『乞降者已去,此更立君,其何詞以善後』?衆然之。安示居民,略不及議立事。松江貢生徐瑜、監生蕭某就之龍語,請立太子;反覆導論,詞氣益激。之龍叱殺之;論者比之陳東、歐陽澈雲。乙未,之龍使返,多鐸許其降。之龍遂入宮勒太子避位,以兵守之。丙申,多鐸至天壇,之龍挾太子降,自洪武門出;多鐸衣太子以錦袍,語衆曰:『真僞不能辨,俟北歸明之』。丙午,多鐸飲太子於靈璧侯第,宏光帝亦列坐;太子詰宏光帝以前事,不能對。多鐸以被選淑女妻太子。
九月,多鐸以太子北去。明年,及宏光帝皆兇聞。
在昔天下大師之墓、廣西紀氏之裔、大悲矯作莊烈、粵僧詐託宏光、五指之使詔旨渺茫、聿■〈金粵〉之亡旌輿何至?如斯之舉,惟明實繁。況於信王斧鉞,類若顯誅。甲申傳信,當時確見六奇之書。通彼何人,桂林之行,往者又異。一太子爾,輾轉繞曲,閱紀移星,莫之或定;則湖中犢車,叱送岸獄,非無說也。又若北太子者,考其獄、按其詞,有類南方,其狀十九。將毋斧聲燭影,本影響之言;亥豕魯魚,以訛誤而類乎?要之,其事則必有之。信乎!南都是獄,真亡國之妖孽、人事之驅除;金石其言,傳疑不必矣。然而航海南行,轉道江、浙,觀燈浩嘆,睽隔千里,何故而必召之?所過,文武祗肅導從;及至,肩輿入獄,竹篦前導。徽墨不相加、大獄不借起,絕異童妃立置死地;毋亦剪滅則易爲、彰着則難昧,徘徊遲顧,職此故歟?至於袁、何兩疏抉摘指鑿,固非黃、劉兩武人熒惑偏聽,亦非陳、史之說渾脫圓融;不獨起潛奔躃、三桂符驗非無謂也。爲宏光計,法金匱之遺,育建王於內。河間、冀北,圭組崇封;節度開封,齋閣並領:痌瘝乃兄,衆所願也。不然,多召舊臣,白疑天下;息壤在彼,金刀課貽。夫此作爲,詎苦弗及!而南國君臣,蒙恥自賊,一倡羣和,掩耳盜鈴。於是揚言之明者,楊維垣也;執詞入告者,馬士英也。戴英、劉正宗窮詰其詞,高倬、王鐸直任其事,乃至拶勒如重囚、呼號徹內陛。則以鉤距之術,加童幼之身;以鎮撫之威,斬故君之嗣。秦公子之難奔、史皇孫之已死,宜乎磯水自激、風樹不寧,怒髮衝冠、題詩泣下也。然而玖中捧泣之痛,穆虎五毒之施,繼周甫朝酖之不顧,陳、張兩監掠之使亡;苟求滅跡,彌熾人言。持此而談所謂馬、阮之類,方侈翊戴,又固黨朋。至餘之人,目擊始時推舉常淓,大受齮齕;直言賈禍,其孰爲之!下至降賊之方拱幹、貳心之劉正宗,背故從新,言何足責!其亦無難決獄乎!第史氏之法重能傳疑,以故豐潤前編,臚列建文之蹤、不斥致身之錄;昭其慎也。則是役也,根據廷章、參酌稗乘,說不一說、歧不更歧,亦此志也。顧氏、閻氏、朱氏、楊氏、林氏、李氏、溫氏固執一途,君子未敢效之。洎乎武英暫入,身御黃袍,果能傳檄四出,受賀登陴,則虎踞之城非旦夕可下,寧南之卒可折矢而降。成則三百年之業賴有傳人,敗亦不二心之臣可告無罪。孰非高皇帝之子孫,而不使喪君有君乎!抑或東之閩浙、西問鼎沅,襄王越在泛地、少康邑於有虞,險阻倍嘗,垂滅更奮,古有然矣。要之,有君可奉則奉之,無則死之。故聖公召亡,而不斥於漢;亞子異類,而猶嗣於唐。李升之祖,陸游作書;碙山之微,宋史畢志。至於共和攝政、郄正從君、泠之流入暹邏、蘇義卒於海上,觥觥大節,異轍同符;權不拂經,塗自爲適也。馬士英專思附赧、趙之龍決志亡明,天顯無親,社稷灰盡。鴟鴞取子、豺虎煽威,喪心矇昧,厥罪至此;人將不食其餘矣!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四
四鎮之亂
崇禎十七年春三月,封總兵官黃得功靖南伯,劉良佐、劉澤清實進一級,檄之入援。得功字滸山,陝西榆林衛人;膂力絕倫。少孤貧,從軍敢戰,積功至大將。所將不三萬,屢與闖、獻角。臨陣角巾酣飲,運雙刃奮擊如飛;人呼「黃闖子」。御軍亦有律。時爲鳳陽總兵,莊烈帝以前功封之。良佐固流賊,爲李自成護外營。聞高傑降,亦降。時以總兵屯廬州、鳳陽境,擁卒幾十萬;檄之不應。澤清美鬚眉、恣聲色,而兇狡甚。居山東,日報虛捷。怒兵科韓如愈劾之,竟殺之戴家廟。聞徵兵檄,不應;令鎮真定,亦不行。大掠山左,圍臨清州。以自成勢逼,擁衆南奔,沿途淫掠。傑亦陝人,號「番山鷂」。爲賊典內營,竊自成婦邢氏降。潼關既敗,詔隸李建泰。建泰潰,率其十三總兵李成棟、楊繩武等大掠澤州、潞安,逾河下,衆號四十萬(實十三、四萬),至於邳、泗。聞高兵至,皆喪魄。路振飛持議「大將宜御賊門庭」,阻其兵不使南。成棟至清江浦,振飛將張士儀炮擊之,不得過。馬士英迓傑轉道鳳陽,自盱眙、六合至揚州,焚掠城外。揚州民厚犒之,不聽。
夏四月,高傑圍揚州,江北大震。劉澤清亦自山東至,路振飛陣義兵於河埃,軍容整肅;澤清不敢逼。王燮使戢兵,不可;聲言赴揚州,假道淮安。燮不得已,使道天長,澤清諾之。聞高傑圍揚州,遂止淮上。福世子在淮安,馬士英計迎立,以幣啖澤清求助;更語世子,諭高傑以身靖國,帶礪同之。傑、澤清皆聽命。士英複合黃得功、劉良佐合疏奉迎,各以兵壁江上。高宏圖、史可法不得已,從之。傑猶圍揚州,知府馬鳴騄、推官湯來賀固守;傑縱兵掠通州、泰州、高郵、寶應,地毛如洗。聲言寄室江南,約劉澤清刻日濟。巡撫鄭瑄疏:『江北兵欲濟三吳,百姓呼吸致亂。臣遺兩帥書,皆不聽。請飭操江救京口、瓜洲』。守將亦以告。鳳陽參將戈士邁又疏良佐、澤清殺掠狀,內外駭異。史可法請使諭之。
五月,命萬元吉宣慰諸軍,犒高傑兵萬金,使固江、淮。元吉扁舟造傑,喻以寄室江南逼輦轂,非將帥宜。衆諾之。因疏言:『揚州、臨淮、六合兵民拒鬥,一城之隔,民訾兵爲賊、兵謂民爲叛,環攻莫釋。猝有寇至,莫大之憂。請徙城外之民以居兵,官護其市』。揚州士民王傅龍等伏闕上疏,言『高傑潰遁渡河而南,徐、泗、揚、儀(儀徵縣)殺戮百萬,淫污殆及幼女。環攻揚州已及兩月,何不使恢各邑而殺良民乎』!不報。以祁彪佳有威望,使諭諸鎮。彪佳宣佈敕文,執倡隨機數人斬之;勢少戢。
初,南京諸生計東上書史可法,請守鄖陽、鳳陽、淮安,扼淮以固;用文天祥策,開鎮河上。可法是之;騰書馬士英、高宏圖、張慎言,與合疏:『守江南者,必於北宜擇地利,立四鎮,督師居中節制之。請以黃得功、高傑、劉良佐、劉澤清爲四鎮,州縣衛所兵民悉隸之。徵復各邑,聽歸節制;寰宇恢復,爵以上公。山澤荒田,並許墾刈;商貨關稅,以供馬械。往來書牘,準經略、提督行事。每鎮額兵三萬,歲供本色米二十萬石、折色銀四十萬〔兩〕,令自征斂。期以淮安、揚州、瀘州、泗川爲城守,滁州、六安、徐州、鳳陽以進戰。至今賊在河北,則合守淮、徐;在河南,則合守鳳、泗;賊南北至,則各以地守:而督師總之。降鳳陽總兵爲副將,便控制』。又以得功固封爵,請並錫高、劉,作士氣。朝士方苦兵禍,爭從之。於是以劉澤清屯淮安,隸以山陽、桃源、清河、宿遷、海州、□縣、贛榆、鹽城、安東、邳州、睢寧,經略山東軍事;知縣方來周爲監紀、巡道張文光監其軍。尋封澤清爲東平伯,澤清旋言先帝已封臣伯爵,道阻敕命未至;時不能核,故澤清復晉侯。使高傑屯泗州,隸以徐州、蕭縣、碭山、豐縣、沛縣、泗州、盱眙、五河、虹縣、靈璧、宿州、蒙城、亳州、懷遠,經略河北、河南、開封、歸德軍事;知縣朱統錝爲監紀、同知許儀鶴爲通判、巡道王相業監其軍。封傑爲興平伯。使劉良佐屯臨淮,隸以鳳陽、臨淮、潁上、潁州、壽州、太和、定遠、六安、霍邱,經理陳州、杞縣軍事(監紀諸人逸)。封良佐爲廣昌伯。使黃得功屯廬州,
隸以滁縣、和州、全椒、來安、含山、江浦、六合、儀徵、合肥(縣)、無爲(州),經理光州、固始軍事;知縣徐某爲監紀、主事馮元揚監其軍。晉得功爵靖南侯。兵部侍郎徐人龍言:『祖宗湯沐之邑,豈可與人帶礪之盟;俟有成績,乃可封之。兵未即,動遽刳內地,江南守土可勝刳乎』?不聽。袁繼鹹入朝,力陳分鎮之失;又言『封爵,以勸有功。無功而伯,則有功者不勸;跋扈而伯,則跋扈者愈多』。宏光帝然之;命已下,無如何。繼鹹復詣閣責史可法,且言『淮南、江北地固無恙,叛將潰兵麇集其間,小民喪其樂生之心,此宜急治』。既而諸鎮權益重,相與驕蹇,挾制朝廷。可法大悔,欲自殺;曰:『主立四鎮者,高宏圖也;馬士英、張慎言贊之,可法無可否。今惟斬四人,乃可謝天下』。高傑、澤清皆豔江南完盛,欲居之。傑憚祁彪佳,一卒不敢濟。嘗約彪佳燕大觀樓;及期大風,意彪佳必憚出。俄,彪佳以小舟絕江至,傑大駭;撤兵拜之曰;『不意公乃勇如是』!彪佳勉之,慷慨流涕。傑曰:『某閱人多矣;如公者,甘爲死。公在吳,傑必奉約束』。未幾,彪佳被劾去(見前)。
黃得功以揚州己分地,高傑、劉澤清躪之,督兵來爭,陣殺傑部黑虎子;傑兵連戰,皆不勝。李棲鳳、高文昌亦忿傑,將助得功,士民益懼。時朝命御史陳丹衷宣諭江以北;萬元吉爲太僕少卿,監江北軍。元吉上書,瀝陳朝政,凡思宗之寬嚴、羣臣之議論,語皆當切。騰書黃得功,開陳大義,戮力王室;得功報無他,將聯各鎮以殺賊。元吉以示傑,憾漸釋;仍圍揚州,不肯去,額兵三萬而擁衆如故,時不能問。淮揚巡撫黃家瑞久被圍,不得計。江都進士鄭元勳懼城破,親往說傑。傑喜,燕元勳,且厚贐之;言入城無他意,卻兵五里以待命。值守者以炮石殺傑騎,傑圍益急。元勳迎王永吉往解之,傑誣揚州民先啓隙;且曰『曲在兵,鎮斬之;曲在民,撫斬之』。必欲入城。家瑞等聚議於堞,元勳謂高兵不宜拒;衆指死者示之曰:『城下殺人,元勳未之見耶』?元勳曰:『亦有死於楊誠者』。誠亦營將,兵尤酷;元勳以爲言。張自強等訛謂「揚城」也,遽呼曰:『元勳賣城』!即座執之,摔而臠焉。其僕殷報以護主死。鳴騄懼,走泰州;傑攻益急,日屠數百人。詔促史可法解之。壬戌,可法濟江,得功、良佐、澤清皆聽命;傑大懼,終夜斫地殆百十,瘞所殺人。旦謁可法於帳中,流汗浹背。可法示坦易,撫其偏裨;而巽語之曰:『將軍所以貴者,君命也。如妄冀非己地,則軍民皆得積矢於將軍矣』。傑喜過望,然遂易可法,請誅殺元勳者而納其兵;不許。則止之福緣庵,僮僕盡隔;侍衛者皆傑卒,帶刀杖。可法不爲動,徐疏以瓜洲屯其孥。曰:『將調停于軍民,漸釋其隙』。而疏劾鳴騄、家瑞無區畫,惟偏聽;請罪之。已而微服入黃得功軍,免。揚州民尋詣闕訟巡撫、守道冤,詔釋黃、馬。
劉澤清始懾於路振飛,不入城。及振飛去,王燮移撫山東,田仰不能制。澤清入淮安城,散遣義士;收其亡命入伍,肆掠村落。盛作邸舍於城北,取所掠美人、鐘鼓實之。日呼田仰飲其中,不及軍事。固問,曰:『吾立福王,以此休息。脫有事,自擇江南一郡去耳』。劉良佐在臨淮,恣淫掠,士民張羽明、戈尚友及諸圩堡拒之;良佐肆攻擊,尚友等馳書告。詔和解之,移良佐鎮壽州。
六月,劉澤清誣劾呂大器撫甘肅時忿殺總兵柴時華,起王重爲入賄,黨周鑣、雷演祚有異謀,且薦逆案張捷、鄒之麟、張孫振、劉光鬥及逃臣王永吉、郭昌時。蓋馬士英蹴之。大器遂罷。
惟黃得功軍守律。先是,李自成使劉日恭以僞敕招高傑,黃得功執以聞。
秋七月,始,劉宗周上疏:『路振飛坐守淮安,移其孥於內地;高傑、劉澤清效之,相率爲寄室江南之說。兵法:逃脫者斬,則一撫、二鎮皆可斬也。左良玉以力戰封,高、劉逃敗而亦封;其誰不封者?今將驕卒惰非一日矣,惟陛下親征,量加收奪;則左之、右之,無不用命矣』。至是,更言『高傑一逃將,奉若驕子,浸成尾大之憂。淮揚失事,不難譴撫、道以慰之,安得不恣?則馬士英卵翼之。劉、黃分地,置若奕棋,洶洶然連難之勢;至分江北以慰之,則傑倡之也』。傑恨之。澤清初以東林重宗周,及是憾甚;疏劾『宗周勸請駐鳳陽,不忠、不智;稱草莽孤臣,無禮;撓恢復,不義;欲誅臣等以激變,不仁』。章未下,再爲一疏,署得功、傑、良佐名上之。略言『諸臣既以梃擊、紅丸危皇祖母,今更翼戴疏藩,非臣及馬士英、朱國弼歃血定盟擁立皇上,天位必屬他人。宗周謀危皇上,已見「請駐鳳陽」一疏。夫鳳陽無城郭,祗有高牆;陛下新承大統,宗周乃欲置水火兇危之地。然此非宗周謀,吳甡、姜曰廣心粗膽大、行詭言堅,不樂陛下,遂先剪翼戴諸臣,然後迫切乘輿。乞逮宗周、曰廣、甡三奸下法司,正其謀危君父之罪。若甡等入朝,臣即渡江,正「春秋」討賊之義』。疏入,舉朝駭愕。澤清裒其草示高傑、黃得功,得功馳書辨不與聞,馬士英匿不發。傑言:『吾一武人而與國事乎』?史可法忿詰諸鎮,各以情告;澤清氣沮。可法旋責其假名罪,且疏:『若殺宗周,臣願褫職伏皇上劍』。馬士英欲挑隙,擬旨切責。澤清直疏己劾宗周,劉良佐知之;史可法斥駁爲何心。良佐亦劾『宗周把持三案,主盟門戶。勸上親征,爲晁錯之居守、司馬懿之閉城,陛下迫於諸奸,宜順其意,暫幸鳳陽』。廷議:諸臣袒構元黃,天下事不堪再壞,宜和衷。宗周乃入。其泊丹陽時,傑、澤清遣客十輩刺之,見其終日危坐,略無惰容,各不忍害。澤清嘗入朝,水陸張甚。詔四鎮各以兵至六合赴督師前,皆不應。時武臣不言兵,爭撓廷政,引其私匿賦稅不上供。傑、澤清且請復陳洪範秩。惟得功不亂是非。
傑妻邢氏感於史可法,曰:『督師至誠,背之不祥』。傑爲之動,議恢復。可法亦以諸鎮兵窳,惟傑部多秦產健鬥,將倚之取中原。謀檄得功、澤清屯潁、壽間,使傑統王之綱、李成棟、胡茂楨等出。語王相業曰:『速驅之河南,可專制也』。傑終以揚州請。可法爲喻軍民,虛己署以處之。邢氏入城,號令嚴肅,兵民始安。可法卒慮傑難制,使黃得功軍儀徵以備之。尋閱傑軍,賞賚優渥。遂如淮安閱澤清兵步騎十餘萬,亦犒之。
八月,史可法疏:『國家設四鎮於江北,非爲偏安;將北復神京、西清關陝』。因請吏部察別材品,補軍前牧令;以爲得一賢守,勝兵萬人。其議至正,衆莫之從。
九月,登萊總兵黃蜚將之官,乞得功部送之;高傑伏兵土橋,期生執得功,別以千兵襲儀徵。得功至,解鞍散食;伏軍猝起,飛矢雨迸。得功不及甲,揮鞭撥擊而馳;俄馬斃,騰他騎走。驍騎十七舞槊力追,得功大呼反斗,挾其槊而抶之,人馬皆縻;發所餘矢殺七人,矢盡再刃其三,吼哮若雷,躍入廢垣中以免。所將三百騎,則盡沒。襲儀徵者,守將邱鉞、馬岱■〈口貞〉知之,共計姑嘗以新城;俟得功歸,夾擊之,蔑不濟矣。閉門固守,別設煙火於四隅;傑兵不敢進,疑煙火處爲黃軍,炮矢擊之。夜半藥竭,鉞、岱開門出,盡殺之。得功憤怒,訴諸朝,聲言與傑決死戰。史可法亟使萬元吉諭之,朝命盧九德如兩軍講解。傑猶抗驁,僞言『曩千人,揚州之惡少;吾假之名耳。果吾兵,烏致敗』。會得功有母喪,可法往吊;立而與語:『土橋之役,無智愚〔無〕或直傑;然將軍能蠲大忿而和之,是益得名也』。得功意解。可法令傑償其馬,多羸者;可法出己貲,凡三千金償之。且使傑賻以千金,憾少釋。劉宗周時求罷,抗疏『淮揚甫變,高、黃又復相攻。四鎮額兵三萬,不以殺敵而自相屠;朝廷日爲講和,今日一使、明日一介,斯何爲者?夫以十二萬不殺敵之兵,索十二萬不殺敵之糧,此必窮之術。若不加裁抑,惟加以橫徵,一二蒼鷹乳虎,以天下殉之足矣!所謂積外釁而釀內憂也』。優詔報之。
時宏光帝命黃得功移廬州,防桐皖;劉良佐規黃州、汝寧;高傑進徐州,復歸德、開封。四鎮中黃得功最忠勇。傑感於可法,使李朝雲趨泗州,李成棟、蔣應雄、許佔魁、郭茂榮、李玉守徐州,治裝親行。乙酉祭旗,大風折纛,西洋炮無故裂。傑不顧,曰:『此偶然耳』。刻期至歸德。可法亟請於朝,馬士英畏其得軍心,靳之;可法疏:『臣之皇皇於濟江,豈爲四鎮?國家之立四鎮,豈爲江北數郡。高傑請取開、歸,直趨關、陝,其志銳甚。臣乞餉疏發於六月,今且九月;不食之卒,可荷戈乎』?士英益阨之。可法以示諸將,皆曰:『缺吾食而責吾戰歟』?可法以是困。傑以山澤之利由己出,首取瓜洲、邵伯埭、泰興鹽稅助其軍;諸鎮效之,各設行鹽理餉總兵監紀官,劃地徵榷,商民益憊。澤清尤悖,性復殘忍,對客撲囚,食其肝腦。又嘗疏:『進取之機,必募兵十萬、儲佽十萬,訓之屢歲,乃可以戰。臣惟慮姜曰廣、劉宗周黨惡,不能隨輔臣以進』。朝廷不能制其部肆掠,田仰苦之,爲請佽於廷;宏光帝言:『東南額稅不五百萬,江北已給三百六十萬,豈能復應』?劉孔和受命爲副總兵,澤清拉殺之。可法檄劉良佐赴徐州爲高傑援,亦不行。
冬十月,以中允衛允文監高傑軍。允文亦陝產,故用之。
劉澤清聚商舟爲水軍,薦降賊臣施鳳儀、黃國琦,請官之。御史胡時亨疏:『交武升授,皆柄於勳臣,至從逆者皆進。昔不用命,曰文臣掣之;今不以武制文乎』?又言『國琦官僞吏部,掌朱書;鳳儀典僞仗,曰「亡國之器不可用」,自以金制之。此何人,而玷班行乎』?不報。
戊辰,高傑發揚州。疏:『臣起兵間,位伯爵,非力戰無以報國。今日大勢,守江北以保江南,人能言之。然敵自曹、單渡,則黃河無險;自歸、潁入,則鳳、泗可虞:猶曰長江天險在。若何而據上游?若何而防海道?豈惟瓜洲、儀徵、江浦、採石爲江南門戶哉!宜通籌而速行之』。又言:『黃得功介臣前事,臣知報君雪恥而已,肯與同列較短長乎』?
十一月,邱磊以登萊總兵官代黃蜚將之官,劉澤清譖之史可法。磊至安東祭海於白沙,澤清使柏永馥紿入署,突擒之,下淮安獄。已往唁,嗚咽流涕,言將爲請。尋賜自盡,議者冤之。澤清嘗習舉子業,應兵部將才科又第一。自詡能文,構水閣,召諸生吟和;遂請棲流寓生於淮安府學以待試。又請分地防河,使王燮、田仰、王永吉、越其傑、史可法分任之;將三里爲堡、百步爲圈屯,作牆掘濠,實無守志。又嘗請任輔臣,必由大帥指;免追周延儒贓,逮侯恂子方域。朝廷曲從之。
高傑疏薦黃道周、解學龍、劉同升、趙士春、章正宸朝野正人,吳甡、鄭三俊衣冠瞻仰,金光宸、熊開元、姜採無愧社稷臣,金聲、沈正宗夙儲經濟;反覆誠摯,皆切時弊,時方之「出師表」。報聞而止。
許定國官睢州總兵,老矣;常應俊薦其心在恢復,請免罪任之。使掛鎮北將軍印,鎮守開、歸、宛、洛,鑄印給之。
十二月,劉澤清薦降賊臣時敏開屯海中,又屯大瞿山;使蘇京屯廟灣,以防海。又嘗請進劉孔昭爲侯,禁巡按御史訪拿。皆從之。黃得功、劉良佐聞陳洪範言其通多爾袞,各疏辨;詔以爲反間,不問。史可法疏:『先帝之待諸鎮何如?皇上之寵諸鎮何如?諸臣不能救難,厥罪云何?釋此不問,而日尋干戈。和不成,惟有戰;戰非諸將事而誰事乎』?
是月,高傑至泗州,遂至徐州。聞豪格將至孟津,告急;且請駐歸德,聯許定國兵東西衛。遺劉澤清書:『豪格諸軍號二十萬(實七、八萬),鎮撫急書一夕數至,開封北岸問渡甚急;一旦飛渡,則長淮無恃,大江南北盡爲戰場。時勢至此,惟竭心力於萬難之中求其有濟,以報國恩而已』。澤清以聞,馬士英大言:『有四鎮在,何懼』!先是,多爾袞使降人唐虞時招傑;曰:『傑來,大王而小侯,世世子孫有其爵』。傑不聽。冒大風雪,築牆河上。與書豪格:『逆闖犯順,危及君父,山川羞色,豈獨臣子義不共天!關東大兵復我神州、葬我先帝、救我黎民,行人所賚區區一介,未足以答高厚。茲逆賊跳梁西晉,未授厥首;凡在臣子及忠義豪傑之士,無不泣血欲食其肉而寢其皮。傑以菲劣,奉命堵河。不揣棉力,思會勁旅分道入秦,殲逆賊之頭,哭祭先帝;則傑事已畢,便當披髮入山,不與人事矣』。又言『天意民心,猶未盡去,其鑑於茲』。豪格不報,惟招之降;傑亦不顧。聞土盜程繼孔假恢復名,斬木作牌爲敵應;值來謁,與歃血爲盟,酒酣斬以徇。詔加傑太子少保。俄,豪格入洛陽,詔傑自歸德援之。及豪格、準塔兵益南,可法、傑皆告急。
許定國孥固殺於高傑,及分四鎮,定國劾傑,詆爲賊;大恨曰:『見必手刃之』!傑西,定國惴甚,陰送子於多鐸;多鐸受之,即使圖傑。定國僞求救於史可法,可法曰:『許總兵何地不可居,而必睢州乎』?使偕王之綱如開封;不知其已降矣。定國亦不行;高傑使以金千兩、幣百兩致定國,與釋怨,同力報國;定國卒不釋。聞繼孔誅,則益懼;乃僞語傑:『睢州完固,兵甲亦具,將舉以讓』。傑信之,期會於城中。
宏光元年春正月,命黃得功、劉良佐屯潁、亳;皆不行。高傑前鋒次虎牢關。
甲午,至睢州,立旗城外,軍士肅然。許定國不迎迓,越其傑促之,乃毀軍出跪於馬首。傑掖之,而責其毀己;定國委罪於記室,又不敢走。傑憐之,與之盟。定國飾美姝進,傑卻之曰:『俟賊平,以娛吾老可也』。始,傑將入,有千戶投書傑前,發定國狀;傑不信,杖而付定國,定國殺之;傑亦不知,惟促定國行,以妻病辭。傑言『兒女子必不行,己得而殺之』。定國不可。乙未,定國燕傑,張縉彥、李升楷從,傑之從騎才三百。酒酣問行期,且微及送子事,定國益懼。其弟許四飲傑衆,叛狀敗露;傑將以告,傑揮之曰:『烏敢者』!定國寢傑密室,俄而大聲呼其名;傑驚起曰:『烏敢者』!覓所攜杖,已不得。伏兵突入,傑奪其槊殺數人,始被執;部卒盡死。縉彥、升楷踰牆走。定國踞坐,漫語之;傑笑曰:『我乃墮小輩算,當痛飲死』。遂殺之。逮夜,走考城降。明日加已,城門不啓,李本深、王之綱、郭虎攻而入,無一人;乃屠城。外三百里,飛走皆絕。已更自鬥。史可法聞之,頓足曰:『中原不可爲矣』!馳入徐州,擐甲戴弁,坐以待旦;邀諸將盟,將以李本深督傑軍、傑弟副之。以胡茂楨隸閣標,使李成棟屯徐州、楊承祖屯夏邑、唐應虎屯虞城、苗順甫屯碭山、李翔雲鎮雙溝、郭虎還泗州,委開封、河洛於王之綱、張縉彥。馬士英猶忌其得傑軍心,以衛允文嘗劾可法,擢爲兵部侍郎,總督興平標下鎮將兵馬,經略開、歸。士卒不服,無或往謁;可法力劑之,乃聽令,允文亦心折。始,可法客應廷吉善星數,曰:『明年太乙在震,角亢司垣,始掩擊壽星之次,法當蹶上將』。請取道山東,因中原豪傑。可法以流賊在西,不可。然是行也,傑志頗銳,論者惜之。定國始告多鐸,傑兵五千圍睢州請救;尋疏以計殺傑,乞南攻。甫踰年,定國亦死。
二月,史可法疏以傑妻邢氏權軍事,俟其子長而授之;加李本深少保,提督軍事,屯開封、徐州。馬士英不可。劉良佐追劾傑,復與劉澤清、黃得功疏傑橫殺無寸功,史可法欲其子襲軍府何故?士英許邢氏及傑子元爵蒞其軍,抑本深仍充前鋒將。邢氏上疏,請以本深爲提督;衛允文亦疏請。命未下,黃得功攘袂詬,將以兵趣揚州。可法使曲從直、馬應魁問故,得功言己功多,得濱江一小邑;傑功安在,而食數城?念其死,割以高郵、寶應、江都可矣。可法馳自徐州還,諭之曰:『彼衆實煩,今日奪之、明日必亂;是將軍首禍也』。得功揮衆退。宏光帝亦使盧九德、高起潛諭得功:『若向揚州,使傑軍懼而返,敵躡而南,誰執其咎?朕於諸鎮有加恩,諸臣毋誤國事』!又使可法諭得功,無及孤兒寡婦爭利!得功乃止。左良玉、袁繼鹹亦各爲傑請,乃贈傑太保;元爵襲侯,俟長,以軍授之。然得功雖止,傑衆已反顧,盡棄汛地走;朝廷駭震,因悉令返揚州,使高起潛撫之。以劉良佐代傑鎮歸德、劉清澤趣徐州助之;皆不行。命李本深爲提督,又不至。梟將悍卒散列揚州,而淮北無守禦。
三月,命黃得功移屯廬州,與劉良佐合。史可法疏;『睢州既變,維揚更亂;外侮莫御,內隙方深。臣擁節制之名,而負封疆之罪。本深病癰未即起,臣已督胡茂楨先進』。詔答之。時多鐸逼潁州,軍書日急;乃加本深少保、左都督,提督興平標下軍馬,已無及矣。尋命劉良佐屯壽州,卒不行。御史郝錦疏鎮兵打糧村落,劉澤清尤甚,民舍皆盡。報聞。
夏四月,左良玉反。詔黃得功、劉良佐入援,盡棄淮北。羣臣諫,不聽。良佐因大掠而南;澤清亦縱掠邳州、宿遷,走淮安。王永吉疏令澤清守淮,毋託勤王移鎮;士民王紹等皆上論。不報。及多鐸兵逼徐州,李成棟棄城走高郵;可法疏鎮軍縻餉,有警莫恃。亦無如何。俄,史可法還揚州,高傑兵訛言許定國實來,競斬關遁;允文、起潛不能禁。己巳,傑兵至瓜洲,掠民舟將南濟;楊文驄、鄭鴻逵炮擊之,死者萬計,不得濟。俄,多鐸兵至揚州,本深進退絕,遂以高元爵及其衆十三萬降。
黃得功拒左夢庚於銅陵,敗之。癸未,大戰於板子磯;身中二矢,力戰不退,夢庚大敗。詔移得功家太平,以羽林三百迎之。丙戌,進得功靖國公,使太監王肇基勞之。
五月辛卯,宏光帝走蕪湖,猝入得功軍;定計適浙,得功爲殿。丙申,多鐸入南京,劉良佐軍始盡濟至上新河。多鐸使三百人往招之,良佐舉兵十萬、馬三萬降;且請導屯齊、尼堪追宏光帝。人謂良佐已陰降,故多鐸以少兵招之即至;又與張天祿同請西追。至荻港,黃得功以戰傷右肘,衣葛絡帛,坐小舟中,以刀揮其下出拒。聞良佐至,憤怒出,橫刀大罵:『汝乃降乎』?語未既,張天祿射其喉之左偏。得功拔箭出,知不可爲,呼良佐曰:『花馬劉!我黃將軍非惜死者;事之不濟,命也』。擲刀拾箭自刺其喉死。良佐見得功隕,揮軍劫其壘;士卒爭濟,浮橋忽絕。叛將田雄、馬得功遂劫宏光帝降。餘卒至南京,多鐸收其甲,盡遣之。澤清聞準塔陷宿遷,遂走渡清河;準塔踵之,及康額賴分道濟。澤清入淮安城,準塔進次清江浦,範鳴珂等降。澤清已掠淮安,與田仰、馬化豹走鹽城,潰入海。柏永馥以淮安降。
久之,澤清部多叛,田仰等猶與結;澤清獨與馬化豹等以兵二千、舟三十降。後以通李化鯨,磔死。惟良佐死於官。
明之分四鎮也,共知留都諸生,橫議敗國;樞府白麪,廷僚和聲。徐人龍、袁繼鹹披腹而爭,充耳塞纊;師相倚任,左李、右朱。吾獨爲禍實馬士英始之。夫四鎮並起武臣,遼闊王室。使非金幣結使,江表分營,策立天子、洽合輔臣,則天命未移、國法猶在;虎兕惟嗥於壙野,猿猱敢教之騫升乎?且即焚山裂石,列甲光明。然澤清兵孱、良佐將懦,虎侯知義,弗躬弗親;高傑逃敗,衆逾十萬,而宵夜斫地,流汗沾衣,奴見大家,自然心死。驕將悍卒,大都無識縱之、內外葸之,拊翼飛毛,江河乃決。導竅批根,士英不首禍耶?且使清江、淮上,義士成軍;鳳陽、揚州,扼要現在。馳使責庭湊之軍、下令斬光世之卒,趨申坦於清口。壁元謨於滑臺,作氣中原、奪勢豪帥可也。抑或坐振飛於北門、付彪佳以東顧,江都、浦口分道誓師,聚驍果、列支軍、申令誓、期禡牙江北;乃召高、劉,斬之纛下,而以沈廷揚、萬元吉、黃得功、劉肇基二三英傑分彼背嵬。漢高取符於臥內、留守視事於府中,威福之用,鬼神不知。何至掠盡地毛,辱及稚女乎!夫漢之亡也,和解關東;唐之季也,和解藩鎮。有一於此,其國必亡。況於誅之不得,裂地以畀之;爵之不已,毀法以容之。長江而外,即是藩封;海內軍儲,更不自貢。留侯借箸,不及黑獺;倒戈授人,不待智者知其敗矣。夫聚胡越於一家,則久而必隙;耗士卒於無用,則不競亦凌。無怪乎其呼軍匱、虐民生、鬥江上、棄江北,捧檄則遷延、望風則遁逸;比之金設九公、宋列三守,禍更迫爾。然使執念臺之疏,無密劃之謀,猝欲立威,激使自懼。抑思王夔之首,非餘玠不能誅;元振之兇,即臨淮不易御乎!固知脫兔處女,必成竹之先謀;曲陽亂行,而伏劍之才裕矣。睢州殺賊,變起突如。然而歸士馬於閣標、召元爵入宿衛,假天心之厭爲人事之驅、收無主之軍爲專閫之助,所謂從諫既死,澤潞歸唐;吳曦驟亡,全蜀還宋。否泰之機,反在於是。是何不除節度,決棄河池;敵未張弧,我先脫甲?始非電激,卒又土崩,鞠躬盡瘁,寧期迫迮乃爾乎!是故文山之策,可以救殘宋,不足以存亡明;師相之忠,可以格高、黃,必不能鎔馬、阮:乃待應廷吉指星象而議其後哉?厥後靖南夫婦一死殉君,爲國之殤;方山遺蛻,炳峙江。雖有他議,吾不敢執矣。高傑末路,實異生平;渡河二疏,便未足方諸葛,可太息也!澤清、良佐徼亂擾俶,不異盜賊。而覆國之罪,良佐彌深;屠民之伯,澤清是最。一以酰戮、一列貳臣,斧鉞之當,豈獨「天道好還」也!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五
左兵之叛
崇禎十七年春三月,封左良玉平賊將軍、寧南伯;許功成,世鎮武昌。使給事中左懋第督之,且詢其狀。良玉字崑山,臨清人。少孤貧,從軍遼左,犯法當斬,得免。侍郎侯恂卒,總兵官尤世盛薦之;轉戰松山、塔山皆大捷,遂爲總兵官,首尾僅一歲。良玉既受命,疏言『十六年八月,臣復武昌;十月,使吳學禮復袁州;再遣馬進忠援之及萍鄉。十二月,復萬載、醴陵、長沙、湘潭、湘陰,戮賊黨尹民興等;別使馬士秀入湖南,復嶽州、臨湘。十七年正月,復監利、石首、公安,遣盧光祖上隨州、棗陽,惠登相攻均州、房縣,合毛文顯復惠安』。時張獻忠窺成都、李自成陷陝晉,良玉以其間定湖南北,規復承天諸郡,分屯官軍,湘、楚稍寧。俄,莊烈帝崩,良玉縞素,朝夕哭臨。
夏四月,福王監國於南京,遂即位。良玉部競曰:『今茲大事,宜出我公;南中立君以坐,詔我不可!請即其未定爭之』。良玉痛哭曰:『世守武昌,先帝旨也;帝甫棄天下而我背之,是幸天下事以自便也。南中立君,我自以西陲效力;有踰此一步者,良玉以死誓』。盡出所藏金銀、彩物,賜諸將曰:『皆先帝賜良玉,何心獨有之乎』!良玉哭,諸將皆哭。馬士秀憤然曰:『繼至今有不奉令欲東者,吾擊之』!以鉅艦置炮斷江路,衆乃定。當良玉出所藏,其子夢庚有吝色;良玉太息,言左氏不得世有其軍矣!及宏光帝詔至,良玉不即拜;監紀盧鼎爭之。何騰蛟急往說,挾一劍行;曰:『茲大事,說不從,當死之』。至則,良玉跪拜已如禮。袁繼鹹知良玉軍無正人,馳書言『福王序當立,宜共入朝』。良玉不行。繼鹹入,造膝密陳『良玉無他志,其部多降寇,非孝子順孫;陛下新立天下,人心未定,臣請急返九江』。許之。尋以封四鎮推恩,進良玉侯。詔書至楚,良玉賀表亦至。良玉起行伍,轉戰十餘歲,同時角賊者多沒;惟良玉存。春秋閱兵武昌山,建一幟,周麾一呼,旌旆皆起,山谷爲滿。軍法:兩人夾馬馳,名過隊;馬足動地,聲如雷鳴,聞十餘里。師行,不禁殺掠,惟令擊賊,逃軍、降寇爭附之。然自朱仙鎮潰,精銳已盡;後至者多烏合。良玉老且病,法令不偏。及居武昌,諸將日燕樂、娼優達旦,良玉塊然於一榻。有楊生善醫、柳某工談笑,皆信任。嘗月夜晏僚佐,召營伎使行酒;少焉顧而咳,命以次出。賓客肅然,莫敢仰視。其嚴重亦類此。所將兵,前五營爲親軍、後五營爲降軍;實十萬,號八十萬、又號百萬。及李自成棄京師遁,良玉以其間入荊州、德安、承天。以復園陵功,詔補其餉凡四十萬。
六月,左良玉使黃澍入朝。馬士英固與良玉隙,阮大鋮以侯方域詬之,怨及良玉,詈作賊;良玉大恨,使澍入覘之。澍倚勢面劾士英奸貪不法,淚與聲下;因笏擊之曰:『願與死』。士英號而呼曰:『請陛下視此』。宏光不言良久,諭且退。澍再疏劾,至於十上。宏光帝已入諸奄言,使澍還楚,而恃何騰蛟、袁繼鹹調劑之。騰蛟忠摯感良玉;繼鹹見重於李邦華,邦華殉節,其客李猶龍入良玉幕,道繼鹹善,故相結。良玉又嘗疏:『「要典」治亂所關,請毋以邪言起大獄』。詔:『此朕家事,昔日之人造言構隙,卿試觀之,當益悲憤。然造論者物故幾盡;廷臣功罪不與關係,其悉赦宥』。
秋七月,黃澍還楚。左良玉疏復襄陽諸郡邑;起丁魁楚撫之。
八月,命左良玉兼提督官,開藩武昌;加左夢庚、惠登相都督僉事。先是,袁繼鹹以九江總督越境撫張光璧、楊國棟、黃朝宣,使不歸良玉;疏請湖廣總督急之任。馬士英不聽,遽以良玉鎮全楚,盡得光璧等,軍勢益張。繼鹹預書於朝貴,言左兵不可忽;亦不省(見前)。
九月,命牟文綬鎮荊州、王允承鎮嶽州;尋以馬進忠代文綬。良玉以其「平賊將軍」印畀夢庚,故夢庚掛父印;良玉加太子少保。
馬士英使降賊錦衣劉僑訐黃澍,削其籍。已及朱盛濃再劾之,中旨逮澍,良玉匿不遣;再下刑部逮之,則使其部大譁噪,將就食於南京,勢洶洶。袁繼鹹以米十萬石、金十三萬餉之,且請免澍罪;士英不得已,從之。及數逮左光先、呂大器於其軍,皆不至;朝議益起。
冬十月,定左良玉軍數,餉以米七十萬,然不能核。戊寅,再加良玉太子太傅。良玉嘗疏承德將士屢月無食;命急濟之,然無所出。
十一月,左良玉疏擊華容、石首賊,皆大捷。
是月,劉澤清誣殺總兵官邱磊。磊固諸生,與左良玉皆從軍,坐摽掠當死;磊獨任之,良玉得免。及良玉貴,以萬金出磊於刑部獄。侯恂請以爲山東總兵官,與澤清不相能,又掠其貨;澤清不能報,乃譖諸史可法,猝執之白沙溝殺之(見前)。朝廷徇澤清意,不能異;可法亦無如何。良玉聞之,心怏甚。黃斌卿以良玉難制,請卻屯安慶;許之。
宏光元年春正月,左良玉請留何騰蛟撫楚;不可,乃止。時鎮將競撓用人權,良玉則否。馬士英畏良玉甚,用阮大鋮策,大築堡於江上,字之曰「西防」。良玉憮然曰:『今西何防,直防我耳』。
二月,左良玉疏薦大僕寺卿王驥材,以爲湖廣巡按御史;驥辭,不許。
俄,李自成陷襄陽,良玉部不能御。
御史黃耳鼎疏劾:『袁繼鹹說左良玉援立他宗,良玉不之從』。實以構之。良玉又嘗不拜監國詔,聞之懼,疏辨與繼鹹無少隙,耳鼎受人指。宏光帝喻解之。羣小並欲召繼鹹入害之,宏光帝恃之制良玉,言彼地需繼鹹;又假廷推名害之,亦不克(見前)。
三月,左良玉聞太子獄,抗疏爭之(見前)。宏光帝喻爲王之明,太子真者不失王爵;吳三桂、史可法事皆訛僞(左疏中語)。令法司裒訊時語示之。而良玉疏已列抄,工部侍郎何楷言:『鎮臣所疏太子之狀明甚』。命立毀之,曰:『此豈可流行者』!
是月,李自成逼承天,馬進忠不能拒;良玉告急,命何騰蛟御之。
己酉,左良玉舉軍反。黃澍既匿於其軍,忿失職,日說良玉清君側。其部多降寇,思俘掠;又畏自成逼,爭然之。良玉顧其衆行則散走不可制;不許。及太子事起,良玉亦慍。澍陰與左夢庚召馬進忠、馬士秀、王允成、惠登相、吳學禮、張應祥、楊國棟、徐懋德、毛顯文、張光璧、金聲桓、常登、徐勇、張應元、徐育賢、盧光祖、盧鼎、李國英、徐恩盛、高進庫、胡友聲、徐元仁、常國安、杜應金、印啓貴、於自成、段鳳翔、秦天祿及其它凡三十六營將歃血盟,共舉兵反。僞延良玉出,甫踰閾,即遷其幣,焚府第、燒省治、屠士人,執何騰蛟以下官;出其狀,請畫諾。良玉猶未決,一將拂衣起,大言『疑事無成,必主帥止,某等請行』。良玉從之,以討馬士英爲名,傳檄遠近。略言:『馬士英昔冒九死之罪,重荷三代之恩。當國家多難之日,侈擁戴勸進之功;以今上歷數之歸,爲私家攜贈之物。本爲復仇而立君,乃事事與先帝爲仇;初因民願而擇主,乃事事拂兆民之心。蘇、松、常、鎮橫徵之使肆行,檇李、會稽妙選之音日下。江南無夜安之枕,言馬家,便爾殺人;北斗有朝彗之星,謂英君,實應圖讖。舍誥命、贈蔭之餘無朝政,自私仇、舊怨而外無功能。而乃冰山發焰,鱷水興波。同己者性侔豺虎、行列豬豭,如阮大鋮、張孫振、袁宏勳數十巨惡,皆引爲羽翼,以張殺人、媚人之幟;異己者德並蘇黃、才侔房杜,如劉宗周、姜曰廣、高宏圖數十大賢,皆誣爲朋黨,以快如虺、如蛇之心。道路有口,空憐「職方如狗、都督滿街」之謠;神明難欺,最痛「立君由我、殺人何妨」之句。又況皇嗣幽囚,列祖恫怨。海內懷忠之人,誰不願食其肉;敵國向風之士,鹹思操盾其家』。又檄:『馬士英蠻獠無知,貪狼背義。挾異人爲奇貨,私嫪毒以種奸;欺蝦蟆之不聞,恣鹿馬以任意。不難屠滅皇宗,遂敢戕戳太子。效胡濙之訪邋遢,既不使遁於荒野;踵錢寧之訊大千,又不容斃於深宮。羣小羅織,比燕啄而已深;中陛幽囚,視雀探而更慘。李沾威拷,何殊崔季舒拳毆;王鐸喝招,有甚朱友恭塞謗。豈先帝不足以留種,沉其弟、又滅其兄;將朝廷自有一番人,削其臣、並翦其主?嗚呼!安金藏之不作,邴定侯之已亡。附會成羣,敢曰「吾君之子」;依違欲了,鹹稱「的系他人」。臨江之當乳虎,是可忍也?子輿之遭毒蟒,尚何言哉!願偕義士,共討天仇;風雲氣奮,日月光明。郿塢豐盈,應有燃臍之禍;漸臺高擁,難逃切舌之災』。又疏劾馬士英八大罪;略言:『臣在行間,無不日聞其罪狀。太子南來,陛下屢發矜慈,士英必欲置死;臣前二疏冀其少悟,而奸謀益甚。今百萬在途,敢不正告陛下:「逆案」先帝手定者,士英翻之;「要典」先帝手焚者,士英復之。「思宗」改諡「毅宗」,明示先帝不足思,絕天下臣民之望:不容死者一也。自逆臣擅柄,賣官鬻爵殆無虛日,都門乃有「職方如狗、都督滿街」之諺。又若越其傑貪罪遣戍,不一年立躋都堂;張孫振貪污絞犯,不數日遽登僕少。袁宏勳、張道濟假起復以授官,楊文驄、劉泌、王燧、趙書辦以狗彘而在位。凡此之類,直以千計:不容死者二也。士英已爲首輔,更掌中樞。弁髦太祖之制,引阮大鋮爲添設尚書,以濟篡逆;兩子梟獍,各操重兵,司馬昭復生於今日:不容死者三也。中宮選正,士英先擇其尤以充下陳,豢歌女於阮大鋮家;希圖逮御,計亂中宮:不容死者四也。陛下即位,恭儉仁明;士英百計,狂惑豔女、歌僮,損傷聖德。每與人語,惡則歸君:不容死者五也。國家大變,宜收人心。士英自引阮大鋮,睚眥殺人,如周鑣、雷演祚煅煉蔓引;甚者借題三案,取生平不快者一網打盡:不容死者六也。九重祕密,士英遍佈私人;皇上言動,無不窺伺。又募死士竄伏皇城,詭言禁軍,以爲「廢立由我」:不容死者七也。先帝殉難,皇子倖存。前此定王之事,傳疑未已。況皇太子授受極明,士英與阮大鋮一手拿定,抹殺方拱幹、串謀劉宗正,不畏大道神明、不畏二祖列宗,忍使先帝七年已立之儲君,付之牢獄;凡有血氣,皆思寸磔之:不容死者八也』。疏上,遂發武昌。舟師自漢口達蘄州,綿亙二百餘里。士英大懼。
夏四月,左良玉至九江。袁繼鹹方以汪碩畫等救袁州,使郝效忠城守。良玉驟至,士民雨泣。請繼鹹入,不可。會良玉遺之書,繼鹹往與別;語及太子,則大哭。出所爲檄,邀之盟;繼鹹正色曰:『先帝舊恩不可忘,今上新恩亦不可負。欲救太子,當善圖之。請改檄爲疏』。良玉意動,令不攻城,駐軍以俟旨。繼鹹歸其軍,檄諸將於城堙,涕泣曰:『兵諫非正,我可同亂乎!當共守此』。郝效忠、張世勳已導左兵騫而入,大肆淫掠。繼鹹將死,黃澍白良玉無他志;副將李世春勸爲王守仁謀討賊。乃往責良玉,良玉病已篤,夜見火光,左右謂袁兵自燒營;良玉罵曰:『有何袁兵,必我兵也』!因大恨曰:『吾負臨候』(臨侯,繼鹹字也)。嘔血數升。疾革、召諸將曰:『吾不能以死報朝廷,諸君又不用吾法,故吾至此。自念二十年辛苦戮力,成就此軍。吾歿後,出死力以捍封疆,上也;守一地以自效,次也。若散而各走,不惟負國,且羞吾軍;良玉死不瞑目矣』!諸將皆哭,請刑牲盟。後營總兵惠登相當歃,橫刀席上,言『我公百年後,有不服副元帥者齒此』(副元帥,爲夢庚也)。
丁巳,良玉卒;夢庚自爲留後,祕不發喪。留軍數日而下陷湖口。丁巳,陷建德;戊午,陷彭澤;己未,陷東流。南京戒嚴,以公侯伯分守長安諸城門及內城十三門,徵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及諸將佐御之。士英等至親拜黃得功於牀下,乞速進;得功慨然曰:『某武人,敢辱諸君子爲竭力』。時東南風甚,江浪沸天,夢庚兵又肆掠,故不即進。士英使阮大鋮以兵會朱大典巡上江,己不入直,日坐兵部視書檄。夢庚兵在北岸者,掠宿松,入望江,直趣安慶;巡撫張亮不及御,掠皖南者益東,沿江焚殺,進攻銅陵,至於採石。己未,黃得功次荻港;士英使趣湖口,與安慶、九江接,益督朱大典、阮大鋮進。己未,黃得功擊左夢庚於灰河,大敗之,火其舟千計。明日復戰,沉其舟三十,銅陵圍解。馬士英上大捷,詔獎朱大典、阮大鋮、黃得功及黃斌卿、劉孔昭、黃蜚、方國安、趙民懷、鄭鴻逵、卜從善、張鵬翼銀幣有差。乙丑,左夢庚陷安慶,張亮被執;以都督杜宏域叔父在其軍,少殺掠。己巳,夢庚攻池州,知府固守。詔暴良玉罪,討之。
馬士英日徵江北軍入援,促宏光帝手書召史可法。可法方連章告淮北急,且言『上游之志清君側耳,未敢爲君父難;北兵至,則社稷可虞』!又遺士英書,乞助;並不聽。宏光帝亦謂『左良玉非果反』;士英指羣臣:『此皆死黨,我君臣可死於清,必不可死良玉之手』!因大呼『斬議守北者』。宏光帝不敢言。於是勤王兵四集,淮南無或蔽。多鐸乘之,遂瓦解(見前)。
始,良玉分諸將地:惠登相屯漢陽,馬進忠屯荊州,盧光祖屯隨州,王允成屯嶽州,武昌、興國諸邑皆駐兵,貪婪橫暴,民不聊生。及擁兵反,諸城空無人。李自成方舟濟,遂踞武昌;阿濟格、吳三桂追之,盡略下江北地,東逼九江。自成黨白旺又攻掠建昌、義寧間。夢庚大懼,議還九江,留兵不進。
癸酉,吳適劾牟文綬、方國安兵殺掠:『赤子何辜,構茲屠毒』?蔡奕琛擬旨切責,謂巧爲左良玉計,下之獄。
五月癸未,黃得功大敗左夢庚於坂子磯。張捷率百官表賀,晉黃得功爵,加阮大鋮太子少保,進總兵張傑、馬得功、鄭彩、黃蜚級。高起潛言:『左兵東下,闖躡其後、我擊其前,必無慮也』。蓋猶幸之。
惠登相者,固降寇過天星;感良玉恩,爲盡力。夢庚東下,登相以其黑旗軍殿;舟行不及岸,有紀律。中軍前鋒則大亂,圍池州不下;遺登相書:『此州殷實,留待後軍』。登相大詬:『此不及我作流賊時矣,如先帥末命何』!撤其軍還。夢庚坐舟中,見黑旗軍卻西去,自以輕舟追及之,相見大慟;動以舊誼,登相爲少留。卒以夢庚不足事,絕江去;夢庚無如何。與得功戰,又屢敗;且聞盱眙、泗州皆不守,多鐸益南,阿濟格、吳三桂兵又西至。袁繼鹹因之,使反正;夢庚不可,駐兵東流江中。
六月,阿濟格至九江之北岸,馬進忠壘於桑木河遁。夢庚及黃澍謀,遺書乞降;阿濟格許之。夢庚遂以張亮及監軍道李猶龍部卒十萬降,且使郝效忠紿執袁繼鹹以獻,江西以覆。及阿濟格北,夢庚以李國英、盧光祖從,餘爲洪承疇檄攻皖南北,或他屯。馬進忠、盧鼎、王允成旋自湖北至嶽州,復降於何騰蛟。左軍遂滅。
莊烈帝十七年,封左良玉寧南伯,世鎮武昌;略近羈縻,亦未徼叛。其有指揮節蓋,督戰荊、襄、澤、潞之功,厥歸宰相。抑或舍勢用機,不戰而守。宋高裂地,裨桑仲之徒;唐代苦兵,雪承宗之罪:損抑國威,冀得小乂。黃澍構隙、版磯作城,即非亮激蘇峻、皓憎姜維,而狐蜮豺狼聚之一室,飛詬哮噬,必不轉瞬。爲南都計,封太子以折誑詞,遣使者開說大義,委裘謗除、投鼠忌在,攻心之策也。淮南各鎮,無過雷池。斌卿諸人水陸左次,強起立應,我則使然;何故而棄淮、泗,召督師,割肉是醫,敝屣相類?卒致黃巢之筏竟濟於湘州、石弩之軍平行於江北。蕪湖瓦裂,莫歸先軫之元;九江魚靡,徒積熊耳之甲。天生良玉,豈非驅除哉?猶幸其勢起衆亂,非有道成、霸先之略也;其謀始黃澍,非若王褘、錢鳳之譎也;其部多烏合,非直安都、牢之之勇也;其身已驟沒,非極司馬昭、桓溫之久也。假使風伯無靈,河池不守;焚青溪以直進,斷大桁而已遲。則南朝裙屐,詎識指揮;江左遺黎,縱橫荼毒而已矣。然而書名、書反,曷兼着焉?謂夫古今大義,天澤難淆少海;即佔宗社是議,則武穆惟臨安面君、齊桓亦首止是會,豈宜毀武昌、破九江、入安慶、問留都、糧燒湖孰之濱、風利石頭之外乎?夫論二五之奸、痛子姒之隕,則罄竹書罪,大快人心;傳檄抗疏,斧鉞梟獍,固也。然值陰謀潛煽之時,無洞燭觀火之智;訖改疏俟命之日,即焚城作賊之人。誰爲戾階,招致大梗?乃以臨訣數言,寬其罪狀乎?或曰:鬻拳兵諫、趙鞅清側,原情立說,末減武人。然而門卒自刖,啓犯上之階;晉陽列兵,非中牟之類乎!又云:崑山禍始迫逼,用於病憋;原始要終,身非叛逆。故以赧王之闇,亦固諒之!
責人無甚可矣,然而爲法受惡,不以叛書;董史再作,決當笑人。況有明鑑史歸獄之詞,一轍是合;辯儒亂道,曷可用之?至於夢庚縳褲小兒,私作軍主;劫父亂國,罔有彝倫。厥考有知,亦當痛恨。況於猘犬狂噬、短狐射人,君子於此,豈惟隴西之慨焉。黃澍外假正論、內包逆圖,倡禍亡明,罪踰歆邑。登相、盧鼎兵律稍嚴,張光璧、馬進忠頗覆驍■〈虎目〉;然畏乎闖賊、懼乎滿洲,觀其後來棄地數奔,保寧、廣西、湖南、貴州並墮其手,斯亂種爾。方國安、金聲桓傾破魯藩,毒滅江右。左氏一軍,信乎亡明之鑰也。郎士貴輩,冗闒無聞;王允成降,一軍哭散。瞑目之痛,愈無及矣!李國英、盧光祖奮跡疆場,徐勇、高進庫礪志鋒鏑,而不爲明用,明亦不復能用,是可慨也!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六
浙海遺兵
宏光元年夏,魯王監國於紹興。王諱以海,高帝十世孫;世封兗州,避亂止台州府。博託入嘉興、趣杭州,潞王常淓止焉。諸臣請王出監國,有泣拜者;王卒不聽。六月,及巡撫張秉貞、陳洪範開城降(王卒誅死),於是寧波、廣德、嘉興、杭州、湖州皆沒。博託營錢塘,潮三日不至;遂招降紹興府,馳書召王。職方主事陳函輝以國統再絕,謁王勸進;辭曰:『江南尚不守,況其它乎』!函輝言:『浙東千里,句踐所以霸也。王有事於社稷,臣願竭股肱之力』。臨海知縣吳廷猷亦誓守不肯降,海門參將吳凱兵亦至;因奉王爲監國。擢廷猷巡撫;以凱爲將軍,封開遠伯。是夕,有星如月,從星如流;識者知不祥。時故九江僉事孫嘉績、吏科都給事中熊汝霖、諸生鄭遵謙、分巡道於穎等已起兵復紹興,及固安莊敬則、沈振東導穎西,盡驅錢塘之舟東;守者不及知,穎遂分其軍一屯潭頭、一屯司橋、一屯海門、一屯七條沙,紹興以立。博託、張存仁等聯巨舟爲筏將經濟,穎使死士陳勝鑿之;風潮驟起,其筏盡破。以杭州難猝攻,議分二道:一自司橋入自海寧、海鹽,東通震澤;一自潭頭入富陽、通餘杭,以扼獨松關。以降將郎金斗據富陽,使劉穆襲走之;勒克德渾兵猝至,穆子肇勷力戰死。阮維新、王宗茂力拒,穎急援之,富陽復定。而刑部主事錢肅樂、兵部尚書張國維亦起兵於紹興,肅樂使舉人張煌言來勸進,國維使亦至;函輝及柯夏卿、宋之普奉監國西,即日啓行。姚志卓等復餘杭(詳「義旅」)。閏六月戊申,王至紹興監國,以明年爲監國元年;即分巡道署爲行宮。定海總兵王之仁、石浦遊擊張名振、滃州鎮將黃斌卿、慈溪鄉官沈荃宸、馮元揚、慈溪知縣王玉藻、定海知縣朱懋華、奉化知縣顧之俊、鄞縣知縣袁州佐、象山知縣江圻,各以兵食至。降將方國安圍金華府,焚掠慘酷;至是,亦至。監國以張國維、方逢年、朱大典、宋之普爲大學士,章正宸以戶部左侍郎行尚書事,李佔春爲戶部尚書,王思任爲禮部尚書,餘煌爲兵部尚書,張文鬱爲工部尚書,孫嘉績、熊汝霖爲僉都御史,陳潛夫爲太僕寺少卿,陳函輝爲少詹事,張煌言爲行人。大典在金華,逢年獨入直。分命王之仁壁西興、鄭遵謙屯小亹、方國安軍七條沙、錢肅樂守瀝海、於穎移漁浦、姚志卓扼分水,相險阻,樹木城爲固守計。謝三賓已自寧波降,王之仁將殺之,請贖死;而潛聚兵於翠山。王家勤以告,且曰:『浙江皆海,若敵乘北風來,列城必潰,速備之』!乃使莊元宸守寧波,家勤及林時躍參其軍。耀兵於城,三賓不敢動,然猶防之;至十月乃解。
秋七月,大學士張國維會師西興,日督諸軍蓐食、鳴鼓登西岸戰,日中還戍;以爲常。是月,勒克德渾兵陷海鹽,守將俞元良死之。
八月,盜李九成掠浙東,吳易討斬之。監國封黃斌卿爲肅滷伯,賜劍,便宜行事;使鎮舟山。遣使通詔於太湖,封吳易伯爵。加徽州金聲朝命(詳「義旅」)。使馬吉翔招李錦等於湖南(詳「自成遺亂」)。錫王光恩、賀珍鐵券(詳「義旅」)。
張國維復於潛;疏言:『刻期會戰,則出此入彼,我有番休之逸;攻堅搗虛,則彼無應接之閒。然必聯諸人爲一心,乃可以戰』。監國嘉之;賜尚方劍,總督諸軍。王之仁、方國安自富陽渡,降將張傑及濟寧哈擊敗之。鄭遵謙將直攻至太平門,中炮死。參將姜國臣再以兵復海鹽,汪碩德來會,駐於塘樓,皆主熊汝霖。汝霖使副將趙清會義興郭維翰繞黃天蕩,黃嶽、盧崇、邱應鬥伏海塘以戰,斬首六十;清戰死,遂還司橋。使盧崇焚敵營,張行龍、嶽、應鬥戰;勒克德渾以兵綴之,別使騎軍攻汝霖,胡聲以炮殺數十人。孫嘉績軍遽亂,汝霖斬之不能止;聲及盧瑋、趙之堅、孫光祖、周宗鎬皆戰死。矢及汝霖,登小舟以免。時浙東大水,徵派苛急;越民資舟食,或自沉其楫,怨讟囂然。而文武求乞如故習,繡衣蟒玉被於嬰。細人爲語曰:『帶何挺挺!白石磷磷』。識者危之。
是月,田仰自海道至,以爲東閣大學士。
冬十月,勒克德渾、張存仁兵攻固安,張國維、錢肅樂、王之仁會戰,方國安嚴陣待。之仁、國維翼之,前鋒鍾賢力鬥以火器,殺緋衣將一;呂宗忠、王國斌、趙天榮、俞國榮乘勝斬獲,直抵張家灣,大得器械。十日十勝,第七戰尤捷。錢肅繡戰被矛,腸出不及納,挽之以鬥,更殺二人;乃僕。陳潛天、熊汝霖戰牛頭灣及沙埕,亦倍力。汝霖進次於吳江,諸軍及草橋門方決戰,風雨驟至,弓矢火器各不能發,士氣頗折;汝霖憂之,且以劃江爲非計。上疏:『自小亹訖西興六十里,臣及孫嘉績軍纔千人,何以守?朱大典軍士精火器、總兵尉允昌有才略,請使軍江上;張名振在石浦,請使渡曹娥;固東浙在事諸軍,並宜畢濟』。時不能用。錢肅樂請攻平湖,再請趨海鹽;皆罷。陳萬良、姚志卓再復餘杭。時浙西、蘇、皖義兵百十,杭州危甚;監國不能進,議者惜之。
是月,隆武帝使給事中劉中藻頒詔至,求富貴者爭應之。監國怒,將返臺州。張國維馳還,令勿宣讀;曰:『唐、魯同宗,各起義旅,無親疏、先後之別。若複稱臣,如號令何』?熊汝霖言:『監國無利天下心,唐藩無遽登位理。使閩兵復武林、復建業,功之所在,誰敢爭之!然後迎拜詔書,未晚也』。且言『已使部將入臨平圖夾擊,使家丁陳義哨敵情。海鹽義士沈寀、查繼美、陸鳴時兵起,敵之勁騎盡返武林。若以精兵直趣嘉興斷其餉道,則杭必坐困。果王必東歸,臣惟蹈海而死』。朱大典、錢肅樂請權稱皇太侄,無當大敵仇同族。議不合,卒用國維說;且馳書言;『國家大變,凡高皇帝子孫並當合力,誓圖恢復;成功之後,入關者王。監國當人心離渙,鳩集爲勞;一旦退居藩服,人無所屬。閩中視此鞭長莫及,悔之何追!臣老矣,豈以舉足爲功名計哉』!中藻廢然去。隆武帝尋手書:『朕王與共,本聖祖;王其無忘朕之焦勞,朕亦無忘王之危厄。一誠金石,豈敢浮詞。當遣兵赴王,上報孝陵;王其愛玉體,以承天庥』。隆武帝無並浙心,徒以服尊、且先監國起兵,不能屈;監國無撥亂才,徒爭空名,以去就聳臣下。編修張煌言自請入閩,釋兩國嫌;許之。其後金堡再至,言『一家二天子,外患得以乘之。且帝非湘陰、更始而自鬩牆,竊危之』!監國使法司逮問,堡走衢州。故浙、閩勢水火。
始,浙軍起,熊汝霖、孫嘉績皆書生。以王之仁、方國安宿將,盡舉浙東營衛軍隸之,而盡三府地丁六十萬餉其士,汝霖、嘉績及錢肅樂等食義餉。國安復爭之,因建分餉、分地議。戶部主事董守諭以王之仁部譁,言於殿曰:『諸君以義起,乃不識朝廷乎』?主事邵之詹言:『紹興八邑並起義師,請即供之;而以海寧餉王之仁,溫、臺諸府隸方國安,金華食閣部』。守諭非之曰:『義餉,美名也,其實無實;以餉義兵必不給。請一切歸戶部,計兵以食、核地以支,則兵不匱而爭息』。之仁請稅漁;守諭以搖民心止之。已請塞金田湖,括大戶田買之;請稅行人錢。監國下部議。之仁卒露刃其門以待命,守諭執不可。之仁怒:『戶曹小臣,敢抗議疏;得百孟軻,不如得一商鞅』。
檄之至,將殺之。監國不能禁,使避之。守諭曰:『司餉,臣事也;生殺出皇上。之仁雖悍何能爲,將任其以臣血濺丹墀耳』!舉朝譁忿,之仁乃止。於穎在漁浦孤軍搘拄;偶及之仁,語不合,之仁劍斫之,以救止。方國安尤暴,徑以兵奪義餉;錢肅樂疏告,監國無如何。惟敘十捷功,晉肅樂副都御史;肅樂辭。且言:『沈荃宸、陳潛夫之才,方端士之勇,官皆在臣下;部將周鼎新斬級最,未殊擢』。又言『臣期十道並舉,以入杭州;苟不之能,必不受職』。不許。或譖其二於閩,乃拜命而不獲餉。監國又使太監客鳳儀、李國輔節制諸軍食;肅樂力爭中官不可與聞外事,惡者益衆。鄞、奉諸邑並以國安檄吝餉,義兵軍士絕粒四十日,至於行乞;激於肅樂,無或叛。陳潛夫破家治軍,乞四百金亦不得。陳函輝始見諸軍華衣呵殿,不習陣、又爭餉,義兵漸散;嘆曰:『大事去矣!無種、蠡之材,而有伯嚭之佞,安能久乎』?金有鑑攻長興,亦不克(詳「義旅」)。
十一月,監國封方國安荊國公、王之仁武尊侯、鄭遵謙興義伯,擢張煌言兵科給事中。親勞軍於江上;拜國安爲大元帥,節制諸軍。馬士英以兵至,國安暱之;阮大鋮又至,日構諸軍,尋爲張存仁所敗(見前)。張國維軍於龍王堂,再陳杭州可取,且請力行善,遂檄諸軍分道濟。馬士英軍背江陣,大敗,溺死無算。熊汝霖部魏良、黃麒、吳彪先,勒克德渾兵突截之;汝霖親出小舟對射,殺數百餘人,諸生錢振宗等亦戰死。王之仁、陳潛夫軍少卻,猶力拒。尋乞師於張鵬翼,少斬獲。
是月,鄭彩受隆武帝命,自衢、嚴援浙江;帥其屬周鶴芝、楊濟時、陳秀、郭曦、陳霸、鄭升、諸葛倬出,卒不至。
十二月,監國以降臣謝三賓爲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有張國俊者,監國妃父也;外挾王之仁、方國安,內結客鳳儀、李國輔,恣爲奸計。三賓賄之,言諸監國,擢今職。錢肅樂疏:『翹車四出,賢人肥遁、不肖攘臂:亡一也。劉宗周死,諡贈蔭恤久而未正:亡二也。張國俊權侔人主:亡三也。諸臣爭用,國俊以爲不然:亡四也。新進鼓舌,草莽令甲:亡五也。反覆者借推戴以呈身,闒茸者冒薦舉以入幕:亡六也。楚藩開詔,息同姓爭,李長祥面加凌斥:亡七也。咫尺江波,而裒衣博帶,滿目太平:亡八也。與國柄者半南中故臣,鴞音不改:亡九也。請更言根本:雨水所漂廬舍千百,民以水死;滷潮衝斥,西成鮮冀,民以飢死;壯者殞鋒鏑、弱者疲轉輸,民以戰死;文武票取,一日數百,民以供應死;澤國倚舟,調發之煩,相與沉鑿,民以無藝死;入鄉抄掠,此去彼來,民以俘掠死;富室輸金,輒加羈囚,至於雉經,民以挾財死;大軍所過,淫污橫行,民以恥辱死;劣衿惡棍,羅織鄉里,民以憂懼死。竭小民之資,不足供藩鎮之一吸;合藩鎮之兵,不足衛小民之一發。由前九亡,並此而十。君不早圖,臣不知所止矣』。太常寺卿莊元宸疏:『舉兵以來,士勞於外、民殫於內,重以旱潦,將臥薪嚐膽
之不遑,而頗安逸樂,釜魚幕燕,撫事增憂;則晏安何可懷也!敵在門庭,有深宮優養之心、無據鞍借箸之事;則矇蔽何可滋也!左右之人,頗能內承色笑;則事權何可移也!五等崇錫,有若探囊;則恩賞何可濫也!殿下試念兩都禾黍之悲,則居處必不安;念孝陵荊棘之慘,則對越必不安;念青官二王之辱,則撫王子,何以爲情?念將士生民之困,則衣食可以坐廢』。又言『中旨用人。赧王弊政』。屢封還,三賓結內侍力阻之。請斬馬士英,亦不聽。乃貽黃宗羲、林時對書:『蕞爾氣象,似恐其不速亡』!遂去。時對言:『宜合力進兵,通海師、防江口』。又劾諸臣擁兵跋扈、加銜桂印之濫;弗果從。
戶部侍郎沈廷揚始在淮安制於田仰,及淮安沒,廷揚以所部居崇明。監國命總督浙、直,由海道取三吳。仰益忌之,廷揚乃率其部居舟山;以諸軍標掠,曰:『師名恢復,今若此,賊矣』!履畝定稅,其衆始戢。
順治三年(隆武二年、監國魯王元年。是歲隆武帝亡,朱成功仍用其號;桂王立於肇慶,仍稱隆武二年)春正月,監國在紹興。使柯夏卿、曹維才入閩聘,隆武帝加夏卿兵部尚書、維才光祿寺少卿。手敕以報曰:『朕無子,王爲皇太侄;朕有天下,終致於王。其同心致力,共拜孝陵』。命浙東官屬,盡列朝籍。監國猶嗛之,上啓僅稱「皇叔父」。
是月,隆武帝使陸清源以金十萬犒浙師。金有鑑再攻長興,不克(詳「義旅」)。
二月,監國以諸生黃宗羲爲職方主事;已改監察御史。宗羲嘗貽王之仁書,言『宜沉舟決戰,自赭山直趨浙西。若日於江中攻其有備,蓋自守耳。蕞爾地以供十萬衆,即北兵不一矢,其何以支』?又言:『崇明,江海門戶;曷援之,以分其勢』。皆不能用。叛將張國柱及王鳴謙大掠至餘姚,其黨張邦寧掠慈溪,衆恐;始招以伯爵。宗羲爭:『如此則益橫,且何以待後。請以爲將軍』。從之。陳梧將高鶴鳴等復自乍浦掠餘姚,權知縣王正中擊殺之;諸將怒,劾之。宗羲言:『梧衆亂,是賊也。正中保民,何罪』?田仰、荊本澈兵至,舳艫蔽空;憚正中,不敢犯。
俄,諜言北兵將自海道入,錢肅樂移海口以備之;無所得食,疏:『兵無分地,必散走;然大仇未復,臣不敢歸。請以家丁從役』。監國慰留之。王之仁亦嘗疏:『起事之日,人人有飲黃龍之心;一戰而敗,遂指錢塘爲鴻溝,天下事尚忍言哉!臣願悉所部沉船一戰。今日欲死,猶可以戰;他日欲死,恐不能戰也』。
三月,博託、張存仁以舟師抉堰至,張國維堅守,王之仁襲擊於江心。東南風盛,波浪極天,之仁揚帆,縱弓銃矢炮助之,碎舟無數,士卒沉過半,鄭遵謙獲鐵甲八百餘。國維乘勝攻杭州,不克。
是月,陸清源至,方國安執殺之;監國懼,使張國維分兵備閩。擢餘煌兵部尚書,代國維。
諸軍益爭餉,田仰尤橫,與鄭遵謙競於朝;其部斫遵謙,遵謙呼救,得走去。客鳳儀以兵助仰擊遵謙,巷戰;監國止之,仰走溫州。隆武帝詔使戢俘掠、敦臣節,不受命。浙中諸臣求乞亦無厭。煌疏:『國勢愈急,朝政愈紛。尺土無復,戰守無資。諸臣請祭,則當思先帝烝嘗未備;請葬,則當思先帝山陵未營;請封;則當思先帝宗廟未享;請蔭,則當思先帝子孫未保;請諡,則當思先帝光烈未昭』。人以爲名言。
熊汝霖、陳萬良以嘉善、長興、吳江、宜興義兵皆相約,瑞昌王在廣德亦望助,將自海鹽直入至蕪湖,斷江路;不克,則引太湖軍爲犄角。萬良言得兵三千,舟食足,用其計必成。衆不之應。惟王中正攻乍浦,克之。萬良進攻德清,不克;徐達龍戰死。姚志卓亦敗走昌化,覆沒。俄,張存仁等盛兵至,萬良誓守;吳易自太湖至,無兵不能救。熊汝霖、張鵬翼、孫奭各請以兵進,不聽。鵬翼在衢州,監國用之以拒隆武帝;萬良無救。
夏五月,隆武帝執陳謙殺之(詳「閩海遺兵」)。閩中人士多請監國制浙東,以自衛;諸生李世輔言尤切,且憾岷、蜀諸王不倡義。然閩、浙隙卒不解。
錢肅樂在瀝海,諸將譖其將入閩,使人刺之;肅樂棄其軍,抗疏披髮入山,誓不適閩。監國大駭,而無如何;使就黃斌卿攻崇明,以窺三吳。以孫嘉績、熊汝霖爲東閣大學士,督師如故。兩人固書生,又無食;請裒其軍隸黃宗羲、王正中,凡三千人。正中知兵,又之仁之從子,故獨得食。於是太僕寺卿陳潛夫、尚寶寺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吳乃武、查繼佐各以數百軍附,將之自海寧入海鹽,趣太湖;百里之內,迎者日至。遂約孫奭於崇德(詳「義旅」),沈廷揚亦謀自海壇矙海寧,張名振議由海道攻崇明,以救錢塘。俄,正中軍敗歸,名振亦未及進。
乙丑,博託以兵至錢塘。方國安大懼,將入閩;不勝,則走滇。俄,炮碎其竈,國安曰:『天奪我食矣』!遽擁兵遁。壬申,入紹興;甲士夜叩宮門,劫監國走。江上之軍一時迸散,鄭遵謙、熊汝霖、錢肅樂、劉穆兵皆入海。惟之仁軍未動,張國維議析守。之仁泣曰:『壞天下者,方荊國也。孤軍難御,公其行乎』!國維振旅,從監國。博託望江東軍無或在,猶未濟;見負擔者揭而行,乃決進。潮不至者又三日矣,博託遂濟江。
六月丙子,博託趨紹興。餘煌縱民走,乃死。張煌言及諸臣追扈監國渡曹娥江,止於台州。方國安、馬士英將執監國降,不果(見前)。
秋七月,監國渡海至南田。張名振來迎,謀入舟山;使毛有倫扈宮嬙先。
命張國維留守東陽諸邑;博託兵尋陷之,方逢年、方國安降(見前)。進攻金華,朱大典誓守;博託兵攻之。
時黃斌卿在舟山擊王鳴謙,殺之;降將張國柱兵攻斌卿,阮進救之,大敗國柱,獲其舟數百。國柱遁,值監國宮眷舟至,遂劫之;元妃張氏自刎死,次妃陳氏匿荒島凡數日,張肯堂護免。
博託遣兵攻衢州,降將秦應科內應,城遂陷;執崇王、楚王、樂安王、晉平王數十人,皆殺之。楊文驄來援,敗沒。博託兵並陷嚴州府。盤山關亦破;其地爲紹興之陰平,博託未渡江,即以兵攻之;至是破。遂趨溫州、台州。王芋、盧若膺先後奉隆武帝命守溫、臺,皆不能立。大學士顧錫疇以督師駐溫州,賀君堯殺之,走。劉孔昭掠其地,尤酷。至是,亦遁。博託軍連陷溫州,遂以舟師追監國;垂及矣,龍躍海中,波濤湧迭,舟楫盡壞,乃去。名振奉監國椗海口,張煌言等入舟山諸嶼,浙東內地亦幾盡。
監國聞鄭遵謙等在海中,謀會之。張名振與黃斌卿爲姻,特又使阮進救斌卿,謂有德於彼,將奉監國如其地。遺書告之,遂行。
九月,監國魯王至舟山,斌卿拒不納。舟山在寧波海中,橫亙百餘里,爲春秋甬東地(或曰徐偃王失國,即走之)。斌卿自蕪湖東遁,歷吳淞、浙江不敢留,以舟山匿海中,止之。已聞隆武帝即位,思附之以自重;上書:『舟山地勢擅山海之扼,西連閩越、北走長江,爲進兵門戶;番舶往來,饒魚鹽之利』。亦上疏於監國,遂自伯進侯。以得賜印劍、便宜行事,屯舟山;遂自立,不附諸軍。且貪橫甚,擅殺監軍道荊本徹於小沙,並其軍;阮進爲擊敗張國柱,獲舟及百,反奪進軍資船舶;義師將軍胡來賀以通貢至,盡掠之;賀宗堯自閩走玉環,徵其山海之稅,兵及貲重之舟凡五十,斌卿殺而奪之;有兩藩王子以舟至,斌卿殺而投諸海,盡有其孥賄。及是,拒命;曰:『我受土地於先皇,今王如的止,則競射之』。必不可。張肯堂勸之,不聽。會鄭芝龍以福建降,從子彩薄之,走入海,無所主;聞監國在,則大喜,奉入閩。
是月,博託兵陷金華,屠之。浙江盡沒。
冬十月丁酉,監國自舟山道普陀,東次台州。十一月壬寅,次鷺門(即中左所);從臣兵部尚書熊汝霖、編修張煌言、鎮將張名振十餘人。以扈從功,封名振定西伯,與鄭彩共典兵。芝龍更使彩執監國以爲功,彩不可,匿諸舟;取貌似者被以冠服,曰:『急則縊以獻』。尋奉之如廈門。朱成功以閩、浙隙,不奉命,待監國如寓公;彩奉監國如南澳。
十二月,朱成功起兵,移文明年爲「隆武三年」。衆知其意,張煌言勸名振北還,召散亡;遂奉監國次長垣、石浦。已沒,張名振抑鬱甚。
順治四年(永曆元年、監國二年、朱成功稱隆武三年)春正月,監國在長垣。大學士吳鍾巒、侍郎熊汝霖、馬思理、沈荃宸、給事中吳垐、通政司鄭遵謙、郎中徐孚遠、總兵阮進、周瑞、周鶴芝、趙牧先後至,監國以熊汝霖、朱繼祚、張名振爲大學士,黃宗羲、張煌言爲僉都御史,授孫延齡等官有差。
辛未,監國誓師於海口,提督楊耿、總兵鄭聯以兵會。進封鄭彩建國公、鄭遵謙興義侯、張名振定西侯、楊耿同安伯、鄭聯定遠伯、周瑞閩安伯、阮進蕩胡伯、周鶴芝平夷伯。鶴芝往來於日本,與其撒斯瑪王暱。宏光元年,鶴芝在舟山,受命乞師於日本;期明年以三萬人行,大除東京及長崎道以待命。鶴芝喜,再使參謀林舞鑰以珠璣、玩好往結之。餘煌抵書黃斌卿曰:『此亦吳三桂也』!鶴芝怒,入閩;諫鄭芝龍降,不聽,移其兵屯鷺門。聞大學士張肯堂將自殺,曰:『封疆之臣,以身殉也。公今北伐,非其比也;曷振旅爲後圖』!肯堂入其軍,與攻下海口鎮東衛,使趙牧、林舞鑰守之。劉中藻已自括蒼攻慶元、泰順、壽寧、福安、寧德、古田、羅源七邑,守之(詳「義旅」)。監國以爲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鄭彩忌之,遂有隙。
二月壬申,監國圍海澄,擊降將張應元走之。明日,攻漳平不克,總兵陳國祚戰死。甲戌,福州兵救海澄,監國退入海口。丙子,監國克漳浦;旋復陷。己卯,攻福州不克。壬午,遣兵攻興化,拒於張應元,不克;朱繼祚、楊耿尋克之(詳「義旅」)。癸巳,攻福清,亦爲降將張心裕所拒。
三月己未,周鶴芝攻閩安。甲子,林質復德化;再攻建陽,與降將蔡應科戰敗死。
夏四月,常州諸生戴之雋說降將吳兆勝於松江,使反正,遣使約諸軍;黃斌卿拒不應。言者再四,斌卿劍擬之;請者益銳,斌卿卒不出。已舉其故伯印授兆勝,曰:『望必會師』。張名振、張煌言各以其部行,沈廷揚爲導;曰:『兵至必屯於崇明,禁俘掠』。名振從之。比至,食已罄,皆登岸掠,維舟鹿苑;颶風夜作,溺死過半。叛將馬得功兵大呼:『薙髮者不復殺』。師大潰。廷揚抗節死(詳「義旅」)。煌言、名振皆被執;有百長教之,微服出間道免。兆勝將入海,使張世勳登城望;師潰且盡,世勳遂殺李魁等,執兆勝送南京。兵部右侍郎陳子龍及與謀者皆死(詳「殉節」)。
監國攻建寧,李長蛟、王國用爲軍主,義兵四至;城中望之舉火應,遂入之。進攻邵武,城環山海難之。鄖西王將王祁軍上游,夜索几案炙香放之,城中炮矢作;遲明審其僞,不爲備。一夕,祁親以敢死士突之,更漏未盡而拔。
五月,鄭彩拔長樂;尋沒。馬得功攻海口,林舞鑰、趙牧死之。周鶴芝退守火燒嶼,使義子林皋從安昌王乞師日本。副將岑本高攻浦城,亦敗。
六月,監國攻漳州,不克。退次琅江,故副都御史錢肅樂來覲。肅樂既解兵,隆武帝召之不赴;福京沒,肅樂走福清,採薯以食。及是入謁,鄭彩請代己司兵部,肅樂泣而辭,監國不許;乃言:『兵部舊制難盡復,請申約束,使臣得行其法。自國家多難,將帥率以敗爲功,王之仁實蹈其習。臣願海上諸臣,以勿欺爲事。臣在山下,有以資來投,請奪降臣家以餉士者可數百人。諸臣入關,臣當先驅;顧宜存大體,勿以爭兵餉爲朝廷羞。敘功惟官而棄士卒,誰爲之死?請至今兵能斬級獲馬者,徑授官。江上之役,病無統一,宜帥彩而定諸鎮前衝、後殿,無令異同;次定什伍,無令囂然孟浪以戰』。從之。再疏:『停一切封拜,擇諸健軍有功即掛印』。監國然之。乃僉六營勁卒及諸裨未能督統者,授之。兵威遂振。
秋七月,監國自以兵及朱成功、鄭鴻逵水陸攻福州,敗績。
八月,監國遣兵襲連江。
九月,監國復羅源;又取連江、長樂、永福、閩清、崇浦、海澄、漳浦二十餘縣。北掠海州,破高公、鶯遊、龍門諸島。鄖西王常潮入松溪,慶元、政和、樂安、光澤、建陽山寨多應者。馬得功自浦城來攻,卻之;又復順昌、將樂(詳「義旅」)。
冬十月,監國以馬思理爲東閣大學士,林正亨爲戶部尚書,沈荃宸爲工部尚書,餘揚、劉沂春爲左右都御史,林嵋爲給事中,黃賓爲吏部郎中。召大學士吳鍾巒於家,錢肅樂寓書焉。鍾巒幡然曰:『行固無益;然吾不出,人心益渙,當以死濟之』。乃疏:『今武臣並將軍、都督,文階必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者弗署也。又制符璽、鬻官爵,臥林泉者,稱連齊、楚;守僕御者,曰集多兵。以此聲聞,徒致亂故。請嚴核之』。監國是其言。
大學士劉中藻趨福寧。守將塗登華,故隆武帝臣也;汀州沒,登華守福寧如故。中藻至,登華欲降未決;曰:『寧有海上天子乎』?錢肅樂與之書:『殘宋二帝並在海中,矧其不爲殘宋乎』?登華遂降。彩益忌之,強以私人守福寧;中藻不可。沈荃宸往解之,彩不聽;監國魯王以李向中巡撫福寧。時兵屢勝而俘戮甚,民爲語曰:『長髯總兵、黔面御史;銳頭中軍,有如封豕。我父、我兄,斧臂且死』。向中聞之曰:『是非能成大事也』!中藻曰:『是監軍職,公何嫌焉』。向中乃持節,召其中軍將斬之。訴諸中藻,不應;曰:『汝今日始見段太尉也』。軍士乃戢。向中居恆短衣縳褲遍隨諸舶,鮫人、蛋戶皆勉之供軍實;福寧人倚之。曾慶亦以兵復平樂,旋出降。辛未,陳世亨復瑞安;俄沒。林汝翥攻福清,亦敗。大學士劉中藻攻慶雲,克之。
錢肅樂請頒監國曆於海上,朱成功不從;肅樂勉以忠義,亦不忤。監國始惜肅樂貳於隆武帝,至是悟其誣。
降將李榮、馬成龍來攻,鄖西王亦敗於松溪,景寧、雲和、龍泉、慶元皆沒。
十二月,初,溫、臺、紹興、寧波間山寨千計,平岡張煌言、大蘭王翊、東山李長祥尤精整。及監國出長垣,連復浙江、福建諸郡邑,兵勢逼福州;凡滿洲卒在浙江者多援閩,浙中備弱。主事華夏及諸人謀以舟山兵取寧波,聯李長祥軍入紹興,盡復故地;乞師於黃斌卿,不應。長祥及馮文琦再三言監司以下皆將出東門,樓船兵亦以其時入紹興;斌卿諾之,而竟不出。夏書亦爲謝三賓所得,長祥諸軍皆敗走。降將常進功、張傑扼海口;張名振自蛟門次三江,兵少不敢進。斌卿一屯桃花渡,訖不進;諸人皆死(詳「義旅」)。
順治五年(永曆二年、監國三年、朱成功稱隆武四年)春正月丁酉朔,監國在閩安,複次壺江之琅琦嶼。
周瑞、鄭彩軍私鬥,熊汝霖撻彩兵,彩殺汝霖;遵謙不平,彩又殺之。人心駭潰(詳「義旅」)。監國不能問。
前大學士朱繼祚、同安伯楊耿合兵攻興化,降臣彭遇促城中兵出戰,登城易幟;諸軍乘之,遂復興化。鄰邑多下,徇及汀州、延平,斷福建、江西之道。
二月,以錢肅樂爲東閣大學士;三辭不許。每入見,輒流涕;固有血疾,至是益劇。
江西將郭天才來請約,監國封爲伯(詳「江西之亂」)。
王翊破上虞,旋敗走天台;復入寧波,諸義兵亦再起。張存仁以兵陷連城、將樂、順昌諸邑。
三月,同安覆沒,詔安、和平諸縣亦沒。鄭彩之爭福寧也,錢肅樂不之直;遺書劉中藻,爲彩所獲,恨之。肅樂雖入閣,恆與馬思理、林正亨偕艤舟監國側,擬票訖,即引去。是月,馬得功入永春州,進次虎豹關,陷德化諸縣,屠攻民寨三百有奇。降將張應夢陷羅源縣,柯棟賴、李率泰兵陷興化,攻延平諸寨皆下。得功又攻建寧,陷之;蓋碎以西洋巨炮也。建寧守蓋三月矣。鄖西王走沙埕,旋被執死(詳「義旅」)。初,王祁在建寧,諸生惲日初言不守仙霞關,建寧必不可守;從之,使副使謝南雲趣浦城,兵潰死。御史徐雲兵適至,祁復與之襲浦城,亦潰。故建寧卒不守。長樂、蒲田、永福諸縣先後沒,監國所存寧德、福安、連江而止。
夏六月,降臣陳錦取金鄉。
秋八月,李率泰至長樂;鄭彩走入海,並連江失之。
冬十月,監國以舟師退壺江。陳錦攻將軍寨,陷之(詳「義旅」)。
十二月,王翊在大蘭、張煌言在平岡、李長祥在東山、章欽臣在南鎮及石仲芳在蕭山、王化龍在會稽、餘國望在金湯、吳金明在臺州、袁應滮在奉化、柏襄甫在湖州皆如故(詳「義旅」)。
順治六年(永曆三年、監國四年、朱成功稱隆武五年)春正月,監國在玉環。張名振來朝。
三月,王翊徇奉化,敗其兵河泊;再攻上虞,破之。馬得功陷寧德縣。
夏四月,福安城破。大學士劉中藻之守福安也,鄭彩惡之;得功乘其隙,急攻城,中藻固守,殺其兵四、五千。得功周樹柵,使城中不得出;中藻猶固守,自去年十月至於是月,乃沒。沙埕亦陷,閩地盡失。
監國事急,使乞援於黃斌卿,不應;李向中以兵少不能救。會振威伯塗覺突圍至,乃及章義軍扈監國北入浙。張名振自松江之役喪其軍實,斌卿遂侮之;名振招故部且之閩,自募一軍屯於南田。監國至,遂奉之次三盤。鄭彩、鄭聯皆棄監國去。
六月,張名振克健跳所。阮進亦棄黃斌卿,相與奉監國至健跳。
秋七月戊申,監國至健跳所;從者大學士沈荃宸、劉沂春、禮部尚書吳鍾巒、兵部尚書李向中、戶部侍郎孫延齡、左副都御史黃宗羲、右僉都御史張煌言、職方郎中朱養時、主事林瑛日朝於舟,謂之水殿。壬午,叛將田雄以萬人圍健跳所,張名振攖城守。阮進聞之,倍道入援,水陸夾擊,殺傷千計;田雄逸去鹿頸。
鎮將王朝先入覲,封平西伯。魏國公裔徐仁爵從次台州、又入海,有扈從功,亦封定南伯。朝先故王鳴謙部,斌卿誘而劫之,妻子皆失;不得已降,斌卿靡之,而不之任。張名振以千金結之,且力請于斌卿還其軍,遂歸心焉。斌卿之還自桃花渡也,一意保聚。籍舟山民十五以上皆爲兵,田爲公田;六十無子者田入官,夫死妻不得守。內地富民田在舟山者,盡舉而入於官。制舟舶,恣封殖:期如土司有其地。既拒監國命,阮進乞糴亦不與。其部王大任劫金數萬以饋斌卿,索無厭;大任懼,訴其逆於朝先,請討之。遂及名振謀曰:『凡海中島嶼隸浙江者,故百有奇,舟山爲大;而斌卿負固,不若誅之,以奉監國』。名振以斌卿與有舊,泣阻之,衆不可。監國亦以南田健跳所無可恃,謀他適;聞張肯堂在舟山,手書曰:『朕將北還,卿素忠義,能從我乎』?肯堂勸斌卿奉迎,不聽。諸人傳檄討斌卿。九月,師至舟山,黃斌卿使陸瑋、朱玖兵拒戰。名振、朝先進,屢敗之。斌卿求救於安昌王恭■〈木梟〉及肯堂,請迎監國以自贖。名振將許之,瑋、玖背約走;名振請於監國,手敕諭之。朝先使尹明詐而入;丁丑,斌卿跪聽敕,明猝斬之,投其屍於海。
冬十月乙巳,監國入舟山。城週數裏,居民萬戶,即參將署爲行宮。大學士沈荃宸乞罷,以張肯堂爲東閣大學士。進張名振太師;擢李向中兵部尚書,孫延齡戶部尚書,吳鍾巒禮部尚書,朱永佑吏、工部尚書。召張煌言爲兵部侍郎,董志寧等爲給事中。故御史王翊、僉都御史李長祥、給事中徐孚遠皆來朝。黃宗羲嘗疏:『文武競高秩,惟翊不自張,兵又勁,宜有以獎之』。長祥則合王朝先及諸義旅衛舟山。孚遠在柴樓,地尤近;勸租稅、輸貢賦,避地者多歸之。乃擢翊右僉都御史、長祥兵部左侍郎、孚遠左僉都御史。使阮進、王朝先屯桐柏、南田,國事皆決於張名振。肯堂在位而不能與,咄咄不合;然老成碩望,中外倚之。
侍郎馮京第始說黃斌卿北都之變並失東南,蓋借兵之失;今我無地,不足畏也。親乞師於日本,黃孝卿副之。值日本驅天主教,紅毛夷以舶載大炮來複仇,並京第等不得入;京第哭於舟不少已。日本酋某行部至,京第爲血書告之,其撒斯瑪王曰;『中國亂,我不遑恤,而令使者哭,於我國之恥也』。與其大將軍議發罪人爲兵,褒「洪武錢」數十萬爲佽;欲京第先歸。孝卿假市物留長崎樂日本俗,不之促;日本輕之。
十一月,監國以阮美爲澄波將軍,乞師日本。京第及黃宗羲既往,阮進復納僧湛微言,賁以普陀藏經,兵必至;乃使美行。日本果喜;已知與湛微偕,則大駭。湛微者,固入日本爲僧,無行;其大將軍嫉之,且疑爲西洋人。美知其爲所賣,復以經返。論者謂日本且不武,雖至亦無濟。
十二月,馬得功攻南安,總兵陳已戰死;陳奇入於海,復援林忠於雙坑。
順治七年(永曆四年、監國五年、朱成功稱隆武六年)春正月,監國在舟山。謁太祖廟,泣下:『高皇帝以布衣定天下,訖予小子,播遷無地,不能保有浙東數郡地』!羣臣頓首請罪。
岐陽王裔李錫祚、李錫貢航海至,並以力聞;使佐阮進守螺頭。
二月,張煌言來朝,以爲兵部左侍郎。王翊亦來朝。
夏五月,馬得功陷雙坑,陳奇被殺,林忠入於海。
秋八月,兵部左侍郎王翊復新昌,拔虎山寨;遣使告捷。監國卒慮舟山弱,使周瑞、周鶴芝將樓船三百屯三盤爲犄角。俄,瑞與鶴芝隙,監國使胡明中往解之;隙益甚。瑞依鄭彩於閩,鶴芝自結於阮進。及彩逼於朱成功(詳「閩海遺兵」),使來求助,鶴芝不應;張名振亦欲結成功,與進、鶴芝共擊彩舟走之。
九月,降將金礪以兵攻舟山。惡王翊梗,先擊奉山諸寨;礪出奉化、田雄出餘姚,期會於大蘭,連營三十里,遊騎四出,執山民使爲導,殺戮萬計。大皎、大蘭諸軍皆潰,翊走入海(詳「義旅」)。
順治八年(永曆四年--自三月後爲永曆五年、監國六年、朱成功稱隆武七年)春正月,監國在舟山。王朝先初以驍勇軍塞上,屢樹功;與阮進援健跳所,戰尤力。既殺黃斌卿,收其陸軍甲仗,不及張名振;且與爭糧汛,漸攜貳。名振與阮進擊鄭彩,朝先中立;名振怨之,朝先不知,士卒散居民舍。二月,張名振猝攻之,朝先手殺數人,死。其將張濟明跳而走,乞降於陳錦,盡泄舟山狀。錦遂言監國在舟山通閩、浙,窺吳淞,爲沿海患;請自定關攻其不備,風潮半日可達。降者耿應衡復使人爲日者,入舟山說監國設醮禳星;從之。郎中朱養時疏『遺笑敵人』;不聽。
秋七月,陳錦大舉攻舟山;降將張天祿出崇明,降將馬進寶出臺州及金礪、田雄於定海。監國聞之,集諸將議;阮進請獨守蛟關,使張名振帥總兵張晉爵、葉有成、馬龍、將軍阮美、阮濟遏其南,張煌言、阮駿帥總兵顧忠、羅蘊章、鮑國祥、阮騂、鄭麟及都督僉事李英傑斷其北,都督僉事任麟爲監使,中軍金允彥、主事邱元吉、安洋將軍劉世勳及馬三泰任守城。監國懼甚,將棄舟山走。名振曰:『臣母耄,不敢輕去寒將心。
主上躬被甲冑猶有詞,宮妃、世子豈可行乎』!因進策曰:『蛟門,天險也,敵必不至。請奉主上攻吳淞以綴之』。沈荃宸爭,不聽。或譏其避敵,曰:『吾母、吾妻悉在是,豈有他哉』?遂行。王翊、顧章立急入奉化,募軍以綴錦。是月,馬進寶入台州。
八月丙辰,陳錦陷奉化諸山寨,直攻舟山;張肯堂使阮進擊之。進以三舟突鬥,獲樓船、戰艦凡數十;馘十一人,縱之還。錦懼,將走。丙寅大霧,錦乘之,猝至蛟門,守者始覺。進急還救,遇諸橫水,鏖戰甚力;將擲火球焚錦舟,風忽反,灼進面;李錫祚救之不及,諸軍敗績。錦入舟山,張肯堂、張名揚、劉世勳以軍數千背城戰,殺傷過當;城隍之炮,擊殺千人。錦不能勝,乃穴地攻之。
九月丁亥朔,舟山火藥竭,金允彥、邱元吉踰城降;衆忿,臠允彥子而呼名振師還救。錦聞之,攻益急。丙子夜,星隕如雨,衆駭。是日加午,城陷。劉世勳之出戰也,將分兵護宮嬪行;監國妃張氏諭之曰:『將軍意良厚,然山海之間,懼爲奸人所賣;請死此清淨土』。及城陷,妃整簪服,北面再拜,入井死;妃王氏及義陽王妃杜氏、宮嬪張氏從之。錦衣指揮王朝相、內官劉朝舁巨石覆井而後死。肯堂以下死者極衆(詳「殉節」)。錦屠舟山,戍以兵千、水師二千而還。其下皆言我兵之南,所難克者江陰、涇縣及舟山耳。名振聞警急還救,會師火燒門,距城六十里,待潮乃能進;俄見煙起,知城陷。將他適,聞母範氏及室人盡焚死,哭踊自責曰:『兩誤家國』!奮身蹈海,監國及諸人共持之。
冬十月,監國泊舟日南山,進次嵓頭,謀入海壇。貽書朱成功曰:『餘與公,宗盟也;居歌「行葦」之章,難賦「脊令」之句。其無吝偏師,拯此同患』!及徐孚遠以成功書至,言永曆帝已立於粵西。監國覆書,言不得已而踐位之故;乃來迎。張名振、張煌言奉以行。田雄以書召煌言,峻拒之。
順治九年(永曆六年、監國七年、朱成功稱隆武八年)春正月,監國次廈門。朱成功來謁,議相見禮;其下潘庚鍾曰:『共奉粵西朔,則皆臣也』。成功不然,曰:『外藩與諸王非敵體,矧監國乎?吾以宗人府正禮見』。從者泣曰:『彼卑我矣』!監國不應。成功贄千金、緞百端,餼廩皆備;食諸從臣及宗室,其著者侍郎曹從龍、蔡登昌、任穎眉、張衝符、太常寺卿任延貴、太僕寺卿沈光文、主事傅啓芳、錢肅遴、陳藎卿、張斌、葉時茂、林泌、通政司張吉生、張伯玉、侍讀崔相、中書邱子章、錦衣衛楊燦、內官陳進忠、劉玉、張晉、劉文俊、李國輔及副使馬星、俞圖南、總兵張子先數十人。遂奉監國居金門,月節供銀米。鄭芝龍在北京,遺書成功曰:『許龍在南、張名振在北,汝必取之』。成功不從。猶切責名振,答曰:『濟則實績,不濟則在方寸間』。袒其臂而示之,涅「赤心報國」,字長徑寸,深入肌理。成功駭愕曰:『知公久矣,如言者何』!出諸謗書,厚盈尺;名振遽火之。成功禮之爲上賓,接姻好,贈萬金及呢幣;以爲總制,屯其軍於嵓頭,進攻漳州、又攻泉州。張煌言間行入吳淞,還募軍於溫、臺;名振亦以軍北,望祭舟山諸死臣,將士皆哭。
順治十年(永曆七年、監國八年--是年魯王去監國號、朱成功稱隆武九年),監國在金門。
三月,魯王自去監國號,爲寓公。時有構王於成功者,禮漸疏;監國不自安,乃去其號。張煌言激發諸鎮,致貢於王。遺臣王忠孝、郭貞一、盧若騰、沈佺期、徐孚遠、紀石青、林復齋調護之,王乃安。
是月,張名振以兵凡萬人東北入浙江,獲金允彥於金塘山;磔之,以祭死者。平原將軍姚志卓及劉孔昭、其子允錫皆以兵會,副都御史王江從名振奪稗沙營,進攻崇明不下,遂入吳淞,焚張天祿舟三十;深入狼山,歷丹陽、丹徒,攻鎮江,止於金山,還軍崇明。又有讒諸成功者,使歸廈門;長楊王朱述桂爲力白。及相見,語至夜;更益以兵,陳輝、王秀奇、洪旭、周全斌皆從。名振再以兵北,遇風折兵十之一,乃還。
秋九月,張名振以軍駐崇明之平陽沙;飢不得食,與衆偕餓。士卒皆泣曰:『太師枵腹,我輩忘飢矣』。竟不忍散。
冬十二月,馬得功等攻平陽沙,乘凍涉江,其勢銳甚;凡兵萬餘、騎三百。名振鼓而進,浴日將軍王善良首陷陣,姚志卓、任麟、王有才攻其左,張煌言、王焌攻其右;兩軍各纔三百人,縱橫血戰俘馘,攻兵無反者,軍勢復振。
順治十一年(永曆八年、朱成功稱隆武十年)春正月,魯王在金門。如家人輿導不備,或以名刺謁賓舊。
張名振、張煌言攻崇明,掠金山衛,遂入長江,歷狼山、抵泰興。釋被掠諸生李公仁,與語;公仁請趨中原,名振曰:『此吾志,苦兵弱。然中原覆沒,海中明朝依然如故』。遂破鎮江,掠瓜洲、儀真,泊於觀音門;殺參將姚姑娘等。甲辰,還次金山;與張煌言、劉孔昭偕登,紗帽角帶,鬚髮皓然,望祭孝陵,泣下沾襟,設醮三日。題詩曰:『十年橫海一孤臣,佳氣鐘山望裏真;鶉首義旗方出楚(自注以濟秦藩,泊金山),幽燕羽檄已通閩。王師枹鼓心肝噎,父老壺漿涕淚親。南望孝陵兵縞素,會看大纛禡龍津』!居二日,上游與期者不至,乃以輜重返;凡奪舟及來歸者至五百艘,旌旗蔽江。更攻崇明而還,屯於南田。
是月,朱成功使陳六御、桂應麟以兵至溫州之平陽,進攻崇明;姚志卓、徐仁爵助之,兩人皆戰死。鄭芝龍更使成功執魯王以自贖(事在去年);至是,成功不可,送王入粵。王不知,將不行;成功強之。是月去閩,遇風不能進,居於南澳;尋還。
夏四月,張名振攻吳淞所,斬首四百,奪舟三百七十。遂至鎮江,焚小閘;至儀徵,徵餉於鹽儈不得,焚其舟六百。張煌言、顧忠以沙船入登州、萊州、武定,掠天津,奪糧艘百;北趨遼左,歷金、復、海、蓋,直抵高麗。還,遣使告捷於王。
順治十二年(永曆九年、朱成功稱隆武十一年)春正月,魯王在金門。
夏五月,張名振以閩將陳輝等二十四鎮入長江。至寧波,守將張洪德遣使降,名振養爲子;進攻舟山,斬降將陳虎於陣,降總兵巴得功,朱成功以爲駟鐵鎮。名振徒步入舟山,求母骨不得;哭而祭,哀動三軍。遂居舟山,與成功將阮駿、陳六御偕。
冬十一月,台州守將馬信來乞降,納母爲質;名振使沙船迎之。未至而疾作,其夕大星隕海中有聲,光若電。名振語煌言:『吾抱君、母恨,母骸未得,死無葬我』!是日起坐,擊其牀,大呼先帝數聲而卒。煌言葬之蘆花澳中;白鶴成羣繞其墓,數日乃去。遺命所部歸煌言,朱成功使隸陳六御,士多亡去;乃畀煌言,軍容復盛。人謂名振是舉,如陶謙之讓徐州雲。
順治十三年(永曆十年、朱成功稱隆武十二年)春正月,魯王在金門。
二月壬子,舟山城哭,雞犬皆升屋號,凡五日。陳六御以尹爾德等兵將至,毀其城;獲湯和碣,成毀年月皆合。張煌言進軍於天台。
秋八月,張煌言、朱成功約北伐。
尹爾德及田雄、馬得功再以兵攻舟山,先擊諸寨王長樹、沈爾序、毛光祚及掠大、小蘭山者敗且盡,遂攻舟山;阮駿拒之於烈港(一作阮思),左右衝突,雄等敗績。越三日,駿扼橫水洋金塘山,乘潮以戰;忽大風發,尹爾德張兩翼進,駿舟膠不能戰,陳六御、張洪德救之不及,死總兵張晉爵。大戰兩日夜,殺傷甚衆,卒不支;舟山覆沒。尹爾德空其地,迫人渡海,溺死無算。王江、沈調倫再起於寧波山中,亦敗死(詳「義旅」)。
冬十月,張煌言進軍秦川。時魯王部垂盡,煌言孤軍或爲朱成功部所侮,推誠待之。初,魯王入金門,煌言及張名振實翼之;成功有加禮。煌言嘗言:『招討始終戴唐,真忠〔臣〕也』。成功曰:『侍郎始終爲魯,與吾豈異趨哉』!其委曲感動有如此,故王得無恙。及名振卒,煌言卒不隙於鄭氏。阮美、陳文達爭餉地,煌言曰:『大敵在前,何暇私鬥』。爲婉解之;美及文達皆感悅。煌言得諜不殺,好語而酒食之;遺黎亡卒,多爲耳目。是年魯王如南澳,以危鄭氏故也。
順治十四年(永曆十一年、朱成功稱隆武十三年)春正月,魯王在南澳。遣使通滇中,遺臣盧若膺以下猶戴之。
張煌言軍鹿頸,尋說成功取南京;以爲得之可以中分天下,且江海軍路已熟識之,宜大舉以決勝負。自與稗佐日夕較射,招人士議方略,神氣益奮。山陰葉振名三渡海從之。
順治十五年(永曆十二年、朱成功稱隆武十四年)春正月,魯王居南澳。永曆帝使至,以張煌言爲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徐孚遠爲左副都御史。將會成功出師,郎廷佐以書招之;煌言書卻,詞氣激昂,聞者感奮。孚遠爲從人望,語成功以忠義,終夕不倦;大事輒諮之。既拜命,隨之滇;失道入安南。其酋邀以臣禮見,孚遠大罵;或言彼且相公,則愈罵。其酋曰:『忠臣也』。厚資之反。孚遠遂及葉後詔、鄭郊輩爲七友,浮沉島上卒。時王雖不監國,羣臣猶奉之;及永曆帝命至,悉予遷轉,卒無異志者。煌言更說成功大舉北伐,成功從之;且請煌言監其軍。煌言以舟山空,還軍之;江浙文武屢招之,皆不從。
秋七月,張煌言、朱成功入浙江,連克溫州、台州。甲辰,次羊山,被風而返(詳「閩海遺兵」);惟煌言軍獨全。
順治十六年(永曆十三年、朱成功稱隆武十五年)春正月,魯王在南澳。永曆帝使至,手敕王監國;王不可。朱成功聞之嗛焉;是月,遷王於澎湖。張煌言軍天台。
夏五月,張煌言以其軍會朱成功北。戊寅,至崇明,請取之;曰:『此江海門戶也,有懸洲可守;脫有變,亦可據之』。成功不從,而使煌言軍爲導。六月丁酉,至丹徒。壬寅,至焦山;與成功登,禮祀天地及二帝(詳「閩海遺兵」)。丙午,至瓜洲。郎廷佐爲鐵鎖橫江而壩其上,弓矢炮石森列;煌言以絮蒙輕舟沿江上下,而使材官張亮泅而斫。須臾鎖抉,江潮洶湧,壩械倏沒。煌言以十七舟進,將奪江北諸木城,阻於炮;升柁樓,焚香祝天,飛火注之,須臾盡潰,南攻鎮江。成功言:『金陵援騎至,將奈何』?煌言曰:『我以偏師泊觀音門,彼敢出乎』!成功然之。煌言溯江上,未至儀真五十里,吏民共逐知縣降。
秋七月庚申朔,煌言哨卒七,掠取江浦。職方郎中阮春雷逼六合,諸生夏志宏、徐三峯、王寅生焚香迓,遂克之。馳檄天長,民殺知縣降;進薄盱眙,春雷手殺十餘人入其城。至泗州,自釘其郛,一躍入之。煌言前鋒次蕪湖,朱成功來會,蕪湖降書亦至。成功軍頗少,將留其軍,與共拔南京而後行。及聞其言,乃以所部北攻安慶,不克。軍令嚴謐,部卒強市價一錢即斬之;商舟數百錯戰艦間,無少犯。相其形勢,以一軍出溧陽、趨廣德,一軍入寧國、趨徽州,渡江拔和州、圍採石,傳檄遠近。於是太平、寧國、池州、徽州四府、和、廣德、無爲三州、當塗、蕪湖、繁昌、宣城、寧國、南陵、太平、旌德、涇、貴池、銅陵、東流、建德、青陽、石埭、含山、巢、舒城、廬江、建平、高淳、溧陽皆降,煌言親考察,黜陟明廉。江楚、山左義兵聞風起,請約束。使遺成功書曰:『師不可老,老則生變。請取近邑,激而使走,首尾擊之,令遂自守;我克四面,收軍雲集,金陵在掌握矣』。
俄,成功自金陵敗走,春雷以鹽舟揚帆去。煌言方撫徽州,聞之亟還。八月,至蕪湖;思鎮上流,與鎮江軍犄角。太平守將某遽叛,煌言執斬之。郎廷佐招以書,煌言峻拒。降將羅某自安慶攻煌言,廷佐復以兵遮之;煌言出奇計,部舟入繁昌、趨九江,將結楊廷麟子弟還攻皖。乙未,自銅陵值鐸尼兵自上游至,煌言擊之,沉舟四。巳夜戰,諸軍聞炮聲,謂壘失,遂潰。煌言將南,衆言皖、楚之間秋冬水涸,不可行;義士魏耕請之英、霍,乃入無爲州,焚其舟,步之桐城,從軍數百。至黃金棚,乞陽山於褚良輔以休士,不許。移軍東溪嶺,將入英山,追騎急至;衆大散,才餘二人。將就所知於高滸,亦不值。徽人金某、徐某憐其忠,匿之數日;導走樅陽,渡黃湓及東流之張家灘,登岸走建德祁門山中,又病瘧;急趨休寧,舟行入嚴州。慮浙人熟其貌,復自山中歷東陽、義烏出天台,以達海壖。鳴螺樹纛,招集散亡,軍於林門。諸生羅子木以父被執(詳「閩海遺兵」),裒家國難,泣訴於煌言,邀再舉;煌言重之,而告以不可,留子木司軍事。煌言未至林門,符文煥等招葉振名護其軍;甫至而煌言歸,舉軍還之。煌言以長亭鄉多田、苦海潮,說義兵築堤田之;且耕且募,遣使告敗於永曆帝。
是月,朱成功自鎮江攻崇明;九月,攻寧波,皆不克。攻舟山,入之,守以陳輝、阮美、羅蘊章;尋去。
冬十月,朱成功還廈門。問於降者:『南京胡不下』?曰:『未聞其爲明也』。乃使迎魯王還金門。
已而煌言使者至自緬,永曆帝專敕慰之,以爲兵部尚書。
順治十七年(永曆十四年、朱成功稱隆武十六年)春正月,魯王在金門。朱成功供給如初。
張煌言軍林門,尋軍於桃渚。台州將張永恩以書詣煌言降。
夏,朱成功大捷於廈門。煌言說成功意圖閩;會臺灣議起(詳「閩海遺兵」),成功不聽,煌言氣沮。
順治十八年(永曆十五年、朱成功稱隆武十七年)春正月,魯王在金門。煌言以舊從歲時供億慮成功疑之,十年不敢覲;然海上人人鑑其志。是月,煌言入閩,次於沙關;聞朱成功發澎湖,使羅子木責之曰:『師有寸進無尺退;今入臺灣,兩島後必不守。是負天下之望也』。不聽。爲詩誚之;有曰:『中原方逐鹿,何暇問鴻梁』!又曰:『祗恐幼安肥遯老,杖藜皁帽亦徒然』!又曰:『寄語避秦洲上客,衣冠黃綺亦堪疑』!
冬十二月,朱成功入臺灣,遣使奉魯王東。未幾,魯王至臺灣,遺臣、宗室多從之。張煌言以浙中盡遷沿海民,五十里內無舟室;顧己兵弱,不能爭。乃懟成功,曰:『棄此數十萬生靈而遠爭島夷乎』?復遺成功書,使乘機取閩;不報。乃遺故侍郎王忠孝、都御史沈佺期、徐孚遠、監軍曹從龍等書,使說成功;亦不聽。聞吳三桂趨緬甸,再使子木苦爭之;成功以甫定臺灣辭。又使職方郎中吳鈕以帛書入鄖陽,說十三家營撓楚以救滇;比至,已不足用。
康熙元年(永曆亡,朱成功稱隆武十八年)春正月,魯王在臺灣。
夏五月,朱成功卒。張煌言悼嘆;還軍林門,再以書拒招降者。
秋,永曆帝凶耗至臺灣,遺臣王忠孝、沈佺期奉王再監國。張煌言上疏:『莽移漢祚,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繼統;懷、愍北狩,晉元稱制;徽、欽蒙塵,宋高嗣立。以視今日,誰曰不然。島上勳貴罔識大義,臣又窮寡;既見國亡而不能救,猶幸故主尚在又不能扶。此所以中夜椎心,淚盡而繼之以血也。謹遣官齎獻膳銀,南望倉皇,罔知所措』。又言『聞變之日,肝腸寸斷。追維高皇帝聖德神功,豈意后王辱同懷、愍;臣恐窮島孤軍難守,浙與閩、粵復有招撫之人,不豫圖之,恐報韓者之氣衰矣。主上羈旅與閩存亡,萬一變生肘腋,禍不忍言。惟閩中正值危疑,宜亟收羅,速正大號,傳檄出師;雖利鈍莫必,興滅繼絕端在主上。謹擬上詔書一道,願密與寧靖諸臣謀之』。前後凡三啓書,王得之悲痛。煌言又與鄭經書,勉以三矢,約羣臣盧若膺以下厲兵大舉。鄭經不可,王亦固辭,而使御史陳修齎敕勞煌言軍。
冬十一月辛卯,明故監國魯王卒於臺灣。王雖不監國,鄭經歉之。王不能堪,將入南澳;未發疾作,二十三日而卒。諸臣禮葬之。煌言哭曰:『孤臣棲棲勞苦,部下所以相依不去者,徒以王在;今若此,更何望乎』!志卒不挫。有勸居雞籠者,曰:『與其偷生若朝露,無若一死以立信』。卒不行。
康熙二年,張煌言軍林門,遣使祭告魯王曰:『穆王駕鶴而來歸,已孤此願;望帝化鵑而猶在,莫慰餘思』。聞者哀之。是年,煌言及阮春雷攻東蚶、長腰諸島,入之;有舟五十。將攻福寧,其部林國樑謀叛煌言圍之,反以炮碎煌言舟,殺其弟嘉言;遂導耿精忠部攻煌言,東蚶諸島覆沒。
康熙三年春三月,張煌言、阮春雷集舟於三山、三都間。降將吳萬福攻之,死者甚衆;春雷去,不知所終。夏,降將李長榮覆敗煌言軍;總兵張賢及諸人多被執。煌言知不可爲,散其軍;居浙江之懸岙。
秋七月,張煌言抗節死。魯王之部始盡。
魯王以海,太祖十世孫也。幸不死兵,移徙東浙。張國維、陳函輝奉之,陳謝不及;夫其始事,已不雲武。監國之後,大勢可爲;忠正盈朝,義幟被野。王不能風馳電激,蹈隙提戈;河上遷延,鴻溝自劃。馬、阮再來,方、王交橫;張國俊、客鳳儀盤結城社,張鵬翼、朱大麴懸御八閩。令遂朝服濟江,光復故物,慮夫桓、靈奄豎之禍,肅、代藩鎮之形,譚、尚干戈之轍,未必不見;何獨九死十亡,決於灰滅乎!健跳寄居,錢塘不國;二鄭恣毒,君若墜旒。閩土誓師,躬自仗鉞,天命不佑,海口轉移。落拓如斯,泥中瑣尾。復恥無心,監國去號;菟裘將老,錢王不歸。而託跡得人,保首沒世;豈險阻倍嘗,情僞遂晰。亦唐、魯雖隙,正士居多也。且夫寧波、紹興之旅,舟山、閩海之殉,錢肅樂、張國維之義,張名振、張煌言之忠,反覆孤撐,終以亡滅。乃此柵山樑、彼結水砦,則野先、稽聳之節也;出入長江、振動淮服,則世忠、解潛之師也;
遙祭高皇、痛切先帝,則司空、洪皓之願也;調停水火、堅固膠膝,則韓琦、卻正之儔也。雖五丈秋星之隕、吳璘晚年之譏,精衛徒填,房馬不喂;籲!可痛也。然奔流履鏑,閱世屢年。即無提舶之功,奠故君於昌國;亦有泠之之憤,逐浙水之忠魂。何必烏合詆譏,失機文致乎?蓋「春秋」之義,莫大於奉王;旄邱之臣,相從於瑣尾。忠義之夫,所爭在此;載筆之士,何遽昧之!乾餱既薨,擁戴無地;而生死葬祭,有始有卒。高皇養士之報、書生矢志之誠,乃在波濤成旅中耶!推斯志也,即文山、世傑並驅爭先可也;系之浙末,誰曰不宜?而或以南海之溺,未負辛靡;定西之亡,亦類誠意。傳聞異辭,其亦問諸水濱。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七
閩海遺兵
宏光元年夏閏六月丁亥,隆武帝即位於福州。王諱聿鍵,唐王盛器子也;崇禎五年,嗣位。以兵援北都,被廢;幽高牆。宏光帝立,得釋,使居廣西,是年五月,次杭州。宏光帝被執,啓上潞王,請監國;不從。總兵鄭彩、鄭鴻逵自京口,戶部郎中蘇觀生自南都,胥會於杭;王與之語,泣下沾襟,共異之,使江美鰲、鄭升衛入閩。甲戌,次浦城。癸未,次水口驛。福建巡撫張肯堂來謁,王言:『復仇無地,惟天南片土;高皇帝實式憑之』。肯堂及巡按御史吳春枝,在藉禮部尚書黃道周、叛將鄭芝龍三箋勸進;芝龍無推戴意,以鴻逵故,勉爲之。丁亥,至福州,稱監國。諭軍民陳事,詞意剴切。有議即真者;侍郎李長倩請急出關,緩正位,示無富天下意。黃道周謂出關尺寸,建號非遲。芝龍爭尤力,實有異志。鴻逵獨言:不正位無以厭衆望、杜後起者。遂定丁未祭告,即位南郊。改元隆武,遙上宏光帝號曰「聖安皇帝」。以黃道周爲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蘇觀生爲吏部右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張肯堂爲兵部尚書,何楷爲戶部尚書,周應期爲刑部尚書,郵瑄爲工部尚書,曹學佺爲禮部尚書,吳春枝爲兵部右侍郎兼副都御史。召舊輔何吾騶、蔣德璟、黃景昉、姜曰廣、吳甡、高宏圖,起朱繼祚、林欲楫、路振飛、曾櫻、熊開元、黃鳴駿、林增志、李先春、洪謐十八人皆入閣。升福州爲天興府,分天興、建寧、延平、興化爲上四府,汀州、邵武、漳州、泉州爲下四府,各設撫按官。進芝龍、鴻逵皆侯爵,芝豹、鄭彩、鄭聯皆伯爵。芝龍既降,交通權貴,晉總兵,封南安伯;海寇私人,水陸糾結。自是晉侯,兵政盡爲所握。洪承疇預進策於多爾兗曰:『使賂芝龍以王爵,福建可不煩兵定,浙中亦必亡從之」。以其鄉人黃熙允爲招撫使,使說之;熙允使誘芝龍降,譬喻百端。芝龍意決,人寂不知;閩、浙之亡基此。芝豹其弟,彩、聯猶子;各有私船炮械,然皆惟芝龍命。
初,路振飛撫鳳陽,視隆武帝於高牆,戒守者毋肆躪。及即位,募能致振飛者,賜千金、秩五品。吳江諸生孫文忠齎敕往,在道拜太子太保、尚書大學士;至則大喜,與宴至夜。振飛尋諫曰:『上以廷臣因循,必敗;臣亦謂上不改操切,未必中興也。上見羣臣庸下而過督責,博覽史書而過明備;凡此所長,皆臣所憂』。隆武帝納之。
芝龍聞鴻逵子入見,亦使子森入宿衛。森即倭婦出,誕生時火光燭天。芝龍入閩,請森於倭不得;聞其爲總兵官,乃返。森年十五爲諸生,儀容俊偉,倜儻有大志。有術士見之,駭曰:『此奇男子骨相非凡,不假科甲進』!隆武帝見之,與語大悅;以爲御營中軍都督,儀同駙馬都尉。賜國姓,名成功。
時大學士張國維奉魯王,監國浙東(見前);左庶子楊廷麟在贛州,復吉安、臨江(見「江西之亂」),受朝命;湖廣總督何騰蛟疏至(見「湖廣之亂」)。江海之間,義師四起(詳「義旅」),人望恢復。隆武帝曰:『大宗之嫡,自在永明,相違千里。朕以敦促,勉行即位;年且四十,末耀前星。不審永明才度何如?良用關切』。又命浙中文武,盡予注籍;濟兵賜餉,不少吝。先後三下璽書於魯王,詞意剴切,人不能及;更詔惠、益諸藩至於川、滇,皆令匡復,語出肺腑。
秋七月,隆武帝下詔親征,詞意昂激。戒諸將曰:『兵行無妄殺,凡有發爲順民、無發爲難民,其守此令』。敕諸軍毋或納馬士英(見前)。擢金聲桓兵部右侍郎、僉都御史,巡撫池、太、徽、寧(詳「義旅」)。以布衣何成吾、何敏吾充總兵副將,與故句容知縣宗室議潀圖南京。徽州告警,使鄭彩援之。
上杭舉人李魯請以浙委魯王,而徑以兵出江右;其地披山襟湖,東挈兩浙,西控荊、湖,南蔽閩、粵,據上游以望孝陵;不然,駐荊南、控湖北以制中外,引滇、黔而接巴蜀。且陳六事,曰簡忠誠、崇守令、達民隱、罷捐措、省形勢、奮乾斷。論者是之。
大學士黃道周謂:『坐而待亡,不如行』。抗疏:『江西多臣門生及故吏,驅之必效死;且聯楊廷麟、何騰蛟』。從之。辛未,以道周爲督師大學士,便宜行事;芝龍不能止,而掣其餉。道周僅以門人中書蔡溶、主事趙士超、通判毛玉潔等千人行,有荷耰鋤以從者,曰「扁擔兵」;遣使通於萬元吉、楊廷麟。師次延平,乞餉;芝龍復不予,更使人讒之,隆武帝不爲動。使告,道周疏陳狀,且言『陛下不屑爲昭烈,臣亦不屑爲孔明乎』?詔慰之。諸生李世熊啓道周:『兵食無出,進退必敗,宜屯關內』。道周是之;義不能待,遂行。出崇安分水關,歷鉛山長玉以趨江右。
芝龍既欲降,使出師,輒辭以餉匱。居恆橫甚,坐見九卿。以手版擊大學士蔣德璟於朝,與黃道周爭坐位;蹴諸生誣劾之,隆武帝下提學撻其人,亦不懼。屢乞用其私人爲清要官,隆武帝不許。及江西告捷(詳「江西之亂」),羣臣請出師者,章滿公交車。芝龍乃言自仙霞外宜守者百有七十,現兵二十萬,期明年出,一趨江西、一自浙東;而謂閩、粵餉不給,請備兩稅制捐輸,促逋賦、取積穀、理寺田。征斂迫急,閭里騷然。
八月,以鄭芝豹爲左都督。賜黃蜚璽書,使居太湖,圖三吳;以黃斌卿爲總兵官,屯舟山。獎廣信知府解立敬、鉛山典史周寅生功。命江西巡撫吳春枝移邵武總兵陳秀出建昌,援贛州;使建昌參將周之蕃討武平亂,定之。以陳豹爲防海將軍,鎮泉、漳、汀、興化、惠、潮六府。遣給事中羅大任等圖江西,使楊文驄、劉孔昭等分屯處州、溫州。芝龍亦知不出關無以弭衆,請以鄭鴻逵爲大元帥,帥周鶴芝、張名振、楊濟時、陳秀、郭曦、陳霸、鄭升之師,諸葛倬監之,出仙霞,以應浙東;彩爲副元帥,率施福、鄭聯、鄭斌、張進、朱壽、劉全、江美鰲之師,權家玉監其軍,出五福、杉關,以應楊廷麟、何騰蛟。羸卒數千,號十萬。鴻逵次仙霞,止不進;慮有言者,檄關吏毋納士類。隆武帝怒,下詔嚴責:『果畏縮,自有國法』!不得已,行百餘里,仍不進。俄稱餉匱,擁軍還,時不能問。癸巳郊,芝龍、鴻逵皆不從。何楷劾之,隆武帝壯其節,授楷都察院左都御史。鴻逵嘗扇殿上,楷亦劾之。黃斌卿附使來勸進。
九月,督師大學士黃道周陳兵事,楊廷麟、劉同升請幸贛州,何騰蛟請幸湖南,浙中義旅請幸衢州。隆武帝亦苦芝龍不足恃而閩、浙復隙(見前)。
廣東、福建之間盜寇縱橫,閻、羅、朱三姓尤劇;兵民交鬨,汀州大飢疫。隆武帝親召閩縣老人周良臣至,詢問疾苦,而國勢危急。
冬十月,何楷請疾去,盜截其耳;蓋芝龍使之。
故知州金堡入朝,言『何騰蛟軍足用,主上宜親征,若漢光武。承平威儀,屏而勿用』。隆武帝將出贛州、入湖南,聞之大悅。擢堡兵科給事中,定策西行。堡以喪辭現職,請以敕印聯絡錢塘之師。劾鄭鴻逵逗遛仙霞,言『四方望閩兵如天上,乃上江疑而楚、豫斷,新安去而三衢危;陛下即欲爲王,審知豈可得哉』?芝龍不悅,移堡禮科,出監鄭遵謙軍於浙江;而陰予方國安書,使誣堡降賊。堡至,國安不納;陳潛伕力辨曰:『堡與姚志卓起兵,公所知也』。國安出書,言不敢逆鄭氏。且使堡急去,毋入閩;堡曰:『我必納敕印於上』。
舉人任沐奔走乞援,亦罔應。蘇觀生以鄭氏難恃,請經略湖廣、江南西;詔觀生如南安募兵以待。張家玉上言:『徽州失,則饒、嚴危;廣信震,則崇安關必不守,大勢去矣!兵忌坐斃』。請敕鄭彩出杉關,分兵撫、建;黃光輝、曾德出江山、趨徽、歙;縱不能進,可以自效。施福、陳梧皆是之,彩不受命;切責之,亦不從。家玉太息而已。
十一月,隆武帝親征,詔唐王聿釗、鄧王鼎器監國於福州,大學士曾櫻及鄭芝龍留守。以吳震文爲行在兵部侍郎、王覲光戶部侍郎,皆兼攝吏、禮;張家玉、陳履貞以科臣從。大學士吳鍾巒諫曰:『閩海固非立國地,今日所急,選鋒急進,克復南昌,順聯吳、楚,猶可以自固。舍此他圖,關門一動,則瓦裂矣』。諸生李世輔說何吾騶:『大駕入虔,胸背單急,一萬總制豈可支乎?楚督降卒,豈可恃之來迎駕乎?粵、蜀、黔、滇、苗、狼之兵可猝集乎』?上下然之,而不能用。先期祭告天地、宗廟,誓於西郊。以鄭鴻逵爲御營左先鋒,出浙江;彩右先鋒,出江西。甫受鉞,大風雨暝晦,燭盡滅,神主並僕;鴻逵臨行,馬蹶踣於地。識者知不祥。
十二月甲申,隆武帝發福州,戎服登舟;何吾騶以下從。進次芋江,遂幸建寧。李魯以三關備弱,從行禁旅不及千;他軍聞檄,空壁來赴,皆非策。上書請定營制,報聞。廣東布政司湯來賀供金十萬,猶苦乏。
使錦衣指揮康永春乞師安南;明年五月,望崖返。
壬寅,黃道周師潰於婺源,被執。
順治三年(隆武二年、監國元年)春正月,隆武帝在建寧;免朝賀,以三事自責。
癸亥,福京大雨雷電。
甲子,大雨雹;或如鬥及刀劍,晝晦不見人。
加魯王使臣柯夏卿等職。使給事中陸清源以白金十萬犒浙軍,再敕諭之。
以蘇觀生兼吏兵尚書、行在大學士,賜劍便宜行事;御門送之,曰:『瞻奉山陵,安集軍民;卿其勉之』!觀生至贛州,大徵兵而無食,不能進。
是月,隆武帝次延津。詔朱成功督郭曦,陳秀守永定關。以黃光輝敗,削鄭鴻逵少師以警之。命朱大典與方國安和。以布衣蔡鼎臣爲軍師,佔策無驗。何騰蛟、楊廷麟再疏望幸,優詔答之。鄭彩棄江西,走入關(詳「江西之亂」)。
鄭芝龍請使梁運奇督餉廣東,劾羈餉者數十人;逮問,多不至。更令撫按以下官皆捐助,曰紳助、曰官助、曰大戶助。又用李長倩策賣官,司道值不及三百,廝養皆列職。訟,至各鳴其秩立而鬥於廷。時爲語曰:『敵兵如蟹,緩緩其來』。鄭彩遁在關,督之不得已,問廣信;鴻逵仍執餉匱,不出。
邵武知府吳煒炆、推官朱健訛言敵至,棄城走;既而非是,健揭煒炆倡逃。知縣施■〈火豦〉亦貪墨。隆武帝忿,舉太祖法斬■〈火豦〉、煒炆,絞殺健。廷臣申救,皆不聽。
二月,馬陘兵變;命路振飛撫之。
丁亥,大雨雹,晝再晦。
三月,隆武帝以江、楚迎駕疏屢至,決計入贛州,進次延平。芝龍大懼,不得生俘帝,蹴軍民數萬人阻駕行,且請還天興;不得已,駐蹕延平。吏部司務王仕和疏陳時政,凡數千言;召入對,擢兵科主事。御史楊維瓚始陳四難、六失疏;至是,復力陳時政,卒爲芝龍所阻。
朱成功疏據險控扼、選將進取、航船合攻、通洋裕國;隆武帝嘉之,封忠孝伯,掛招討大將軍印。嘗入侍,見上有憂容,頓首曰:『陛下鬱郁,非以臣父有異心乎?臣荷重恩,義無返顧。請以死報陛下』!尋以母病,乞歸;隆武帝不許。泣言『別母之時,甫七歲;今聞信,心何以安。以報陛下之日長,故敢請也』。不得已,許之。
是月晦,命大學士傅冠爲督師,總理江西、湖南剿撫事宜;賜劍便宜行事,且與陳爔共御仙霞關。加謝德溥東閣大學士,措置義兵。張家玉自請募兵潮、惠兩州,許之。
初,福建巡撫張肯堂屢疏請親征;芝龍惡之,罷肯堂,代以私人郭必昌。肯堂求自督師,章屢上,詔加肯堂少保大學士、工部尚書,賜劍便宜行事;然無一卒。及肯堂孫茂滋與徐孚遠、汝應元航海至,言江海之中保聚相望;相與上「水師合戰疏」,言『生長海濱,請以千人直指君山,招諸軍爲犄角。陛下親征浙東,期會金陵』。曹學佺力贊之,私裒白金一萬助其行。肯堂表請太常寺卿朱永佑、郎中趙玉成、徐孚遠參軍事,推官周之夔爲導,以平海將軍周鶴芝領前軍、安洋將軍辛一根將中軍、樓船將軍林習督後軍,具舟待發。芝龍笑從之,陰疏宜使郭必昌,先留肯堂待命。所賜軍食三萬金、械甲數萬,盡奪之。肯堂徘徊島上,不能進。至是距行在益遠,朝事皆不聞。
陸清源被殺於浙江。
夏四月,鄭彩棄廣信,走入關;舉朝駭愕。隆武帝大怒,削彩職;使朱成功往巡其軍,毋縱虐。
金華行宮成,朱大典表迎;詔重獎浙東諸臣。
將次汀州,使總兵包象幹往守,因地募兵。分命郭曦軍曰振武、陳秀威武、黃光輝勇武,謂之湖東三御營,以仙霞戍卒將更代。詔諭臣民曰:『朕期自邵武出關,自古中興,危而後濟。朕誓進死,不以退生。敢請幸天興、如廣東者,殺無赦』。侯官父老來迎駕,太息曰:『即位十一月,所施幾何?豈可反乎?惟痛無以安閩民耳。朕負閩民多矣』!建寧諸生請還蹕;曰:『朕志至銳,無旋理也』。
詔安、仙遊、永安、沙縣諸叛寇,皆討定之。
蔣德璟自請巡關,許之(德璟遂告歸)。於華玉以漳州兵入衛;不戢,歸化民拒之。詔華玉止順昌,使張師道屯歸化;曰:『朕痛兩京淪沒,軍民相戕。今祗彈丸,借民力以圖恢復;若復傷民,將促國脈』。
鄭芝龍難朝臣,請軍佽至百五六十萬。隆武帝曰:『國蹙民貧,即罄三省力不能供。今議以三萬人守關,居萬人於腹內,不復可增;不然,朕惟避賢而已』。芝龍不悛。
以浙事急,使周士鳳速援之。御史湯芬請以舟師直指吳淞,隆武帝善之,芝龍不從。
五月,贛州軍潰。遣使諭傅冠曰:『無律之軍,何以濟!雩都、會昌可徑入汀州,曩無一議者何耶』?詔監軍御史陳賡曰:『亟收餘燼,毋自挫』!戒楊廷麟曰:『民之苦兵甚於寇賊,驅虎進豺,綠林四起,此統軍之過也』。諭包象幹、張家玉曰:『毋聚兇徒,終必潰散。朕將前蹕汀州,親議方略』。俄,廣信陷;詔羅登輔、謝祥昌守長汀,徵朱大典、顧應勳、劉承允入援。諭何吾騶曰:『田闢之軍敢行潰散,大安關外復有挫失。卿其強爲朕行乎』!吾騶卒無能爲。張安將來迎,曹志建劾其淫掠;使還贛州。命文臣張調鼎等守永定關,謝紹芳等守大安關,黃大鵬、鄭如虹守仙霞關;以郭奇、陳天榜、熊和、王秀奇、陳文廉、方登夫、巢拱極爲御營十標軍,然不足恃。嘗謂左右曰:『延平地狹不可居,終當入江西耳』。張家玉在廣東上疏:『駕出虔州,騎天下脊;上策也。暫蹕雄州,出江、楚,度庾、衡,緩急由我;中策也。若入五羊,斯下策矣』。隆武帝亦無入廣意。
命林垐募兵於福寧。加周芝鶴、李士璉、施福皆將軍。
是月,施福、林順軍始至於建陽。使李魯等討清流、永福、潮陽民寇,定之。以和順王慈■〈火欵〉言,建陽苦兵,不敢樵採;詔曰:『如此,民何以生』!亟詔止士卒輒城入。
再使劉中藻賑溫州以千金,詔盧若騰等毋重困溫州民。
時博託兵逼崇安,詔施福、林順、黃興、曾德守之;忿其逗遛,曰:『退死於法,曷若進而死於敵乎』!
江西事益急,加郭維經督師六省銜,募兵救贛州(詳「江西之亂」)。
擢章纊右僉都御史,巡撫湖北(詳「湖廣之亂」)。晉吳易等尚書、侍郎(詳「義旅」)。
有陳謙者,宏光帝使封芝龍爲南安伯,敕誤爲「安南」,謙媚芝龍,請受冊反券,則「侯」可得,且專南服;芝龍從之,未覆命而南都沒。謙止衢州,矯稱受命侯芝龍。魯王再使奉表至,僅稱皇叔父而不臣,且徑以芝龍爲公;隆武帝下謙獄。錢邦芑入告曰:『謙,鄭之私也;不殺,爲內慮』。芝龍聞之,將納己官以爲請;隆武帝故與語,斬謙於市,芝龍恨甚。嘗責其攬權緩兵罪;芝龍反曰:『臣憨直,不能爲逢迎;今見疑,請免』。實不去,專掣兵食,錮隆武帝不使行,冀非常賞。陰與博託書曰:『盡去水陸軍士,傾心貴國』。博託得之,遂濟錢塘,浙、閩皆沒(浙事見前)。
六月,監國魯王自紹興潰。隆武帝聞之,急使鄭之豹往救,止於泉州不進。命王芋援溫州,兵纔及千;餘皆爲芝龍據。博託兵入上杭,曾德退守仙霞關;鄭鴻逵大懼,徒跣棄關三百里,至於浦城。隆武帝大怒,盡削其職;鴻逵亦不顧。金堡上疏:『今日之勢,直走湖南,用騰蛟之衆,傳檄中原,人疑陛下從天而降;上策也。移蹕虔州,中策也。並兵出關,敗不徒死;下策也。若往來延、建,觀望經時,輕騎忽來,備之不及;爲無策矣』。隆武帝然之。芝龍忽稱海寇急,返天興;隆武帝使少留,比使至,芝龍已逾延平矣。又盡檄施福、郭曦、陳秀、周瑞皆棄關走,期無費洪承疇一矢。因縱掠至建寧,巡按御史鄭如虹閉城犒之,乃去。芝龍走安平鎮,而仙霞以還二百里無一卒。李魯忿之,疏:『四境之防,蕩無鎖鑰,忠義灰心;宜別任人,以濟大業』。隆武謂其斥芝龍,留不發。
以皇子生,進芝龍泉國公,尋改平國公;鴻逵漳國公,尋改定國公。鄭氏廝養,皆受命。錢邦芑言:『元子誕生,正浙東新破之日;且爵賞不宜太濫』。不報。皇子尋薨,芝龍亦無戴德意。
再加張肯堂督師命,而軍資、器械無所出。肯堂不得已,自募軍六千屯鷺門;使僧廣濟徵海外兵,亦無濟。
金堡入朝上敕印,鄭芝龍懼其將大任,愈嫉之。曾櫻言:『必全堡者,宜聽其去』。堡旋行。
侍郎於華玉爲賊黃通襲執於寧化,蘇觀生軍亦潰於南安。
秋七月,隆武帝御午門,使內侍出小匱;曰:『朕本無利天下心,勳輔戴翼,遂爾勉循。糲食粗衣,有何人君之樂;所期上對祖宗,下慰百姓。今守關吏得諸臣迎降書,蓋二百餘,俱在於此』。遂命焚之;曰:『朕不欲知其姓名也』。蓋均誘於芝龍者,隆武帝知之而無如何。李魯謂今國勢,宜固汀州。單騎入上杭圖之;至,已不可爲。
八月,博託軍自衢州、廣信分道入福建。前鋒至仙霞關,無人;遲迴數日,乃敢進。人爲語曰:『蒨峭仙霞路,逍遙車馬過;將軍愛百姓,拱手奉山河』。博託遂以兵陷建寧。隆武帝聞之,決計幸贛州。聞郝永忠來迎,欲改之韶,以道阻。倉猝行,侍郎曹履泰留守。甲午,發延平,宮人皆騎從,猶載書數十簏;從臣大學士朱繼祚、何吾騶、黃鳴駿數十人,而無兵衛。乙未,博託踰仙霞,遂入浦城,行在益警。丁酉,隆武帝至順昌。是日,博託將杜爾德入延平,至於劍津;隆武帝聞之,棄御舟器用行,妃嬪有三人並騎者。吾騶等皆潰去;福清伯周之藩、給事中熊緯以兵從,纔五百人。博託聞之,使降將李成棟來追,自趣天興。庚子,隆武帝入汀。博託將努山僞稱何吾騶兵,晝夜急馳;辛未昧爽,至汀州,先以數騎叩宮門曰:『我扈蹕者也』。門啓而衆入,呼索明皇帝;隆武帝及曾後遇害於汀州之府堂,總兵姜希聲潰去。隆武帝長身豐頤,音類宏鍾,恢廓大度。少遭憫兇;即位後,慨然以興復爲己任,勤於聽政。閱章奏,丙辰不休。上書陳事者,手詔批答。敦風節,恤民隱,懲亂軍,收召名士不次用,將大有爲於天下。尤喜讀書,披覽不倦;手下璽書,詞意真切,人不能及。復尚節儉,行宮之葺,出金五百使苟合,毋役民;以選女廚,謂擾民不許。鄭芝龍進美女十二,留之絕不御。矢志親征,冀若漢之世祖。後亦賢明,護衛高牆中,剖股以療隆武帝疾。以無嗣,選淑女以侍。居恆,共決章奏。徒於芝龍所制,以至於敗(或曰:後投九龍江以殉)。永曆帝即位,遙上帝號曰「思文皇帝」、後曰「思文皇后」。其後刑部侍郎王虞石之廈門,言實自至五指山,隆武帝固在,爲僧山中,賴垓、熊緯從。汀州死者,爲聿釗。俄以敕至,羣臣不能決。其後使復至,詢問諸臣;且言已去五指至平遠,將起兵。諸臣爲公疏求敕旨,不得要領雲。
博託兵陷崇安,遂入福州。唐王聿釗以下皆走去。博託使譚泰徇各邑,福州府、縣皆降。
九月,譚泰兵至泉州。鄭芝豹先閉城,拷索助餉;不予者,杖殺之。欲焚城,聞兵逼,遁走。鄭芝龍在安平,使進降表於博託;博託受之。上杭人執李魯以降。張肯堂以周芝鶴言,出鷺門;降將周洪益襲敗之。
冬十月,博託兵取興化。辛卯,入漳州;八閩全沒。惟芝龍踞安平城街衢,船炮亙數十里,盡遷其財賄於海。又負撤兵功,思督兩廣,而以立隆武帝及譚泰兵逼之爲詞。博託使降臣郭必昌招之,檄譚泰退軍三十里;曰:『吾重將軍,正以立唐藩也。今兩廣未平,已鑄「閩粵總督印」相待』。芝龍大喜。朱成功諫曰:『閩、粵非北方,收人心、販海口、選將練兵,號召不難;魚不可離於淵也』。弗聽。出告鴻逵,鴻逵壯之;入告芝龍:『人生若朝露,能垂大名,則不可止。果不可爲,則亦不敢以勸。今帶甲十萬,號召天下,不難也;何爲委身於人乎』?芝龍謂以一隅敵天下,不聽。鴻逵終慮不可測;芝龍曰:『我以誠往,何害焉』!使召周鶴芝;鶴芝流涕曰:『某海隅亡命,所惜明公二十年威望,一旦掃地爲天下笑。請效死於前』。抽刀自刺,芝龍持之。監軍朱永佑忿芝龍甚,使趙牧刺之;不克。俄聞鄭彩奉監國魯王至,〔芝龍〕又使彩執獻,將以厚己功;彩不可。芝龍使朱成功偕降,鴻逵教之逸。監軍陳士京更說之,乃與所善陳輝、張金以二艦入於海;芝龍哂之。
十一月,鄭芝龍以五百人入福州降;博託燕之。使招成功,復曰:『教子以忠,不聞以貳。至今有變,兒惟縞素以從』。博託曰:『芝龍黠桀,今單騎至,實觀望;挾之北,其衆無首,不能爲矣』!分其從卒於各旗,禁不相見。夜半,蹴芝龍行;求別親族,亦不許。芝龍曰:『吾子弟非馴者,脫弄兵於海,將奈何』?博託不聽,芝龍遂北。
所娶倭婦猶居於安平;譚泰入城,大淫掠,倭婦以污縊。成功聞之,躃踊號痛,擁衆而至,譚泰走泉州。成功剖母腹斂之,出屯於金門;鴻逵屯白沙、彩屯廈門、聯屯浯州,各自立。惟芝豹復入居安平,張肯堂、周鶴芝北趨鎮東衛(見前)。
十二月癸酉朔,招討大將軍忠孝伯朱成功起兵海上。成功以變故,悲歌慷慨,攜儒巾至文廟哭,焚之;曰:『昔爲孺子,今作孤臣。去就之間,惟先師實昭鑑之』!自金門返安平,會曾櫻、路振飛設高皇帝位,誓師恢復;略言:『本藩乃故明之臣子,縞素應然;實中興之將佐,披肝無地。冀諸英傑,共伸大義』。移文仍稱「隆武二年」,自稱「罪臣朱某」,鈐以「招討大將軍印」;出私財以犒軍。以洪政、陳輝爲左右先鋒鎮,楊才、丁鎮爲親軍鎮,郭泰、餘寬爲左右護衛鎮,林習爲樓船鎮,柯宸樞、楊朝爲參軍,杜輝爲協理;移軍澎嶼,練士卒、聚船艘,往來海上以觀變。
順治四年(永曆元年、魯王監國二年、朱成功仍稱隆武三年)夏四月,朱成功及鄭彩、楊耿入海澄,破九都。魏一桂亦自江西襲將樂,破之;與諸室堂王共攻建寧(詳「諸方義旅」)。
五月,諸將岑本高、王思忠、江中英、江中元、林文耀、林國球共攻浦城,約原任監軍吳承昊、徐元、毛文傑、張裔元爲內應;謀泄,諸人皆死,本高諸人亦敗沒。朱成功以兵助監國魯王攻福建。
秋七月,李長蛟復建寧。朱成功使燒江東橋,分攻長泰、海澄、龍溪、南安、安溪諸縣。
八月,朱成功在海澄。鄭鴻逵語之曰:『安平彈丸無可恃,吾助汝攻泉州乎』!使其部守海澄,自會鴻逵於桃花山,沈佺期諸人皆應之;進逼泉州,擊降將趙國祚敗之。降將解應龍守溜石寨,成功爲所掣;乃使鴻逵攻城,而使桑筠、杜輝襲溜石,伏兵邀之,斬應龍而寨破。國祚大懼,其將楊義陰約諸葛斌降,不克死(詳「義旅」)。成功軍屯刺園、潯尾;自軍於五陵,使林順等攻泉州。降將王進在漳州,三分其軍,稱合潮州兵數萬攻安平而宵行,道冷井、何坑,出荊安,突及泉州。洪政戰敗,鴻逵懼,走揭陽,旋入金門;成功亦退。諜知進兵少,大悔;以兵邀之不及,成功反安平。故浙江巡撫盧若騰、進士葉翼雲、舉人陳鼎來謁,成功禮之。海澄人甘輝、漳浦人藍登、安南人施琅及弟顯皆來附,成功任之訓兵佽食爲後圖。
九月,鄖西王常潮入松溪,慶元、崇安、政和、光澤、建陽山寨多應者。馬得功自浦城來攻,卻之。又復將樂、順昌。尋敗於松溪(詳「義旅」)。
冬十月,監國魯王頒戊子大統歷於海濱;朱成功以隆武帝故,置不用。已從路振飛、曾櫻言,稱隆武四年,鈐以文淵閣印。
十二月,馬得功攻大尾溪;成功軍敗。
順治五年(永曆二年、魯王監國三年、朱成功稱隆武四年)春正月,朱成功奉淮王常清監國於其軍,改元「東武」。
五月,朱成功〔取〕同安,降將折光秋、廉朗、王彪等出戰,甘輝擊敗之,殺其將王庭朗與知縣張效齡;棄城走。成功入之;以葉翼雲攝縣事、陳鼎爲教諭,使邱縉、林壯猷、金作裕守之。
秋八月,佟國器及降臣李率泰、陳錦分道攻同安,縉及壯猷軍大盈嶺、作裕軍芒溪、翼雲城守。降卒黃有信射縉,中之;壯猷不能支,與作裕入城守。國器、率泰、錦晝夜攻,陷之;遂屠同安,死者無藝,縉、壯猷、作裕、翼雲、鼎皆死。朱成功在銅山急來救,至金門而同安覆(詳「殉節」)。成功乃還。
漳浦守將王起鳳謀應成功;事泄,棄家奔銅山。成功使及何宸樞諭諸境募兵求餉,詔安林日灼拒命;成功使甘輝擊其寨,尋滅之。
林察以唐王敗,航海依成功;始知永曆帝已即位,成功額手曰:『吾有君矣』。使光祿卿陳士京、中書舍人江於燦、黃志高往,稱臣進表,供獻有差。
時鄭芝龍至北京,授子爵;其弟芝豹及子世恩留安平守祖墓,盡徵其妻妾、諸子入北京,隸正黃旗。
冬十月,永曆帝在肇慶;使晉成功威遠侯,招討大將軍如故。成功改稱永曆,號召遠近,軍聲頗振。淮王遜位。
是月,成功攻雲宵,擊降將張國柱敗之,遂克其城;擒姚國泰,以其勇,療其創而用之。
是歲,德化王慈燁攻大田、龍溪、順昌諸邑,尋退守將軍寨(詳「義旅」)。
順治六年(永曆三年、監國魯王四年)春三月,降將某陷寧德,朱成功使黃廷、洪政守羅山嶺,何宸樞守盤陀嶺;自以兵下詔安,屯於分水關。使楊幹生招郝尚久於潮州,弗應;將攻之。黃海如曰:『潮州有備,不如取諸邑』。乃擊楊廣、許隆於達濠、於霞美,陣斬黃禮,略定新墟、金田諸寨;使黃山自靖海入惠來。以陳斌勇武,擢爲後勁鎮。
夏四月,福安陷。
秋七月,永曆帝晉朱成功廣平公。
鄭彩、鄭聯各棄監國魯王,自屯於金門。
冬十一月,鄭芝鵬棄溜石城走。成功在海上。
順治七年(永曆四年、監國魯王五年)春,朱成功取潮陽,知縣常望鳳降。使洪旭徵糧於和平,不應;右鎮楊才屠之。不數日,才暴死;以林勇將其軍。
夏四月,朱成功以施琅爲左先鋒鎮、其弟顯爲右先鋒鎮、黃廷爲右援剿鎮、王秀奇爲戎旗鎮、甘輝爲親軍鎮。復自揭陽攻新埠,其長請輸賦,許之。詔安人萬禮擁衆數千,因施琅降。
六月,朱成功討蘇利於碣石鎮,風逆將去;黃海如使來結,更破揭陽及大埔,進圍潮州。使陳斌燒康濟橋,晝夜擊之;郝尚久死守,降將王邦俊來援,攻分水關。黃廷、洪政棄羅山走,柯宸樞扼險守。邦俊以騎軍誘之,而使降將王之綱、張勝自間道入;宸樞分御之,炮矢皆盡,一軍遂燼。宸樞自參成功軍,屢出奇計;自是敗死,雲宵、詔安皆沒。成功大痛曰:『吾不惜兩縣,恨失宸樞耳』。解其圍,屯潮陽。黃亮採聞詔安失,遂謀叛;甘輝擊斬之。
鄭芝鵬說成功取金門及廈門,成功曰:『若不成者,反以我爲仇』。鄭芝莞曰:『彩入浙江,惟聯在此』。其時也,彩固戒聯備成功,聯少之;又嗜酒,不爲備。施琅請以少艦泊鼓浪嶼,飾餘舟爲商舶襲之;成功從其策。芝莞遂請殺聯,曰:『不見太宗之於建成乎』?成功乃行。秋八月,成功率甘輝、施琅、洪政、杜輝凡四艘,宵泊鼓浪嶼。聯方醉萬石巖,閽不能達。明日醒,握髮以迎。成功遽請將其軍;聯未及答,其衆競入,聯部莫敢動。成功燕聯於虎坑,歸而殺諸途;哭踊入城,斬其用事者章雲飛。而以兵守聯及彩門;曰:『擅入者死』!於是聯將陳俸、藍衍、奚豪皆降,彩將楊朝棟、王勝、蔡新、楊耀及故將藍登等聞之皆來歸。乃使洪政折矢以招彩。彩方以聯死自咎,上疏監國魯王以求救,張名振、阮進皆惡之,擊之沙埕,敗其船衆,彩無所歸;聞政至,曰:『吾老矣!諸子皆幼,能繼志者其大木乎!吾將讓之』(大木,成功字也)。使其弟斌覆命。成功遂有兩島。
秋九月,鄭丹國入興化及仙遊、惠安,馬得功敗之;丹國及趙子章皆被擒。
冬十月,降將蘇利以成功在廈門,襲惠來破之;守將盧爵以下多戰死。
成功使洪政招銅山、閩安、南澳及諸島,皆下之。分其軍爲五,自將中軍,以馮澄世、潘庚鍾、紀國林、林俞卿、林奇昌、諸葛倬、蔡鳴雷爲參謀。
十二月(明閏十一月),永曆帝詔朱成功援廣東;乃使黃大振軍海澄,鄭芝鵬、阮引、何德、藍登守廈門,自率諸軍以勤王。將至虎門,入次於潮陽;施琅、陳斌以事隙,成功不能進。有言黃海如陰叛者,使林習襲殺之,分其軍隸諸鎮。
順治八年春正月(永曆四年十二月。自二月後爲永曆五年、監國魯王六年)、閏二月(明二月),朱成功帥舟師至白沙湖,以風故,卻碇鹽州港。尋次大星所,擊惠州兵,敗之;遂攻大星,下之;進次平海衛,使黃梧西掠至瓊州。慮廈門弱,使鄭鴻逵歸助芝莞。
初,芝龍盜海中,舶責金三千,畀一旗,即無慮;以是富無藝。比握閩柄,復得閩、粵正供捐輸之金數百萬。降臣黃澍涎之,蹴降臣張學聖攫其積;使馬得功自五通濟,阮引遽遁,芝莞聞之,盡其珍物入於海,羣臣走浯潯。學聖登五通山以望,駭曰:『此絕地也』!亟引去。得功亦走篔簹港,鴻逵將吳渤、楊杼素兵已至,截之;得功死戰,渤敗死。施琅部陳纁、鄭文星復擊之,得功急,以嘗隸鴻逵戲,冒死謁之曰:『某死,兩島必不獲安;芝龍之室,猶有在安平者。乞思之』!乃縱之逸。成功聞之,急返救;未至,鴻逵已告捷。夏四月,成功入廈門,得到走五日矣;大悔恨。移軍白沙,以鄭擎柱知白沙州;親渡海口爲炮臺。丁未,大會文武,賚施琅、鄭文星、陳纁銀有差,杖阮引及何德,厚恤吳渤孥,責芝莞罪。芝莞欲辯,成功已出隆武帝尚方劍,斬之;曰:『我無少私,爾勳臣統將,其各努力』!士卒聞之皆股慄,其勢復振。憤鴻逵縱得功,責諸將無往謁;鴻逵懼,盡其所部付之(後爲王進功所襲,成功移之金門以老)。方芝莞棄廈門走,成功妻董氏奉其祖祏出,芝莞屢使入他舟,將以弋其賄;董氏不肯動,所積得無恙,軍食以充。董氏固無寵,成功以是禮之。
施琅用法嚴,有得罪者走匿成功所,琅捕獲之。成功馳使使勿殺,琅言『法非琅出,不敢私』。促斬之。使者怒,構之;成功收琅父宣及其弟顯將殺之,顯促琅遁而己死。琅乃誑其黨以走;追者將至,蘇茂匿之,琅遂入降。成功赦茂,使典琅職;而謂琅必爲己患,後果然。
五月,朱成功責償於張學聖等,遂帥中軍提督甘輝、左先鋒鎮蘇茂、中衝鎮藍登、左宣毅鎮杜輝、後援剿鎮陳魁、左衝鎮郭義、右衝鎮蔡祿、後衝鎮林明、前衝鎮餘新(兼統領)、奇兵鎮楊祖、智武鎮藍衍自南溪登,大掠郡邑,馳檄遠近。降將王邦俊陣磁竈,杜輝、藍衍爭奮擊,矢盡少卻;餘新、楊祖、蔡祿、陳魁左右縱,邦俊大敗,退守漳浦。
秋九月,朱成功攻漳浦;邦俊來救,甘輝敗之,追至馬口而還。
冬十一月,降將楊名高以興化、泉州諸軍擊成功,曰:『天寒海兵皆白足,可大創也』。至小盈嶺,戰未決,成功鳴炮三,伏兵四出;名高大亂,死者甚衆,遂走泉州。
十二月,成功乘勝攻漳浦,守將楊世德、陳堯策以城降;海澄守將郝文興亦請降。張名振軍亦至。
成功軍盛而寡食,納馮澄世策,以甥禮事日本,即其產通市交趾、暹邏、呂宋,大得銅鉛之助。以黃愷司稅斂,立官商五。漳、泉、福、興化之民一田兩賦(一輸大清、一供鄭氏),不堪其憊,而莫敢問。
時永曆帝在廣南,有議幸成功軍者;永曆帝憚而止(詳「永曆奔亡」)。
順治九年(永曆六年、監國魯王七年)春正月,朱成功攻海澄之中權關,乘潮而入,郝文興迎降。
有周全斌者來謁,問以策;曰:『藩主志勤王,宜首通行在,會李定國、孫可望從洞庭以取江南:上策也。今成棟死,廣東新破,粵西之道無由至。且守各島,上踞舟山、下及南澳以遏南北,販洋中,足兵食;然後憑漳、泉道汀州、福興,水陸並進,則八閩可有也』。成功大悅,以爲房宿鎮。
二月,朱成功攻長泰,自江東橋入;遇王邦俊於西溪,邦俊覆敗。王進號老虎,聞甘輝善戰,獨搦之酣鬥馬上。輝投以戟,進避之;進彀,輝拂落之。自辰至午,以救止。進入長泰,輝急攻之弗克。三月,朱成功擊降將某於江東橋,敗之;餘衆保泉州。成功攻長泰,吳世珍先登,死。成功使火器鎮何明掘地隧;聞陳錦至,斂其精銳於江東橋。陳錦欲擊之,張玉諫曰:『成功雖少,英勇多智策;宜固壘待之,而以漳州兵斷其勢』。錦狃同安之勝,叱弗聽。甲申,戰於江東橋,大敗不能軍,遁入灌口。王進聞之,以數十騎棄長泰走;和平、詔安、南靖皆下。成功圍漳州,錦敗而憤,用法益酷。其奴庫成棟、李進忠刺殺之,以其首奔成功。成功曰:『以奴刺主,是不義也』。賞而斬之,聞者皆服。
五月,降將馬逢知援漳州。成功問策於諸將,甘輝請戰;成功曰:『不然。陳錦新喪,逢知恃勇,無制之者;至必力戰。宜縱之入,然後圍之,人多乏食,外應終遲,破之必矣』!麾龍江、萬松關兵去而伏。逢知至,不見一幕;將駐師,呼噪四逼,終夜不解甲;登高望之,營柵滿山,惟入漳徑無所阻,遂入。成功復圍之。逢知出戰,成功使陳勝、陳斌、蘇茂、蕭泗共敵之。自帥甘輝、周全斌、陳堯策、郝文興梯其城;逢知駭走,死者遍地。
秋八月,成功軍猶圍漳,降將宜永貴以舟師攻廈門以救之;遇陳輝於崇武,敗而走。成功急攻城,逢知隨所壞築之。秋霖日盛,山溪競漲;成功塞鎮山門以灌之。城中食又盡,人相啖炙,死者七十餘萬,門巷如墟墓。降將張着等猶死守,成功不能克。
九月,金礪救漳州,曰:『成功兵精,盡注之恐不克;使騎兵出大道,而以步卒間邀之』。成功使周全斌戰,矢下如雨;礪軍忽自長泰至,全斌急退,礪疾追之,全斌軍亂,萬松、九龍之險皆失。成功退軍於故縣,漳州之圍始解。
冬十月,朱成功軍在故縣。金礪、馬逢知、王邦俊謀使成功出三■〈氵義〉河,斷江東橋,別自赤嶺入,必再困矣。分其軍爲三,急攻之。成功以火器軍戰,逆風驟起,煙焰自翳。降將吳汝玠陷陣入,柯鵬接之,敗;陳鳳援之,亦敗;右武衛周全斌援之,又敗。成功敗績,退守海澄。是役也,成功不去其蓋,是以甚敗。
順治十年(永曆七年。是歲三月,魯王自去其監國號,不紀其年),鄭芝龍使其僕李德招成功;成功不奉表,以家書口語答芝龍,詞並不屈。
三月,朱成功以兵二萬、米三舟助名振入長江;旋召還,更使其將與北去。至於羊山,颶風折軍,損十之一;成功軍乃還(見前)。
夏四月,郝尚久以潮州來請降;成功爲之親攻惠來諸縣,不克。
五月,金礪攻海澄。成功使王秀奇、郝文興、陳堯策守鎮遠,使甘輝、黃廷屯關帝廟爲犄角;使黃梧、蘇茂伏城外,盡撤其備以誘之。礪軍驟至,伏發而敗。俄以大炮急攻城,後衝鎮葉章死、後勁鎮陳魁亦傷,城之壞者百餘丈。成功坐檯上,意氣自若;曰:『吾豈避炮者』!甘輝翼之下,甫離席而臺碎。金礪移軍攻鎮遠,牆壞及地;秀奇窟拒之,卒不克。礪復爲隧攻海澄,一夕炮作,成功吒曰:『將薄城矣』!以萬人持斧俟。礪軍將登,有廝養卒首縱斧,萬衆從之,隨斧隨墮,濠爲之平;則既旦矣,礪軍走,隧中藥發,死者無藝。礪走漳州,成功擢廝養卒爲都督。
六月,永曆帝使封朱成功爲漳國公。
秋九月,郝尚久求救於朱成功;成功怒其不會兵援廣東,不應。周全斌曰:『倡義,當納降。郝尚久來歸,拒之失天下心』。乃使陳六御入揭陽港,至於南澳;尚久卒以鄭鴻逵前攻潮州故,不納其軍。尚久俄沒,六御攻鷗汀諸寨而還。
是月,大清使封朱成功爲靖海將軍、海澄公,再使李德之福建諭成功降,且許提福州、漳州、泉州市舶,捍海寇。使金礪還浙江。
順治十一年(永曆八年)春正月,朱成功使戎政司馬陳六御、都督陳應璠自平陽攻舟山,克之;進攻崇明,不克。尋入吳淞,奪其戰艦;遂入泰興、靖江、丹徒,次金山,取其炮;又焚金山、瓜洲舟而返。別使李增、蘇茂、黃梧趨廣東,攻大埔、饒平諸縣。
二月,李德至思明,具述芝龍指;必不可,則執魯王以獻。且言『天下已定,徒勞無功』。成功叱曰:『小人敢鼓舌』!德懼,不敢言。佟岱及降臣劉清泰亦與書,略言『天命所在,不待智者而決』。成功託言無屯軍地;而遺清泰書,將以權宜取餉於漳、泉。因約三事:割四府地,不受制於撫部,不預徵調,不去其發,一切如高麗;且請屯兵於浙,取溫、臺、寧波之食;亦不允執魯王。使其將大掠福州、興化、泉州、漳州;清泰斂軍避之,而言其後必致變。
夏四月,李增等攻饒平、大埔,江龍、劉道璋約內應;拒於吳六奇,不克,還。
五月,朱成功殺督餉官黃愷。愷,泉州人;滑稽多智,毒於聚斂。成功殺之,沿海民始蘇。
秋八月,葉成格、阿山及鄭渡至福建,再招成功降;且封芝龍同安侯、鴻逵奉化伯、芝豹左都督。鴻逵亦受命,惟成功不從;大陳水陸軍數十里,設伏警衛而後見,不伯、芝豹左都督。鴻逵亦受命,惟成功不從;大陳水陸軍數十里,設伏警衛而後見,不去其發。索詔書,阿山、葉成格不予,遽還入泉州。成功笑之曰:『事可知矣』!與芝龍書,言『不敢通隻字,懼爲累。使者猝至,四府無增,疑購父之故事。自古豪傑,利不能動、害不能怵。今惟以「去發」爲言,豈不稱臣而可去發者?大丈夫作事,磊磊落落。自今以往,父聽兒言,則兒爲孝子;不聽,則兒爲忠臣』。又曰:『前使至,盛館之;不信宿偵騎四出,能無疑慮!父全至今,幸也;萬一不幸,惟縞素復仇以結忠孝之局』。亦與渡書絕。芝龍更使鴻逵言之;鴻逵曰:『侄居中左,己次白沙,相見希也』。
冬十一月,朱成功使林雲璇疏奏永曆帝,上諸將功;使林察、王秀奇、蘇茂以舟師衛之。因會李定國於廣東(詳「湖廣之亂」)。
芝龍以成功無降意,懼及禍,乃自首;言『成功請地益軍食,且不去發;兩寄己書,妄誕無忌,臣不敢隱』。衆議芝龍罪,盡奪其秩,錮之高牆;竄芝豹寧古塔。議攻成功。
十二月,朱成功自梅溪、自飛鸞白鷺間道取羅源擊吳六奇,大破之;遂取揭陽、澄海三縣。
汀州人劉國軒,雄偉有智略,以把總司鍵漳州,心怏甚;屢說其將樸世用附成功。世用即使國軒行,因馮澄世以見;澄世先與語,大悅之,以爲義子,使歸爲間。是月,成功趨漳州至海澄,甲夜勒兵,莫知所指;漏四下,次州城,國軒啓門應,張世耀、樸世用等皆降。分攻泉州,旁掠各邑,於是漳州之縣十成功盡下之、泉縣十降其七,惟仙遊、龍游(?)未即下,成功幾有閩地之半。以國軒爲護衛後鎮。
順治十二年(永曆九年)春正月,朱成功在泉州。降將施琅、韓尚亮固守,郝文興請擊之;成功曰:『善戰不如善守,徒損士卒』。使甘輝督諸鎮攻仙遊,降將陳有虞誓守,炮石如雨,不能克;輝怏甚。神器鎮洪善曰:『此葫蘆城,宜穴地入』。從之。遂拔仙遊,軍聲益振。
成功承製封拜,以潘賡鍾兼戶、吏官,陳寶鑰爲禮官,張光啓爲兵官,程應璠爲刑官,馮澄世爲工官,理庶事;改中左爲思明州,以鄧會知州事。設館曰儲賢、儲材;又制察言司、賓客司、軍器局、制印局。勸學取士,得黃蒂臣等爲六官屬及監紀、推官。奉前監國魯王及瀘溪、寧靖諸王於金門,有加禮;以遺臣王忠孝、盧若騰、沈佺期、辜朝薦、徐孚遠、紀許國爲上客,大事必諮之。分其軍爲七十二鎮,戈船之士數十萬。凡封拜,輒朝服北面稽首,焚疏於永曆帝座;稱爲恢復之師。
芝龍在北京爲佟國器及降臣龔鼎孳所劾,下之獄。
夏四月,朱成功城浯洲。
五月,朱成功視陸師,凡騎兵五萬、步卒亦五萬;再視舟師,亦五萬:戈鋌耀日。別以萬人爲策應。又鐵人萬,鑌甲彪文,戰居於陣首,馳斫馬足,銃矢不能入。
已而林察自虎門至,聞李定國敗(詳「湖廣之亂」),周瑞不敢進,乃旋師。成功責察戴罪、立功名,杖瑞而後斥其職。拜張名振爲元帥,以陳輝、洪旭、陳六御二十四鎮隸之,趨浙江;以黃廷爲帥、萬禮副之,督二十鎮攻廣東。名振至舟山,守將巴興臣舉軍降;使陳六御守之。洪旭攻臺、溫,守將馬信、張洪德皆遣使降。成功招興臣入思明州(互詳「浙海遺兵」)。黃廷至廣東,吳六奇、蘇利合兵戰;成功誘利降,因擊六奇,大敗之,屯桃花山。降將劉伯祿軍鷹嘴浦,廷揮其部填濠砍柵入;伯祿大敗走。遂合陳霸之師圍揭陽,守者遁,廷、霸取揭陽;又攻同安,入之。惠安、南安諸邑皆克,晉寧亦降。
劉清泰在福州,再以書招成功。略言芝龍列大臣,祖母風燭,而隆武帝無顧命;滅不可議之親而從不必然之義,忠孝俱失。語多譏刺,且震滿洲兵強盛。成功笑曰:『彼以勁旅言,吾豈畏一固山哉』!時濟渡方以定遠大將軍入閩攻成功,故清泰以爲言。成功亦召諸將計進退,郝文興、陳堯策請戰;馮澄世曰:『北來之軍便弓馬、裕儲蓄,我一失銳,人心易動,不如還也;固守廈門,水戰非其利:此以逸待勞也』。成功然之。墮安平鎮及漳州、惠安、南安、同安城;留文興守海澄,斂其軍還思明。
冬十月,宜爾都以寧海大將軍之浙江。馬信、張洪德已陰降,且送其母於成功以爲質。成功遺信蟒衣、玉帶、白金五千,遺其母妻皆珠帔、白金各五百;且親詣之,阻於風濤不得達。信聞,益傾心。
芝龍被廢,悔;遺書成功,使無以爲念。其僕尹大目(器?)首之,因使招成功不至,則族;成功不從。
十一月,朱成功至臺、溫,掠昌石、定關諸處。
十二月,濟度自漳洲遺書成功,譬以祖大壽、洪承疇;成功依違答之。
順治十三年(永曆十年)春正月,馬信劫馮國用入舟山降,遂掠臨海。
降將尚可喜在廣東,使劉伯祿掠揭陽;蘇茂欲戰,郭遂第曰;『踰橋脫不勝,奈何』?黃梧雲:『必捷』。降將徐成功旁衝之,梧大敗,黃燦、林文燦皆死;惟遂第軍得完。
二月,陳六御告舟山城旦哭,成功使毀之(見前)。
黃廷在揭陽爲吳六奇所攻,舟師多毀;廷中二矢,走新墟。揭陽、晉寧、澄海皆失。
夏四月,濟度大舉攻廈門。成功使林順以十六舟據上風,前鋒韓尚亮少卻。濟度以大軍至圍頭,颶風大作,滿漢士卒皆瞑眩,亟使反棹,柁者曰:『外洋非江湖,不可動』。風雨益驟,舟皆壞。成功乘之,濟度大敗;有被風飄至金、廈者,成功殊其掌縱之。
或請於尚可喜:若攻鄭鴻逵於白沙,積可得也;從之。使王進功往;甫行而與洪旭遇,大戰海中。鄭師齊至,進功走入港。
五月,蘇茂至自揭陽;成功斬之,忿其縱施琅也。衆不知,謂其枉;成功祭之,比之王恢、馬謖,厚養其母妻。罰黃梧甲五百。以周全斌爲左〔先〕鋒鎮、郭華棟(遂第易名)爲右衝鎮。
時成功納馬信言,將北出取浙江;使梧及蘇明、王秀奇守海澄。梧怨成功,既受命,則使賴玉陰入降;猶憚秀奇,不敢發。六月,王秀奇如思明。梧飲明酒,言蘇茂死,明嘆;梧因曰:『成功待士如豢豕,肥則食之』!遽促其叛。明以爲戲也;梧免其冑,則去發矣。其黨皆操刃起;明不得已,從之。襲華棟殺之,盡殲其軍。其副將康雄跳城走,梧卒追之,斷其腕;卒馳去。鄭純亦從降。張協聞之,使遽告於秀奇。宵白成功,使甘輝、洪旭急追之;旦及城,居民四潰。輝頓足曰:『敗矣』!張協請急援五都,從之;使陳斌、陳鵬伏於隘,盡遷五都之佽入於舟。將攻城,輝與旭謀曰:『梧志久矣,非無備也』。乃還。梧既入降,封海澄公;疏陳五事:屯海口、制小舟、奪官商、禁米艘、掘鄭墓。於是芝龍祖墓皆被抉,惟所稱「五馬奔江」者不知所在。亦授明秩,使入北京。成功以明非叛者,養其母如故。
初,成功語諸將:『濟度、李率泰皆在漳,吾乘風入閩安、取福州,則漳、泉不可守;還師以救,是自困也』。以甘輝爲帥、萬禮副之,率杜輝、陳斌十五鎮行。甫解維而梧叛,諸將失色;成功奮然曰:『吾謀大事,豈爲海澄阻乎?不行者殺無赦』!秋七月,朱成功軍至閩安,守者望風遁。成功使黃廷、陳鵬、周全斌守思明州,洪旭、鄭泰守金門;使王秀奇攻南橋,再戰再勝,遂取連江、圍福州。東壁於烏龍,絕漳、泉救;西壁洪塘及水口、北柵連江,延平、建寧、溫州、台州之徑絕;惟南門逼於海,不之錮。降將田勝、宜永貴守。成功並軍攻烏樓,克之。城中益急,出降臣周亮工及王進於獄,詢之。亮工登城射,攻兵殪;曰:『今惟南門可出耳;宜使王進潛襲之鼓山,奪其舟;李成、田勝出西門、南門夾攻之』。
是月,林忠復取永春諸邑,至於大田;尋敗(詳「義旅」)。
八月既望,王進宵出,旦而大噪,城中發炮以助之。成功軍出不意,棄其械,走入舟,乘潮還閩安。其攻泉州者,亦敗於李率泰。成功返思明,閩安、海澄諸縣覆沒。
是月,陳六御敗死於舟山(詳前)。陳寶鑰、黃開泰皆畏成功嚴,先後降,大致顯貴;將以招海上,人心蟻動。亦以成功賜予厚,衣服、邸帳與己侔,故郝文興等死不貳。
冬十二月,朱成功再攻福州,不克;大掠泉州惠安、閩安、漳浦、羅源諸邑。敗降將楊捷兵於銅山,斬其部張韜。遂掠溫州、台州。
芝龍再使謝表至,邀成功降;巡撫佟岱大陳兵勢及河北水溢、關中地震皆無足慮,將以促之。成功使表即還,與芝龍書,言表跪白日夜泣,而責芝龍自致禍;必不得已,益地以居其部,己則爲巢父、嚴光,優遊林壑。詞意重迭,皆曰爲父故也;事訖不成。
成功兵攻羅源,又攻寧德,阿克襄救之。成功亦慮招撫者攜其衆,乃旋師,甘輝爲殿;阿克襄追之。輝與戰竟日,無勝負。詰旦,阿克襄出見負米者散入舟,使騎逐之;及於橋,魏進忠來戰驟退,陳謙援之亦退,追者止;謙更踰橋搦之,阿克襄怒,自逐之,分兵擊諸伏者,皆走。降將柯如良曰:『此詐也!宜速止』。阿克襄叱之。甘輝瞭其至,突斫之,阿克襄墮;輝急斬之,首重鈞有奇。遂縱戰,追者大敗,獲其輜重及馬無算。遣使告捷於永曆帝。
順治十四年(永曆十一年)春正月,朱成功攻溫州。
三月,鄭鴻逵死。黃梧言:『不殺芝龍、成功不死,投誠者亦不決。請取芝龍及芝豹、世忠、世蔭皆斬之』。世祖嘉之,不遽用其說。
夏四月,朱成功使施舉入松門招漁舟,謀大舉入長江。風飄其舟入定海港,舉戰死。
黃梧再言:成功之衆,東取潮、惠之米,中取興化、泉、漳之貨,北取材於溫州、福寧,故兵食、舟具無或缺。請使濱海各嚴守,己力擊之;而禁芝龍毋與成功通簡札。乃流芝龍寧古塔及其孥。
秋七月,朱成功使洪旭、陳輝守思明及金門,陳斌、盧謙、餘程守羅心塔,自以舟師攻閩安入之;進攻福州不下,北屯於興化之琅琦。部衆攻黃岩,王戎敗績,執知縣劉登龍以降。成功圍台州,田雄來救;成功設伏大敗之,盡破天台、寧海諸邑,太平、海門衛皆降。遂陷台州,降臣蔡瓊枝遁。江南大震,盡填諸港口,待援軍。值李率泰陷永春(詳「義旅」),乘勝攻閩安,降將張蘊玉又絕長樂港截成功軍,餘柱戰死;率泰誘陳斌、盧謙以五百人降,至福州盡殺之。成功乃使陳堯策守琅琦,還軍思明。陳德容等叛,入降。
芝龍在寧古塔,大清慮其近海逸,嚴梏手足,頸施三索;使卒嚴邏之。
冬十二月,朱成功攻南澳,陳霸請取鷗汀以足食;縱火克之。林勝忿其屢拒命,屠之。
成功議大舉,曰:『入南京,則東南半壁皆吾有矣』。馬信力贊之。或曰:『地遠而城固,攻之必數萬人;不如近取』。潘庚鍾曰:『泉、漳之民苦於爭戰;且偏隅也,不足以召天下。若自瓜洲入金陵,則閩、粵、滇、蜀必將響應』。甘輝言:『空國而出,思明必危』。庚鍾曰:『敵不我攻,慮滇、黔耳。若悉天下兵至,豈能獨全!今入長江截糧道,彼自救不暇,豈能攻我』?馮澄世言:『不取南京,敵亦未必忘我』。陳永華言:『取江南,則金、廈自安。偷安歲月,自老其師,非策也』。惟甘輝執不可。成功曰:『吾亦有心久矣。昔武侯言不兩立,清豈每飯忘我者!當取朝旨,合滇、黔、楚、粵之師出洞庭會江南,使天下跂足相從耳』。使楊廷世、劉九皋自龍門間道入雲南;至,永曆帝下廷臣議,冷孟飪言:『成功仗義,通貢不絕。且賜姓宜王爵』。乃封成功爲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賜尚方劍,便宜行事。手詔進師江南,以六部郎中各一人隨軍紀錄。使總兵周金湯、太監劉國柱齎冊東。
順治十五年(永曆十二年)春正月,永曆帝詔至,成功拜受;亦封王秀奇祥符伯、馬信建威伯、甘輝崇明伯、黃廷永安伯、萬禮建安伯、陳輝忠靖伯、洪旭忠正伯、郝文興慶都伯,餘進爵秩有差。成功始設長史、典膳官。謝表以恢復無功,辭王爵;稱招討大將軍如故。
二月,朱成功攻南澳,吳六奇拒之鮑浦;復擊耿繼茂軍,蘇興、黃亮戰死。
夏五月,朱成功將陷海澄,劉進功降。
成功引兵北,舟師蔽海。別使步卒自平陽入瑞安;已親射書於其城,守將湯志道降。以雷震其程山,軍還。
秋七月,成功大學攻南京。故都御史陳士京及黃廷、洪旭、鄭泰留守;左虎衛陳魁以鐵人軍先,甘輝、馬信、萬禮繼之,自帥林勝、餘新及諸鎮從,甲士十七萬。甘輝請俟滇師而後行,成功曰:『會師示牽制耳。兵馬雲集,日費萬金,豈可少延』!遂合張煌言軍進至平陽,守將單任暹降;至瑞安,艾誠祥降。進取樂清諸邑,雄不敢出。成功次羊山,俗戒驚震;成功不聽,鳴金髮炮,軍士又執其山羊食之。俄大臺颶,雷電水立。成功冠帶祝曰:『將帥三軍以復中原,若天命有在,其盡沉諸舟』!風亦遽止。碎艦數十,義陽王某及成功幼子浚、浴、溫皆溺死,喪士卒八千;乃還舟山,圖再舉。馬得功僞言:擊敗之於白沙。
九月,朱成功取象山,知縣徐福率父老降。時鄭師多逃者,軍中訛言新附者將盡叛。援剿後鎮賀世明朱其檣,成功疑之,代以他將;且使奪新附者軍。劉進忠叛入黃岩,周全斌追之;進忠宵突西門去,全斌拔其城。尋取盤石,入樂清,以兵守。明年五月,乃歸。
順治十六年(永曆十三年)春正月,朱成功在思明州。聞信郡王鐸尼三路入雲南(詳「黔滇之亂」),議大舉攻江南爲牽制,植二旗於舟首明其志。
二月,次溫州。別將黃昌攻洛陽橋、黃色卿攻湄州,不克。
三月,朱成功攻太平,入之。
五月,至崇明。張煌言、馮澄世皆請先取之;成功曰:『城小而固,攻之淹留。吾得瓜州,崇明可不戰而下也』。守將梁化鳳,亦降將也;僞請服於成功,受之。又使劉澄招馬逢知,亦請降於成功。無後慮,遂徑進。己卯,踰江陰。
六月丁酉,朱成功次丹徒。壬寅,泊焦山祭天,旗甲皆朱;癸卯,祭地,皆黑。更以吉服祭太祖,望如荼;素衣祭崇禎帝及隆武帝,望如雪。既畢,大呼高皇帝者三,諸軍慟哭。成功語其下:『瓜洲、儀真,金陵門戶;曷先取之』!
丙午,成功將張亮斬滾江龍,張煌言、羅蘊章從之進(見前)。成功自帥甘輝、翁天佑,建大將旗鼓行。使周全斌攻瓜洲;戴甲浮趨,身中五矢,氣益奮。斬降將賈質、左雲龍於陣,擒朱衣助;韓英奪門入,樹旗睥睨。全斌望之,陷西北隅入,以劉猷守之;即其炮擊談家洲軍,馬信、餘新夾擊之,守者皆遁。飛火燒木城,蒙古軍畢潰。
丁未,成功攻鎮江。即談家洲炮擊之,堞皆碎。管效忠來援,成功上下誘之,效忠疾甚。翼日大戰,成功列卒爲五行,別使其軍擁被御弓矢;效忠三突之,陣堅不動。俄而裂其軍,巨炮猝出,殺效忠騎甚衆;步卒艾薩克星陣進,其法三人爲隊,一持牌先、兩人揮刀繼,馳突如風,斬鐵甲馬軍皆立斷。效忠猶鬥,甘輝、馬信急攻之,效忠跳而走,止於銀山門。辛亥,陳魁以鐵人軍攻之;射弗入,守者皆駭絕。鐵人軍突入,效忠走。再戰於北固山,效忠身督陣,士卒皆下馬戰。其陣忽變,首尾逆擊,效忠大敗;部兵四千,免者百四十人。成功大舉圍鎮江,五路傳麾而陣,聲沸江水,屋瓦皆震。知府戴可立以下降,金壇亦降。成功大享士於京峴山,使周全斌守鎮江。儀徵、六合至於泗州,皆爲明(詳「浙海遺兵」)。降將亢得時自沉死,巡撫以下官各思遁。世祖親倖南苑,議親征;羣臣諫而止。
甘輝語成功:『瓜洲、鎮江,南北咽喉。以我守之,山東之師不能下、兩浙弗通,金陵可坐定也』。成功召諸將議;潘庚鍾、馮澄世皆請毋輕進,曰:『北京滿、漢之人數十萬,待漕而食;我扼其徑,不兩月將致變』。成功曰:『時有不同,若我自老師,援兵四集,首尾受敵,危矣』!張煌言以書促之。癸已,登舟傳檄遠近。丙寅,至觀音門,使黃安壘三■〈氵義〉河。戊辰,使羅蘊章招蘇、杭。己督諸軍屯獅子山,列其舟於江東門;自以親軍數十徼城下,相形勢。使林明、林勝、黃昌、魏雄、楊世德軍旱西門,馬信、黃昭、蕭拱宸援之;使陳鵬、藍衍、蔡祿、楊好屯東南,阻水壁;使劉巧、楊正、黃應、戴捷、劉國軒屯東南山麓,使張英、陳堯策、林習山屯嶽山,以爲衛;以甘輝、餘新軍獅子山,萬禮、楊祖屯第二橋,翁天佑軍儀鳳門,深溝樹木以圍之。親祭孝陵,操文激烈。梁化鳳之降也,成功未使從;化鳳潛自丹陽入金陵,與郎廷佐共守之。乙亥,廷佐以騎軍數千出,餘新擊敗之;城中益懼。朱衣助既被獲,成功鄙其人,縱之;衣助告廷佐:『成功兵不數萬,請紿之以待援』。乃僞降,曰:『逾月,則妻子得免死』。潘庚鍾、甘輝訾真僞,與張煌言皆諫;不聽。
餘新輕銳,士卒樵者,空其壁;或浮後湖嬉。甘輝力諫曰:『嚴城師老,猝不得拔,必有變』。餘士信再言之,乃勒兵三日必入城。有管甲吏犯法,叛告廷佐曰:『翌日成功誕,諸將必賀。請急襲之。不然,必敗』。且請爲導。乃鑿神策門出。秋七月癸未,梁化鳳、哈哈木首攻新壁;新不及甲,走蕭拱宸軍。拱宸部亦驚潰,新被執,翁天佑援之不及;廷佐盡其騎兵出。甘輝、潘庚鍾請退軍觀音門,圍再舉;成功不可。使姚國泰、楊祖、藍衍、楊正陣山上,甘輝、張英伏林谷,林勝、陳魁陣山下,陳鵬、蔡祿軍遊擊。哈哈木、梁化鳳攻楊祖,祖力戰,三合三卻;楊正、姚國泰亦敗,藍衍戰死。山高而阻,陳鵬、蔡祿不及救。化鳳馳下,忽被卻;廷佐急使騎兵夾攻之。成功兵望山上麾蓋植不動,不敢退,亦不敢救。林勝咋而謂金岸、康龍曰:『敵無多騎,藩王不合擊,誤矣。爾死戰,吾助爾』。龍、岸共搦化鳳戰,騎兵忽後至,勝還御之,魏雄戰死。成功鳴鼓收其軍,步伍猶不亂。化鳳、哈哈木縱,鄭師不能止,乃大潰。成功方語潘庚鍾,自往促水師;比及江,望諸軍迸如雨。知不可爲,乃順流走。庚鍾以護衛軍力戰,至死不去其蓋。陳魁援成功於中軍,亦敗沒;張英中流矢死。甘輝鬥且走,左右皆盡;所殺亦數十人,馬蹶被執死。諸將龍操、樸世用、洪覆亦戰死,惟左右護衛鎮、右虎衛鎮、右衝鋒鎮、援剿後鎮凡六軍得全。
成功至鎮江,黃安軍亦至;益之以周全斌諸軍,猶數萬人。成功大慟。將自鎮江歸,諸生羅子木抱其足,請及其不意再攻之。成功不可;棄瓜洲、鎮江,軍於排沙。使馬信、韓英截江口,周全斌、黃昭、吳豪殿,以次畢登舟。八月,至崇明;梁化鳳復入守。成功力攻之,城崩數十丈,化鳳死守。乙亥宵,梯之;韓英、王起鳳中炮死。周全斌曰:『多殺士卒,無益也』。羅子木以父被執,棄成功去;旋歸張煌言。馬逢知謀亦泄,黃徵明等被執死。成功乃東。
九月,朱成功至寧波,將攻之,壘於定海關;不得入,乃旋師。至舟山,拔之,以陳輝、阮美、羅蘊章留守;己還廈門。其將劉猷徵餉溫州,水淺舟膠;騎兵驟至,力戰不支,一軍皆沒。
冬十月,朱成功至思明州。哭甘輝而後入曰:『吾早從其言,不及此』!上表永曆帝,以敗軍請罪。廟祀死事諸將佐。
順治十七年(永曆十四年)夏五月,明安達理出浙江,達素、李率泰出福建,共攻朱成功;以其屢出也。明安達理軍遇疫,死者過半。達素以大舶出漳州、別艦出同安,許龍、蘇利、吳六奇皆來會。成功使陳鵬軍高崎、鄭泰出金門拒蘇利,自督諸軍當達素。陳鵬忽變,請自五通入金、廈,己爲應;成功不知,方椗海中,按兵以待。漳州舟大,乘風驟至,周瑞、陳堯策戰死;陳輝被攻,急燒火藥以拒之。攻者踊入,卻;輝得免。日加午,成功問曰:『潮平乎』?曰:『平矣』。曰:『平則轉,轉則風』。下令舉椗。風果大作,成功手自搴旗起,麾鉅艦橫衝之;鄭泰亦自浯嶼出。軍士呼聲震天地,波濤吼立,海水皆動。達素大潰,成功縱擊之;殭屍蔽海。有滿洲精卒數百走圭嶼,成功折箭招之降。率泰恃鵬應,揮軍直進;鵬戒其部無動。陳蟒駭曰:『事急矣』!揮軍進,炮作。陳璋以爲鵬戰也,亦鼓譟出。率泰兵不支,退入於淖;蟒、璋共攻之。鵬知失計,亦僞出,擒哈唎土星及諸校,兩路皆大捷。成功磔鵬,以蟒代。吳六奇後二日至,聞敗遂還;達素走福州。自是,無或議金、廈者。
率泰又先賄成功之廚者,使毒之及諸將。其徒王四將置毒而身慄,止則否;如是者數。告其父耀;大驚曰:『事主而害之,不忠;諾而背之,不信。然可負信,不可以不忠』。首之成功,殺廚而赦四父子。率泰曰:『天也』。
成功尋攻廣東,兵以刀牌相繼進,一人鳴鼓以號之。鼓震,則疏立;馬軍至,急繞襲之:是以輒勝。張應元以鐵棓擊之,乃旋師。
順治十八年(永曆十五年)春正月,朱成功在思明州。崎嶇海澨十餘年,無所得;又苦金、廈弱,謀他適。有何斌者,以取臺灣說進。臺灣在海中,橫亙千餘里。隋以前,無聞;大業初,虎賁中郎將陳棱履澎湖而返。宋爲毗舍那國。元設巡檢於澎湖,無居臺灣者。明初,廢巡檢。嘉靖中,海賊林道幹止其地;尋被逐於琉球。天啓中,日本又逐琉球而有之。鄭芝龍納倭婦室於此;尋入降。荷蘭以求香山求澎湖於明而不得,乃重啖倭,就臺灣求一互市地。旋誘以天主教而有之,築赤嵌、淡水、雞籠凡三城及炮臺。值閩大旱,芝龍請於熊文燦,以舶徙飢者往墾之;土膏產衆,閩民麇至,廣立村市。荷蘭惟治市舶,不之問。及成功時,荷蘭市益利,占城、呂宋舶皆道此爲都會,置揆一王守之。斌爲之主計;會蝕其息二十萬,乃說成功曰:『公慮思明弱,曷不取臺灣乎!其地鍵四省,產饒,又富硝磺、銅鐵;得臺灣不慮無兵餉,且固君家土也』。因以圖進。
成功覽之,慨然曰:『此亦海上扶余也』。集衆議之,竟日不能決;惟馬信、楊朝棟請行。乃使洪旭、王秀奇、黃廷輔其子經守諸島,己親行。
二月,至澎湖;下令曰:『視吾鷁首而行』。至鹿耳門,臺灣之外障也;沙淤水折,荷蘭又沉大舶阻之。乃祝天曰:『成功受先帝命,寸土未得;天果佑之,敢以水請』!潮漲逾十尺,乃使斌按圖先,金炮齊作。其酋方持鏡窺鄭師,曰:『唐船及炮臺,必無遺矣』!而成功舟倏東北,羣舟挾潮銜尾翔溢,或無當炮。酋駭呼其黨英黎三截擊之,不及陣,成功已拔赤嵌城。明日,其揆一王陣七鯤身,楊祥以藤牌卒跳蕩擊之,荷蘭大敗,走入城;攻之弗克,爲竹籬、炮臺環七鯤身而圍之(鯤身者,海沙也)。
秋七月,降將黃梧誘郭義、蔡祿以銅山降。成功微聞之,急告洪旭檄兩人之臺灣;義將行,祿言『藩王疑我,汝能無恙乎』?義猶不忍叛;其黨萬五卓刀誓必走。乃僞爲許龍軍防四城,並劫張進降,不可;祿、義自八尺門降。黃廷、陳豹追之不及,設守而還。
成功圍荷蘭城猶未克,土番阿德狗忿楊高虐,殺之;楊祖往討,敗而死。且將應荷蘭,黃安誘斬之。
冬十月,鄭芝龍伏誅,並其子世恩、世蔭、世默,無少長皆死。李率泰復遷方田、排頭、香港八十八堡民於內地,禁商舶、漁船毋入海;距海三十里無人跡。春燕來歸,巢於舶上,商民大困。
十二月,朱成功攻荷蘭城,猶不下。其城皆亂石煅火而成,炮矢不能入;已焚其夾板船,亦不去。然荷蘭纔千人,環而居者率閩產;其父老說成功曰:『城無水,仰諸南北山;塞而斷之,必困』。從之。且語荷蘭曰:『是我先人土,予我城者,器用他物不汝校』。荷蘭乃遷去。
成功入臺灣,以爲東都;字赤嵌爲「天興府」,使鄭省英爲府尹。立縣二:曰天興、曰萬年。親巡里舍、錫之蔫布,番民盡服。使劉國軒、何斌、吳淑爲典兵,水陸訓練;大興屯田,按鎮分地,即地墾田。教以牛耕,誅茅竹爲塍社,盡以火。兵補正伍三年,而後稅之;曰:『居常而耕、臨警而出,此即「寓兵於農」也』。諸將大善之。禮閩人陳永華爲謀主,掌書記;永華爲約漢夷、制文武、宣律令、興學校、起池館、修戰備。成功曰:『使吾徇諸人說,不得此一塊土,何以武爲?今沿海萬里無君而望哭者不可計,皆以吾故。至今當移殘黎闢土養銳,以待天下之清』。乃益闢諸荒土,招惠、潮、漳、泉之民塞之。待宗室遺臣有加禮,臺灣稱治。惟用法嚴;馬信諫。曰:『立國之初宜若此,後之守者自易耳』。
諸將陳文達、阮祿等四掠溫、臺、閩、粵間,蘇納海等遂再遷沿海民入內地,盡棄各省島嶼不之守。
康熙元年(是歲永曆帝亡,臺灣猶稱永曆十六年)春二月,有譖陳豹於朱成功者,曰:『是通於尚可喜』。成功使周全斌擊之。豹軍澳門,與吳六奇、許龍、蘇利大小數百戰,畏之如虎;至是,集其部曰:『是必奸人反間我也』。衆曰:『白諸』。曰:『不及』。曰:『拒諸』。曰:『是真叛矣!我從鄭氏數十年,惟天可表此。藩王自憊,非我悸也』。帥其衆,赴廣州降。不數月,兩目俱瞽。
夏五月庚辰,招討大將軍延平郡王朱成功卒。成功感寒疾,諸將猶不知。子經在思明謙恭下士,好學善射,共愛之;生子克■〈臧上土下〉,乳婢出也。成功怒,使殺之,且及監刑者。又使周全斌自南澳至,衆益恟懼。已聞成功疾,曰:『此亂命也』。與鄭泰謀曰:『子不拒父、臣不拒君,禮也;君與王爲兄弟行,可以行矣』。伏兵大擔,誘全斌而執之。時成功疾已甚,猶強登臺,持西洋遠鏡望金、廈諸島,眷眷不止。庚辰,登臺罷冠帶,坐胡牀,進酒誦「洪武聖訓」;及第三帙,嘆曰:『何面目見先帝』!以手掩面卒;年三十九。建威伯馬信哭之慟,未幾亦卒。臺人恟懼,諸將奉其弟襲護國事。
襲之私人蔡雲、李應清、曹從龍、張驥說黃昭,使立襲;先餂之曰:『公勳高,世子恐不知』。昭有怨詞。驥因言:『臺、廈已水火,彼豈忘公乎』?昭請謀之蕭拱宸曰:『今子也可以拒父,弟不可以承兄乎』?拱宸許之。襲大喜,割襟於昭,定婚媾;遂奉襲稱東都王。黃安陽附之,陰語經速濟。經及洪旭謀出周全斌爲五軍都督,陳永華爲諮議參軍,馮錫範爲侍衛;僞使楊來嘉求降於耿繼茂、李率泰,羈其兵;自以軍東。次澎湖,使鄭斌入臺灣佈告奔喪,衆莫敢抗;惟昭、拱宸曰:『經亂國,致先王飲恨卒。護國承詔命,誰敢逆之』!斌還告,經問進軍之路於周全斌;曰:『安平天險,請自潦港、洲仔登。蕭、黃猾賊知兵,必自守此。然使諭諸將:「叔侄至親,蕭、黃構煽,其各倒戈,共扶王室」;則可以濟』。從之,乘霧而攻。昭已先圍經壘,經幾不支;周全斌呼曰:『今逼水戰,大丈夫可死於水乎』?奮身陷陣,昭衆反助之,呼聲震地;全斌手射殺昭。俄霧齊,全斌急呼:『世子至,黃昭已死』!黃安自陣出,經免冑示之,諸將皆降。全斌急據昭壘待拱宸,復呼於師曰:『罪惟拱宸,衆無與焉』!拱宸軍皆散,遂執拱宸及蔡雲等斬之。
十一月,鄭經入臺灣,抱襲而哭曰:『幾爲奸人所害』。待之如初,衆大悅。使顏望忠守安平、黃安鎮臺灣,督諸軍;己還思明。其將楊宣居小埕、萬安者多潰,總兵林俊奇六十一人皆入降;尚可喜稱獲成功之弟賜雲。
是月,永曆帝訃至臺灣。張煌言遺經書:使奉魯王復監國,勉以三矢;經不從,仍奉永曆號,自稱招討大將軍、延平郡王。以翁天佑爲轉運使。立肆市、廟宇、新街、橫街,並所建置。其將王世鰲則叛降。有陳文敏者擁衆海中十餘年,至是亦降。
康熙二年(臺灣仍稱永曆)春正月,經至思明州;以內難平,祭告朱成功,申汛守。
待故遼王朱述桂以下有加禮。
夏,鄭泰在金門總兵柄,封建平侯。黃昭之死,經得其交通書,祕之;耿繼茂亦招泰降,使楊來嘉與約。經聞,欲討之,慮受敵;陳永華爲謀曰:臺灣新定,將親奠之;金、廈無人,泰爲鄭長,請總制之。鑄印以待泰。泰喜,六月詣思明謝;伏發執之,泰縊而死。其弟鳴駿哭之慟,曰:『乃殺吾兄』!引其軍八千走;周全斌追之不及。鳴駿出降,封遵義侯;亦封泰子纘緒爲慕恩伯。
時成功新亡,復有襲、泰之役,鄭氏將佐多生心。江、浙、閩、廣四省復有滿、漢戶兵部郎中各一人,專司招撫;無問真贗,降四級銓實官,或以武資換文秩,人心浮動。於是鄭廣及忠勤伯陳輝、慶都伯王秀奇、武衛楊富、虎衛何義、都督阮美、鄭殷、陳舜穆自臺灣,林順自鎮海,周家政自溫州,吳升自某島及文臣蔡鳴雷百餘人、將士軍民數萬先後降;其別部入梁山者,亦爲降將折光秋所敗,經勢衰亂。聖祖決討經,使約荷蘭相助。
冬十月,耿繼茂、李率泰出泉州,馬得功出同安,黃梧、施琅出漳州,荷蘭夾板亦至。經議分兵御;周全斌言:『海澄之兵不敢猝至,惟泉州軍合荷蘭舟勢甚銳;破之,則皆懼』。洪旭言:『先王破達素,空軍出』。乃使家口及宗室遺臣椗各嶼,列舟師於大擔,周全斌爲援。戰於馬沙,荷蘭之舟巍然海上,羣舟三百箕張進;全斌以十二舟衝擊如飛,荷蘭之炮無或中。降軍雲集,不敢動。楊富忽至,全斌大詫,衝入水;馬得功援之,全斌以爲鳴駿也,合攻之,斬得功於海。已知其誤,嘆曰:『是未合死耶』!會日暮,高崎守將陳昇叛,密請兵於施琅,宵赴草安山直攻金門;耿繼茂亦使杜永和繞古浪攻之。經猝不及軍,及全斌退屯於銅山。繼茂屠金門及廈門,嬰稚皆燼;而盡擄其婦女、財物,兩島爲墟。黃梧請遂攻銅山,率泰曰:『急之,必入臺灣;即其未定,使布威德』。許擒經者封同安侯如海澄公,世鎮泉州;洪旭笑卻之。經之別將紀鳳、林維掠雲霄、海門、詔安者,亦敗沒。
康熙三年(臺灣仍稱永曆)春正月,杜輝以南澳叛,入降。張燦,吳勝亦降,經將追之至於陸鰲、下蔡,不及。尚可喜更責招撫於吳六奇,使專任之。洪旭謂經曰:『金、廈新亡,差官僕僕,非爲招撫,實散人心。宜入臺灣;不然,將有肘腋之變』。從之。以重軍屯澎湖,使周全斌、黃廷斷後,遂入臺灣。
改東都爲東寧,昇天興、萬年爲州。益墾荒落,招兵民,立學校。造亭館,以處宗室、遺老。興漁鹽、申法禁、通商舶、安士民,兵甲不動:皆陳永華爲之。
李率泰聞之,使黃梧、王進功趨銅山;至八尺門,總兵翁多球以其軍民降。梧、進功宵濟至銅山,黃廷、周全斌忽不協,遂及周寬、楊泮、周珍、曾傅、黃寶、林英、張隆、阮星、歐瑞、陳麟、賴工、張嶽及兵民三萬六千有奇先後降;南山、鎮海、佛潭橋諸嶼皆沒,臺灣屬地幾盡。率泰再使孔文舉招經降,不從;曰:『思明之役,失由糧盡。今風帆所指,南極高瓊、北指遼海,募兵索餉,隨在而能;所以橫絕大溟、遷國東寧者,誠悼士女仳禽耳。貴國不察,尚嚴海禁,使四省邱墟,不已過乎?使來更約剃髮,以八閩沿海相誘;經何貪於土地、何慕於爵祿,而爲此哉』?卒不屈。率泰復徙沿海民,築牆置隧以限之;凡五里一烽堠、二十里一營將守之。空廬墓、禁出入;士卒睚眥殺人,得賄始縱之,良懦益困。
秋八月,耿繼茂及荷蘭舟十,次閩安。九月,繼茂及荷蘭舟至圍頭,期十月至澎湖,俟風攻臺灣。尋罷。
康熙四年(臺灣仍稱永曆),以施琅爲靖海將軍,攻臺灣;降將周全斌等從。再約荷蘭舶,不至。琅遂出銅山,颶風大作,舟楫盡碎;乃還。琅及全斌徵入京,分諸降卒屯各省,罷攻臺灣。
康熙六年(臺灣仍稱永曆),施琅進攻臺灣策,期滅鄭氏;衆以風濤不測,止。時經衆間出掠,不大肆。其將烏角車被擒於杜永和,都督朱英亦自澎湖降。
冬十二月,鄭經掠銅山、鉉鍾;遂入廣東,直攻甲子門,常進功不敢拒。
康熙八年(臺灣仍稱永曆)春,明珠、蔡毓榮使慕天顏入臺灣招經降,不可;復書言:『遷界以來,五省流離;是以不穀不憚遠引,庶幾寢兵息民。豈意貴朝尚不忘情於我』!語多不屈;且請用永曆號,不去發、不易衣、不稱臣,亦不登岸,與朝鮮、琉球同。使柯平、葉亨來泉;令自角門入,不可,曰:『國無大小,使者一也』。相持數日,天顏爲策,使會於至聖廟中。平、亨不得已,自東門入;仍持議如朝鮮。再使天顏入臺灣諭之;經言:『死不去發』!遺李率泰書:『建國東寧,別立乾坤,自謂將安於無事;不意閣下驅我叛將,再啓兵端,豈不聞蛇足之喻?田橫,匹夫耳;猶守義。況世受國恩,承先王之訓者乎!永世「襲封」之語,豈足移孤臣海外之心哉』?答耿繼茂書言:『方國安、孫可望皆傾心貴朝,今並何在?可爲寒心。疆場之事,一彼一此,有天命在;毋贅說也』。以其間,據步頭,通市廣東,不復用兵;沿海之民,少安枕。
康熙九年(臺灣仍稱永曆)秋,臺灣禾大熟。
冬,經將林柏馨、都督施轟叛,出降。
康熙十二年(臺灣仍稱永曆),耿精忠使黃鏞入臺灣求濟師,臺灣人皆喜。經親督師至澎湖,待之;已來辭師,經還臺灣。
康熙十三年(臺灣仍稱永曆)春,黃鏞復入臺灣,割泉州、漳州以賂經,且請盡師船歸之經;曰:『王將水、吾總陸焉,江、浙不足平也』!夏四月,經使柯平入福州報聘,精忠已據全閩,悔割地,且恥乞援;遂叛約曰:『將分地戰耳』。經惡之,留陳永華守臺灣,自帥侍衛馮錫範、左武衛劉進忠、右武衛劉國軒、參軍陳繩武、吏科洪磊,稱永曆二十八年,發臺灣。
五月,鄭經取銅山及金門,至於思明州;父老姻故,鹹與問勞。閩中故多鄭氏部,又不直精忠;聞其至,海澄總兵趙得勝首以其部降;會兵攻同安,華尚蘭亦降。得泉州將張學堯孥,厚撫而招之;學堯、施鳳以水陸軍先後降。精忠鍵福州,而使王進守泉州;進與降將賴玉、戴國用恣不義,王進功子錫範陰約經師,誘玉執之,遂攻進。相持竟日,經舟大至,進遁惠安。
六月,鄭經入泉州;殺賴玉,亦絞殺國用,民大悅。黃梧已疽死,其子芳度守漳州;經招之曰:『果抒悃,當棄前愆』。芳度殺劉豹降;經封之爲德化公,所乞無不應。芳度卒自畏,陰使通表於大清;經羈縻之。降將劉炎在漳浦,經使趙得勝、馮錫範、何佑擊之羅山,劉炎及降將劉成福、餘鴻弼皆敗績;得勝急攻之,三人皆降。值精忠黨劉進忠被圍於潮州,精忠不能救,乞降於經;使金漢臣援之,敗績。
秋七月,精忠再使來求和,且乞泉州;不許。
九月,精忠使王進攻泉州,步騎二萬,殺掠及惠安;劉國軒嚴陣待。相持旬日,進卻,屯楓亭,連營三十里。國軒輕騎覘之,猝遇諸塗,許耀戰少卻;國軒分其軍自辰加巳,搏擊不已。進大敗遁,全軍盡失;追之,三日夜不止。進大奔,國軒師次興化城,乃止。
尚之信攻潮州,城壞逾百丈,進忠誓守。趙得勝援之,擊其兵於黃岡,大破之;其衆燒營走。
初,吳三桂自立於雲南,遣使通臺灣;經遣推官陳克岐、副將陳文煥報之。三桂再使錢黯來通好,聞其與精忠惡,使周文驥來言:『毋操戈,遺敵笑』。精忠亦使潘日興來和,經曰:『耿王能如約者,聽』。精忠再使張文韜如泉州賀,饋以五艘;經使鄭斌往立約,以楓亭爲界。旋復隙。
康熙十四年(臺灣仍稱永曆)春,廣東將苗之秀、張國勳皆赴經降,經取韶州;以惠州弱,使劉國軒並奪之。之信愬之吳三桂,三桂使以惠州與經,且與和;國軒入守之。
三月,經使薛進忠攻呂花於馬跳,永春知州鄭時英諭之降;經殺花,沒其產,惡其拒命也。進忠攻沈瑞於饒平,不克;何佑至百子橋,遇尚之孝兵,擊敗之,瑞乃降,盡執諸降官畀經。經封瑞懷安侯。進忠密請封黃芳度,經曰:『芳度必死之寇也』!夏五月,經自泉州如海澄,覘漳州;旬日,芳度不入見。使鄭斌說之,不聽;陰使乞師於尚可喜。
劉國軒入潮州,遂與何佑、劉進忠徇廣東郡州之未下者;至於東莞,守將趙天元降。國軒以師老將還,尚之信糾步騎十萬人攻之;晨壓何佑軍,戰於鱟母山。佑以身先,揮旗貫陣;國軒縱步騎馳之,斬首二萬有奇、捕虜逾七千,奔踣遍山谷。之信大敗,走廣州;國軒、何佑之名震南粵。
六月,經攻漳州,黃芳度叛守,後鎮萬宏中炮死;經益圍之。復以軍趣興化,馬成龍降經,使許耀守之;尋以趙得勝代。冬,經兵圍漳州逾二百日矣。其將吳淑開門降,芳度入井死;經執其孥,盡殺之;鑿黃梧棺,戮其屍,以報海澄之役。進至邵武,楊德以城降。何佑自潮州攻和平,賴升亦降。經有泉、漳、興、邵及廣東之惠、潮州;又入浙江掠溫、臺至於舟山,其勢特盛。
始,經在臺灣,文吏惟立御史總制,以陳永華爲之;協以五官,洪磊爲吏官、楊榮戶官、鄭斌禮官、柯平刑官、楊賢工官暨六科都事、承宣、賓客諸司。既入福建,則以鄭省英爲宣慰使,督各郡租賦。易丁租曰毛銀,人月斂銀五分;舟船計丈尺稅之,曰梁頭。以吳慎爲屯田使,清收屯稅;以陳達章榷泉州鹽、馮錫圭榷漳州鹽、鄭珍英榷潮州鹽,石稅四錢;以六官徵富民縉紳貲,以餉司徵雜稅。以諸州令司撫字,以諸將分守各邑。其親軍曰侍衛,馮錫範掌之;曰勇衛,留守陳永華掌之;曰左、右武衛,劉國軒、薛進忠掌之;曰左、右虎衛,何佑、許耀掌之;曰五衛,施福統之;曰鑾儀衛,艾徵祥掌之;別立果毅、折衝、五衛、五行、五兵、左右先鋒、前鋒、後勁、中權、戎旗諸鎮及角、亢、氐、房、心、尾、箕、鬥、牛、女、虛、危、室、壁、奎、婁、胃、昴、畢、觜、參、井、鬼、柳、星、張、翼、軫凡二十八營,五提督節制之。凡臺灣政事,陳永華爲主;軍中文武事,則參謀陳繩武及馮錫範主之。使轉檯灣之米食閩民,大收水陸部衆益其軍。英吉利、荷蘭、萬丹、暹邏、呂宋、安南各致其物互市于思明,煙火裏市幾復舊。
康熙十五年(臺灣仍稱永曆)夏五月,鄭經取汀州,劉應麟降。耿精忠所據,建寧、延平及福州一城而止;經且涎之。時楊捷以兵攻舟山,經將走去。韓大任至汀州,將與經合;姚啓聖誘降之。
秋九月,康親王傑書入福建,耿精忠腹背急,請復降;許之。益仇經,導傑書軍入福州。許耀屯烏龍江,傑書攻之;耀醉,淫於尼庵,倉猝接戰,棄其甲仗走。
冬十二月,經使吳淑攻延平,將斷入閩徑。淑自邵武出,沃申擊之;淑將阮信叛,出降。淑走還邵武,沃申就攻之,淑棄城走;汀州亦沒。
康熙十六年(臺灣仍稱永曆)春正月,傑書攻興化,何佑、趙得勝誓守。佑疑得勝貳,得勝指天誓,佑猶不釋。及戰,得勝抽矢射,無不中;見佑軍不動,曰:『吾不幸遇若輩,偕死固宜』。下馬據胡牀,挽弦殺數十人,死。佑蓬其發,奔泉州;興化遂沒。郭維藩又以仙遊降,賴鼎球棄其城走江西降。傑書兵益南,使穆林赫等分徇泰寧、長寧、長杭、清流、歸化、武平,守者皆棄城遁。使黃芳世陷和平;進攻漳平,陷之。使耿精忠攻泉州,屢日不去;然懼兵分勢必弱,乃自泉州墮同安城,屯於西溪。傑書盡滿洲漢軍降卒攻之,自辰至巳,國軒步卒飢,又突於勁騎,收其軍,棄長泰諸縣;出江東扼水頭、三、玉洲以守。經以傑書軍盛,並棄漳州,執沈瑞還思明;知府程夢蘭、副將孫紹昌皆降。惠州將陳槤亦降。國軒猶軍江東橋,尋亦去;閩中無鄭卒。
夏六月,劉進忠、苗之秀復以潮州降。
秋九月,陳諭侯自臺灣出降。時林鳳等遙結經,而自屯長泰之天目山;降將魏茂擊破之,又殺吳培等於東淥塔潭。降將黃藍敗經舟師於小盈,李復貴、林日回被執;已圍泉州之小營,總兵黃忠等被執。
冬十月,傑書使張雄入思明招錦降;不從。
十一月,傑書復遷沿海民;自福寧至詔安,逾二十里即設砦堡,禁出入。濱海杳然,無復煙火。
十二月,鄭經將掠泉州,降將楊鳳翔等逐之。
是歲,經將戰舟山、掠台州、溫州;西攻廣東至於欽州者,皆旋去。
康熙十七年(臺灣仍稱永曆)春正月,鄭經在思明。聞遷界急,使劉國軒、何佑分道入,盡下玉州、三■〈氵義〉、下滸諸堡。
二月,攻石馬,趣海澄;以張廷輝知縣事。使吳淑軍果塘,林英以軍攻泉州。傑書使穆林赫、喇哈達出福州,塔賴出潮州,段應舉出泉州,郎廷相、黃芳世、胡兔出漳州,四師並進;國軒、何佑兵才數千,縱橫剽銳不可當。以思明、金門民賦重,人月輸米至三鬥猶不給;國軒首辭俸,自餉其軍。何佑、吳淑皆效之。
夏四月,蔡寅擊穆林赫、黃芳世於腰灣,大敗之;遂克石馬、和平。國軒擊胡兔於鎮北山,擊段應舉於祖山、姚義於三■〈氵義〉河,皆敗之;裨將朱成、高榮分掠泉、漳諸縣邑。國軒已先入,自靖平舉軍圍海澄,斷塹環樁,飛鳥皆絕。郎廷相、胡兔兵來援,國軒縱一角,兵入;圍驟合,城食益罄。
陳永華語經曰:『克■〈臧上土下〉長矣,蒞事明達;請以「軍行則守」禮,立爲監國』。許之;號曰世孫。
五月,鄭錦將攻潮州;不克。
六月,劉國軒在海澄;城中食盡,人不能興。國軒執希福、穆林赫、黃芳世、段應舉數十人及兵三萬,盡斬之;獲其馬萬餘。乘勝入漳平、長泰、同安,雅塔裏棄城走,遂圍泉州。分掠南安、惠安、安溪、永春、德化諸縣,進圍漳州,斷萬安、江東橋。傑書在福州,不能救。
經別將入浙江,掠烏洋、潮巔諸處;尋入舟山,守之。南道廣東至於欽、廉,多所帆幟。
六月,經以鄭時英理鹽法,駐東石;姚啓聖軍城靈水逼之。楊忠掘其鹽,深入二日;啓聖兵驟至,忠力戰中炮,死於海。
秋七月,劉國軒城潯尾,土、石各一,一夕而成;姚啓聖軍爭之不得。國軒更築丙洲城,守之。使何佑、吳淑圍泉州,號十萬。
八月,喇哈達攻漳平,經將黃鑣力戰不少衄;至是,以無助降。吳興祚亦自仙遊陷永春,楊捷自興化趣惠安。降將林賢、黃鎬以舟師出閩安,刻期救泉州;賢軍至定海,經將章元勳戰死;蕭琛走海山,經斬之。使陳諒、陳啓明、朱天貴往御,賢乘風出海壇,別以舟百列五虎,天貴、啓明以熕船先,大敗賢兵。楊捷出萬安橋背,奪何佑所立橋。王一鵬棄惠安走,葉明、蕭武軍於永春、德化、湄州間相呼應,捷拒之。喇哈達、吳興祚至長泰,阻水;李光地使自安溪小徑入,導以鄉勇,何佑、吳淑解圍走。
九月,何佑、劉國軒並軍圍漳州,凡二十八鎮;國軒以十七鎮軍龍虎山,佑以十一鎮軍蜈蚣嶺。耿精忠等戰輒敗,姚啓聖五檄兵來救,各不至;衆洶懼,欲棄漳州走。精忠悔其降,大慟;啓聖獨曰:『彼恃勝驕,將謂我不能戰;請不戰以懈之。陰以奇兵出,平經在此役矣』。盡闔城扉,韜弓甲。一日大霧,揮衆急出。國軒兵銳鬥,胡兔接之,潰;啓聖援之,亦潰。耿精忠仇經甚,斬退者三;援矛突陣。降將馬維興濟之,跳蕩沖決,斬四十級,陷壘十六。經將鄭英、劉正璽皆戰死;國軒大敗,走江東橋;長泰、同安諸縣並沒,守將林欽等多死。蔡仲遁入泉州降,紀朝佐等先後死且降。
冬,塔賴攻萬松關;吳淑擊其將瑚圖於石街,不勝。國軒猶軍江東橋,與姚啓聖、吳興祚大小百數十戰,少負而多勝;楊捷夾攻之,亦不能勝。衆知其難拔,再使張雄、黃志美語經:以生民塗炭,宜息兵歸臺灣如成功時;不可。
康熙十八年(臺灣仍稱永曆)春正月,劉國軒在海澄。其地三面受攻;纔一徑,國軒猶斷之,引海潮以自阻,檄舟師屯各屯爲聲援。使吳淑攻長泰,不克。
夏五月,國軒自江東橋窺漳州。自春徂冬,擁兵萬餘;啓聖及諸軍十倍之,國軒發縱指使如無人,一時畏如虎。
精忠等謀大舉直攻思明及金門,且約荷蘭助。傑書言:宜大集舟師,乃可爲。尋使約荷蘭者還,言至趕塘、石■〈氵卑〉洋,阻於鄭兵不能進。傑書攻太平寨,劉國軒拒之,少衄。衄。
秋九月,經將施廷、林申在東石調發之餘兵才二百,降者以告。啓聖使步騎數千填濠登,廷傷、申鬥死。經以失險,擢吳桂協理五軍,與康雄守思明州。初,國軒以果塘險,築版尾城於其後守之;諸鎮莫敢屯,吳淑毅然請。傑書兵數萬至,國軒、淑以軍二千憑城進,且戰且守,勢若率然,殺章京巴名克。傑書軍炮攻之,日夜不絕;淑自若。會霖雨,所居之牆壞;揮左右出,獨據胡牀寢其下,竟壓死。經哭之痛,以其子天駉爲建威鎮,統其軍。石井、白沙諸寨亦多沒,林英生等並潰死。童耀及諸將在溫州、象山孝順洋者亦多潰。
姚啓聖自闢修來館於漳州,日恣金帛供帳誘經衆。獲諜,亦厚賄之;反以情告。或僞書於門,曰「某來降,預爲之館也」。經衆猜忌,自相殺。又曰:『經居臺灣必不降,其驍將吳淑、劉國軒,若賚國軒以公爵、淑侯爵,林升、吳潛、陳昌、江欽皆總兵,則經無助』。而淑已死。吳興祚爲舟三百、萬正色復以舟三百助之;曰:『子沿海與之上下,我以水陸軍注海壇,破之必矣』。
冬十月,啓聖拔蕭井,經五鎮將黃靖、廖嶼、賴祖、金福、廖興皆降,林麟、詹天樞、陳彬、鄭奇烈、林翰諸人亦先後降。經凡失文武官四百有奇、兵萬有四千,皆爲啓聖所誘也。江幾等亦降於吳興祚。
康熙十九年(臺灣仍稱永曆)春正月,姚啓聖攻海澄,不克;蘇利復以海壇降。啓聖決大舉,再使約荷蘭,竟不至。然自吳淑死,國軒軍獅山、鳥嶼間者益敗,經勢益折。啓聖遵陸窺廈門;萬正色諸軍趨海壇,吳興祚助之。舟師六隊以進,凡艘六百。經聞之,盡發公私及荷蘭炮,以林升爲總督,江勝、朱天貴副之,配舟以出。至海壇,升大懼,走遼羅;天貴爭之不得,誘馬興龍於海,舉其軍降。別將衛升、江志軍崇武、大定者,亦不戰潰。正色、興祚趨玉洲,塔賴、李率泰、姚啓聖亦破吳丙、林勳等兵,盡下湄洲、南皋、平海、陳洲、馬洲、灣腰、觀音、展旗十餘寨,諸將楊彪以下先後降。啓聖尤厚待天貴軍,遂獲其力。正色攻丙洲、陷潯尾,國軒留蘇堪守海澄,己還思明州;堪即以城降。正色攻思明及金門,國軒知難守,棄之;奉經入臺灣。其母董氏責之曰:『黃洪之罪,其可貰乎?不才子徒累桑梓,則如勿往』!經不敢辯。江欽及諸將攻廣東者亦敗。
秋八月,塔賴貽鄭經書曰:『自海上用兵,招撫屢至,事竟不成,則以封疆之臣拘於薙髮、登岸也。臺灣非中國版籍,君家父子自闢荊棘,且睠懷勝國;本朝何惜海外之地,不令田橫將士逍遙其間乎!今三藩殄滅,中外一家;豪傑識時,必不吹已灰之焰,荼毒生民。若能保境息民,則自今以往,不必登岸、不必去發、不易衣冠,稱臣入貢可也。否,亦可也;以臺灣爲箕子之朝鮮、徐市之日本,與世無爭。而沿海生民,永護休息。惟足下圖之』!經報書如約,惟請互市於海澄。姚啓聖不可,乃止。
時傑書、塔賴及將軍都統十餘人住閩中,佔民居、搜民財,奴其丁男而浮虐其婦女;殺掠所至,不識誰兵。惟傅拉塔有紀律,而不久卒。姚啓聖日夕謀亡臺。有施亥者,經襞人也;啓聖使誘經入海口,伏甲擒之。又賄其庖人,使值享士盡毒殺之。事泄,皆被殺。國軒在臺灣被刺者再,亦啓聖所使,然卒不克。其將劉天福等降。
康熙二十年(臺灣仍稱永曆)春正月,嗣延平郡王鄭經卒。經自還臺灣,知不可爲,築室洲仔尾,蒔花石、近醇酒婦人。國事並決於克■〈臧上土下〉;禮賢恤下,賞罰嚴明,衆望歸之。惟羣小則憚甚,媒孽百至。馮錫範,憸壬也;有私憾於陳永華。先譖之經,罷其柄;永華鬱郁卒,克■〈臧上土下〉失助。及經卒,錫範譖諸董氏曰:『彼乳婢子,何能君!克塽質美,真君主也』。董氏亦賤■〈臧上土下〉,錫範遂執克■〈臧上土下〉,繩其喉而弒之。其妻陳氏,登臺自縊。乃立克塽爲延平郡王;幼不能政,權歸錫範。行人傅爲霖與總兵十三人將作難,事泄,錫範盡殺之,並殺沈瑞,人心大震。
啓聖聞之,請急攻臺灣,且以施琅薦;李光地謀亦同。琅遂之福州,將以南風出銅山;啓聖欲以北風直取臺灣,各不協,止。
明年,琅自請以三百艘攻澎湖;而謂光地曰:『鄭之將,國軒其傑也。使守澎湖爲他人,雖敗未即滅;如國軒守,或死、或敗,則瓦裂矣』。
夏四月,克塽將蔡某掠瓊州,敗還;分道閩、浙間者,亦無獲。
康熙二十二年春正月,劉國軒聞施琅兵將出,遺書姚啓聖,請自比於琉球;不報。
夏六月,施琅出銅山,至八罩灣礁溜,潮忽漲,遂及澎湖。國軒已嚴守,築壘二十里,鎗炮環之。藍理陷陣,中炮腸出,躍而更鬥;國軒將飛天鼠被殺。數日復戰,琅使曾誠、藍理、吳啓爵、張勝、許英、阮欽爲、趙邦試入,以火焚鄭師;風發,皆飄散。琅自以大艦衝而入,國軒以兩翼兵夾擊之,矢及琅目;藍理、吳英以死拒。天大雨,颶風遽作,乃得脫;琅大懼。其夕,經將呂韜降,且請爲應。澎湖固鹹水,忽甘冽,以故能駐軍。越七日,琅大舉。國軒屯牛心灣以拒之,別列萬人於雞籠嶼;沿海三十里皆築短垣,置炮臺十餘以誓守。琅使陳蟒、祝明玉東,康董也西拒;自以軍八隊,朱天貴、陳龍、吳英、陳昌、林賢、楊嘉瑞將之,皆降將。琅約以義,五舟攻一舟,人自爲戰。國軒射火矢、噴筒蔽空,鎗炮呼噪之聲,達百十里,斬天貴於海中。時雲起蔽天,鄭師相賀;以海洋佔:雷鳴風止、雲起風生,可乘戰也。俄,大雷電,衆駭而潰。國軒推案哭曰:『天也,夫何言』!遂突吼門去。琅焚其舟,林升、江勝、陳啓明、王隆皆力戰死;楊德及諸人降。
琅進攻臺灣,衆議更戰。姚啓聖已使黃性震說國軒降,又故泄之;克塽衆互忌,不能軍,乃守鹿耳門。琅至,舟膠不能入。住軍旬日,昧爽大霧,潮增十尺有奇;巨舟浮,進。其衆駭曰:『先王取臺灣,鹿耳門漲;今若此,殆天數也』!決計降。使鄭平英來請,許之。
秋八月,施琅入臺灣。劉國軒、馮錫範、何佑以克塽及明魯王子朱桓降,籍其府庫、軍實及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金印各一、公侯伯銀印五。琅復招黃錫鵬、周雲飛、阮繼先諸人於浙江、廣東,皆以兵舶降。以臺灣爲府,立鳳山、諸羅、臺灣凡三縣。以克塽及成功、經之柩入北京;至,授克塽公爵,隸漢軍正黃旗。國軒、錫範皆伯爵,何佑副將。尋使以成功及經之喪歸葬;克塽卒,爵除。
襄皇帝以仁武之姿,奮志藩服;非永璘也,而被沉廢。遂致赧帝坐送南服,豈非天哉!福京正位,涕泣枕戈。宮中無嬪御、行在絕玩好,柄任清流、匿瑕朝士,洞燭軍民、敦席祖德,才嫡僅懷乎天末、璽書遍下於宗盟:深維大義,何如人耶!「東南紀事」言之的矣。而世以殺陳謙、幸延平,爲帝之罪;抑思謙死鄭叛、不死亦叛,延幸明亡、不幸亦亡。蓋鄭芝龍以歡、泰之權,懷曦、檜之志;洪承疇以反顏之惡,工毀子之謀。少康、光武,遇曷及此哉!夫中興之主,患不武決;偏安之日,必競共驩。閩中之立,皆不墮此。卒致江陵屍幕下之君、義士碎西臺之竹,則彼梟徒幾希,盡絕而已矣;曩非妻孥雪掠、少長橫屍,瞽目索塗、貳臣入傳,此曹尚少悔哉!成功痛母、拒父,棄魯、從滇,勢有所厄,人亦議之。然周瑜非口舌能動、熊飛從嶺嶠起兵,故老遺臣,比以共和之治焉。雖操文徒祝、植旗無功,棄甲江滣、漂血海口;然且赤羽耀日、鐵騎嘶風,電激飆馳、濤奔雲立,大義申於南北、高皇鑑此牲毛:此閩中所以爲明、成功所以不折也。臺灣南遷,鴻毛借寓;禮賢才、屯軍民。孟珙置江漢書院,流人棲息而安;竇融稱五郡將軍,河西拱手而服。搜〈衣,代亠〉下〉甫定,膏肓弗痊!太原仗儀,莫傳三矢之遺;尼山泣麟,徒擁反袂之痛。延平有知,當亦齎恨九泉、自傷弗祿乎?三藩構叛,八郡旋亡;鼓角鳴於嶺上,旌旗逼指鯤身。王孫之母,施責於倚門;仲連之矢,猶射夫燕將。雖在興朝視殊殘寇,蓋三齊亡而田橫不屈於島中、炎運衰而邴原求之於海外;狡童之歌,宜西周不以爲罪也。卒後憸人篡戴,天澤自亡。雞籠議師,施琅反噬,敗綱裂維,厥禍宜及;豈必「生女」碑讖、鼓山僧偈,斤斤前數乎?惟是明運終於南臺,而新竺實闢於鄭延平;澤不三世,而廟祀已蠁於閩。天事、人紀合而觀之,固「屯蒙」之機,頑懦所激已。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八
江西之亂
宏光元年夏六月,阿濟格入九江,左夢庚降。其部金聲桓進曰:『江西無兵,請偏師以招之』。使偕王體忠往。體忠,流賊白旺黨也。旺軍梟整,體忠刺而代之;先夢庚降。至是,與聲桓偕。江西巡撫曠昭懦無備,聲桓檄之降。其將王得仁以百騎自九江、南康趨南昌,昭使吏民迎得仁,自遁於臨江,再走萬安;南昌、臨江、瑞州、袁州、饒州、吉安皆沒。聲桓居省城,縱兵四掠,士皆不附。豔劉天駟富,盡抄之;降者亦家破。聞隆武帝立福州,謀應者衆。舊巡撫將鄧武泰、白之裔壁峽江固,未降。
秋七月,隆武帝以黃道周爲督師大學士,出江西;賜劍,便宜行事。道周將自衢州入徽〔州〕、寧國,上疏:『關內之扼在建陽,關外之扼在廣信』。值御史詹兆恆、廣信知府解立敬使迓道周,陳說利害。道周遂行;無食、無兵,徒手號召,得扁擔兵千,歷鉛山長玉以進。隆武帝使張家玉屯金溪以助之。道周夫人蔡氏亦聚兵,號夫人軍;旋以無食,罷去。
時益王由本首以兵復建昌,止雲南援將趙印選象炮兵以自助。劉士楨復泰和、廬陵,曾應亨起撫州,張述載擊聲桓部於密渾,敗之。劉士楨、胡定礽、李含初、郭賢操各以兵復郡邑。左庶子楊廷麟開忠誠社於贛州,招檄士與守吏以死守;隆武帝嘉之,擢廷麟吏部右侍郎、劉同升國子監祭酒:江西義兵大起。聲桓使劉一鵬御峽江、王體忠備撫州、高進庫攻建昌;趙印選襲其屯破之,盡殺其妻子。旋出戰,降者某潛通進庫兵,以火矢射象軍,益王敗績(已上詳「義旅」),建昌遂沒。聲桓兵西至於皁口。
是月,永寧王起兵復建昌,遂復撫州(詳「義旅」)。副總兵施福入弋陽。新城已降,總兵楊武烈潛復之。隆武帝使李翱知縣事,兵民相殺者累日;翱擒殺其黨及佃民亂者,新城復定。九江、臨江、饒州、瑞州、袁州、廣信間義兵復起,南贛巡撫李允茂又使徐必達復泰和。聲桓使王得仁趨撫州,王體忠趨建昌,劉一鵬、王進才、郭天才、高進庫、湯執中、柯永盛分擊義旅。諸將多良玉部,既降,受制於聲桓。尋陷寧都;進攻吉安,陷之。允茂走贛州,告急於閩;隆武帝使福建巡撫吳春枝自邵武爲之援,命總兵陳秀救建昌,詹事羅大任、大理寺少卿黃雲師、兵科給事中曾應遴募兵復九江、南昌,且援贛州;命張家玉監鄭彩軍出廣信,促定江西,招土寇邱華、謝朝恩等於湖西、湖南。援將黃朝宣始逗留不肯進,至是噪歸。聲桓亦忌體忠兵精,詐殺之;一軍大譁,飛矢四射。聲桓擊定之,使皆隸王得仁。得仁遼東人,發五色,軍中呼爲「王雜毛」;驍勇善戰,聲桓尤愛之。得仁爲效死,故聲桓兵衆而益強。
八月,萬安軍亂,楊廷麟告急。劉一鵬至峽江,白之裔叛降,進攻袁州;李時興固守,蒲纓戰,敗績,袁州遂沒。之裔更導一鵬陷吉安,乘勝攻萬安,執曠昭殺之。曾應亨被襲於臨川(詳「義旅」)。
鄭彩距廣信而軍,不肯進。聲桓攻廣信,知府解立敬、鉛山典史周寅生固守;張家玉使洪旭、林習山援之。
大學士蘇觀生忿鄭芝龍狀,自請經略湖廣、江西;隆武帝亦思自贛州入湖南,命爲總督,募兵南安以待。
九月,命太僕寺少卿林蘭友巡撫江西;曰:『虔民之憔悴久矣,卿宜振厲;先教後刑,先情後法』。又曰:『小貪必杖、大貪必殺,其力行之』!徐必達擊劉一鵬於泰和,敗績。楊廷麟、劉同升擊聲桓兵,大破之;乘勝復萬安、抵泰和,盡克吉安境。又復臨江。上疏:『贛州山川上游,仰攻不易;左湘楚、右閩浙、背臨粵東,控制三面。乞賜臨幸,使天下知朝廷有興復之計』。隆武帝然之;阻於鄭芝龍,不果行。加廷麟尚書、大學士;賜劍,便宜行事。召李允茂入爲兵部侍郎,代以張朝綎;旋召朝綎,以劉同升代之。
督師大學士黃道周至廣信,使夏學先取東鄉,趙之璽復安仁、餘干,沈和擊土寇胡沛然,降之;旁趣饒州、撫州。聞金聲被執,遣將守馬脛嶺。使黃奇壽出牛頭灣,戰大捷。遣王嘉封出婺源,敗死;遊擊李忠被執。俄,奇壽、李瑛、倪彪亦潰於童家坊。道週上疏:『敵掠暖水,去廣信可百里;臣軍入郡者千許人,東出馬脛可七百人,之撫州、饒州者二百人。臣之現軍千餘而止。今勢急,請使方國安出嚴州老竹嶺,攻徽州牽制之』。隆武帝無兵、國安又浙軍,是以不能應。
鄭彩在廣信羸卒數千,數月不一出。黃朝宣入掠袁州、瑞州、臨江諸郡,土寇謝忠良等所在焚掠,福建土寇閻、羅、朱三姓縱掠及撫州,別賊掠南康,重以金聲桓淫擄屠殺,江西大亂。
冬十月,金聲桓兵攻吉安,徐必達援之,戰敗而死。偵廣東兵至,聲桓衆退入於峽口。楊廷麟擊王得仁等於樟樹鎮,又敗。遂棄臨江,守吉安。時隆武帝以萬元吉總制江西七省軍務,入守贛州。
十二月,贛州巡撫劉同升卒。元吉適至,隆武帝使兼巡撫事,與楊廷麟固守。贛州居江西上游,水陸達廣東;地數亂王得仁,討定後,勢少戢。終明世爲重鎮,故廷麟等扼之。
是月,黃道周軍潰,張天祿追之至於江西之開化,乃止。
金聲桓兵陷撫州,鄭彩不之救;張家玉切言之,下詔嚴責,迄不懼。右僉都御史陳泰來以兵取上高、新昌、寧州(詳「義旅」),進圍瑞州,不克;遂取萬載。聲桓攻之,新昌守者以城叛。泰來走界埠、攻撫州,敗死(詳「義旅」)。聲桓東至許灣,張家玉結陳輝、蔡欽、林習山三道御之。軍中夜火,家玉斬救者,設伏以待;詰旦,聲桓兵果至,旭先疾戰,家玉親督黃虎等繼之,斬其二將、首級四百,家玉將陳有功亦戰死。日加午,聲桓兵大至,矢下如雨,燒諸山畢赤,家玉堅不動。王得仁馳書招趙珩降,衆偶語,珩大懼;家玉執其手,拔劍誓曰:『當共死事此間耳,敢疑謗者齒此』!夜半,設太祖高皇帝及關壯繆位,率諸將哭拜之;懸金於前,使珩及郭毓卿、李明忠、陳良各以百人伏山谷。己僞走,聲桓逐之,毓卿等四擊,家玉反軍鬥殺其步卒五千人,騎軍溺死亦過半,撫州復立。又使永寧王襲聲桓壘,自以兵夾擊之金家坡,斬首五百;還婦女、收酒米,給免死牌以生薙髮之民,民競餉之。遣使告捷,且請鄉民能復州縣者即官之,而斬逃將許象幹以徇,軍聲大振:爲江西戰功第一。
順治三年(隆武二年。是年永曆帝即位)春正月,江西巡撫劉廣久招土寇閻某降之,楊廷麟亦招張安等。聞隆武帝幸贛州,疏迎迓;詔廷麟如行在,以萬元吉城守。時吉安有民兵、峒丁凡六萬,廣東援軍亦數千,中書張同敞徵趙印選、胡一青兵四千。元吉申定軍制,諸將不樂。張安前從廷麟復吉安、撫州有功,賜「龍虎新軍」號,元吉倚以戰。然安盜賊,居贛淫掠;使援湖西,所至殘破,亦不用其命。元吉苦之,別募土練以戰,諸將益解體。
是月,聲桓陷寧州,圍奉鄉不下;使李士元攻吉安,敗去。王友才繼至,趙印選斬之。元〔吉〕故識聲桓,勸反正;及其受總制七省命,聲桓亦心動。得其僕菁華,宵脫其桎,詢元吉起居;昧爽縱之。及友才死,問乃絕。
蘇觀生至南安大徵兵而乏食,不能進。
三月,命大學士傅冠恢復江西;賜劍,便宜行事。以冠無將才,使揭重熙、傅鼎銓監其軍,以張安、邱華兵隸之。重熙方與徐祖綬等援撫州,擊聲桓兵於許灣,敗績;主事王兆熊劾之。大學士曾櫻薦其才,隆武帝亦知之,各兼給事中;與鼎銓偕。冠至五福關,不敢前。聞瀘溪警,反檄其兵歸。已而,凡警皆然;人共諫之,不聽。惟乞罷,疏十二上。江隨、重熙皆劾之,乃罷冠,以重熙統其軍。
是月,金聲桓兵陷奉鄉;又攻吉安,胡長蔭違節制,總兵邱龍、張魁皆戰死。張安在湖西不能救,吉安軍自潰。元吉退皁口,所部惟安遠軍三百;欲入水死,知縣林全春止之。蘇觀生助以兵,名「新威軍」;亦三百人。元吉使監紀陳亮督守綿津灘;高進庫至,新威軍先遁,安遠繼之。元吉入贛州,城中大擾;其妾已出署,斬之,衆乃定。張安軍一至,走湖西;趙印選憤元吉詆其罪,擁兵遁,城中岌岌。值給事中楊文薦使湖南至,以事急,自請助守;綜理研密,晝夜不息,元吉倚之。進庫並陷萬安縣。
夏四月,命包象幹籍石城、瑞金、寧都、建昌無賴民爲兵,汰其老弱,備福建。
鄭彩聞博託兵出江西,棄廣信、杉關。永寧王固以蠻峒兵守撫州,金聲桓更圍之,乞師於彩;張家玉以三營援之,圍解複合。至是彩遁,蠻兵亦潰,撫州遂沒。聲桓兵攻鉛山,陷之;又陷貴溪,總兵汪碩畫敗死。遂攻廣信,周定礽擊之連湖,卻之;再戰於箬渡及師口,敗績。諸軍皆潰,廣信遂沒。詹兆恆收其衆,屯玉山。彩遁至新城,衆猶數萬;將復走,張家玉止之曰:『新城,杉關之障、福京之門戶也;必不可棄』。彩不顧去。張家玉、徐伯昌會李翱痛哭守之,以鄉兵三百乘城守、親兵百人戰,蕩決數十,殺其軍累百。聲桓兵縱圍之,家玉中流矢隕絕;都司林雄蒙絮入,殺一將,挾家玉走,伯昌、翱皆死,新城遂失。家玉血書召閻龍兵於廣昌,不及;安仁諸縣先後沒。
進庫乘勝至贛州,巡撫劉遠生出要張琮於雩都,贛人誣之,火其舟,拘捉及妻子。俄,遠生以琮至,贛人悔還其孥。遠生忿,以琮渡;陷於伏,大敗;及河,爭舟死者甚衆。遠生益忿。五月朔,再渡河戰,身先士卒,竟不勝;遠生被執。俄脫歸,屯於雩都以拒吉安、障贛州。楊廷麟檄狼兵於廣西,自以張安及諸軍再戰於默林,皆敗。乃散其軍,入城守;聲桓圍之。隆武帝加元吉尚書、文薦僉都御史,令尚書郭維經總理江西、湖南六省軍事,與御史姚奇允緣道募兵以助守常山。急詔朱大典、顧應勳兵入援,以其距關近也。大典已被圍(見前),惟揭重熙以傅冠軍克金溪,再復撫州,有衆十萬;隆武帝嘉之,擢撫江西,代劉遠生。以諸將專進止,不得已退軍瀘溪。嘗擊聲桓兵於銅鋪隘、師姑嶺及高田、孔坊,皆大捷。是爲湖東之師。聲桓使王得仁逐鄧雲龍軍於餘於、樂平,遂自水口入光澤;還入撫州,掠東鄉、安仁諸縣。
六月,吳之蕃、張國祥以廣東兵五千至,大戰於李家山、牛頭山,擊斬千計,贛州圍解。已複合,城中易子析骸以守。隆武帝嘉嘆,賜名「忠誠府」。然勢益棘,元吉斷指入函中,乞救於湖南、廣東,何騰蛟、堵允錫、蘇觀生、丁魁楚不能救。
秋八月,傅鼎銓軍復宜黃,駐於樂安;以閩事急,援之不及。揭重熙在瀘溪,將以兵援福州。聞隆武帝趣贛州,倍道趨行在。降將某要擊之,重熙大潰;急收散卒攻撫州,入之。其將洪深沒於陣;遺卒千人次於玉洞,間行安仁、東鄉、金溪、貴溪諸寨,使聚兵;己爲日者裝,躬入南昌覘焉。郭維經、姚奇允以兵八千至贛州,胡一青、趙印選復以滇兵至,丁魁楚遣廣東兵四千至,蘇觀生募南安兵五千至,楊廷麟召其潰卒,而元吉舊將汪起龍亦至;惟中書袁從鶚募沙兵,主事龔芬、黎遂球督舟師屯南安不及至。諸將欲戰,元吉期水師;主事王其■〈穴上弘下〉曰:『羅明受,海盜也;芬、遂球奉若驕子,不可恃。且水竭,巨舟難入』。不聽。及師至,聲桓使郭天才截諸江,盡焚其艘,死者無藝;明受遁,諸軍駭潰。萬六吉以廣西兵八千至南安,聞之,亦不戰潰。降寇謝志良在雩都不敢進,城中惟郭維經部四千、舟師二千列以守。及汀州耗至,贛人益懸。
冬十月,奸人黃震象、黃鼎象自城中潛通於聲桓,請爲應;散卒助之。丙子,夜雺雪,聲桓兵攀堞入;鄉兵巷戰。及旦,兵大至,守者爇炮皆自裂;乃共擁元吉去,死於東關。廷麟以下,文武殉者數十人(詳「殉節」);惟曾應遴爲廷麟招兵閩、粵,郭應銓駐兵於龍泉,久乃死之(應銓,維經之子也)。元吉監楊嗣昌軍,敏練多奇畫,號知兵;及是,昏如睡,接諸將無一言,指對山救壘爲空屯。言軍事者,趣殺之。精神芒■〈忽,月代心〉,識者異焉。聲桓屠贛州,使徐元仁、胡有聲、高進庫守之。進陷南安府,蘇觀生走廣東。
順治四年(永曆元年)春三月,詹兆恆自懷玉出開化,爲降將李榮所殺。林質再以兵復德化、攻建陽,敗死。揭重熙、傅鼎銓軍先後潰,郭應銓敗死龍川。楊廷麟部潰入湖中者,不肯降;然伏匿無能爲。瀘溪魏一桂等亦然(詳「義旅」)。
金聲桓益肆,大發兵,使王得仁等將之搜諸宦室民砦;皆誣以抗命,淫殺如流寇。樂平、餘干、浮樑間民固忍健,得仁屠之,死者無藝;道、府守令多出降附,各肆捕獲,弋人孥賄。降臣李鳳翔、孫之獬、董學成爲撫按,皆惡虐;檄徐文燦、湯執中、劉一鵬攻廣信、吉水、弋陽、鉛山、崇仁、龍泉、瀘溪、東安諸村寨,盡屠之。降將劉武元巡撫南贛,使其部劉伯祿、徐起仁攻瑞金、石城、興國、龍安、上饒諸邑,都督葉之南等皆死(詳「義旅」);平骨、蓮花、釣力、丁田諸寨皆沒。
順治五年(永曆二年)春正月,金聲桓復以江西降。聲桓負定江西功,日夕盼侯伯,僅得總兵攝提督;王得仁功亦不與,心怏怏。鳳翔又痛抑之,孫之獬遽易其將佐,聲桓不能堪;客胡以寧、胡澹、陳大生、僧德宗各勸反。德宗嘗告聲桓曰:『二十年後,變江西爲紅頭蟲』。至是,以朱纓丹頂鎮九江,特信之。覘王得仁私居恆作故明服爲梨園,知亦心動。會鳳翔死,降臣章於天代之;與董學成等索聲桓、得仁賄無已。嘗大燕,文吏畢坐,屏聲桓、得仁不得與;得仁慍,於天戲呼爲「把總」,曰:『欲遂反耶』?及得仁攻建昌,於天索賄三十萬;得仁大詬,目迸出;已知不敵,予之;心益怫。其客黎士彥爲「公」「侯」玉印各一,玉剛卯;一宵,遺聲桓及得仁曰:『隆武帝故在,以此貽之』。得仁受印,聲桓且佩其剛卯。使趙旗鼓入湖南覬降將孔有德兵勢;猶以妻子在遼東,不敢發。學成廉其狀,陽欲舉劾、陰索其賄及得仁之侍妾。得仁慮妾去,謀益泄;堅不予。是月,聲桓孥至。於天方以數騎出瑞州捕掠富室,或告得仁曰:『於天此去,欲結贛撫以圖公耳。前此滿騎千餘去矣』!聲桓計決,陰約降將李成棟、馬逢知、劉澤清、徐勇復爲明。王得仁將自出建昌,結遺臣餘應柱、揭重熙。或告得仁曰:『聲桓多詐,宜居省垣以逼之,乃不敢違』。得仁從之。夜勒兵執學成出,始告聲桓,遽解發辮、易衣服;旦殺學成於市,及降人副使成大業。執於火於江,請降;使爲炮車。督居民還明服,迎故大學士姜曰廣爲軍主。隱士徐世溥止之,不聽。揭重熙、傅鼎銓亦至,聲桓自爲豫國公,得仁侯。以其客黃人龍爲總督,幕客陳方、吳尊周爲撫按,以得仁婦弟黃天雷爲侍郎;遣丁遇時迎隆武帝。移檄遠近,稱隆武四年。會遺臣某至,言粵、閩狀;改稱永曆,使親信雷德匿其表於佛經以進。
宗室宜春王朱議衍自江西入汀州,降將於永綬襲殺之。
二月,金聲桓徇九江,南康、饒州皆下,江西屬邑率爲明。胡澹因說得仁:『九江既下,江、楚中斷,宜乘破竹之勢,襲取建康;下流無備,一舉必克。則魯、豫之間亦將響應,中原可傳檄定也』。得仁不聽。還語聲桓,客皆曰:『此上策也,請急從之。不者,西蹴武漢、湘衡,以聯何氏(謂何騰蛟);中策也。不者,攻城衝邑,過而不留,重爲流賊;下策也。若俟西粵駕臨,北兵猝至,膺城自困,必無策矣』。宋奎光亦請從澹策。黃人龍獨言:『江西四接,贛居上游,文武並列;我道粵,贛實隔之。他往,則議其後;宜急取之』。降將羅錦繡在湖廣,慮聲桓攻之;誑以書曰:『贛州東西要隘;贛定,楚將不費公力』。聲桓信之。時聲桓、得仁稱東、西府,各置吏;新舊客交構。姜曰廣又惡諸客非進士科,詬逐之;陳大生等皆被桎梏撲拽走。或自稱隆武帝所授官,收衆湖山以自立;衆判爲三。聲桓以江、粵勢阻,將求益王世子以監國,未果;諸義從官或謀戴魯王,人心蟻動。聲桓使吳高守九江,潘永禧守饒州,白之裔守南康,宋奎光、劉一鵬、郭天才守南昌,己及得仁攻贛州;劉武元欲降,高進庫亦觀望。聲桓以進庫勇,欲其歸己,陳說利害,且爲侯印畀之;進庫反怒,曰:『彼天子恥』?不肯降。
聲桓使白朝佐攻之;曰:『戰酣,吾助汝』。及敗進庫兵,聲桓不至;朝佐怒曰:『將死我耶』?棄其軍爲僧去;進庫得死守。聲桓圍之,以兵復南安及廣東韶州諸郡邑。使約降將高第于歸德,第不從。傅鼎銓、揭重熙一赴聲桓約,雅不欲居南昌;永曆帝使重熙救王祁,徑取浦城,斷福建、江西徑。而王益八在撫州、徐伯昌在寧都、餘應柱在東湖及劉季礦等招降屬邑,西及湖南之酃縣、耒陽、郴、桂陽諸州;姜曰廣思援之,聲桓不從。吳高兵入湖口,規池州。
三月,潘永禧、陳九思復祁門、黟縣、休寧;遂自徽州北濟江,入無爲、巢縣、和州、含山,以傒永曆帝還。降將胡茂楨復陷黟縣、休寧,降將尚可喜、孔有德、耿仲明等盡湖南兵還救。江西譚泰更大僉滿洲及降軍西,步騎二十萬,舟車、駝馬、西洋炮無算,將援贛州。洪承疇曰:『直攻九江,則贛自解;此圍魏救趙之策也』。從之。譚泰兵歷淮入江,水陸數千裏,捕擄、拘殺、淫虐、斥賣,男婦悲號,屍被洲渚,天爲黃霾。
夏四月,譚泰使和洛輝及降將劉良佐攻湖口,自趣饒州。九江守將吳高棄城遁,良佐、和洛輝入之;盡屠城外民,死者無藝。明日,入南康;白之裔亦遁。潘永禧在饒州,再以兵攻婺源,爲敖童所拒;譚泰至饒州,永禧亦棄城遁。譚泰趨南昌,使其將先自西山入,青嵐、麥源諸寨盡沒,殺人盈野。揭重熙攻汀州,亦敗還。
五月,譚泰圍南昌,揭重熙乞救於行在,傅鼎銓督兩軍遙相應。姜曰廣、吳尊周則皆懼,不知所爲。宋奎光、黃天雷誓守,屢擊敗譚泰兵。得勝門壞已數丈,奎光囊土補之;大出神槍、火箭,焚攻具。聲桓兄出降,奎光捕斬之;部將楚國柱、貢鰲以軍叛,奎光追及,殺無遺。使告聲桓於贛州。時贛圍逾四月,城中鬥米六十金,人不及百;降將胡有聲將復降,進庫不可。聲桓攻益急,城壞數處。進庫乞降,期以三日;日夜繕補,城復完。南昌使至,王得仁曰:『吾聞先發者制人,今宜閉來使,督士卒銳攻城;彼食乏,又不知外援,不三日必破。贛破。以一師守之、一師入粵;粵聞贛破,必望風靡。然後南通嶺表、西道粵西,邀彼來爭,我以逸待之;而以奇兵絕其糧道,十萬之衆可覆也。若棄之而去,強敵在前、贛兵乘後,此危道也。不見寧王覆轍乎』!聲桓不聽。使蓋遇時守袁州、吉安,遽以兵退;部衆爭潰,得仁斬之不能止。進庫出追擊,聲桓兵自相踐死者千計。未至南昌十餘里,聞前鋒劉一鵬已敗譚泰,獲其炮六;益輕進。至七里街遇伏,力戰,乃得入。得仁別以兵二萬趨九江;姜曰廣召之,得仁曰:『敵數十萬深入腹內;若糧道絕,不分兵擊我,則引而西;分則力弱,撤則憋矣。九江城小而固,以我守之,必不能破。以是鎖扼大江、遮絕敵糧,犄角南昌,可以制勝;何必同聚孤城坐斃乎』?曰廣不聽,一日夜數十檄。得仁嘆曰:『是惟欲我偕死耳』!乃歸。譚泰以舟師截諸江,弓矢槍炮夾岸陣,綿亙數里。得仁轉鬥,鋒銳無敵;斬首數千,獲炮械無算。聲桓出應之,得仁遂入南昌。城臨江,其三門依山立。諸將中郭天才善戰、宋奎光善守,而得仁尤銳。聲桓欲盡掣其軍入;天才不可,自以其部屯黃泥洲。兵皆川產,驍果剽利,爲聲桓攻福建自杉關長驅及福州,駐於洪塘僞爲援軍,露米舟上,將俟城中出而襲之;李率泰泄其計,天才掠就食十人歸。其援南昌也,以兵衝譚泰,三戰三捷,共憚其勇。尤畏王得仁,終夜呼「王雜毛」來。及聲桓入城不一戰,知無鬥志,乃作長圍;東起王家渡屬於灌城、西絕雞籠迄生米渡,塹山列艦,周接飛橋,盡梟死者首,取其槥爲柱柵,章江之潮亦不至。又縱軍虐,四出殺人,而朋淫其婦女,死者數十萬。曰廣清正無將略,聲桓亦自悸,惟務坐守,置城外不復問。蓋遇時以糧至,高進庫遮之,不即達;譚泰亦扼之豐城,別爲糧舟紿聲桓衆,伏起殺之。由是益閉壁,一鵬、遇時無如何。聲桓外援,其近者張啓詳在瑞州、鄧雲龍在武寧,然不能爲。陳九思歷戰五年不少衄,然薄聲桓不通尺素。其幕客多託乞援遁。胡澹上書姜曰廣,瀝陳情勢;曰廣不悟。湖廣總督何騰蛟受命援南昌,至於吉安,不能進;城中益匱,鬥米八十金。譚泰設南昌令於白沙、新建令於蛟溪,徵賦睏乏。
夏六月,廣西巡撫瞿式耜疏:『聲桓舉軍反正,宜命重臣宣諭號令。若失緩急,必渙人心。巡撫劉遠生,秦人也;久領節鉞,使之江西必無誤也』。不報。聲桓表中自稱豫國公,永曆帝改封昌國公;封王得仁建武侯。聲桓不樂,遺書朝貴,請還故封。是月,詔封爲豫國公,得仁號如故。草疏者復侈稱聲桓,而不及其危迫狀;永曆帝喜,擢其使陳方、吳存周官,而兵不至。
是月,譚泰燒生米渡,明日燒市渡■〈氵義〉。秋七月,燒黃土墩,死者無數。
八月,譚泰決松湖圍南昌,城中陸徑絕。李成棟自廣東援江西,先攻贛州,士馬甚盛。高進庫復僞降,日夜繕守;成棟不知,退軍南安以待。旬日無耗,還軍嶺上。
冬十月,南昌圍益急,郭天才斂其軍入。已食罄,縱居民出;狀益泄。譚泰分兵攻吉安,張啓詳遁;東拒餘應柱於吳江、都昌。又復寧都,鄧雲龍以城降;朱議潀被執死。破梓溪,殺劉斯嵊;擊丁家塘及林亮、殷國楨諸義師,並破之。東收湖盜,守將徐光程等亦叛降;洪國玉、李安民雖屯湖東,不能救。潘永禧部在祁門、歙縣者,復爲敖童所敗;吳國楨被執死。胡澹忿曰廣、聲桓棄其策敗恢復,自噎死。
永曆帝再使李成棟援江西,大檄峒丁、降衆及己部統以十總兵,凡二十萬、號百萬;過嶺執人,士夫不免。既至贛州,柵未立,衆已飢憋;成棟驕甚。昧爽,聞城堙呼「董大哥」者三;駭曰:『董大成,我中軍也;我軍豈盡附彼耶?乘馬急奔,不作一語;窮一日力,至於南安乃止。諸將不知故,惟從之奔。士卒大潰,棄輜重、器械若山集,實未見敵,爲自古敗軍所未有。成棟遷怒於楊大用,殺之。
南昌益急,宋奎光請戰至於再,不許;將以己部獨出鬥,聲桓固止之。就曰廣詢軍事,惟約死守無一策。譚泰使入,僞稱巡按江西,聲桓磔之,並殺章於天。聲桓旋奪曰廣印,以全時鳴都督內外諸軍事;時鳴亦能軍。譚泰饋米於聲桓,誚其匱;聲桓報筍百斤、橘盈石,示充足。居民請捨命戰,聲桓卒不許。時城中草木盡,父子、夫婦相啖食,富者至鍵戶枕金斃;外兵亦不致。一日,聞金鼓呼噪聲,駭窺之,則王得仁娶婦也;猶以其火器銳,不敢逼。是月,潘永禧將李伯升、汪老五敗死於徽州。李成棟在南康忽見楊大用射之,驚悸;止於信豐不進。督師堵允錫以忠貞營救江西,至於袁州,亦不進。譚泰使肉薄攻南昌,金時鳴爲鐵網,兵至,蒙曳之,殺傷頗甚;譚泰兵卻。湯執中部楊國柱已約降,聲桓、曰廣皆不知。揭重熙、傅鼎銓合軍援南昌,戰於三江口,敗績;劉士楨、孔元徹亦潰。餘應柱躬督舟師至,戰於落星洲;亦敗績。獨九江生員金志達以兵復東流、建德,然不能救南昌(志達事詳「義旅」)。
順治六年(永曆三年)春正月,金聲桓在南昌無日不被攻。值大雨,垣堞皆壞。戊寅,譚泰炮攻得勝門,聲桓摘精銳御之。湯執中已開南門導之入,須臾城陷。聲桓預作數十棺,全家漢服坐其中,自焚死。王得仁以三百騎突得勝門,三入三出;與譚泰再相值,各不知。得仁遂自澹臺門去,不知所終。宋奎光被執,誘之降,不食死;陳方、黃人龍皆死。譚泰屠南昌,遺孑皆盡。
二月,譚泰兵入撫州,劉一鵬走山中;又入建昌,諸將張士舉、蓋遇時在袁州、吉安間者走湖南。張自盛、洪國玉、曹大鎬、李安民在湖東西者各據險守,號四家軍。譚泰使覺善等溯流上,遂自贛州蹴信豐;諸將欲走,成棟不可,使炮兵三百伏,曰:『敵至則鳴』。及旦,兵未至,故無聲;諸將駭曰:『火軍叛矣』!則皆走,去者過半。成棟醉而騎,溺死。覺善等略地至南雄而還。劉武元使降將徐啓仁、鮑虎、左雲龍攻瑞金、雩都、崇義,破之;進攻梅嶺,執總兵劉治國。惟寧都固守,不能下。
揭重熙入朝於肇慶,永曆帝欲留,不可;以爲兵部尚書,總督江西軍務。亦擢傅鼎銓職,使共援南昌。聲桓已沒,重熙緣途名募,猝遇譚泰兵於程鄉,躬自搏戰,鋒勢銳甚,連中三矢,不退;中軍桂洪則戰死。譚泰兵敗去。
三月,重熙駐師寧都、石城間;諸將聞其受總督江西之命,皆歸之。永曆帝又召傅鼎銓如行在,鼎銓疏請終江西事,不行;重熙亦疏留之。使監軍陳化龍馳檄遠近,徐孝伯來會。遂奉鼎銓居徐博;張自盛居汀州,曹大鎬居鉛山,洪國玉、李安民各居其地。重熙因合大鎬於廣信爲犄角,屢及鼎銓將四家軍掠廣東、福建、江西境。尚可喜屯吉安備廣東,兼御諸軍。
秋七月,杜永和以兵數萬三路攻江西,掠南安、信豐,至於崇義。尚可喜等擊之,燒其木城;永和走。
冬,張自盛在湖東,其部董明魁叛之降。
順治七年(永曆四年)春正月,王之綱陷楊坊諸寨,楊奇、楊昌期皆被擒。
二月,寧都州陷。徐孝伯固守經年矣,至是乃破;人謂守城之冠。有彭順慶者,亦居寧都州;劉武元招之,不從。使高進庫攻之;至是,亦被殺。
總督江西軍務揭重熙如邵武,約張自盛使結曹大鎬於廣信;甫入閩,攻者猝至,重熙誘入,伏前後擊之,斬馘殆盡,遂破諸郡。追楊捷於撫州,幾獲之。
夏六月,降將高守貴陷石城,又破沖天、仁石諸寨。
秋七月,張自盛、洪國玉、李安民合兵攻邵武,城中固守;自盛等攻之屢月,不止。得兵數萬,勢頗盛。
冬十二月,降將張學聖攻張自盛,敗之;自盛及洪國玉、李安民走新城之老山嶺。學聖攻之,國玉、安民皆戰死;惟自盛走免。
時流賊羅自榮有衆數萬據大庾之雲山,北掠上饒、崇義、南康、信豐、龍南無寧日。劉武元使降將楊遇明、劉伯祿、賈熊、董大用分攻之,斬殺殆盡。
順治八年(永曆五年)夏四月,兵部侍郎傅鼎銓赴曹大鎬於張村,被執死。
五月,餘應柱援吳江於星子(詳「義旅」)。楊捷掩至,應柱被執;湖東盡失。
揭重熙以數十人至貴溪,將會曹大鎬於百丈磜。值大鎬還鉛山,就炊其空堡中;追者驟至,射重熙中項,獲之。大鎬尋敗,沒於崇陽。
順治九年(永曆六年),張自盛自江西攻邵武,又攻延平。
李定國入江西,取安福、永新;尋還衡州(詳「荊湘之亂」及「李孫之兵」)。
順治十年(永曆七年),都督陳文魁等被執於南豐、都督宋獻忠戰沒於樂安、金簡臣敗死於寧都、張自盛亦被擒於邵武。
順治十一年(永曆八年)春,徐敬時敗績於廣信之九仙山(詳後)。夏,曹志鑻、汪文生自饒州、廣信降。
順治十二年(永曆九年)夏五月,降將胡有聲攻陳其綸於瑞金之大相山,其綸走寧都之天心寨,被執。其綸當江西再沒,遙附朱成功;至是死。
秋七月,張煌言以兵至蕪湖;將入鄱陽,合楊廷麟餘軍圖再舉,不果。廷麟子弟尋散盡。
順治十五年(永曆十二年)冬十二月,宗室朱議滃、都督王佑、經略彭坤皆以其衆降。
順治十六年(永曆十三年)冬十二月,陳九思聞朱成功入長江,及金曉等擊浮樑,不克。九思始終江西,且知兵;故久而不敗。未幾,亦降。江西之衆盡。
江西上通湘、楚,下道全閩,左捍皖、浙,右固粵東;其山阻而叢,其水瀦而急。其民多文采,擅勇勁。固而守之,北江、南嶺之壯也;據而用之,舟師、步卒之產也;攻而圖之,山林、水陸之異也。左良玉首亂以兵,袁繼鹹志不獲展;而幽、冀之師一旅,江脣便反轅旆。蓋公孫隴西,權置度外爾。金聲桓志在俘掠,又知南朝未必有備;急風四搖,長籜遽脫。列城潰而不支,守吏望而解綬。因勢射利,彼之願也;而鄱陽之墟,鼎沸而已。劉同升、楊廷麟倡結忠誠,邅歷歲月;鬱章貢爲胥濤、保吉安爲脾泄。郭維經、萬元吉連翩督帥,鎮坐峽口。方諸義旅,則太行張所,乃是客兵;例彼守臣,則有夏臣靡,實收餘盡。豈謂天命靡常,橫屍化碧乎!同時黃道周出廣信、傅冠在湖東,一則徒手號召,成卵石投擊之形;一則白面書生,徒慷慨悲歌之氣。惟鼎銓、重熙往來擊鬥,孝伯、應柱展轉撐支,張皇輿尸之餘,號召山寨之內;流離摧折,志氣不衰:未始非挽頹波之慾東、憤澠池而奮翼也。內隙既生,金、王革面;李氈以山東歸宋、姚萇舉所部附晉。九江、饒州,偏師即下;和州、無爲,江表震驚。金陵有席捲之勢,湖口有深入之軍。進攻退守,胡、王之策,天下之計也;充耳不聞,天奪之魄。復值姜曰廣忠憤自攄,事機罔測;李成棟、堵允錫近者喪師,遠者不及。至於飛橋圜列、毳帳如雲,井蛙坐困、楚歌四聞,束手撫膺,終於破滅而已。南昌既沒,列郡偕亡;濟爾哈朗、孔有德再問廣西,耿仲明、尚可喜兼出庾嶺,亡國之櫱萌兆於斯。其後撫州一城,摧鋒再捷;鄱陽義旅、蒼水思求,必至沮海將亡、中原地盡:江西之旅伏莽,斯無百折不回有如此者。且贛州之役,得諡者二十餘人;義兵之堡,主之者且數十輩:以忠則如彼、以義則若此,豈非敷淺!匡廬秀毓人哲,廬陵、文山師表,鄉閭接踵,聞風迴翔挺發;後之起者,其亦神往於斯!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九
荊湘之亂(陝西附)
崇禎十七年春正月,總兵官左良玉復監利、石首、公安、隨州、棗陽、均州、房縣、惠安。
三月,命左良玉功成世鎮武昌。時李賊逼京師、張賊走四川,良玉以其間復承天、德安。
夏五月,宏光帝以張應元爲承天總兵官。湖北巡撫何騰蛟疏陳兵賊狀;且請湖廣總督速之官,收士卒。報聞。
秋七月,左良玉復襄陽諸邑。
八月,左良玉開藩武昌,分其將駐漢陽、隨州、興國諸郡邑;己屯武昌,以提督官制全楚。楚將張光璧、黃朝宣、楊國棟擁潰卒數萬劫掠蘄、黃間,袁繼鹹以恩撫之;疏請湖南總督急之任。不聽(見前)。
是月,副總兵孫守法、鄖陽總兵王光恩合軍破李自成衆於興安州,復平利、白河、上津。光恩又大破賊將路應標,再使苗時秀、王光泰戰敗之;又燒其均州糧。賊乃遁。
罷偏沅巡撫,以楊鶚總督川、湖、雲南、貴州、廣西軍務;實無能爲。起丁魁楚巡撫承天、德安、襄陽諸處。員外郎李向中疏:『湖廣窮民散亂,軍旅空虛;若賊入武昌,江南豈得安堵。宜募兵、設重鎮,與鳳陽、淮安相犄角。承天,尤陵寢之地。左良玉屯軍武昌,儼有在山之勢。撫臣何騰蛟忠國而民任之,聞當他除。夫保江南在扼要,則荊襄爲急。任荊襄者,拒賊猶後、馭兵爲先;則騰蛟不可易』。從之。
九月,以牟文綬爲總兵官,屯荊州;王允成攝總兵官,鎮嶽州。移丁魁楚總督兩廣;使何騰蛟仍撫湖北,尋命以兵部侍郎兼撫湖南。荊州陷於賊,文綬自施彝以土兵出圖之。御史徐養心疏:『賊使孟長庚城江陵,張賊檄言將犯荊州;若順流而東,潯陽、蕪湖單弱,不幾以金陵爲孤注耶』!
冬十月,命急餉承德軍(詳前)。
十一月,左良玉擊華容、石首賊,勝之。詔楊鶚回,以何騰蛟總督川、湖、雲南、貴州、廣西軍務;移高鬥樞撫湖北,使徐起元巡撫鄖陽。左良玉請留騰蛟撫湖北;宏光帝言:『五省總督之設,不惟恢復荊、襄,且應巴蜀;宜俟鬥樞至,乃行』。
十二月,以固守鄖陽功,加巡撫高鬥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宏光元年春二月,賊復犯鄖陽,水陸二十萬。光恩使別將扼江渚;自屯城外,伏卒榛莽間,賊苦險翳不能馳。光恩步卒戰如神,及暝,縛荻樹杪,火光掩映,乃以死士衝賊壘,短兵接;伏兵四出,呼聲震地,賊棄壘潰。光恩循江衝賊水營,與別將夾擊之;賊棄舟遁,盡獲其騎艦。鄖陽孤懸陝、楚之交,並受賊圍;以光恩善戰守,竟得全。
是月,孫守法自興安入終南山,以豪格兵逼故也。尋復出奉秦藩第四子開邸於五郎。
李自成棄陝西走湖北,道鄖不勝,則益南。左良玉不能御,遂陷承天;馬進忠棄城遁。王驥受命撫湖北,辭不行;宏光帝亦不問。
阿濟格及吳三桂追賊入湖北。徐啓元、王光恩擊均州、光化、谷城、南漳遺賊,走之;遣使迎降,且具舟導其兵,鄖陽遂沒。
土賊陷湖南之永光。桂林王亨嘉疏劾撫按,匿不聞。
三月,李自成陷潛江,左良玉告急。
戊申,左良玉軍反;燒武昌府,盡棄湖北地而東(見前)。執何騰蛟入其軍,將自殺;良玉將反持之。及漢陽門,躍入水,守將四懼誅,亦入水死。騰蛟浮沉十餘里,漁舟拯之;其僕亦懷印至,返視漁舟,則無有。乃入寧州,自瀏陽入長沙,集屬吏痛哭盟誓,以便宜假堵允錫巡撫湖北、傅上瑞巡撫湖南,章纊爲監軍,嚴起恆調兵食;檄張光璧於漵浦、黃朝宣於燕子窩、劉承允於武岡、曹志建於道州及董英軍,皆隸其戲,謀恢復。而武昌、江北無一軍,賊遂掠舟從容濟,陷武昌城居之;分其黨殺掠湖南、北境。
夏四月,阿濟格自鄖陽擊承天、德安、鄧州及江北諸賊,皆勝之;遂收其地。
五月,何騰蛟謀出湖南、復湖北;賊棄武昌,走通城死。尚可喜、徐勇盡擊敗荊、沔賊(詳「遺亂」)。
閏五月,阿濟格渡江取武昌,兵賊無守者;阿濟格遂盡下湖北地,留兵守武昌、荊州而還。
秋,馬進忠、王允成、盧鼎、馬士秀自湖北入嶽州。四人已從左夢庚降,使軍湖南北,遂走嶽州。傅上瑞聞之,大懼;章纊曰:『此軍無主,可撫也』。入其軍,與指水誓;進忠從命。
李錦亦自湖北入湖南,至於洞庭;嶽州、常德、澧州皆被其毒。
九月,賊黨劉體純、郝搖旗、袁宗第、張光翠、牛萬才、塔天寶、藺養成、王進才先後赴何騰蛟軍前降,兵幾五十萬;李錦亦降於堵允錫。隆武帝進騰蛟尚書大學士,總督諸軍。騰蛟裒舊部參以降軍,請授黃朝宣、張光璧總兵官,與劉承允、曹志建、董英(騰蛟舊部)、馬進忠、馬士秀、王允成、盧鼎(左良玉故部)、李赤心、郝永忠(即搖旗)、袁宗第、王進才(闖部)並開鎮荊、湘,謂之十三家營;劃湖以守。而以朝宣爲總統,己與允錫分督之;從傅上瑞之謀也。轉輸不足,加派義餉;公私囂然。然朝宣、進忠、允成索食於民,無異寇盜;別將熊兆佐等,並貪黷。騰蛟內外支吾,不暇給。永忠、赤心部日殺掠湘、湖間,民無所訴。嶽州阻湖,上達武昌、下入長沙,爲南北之鍵;諸將置不顧,嶽州遂墟。
冬十月,何騰蛟總師北伐,志氣銳甚;拜表即行,使監軍道李膺品期會堵允錫於嶽州。黃朝宣首抗令,惟監軍道章纊以馬進忠、王允成至、張光璧自靖州至。纊以軍先,騰蛟自帥滿大壯、吳勝軍繼之。堵允錫亦使李赤心自湖北至,與尚可喜等遇,三戰三敗,騰蛟威望爲之損。允錫在澧州,與騰蛟各疏行在,請幸湖南;隆武帝決就騰蛟軍。
十二月,孫守法攻西安,降將孟喬芳以七百人守;曹三俊等約內應,不克(詳「義旅」)。守法圍西安,明年正月乃解(詳「義旅」)。
是月,劉體純等掠襄陽,降臣徐啓元擊敗之。
順治三年(隆武二年)春正月,何騰蛟攻嶽州,傅城力戰,大破可喜等軍。又使張光璧戰藤溪,諸軍力鬥,殺獲遂盛。又使馬忠攻湘潭,皆大捷,山寨響應。是役也,劉承允〔畏〕葸不進,賞故不及,承允反怨騰蛟。張光璧、王允成固有隙,至是復哄;騰蛟右允成,光璧大憤,以其衆走。副將黑運昌赴尚可喜降。允成亦擁衆走,聲言寄室於湘潭,馬進忠託就食湖西。騰蛟不能制,退屯湖西,劃湘以守;滿大壯、盧鼎從之。堵允錫攻常德,下之;東復松滋各郡邑,渡江圍荊州。滿洲軍固守、忠貞營又毒掠,以故不能下。
二月,隆武帝封孫守法、武大定皆伯爵;寧夏、甘肅、神木、靖邊兵皆附之(詳「義旅」)。
命堵允錫巡撫湖南;覺羅郎球以兵救荊州,允錫退走(詳「遺亂」)。使楊國棟、張光璧扼回子河。孔有德入嶽州。
三月,以傅冠總理湖南剿撫事宜。冠不能軍,尋罷。
夏四月,劉體純、袁宗第等掠襄陽、樊城,圍鄧州;渡漢,北掠興安,入漢中;南入歸州、彝陵,旋走入川。
五月,隆武帝以章纊爲右僉都御史,巡撫湖南。纊有智略,行軍不避敵;騰蛟以覃遇春、吳勝軍隸之。遇春夜襲尚可喜、耿仲明兵於新牆,逐北三十里,屯於潼溪;伏火器於垣內,攻兵圍之數十重。遇春酣戰自辰至酉,可喜兵退;遇春追之,滿大壯、陳友龍翼而進,殺傷殆盡:南北用兵捷始此。俄,降將楊麼以舟師入洞庭,纊使馬進忠御之;麼亦良玉將,進忠僞與盟,執而殺之。南北相守經年不敗者,纊之力也。嘗攻嶽州,以無繼還;又大戰於大荊驛,隆武帝嘉之。至餘諸將黃朝宣屯燕子窩、張光璧軍攸縣、郝永忠在寧遠、馬進忠止沅州、王允成入常德、盧鼎居衡州、劉承允據武岡、王進才營長沙,各不用命。
六月,孫守法退保五郎山,武大定敗績於興安(詳「義旅」)。
秋七月,何騰蛟使張光璧、郝永忠自湖南入閩迎隆武帝;光璧止攸縣不進,永忠屠桂陽州。或曰騰蛟陰憾於隆武帝,故止兩軍使不行;蓋蔑之也。然騰蛟於諸將獨喜永忠,曰:『吾閱人多矣;能助我者,其郝安南乎』!次即光璧。人頗怪之(詳「遺亂」)。
秋八月,孔有德、耿仲明及降將沈志祥、金礪以兵入湖南;黃朝宣御之燕子窩,大敗之。而軍亂甚,縱掠永興、萍鄉間,至於褫人之革;淫殺焚擄,無異諸賊。士卒爲鄉民忿殺者,更募足之;湖南、江西重被禍。
冬十月,何騰蛟、堵允錫各以疏至肇慶勸進。永曆帝封劉承允爲侯,使鎮寶慶。
順治四年(永曆元年)春正月,孫守法退守石子城。
孔有德出嶽州,章纊戰不利;何騰蛟使王允成及諸軍援之,皆不至。覃遇春走長沙,章纊守湘陰。
二月,孫守法退守石鰲谷(詳「義旅」)。
章纊謁何騰蛟議戰事,將以舟師返。胡一青兵至,纊撫之;使王進才、覃遇春、姚有性、熊兆佐共奉督師守長沙。進才、有性兵復哄,騰蛟出詢之,傷於炮,僕;纊馳出,使一青救騰蛟,免。遇春等皆四潰。有德聞之喜,驟以兵攻湘陰;胡一青奉章纊入衡州。有德攻長沙,騰蛟創甚,誓死守;王進才部掖之,騎而走。長沙知縣王宸開門降,湖南省治遂沒。騰蛟至衡山,創甫愈,使章纊徵諸軍;王允成已棄常德走,黃朝宣走衡州,馬進忠、王有才遁五溪山中,湖南鎮將一時奔潰。張光璧自茶陵使滿其興以千兵衛騰蛟;有德至,其興戰死,騰蛟單騎走衡州。
三月,孫守法復寧州,屯於喬麥(詳「義旅」)。
孔有德至瀏陽,尚可喜攻燕子窩,黃朝宣以陳士明等降。可喜略諸縣,會有德於湘潭。
夏四月,孫守法敗沒於興安。武大定亦自紫陽走,賀珍入鄖陽、襄陽;尋敗於竹溪(詳「義旅」)。
孔有德陷衡山。衡州固盧鼎分地;張光璧突掠之,鼎走永州,光璧踞衡州。有德踵至,光璧挾騰蛟、章纊走,且先遁;騰蛟使纊招潰軍留四日,走祁陽,衡州遂沒。有德取黃朝宣父子,車裂之;惡其荼毒江西、湖南也。張光璧自祁陽復挾騰蛟走。
騰蛟脫身走永州。章纊追至,責之曰:『長沙不潰,猶可以守;今瓦裂矣,何以慰三年中輸將之百姓乎』!騰蛟謝之。檄王鳳升守永州,約堵允錫謀恢復。時永曆帝遣使勞騰蛟,徵其兵入衛;騰蛟以軍事急,辭不行。值孔有德兵逼,西走永定。盧鼎守永州,其部武士強、白良劫以降;不果,遂合郝永忠大掠去,鼎僅以身免。良、士強走降於孔有德,促使進兵;有德使掠祁陽陷之,徑趨郴州。騰蛟走白牙市。
章纊在東安,以積雨漲,使張朝復祁陽;朝不應,將斬之,乃克祁陽。纊復招土寇降,使守雄飛關及永州;自軍石溪,降將謝君錫扼之,騰蛟擊之,獲君錫,乃濟。明日,嚴起恆至;又明日,吳晉至;言郴州、桂陽皆沒,馬進忠遁沅州、王允成走辰州、郝永忠匿道州,有德盡陷安化、新化諸處。
是月,王光泰在湖北,復爲明。光泰,光恩之弟也;光恩降,以原官駐鄖陽,降臣李之綱虐之,光恩死。光泰以其軍入襄陽,遙奉永曆帝號,自稱鎮武伯;殺降臣甘文奎、劉開文及降將楊文富數十人。還取鄖陽,殺降臣董有聲及保康、竹山、鄖陽知縣官,盡取其地。使結賀珍、武大定於陝西。降將孫定遠來攻,光泰陣斬之。
何騰蛟在湖南,承永曆帝使朝桂林,以餘軍付章纊圖湖南。
五月,孔有德軍屯衡州,章纊使王鳳升圖之。
張光璧徑至武岡州,與劉承允爭劫駕;不勝,大掠新寧。承允請敕解之,光璧定沅州。
總兵楊國棟以舟師入洞庭,攻長沙;耿仲明還擊之,國棟敗走。有德陷龍陽,進陷常德,放兵四出;堵允錫匿永定衛,張光璧遁寶慶,馬進忠走五溪,李錦入施、巫(詳「遺亂」):率望風遁,空其城以待,有德徐入之。惟周金湯詗永州無備,夜噪而入,遂復之。
六月,何騰蛟請檄馬進忠、張光璧、王有才、牛萬才、袁宗第、高必正兵五十萬攻衡州;扼於劉承允,惟隸以趙印選、胡一青兵。一青因說騰蛟曰:『長沙之失,非戰之罪,直開門揖盜耳。諸將望公如雲霓,遲則解體』。騰蛟然之,即日行;賜之銀幣,命廷臣郊餞。承允伏甲攻之,一青、印選盡殺其軍;永曆帝不問。會張光璧入朝,劾承允;承允懼,請使騰蛟屯衡州。堵允錫亦劾承允劫殺狀,高必正復至,承允益懼;思以允錫制之,請加允錫大學士,賜劍,總督江楚軍務,屯長沙。其地並沒,承允以空名扼之。流寇王明俊以衆降,封爲侯伯有差。
秋七月,章纊以兵徇永明;憤諸將橫虐,聞警先逃,鬱郁成疾卒。何騰蛟亦至,哭而葬之石溪;自軍於白牙市。
郝永忠自桂陽走,遇尚可喜軍自長寧至,大掠走道州,張學孔被執。
八月,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覆以兵陷寶慶,遂入祁陽,殺宗室王兆鼎、世子幹生、總兵李茂功、黃晉興數十人;進逼武岡。劉承允屯紫陽江,使陳友龍軍石羊渡;友龍扼水陣,有德三攻之,皆敗績。承允忽至,顰蹴久之;友龍偵其壁,則舉軍降矣。友龍慟哭從之。承允蟒玉乘輿出,有德使去發而後見,從之;且約爲平行禮,有德許之。承允遂以武岡降,且請急追永曆帝。有德疑不廳,承允自以兵追之;及靖州之王家堡,謝復榮力拒之,乃走(互詳「永曆奔亡」)。他日有德宴諸將曰:『使皆如陳將軍者(謂友龍),吾安得至此』!承允不能對。
湖南、北文武聞武岡州陷,又不得永曆帝耗,督師堵允錫、巡按熊麟將立榮王於辰州;騰書故大學士熊開元,不可,乃止(互詳「永曆奔亡」)。劉體純等掠鄖陽。
冬十月,孟喬芳陷興安之白土關。王光泰擊降將王平於內鄉、房縣,皆敗績;平陷鄖陽。墨特根亦攻甄川鍾於房縣、方國成於合口,光泰走入川(詳「義旅」)。
耿仲明以兵攻永州,何騰蛟、胡一青守之,背城力戰。一青忽言內外援絕,徒死空城無益;挾騰蛟走全州。王進才巳先走,尚可喜追之,陷桂陽。鰲拜入沅州,張光璧遁,傅上瑞出降,岷王埏垓二十餘人皆被執死。上瑞說騰蛟立十三家營,卒亂湖南,性又反覆;至是降,居劉承允軍中,屯於武昌。有德使降將線國安及陳友龍攻靖州,陷之;殺姚有性,何騰蛟奔廣西。堵允錫、馬進忠等走永順、保靖土司境,尋入貴州,乞師於皮熊。王祥復入施州,胡一青、趙印選遁廣西。於是武岡、寶慶、常德、沅、靖、郴、桂陽縣郡皆沒,總兵周思仲等降。騰蛟聞之,使周金湯、熊兆佐屯東安路、王鳳升屯永州路以備之。耿仲明覆自永州陷辰州,西。
十二月,何騰蛟自永福傳檄諸將,大舉攻湖南;遂出師攻取諸路(詳「兩廣之亂」及「遺亂」)。堵允錫自走永順,憤不得恢復;至是,刺血書二祖、列宗神位,慟哭欲自殺,衆皆哭。張光璧、牛萬才奮兵出,再攻辰州,克之;王進才亦至。允錫以忠貞營赴長沙,線國安拒之。允錫及其猶子正明親甲督師,血戰三日,國安大敗遁;遂取衡州,自益陽東。
順治五年(永曆二年)春正月,張光璧及貴溪王攻沅州,敗績;永寧、黎平間義兵亦沒(詳「義旅」)。
二月,孔有德再以兵陷永寧及辰州。
夏四月,永曆閏三月。
五月,張光璧復靖州及沅州,戴國士復降。其人即陷陳泰來者,暱於光璧;請以爲湖南巡撫,永曆帝亦從之。
賀珍戰敗於竹山及黃泥港,又敗於石樑,遂自湖北走入川(詳「義旅」)。
陳友龍誘降將某於辰州,殺之;盡殲其衆,復爲明。遂自靖州復黔陽鎮筸,東攻武岡,拔之;斬諸叛者,以祭傅作霖。進圍寶慶,孔有德兵來援;友龍大破之。
騰蛟檄曹志建等攻永州。線國安攻辰州,亦不克。
六月,堵允錫復常德、宜昌、桃源、澧州、臨武、藍山、道州諸郡,兵勢大振;忠貞營亦入荊門、宜城,告捷。允錫聞有請議和者,上疏宜絕口不一言;時論壯之。
俄,金礪軍至湖南,別以舟師浮洞庭入沅江,馬進忠御之麻河;偵其狀,使皆斷長矛爲短戈,巨斧繼之。劉子良先,馬維興、楊進喜繼,猝壓其壘,奮矛呼刺,萬斧繼之,人皆靡。自以騎兵張兩翼,縱斬降臣黃廷伯、宗尚勇、馬汝弼、高捷及士卒七千有奇。比舟師至,進忠空其城,使楊國棟伏葦中待之;兵至伏起,大駭悉降,逸出者又盡獲之。知馬蛟麟所在,與鄭古愛往降之。
劉承允在武昌,以陳友龍復降,守者疑之;使屯山上夜攻之,一軍爲靡,傅上瑞亦死。
八月,兵部右侍郎劉季礦復酃縣;旋沒(詳「殉節」)。
李成棟出南安,聞降將田起鳳在郴州,迂道樂昌、宜章以招之;起鳳復降。兩軍在途騷擾無狀,居民結寨自保。成棟戲起鳳曷攻之?守者炮發,成棟怒,屠之去。
九月,何騰蛟親督師攻永州,降將餘世忠出戰,胡一青擊敗之。孔有德兵來援,一青伏兵文明鋪,夜分兵至,伏起攻之,大敗而去。世忠及降臣李紹祖死守,自夏曆秋,大小三十六戰;城中食絕,咽草啖人,棄所割婦女之私十五石,猶不肯下。
冬十二月朔,何騰蛟拔永州。時城中人盡,滿洲軍知不守,殺在籍降官劉興美等,突圍走。楊國棟追至冷水灘,斬世忠;執紹祖及林國棟械至桂林,瞿式耜數紹祖罪而斬之。騰蛟攻衡州,守者遁去,遂復衡州、東安、永明、江華、道州、寧遠。監軍御史餘起鵾、職方主事李春甲復寶慶(詳「義旅」)。於是永寧、茶陵、酃縣、安仁、新寧、耒陽皆克,寶慶、衡州捷書且同日至。騰蛟馳檄長沙,聚苗、漢兵食以進。
馬進忠以兵復常德,大集芻秣於城;李赤心自湖北至,羨其完富,欲據之。堵允錫強進忠使讓之,且託與盟;進忠忿,終歃無一言。甫還,即促士民走,縱火燒城,不遺一甓(詳「遺亂」)。以胡一青屯衡州,乃西走武岡,殺掠五百里;王進才亦棄寶慶走。赤心至常德,城空無所得,亦棄之。諸屯將聞其至,皆棄地走,湖南爲空(詳「遺亂」)。允錫使毛壽登、楊國棟守常德,自以兵東。
騰蛟方疏進功、赤心必不合,湖北千里皆空非策;且聚數十萬兵共食湖南,兵譁民盡,瓦解之勢將在目前。欲使進忠輩分道立功,亟請聖斷。給事中金堡因請命騰蛟督進忠及諸將圍長沙,允錫以忠貞營救江西;從之。命甫下而變作;騰蛟在衡州大驚,急檄馬進忠出益陽,招王進纔等約堵允錫以忠貞營攻長沙,己督趙印選、胡一青等來合。時孔有德等還江西(詳「江西之亂」),僅使降將徐勇守長沙。允錫兵以爭常德故,不能進;忠貞營惟擄殺,勇得以守。允錫不能下,東次郴州,至於吉安而還。俄,忠貞營棄長沙走,曹志建首以其部還龍虎關;諸將畢潰,大掠衡州、寶慶、宜章間。騰蛟顧事急,將自邀赤心入衡州,馬進忠使楊喜往衛之(詳「遺亂」)。
順治六年(永曆三年)春正月,何騰蛟至湘潭,空無人;以日暮,止之。李紹祖子以告徐勇,猝執之;騰蛟抗節死。馬蛟麟等復陷常德府。
二月朔,張光璧攻辰州,不克。濟爾哈朗、孔有德再以兵入長沙,攻湖南。
三月,李赤心大掠衡州、永州、郴州,西(詳「遺亂」)。
永曆帝方詔堵允錫守衡州。命未下,允錫已馳至,使尹具瞻、堵正明守永興,陸士毅守安仁,龔龍守攸縣,胡一青、陶養甫屯衡州;檄趙印選來助,不應。俄,濟爾哈朗追赤心至永興,陷之;堵正明力戰死(詳「遺亂」)。
廷議:代騰蛟者,無若瞿式耜。永曆帝然之,詔式耜總督諸軍,賜弓矢斧鉞;永、寶、鄂、嶽上下三軍之在行間者,生殺唯命。式耜疏辭,不許;乃建大元帥旗鼓,申嚴號令。疏請兵科給事中吳其雷監其軍,薦張同敞知兵下士,宜重奇,大收人望;曰:『凡重繭跋涉而來者,非忠義、即功名之士也;豈可假人哉』!
王永強爲降將李國翰所敗,宜君、同官、蒲城、安塞、清澗皆沒。延安、綏德亦旋沒(詳「義旅」)。
夏四月,尼堪擊劉體純等於西鄉、平利,大敗之。
孔有德薄衡山,王永祚大敗之。再戰於草橋,自辰至酉,殺傷相當;有德忽以輕騎出陣後,遂不支。有德陷衡州。
堵允錫走耒陽,將之永興;聞城陷,尹具瞻、陸士毅、龔龍皆先遁,諸縣盡沒。允錫走郴州,遇孔有德兵,幾被獲;日中而霧,宵得螢火燭,乃入桂陽。五月,至龍虎關。曹志建咎其召赤心,朱謀烈又譖之;允錫將之道州,志建擊之。大戰,盡殺其部,執允錫入鎮峽關;將害之,允錫逾垣走廣西(詳「兩廣之亂」)。然是戰也,志建精銳亦盡,悔無及;遁於永明,不敢出。桂陽諸邑亦旋沒。
秋七月,焦璉、趙印選攻永州。尼堪至寶慶,馬進忠走武岡;弩山追王進才至沅州,守者先遁,遂入靖州。濟爾哈朗兵自永興取辰州,使達爾趨永州;周金湯、熊兆佐立柵大松橋以拒,不勝。又戰於王公嶺,敗績。胡一青、王進才合兵拒河岸,亦潰;金湯、兆佐走新寧,牛萬才自湘西掠新化、漵浦,攻苗砦,不能入而走。王進才、馬進忠匿於武岡山中。
冬十月,降將馬蛟麟攻道州,曹志建敗;出金二十萬,曰:『斬一級,金一錠』。軍士爭赴敵,蛟麟大敗,俘獲無算;遣使告捷。馬進忠復攻武岡,克之。尋趨寶慶,又克之,遂復靖州。巡撫鄭古愛使總兵劉祿、胡光榮、林國瑞、黃順祖、尚文明徇永、郴諸屬邑,及於桂陽。
十一月,瞿式耜、焦璉分兵三路趨湖南,攻永州、沅州及廣西之全州,謀恢復。勒克德渾、孔有德兵亦至,復取燕子窩。有德至白虎關,曹禎走道州、馬進忠走武岡,寶慶諸郡覆沒。胡一青、周金湯、熊兆佐、王永祚、張明圍永州匝月矣;其地三面河,永祚壘其陸,路復絕,降將李東鬥誓守不肯去。
十二月,孔有德援永州,自以騎兵繞河外至。永祚軍淫掠,敵至爭遁;有德縱,居民含怨者復助之,死者千計。一青、金湯、兆佐不戰潰;惟張明全師歸廣西(明,焦璉部將也)。有德破長寧諸邑,兵民多死,湘西覆沒。
順治七年(永曆四年)春正月,線國安陷新田。二月,陷新寧,向文明降。有德攻武岡,馬進忠敗績,負創走;總兵胡光榮被執。進忠走靖州。
三月,兵部尚書張同敞圍永州,不克。孔有德入龍虎關,曹志建奔廣西;有德兵至郴州,周金湯又潰。會有德還衡州,勢少輟。
夏六月,孔有德陷桂陽,張士舉、蓋遇時降之。有德攻鎮峽關,總兵惠延年力拒;有德出間道,猺人之被虐者導之,曹志建大潰,死者蔽地。
袁宗第等分掠寶慶、荊州各郡(詳「遺亂」)。
秋八月,牛萬才及線國安戰於萬陽山敗績,旋降(詳「遺亂」)。
九月,孔有德兵益西,永明諸縣皆沒。進忠走城步山中。
冬,郝永忠等掠房、竹(詳「遺亂)。
順治八年春正月(永曆四年十二月。自二月後,爲永曆五年),孔有德使馬蛟麟攻郴州,尋入之。時湖南所存沅州以西數縣邑靖州、郴州、桂陽、藍山、宜章、興寧間復有白頭、紅頭、梅獠諸賊,忽此忽彼,隨在蹂躪,不勝紀。
冬十月,於大海至彝陵降(互見「四川之亂」)。
李來亨皆受封,分掠湖北之邊(詳「遺亂」)。
順治九年(永曆六年)春三月,孫可望使李定國、馮雙禮攻湖南;自出貴州,期會於武岡。定國至沅州,沈永忠遁;定國入沅州,取遂平、藍山。
夏四月,李定國攻靖州,擊降將張國柱、許天寵,大敗之;遂入靖州,執降將楊國勳殺之,東入寶慶。
秋七月朔,李定國克寶慶,沈永忠走湘潭。定國使馬雙禮率前軍都督高承恩、鐵騎營王會、武安營陳國能、天威營高文貴、坐營靳統武擊孔有德兵於驛湖,斬其驍將李四;自以左軍都督王之邦、金吾營劉之講、左協營吳子聖、武英營廖魚、驃騎左營卜定唐出武岡州,攻桂林(詳「兩粵之亂」)。白文選亦攻辰州,軍於荔溪,距城僅十里;徐勇攻之,張景春被殺。文選攻益急,勇固守;糧盡援絕,勇猶不退。李定國復自廣西入湖南,取永州;執降將紀國相、鄧允昌、姚傑數十人,皆殺之。
八月,明湖南軍取彝陵。
冬十一月,李定國取衡州,入長沙;西取湘陰,入嶽州,以爲進忠守之;定國還長沙。孫可望以猓玀兵五萬助白文選攻辰州,斬降將張鵬、吳光鼐;急攻其北門,而使白文選自東入,執勇斬之,遂取辰州。李定國遣兵攻郴州,執降將金漢惠殺之,知州鄭元勳降。定國益東,至於江西之境,皆爲明;俄爲孫可望檄還湖南。
時尼堪、屯齊以兵入湖南,馬進忠棄嶽州西。尼堪逐之,戰於湘潭,進忠敗績,走寶慶。定國聞之,謀棄長沙誘深入而覆之。尼堪入長沙,恃勝窮追至衡州;定國使進忠及馮雙禮伏白果,己夾蒸水軍。尼堪驟至,定國與戰,自晡達旦凡數十合。尼堪恃銳,丹頂龍旗登山望戰,定國卒自叢筱中斫之,頂踵分裂,從騎盡沒。山下軍不知,猶力戰。馬寶中流矢,少卻;訝雙禮軍不至,偵之已西去。馬進忠不知故,亦從之(詳「李孫之兵」)。定國大駭,陽卻收其軍,走寶慶,尼堪軍亦止。定國復謀出間道攻之,不果;還軍武岡,長沙東北覆沒。
十二月,封湖南總兵莫宗文爲安仁伯。
順治十年(永曆七年)春正月,屯齊攻辰州;李定國再以兵出湖南,使馬進忠攻永州。
二月,屯齊救永州,李定國不退;聞孫可望親追已至於靖州,懼,先自龍虎關去。
三月,屯齊入永州,言敗定國衆四萬。
是月,楊國棟、莫宗文合兵攻常德,不克。孫可望亦冀以戰勝讋其下,至寶慶聞屯齊方軍坌路口,自以輕騎往襲之;陰雨綿綴,三日始及之周家坡。屯齊無備,驟遇之,驚且潰;可望軍殺數人,遽掠馬,亂。屯齊還攻之,可望扼山嶺。文選、雙禮左右拒,可望建龍旗鼓吹爲中軍;屯齊盡銳注之,可望大敗、文選亦潰。走辰州,阿爾津又敗之;惟雙禮陣不動,得引去,屯齊亦不進。以其軍陷寶慶,分掠永州、辰州,至於黎平。自春及冬,兵鋒四及,死者百萬。
十一月,屯齊兵陷郴州,還。湖南州郡皆沒,惟武岡、沅、靖、辰猶爲明。
順治十一年(永曆八年)春正月,永曆帝改辰州爲沅興府、沅州府爲黔興府。劉文秀以兵出湖南,孫可望自按沅靖軍。尚可喜尤畏李定國,請使洪承疇以滿洲兵自衡、桂入,自以諸降軍自永州入圖廣西;不許。
順治十二年(永曆九年)夏,劉文秀入湖南取辰州,進攻常德;凡兵六萬、戰艦千餘。降將李本深拒之,文秀還辰州。
五月,文秀再自辰州趨陬溪、龍灣,攻常德;分遣盧名臣、馮雙禮以舟師攻嶽州、武昌,亦爲辰泰所拒,還軍西。本深伏兵河濮口,視其半濟而擊之,六戰皆勝,焚其舟。又敗之龍陽,名臣墮水死。文秀、雙禮還貴州。
順治十三年(永曆十年),辰泰攻辰州,李定國使廖鳳、李先芳援之;不克。
秋九月,辰州破,土司彭宏澍亦降。其諸姚、黃賊在彝陵間者,屯聚不一;阿爾津大敗之,招降殆盡。
順治十四年(永曆十一年)冬十月,孫可望走靖州降,武岡州亦沒;李定國守沅州、靖州(詳「李孫之兵」)。時洪承疇駐長沙,辰泰、阿爾津駐荊州,守而不進。及可望降,承疇自請攻永曆帝於雲南,使偕洛托出湖南。
順治十五年(永曆十二年)夏四月,洛託將出師,洪承疇先使降人袁廓宇招沅州、靖州,下之;賀九儀等潰,湖南盡沒。惟湖北邊郡錯出四川者,猶爲十三家營所據;久之乃滅(詳「遺亂」)。
武昌、漢陽,中原樞紐;偏沅、膏■〈石匧〉,黔、滇屏藩。良玉一去,全楚坐亡,而洞庭以北皆墟里矣;赤心驟來,施、宜橫虐,而白帝之東且賊穴矣。何騰蛟、堵允錫綴拾殘燼,皆納羣仇、立軍府、委文武,職固宜然;詎非忘寇哉!且夫溫韜降而擁麾、銅馬破而稱帝,瑾瑜匿瑕,史或一轍。然必指揮惟我,金石堅心:一軍下歸、巫,以瞷河、洛;一軍出袁、瑞,以趨江、皖;一軍問汀、韶,以接澎、臺:奔命不遑恢復故圉也!豈意四鎮之禍,十三家起而踵之;寧南之亂,忠貞營駕而上之!且虔,上游也;而南昌不能救;閩,行在也,而湯陰不復還。堵與何歧,何亡而堵亦覆;賊與兵競,兵悸而賊亦靡。不知新立之國,其臣宜於和而奮,不宜孱弱與睚眥;其軍宜於簡而嚴,不宜恣睢與冗聚也!或謂承允、上瑞自有歸獄,降寇諸鎮此遽易弭乎!又不知楚督、沅撫,兵餉自操,法令猶在。曩令汰頑弱、第功罪,梟何樊之首以立軍威、取橫海之軍多建支帥;若章纊、若張同敞、若蕭曠、若陳友龍亦心膂之臣、爪牙之士也,則厚其籍、重且權。韓嶽統軍,夜叉亦隸其戲下;僕彘自懟,公孫得用其便宜。軍事多算者勝,故打死仗者危;兵事不競亦凌,故斬亂絲者是也。乃數奔則不罪、荼民則不誅,以任人則郝、張比於耿、賈,以核兵則牙、衛等於莒、邾。卒至羽書紛出,師相已俘;偪陽力攻,連城頓失。湖督之命,譬之而如贅;衡、施之域,棄之而如遺矣!定國再來、文秀更出,平陽橫馬倒之屍、王浚下樓船之卒;而蒸水忽奔、河濮甚潰。則以內訌敗謀、以輕進失助,何怪矢下聊城、地無黑子乎!然而郴、桂流渠,沅、靖撐骨,兵寇皆飧人而食,南北撫遺孑之存!湘水之屠,實類川蜀;巖壑之匿,亦復幾何!顧蚩蚩者,竟何罪乎?嗚呼!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十
兩廣之亂
崇禎十七年秋八月,宏光帝命楊鶚總督川、湖、雲、貴、廣西軍務。
冬十月,命丁魁楚總督兩廣;貪庸無狀,遂爲亡粵之本。
十一月,加廣西總兵劉承允右都督。
十二月,召楊鶚回,以何騰蛟總督川、廣、雲、貴軍務;以瞿式耜巡撫廣西。
宏光元年春,土賊陷全州;靖江王亨嘉以聞。
三月,以黃斌卿掛印總兵,鎮廣西;未行。
秋八月,亨嘉反。以其黨楊國威爲大將軍、推官顧奕等爲心腹,檄廣西四十五洞狼兵標勇奉之。亨嘉,朱文正裔;襲封靖江。聞宏光帝被執,謀自立;自是稱監國。隆武帝詔至,不受命;舉兵將東。巡撫瞿式耜自梧州書責之,檄陳邦傅及狼兵毋受命。亨嘉至梧州,式耜不朝;挾入小舟,索印敕。曹升刃脅之,式耜不予;拽逾數舟,卒不予。坐定,復斥之。隆武帝詔丁魁楚討之,乃挾式耜走桂林,閉之府中。式耜不食;標將徐高之子竊饘粥進,乃食之。進表閩中,隆武帝聞之喜。邦傅時受檄討亨嘉,亨嘉拒戰,敗績。改饋式耜衣食,瞑不視;乃遷之劉仙岩。檄狼兵,並不至。邦傅急攻之,亨嘉復迎式耜,還其敕印。焦璉爲楊國威旗鼓,密輸款於式耜;使夜入邦傅軍,復縋邦傅入,擒亨嘉械送福州。
順治三年(隆武二年。是年永曆帝立於粵)春三月,亨嘉至福州,貸弗誅,廢爲庶人;國威、顧奕、吳之琮等伏誅。擢式耜兵部侍郎;辭曰:『國家構禍,豈臣子稱功地耶』!會曾櫻薦其才,隆武帝命晏日曙巡撫廣西,詔式耜入行在;式耜乃東至肇慶。
夏,丁魁楚使吳之蕃、張國詳援贛州(詳「江西之亂」)。蘇觀生奉命至南安募兵。再命尚書黃錦至潮州,計議援贛州。
廣西土司儂國琦作亂,晏日曙平之;獲國琦,命散其衆,毋獻俘,示仁恤。
秋八月,丁魁楚再遣兵援贛州。土寇黃元吉降復叛,破永定;張家玉斬之。又降鎮平賊陳靖衆十餘萬。
冬十月丙戌,永曆帝監國於肇慶。時惟兩廣不及兵,丁魁楚、瞿式耜諸人共立之。
十一月,蘇觀生復立紹武帝於廣州。肇慶立君,觀生欲與共;丁魁楚叱其非甲科,不許。觀生憤走廣州,值唐王聿■〈金粵〉浮海至,觀生曰:『此吾君之弟也;兄終弟及,不亦可乎』?關捷先、梁朝宗和之,及巡撫何吾騶、布政司顧元鏡、侍郎王元華、曾道唯、總兵林察奉王監國。越五日,即位;改元紹武。以都司署爲行宮。封觀生建明伯,守兵部尚書;捷先以下各授職。招四姓海蛟,降之(鄭、石、馬、徐四姓)。制鹵簿,宮室除授千計。永曆帝使給事中彭耀來詰,耀謂觀生:『今上神宗嫡嗣,奕葉重光;大統已定,誰敢復爭?且虔、閩既失,強寇日增;公不協力同心以衛社稷,而操戈同室,此袁氏卒並於曹瞞也』。觀生忿,殺之。及陳嘉猷、陳邦彥至,再以永曆帝冊印授觀生,譬說利害;不從。使林察攻廣西。永曆帝以林佳鼎爲兵部侍郎,督師;陳子壯爲中極殿大學士、兵部尚書,節制兩廣、江西、福建軍務。子壯在廣州通書瞿式耜,言兵事;故有是命。佳鼎使李明忠擊察將陳際泰於三水,敗之。
十二月,林察使盜僞降於佳鼎,信之;乘勝追逐至三江口伏發,炮碎其舟,僉事夏四敷、遊擊管燦皆死。明忠軍於岸,淖深三尺;察攻之,一軍盡歿,明忠僅以身免。行在大震,使瞿式耜視師峽口;以王化澄代佳鼎督師。
觀生亦使陳邦彥來議和,未決。觀生清勵無才略,既總大事,苦瞀亂;日議郊祀、學校。有楊明山者,大言有精兵十萬在潮、惠;即擢撫其地。謂梁鍙才,授吏科給事中,大納賄賂。所招海盜,白晝殺人,懸於門;觀生不能問。降將李成棟在福建,固無入廣志;在籍巡撫辜朝薦與何吾騶隙,叛投之,獻入廣策,期兩月至桂林。成棟從之,以兵入惠州,守者遁;潮州亦降。即其印爲牒告無事,陰自花山小徑薄廣州。先使數騎作洋舶長年狀,闌入城,露辮髮呼殺,擊傷一人,廣州悉潰。或告觀生以敵至,叱斬之。俄,騎兵至,倉卒召兵不及,觀生死。顧元鏡首椎髻號於市,令軍民降;又張示諭陳威德。人疑成棟之來,元鏡實召之。紹武帝出走,匿於王永華家;尋如洛城裏,衆挽之。時成棟騎纔數十人;又數日,前鋒杜永和至;又半月,成棟始至。元鏡僕以紹武帝告,永和執之。與之食,弗御;曰:『飲汝杯水,何以見先人於地下』!成棟殺之;又執周、益、遼、惠二十四王及宗室世子皆殺之。梁鍙誑觀生死,而舉其屍降;何吾騶等皆降。
成棟徇東莞、香山諸縣,盡下。遣將掠南安、韶州,自攻肇慶。永曆帝走梧州,並棄峽口,不之守;瞿式耜爭之不得。使朱治■〈目簡〉總督兩廣。
順治四年(永曆元年)春正月,李成棟至肇慶,朱治■〈目簡〉棄城走;成棟遣楊大用、張月、閆可義徇高、雷、廉諸州。張家玉、陳子壯起兵攻廣州,降臣佟養甲呼救,成棟還軍,聲攻甘竹灘,子壯、家玉軍皆潰。成棟復西(詳「義旅」);至梧州,巡撫曹燁肉袒牽羊降。丁魁楚遁岑溪,亦降;成棟殺之,而有其孥賄,東趨平樂。湖南副使陳象明以所徵餉金無所止,盡以招土兵,約陳邦傅於榕樹潭;及成棟大戰旬日,土兵盡潰。邦傅走,成棟從之;邦傅走南寧。布政司耿獻忠以平樂降,總兵李明忠、李成志以潯州降,行在大震。
二月,徵劉承允兵於全州,使入衛。永曆帝復棄桂林如全州(詳「奔亡」);瞿式耜力諫,不聽。請留守桂林,許之;以爲文淵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賜劍,便宜行事。以焦璉兵隸之,屯於黃沙。晉承允安國公,使陳邦傅守昭平。承允恃膂力,兇橫無臣禮;邦傅亦如之。永曆帝倚任,遂增其焰,以致於敗。
陳邦彥使馬應芳督舟師會餘龍攻順德,再復之;遂取高州,入龍門。
三月,李成棟還軍陷順德,邦彥屯下江門(詳「義旅」)。更攻廣州,入清遠;十日城陷,邦彥死,成棟謂無慮。聞永曆帝走,急趨桂林;總督朱盛濃、巡按御史辜朝泰、布政司朱盛□皆先遁。
永曆帝聞之,以丁元華代盛濃、魯可藻代朝泰;未至,而成棟兵已至。四廂民皆去發,惟留守大學士瞿式耜、通判鄭國藩、都司林運昌、李當瑞、沈煌誓守;檄焦璉來救。璉以三百騎先,山水驟漲,士卒浮行百餘里,深及馬腹;至榕江,無舟濟,散搜村落,得魚艇二,乃更番渡畢,璉乃濟。式耜迎勞如父子,苦無食,縻粥以飼。議使取大墟谷,未至;成棟兵已入,飛矢四射及式耜巾;璉急引弓入,控弦一發,射一人顛;再發再顛,矢無虛彀;頃刻殺數十人。餘騎下城鬥,璉以一騎躪之,繞城奔逐,又殺數十人;軍士以外兵入,盡合四門,故成棟兵不得出,黠者棄馬逾城遁。璉即麾騎自文昌門出,成棟兵方駭愕,璉直馳入其軍,左右衝擊;三百騎翼之,所至洞潰,斷其軍爲三。俄複合,璉益大呼入;部將白貴、白玉亦開門出,追奔數十里,斬首數千級。是役也,璉以三百騎破成棟衆數萬,桂林得全。成棟遁昆陽,旋走陽朔。賴熊復建陽;張家玉再攻東莞,復之(詳「義旅」)。
夏四月,以張家玉總督嶺東軍務。
劉承允雖重瞿式耜,遣兵衛之,而恣睢甚。以長沙陷,請罷何騰蛟爲戶部尚書;不許。張光璧請討之,亦不許。承允起小校,受騰蛟薦爲大將;屯溪之捷,怨張光璧、郝永忠擢將軍,己不得與。馳入黎平,執騰蛟妻子以索餉;騰蛟無如何,使章纊慰之,爲請伯爵,與聯姻。比至全州,加公爵,賜尚方劍,權勢逾騰蛟而猶惡之;至是,徑請罷騰蛟,諸鎮皆怒。永曆帝亦憤,使召騰蛟入圖之;騰蛟自白牙歷全州、道州,朝行在。
五月,李成棟兵陷和平。
劉承允兵譁餉於桂林,瞿式耜竭公私財賄與之,猶不止;夫人邵氏出簪珥以佐,猶不止。與焦璉軍鬥,擊傷璉;式耜劾承允,兵掠而去。孔有德聞之,急以兵陷興安,突攻桂林;大雨城壞,吏士失色。焦璉入守,矢貫於肘,憤呼拒敵;式耜躬立矢石中,以西洋炮轟擊,敵少卻。乃大戰,自辰至午,不及食;式耜親持飯哺之,士益奮,以大雨止。明日再戰,璉奮長刀砍除,步騎從之,左右衝擊;有德大敗,收餘兵走。璉軍逐北,日數十里。有德望虞山草木,皆以爲兵,幾爲追騎所得。其別將出慄木嶺者,式耜使馬之驥伏江岸,瞷其至,怒馬而渡,□矢掉槊,殺數十人,追北二十里乃還。有德以是不敢輕桂林。論功,進式耜少師兼太子太師,封臨桂伯;式耜辭,不許。魯可藻實與式耜共守,以爲廣西巡撫。焦璉嘆曰:『文臣若此,吾儕宜愧死矣』!
是月,李成棟兵陷瓊州。
六月,何騰蛟入朝。陛辭,羣臣郊餞;劉承允伏甲將攻之,胡一青、趙印選殺其衆。承允諱之,騰蛟乃行。
秋七月,張家玉復龍門、博羅、歸善七邑,陳子壯敗於高明,李皇一攻肇慶(詳「義旅」)。焦璉復陽朔、平樂;魯可藻復賀縣、富川,引其兵與璉會約。陳邦傅入潯州,降臣耿獻忠遁;璉、可藻乘之,復梧州。懷集縣丞徐定國當城陷走山中,不去發;至是,以計復其城,廣西全復。
八月,李成棟陷清遠,大學士陳子壯死之。李皇一等亦死於肇慶(詳「義旅」)。
冬十月,郝永忠走桂林,何騰蛟、瞿式耜力撫之(詳「遺亂」)。
土司覃鳴珂惡守道龍文明,攻柳州;陷之,文明遁。鳴珂大掠去。
李成棟攻博羅,張家玉敗死於增城(詳「義旅」)。
何騰蛟聞湖南急,出屯於黃沙鎮,衛桂林;孔有德攻之,連戰數四,騰蛟入興安,使周金湯等備湖南。
嚴起恆、劉湘客說式耜分屯諸部及焦璉、盧鼎於平樂、義寧、靈川間。璉軍最整,諸將欽服;惟郝永忠起盜賊,極惡之,璉不與較。盧鼎少戢,嘗大雨衣笠哨敵壘,晝夜柵守;部將惡之,而不敢動。式耜、起恆悉重之,下詔褒美。
是月,耿仲明陷全州,總兵王某、蔣某御之黃沙河,先遁;守道馬鳴鸞以城降,總兵王允成、唐文燦亦降。允成之降也,一軍慟哭而散;何騰蛟使何有奇援之,不及。仲明入興安。
冬十一月,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攻全州。何騰蛟方按部於永寧,瞿式耜使迓之;集焦璉、郝永忠誓神前,轉餉給之。騰蛟帥胡一青、焦璉、郝永忠出全州,血戰三晝夜,盡潰諸壘,殺獲萬計,大得名馬、橐駝、珍異。有德等走湖南,佟養甲兵亦潰,廣西始可守。騰蛟督諸軍進,連營三百里。惟陳邦傅自梧州以舟師攻肇慶,猝遇李成棟遊騎,即驚潰;騎因逐之,抵梧州。邦傅不知所爲,急走潯州;且乞降,而不去其發。永曆帝亦不知,惟嘉全州功,議進騰蛟興新侯,亦侯焦璉;印選、一青皆伯爵,周金湯、熊兆佐、馬蛟麟掛印有差。
十二月,何騰蛟自全州大舉攻湖南,馬進忠等皆莫應。瞿式耜嘆曰:『勳帥觀望,得非朝廷位置無以慰之』。又曰:『既不能挽治時政,又不能輯和諸鎮;內外兩無所得,奚補哉』!然諸將起盜賊,志俘殺而不樂戰;郝永忠更屠水西四十八堡,橫死無藝,時不能問(詳「義旅」)。
是月晦,永忠忽南走;焦璉不知故,退兵平樂。諸鎮哄潰,騰蛟不及制(詳「遺亂」)。
順治五年(永曆二年)春正月,命大理評事朱宿坦諭廣西左、右江土司勤王,皆聽命。再命何騰蛟出全州、焦璉出平樂,謀進取。
是月,郝永忠入興安。
二月,郝永忠入桂林,劫永曆帝;大殺掠(詳「奔亡」及「遺亂」)。瞿式耜至,裸坐;僕假何騰蛟令矢至,乃得出。
孔有德再攻廣西,趙印選大懼,棄靈川,走桂林。是日加午至,焚掠益雜,煙焰踰櫓樓。焦璉使告瞿式耜,願以兵屯桂林;曰:『強敵外逼、奸宄內訌,勢不能全。然賊乏食,必出掠;因四擊之,不過數日,賊可盡矣。然後保全、梧爲門戶,協力守之,可以無慮』。式耜慮傷民,且懼爲有德乘;不聽。侍郎劉遠生、給事中丁時魁、萬六吉、劉湘客皆請下平樂,使璉軍入援,禁遠近薙髮;更入城,收儲峙,毋爲亂人得。乃入民舍草檄。翌日,使蔡之俊、朱盛凝先入斂屍賑民,永忠、印選已入郴州、永州去。全州諸將聞之懼,議以城降於孔有德;監軍中書不可,衆殺之。永曆帝詔何騰蛟卻守桂林,孔有德聞之,急趨興安;城中無帥,立陷。有德執興安文武及宗室朱寅衡數百人,皆殺之。聞桂林狀,則益喜;使線國安等入灌陽,盡下興安諸峒。急趨嚴關,殺明總兵三,士卒死者以萬計;逼鄉兵使去發,勢及桂林。
三月,瞿式耜在桂林;何騰蛟自永福至,周金湯、熊兆佐、胡一青等先後至。騰蛟鑑前事,下令諸軍曰:『敢有一人只騎入村落者,死無赦』。人心乃定。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趨桂林,丁巳薄城;焦璉自平樂晝夜馳至,未解甲,有德兵已至,璉逐去之,合門而守。騰蛟部諸將,使胡一青出文昌門,周金湯、熊兆佐出榕江門,焦璉、瞿式耜出北斗;戰甫合,璉奮臂顧其儕曰:『吾爲諸軍破敵』!躍馬持矛直突陣。有德兵圍之,矢下如雨;璉左右擊若游龍,有德軍爲合而散者數四。劉起蛟慮璉獨深入,大呼馳進,與璉合;貫其陣出,殺數百人。胡一青至,騰蛟撫之曰:『若好爲我一擊』!一青躍馬鬥,殺數十人,掣其槊而馳。一青騎,必去其鬣;共曰:『此騎牛蠻子,不易敵也』。璉、一青合兵前,周金湯、熊兆佐橫擊之,璉將白貴、趙興四面入,士皆死鬥;有德軍大潰,逐北二十餘里,壓其壘而軍。線國安親出決,刀擬一青;一青衝其脅顛之,國安遁去。大風忽起,塵漲天。璉、一青以死士奮力擊,盡潰其屯,斬馘千計;有德自甘棠渡遁。式耜、騰蛟互相勞,遂檄諸軍屯榕江,趨全州。式耜日招徠流亡少集,且竭力餉諸軍;遣使告捷於南寧。永曆帝謂式耜已兵死,欷歔泣下;比捷聞,乃大喜,賜璽書、紗縠、「精忠貫日」圖書,太后亦賜夫人邵氏銀幣。當戰時,趙興浴血出,起蛟馬項懸首級如貫;白貴戰死,焚其屍,得鏃升餘,人駭爲楊貴後身。式耜分恤諸死者,爲壇祭之。
魯可藻乘勝復梧州。
南寧巡撫趙臺頗得民,陳禹玉欲得其城,攻之;臺固守。邦傅又欲世鎮南寧(禹玉,邦傅子)如沐氏,瞿式耜等爭之。
夏四月(永曆閏三月),何騰蛟、瞿式耜以兵濟榕江,有德分其軍爲四部戰。一青以馬槊首陷陣,馳逐吒叱,動山嶽;有德退屯於嚴關,堅壁以待。諸將力攻之,殭屍被野;自午至酉,溽暑枵腹。將斂軍,一青單騎追殺,至於興安之三里橋;衆從之,遂入興安。越三日,至鳳凰坪。有德爲三伏於松林;騰蛟四面入,胡一青、趙印選、王永祚、吳朝興、馬養麟往來馳擊,周金湯、熊兆佐自東山下,橫突破陣而出,鸞橋之水皆赤。騰蛟攻全州,已有德瞷其師少懈,襲之。兵甫交,遁;諸軍逐之,至於北關,阻於矢石不能進。
李成棟既陷廣東全省,思上賞,僅提督;佟養甲乃以總督節制之,心怏怏。聞粵西屢捷,大懼;廣東盜又大起,佈滿山谷,陰思復降。其子若妾聳惥之,計決。與降臣袁彭年登樓語:『每念少康,至今正統朝敗必終復。今靖國兵無前,焦璉以二矢復七郡,時勢可知矣。且聞新主龍表,酷似神主;若以兵輔之,成則侯王、敗亦得爲忠義鬼』。
有胡奇者,盡以其謀告;養甲不之信。贛州來求救,養甲使成棟往;彭年故吝其軍佽,又苛索之,軍士皆怒。成棟陰使花山盜縱火掠,以內外急恐養甲,宜用權復爲明;且殺其親吏凡數人,養甲解辮髮以媚之。成棟已去其纛、立己幟,養甲請降;耿獻中以巡撫駐梧州,亦降:廣東悉爲明。成棟使洪天擢、李綺詣廣西,奉表謝罪,請迓乘輿。時南寧危迫,得成棟疏,上下相慶。
閏四月(明四月),遣使勞廣東軍;封李成棟惠國公、養甲襄平伯;其部杜永和江寧伯、羅成耀寶豐伯、董方策宣平伯、郝尚久新泰伯、張月博興伯、閆可義武陟伯;進黃應傑、張大瀛、楊大福官秩有差。使吳貞毓奉敕如廣州,慰勞之。羣盜聞之,皆入貢請命;永曆帝盡官之。陳邦傅聞之,忽揭旗稱己所招撫,上疏侈績;成棟大憎,馬吉翔爲弭之。瞿式耜慮永曆帝之廣東,遂制於成棟;上疏爭之。成棟使沈清源再至,劉遠生說之;請奉永曆帝蹕端州(詳「永曆奔亡」)。
是月,陳邦傅謀要駕;事泄於杜永和,不敢動,自稱「世守廣西」如沐氏。
五月,孔有德益募耙手於全州,凡二千人;驅之戰,水陸攻注。趙印選、吳朝興斬其將黃尚賢,裹創不肯退;騰蛟以軍濟,縱而棒其兩翼兵,盡諸耙手殺之,有德又大敗。騰蛟爲雲梯以攻,焦璉發炮無不中。諸將爲排柵遏西北,而專攻其東南;有德突之,衆幾潰。何騰蛟單騎殿,得不敗;乃購先登者予千金,卒不克。騰蛟以五將兵出東安,絕湖南援;使林某遏黃沙、六塘,絕有德食,皆克捷。已命趙印選宵攻其北、焦璉攻其南、蒲纓攻其西,有德大懼;詰旦,棄城遁,遂克全州及灌陽。
六月,瞿式耜勞軍於全州,皆帕首弓刀伏馬前;曰:『微公,無有今日』。
秋八月,永曆築臺於肇慶,拜李成棟爲大將軍,出援江西。成棟嘗侈言南雄以上,諸臣共之;庾關以上,己獨戰守。至是,又言:『天下事在人爲之』。以兵數萬出南安;至贛州,誑於降將高進庫,還軍嶺上(詳「江西之兵」)。其在廣州,有無賴子歉大姓酒薄,譖諸成棟欲屠之;廣州文武皆跪請,猶使邏者肆殺人。保康知縣不賂,其圉譖之曰:『知縣謂公但殺民耳』!立執殺之。其無狀,率類此。
冬十月,永曆帝再命李成棟援贛州;兵號百萬,不戰而潰(詳「江西之兵」)。恥入肇慶,因至廣州。上疏陳計,定期再出;實利俘掠。
時廣州十府制於李成棟,南寧、潯州據於陳邦傅,桂林、平樂隸瞿式耜,柳州、慶遠隸焦璉;軍食嬴絀、士馬升降,永曆帝不能問。式耜所恃運鹽、鼓鑄以飼諸軍;璉地最瘠,故軍勁而不能多;成棟擁多軍,無一健士,比金聲桓尤劣;陳邦傅惟私鬥,趙臺被圍,急棄城走土司。
順治六年(永曆三年)春正月,李成棟敗死於信豐。時何騰蛟、金聲桓皆死,人心駭震。李赤心將逼桂林,旋走橫州;高必正屯潯州。使劉遠生撫李成棟軍於廣東;給事中金堡方注籍,亟上疏:『閆可義軍南雄、李棲鵬軍韶州,勢分而孤;則杜永和當移鎮。董方策以全師歸,氣未墮;宜使軍清遠,應南、韶。廣州文武勢不相下,劉遠生已着誠信,請使節制。三水以上必集舟師;今千人耳,宜增。聞王興材可用,請使連城璧往;崇陽王軍可用,請使朱盛濃往。懷集之途實通德慶,輕騎突至,東西徑斷;葉承恩守之兵少,宜檄助。京營不飭,蓋馬吉翔、李元允之過;豈有天子所在,無精兵萬人可供一戰者乎?寶慶告陷,粵西剝牀,胡一青孤而無援,焦璉力不能顧;粵東劉才鼎有衆三千、馬五百,請敕使備緩急。瞿式耜已出全州,粵西撫臣宜急推定』。時不能用。
二月,李成棟軍之還廣東也,杜永和挈其印歸。因賄諸將請以爲「留後」,許之;以爲廣東總督,統成棟軍。以羅成耀爲巡撫,守南雄。
堵允錫自鎮峽關走富川之猺崗(詳前);監軍僉事何復圖導之,走梧州。復圖方散貲撫猺寨,思有爲;曹志建執而磔之。瞿式耜使吳其雷詰志建:『奈何迫大臣』?允錫乃免。
李赤心自湖南將犯桂林,撫之;走賓州(詳「遺亂」)。
夏五月,以兵部侍郎張同敞總督軍務;用瞿式耜薦也。同敞,居正之曾孫;有文武才,敢戰冠諸軍。往往獨坐胡牀,不避敵;敗軍見之,因反斗。持身堅苦,四十喪其偶不復娶,蕭然一榻;惟篤軍事,士卒人人服之。
趙印選遁,而遇胡一青;曰:『何督部亡,吾儕欲死封疆,非其職;降,則如出滇之志何?瞿留守仁慈愛士,曷往從之』?收諸潰卒,宵走桂林。式耜郊迎之,爲請於朝;封印選開國公、胡一青新寧侯、王永祚伯,謂之滇營。印選兵尤無律,緣道淫掠,闌入平樂;焦璉將趙興性剛直,惡之,殺數人,幾大哄。式耜語焦璉:『國家危在旦夕,惟賴諸將一心;而私鬥乎』?璉按殺趙興以悅之。每與式耜語及興,輒淚下;印選兵截其拏賄於封川。
赤心掠德慶,稱入清側(詳「遺亂」)。
六月,堵允錫自梧州入朝,以爲督師大學士(詳前)。有劾喪師失地者,乃命總軍於梧州,節制忠武(馬進忠、王進才、張光璧、牛萬才諸軍名)、忠開(於大海、李佔春、袁韜、武大定、王光恩、王友才、王昌、王祥等)、忠貞(李赤心十營)營諸將,分屯川、楚。湖南、廣東西境,亦非允錫所能令。
赤心黨分掠湖南、廣西,至於南寧(詳「遺亂」)。
秋七月,命杜永和以廣東軍攻江西。
楊大福聞李赤心至,燒營走,大掠四會、懷集諸縣。諸軍思潰,行在大震。閆可義斷指自矢,乃定;永曆使內侍齎敕獎之。大福至肇慶,李元允斬之。
杜永和甫至江西,敗歸;總兵楊國治等被擒。
胡一青聞孔有德兵至,懼;棄永寧走,有德入之。一青走桂林,瞿式耜使屯於榕江,一青呼餉。時軍籍冗猥,月食不貲,公私罄竭;永曆帝至廢食,詔羣臣計會,出慈寧宮金萬兩給之。
八月,瞿式耜使趙印選出全州,楊國棟、焦璉軍截海洋埠。璉至興安,病不能興;其將劉起蛟奮兵出,急趨而前,遇伏而敗,璉誅之。起蛟善戰冠諸將;自白貴陣沒、起蛟及趙興以誅死,璉遂弱。瞿式耜疏:『兵驕將悍,有身先士卒、一往不顧者,忠義可嘉。請以其子嗣軍職』。從之。
九月,陳邦傅將曾海虎劫監軍御史毛壽登,喪其冊印;瞿式耜捕海虎,斬之。
冬十月,以劉遠生爲兵部尚書,總理戎政;以金堡監羽林軍。節用儲餉,厚募親軍,將以親征;事旋罷。
是月,尚可喜自江西瞷廣東。至梅嶺,高進庫先至枯樹屯,焚之;降將柯永盛以六騎達廣東,軍四百皆奔迸還,曰:『南雄,即日可下也』。進庫索其賄,不應;攻亦罷。肇慶大震,使羅成耀戍南雄以備之。成耀止於韶州,不敢進;可喜屯中寨。
堵允錫自如梧州招其軍,稍稍集;期忠貞營不至,允錫鬱郁卒。遺疏請恢復,永曆帝不省;多命廣東、四川總督巡撫,而視湖廣總督如具文。忠貞營自廣東,西走黔、川(詳「遺亂」)。
十一月,王永祚等敗績於永州。張同敞急使楊國棟趨全州衛廣西,有德解去。一青走嚴關,軍士采菽而食。
十二月,郝尚久自潮州乞降於尚可喜,導入庾關。除夕,趨南雄。
李建捷自信豐還,入肇慶;封安肅伯,使助守廣東(建捷,亦成棟養子也)。
順治七年(永曆四年)春正月朔,尚可喜陷南雄;守將江起然遁,副將楊伋三十餘人皆被殺。可喜使班志富趨韶州,羅成耀盡棄輜重遁;將走高州,緣道劫掠,奪及餉金,且謀取肇慶降。永曆帝使李元允數其棄地失律罪,即席斬之。總兵吳六奇以韶州降;可喜兵東及於潮州。
潮州固有流賊,張達、蘇利皆是也。紹武立,皆降;爲總兵。又降於李成棟;成棟使車重任往鎮之,兇虐無禮。知縣嶽桂以事撻其卒,重任怒,僞爲山賊,執桂及守道李光坦、知府凌犀渠,皆殺之。成棟使郝尚久代之,殺重任;而虐如故。殺掠所至,兵賊不別,惠、潮、嘉應至於南澳鹹被其禍,民無所訴。朱成功自福建來攻,破惠州;擊張達於美濠,走之。成功去,達等復糾衆掠。既而皆降於可喜,官都督總兵而不去發,殺奪自如;可喜羈縻之。
夏國祥聞廣東狀,日促永曆帝西行;李元允曰:『百官皆去,將以空城予敵耶?上自西來,今更西歸。獨廣東一塊土,臣父立功、隕命皆以此。若上念東土,留臣肇慶,與杜永和共守廣聲勢,則臣之職也』。永曆帝手詔,以元允督諸軍;擢馬吉翔兵部尚書,共守肇慶。使劉遠生、金堡諭諸鎮,督杜永和出師。永和在廣州,聞梅嶺失,即與三司江槱等遁入舟。李元允檄責之,不應。月餘兵不至,乃復入。可喜使降將許爾顯、江定國以舟師趣清遠;自與耿繼茂徐行至廣州,無一卒拒,乃圍廣州。爾顯入水南,永和告急;命馬吉翔、陳邦傅援之,止於肇慶不進。羅守誠謀叛,元允計殺之。
二月,尚可喜攻廣州,總兵吳文獻以舟師營東門及南門,可喜不敢逼。張月、李建捷屢擊之西南驛,建捷戰尤力,多所斬獲;捷書往來不絕。可喜強市糴於廣州龍眼洞人,炮拒之;許爾顯怒,屠之,凡五百戶。鄉民懼,可喜乃得糴。總兵鄒文光以偵敵死。降人李士璉導可喜兵陷惠州;已及總兵黃應傑、知府林宗京執趙王由棪及郡王十三人以獻,皆被殺。江右宗室止其地者,士璉盡殺之而有其孥賄。
曹志建將劉成玉肆掠及丁憂總督魯可藻舟,焦璉討之;志建怒,兩軍幾鬥。瞿式耜曰:『今天子蒙塵,強敵西逼;忘大仇而修小怨,其謂之何』!志建乃杖殺玉;主將嫌釋,而軍士益水火。孔有德攻之,志建奔灌陽,潰兵闌入恭城、陽朔;瞿式耜犒之,乃止。式耜以桂林瘠薄,正賦苦不足;請募兵屯田,格不行。陳邦傅、郝永忠又掠之。焦璉請分軍一守全州、一出戰,餘衆屯田;趙印選梗其議,且忌璉軍,整日構之。式耜不得已,使守平樂;馴至於亡。
夏五月,李元允自肇慶入朝還,以兵救廣州,遂入守;降將張大奎至,立斬之。廣州兩面皆拒水,舟師守之;西山之麓,柵而爲木城,又重溝之,海潮以達。可喜不能逼,暑雨鬱蒸,弓弦膠解,將退師。而陳邦傅將馬寶、馬維興攻清遠者皆敗,馬吉翔不敢進,何吾騶受命督三水軍亦不進,清遠參將酈文龍、東莞總兵張道瀛、參將張善、南雄副將覃養志皆叛降;可喜以兵陷三水。高必正再受命援廣州;陳邦傅惡之,又惡李元允,使姚春登結土司以自固,因擊必正。必正俄去(詳「遺亂」)。
朱成功擊蘇利於潮州,亦不克。
張月、李元允猶疾戰,嘗大破可喜軍,獲其戰艦逾三百、貲械無算。杜永和運矢石,陳金銀、緞玉於城上勵士卒,故相持不失。
大學士王化澄等聞警無一策,萬翔、魯可藻等惟思結諸鎮(見「黨禍」),乃封永和諸人侯伯以慰之;又晉焦璉宣國公、胡一青衛國公、曹志建保國公,而置敗績喪地者罪於不問。瞿式耜以兵定南寧,化澄等反惡之,並及張同敞(詳「黨禍」);先後以於元煜、來嗣敏督廣西軍。元煜至,以女妻王永祚子,使戴己;促趙印選等無受督師令。式耜、同敞疏解兵柄,亦不報。印選復奪元煜女,永祚忿,將攻之;胡一青寢其事。印選又與一青爭總統,大哄;一青軍出防。印選居桂林恣酒色,一青銜之。
秋,瞿式耜遺書大學士嚴起恆曰:『東疆危矣!天下事殆不可爲。吾與公徒以一死塞責,何面目以對天下士』?起恆奉書而泣。
九月,孔有德入灌陽,曹志建奔恭城;焦璉曰:『灌陽,潯、賀、柳、梧之障也』!親往救之;資以馬仗,視其軍立,乃還。有德軍益前,馬進忠戰,敗績;再戰於瓜裏,又敗,走城步山中;桂林大震。有德益兵攻廣西,民苦抄掠者爭導之;胡一青、趙印選、王永祚皆先遁,全州覆沒。
十月,降寇蘇利陷惠來,朱成功入南澳。
瞿式耜使其孫文昌告急行在,莫或爲計。集諸鎮議搜劫以懸賞,亦莫應;惟以忠義激將士。馬進忠戰於西延,敗績,走貴州。諸將相顧不一救,於元煜亦不問。焦璉將以兵守桂林,趙印選惡之;乃以總統令止璉曰:『平樂失,誰執其咎』?璉不得出。
十一月,尚可喜、耿仲明圍廣州久不去。其城雖堅,水師總兵梁清標叛,出降;降將吳六奇更爲可喜招徐安,降之。可喜因大治水師;永和懼,陰乞師於蘇利,不應。張月等猶擊敗可喜軍,燒其鐵甲去;又以炮碎可喜及耿繼茂案,二人方共食,幸不死。可喜以兵攻西門,月以大炮擊之,殺其兵千人。西城守將範承恩,故皁隸;杜永和以「草包」呼之。承恩大恨,陰約降;夜決炮臺水涸,可喜兵填淖進,遂焚木城,移其炮以內擊。永和、建捷突圍出,及張月、殷之榮、吳文獻以舟師走廉、瓊;建捷旋入朝於南寧。可喜屠廣州,孑遺無留;逸出城者,擠之海中。馬寶攻清遠垂破,聞之遁。陳邦傅亦遁;遂掠藤州,燒民舍千椽,走南寧。可喜使班志富及降將徐成功等以兵西;降將郭虎略肇慶,馬吉翔先遁,李元允走南寧,守將馬裕昆降。
是月,孔有德自全州陷興安,直攻桂林。胡一青、王永祚託徵餉,走榕江、再走甘棠渡,遂入桂林。焦璉在平樂,猝不能至;榕江上下無一壁,式耜無如何。有德從容濟,至於嚴關,復無一卒;有德長驅入桂林。瞿式耜使趙印選出戰,不應;再促之,則盡室行。王永祚迎降,胡一青、楊國棟、蒲纓遁,諸軍大潰;燒掠內外,煙焰障天,而城守無一卒。張同敞適自靈川至,式耜留;共死。明日,有德陷桂林,靖江王、楊國棟、馬養麟皆降。
十一月,胡一青、趙印選走賓州,再走南寧,兩廣省治皆沒。
十二月(永曆閏十一月),永曆帝以張孝起巡撫南寧、兼高、雷、廉、瓊四府軍門。宣國公焦璉在平樂,謀恢復;故留守瞿式耜僕奉其遺書至,勉使爲力。璉遂三分其軍攻全州、永州、沅州,皆不勝;及勒克德渾自灌陽至,璉以軍防梧州。徵西將軍朱旻如守平樂,高必正走貴州(詳「遺亂」)。
朱成功以舟師援廣東,不克而歸(詳前)。
順治八年(永曆四年冬十二月。自二月後,爲永曆五年)春二月,徐成功、高進庫攻高州,至於盱口,李明忠自潰。進庫追至電白;遂攻海豐,都督薛進拒守,死。
有德自桂林陷梧州,焦璉走潯州;有德使馬蛟麟陷柳州。
三月,徐成功、高進庫陷高州,巡道郭光祖、吳人龍、知縣文振義、副將王邦友皆納降。
孔有德兵陷象州、馬平、雒容、柳城、融縣、懷遠、蒼梧、岑溪、北流、懷集。
李元允憤孫可望狀,請出靈川,收兵雷、廉,奉帝入海;許之。疏請移蹕於防城;不許。元允遂行,招兵攻廣東。
夏五月,永曆帝命朱天麟經略左、右〔江〕土司(詳後)。
六月,降將李棲鳳陷和平、興寧、龍川、惠來、遵化、海澄諸縣。
秋九月,孔有德兵益東,陳邦傅及子禹玉陰約降;誘焦璉殺之,挈其首及諸文武以潯州郡縣降,且爲有德攻平樂。焦璉部猶未知,有德乘之,平樂遂沒。又爲有德襲破白常燦於清遠(詳「義旅」)。武宣、鬱林之間皆沒,有德兵地接粵東。
冬十月,孔有德使線國安、降將馬雄趨賓州,徇上、下江地。
十二月,線國安陷賓州。降將南一魁、張國柱入南寧,永曆帝已先去(詳「奔亡」),趙印選、胡一青走思南。有德陷太平,印選走欽州、一青入思明山中。
順治九年(永曆六年)春正月,耿繼茂入廉州,總兵蔡奎降。
二月,孔有德使線國安、馬雄及降將全節守南寧、慶遠、梧州,自以七百騎入池河,窺貴州。諸將曹志建在賀縣、馬寶在陽朔、胡一青在山寨,各無可爲。
夏四月,徐成功、耿繼茂入雷州,遂入廉州,分掠靈山、欽州。趙印選遁,旋降;李元允、李建捷皆被執。繼茂等逼瓊州,杜永和以其衆數萬降;廣東盡沒。
秋七月,李定國使馮雙禮分兵攻全州,自自武岡督諸軍入廣西。在道,復分軍爲兩道,使其部西勝營總兵張勝、鐵騎營總兵郭有名自西延、大沽間道趨嚴關。在道聞其部捷驛湖,慮全州兵救桂林,下令卷旗倍道疾進,無攻城,直襲桂林。至則馮雙禮已克全州,出與合;張勝、郭有名亦擊降將孫龍於嚴關,走之。孔有德自桂林悉兵至,炮聲夕作,諸軍欲赴之;定國曰:『無庸』。偵之,果夥軍,有德置之以約全州兵者。以定國軍已入關,有德兵卻陣於關內。明日大戰,定國蓐食麾軍驅象出鋒;甫交,象反走,定國大怒,斬御者,親執巨刀奮力陷陣。諸軍爭搏敵,象亦突陣,呼聲震地;天大雷雨,定國兵躪而入。有德大潰,死者無藝;追至大榕江,有德遁桂林。定國急追之,信宿即至;壘其北山,俯瞷城中。有德出,定國兵射之,中其腦,不死;還其居,茫無策。馬進忠復招王允成降,有德自燒死。子庭訓幼,其妻付諸婢曰:『脫免,使爲僧』。旋亦被殺。有德以毛文龍部首亂登、萊,叛明渡海,得「天佑兵」之號;比入湖南、廣西,殺明宗室不可紀。自是死,裔亦絕。
定國入桂林,遣使告捷。其人晝夜易騎馳,比至暈絕,蘇而以告;上下駭抃,永曆帝爲之大宴三日。定國械陳邦傅及其子禹玉至貴州,數以迫脅乘輿、誘殺焦璉罪;褫革以徇,傳屍安隆。降將董英、袁道先、曾盛、祖祕希、孔承先、孫龍、孫廷世,皆伏誅。聞全節遁梧州,尚可喜使降將強世爵以舟師巨炮援之;乃自間道襲其城。節合線國安、馬雄來拒;定國悉銳圍之,節遁,雄、國安走封川,定國克梧州。進攻柳州,克之;潯州亦下。遂攻平樂,克之。於是宗室朱盛濃、豐城侯李茂先、總兵龔遂在富川山寨,胡一青及義寧伯龍韜、總兵楊武在永福、陽朔,皆以兵應;慶遠、思南、南寧、太平諸府皆下,廣西全復。
定國趨湖南(詳前)。永曆帝封定國爲西寧王、馮雙禮興國侯。以陳經猷爲經略尚書,守桂林;將軍王應龍等助之。
九月,馬寶復連州,斬降將茅生蕙;郭虎救之不及。張月執李明忠叛降於尚可喜。
線國安、全節乘李定國入湖南,乞師尚可喜,助以舟師,遂覆梧州。未幾,全節、馬雄陷潯州。
冬十二月,線國安入藤縣;又攻平樂,陷之。賀縣亦沒。
順治十年(永曆七年)春二月,李定國走廣西(詳李孫之兵」)。
尚可喜再以兵陷廉州。線國安敗胡一青於賓州,全節入象州,合攻桂林;陳經猷不能御,桂林覆沒。一青、龍韜、楊武走。
三月,李定國自梧州攻廣東(互見前及「李孫之兵」,復開建、順慶;遂攻肇慶,連營北山。別將入四會、廣寧,至於三水。於是宋國相自岑溪出,掠羅定、東安、西寧;朱成功入新會、順德諸海口,至於九江村,期會定國;清遠山寨亦聲導定國渡河走從化,以襲廣州。
夏四月,李定國圍肇慶,潰其堞凡三面;又穴北城攻之,爲土囊、木柵、藤牌拒槍矢。許爾顯塹城中而守之,月餘不能下。尚可喜畏之,且慮定國自木棉渡合郝尚久兵,則北走之徑絕;使耿繼茂以重兵扼三水。爾顯旋鑿東門,焚其隧;定國兵多死,退軍五里。爾顯復潛奪龍頂岡,以鉤槍弋定國兵徇於城下;定國引而西。
郝尚久屯潮州,隙於班志富、郭虎;可喜使劉伯祿往代之。尚久遂執降人薛信辰復爲明,與故南京禮部侍郎黃錦、襄陽知府鄒鎏、參議梁應龍奉永曆正朔,自稱新泰伯;壘於金城山巔極高固,鑿井深百尺,容萬人,大集糧糗、兵械爲久計。旁攻揭陽、大埔諸縣;惟潮陽、惠來、鎮平爲吳六奇所守,不能入。尚可喜、耿繼茂、吳六奇、蘇利、許龍合圖之,諸縣覆沒,惟守一城。
胡一青,楊武合兵圍桂林,敗績;死者千人。
閏六月,李定國攻肇慶,與尚可喜戰於四合江,不勝;還屯柳州。周金湯復遂溪。
秋七月,李定國自懷集攻廣東,步騎四萬;復化州、吳川、石城,以施尚義守之。
又取賀縣、樂平,西攻桂林。時省垣雖沒,山寨義兵十百起,陳經猷、王應龍亦故在;聞定國至,皆響應。線國安固守;定國攻之七晝夜,不能克。將爲鰲翻,驍將王國仁入視,爇死隧中;援兵復將至,乃解圍還柳州。孫可望來攻,定國大敗之(詳「李孫之兵」)。
九月,郝尚久在潮州圍未解,而酷信誣說;其下王安邦知必敗,夜導外兵入。尚久將走金城山,攻者突至,門不及合;尚久投井死。朱成功將陳六御至廣東援之,不及(詳前)。
冬十月,尚可喜兵陷吳川、石城。
順治十一年(永曆八年)春正月,孫可望使馮雙禮以步騎萬人逼柳州,定國攻廣東以避之。雙禮攻桂林,不克。
二月,李定國至高州,張月復出降,尚可喜懼甚;耿繼茂移其軍入福建,可喜益懼。
夏四月,李定國入廉州,取雷州;使趙延生徇羅定、新興、石城、電白、陽春、陽江諸縣,下之。
六月,李定國遣兵攻梧州,不克。
秋七月,陳武起兵復臨高、昌化(詳「義旅」),張國柱敗之。李定國取恩平,前鋒至肇慶,謀大舉;將以郴、桂之軍出韶州,江、楚之軍入嶺上,約朱成功取潮州。可喜不敢出,惟使郭虎及降將杜豹、田雲龍守新會、高明。凡三日,定國兵至,可喜再使降將吳進功入新會以助守;定國以舟師扼江門,爲炮臺於陸以斷之。可喜使降將劉秉功以水陸兵至,李定國少卻;秉功乃得入。定國分兵攻高明,穴地入之;垂克,而可喜之軍至,望定國軍,遽退。定國自追之,以精銳五百急躡可喜,期必得;遇伏而敗,失總兵武君禧、王天才十六人。可喜以兵還廣州。
是月,尚可喜部兵陷平遠。
九月,李定國猝以兵入高明,執郭虎;獲杜豹而殺之。
冬十月,李定國合兵圍新會,環屯珊洲、金利、富灣、羅漳諸隘,勢大振,兵鋒及廣州。新會食絕,至於萍木皆罄;許爾顯、吳進功猶死守。定國先約朱成功取南京;至是,林察至,定國已退據新會之險以自守。
十二月,尚可喜、耿仲明、珠瑪喇以兵援新會,定國擊之珊洲陷伏,力戰乃出;副將梁大勳戰死。明日,定國陣山巔,下列象炮;珠瑪喇以索倫勁騎鬥,定國自部鐵騎四千橫衝之。珠瑪喇不退,降將盛登科、尚立智襲據其西山,定國陣動,降將連得成、田雲龍、慄養志等以步卒進,定國之象驚於炮,走。可喜縱擊,定國大敗,亡十三象、馬三千、士卒四萬;得脫者半。定國遂檄高州、高明守兵皆會於鬱林,並諸廝養籍爲兵,復得萬人,自興新南;可喜追之不及。總兵孫繼昌走土司,定國使吳三省等以象一、步騎千追及之,遂引兵攻肇慶。
順治十二年(永曆九年)春正月,李定國至興業;尚可喜追之,定國失象一。至於橫州,鰲拜、塔賴以滿洲、蒙古兵大至,定國甚敗,老營皆失,餘象二、馬二百八十。至於橫江,燒其橋走。可喜躡之,定國以千人走賓州。於是廣東之羅定、肇慶、高、雷、廉五府州十有八縣及廣西之平樂、慶遠、太平、思南、潯州、鬱林、橫州、北流、興業、容縣、岑溪先後沒,諸將閻維經、趙延生、施尚義各棄地走,馬寶叛附於孫可望,王允成、張士祿再出降,中書楊琳俊、白長、王之臣三十餘人皆降。線國安亦自象州、武宣至,合兵羅定州,至於界化土司而還。定國入南寧以守。聞湖南警,使李先芳等自容縣救之;拒於馬雄,不克進。遂攻平樂,不克而還。
秋七月,徐成功、許爾顯城揭陽,畏朱成功之至也(凡成功攻廣東事,皆見前)。
陳奇策、馮士騮猶居雷、廉海中,擊降將蓋一鵬、劉良卿,斬之。總兵龍韜駐柳州,聲結定國。
冬十二月,宗室朱盛濃屯富川,降將於時耀攻之,盡破兩都九團百九十餘寨,死者無藝。
順治十三年(永曆十年)春正月,李定國大敗孫可望于田州,遂入安隆(詳後)。
三月,永曆帝入滇,安龍覆沒。
七月,龍韜敗沒於柳州。
冬十二月,李定國復以兵取安隆及南寧、橫州。
順治十五年(永曆十二年)春,馬雄陷橫州。時卓布泰與四川、湖南兵三路趨雲南,先攻融縣,陷之;降龔遂於懷集,諸將胡一青、龍韜、楊武奔貴州。
夏四月,卓布泰下羅城、天河、河池、南丹、那地、撫寧漢土地。
秋,卓布泰取荔波、獨山州漢土地;引其兵西,無拒者,遂軍於羅顏渡。總兵吳子聖盡沉公私舟,扼險守。泗城土司岑繼祿導其兵自間道入,子聖駭遁;卓布泰即所沉舟濟。總兵周文疆棄南寧,奔田州;卓布泰入南寧。追之,文疆以田州降。卓布泰遂自黃草壩入。
順治十六年(永曆十三年)夏五月,李棲鳳盡平南寧、太平、思恩境,姬玿、陳奇軍及江夏、王某皆降。
順治十七年,尚可喜使招虎賁將軍王興於文村,不屈死;執總兵周金湯。鄧耀走交趾(詳「義旅」),李常榮降,兩廣盡沒。
昔者尉陀自大,延歷三世;碙山匿跡,聯且二君。蓋棄西北而至東南,粵其尾閭乎!永曆踐位,方諸南漢,名正一時、地復不少;靖江、紹武比於驅除,至於彥舟數奔、李全眺首。此時帝有銅馬之稱、國擅府海之富,籌劃轉輸,則蠻鄉多其寶玉;料問士馬,則熊耳積其甲兵。勢必鼓舞親征,決策軍事;分道湘、閩,擢拔賢豪。加以健士摧鋒、儒帥復守,師出全州,則閣道狀其形勢;地盡南海,則五羊固其隍池。乃廣州爲輔車之依,而吉翔不能救;肇慶爲先王之國,而永曆不能居。何況於元煜、杜永和節鉞之寄,則犬矢金盃,莫喻其失;趙印選、焦璉爪牙之任,則右朱左李,殆於同府。曩使東師得帥、平樂能來,作修之之滑臺、變郭公之壁壘,天南半壁,寧不少延耶!武岡猝攻、新會屢逼,平陽負馬革之屍、海角斷平安之火;而臨桂輒沒,橫江大崩。則滇師之銳,未逾文昌之兵;經猷之才,豈比稼軒之一。孤注作勢,內訌又聞;運固丁乎陽九、國亦尖入牛角矣!若乃邦傅、承允,並以惡死;元允、建捷,獨以忠名。至於峒寨徵兵、山海列寇,忠者志殉乎君國、頑徒貙生於封狼;競長一時,殊跡千古爾!然而桂海宵沉、滇雲夕散,匿宜中於海外、執九江於朝堂;災者覆之,其固然歟!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十一
四川之亂
崇禎十七年夏四月,參將曾英在忠州,賊張獻忠攻之。英以水師逆擊,焚其舟百艘,賊死千計;遂屯忠州。賊亦屯忠州之葫蘆壩。英得黔、滇餉金數十萬,大募士卒,旬日十萬,拔其豪餘仲、李佔春、於大海、張天相爲稗將;刁化龍以士兵助之,壘於塗山。
五月,宏光帝命趙光遠鎮四川。時光遠屯陽平關,趙榮貴屯梁山,都司王祥在遵義,總兵屠龍在納溪,及侯天錫、馬應試、餘朝宗、楊賡、莫宗文各擁兵立。賊攻梁山,榮貴望風遁。曾英次江口戰,敗績,退軍五里,至於望江關。賊斫其頰,英殺數人跳而免。
六月,晉趙光遠提督四川。光遠已降賊,龍文光卻守,餘衆二萬人。
秋七月,賊黨朱朝臣犯保寧。家居主事郭獻珂召故將張成擊之杜勝集,大破之;斬朝臣。
八月,命楊鶚總督川、湖等處軍務。先是,總督樊一蘅受莊烈帝命,總川、陝軍;分巡道馬乾以賊陷成都,撫按皆死,幹遂自爲巡撫:然皆不能定賊。乃命大學士王應熊爲督師兵部尚書,總督川、廣、雲、貴軍務,賜劍,便宜行事;命兵部侍郎俞思恂、提學道王芝瑞輯兵食,巡道劉鱗左右之。思恂旋卒。
冬,王應熊承製治蜀軍;旋言重慶、成都二府小民敲骨吸髓,所供七、八十萬並歸於賊。僉事張一甲言張獻忠自夔門入忠、萬,北則李自成逼漢中,廣元、昭化以南已降賊;巴、通之際,又爲諸賊所掠。時獻賊僭號於成都,屠戮郡縣無虛日;馬科、劉進忠輩分附闖、獻,姚、黃賊又佈於川西。姚、黃者,漢中土賊姚天動、黃龍長之;趙榮貴擒其黨一斗麻代王等,天動等穴蓬州、儀隴、南部間,衆數十萬,以人爲食。久之,分十三家營:袁韜爲首,其次呼九思、馬潮、王昌、陳林、王友進、王興、楊正宗、張顯、劉惟靈、白蛟龍、楊炳英、李世傑,流劫及保寧,殺戮所及,千里爲墟。已更相貳,十三家目多非舊,而作賊如故。酆城、金簡間,別有胡明道、姚玉麟等皆作賊;有土暴子者,屠戮不異於賊,民尤畏之。朝廷兵力不能及,惟遵義得完。王應熊、樊一蘅止其地,因以命之。巡按御史米壽圖奉命擇能任監司者與偕行,亦至。乃發喪,大舉傳檄討賊。朱化龍擊賊龍鸛山,大破之;追至成都,互戰屢月,還守大山關。復以勁卒敗賊,復榮經縣;俄陷於賊。化龍軍小山關,賀珍往來興、漢之間。
十二月,召楊鶚還;命何騰蛟以原官總督川、陝、雲、貴軍務,使賈聯登爲四川總兵官。
宏光元年春正月,賀珍擊賊黨於廣元,敗績。時川北兵數,不能及賊之少半。劉道貞、朱化龍擊賊於小山關,大敗。道貞攻邛州,不克(詳「義旅」)。
二月,賀珍以兵趨漢中,賊黨馬科拒之;珍不克,科踞保寧如故。曾英取鹽於遂寧,以食其軍。
三月,王應熊疏:『四川北接鄖陽、西次彝陵,南自建昌道雲南,東南自遵義道貴州。今賊踞成都,蜀無人跡。闖賊劫保寧、順慶之民,而爲獻賊所驅。宜令川陝總督復保寧,臣合黔、滇之力批其虛。廣西、鄖陽許臣節制,則緩急可以呼應』。從之;以應熊節制雲、貴、湖廣、廣西、鄖陽、偏沅巡撫。應熊以曾英兵無律,多劫紳賈;不重其秩。劾馬乾淫掠;詔逮幹,以耿廷籙代。值沙定洲亂,廷籙不果行(詳「黔滇之亂」)。何騰蛟亦不克至(詳前),幹爲巡撫如故。
都司楊展自賊中泳出至於嘉定,乘間入犍爲,殺僞令;進攻嘉定,遺民開城納之。其地險阻而近賊,展工撫馭,遠近歸之。羅徽堡千總廖佐及楊世泰起兵峨嵋,餘登皞勝賊於眉州,朱化龍及同知詹天顏復龍安、茂州(詳「義旅」)。樊一蘅亦至,乃共起舊將甘良臣爲總統,副以侯天錫、馬應試、屠龍、餘朝宗,凡三萬人,攻敘州。楊、屠軍乾溪,馬應試夜濟;及旦,展軍亦濟。賊方敗應試軍,展斷其橋,賊大驚遁;展、應試逐北,生獲二千、溺死過半。其酋張化龍遁去,遂入敘州;一蘅犒軍江上。賊黨馮雙禮再攻敘州,陷之。展使蘇寶以猓兵擊之,自攻其白塔山屯。半濟而令:『今日必死戰』;盡沉其舟。使張勝、餘朝宗攻山左,曹章、郭崇烈攻山右,姚之楨、李朝貴軍其後,自當其前。曹章先登,之楨敗而更勝;賊大潰遁。蘇寶戰雙禮而敗,展以勝軍至,又破之;逐北三十里,再復敘州守之。賊黨孫可望衆又至,一蘅軍江上,相持一月;糧盡,退屯藺州。展軍屯江津,賊易楊展,謂『重慶不可失』,使二萬賊水陸攻合州,屯於多功城;別以精銳道佛圖關,將夾擊馬乾軍。曾英、劉麟長救之,使遺民下涪州避賊;使於大海拒水軍、張天相陣於陸,戒勿戰,自以精卒五百往擊多功賊,大敗之。即其幟萆山出賊後,大破之亭候。賊怒,坑降卒三千於大儀;英遂屯重慶。賊又截朱化龍及僉事蔡肱明於羊子嶺,化龍以蕃騎數百直衝之,賊大潰,屍蔽山谷;別將覆敗賊於摩泥滴水。又其時範文光在洪縣,詹天顏在松潘,權演在廣元,譚洪、譚詣、譚文在夔州,皆舉城邑奉徵調。宣慰使馬京、守備楊起泰又大破賊於觀川,文光亦使黎武勳擊艾能奇走之(詳「義旅」)。於是四川之民,大殺賊官;或刺於庭、或付諸水火。凡賊所設守牧令,判死者無算。惟雅州知州王國臣固通賊,至是與下南道胡寅隙,將執寅畀諸賊;寅走,國臣遂降賊。
夏五月,王應熊檄楊展入遵義,及侯天錫、張熊攻永寧,克之;軍於魚腹闕。
秋七月,楊展大破賊梁一訓於納溪,溺死數萬。鎮安千總周鼎昌被圍,賊聚諸舟鎖困之;鼎昌斷其索,賊大敗走。孟喬芳擊姚、黃賊,屢破之;袁韜走川南。
八月,甘良臣、餘從奎、楊展以千舟擊賊於蔡壩,不勝。越五日,又敗;賊追之納溪,士卒皆入舟,餘從奎走江津,良臣、展以數百人入永寧。賊陷樂用寨,奢香之故穴也;羅從文以兵五千拒囤守。孫可望圍之屢月,不能克;乃誘之降,盡坑之。良臣、展聞之,退於懷仁。賊躡之懷仁,土城不能守,軍於小山關;賊又陷之,良臣、展居山中,殺馬而食。良臣及王祥謀自籌中走遵義,曹章曰:『我棄大營入遵義,大軍若退,進退棘矣!曷自間道入江津乎』?祥及良臣不從,遂走遵義;展、章及向成功、黃國美竊出賊後,渡合江歸。
九月,李巽德在西充,奉隆武帝號;降將嚴自明敗之,張定邦降。賀珍以兵攻陽平關,自明覆拒之;孟喬芳使自明等以諸降軍爭興安、漢中及川東北。
冬,賀珍、孫守法自漢中攻長安,不克而還(詳「義旅」)。馬科自保寧攻漢中,賀珍大敗之。
十一月,郝孟旅在雅州佯爲賊,上川南道;陰聚兵卒,將通使於曹勳,不果。程鳳翔招之,孟旅遂殺賊將,以雅州復爲明;奉範文光、曹勳主軍事。諸軍反,大掠之。孟旅自以兵復黎州;進攻邛州,不克。尋敗死於花溪(孟旅,綿州諸生也)。
十二月,賊復攻敘州;至東關,楊展欲攻之,前鋒洶而潰。賊陷敘州,追展至瀘溪;展謂諸將:『不戰,則賊益進』。伏兵深箐以待之。賊不敢入,展還屯永寧,招兵餉士,大修戰守之具。
曾英自涪州趨江津,合劉麟長、刁化龍之兵進。知賊將殷承祚在順慶有降志,使人招之;爲賊所得,殊其耳、目、手各一,縱之還。承祚以順慶降,英使焦應瑞、馮有慶守之。
時大順、峨邊間復罹胡鑾等禍,遂有裏兵、皇兵之名,民不聊生。
順治三年(隆武二年。是年永曆即位)春正月,樊一蘅遣使入福州朝賀;隆武帝使賜王應熊璽書,便宜行事。應熊復犍爲,督諸將取川南。
劉體純等自襄陽轉掠入歸州、彝陵,至於巴東;阻川東以自守(詳前)。
三月,楊展、馬應試攻川南地,盡定之;嘉定、眉州、雅州、邛州屬邑緩復。賈聯登、楊維棟攻資州、簡州,復之。侯天錫、高明佐復瀘州。曾英使於大海、李佔春守忠州、涪州。樊一蘅移軍納溪,居中調度;王應熊亦出遵義,會一蘅於瀘溪,檄顧忠、張天貴、侯天錫、馬應試、莫宗文連兵敘州、犍爲間,謀進取。楊展擊賊於彭山,大敗之,焚其千艘;輜重、金寶沉於江,展使取之,以益軍實,強富冠諸鎮。曾英、王祥合謀趨成都。
夏六月,武大定敗績於興安,走入川。
秋七月,賊棄成都走,攻賈聯登於中江,陷之;進攻順慶,焦應瑞、馮有慶負其勇,曰:『賊不足懼也』!比及至,守三日而城陷,死者五十萬。
徐孫彥自蜀還福京,具言王應熊、樊一蘅、李幹德、馬乾及米壽圖、劉麟長、萬年策、鄭逢元、劉泌、範文光、牟道行、田華國、莫宗文、曾英、賈聯登、譚宜狀,且言賊屠川民,慘酷無似。隆武帝涕泣久之。
是月,王應熊、樊一蘅以曾英、王祥趨成都;諸將皆至,盡復屬邑,至於成都。街衢雜木成拱,野行百里,不見行人;衆謂殘破不可居,曹勳、楊展獨屯守。勳居成都,展督其兵亟追賊,至於漢川,不及;封遺骨而識之曰:『憐爾白骨之慘,用加黃壤之封』。師還,苦遺民不得食,使百輩如滇、楚告糴,先後得米數百萬,自鄉老、博士、弟子具贍之。予耕者以牛谷,釋甲而田;欲從軍者,乃隸尺籍。百工雜流,各以藝食;貧無告者廩之,民大悅。是秋,展地大熟,軍食益饒。
時豪格、吳三桂入漢中,賀珍戰敗於雞頭關,走川南;嚴自明招賊李旺降,又擒賊張黑子。
冬十二月,豪格兵入順慶,賊黨劉進忠降。指示雅布蘭射殺,賊部兵百三十屯皆潰,遂取保寧。孫可望及諸賊皆南奔,將至重慶。曾英所屯水陸成市,嘗請屯田於王應熊,不可;及可望至,英死(詳「李孫之兵」)。餘仲復叛,燒其營走。一時訛潰,崩聲如雷,官軍、男婦殘溺萬計。於大海、李佔春以餘卒二千走涪州,仲及李定、王祥遁綦江,旋走貴州。賊入綦江、陷重慶而居之,王應熊走畢節。至餘督撫樊一蘅已衰老,諸將又不受其命;馬乾果銳,然不能束兵,惟侈招募。川北尤殘破,軍食必自東南出,亦無濟之者;幹德尚縱橫,卒致敗。壽圖移撫貴州,麟長以下號令亦不一。英死,武帥推楊展。王祥亦着,然材武不若展。譚誼、譚洪、譚文行止介兵賊,不足恃。豪格使鐸尼、準塔、吳三桂、孟喬芳、李國翰及降將盧光祖分擊,賊遂入龍安、松潘、維州、保元、順慶諸郡邑,至於遂寧。呼九思、馬潮走死;袁韜走夔州,人競呼爲賊。王名臣在順慶,降將柏永馥、馬化豹、左勷復陷之。孟喬芳圍茂州,朱化鐸固守。
鐸尼、準塔、三桂至成都,楊展屯嘉定、曹勳還雅州。鐸尼入成都,設三司以下官,以降賊人梁一訓等爲之;遺民千數百人而已。進攻嘉定,楊展拒之;凡五日,鐸尼軍不能勝,遂趨重慶。
順治四年(永曆元年)春正月,程源言於朱容藩:『川中之兵數十萬,若公督東北、我督西南,蜀賊不足平也』!容藩疏薦源經略三省,永曆帝從之;亦命容藩督川東。容藩覬入相,蹴所親給事中唐成疏:『容藩、源擁戴之臣,不可出』。永曆帝怒,欲殺之;容藩賄太監龐天壽,祈免於太后,帝不得已赦之。容藩走四川。
孟喬芳圍茂州,城中食盡,啖人;男子肉一斤值七錢、婦女八錢,並枯骨亦屑而食之。化龍力竭,降;尋合趙榮貴,以龍安、階州復爲明。
孫可望毀重慶城而遁至遵義;王祥走永寧。吳三桂窺重慶,巡撫馬乾趨內江拒之;或曰:『內江當敵,曷可往』?幹不可;力戰死,重慶再失。巡按瞿永及賈聯登、侯天錫、鄧九韶、王廷獻先後降;天錫且使人招王應熊降,應熊斬之。鐸尼兵趨遵義。
姚、黃賊在夔州,糧絕幾三月;遮於官軍,不得南。鄧希明劫副將胡云鳳室於江中,其妾赴水死;雲鳳將復仇,招姚、黃賊自萬縣之小溪口濟,賊遂及南岸。
三月,賀珍之入川也,亦求渡夔江;程正典拒之。同知李習達以宗室德陽王在夔州,欲輔之,潛具小舟使珍濟,亦屯於江南。鐸尼、吳三桂兵至遵義,孫可望已入黔(詳「孫李之兵」)。三桂陷遵義;以王祥在永寧,圍之。祥頗善守,羣賊畏之;其妻尚祖饒智略。三桂不能克。
夏五月,李赤心自巫山入川;譚詣以水師御之江,潰。賀珍亦畏赤心至,復渡江北,屯於下關城。赤心遂陷建始縣。
鐸尼兵自遵義東入,榮昌、富順、內江、資陽、達州、夔州、忠州、萬縣多沒。袁韜遁山中,逡巡走彭武、掠婺州;李佔春、於大海亦遁。鐸尼去,佔春、大海復以其衆入夔州守之。
秋七月,容藩至川,自稱楚世子;王光興不知而奉之。光興,光泰之弟也。以其部往來楚、蜀;謂容藩爲真,移檄於大海、李佔春共戴之。鐸尼兵至萬縣,容藩使大海、佔春逆擊之;輕舟四出,炮火紛鳴。滿洲及降兵皆大駭,爭上岸走;佔春乘之,殺傷大半,乃自達州小徑走保寧。李幹德既說袁韜降;是役也,韜以其兵入佛圖關。
八月,王祥自永明入赤水,招諸降潰及賊之散敗者,得兵數萬;擊吳三桂,大敗之。皮熊兵亦將至,侯天錫以永寧復爲明。三桂懼,殺降將賈聯登數十人,遂及諸軍棄城走。王祥入遵義,撫諭郡邑及綦江、內川,皆下。遵義地阻而饒,四川避寇者多依之,戶口充實;祥居之,貢獻不少缺。妻亦致獻於中宮,恭謹勝諸將。侯天錫、李開藻擊三桂別部於瀘州,亦大敗之;復馬湖。
九月,王祥使告糴於皮熊,熊不應;且謂祥詗己,奪其金。祥怒,自以兵出遵義圍之三日而還。已而屢戰,大敗;祥上疏自理,詔和解之,乃共盟於馬江(詳「黔滇之亂」)。梁應奇、辜朝泰先後至行在,盛稱祥材武,一時信之。
十月,楊展攻柏永馥於重慶,大敗之;再戰,又大勝。永馥棄城遁,展復重慶。李幹德亦自涪州至,諸將共戴之,遂居重慶。袁韜狂悖,幹德獨愛之,使居於山坪。朱容藩既得王光興、於大海、李佔春兵,又得譚文、譚洪、譚詣及呼九思、陳林之遺,至重慶,遂謀叛。諷幹德,使推戴;幹德陽不知,容藩銜之。
十一月日長至,諸將賀。袁韜與朱容藩同拜舞,容藩怒,李佔春亦不平;容藩即使佔春襲韜軍,且殺幹德。幹德知星氣,咄咄稱變,夜走山中。佔春襲韜軍不得入,又失幹德,大驚;執其一妾、一女去。韜聞之謂幹德已死,大哭;已知猶在,集兵與佔春鬥,連日不解。佔春走涪;韜亦糧絕,掠遺民以自給,遂不能戰。容藩走忠州,移書錢邦芑兩解之;佔春亦歸幹德孥。於是韜、大定屯重慶,佔春屯涪州之西平壩,於大海屯忠州之花淩河相比附。容藩不得志於幹德,乃鑄「錦江侯印」予王祥,使擊韜;祥從之,以兵出遵義。
十二月,楊展使楊榮芳、李一進、陳應宗、黃國美趨成都。吳三桂等兵屯資陽、簡州者全盛,萬璟搦擊之,大敗;其衆連戰,皆捷。展兵長驅至成都,梁一訓驅遺民數千走至綿州,盡殺之;於是成都之民盡矣。展覆成都。王名臣、馮啓以兵攻順慶,守者棄城遁;趙榮貴在保寧,復會武大定於廣元。三桂聞之,棄保寧,走漢中;全川皆復。錢邦芑以告,言定九州島、百三十餘縣。永曆帝受羣臣賀;分命李幹德、楊喬然、江爾文總制,巡撫四川。樊一蘅再至江上,以諸將之捷告。王祥擊袁韜於重慶,三戰皆不勝。
順治五年(永曆二年)春正月,晉樊一蘅太子太傅、戶兵二部尚書,擢錢邦芑巡撫,以詹天顏巡撫川北;封趙榮貴定隨侯、楊展華陽伯、王祥綦江伯,諸將進秩有差。
譚洪再攻武大定、趙榮貴於保寧,王名臣、李開藻復謀攻洪;開藻旋死。
容藩以江干有天字城,易曰「天子」爲己懺;始稱楚王、又稱吳王,自是遂反,自爲監國天下兵馬副元帥,鑄印佩之。以忠州爲大定府,建行臺。承製封拜,以張京爲吏部尚書、程正典爲戶部尚書、胡平表爲禮部尚書、劉道開爲祭酒。京降流賊,敗走大寧,首勸容藩稱號;正典起家夔州府,而富於財;平表嗜進:故用之。以朱運玖等爲巡撫,大封王光興諸人爲侯伯。然性刻忌,盡殺宗室之寓於夔者。楊喬然令無爲禍首;堵允錫尋至,責以大義,不聽。錢邦芑劾其罪,傳檄討之。王祥謁容藩,坐甫定,李佔春亦至;祥思並其軍,親搏佔春,拘諸軍。佔春脫走,祥無所得;又乏食,殺馬而哺。至於四月,還遵義。於大海謔,容藩亦無如何。惟譚洪、譚文、譚誼堅從之。
二月,降將李國英以譚洪隙,攻保寧;先敗洪兵,保寧覆沒。
三月,李國英水陸攻順慶,王名臣走;順慶亦沒。國英擊馬超、邢十萬於潼川、綿州。
是月,王應熊卒於畢節衛。詔進呂大器少保,督西南諸軍事;賜劍,便宜行事。
閏四月(明五月),總兵胡敬以潼州、劉惟明以綿州、達州降於李國英。
秋,楊乘渠敗績於渠縣,棄城走;袁宗第等亦敗還。王祥在遵義,復與皮熊隙。趙榮貴在文縣,降將南一魁攻之,榮貴棄城走。
八月,容藩大封石柱、酉陽諸土司爲伯、掛印將軍;蠻貊廝養皆巍秩,附者益衆。邦芑寓書堵允錫合討之。允錫督馬進忠以舟師入蜀;容藩曰:『聖駕播遷,聊假名號壓川衆耳』。允錫呵之曰:『自作賊,乃能服逆乎?果不懼,錢公東下、我截其後,誰與爾作賊者』?督師大學士呂大器亦至涪州,李佔春來謁;大器爲言『天子無恙,容藩僭竊,當死』!值容藩以牌至,大器笑曰:『天下兵馬副元帥,非親王、太子不敢稱;天子在上,國何以監?此決反矣。若受其官,必坐罪』。佔春悟,首以兵攻天字城;李幹德亦檄諸將討之。容藩走夔州,使譚洪、譚詣攻石柱;李佔春擊之,大器督諸軍進。容藩衆散敗,盡遁入雲陽山中;窮搜兩日,土人執以獻,斬之。
冬十月,堵允錫遣使招李赤心於夔州,入湖南(詳前及「自成遺亂」)。
皮熊復以兵攻遵義,至烏江,爲祥所潰。洪雅鎮將湯國聘與義兵將熊振生鬥,洪、雅之間無寧處。諸將甘良臣在嶽池,朱化龍在茂州,曹勳在雅州、榮經,楊展在嘉定,侯天錫在永寧,馬應試在瀘溪,賀珍在安縣,武大定在彰明、石泉,於大海在雲陽,李佔春在涪州,趙榮貴在龍安,譚詣在巫山,譚文在萬縣,譚洪在天字城,王光興在巴、巫間,莫能相下。起於盜賊者,胡明道在酆都,姚玉傳在金城,袁韜在重慶,其黨在蓬州、儀隴、南部,黨守素、劉體純、袁宗第、李本榮、李赤心在巫、施、巴、渠、開、達間,所謂西山賊也(詳「遺亂」)。袁韜雖降,其黨更增王有進、景果勒、張顯宗諸部分踞夔州東西岸,殺掠不可紀。益以潰兵、亂賊、土暴子及叛奴殺主、寨民自鬥者,日必屠戮。重以奇荒,雅州、大渡、越雋間鬥米二十金,嘉定三十,成都、重慶凡五十;吳三桂在保寧,運米陝西,鬥米六十金。率惟食人,父子、夫婦皆相啖;猰犬齧人,頓成獰獸。虎豹魑魅,白日形現;發牀穿屋,無或畏避。遂有旬日之間,一縣之民無遺孑者。敘州之民入深山,草衣木食,遍體生毛;見人迅走,以爲流賊復至。如是十餘年,成都雖復,樞臣疆吏無或之任;樊一蘅名督師、李幹德居其官如故。楊喬然、江爾文又先後至,又以命朱天麟;皆分署官吏、檄鎮將,號令棼然。一蘅所制,敘州一郡而止。
順治六年(永曆三年)春正月,李廷明攻劍州,未克;豪格兵攻龍安,趙榮貴戰於百峪口,敗績。呂大器按諸軍還,謂監軍陳計長曰:『楊展志大而疏,袁韜、武大定忍而好殺,王祥庸懦;川事豈可爲乎』?祥時以兵脅諸土司爲三十六營,勢頗盛;然非將衆才。展足於軍食,什邡以西、敘州以南皆奉其令;性復忠勇,亦故坦易。大定較韜善亦嗜殺。大器俄卒。
夏四月,孫可望以秦王檄至四川,楊展疏劾之;且謀以兵入滇討可望。尋攻保寧,爲吳三桂所拒;不勝而還。
秋八月,李幹德襲殺楊展,破其軍。王祥之勝於烏江也(詳「黔滇之亂」),展子璟新在樂英,爲所執;既而釋之,展由是怨祥。皮熊使約展攻祥,展不可。而使璟新以諸將兵略川地,皆不受命;璟新怒,至納溪執馬應試殺之。至永寧,侯天錫固守;攻之不克。祥以兵援天錫,一日大霧,祥兵猝出,璟新大敗歸。李幹德亦忌展,而袒袁、武;諸將賊韜,幹德輒拒之。以其乏食,說展使及兩人爲兄弟,資以兵糒,乃徙韜健爲、大定青神,展從之。然頗善李佔春,於韜、大定所求多不厭。幹德怒,使殺展而分其蓄。值展往壽韜,置酒高會,展從長刀甲士百五人,韜酬之;入夜,執展囚之別室。展乞爲僧,韜將許之;幹德曰:『縱之易,搏之難』。韜遂殺展;其妻切諫,不從。展死,韜妻亦自縊。韜攻嘉定,展部奉其妻陳氏及璟新守。久之,飢;城破,璟新以三百騎突圍去。展妻指韜而罵曰:『爾窮來歸,我何負於爾?今狗彘也』!韜又殺之。李佔春爲展復仇,不勝走;曹勳善展而無如何。樊一蘅切責李幹德,問展死狀曰:『嘉定、峨眉間二三遺黎不與敵者,楊將軍力也。背施棄好,取人杯酒之間,天下其謂我何』?幹德哂之,而以喪師失地文展罪。然展勇績冠川中,東西之兵以爲長城;展死,川事益壞。王祥在遵義,亦忿;將申韜罪。韜亦欲取祥遵義,遂與戰,久而不決。祥兵烏合,又乏食,保其境內而肆掠鄰封。是月,以兵掠貴州(詳「黔滇之亂」)。
冬,永曆帝晉王祥忠國公,將以御滇;然不足用。
濟爾哈朗擊郝永忠,大敗之;遂自貴州取川之烏撒軍民府(詳「遺亂」)。盧光祖陷鄰水、大烏諸縣,總兵朱洪德、陳三臺降;李國英亦使降將陳敦陷安縣、使曹光明陷彰明,奪曲山關;遂入石泉,殺知縣謝光祖。
順治七年(永曆四年)春,總兵馬壽攻川北,李國英使降將曹純忠等擊敗之。國英及降將張勇擊川北,諸軍與諸流賊、土寇並稱捷。
楊展將葛佐明在九溪,爲訟冤擊袁韜、武大定;不能定。劉體純等大掠重慶去。
秋九月,孫可望攻遵義,王祥屯烏江以拒之。可望使降賊總兵溫某僞求和;祥舊隸溫戲,至是踞見之,斥可望爲賊。溫怒,蹴可望急攻之。其黨賀九儀至永寧,侯天錫再降之;而誑祥曰:『將以二十萬衆渡江夾擊子』。祥懼,召諸將謀。李定國慨然曰:『二、三年操刀同室,雖捷,恥也。今攻賊望,勝則取西南,敗不失爲忠義鬼,復何疑乎』!不聽。將自真安入武、彭間,據險自守;因結李佔春、於大海,使其牙將以財賄先。其客諫之,比之董卓、公孫瓚;祥不能決。可望急攻之,祥夜走,部卒七、八萬及張光璧、馬進忠諸將皆降。祥所遣將,已先盜其金去;祥餘百騎,顧而哭。追者至,馬蹶,自刎死。樊一蘅知不可爲,謝事入山,鬱郁病,遂不起。孫可望復假訟楊展冤,使王自奇入川南。劉文秀、白文選前自金沙江濟,逾大、小相公嶺,絕大渡河,連陷建昌、越雋、黎州、榮經,至於雅州。範文光自楊展死,忿入山,不視事;劉道貞亦卒。曹勳孤立,無能爲。文秀突至,執勳置軍中;殺土司華亭等(詳「義旅」),屯於天生橋。
十二月,高必正,李來亨之衆入川東(詳「遺亂」)。
是年,袁韜盡括嘉定、敘、眉田。佔民婦;有夫甫死,即強贅之。
順治八年春正月(永曆四年十二月。自二月後,爲永曆五年),文安之以廣西日蹙、雲南又踞於孫可望,冀川中諸將或可用;自請督師,獎王室。許之。加安之太保尚書,總督川、湖軍務;賜劍,便宜行事。封十三家營及譚文、譚洪、譚誼皆公侯。孫可望阻之,不克行(詳「李孫之兵」)。
冬十二月,劉文秀使王自奇攻嘉定,袁韜、武大定力拒之;自奇僞敗,韜等六勝,輕之。劉文秀自成都出其軍前夾攻之,韜、大定亟還;自奇又至,韜、大定敗績,皆被擒,遂降。
李幹德走威、茂,中道被掠;比至,土人執之,致諸白文選。幹德以父死西充,謂其弟曰:『吾不可以再辱』!入水死。蜀人惡其殺楊展也,曰:親見展入其舟雲。
文秀兵益東,譚洪、譚詣、譚文降。其將盧名臣至涪州,使招李佔春;曰:『殺吾父(佔春,曾英養子)、幽吾君,是禽獸也』!拒之羣豬寺,敗績;固守涪州七日而潰。於大海在忠州聞之,引其兵出夔門,將北降;佔春以遺民從,衆怨之。佔春憤呼妻子痛飲,夜半走華山爲道士;衆皆降於劉名臣,曾英遺衆遂盡。後三年,佔春以故入武昌;有欲官之者,卒不受。總制楊喬然依佔春以居;佔春去,文秀招之,乞返里,許之。文秀使李廷芳守成都、劉正國守雅州、白文選守嘉定;至餘郡縣,除守吏、屯士卒,或仍其降職使居之,己還雲南。
是月,李國英攻眉州,總兵向成功以部五千守石佛棧,國英陷其柵;成功中流矢死,國英陷眉州(成功,楊展部將也)。是月,高必正、李來亨自瀘水東渡殺掠,至於嘉定、眉州,據川東以自給(詳「遺亂」)。
順治九年(永曆六年)春正月,吳三桂自保寧攻成都,降將戴鬱等先;李廷芳戰敗,成都遂失,廷芳被殺。
二月,吳三桂等兵東,白文選棄城走,總兵李明廷、金養時被殺。李國英攻龍安、茂州及於松潘、漳臘。
三月,吳三桂等至嘉定,王復臣棄城走;劉正國挾曹勳走敘州。三桂入佛圖關,遂陷重慶。其城依山,即巔岫累石爲堞,尤綰川江水陸。所走諸將不守險勢,遂失。
永曆帝惟日促可望出師,使者敦迫;可望知不出無以壓人意,乃使劉文秀、白文選、王復臣再以步騎六萬,分道敘州、重慶、成都,圖四川。
夏四月,吳三桂至敘州;王復臣、白文選以劉文秀兵未至,棄城走永寧。提學道任佩弦以城降。
六月,吳三桂陷石泉。
秋七月,劉文秀至敘州,治軍嚴整;蜀人聞之,所在響應。擊盧光祖兵,破之,執南一魁;遂入敘州。三桂急使降將白廣恩、白含貞御文選;自當文秀,戰于山下。三桂大敗,文秀圍之數重,自辰至午不得出;三桂急親騎突圍,乃得走至綿州。白文選亦大敗廣恩、含貞軍,兩人皆被擒。三桂懼甚,文秀追至,三桂遂棄綿州,走保寧;喪軍資、士馬數十萬,皆不顧。曰:『生平未見此惡賊』。成都、潼、綿文武降人亦皆遁,文秀軍大獲復諸郡邑,鼓行追之如不及;王復臣言:『軍驕矣,三桂勁敵不可忽也』!不聽。
九月,樊一蘅在山中,聞範文光、詹天顏皆沒,亦卒。
冬十月,文秀追三桂至保寧,王復臣請不圍城,但以遊兵斷餉道,三桂必不能守;圍則兵分,分兵則力弱。文秀輕三桂曰:『何怯也』!使張光璧軍其西、復臣軍其北。其地阻水,復臣又爭之;亦不聽。光璧,即流賊黑殺神;勇而輕敵。三桂遙望之曰:『是可襲也』。以精騎搗其軍,果驚潰;轉赴復臣屯,衆大亂。復臣欲出,阻於水;三桂擊之,復臣曰:『大丈夫不能生擒名王,豈可爲敵所辱』!自刎死。文秀圍解走,三桂不敢追;曰:『如復臣言,吾軍燼矣』!斂其兵還漢中。文秀以兵戍成都、連昌、雅州、黎州、瀘州、敘州。白文選使總兵杜子香守重慶,與譚文、譚詣、譚洪及十三家營相結。文安之自畢節入川東。
順治十年(永曆七年)秋七月,趙文貴在安龍,執巡道孫允幹降;總兵胥榮明等亦降。
順治十二年(永曆九年)春二月,劉文秀入川南,大徵士卒;制舟楫,將以東出。尋自湖北敗還。
李國英上取四川狀,請使吳三桂、李國翰以重兵屯保寧,先取成都;因其肥沃,且屯且守。次取重慶,以顧門戶;然後順流而東取夔門,通荊、襄之道,撤黔、滇之防。從之。
順治十三年(永曆十年)夏四月,四川總督魏勇以兵攻順慶,降將霍光先擊敗之。
冬十月,夔州巡撫鄧希明、總兵張志凱叛,出降。希明因亂屯田開縣,入覲安隆;擢撫夔州。自是出降。
順治十四年(永曆十一年)冬十一月,田國興、黃世鑑、鄧昌基及孫可望將趙世超在巴東者,皆出降。
十二月,總兵譚新傳降。
順治十五年(永曆十二年)春二月,洛託、洪承疇出湖南,卓布泰軍及線國安出廣西,吳三桂、墨爾根、李國翰出四川,三路趨雲、貴。李定國聞之,使劉正國、楊武守四川之三陂及紅關。
三月,吳三桂出漢中,歷沔縣、寧羌,順流下至保寧;途中所見,一二煙火。比自西充至順慶,刊山伐木,行無人徑者千有餘裏。至於合州,杜子香以輕舟哨江上,三桂跨馬揮軍濟;子香大駭,棄重慶遁。三桂偕墨爾根自銅壁、梁山入軍重慶,使降將陳廷俊守之。招總制楊喬然,將官之;喬然仰藥死。時成都、建昌、敘州、馬湖、嘉定、雅州、黎州及資、簡、藺諸州猶爲明,賀珍、王光興、譚洪、譚誼、譚文、向希堯、楊秉允、徐邦定與十三家營在歸州、巴縣、大昌、大寧、萬縣、施州、巫山、忠、夔、達間者兵且數十萬,各不能救。三桂亦不顧,惟使嚴自明助廷俊守重慶;自以兵進次黃葛江,爲浮橋以濟。溽暑蒸燻,軍士多疾。明日,濟綦江,歷滴溜、三坡、石壺,皆峭壁重崖,一夫可守;李定國不及備。
夏四月,三桂次梓橦,總兵郭李愛等降。是月晦,陷遵義;劉正國、楊武望風潰。三桂降兵五千、得糧三萬石,遂入貴州;尋還屯遵義(詳後)。四川所屬酉陽宣慰使冉奇鑣、藺州宣慰使奢保受皆降。
秋七月,文安之聞滇急,急督十三家營攻重慶;師由水道進,襲三桂後。嚴自明力守,安之再以兵攻重慶。李國英攻川南郡邑在忠、萬間者,多破敗之。
順治十六年(永曆十三年)春正月,文安之再以兵攻重慶,譚洪、譚誼固不悅;譚文行至合江,誼殺文,洪助之。安之將率十三家營討殺文者,誼即赴李國英軍降,洪亦降。安之憤恨,遘疾卒。
二月(明閏正月),雅州將高承恩聞永曆帝已西行,獨不降;斂其部及諸土司兵以拒守。凡五月,其弟承裔殺之。
閏三月(明三月),狄三品、馮雙禮自金沙江潰入四川之建昌衛,吳三桂招之,且使誘川中諸將;三品執馮雙禮降。白文選將王安亦自建昌以其金印降,延長伯朱養息、總兵龍贊陽、吳宗彥以嘉定州城降。
六月,三桂兵至馬湖、敘州,提督陳希賢降;杜子香、陳進賢以成都省治降,總兵趙友鄢、御史龐之泳、主事賀奇及烏撒土司安童聖皆降。時三桂等自雲南返取四川,所過崩潰,曾不血刃。嚴自明在永寧,亦招楊國明、武國用等降;忠州副將陳世凱亦降。
降臣高明瞻又盡定川西北地。惟朱化龍在茂州固守,不肯降;尋城破,死。
冬十月,高承裔以邛、眉、雅、黎、資、簡州降;王友進亦降。而川南之地,尤躪於降將李應林等。復有抹臉賊,剜人面;蓋妖黨也。
順治十七年(永曆十四年)秋八月,高承裔以雅州復爲明;李國英攻之。
順治十八年(永曆十五年)夏四月,李國英攻承裔於竹山關,承裔走黎州;又敗,匿於篁中被執,死。
十三家營在川、湖邊者,當文安之卒,即僉都御史毛壽登奉之;其掠耕種如故習。尋入夔州府。
康熙元年夏四月,故石泉王朱聿■〈金粵〉復以兵攻馬湖,入敘州;旋沒(詳「義旅」)。賀珍已卒,其部賀明全、李進忠、王繼祖、崔光一八十餘人及兵數萬降;賀道寧、譚文貴亦降。
十三家營攻巫山,尋棄夔州走(詳「遺亂」)。
康熙二年,王光興及巡撫蔣尚膺等以其敕印降。
冬十二月,故明東安王朱盛蒗被執於川東(詳「義旅」)。
明年,毛壽登及其衆降。李國英及諸軍攻茅麓山,李來亨自焚死。四川皆靖(十三家營均詳「遺亂」)。
夫曹操殊絕智計,猶苦天獄之行;武鄉開濟炎劉,而遺八陣之跡。自來談川疆者,不在劍閣,而在漢中;不惟兩川,而兼忠、涪、雲、萬也。明之晚葉,長安西傾、成都內戮。開江無使,誰舁山後之舟?閣道不焚,已斷關東之驛。蠶叢雖險,豈可恃乎!王應熊、樊一蘅因地治兵,呂大器、文安之才略非拙;然而寄命虎口之中、受命敗軍之際。言乎帥,則登壇秉節、號令紛拿;言乎將,則跋扈跳梁,兼併尤着;言乎兵,則土寇叛衆,風起瓜分;言乎賊,則臥榻蕭牆,星羅棋佈。而又可望、文秀,假名而來;漢中、保寧,關弓而待。矧又蓬蒿遍地,骸子相煎;澤潞無煙火者十年,鬥米易黃金者累鎰!斯即將伏波、相忠武,起錦江而問中原,殆亦落落難合耶!且夫殘破之餘,社雖墟而樞不可弛;紛紜之會,兵雖急而農不可荒。以故揚展之略,在興屯田,推食遺孑;國英之策,後圖重慶,先扼成都。永言時事,豈或無徵哉!當夫赭寇縱橫,武昌蕩覆;公私掃地,烽火頻更。胡氏潤芝屏遷省之謀、定楚都之節,招兵訓農、通商惠工,東建吳、皖之瓴,西取湘、川之積,卒使三路銘功,凌煙媲烈。持衡挈領,舍此奚圖?惜乎!明之臣子,莫識此也。至於珥海旋師、烏撒自潰;蜀江再問,東川悉降。江南立信,寸土無存;端平關外,往事更烈。瞿塘灩預,吊羅汨而無魂;劍閣崢嶸,嘆劉禪之失國。虢以巖亡六,且不祀而已。若夫重慶地盡髑髏、成都木皆成拱、永昌杳無人跡、敘州民作毛人,鴟鶚毀室、■〈豸契〉■〈犭俞〉食人,天毒岷蜀,何其酷耶!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十二
黔滇之亂
崇禎十七年春,貴州何兆仰作亂,官軍討平之。
秋,宏光帝命楊鶚總督川、湖、雲、貴、廣西軍務。
冬十二月,宏光帝命募兵於雲南。
宏光元年秋八月,雲南土司吾必魁反。時成都告陷,雲南震動;共議守金沙江,增土司鹽稅以助餉。必魁遂反,屠楚雄,旁掠武定、祿豐;鎮守雲南黔國公沐天波使石屏土司龍在田、寧州土司祿從命、鶴慶土司沙定洲討之。初,土司普民升反,其妻萬氏實使之;民升斃,萬氏自妻於定洲,教其衆攻擊如民升,故定洲兵冠滇中。受命甫出,在田、從命已合擊必魁,大敗之;盡復諸邑,圍之楚雄。
冬十一月,龍在田、祿從命克楚雄,必魁伏誅,黨羽皆淨;改土歸流,檄定洲兵歸。奸人餘錫朋、饒希之逋天波金鉅萬,不能償;繩其富於定洲,使取之。乃徑抵省城,結都司阮詠嘉、張國用、袁士宏伏兵雲南城中;三人,亦固土司也。
十二月,定洲僞入辭,遽擊天波於座;天波倉卒自竇逸,母陳氏、妻焦氏走城北自焚死。土司祿永命方以兵擊定洲,天波已西走,從官周鼎止之,被殺;永命之軍潰。定洲踞沐氏邸,執巡撫以下官,求世鎮;使沐天澤誣其兄反,定洲討平之。馳執家居大學士王錫袞至,使作奏爲之請。萬氏在阿迷聞狀,駭曰:『此滅族計』。馳入雲南,將刃定洲以贖;比至,羨其烜赫,更爲夫婦如初。定洲盡輦沐氏珍寶入其峒,環異千萬;滇中大亂。
順治三年(隆武二年。是年永曆帝立於粵)春正月,天波至楚雄,金滄副使楊畏知曰:『公在此,賊必力攻,城不可守;不如至永昌,留畏知守此。賊西,則慮楚雄議其後;留,則畏公來。是我牽其首尾也』?天波走永昌。定洲兵追之至,畏知陽款之;定洲自至,則拒不納。定洲知被紿,恐失天波;僞及畏知盟。使其黨王朔、李日芳越而前,陷武定、攻大理,叛回應之。朔屠大理,死者七千;更陷通海,屠蒙化。畏知以其間,清野繕城,檄兵討賊,景東、姚安皆響應;龍在田、祿從命、玉克猷兵亦起。定洲不敢問永昌,還圍楚雄。隆武帝始得撫按疏,謂天波果反,盡削其職。俄,中使某自至滇,乃得其故;復天沐官。定洲圍楚雄久,縱巨炮,煙■〈冖八卓,上中下〉畏知,喜謂必死。煙去,畏知端坐如故,則大駭,以爲神。畏知伺間出擊,殺傷頗甚。定洲解圍走,還掠迤東;攻龍在田於石屏,不克。破寧州,入峨嶍,玉克猷走死;在田亦棄其州走。賊自計無慮,再以兵圍楚雄;衆至數十萬。楚雄世襲指揮使王承憲任城守,遂帥那鑰兵出擊,賊衆披靡。俄而亦敗;定州分其衆爲七十二營環城肉薄以攻之,卒不勝,乃溝而困之。畏知誓守;隆武帝擢畏知左副都御史,總督雲、貴軍務。
順治四年(永曆元年)春正月,孫可望自遵義走烏江,將入黔。總兵皮熊使其將楊吉軍江南,山水湍急,謂賊不能渡;劉文秀泳而登,吉軍駭潰。可望使賊伐竹木爲橋,一夕濟,直趨貴州;皮熊遽遁入都勻。布政司張曜請於巡撫米壽圖,亟以民兵守;籌圖不聽,走偏橋。按察司唐勳走定番、副使曾益走安平,居民斬關遁;凡二日,賊猶未至。諸苗及種家聞之,乘機入掠。貴陽完善、風景擅勝,種苗飽掠遁。又數日,賊始至;曜督家丁以守。
二月,孫可望陷貴陽,縱兵四掠,搜及箐洞、青巖、龍里、高堡之墟,至於威清、平壩、安順,千里爲墟。旋屠貴州及諸邑,男婦幾盡;幸不死者,率去耳、抉鼻、斷腕,無或全體。遂陷鎮寧,屠之;又屠南安、普安及諸邑。又陷定番,居之。進陷永寧,盤江天險皆失,黔西州縣望風潰。可望謀入滇,取沐氏積;聞沙定洲亂,擊幾呼失,下令急行。
三月,皮熊瞷可望去,以兵入平越、貴陽;總督範礦入居之,屬邑皆復。川、湖、兩廣敗軍至者,皆隸其戲,衆遂一萬。苗賊藍工反,陷湄潭、黃平,圍平越;熊使張才竜擊走之。
是月,可望掠入滇,雲南不知其爲賊,昕夕盼之滅定洲,龍在田且使往乞師。沙定洲聞之,解楚雄圍,來爭戰於革泥關大敗,走阿迷;使其黨李阿楚守臨安。可望追定洲至蛇花口,又大破之;定洲據佴革以拒,相持二月。可望趨交水,屠之;使李定國攻臨安。
夏,可望至曲靖,御史羅國瓛督衆守。三日城破,可望屠之。定國穴臨安,崩其城;阿楚自燒死,定國屠臨安,死者七萬八千。可望自陸良、宜良趨省垣,城中已執阮詠嘉、袁士宏送楚雄殺之。巡撫吳起元郊迎,可望入,盡殺定洲所署吏,車裂餘錫朋等。進陷南寧,屠沾益、入廣通,破姚州、武定、師宗,至於祿豐。楊畏知逆戰於啓明橋,敗績;赴水不及,可望誘之降。與折箭,約三事(詳「殉節」);從之。乃與入楚雄,使招沐天波於永昌,索守吏印。天波使其子顯忠赴可望軍,請得居永昌,可望佯許之,且盡返沐氏貲。而使劉文秀攻大理,陷之;龍在田、許名臣皆降。又陷鶴慶及麗江,將圖永昌;文秀自雜顯忠之僕中,奪鐵索橋,遂疾驅,執天波於永昌城上。以復仇,誘天波降,使檄未附諸郡邑;雲南二百年惟奉沐國公,聞其降,無不解體。可望歸,以天波爲門官;尋復之。定國在臨安,將襲定洲於阿迷;聞晉寧義師起,盡驅臨安子女渡河西攻,破之(詳「義旅」)。進屠川江、威寧、呈貢、富民、歸化,死者數十萬。於是迤西八府,以楊畏知得全;迤東殺掠,殆與蜀同。可望踞雲南。
定州踞佴革竜,與萬氏分險守;使其黨湯嘉、陳新命踞山壘,相距數十里爲犄角。
秋八月,降將劉承允使陳友龍陷黎平,執何騰蛟眷屬去。
九月,王祥自遵義攻貴州,三日而去;皮熊追之至烏江,互戰不已。祥大敗,熊兵深入;兩人皆上疏自理,永曆使和解,乃盟於烏江(互見前)。孔有德自黎平而還。
順治五年(永曆二年)春正月,命大理評事朱宿垣諭雲南土司勤王;宿垣所至,諭以大義,土司皆感激。命總兵皮勳以兵守平溪。
二月,線國安掠思南、石阡;使降將田起鳳攻平溪,陷之。崇陽王某合苗兵十萬攻黎平,敗歿。
是月,郝永忠潰入黎平間(詳「遺亂」)。
夏,陳友龍以黎平復爲明(詳「荊襄之亂」),遂復鎮遠、清溪。
秋七月,李定國圍沙定洲於阿迷。一日,聞其宴湯家賓寨,猝攻之,四山樹木盡斷其路。相持三月,定洲請降;遂械之,及萬氏還雲南,褫革以徇。及沙氏親族數百人,盡殺之。
冬,皮熊復以兵攻王祥至於烏江,爲祥所潰;貴州郡邑頗沒於祥。
郝永忠猝攻陳友龍軍於黎平,盡殺之;友龍單騎走,訴諸朝,不之問。惟慰諭之,使收兵復楚西。
順治六年(永曆三年)春,呂大器自川入思南;以諸將不奉命,行次都勻,鬱郁而卒。
夏,陳友龍出楚西,招其故部,軍勢復立;郝永忠誘而磔之(詳「遺亂」)。友龍驍銳,南北交戰不少衄,諸將無與儷。永忠必殺之,永曆帝亦不問。
孔有德以兵入永寧,胡一青棄城走。
可望遣使求封於安龍。時可望踞全滇,任僎等導之,以朝命攝其偶,故有是請(詳「李孫之兵」)。
五月,雲南鐵索橋營義兵起,孫可望屠之;橫戮諸郡,迤東八府覆被慘刈,至於麗江皆不得免。
王祥兵掠貴州,衆議使清威道黃應運撫之。應運居安順拒孫可望,賊瞷其去,急使李定國入據之。應運還,與定國盟而止。白文選自間道掠青巖、白納、燕樓諸峒,盡破之;安順益殘破。
冬十月,封皮熊爲匡國公;與王祥同受命,皆以備滇。
是月,濟爾哈朗自湖南攻黎平,郝永忠望風遁。濟爾哈朗追之,永忠大敗,走入川(詳「遺亂」)。
順治七年(永曆四年)秋九月,孫可望復以兵趨貴州,範礦降之。可望入貴陽,執巡撫郭承汾;陷平越,執清威道黃應運。皮熊已走清浪衛,追執之。貴州全沒,可望居貴陽。張光璧、馬進忠、胡一青、蒲纓軍皆附之,分屯雲南、貴州。
冬,高必正等入貴州;孫可望擊之,必正等走(詳「遺亂」)。
順治八年(永曆五年)春正月,文安之被執于都勻(詳「李孫之兵」)。
順治九年(永曆六年)春三月,李定國趨黎平。夏四月,復黎平,斬降將郝效忠於四望所,遂入湖南。
是歲,孫可望殺諸宗室在貴州者盡。
順治十一年(永曆八年)夏,劉文秀至貴州,可望力與結;賜旗、奠爵。使自四川攻湖廣。
五月,劉文秀按諸軍。
秋七月,劉文秀爲自平越軍於大樓。
順治十二年(永曆九年)夏五月,劉文秀敗績於湖南,還貴州;使守雲南(詳前)。
順治十三年(永曆十年)春三月,李定國奉永曆帝入雲南,孫可望踞貴陽。
順治十四年(永曆十一年)秋八月,孫可望反。以兵攻雲南,李定國大破之(詳「李孫之兵」)。
冬十月,孫可望棄貴州,降於洪承疇;且請取雲南。承疇自疏請大舉滅明,從之。
劉文秀在貴陽,方合精銳,日夕訓練成勁旅。李定國召之還,日第諸將功,分鎮黔、滇;兵將不相識(詳「李孫之兵」)。
太監龐天壽奉西洋天主教剌羅帕以象兵。
順治十五年(永曆十二年)夏四月,叛將關有才、王自奇復以永昌反。二人雖降列爵,卒不樂。定國自攻之,窮追至騰越,執而殺之。
時洛托出湖南、吳三桂出漢中、卓布泰出廣西,三路趨貴州。洛託至貴州之鎮遠府,守者先潰湄潭甕,安之軍次第遁。馬進忠直棄偏橋,走貴陽;洛託乘之,徇太平、都勻、石阡、思南州,皆下。所經天險,重關峻嶺、石徑尖斜,大雨兼旬,淖深三尺,士卒攜杖曳馬行,腫足墮孕;滿洲軍言前此未之歷苦。明總兵羅大順、馮天裕、盧正友等皆望風走,州縣衛所直空城,間呼救亦罔應。洛託平行至貴陽,馬進忠又遁;文武居人斬關走。洛託入貴陽,獲米萬石,不足食;洪承疇勒諸土司苗民納明年賦,使士卒躬挽運,仍弗給。乃分諸軍於天柱、會同以就食;且徇諸支郡,盡下之。吳三桂至梓橦,郭李愛等先後降;於是四合以北無或守。三桂自新站渡烏江,逐楊武於開州之倒流水;總兵朱守合降,開州遂沒。三桂使招水西諸土宣慰使,安坤等降;總兵王興、王者臣等亦降。三桂犒以甲冑、名馬、金玉,以誘諸將。
秋七月丙申朔,永曆帝命李定國爲大元帥,救貴州,屯於炎遮河。或曰:『宜奪獨石關,一夫之險也』。不聽。使馮雙禮扼雞公背,瞷貴陽;張光璧扼黃草壩東路。白文選以軍四萬出天生橋,距鎮遠數十里,將以綴吳三桂;且使馬寶屯可渡河助之。定國自軍鐵索橋,期復貴州。及東路急,復移軍黃草壩,與張光璧合。雞公背絕險,糧道艱難,雖瞷貴陽不易守;黃草壩孤懸滇、粵。識者憂之。
十月,鐸尼至貴陽代洛託,吳三桂自遵義馳六百里會之平越之楊老堡,定師期。鐸尼發貴陽,留洛託、洪承疇治軍餉;自督三路兵南。先是,吳三桂還遵義,卓布泰遲未至;惟洛託居貴陽,孤軍乏食,定國不即進。至是,三桂趨畢節、卓布泰出平浪、鐸尼發貴陽,三路所逼,州縣皆沒。
十一月,白文選在七星巖,壁於關外之天生橋;叢箐峭壁,下帶飛湍,而實無橋。三桂不能渡,厚賂鄉導出土司境,反擊關背;文選驚潰,走可渡河。馬寶已先遁,乃焚其橋,走沾益州。卓布泰自獨山州追總兵吳子聖至津樑,部將某戰死。定國聞之,自以兵三萬倍道至;進踰獨石關,戰於炎遮河,殺傷頗甚。明日,悉衆壓卓布泰軍,風北至,炮火遺草間,野燒濟之,須臾益四熾,煙焰漲天;卓布泰軍乘而射,定國驚懼,棄屯保盤江,卓布泰陷普安州。馮雙禮在雞公背絕頂乏食,聞敗,亦棄險遁;諸將競潰不相顧。鐸尼追之,至鐵索橋,定國燒以走。洪承疇使張勇作浮樑,終畢濟;貴州之地盡沒。
鐸尼以三路軍入曲靖,知府蓋世祿降;李定國微服入滇都,勸永曆帝棄滇出幸。白文選自松嶺衛遁,李定國將守羅炎、涼水井者亦遁。永曆帝棄滇都走,時十二月丁丑望也(詳「永曆奔亡」)。
順治十六年(永曆十三年)春正月,永曆帝至永平。越二日,入大理;留李定國守之,西走永昌(詳「奔亡」)。
是日,鐸尼軍入滇都,吳三桂、卓布泰從;衛國公胡一青、光祿少卿黃復生、提督劉之扶、總兵許大元、王宗臣、王有德、副將朱文彩、朱文盛、土司龍世榮皆降。
閏正月,永曆帝走騰越,決計入緬(詳「奔亡」);中原土地,棄置盡矣。鐸尼使尚善、吳三桂西追之,連陷羅平,次嵩明鎮。辛丑,入普洱,追至瀾滄江。定國使人燒其橋,三桂筏以濟;至永昌,無人。丙子,至大理;白文選、張光璧、陳勝屯於玉龍關、丁當山,皆不守。文選走鎮康,遂出木邦土司。總兵呂三桂被殺,張光璧降。尚善、吳三桂濟怒江,甚敗於磨盤山(詳後)。聞李定國去,旋兵西南。時入滇之兵,殺掠無忌;比三桂等出邊,土司、苗寨亦被掠,至執土婦、苗女以侑飲。軍鋒所過,土地蕭然。至是,徇蒙化、騰越,逾南甸、入孟甸,盡迤西之界而還。
閏三月,尚善、吳三桂下姚安諸府。東閣大學士張佐宸、尚書孫順、侍郎萬年策、少卿劉泌、兵科胡顯、翰林劉茞百五十九人先後降;景東土知府陶鬥降,蒙化、麗江、東川、鎮雄諸土司皆降。三桂使張勇屯普洱,備定國;自還雲南。大學士扶綱、侍郎尹三聘、淮國公馬寶數十人皆乞降。總兵賀九儀、李成爵、祁自貴、馬得鳴分居沅江、順寧、雲龍邊外,及李定國、白文選之衆猶爲明(詳「李孫之兵」)。
冬十月,李定國承製加雲南諸土司爵,使爲明;或觀望,或首之吳三桂。惟沅江土司那嵩受命,且密緻諸土司,遂及故將朱養思、高應鳳、許名臣、龍讚揚復爲明。三桂攻之,嵩拒守不肯下。
十一月,三桂陷沅江,屠之(詳「義旅」)。
順治十七年(永曆十四年),馬乃土司龍兆佐復爲明,三桂使降將馬寶、高起隆、趙良棟攻之。大學士方端之、穎國公楊武先後降,德陽王至浚亦自交趾之高平降。
順治十八年(永曆十五年)春正月,吳三桂以書招祁三升於戶臘,降之。陷馬乃,諸土司先通永曆帝及觀望者皆降。惟李定國、白文選軍居滇之邊外,吳三省等流孟定、耿馬間。三桂使降將何進忠、沈應時出騰越至孟卯攻定國,以瘴發止。
秋九月,吳三桂再出滇,將至緬甸;駐軍待之。
冬十一月,白文選降。
十二月,吳三桂以永曆帝入滇邊(詳「永曆奔亡」)。
康熙元年春三月,永曆帝還滇。
夏四月戊申,吳三桂弒永曆帝於滇。
六月,李定國卒於景線。故明遺兵無或在,雲南始定(互詳「永曆奔芒」及「李孫之兵」)。
諺有之:『貴州無天理,十里作五里』;史有之:『五月渡瀘,深入不毛』。豈不曰梁州之域,峭壁叢峯、淫霖積淖,比於天獄;不但羊腸矣。中原鼎沸,邊省池魚。貴陽東視,遂起假道之途;洱海西傾,豈意女戎之禍。橫屍億倍,歷劫星移;嗚呼!酷矣。尤可惜者,吳起元、範礦仗節封疆、傾心盜賊;黃巢至而班迎、契丹來而入覲。王靈不及,臣節都非;鬚眉在躬、金夫遽事:「廉恥」二字,掃地盡矣!李、孫既隙,交水大崩;譬若摶沙,亦將合璧。乃鴟鴞垂翅,而藥師之計已成;茅土分功,而火濟之徒已入。禍福之機,影響有捷。然而承疇、可望,罪可貰耶?若夫永曆君臣,跨帶兩省;見兵多於十萬,固國大有山豁。乃不思劍閣西封、安龍東顧!行間將帥,多是九公之流;天子璽書,不下五華之殿。乃知諸葛之略,曰講武治戎;費褘之籌,曰保民治國!今茲並失,翹足而亡矣。洎乎三路視師,一軍先至;所拔皆空城、所行皆絕地。又不劍履奮興、雀鼠羅掘,效石勒之合圍、作王清之力鬥;望風黔蜀,歸獄關王。豈高平按轡,不由世宗之躬;舉勢張旗,必待宰臣之至乎?至於楊老會期、雞公自潰:金槍野燒,助昆陽雷雨之師;天生一軍,即鄧艾陰平之策!信乎!天時地利,不若人謀;而亳社殷遺,罔邀神聽矣。然而滇都驟棄,緬甸親行;一人僨事,百辟糊心。盍亦思徐偃海上,雖無骨而能□;宋世碙山,數四廣而更立乎!則夫走交趾、召針羅,合延平以圖存,若晉寧之故轍;彼善於此,則亦有之。惜乎,其不用也!昆明再來,立錐無地。反首茇舍,語大夫以徒言;麥秀禾油,泣狡童之弗祀!天南懺應,沙州不行。籲!可痛哉。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十三
永曆奔亡
順治三年(隆武二年)冬十月,桂王即位於肇慶。王諱由榔,桂王常瀛子、安仁王由■〈木愛〉弟也。安仁王卒,王嗣封。隆武帝賢之,曰:『王神宗嫡孫,朕無子,後當屬之』。汀州變聞,巡撫瞿式耜曰:『朝廷裂矣,曷可一日無君』?說廣東總督丁魁楚以下,共立王於梧州;太后王氏辭曰:『諸臣何患無君,吾兒仁弱,願更擇也』。固請,許之;遂行。是月丙戌,監國於肇慶,即府署爲行宮。頒詔楚、滇、黔、蜀。擢丁魁楚等秩有差。封吳繼嗣爲錦衣指揮使。王之奔粵西也,經道州,吏不之納,且索賄;繼嗣夫婦以肩輿奉王及太后,王失金冊、繼嗣亦亡其印。及亨嘉敗(見前),繼嗣獲冊以獻,故擢職。俄,金聲桓陷贛州,雲並南安覆之;行在大震。
十一月癸丑朔,太監王坤倡奉監國幸梧州,丁魁楚和之。瞿式耜言:『宜爲祖宗雪恥,奮大勇以招遠近。若外棄門戶、內構蕭牆,國何以立』?不聽;遂行,羣臣星散。旋偵其誤,乃止。召尚書李用楫、御史陳源責之,皆服罪。
陳邦彥亦至;蘇觀生以別立紹武於廣州,使邦彥來。邦彥言:『宜還肇慶,正大位以正人心。令或不然,粵東郡十、我制其七,割其三俾紹武,使代受兵,不亦可乎』?瞿式耜且來迎。甲寅,返肇慶;使靖江伯嚴起恆衛三宮居桂林。
丁魁楚言:『不即位,無以壓人心、號令天下』。從之。庚申,監國桂王即皇帝位於肇慶,改元永曆,大赦天下。是日,五色雲見,大烏五色止廳事,鹹謂中興可卜。
十二月,林佳鼎敗績於三水,行在大震,將復幸梧州。呂大器請留守,且東入韶州。俄聞廣東沒,瞿式耜請壁峽口,誓師督戰。王坤謂危甚,不可從。式耜待命不得,輕舟夜至,曰:『我軍見至三水,上下扼制,可以無憂;成棟不足慮』。不聽。式耜請自守肇慶,朱容藩不可;乃以朱治■〈目簡〉總督兩廣。丁酉旦,謝恩者盈門;忽肩輿出,傳他幸,城中大潰。式耜部署五日始發,則永曆帝益西矣。
順治四年(永曆元年)春正月癸卯朔,永曆帝在梧江,免朝賀。
戊午,李成棟至肇慶,朱治■〈目簡〉棄城走。永曆帝溯府江行,略無兵衛;梧州知府陸世廉募挽舟者進。俄,成棟兵蹴梧州,永曆帝走平樂。丁魁楚已入蘇聘說,陰約降;而裝其舟四十,走岑溪。王化澄攜大學士印走潯州,李允茂、晏日曙走博白。太僕寺卿田芳等不及從,隨扈唯瞿式耜一人。
癸亥,永曆帝自平樂如桂林。會李成棟還兵救廣州(詳前),故得達。至,遣使勞何騰蛟於湖南,命以兵入衛。瞿式耜分諭諸將曰:『粵西山川上游,兵士雲屯。南寧、太平出滇,柳州、慶遠通黔,左、右江四十五洞,土狼標勇讋國家威德三百年,足資內備。播遷三、四,何以示民』!
成棟兵復西出,王坤益議幸湖廣。瞿式耜言:『半年之間,播遷三、四,何以示民?且皇上在粵則粵存,去粵則粵亡;我退步則人進步,我退速則人進速。皇上縱不計社稷,獨不爲容身計乎』?又言:『楚不可往、粵不可棄,海內祗此一隅,以全盛視粵西則小,以粵西言恢復則甚大。若棄而不取,愚者亦知拱手而送』。已會有言寶慶、常德、衡州、長沙地無所屬,方以智以告;永曆帝決幸之。式耜不能奪,請留桂林;許之。已更議,挾式耜行。式耜曰:『奉命守土,當以死殉』!乃命爲文淵閣大學士、吏兵二部尚書,留守桂林;以焦璉軍隸之。故式耜獨留。
武岡鎮將劉承允朝於桂林,屯於全州;王坤信之,更勸永曆帝依其軍。永曆帝從之。丙戌,如全州,即岷王府爲行宮;遂爲所制(詳「黨禍」)。張光璧以不得援剿將軍命,惡承允;遽以軍攻全州。承允拒之,日以犯駕、別駕相詬,厲鬥不已;永曆帝和解之。
夏四月,李成棟兵逼全州;承允懼,劫永曆帝幸武岡州。從臣毛壽登、萬六吉、吳德藻、劉湘客請還桂林,永曆帝褫四人職,且將杖之(詳「黨禍」)。瞿式耜疏略言:『郊祀畢即行,將臨幸桂林乎?抑武岡、辰、沅乎?以恢復言,不獨粵西無可移;即粵東不復,亦宜暫蹕全州也』。承允誣式耜將以帝款敵,促即行。張光璧聞之,伏兵城外,謀劫帝;承允嚴兵殿,光璧不敢動。將至武岡州,承允宣言桂林已沒,式耜且降敵;永曆帝頗信之。
五月,永曆帝至武岡州,定居之;改爲奉天府。使馬吉翔、龐天壽奉三宮蹕荊南。及瞿式耜大捷於桂林(詳前),疏請還蹕。且言:『自皇上西行百有六日,凡遇敵二(李成棟、孔有德)、兵變一,惟矢一死,亦遂不懼。臣所恃爲皇上,皇上蹕全州,猶有見日;今幸武岡,臣復何望』!永曆帝制於承允,不能從。
秋七月,瞿式耜再請幸桂林;且言:『興陵近在,曾不得一盂飯,親奠松楸;於心忍乎』?不報。
八月,孔有德兵逼武岡。皇太后刺血書,詔總兵侯性軍入衛;謝復榮以五百人先,未至,承允已約有德執永曆帝降。其部陳友龍扼之石羊渡,有德不能濟。承允劫友龍降;又使其黨守四門祕偵報,無或以狀告。通山王蘊舒入白帝:『敵在三十里外』。乃大駭,急召承允至,則大言:『誰爲此者?方捷紫陽渡,行復寶慶府』。出遇蘊舒,毒毆之。永曆帝不之信,使中官覘之,則束載迎降矣。上下駭懼,大學士吳炳請自古泥入柳州。辛卯,有德兵抵城北,守者盡潰,一時鼎沸。永曆帝用人言,自西賢山中小徑出。
至二水渡,距有德兵可三里;甫濠(?)而橋絕,長公主、皇幼子皆失。永曆帝徒武三十里,體重行遲,又不得食;天覆大雨,困憊不可狀。妃嬪內侍,各無人色。值侯性至,以小轎奉永曆帝入舟,儲備供帳;且以兵遮峽口,而奉永曆帝及三宮行,道古泥。聞謝復榮力戰死,哭而恤其家,乃行。明日,次通道縣,取徑蠻中如柳州。
九月己亥,永曆帝次靖州。居一日,將西行;策亂兵必自全州、灌陽至,乃間出慶遠,以舟蹕三宮。亂兵又至,摽掠無度;從官欲散,馬吉翔力挽之。永曆帝固愞懦,務避敵,棄地弗顧;王坤等圖自免,聞警輒促行,不復爲計。亦幸承允說不行,又得復榮以死拒,乃得免(詳前及「殉節」)。
川、楚諸將不知永曆帝耗,堵允錫等將立榮王;預書熊開元,位以元輔。開元言:『今日在戰守,不在立君;若一參差,唐、魯之轍可鑑』!張同敞、錢邦芑、鄭逢元、楊喬然皆力爭,乃止。皮熊在貴州,亦謂永曆帝已沒,將奉宗室某監國。值永曆帝次清遠縣,遣使諭之,止。
冬十月,永曆帝次沙泥潭。何騰蛟以兵入衛,大學士嚴起恆亦自萬屯至。土司上金刀、民間獻雞黍,皆慰勞之。瞿式耜使齎書至,請還象州;言『不可更移:黔荒遠,忠義渙人心;三百年土地,僅存一隅。請還蹕號召,以粵兵復江、贛,楚師復荊、武』。且言粵西山川、形勝、人心皆可恃。不聽;止於柳州。式耜聞之,增餱糧、勵士卒,再請還蹕;不從。惟曰:『西陲根本,先生力守!他日再造,功績多矣』。式耜又言:『柳州獞猺雜處,地瘠民貧;慶遠壤鄰黔、粵,南寧地逼交夷:皆不可以行幸。邇來將士以桂林爲杓樞,臣僚以桂林爲會極,江、楚民情以桂林爲拯救;何騰蛟、盧鼎、焦璉分防駐汛,必無可虞』。永曆帝卒不聽。
有譚鳴珂者,土司也;其父以淫掠誅。鳴珂誣訴,永曆帝竟不辨,使統舊部。是月,鳴珂假復仇名,攻柳州大掠,矢及御幄。永曆帝出走,值陳禹玉兵至,複次象州止焉。
十二月,李成棟兵薄潯州。永曆帝大懼,將走南寧,爲亂兵所阻;羣臣皆微服行。瞿式耜疏再至,力言十八灘之險,不可行;廣西可恃。乃分王化澄、吳貞毓、龐天壽護三宮如南寧;至,即道署爲行宮。惡少逼視,語無狀;執赴有司,竟以訛免。後藏空敕數十,蓋永曆帝賜之俾緩急調兵食;王化澄、王維恭竊之以販鬻,入土司金數百,即除宣慰使,漢夷譁然。永曆帝獨與馬吉翔趨桂林,舟淺,吉翔親挽之以助力。永曆帝以爲忠,至於泣下。
十二月己巳,永曆帝至桂林。以瞿式耜功高,慰勞倍至;賜坐於殿上,比之裴度、諸葛亮。時桂林新破,途鮮行人;薪米騰貴,營市商廛,度日如歲。
順治五年(永曆二年)春正月,永曆帝在桂林。以朝臣星散,免朝賀二月,郝永忠兵猝至,議西幸。瞿式耜言:『督師無警報,必無慮。播遷不已,其何以守』!左右爭勸行,式耜言:『無已,俟騰蛟至;果勢迫,正宜親征。天威咫尺,激厲將士,背城借一,勝負尚未可知;若以走爲策,則桂危、柳豈不危?今日敵至桂林,明日不可至南寧、太平乎』?反覆開導,卒不聽;且曰:『卿不過欲朕死社稷耳』。式耜泣下,嚴起恆請再議。夜漏三下,永忠兵毀宮門入,劫帝衾中,裸擁出城,置御舟去;遂大掠。永曆宵行;明日,至平樂。以城破,不可居;且三宮在南寧,赴之。布袍竹轎,舉枝濡足而行。
三月乙巳,永曆帝入南寧;從者嚴起恆、尚書蕭瑜、席珍十餘人。永曆帝將入土司,蕭瑜陳十不可;乃止。田州果化諸土司皆來朝。苦用乏,懸示賣官於二十土司,販夫、樂戶皆注籍。重以陳邦傅、趙臺之亂,人心益悸。安南賊莫、黎二部入犯,旋走去。
俄,桂林大捷,留守瞿式耜疏告,且言蠻鄉不可居;檄所司驅潰兵、儲供帳,請還桂林。不聽。式耜之事永曆也,五鼓入朝,事畢而退;尚方未食、亦不食,如孝子之事親。既留守,問起居、求反蹕,比於宗澤之請還汴。永曆帝知之不能用。
夏四月,永曆帝在南寧。留守瞿式耜以經筵無講官,爲「八箴」以進;永曆帝嘉之。
閏四月,李成棟復爲明;使洪天擢等入朝,請蹕廣東。瞿式耜疏請蹕桂林;言『興陵兩載隔陷風塵,成棟遣使修葺,巍然天壽。慕天之忱,非有可慮;然爵賞大權一歸成棟,朝廷徒擁虛位,非治理也。滇、楚列兵百萬,何騰蛟翹首威靈;車駕既東,將土疑謂皇上實棄之,成棟亦有邀駕之嫌。請一使東諸侯瞻仰聖容,責使恢復;此上策也』。且使蔡之俊、蒙正發言:『粵東未復,皇上宜住粵西以謀楚、粵;江、廣反正,宜蹕桂林以謀荊、楚。事機所在,毫釐千里』。吳貞毓獨信李成棟,力請行;式耜疏皆不省。
六月甲辰,發南寧。永曆帝及三宮皆溯邕江行,飛湍迅速。兩日至潯州,會後宮有疾者,爲止數日。陳邦傅面責永曆帝:『丁亥二月微臣父子,何有今日?皇上負恩、趙臺負義,彼且不隨扈,何足留守?至今皇上無復爲臣下作奴才』!永曆帝不能答。更索餉,使部卒毆主事王諸死;環尚書蕭瑜、顧之俊舟而詈,又縱掠之,兩人憤欲死。且請世鎮廣西如沐氏;朱天麟不可。邦傅使胡執恭言:將擲其冊印、尚方劍於天麟舟,邀必得。卒不與;中書舍人張立光納其賄,代以「居」字。邦傅遂創欽札、用御寶,鬻文武;聲供扈從賞賚,皆入於己:尚書、總兵百金即得,都司、知縣無有過問。耕童、樵叟,聯翩赴職。給事中吳其雷劾立光,何騰蛟、瞿式耜、魯可藻、曹志建及吳德藻等交章劾;「世鎮」之說乃止。即潯州府署爲行宮,截永曆帝居之。李成棟使其將羅成耀來迎,甲士三千,水陸警衛;疏言:『天下者,太祖之天下。陛下中興,宜親總六師;豈可偏安粵西,使豪傑解體?此臣至計,非冀邀駕也』!邦傅畏之,不敢留;乃更迫促詈怒無狀。衆懼而行。
秋七月甲子朔,永曆帝至梧州。謁興陵,進次雞籠山,泊端州。自梧至斯數百里,舳艫銜接,旌旗炫空,一時罕覯。又言慶雲現蹕口、海中黃龍見,呂宋獻方物、歐羅巴人進圖懺;永曆帝大悅。成棟亦喜,親帥將士築沙堤爲蹕路,將改兩廣軍門署爲行宮。瞿式耜終以成棟爲慮,上疏力爭;朝士重違成棟意,乃議肇慶本封地,且居兩廣中,請移蹕。式耜又使劉遠生說成棟,廣東近敵,修葺勞費;成棟乃止。永曆帝如肇慶。
八月癸巳,永曆帝至肇慶。李成棟率百官郊迎,手奉乘輿入行宮;賜之袍帶、尚方劍,撫其背曰:『惟恃卿力』!封爲大將軍,養子皆授顯職。成棟言式耜擁戴元臣,不宜在外。永曆帝召式耜入;式耜願留桂林,終不行。永曆帝定居於肇慶。
冬十月,瞿式耜再請幸桂林。時湖南四捷,式耜因疏:『天下大事在楚而不在粵,今衡、永恢復,粵西之背益固;江圍未解,粵東之齒尚寒。成棟宜奉皇上去危就安,畢力以圖贛州;楚師得皇上親臨,勇氣亦將百倍』。不從。
十一月,瞿式耜疏:『何騰蛟謀攻長沙,請還桂林,爲出楚之計』。不納。
順治六年(永曆三年)春正月庚申朔,永曆帝在肇慶。大風、雷雨電,免朝賀。
二月,何騰蛟在湘潭、金聲桓在南昌、李成棟在信豐,皆死;行在大震。或冒雨走;馬吉翔怵西幸,給事中金堡力爭之,不聽。杜永和請幸其軍,永曆帝畏之,使劉遠生往諭:還言『上遂西行,則付廣東於度外。宜奉三宮蹕梧州,車駕少留,號召遠近』。從之。贈騰蛟湘中王,賜諡「忠烈」;李成棟寧夏王、金聲桓南昌王。設壇祭之。
時宮禁湫隘,妃御不備;宮膳日限四十金,賞賚亦取之。永曆帝復厚賜告捷者,輒命予十金;司禮監吳國祥等以爲苦。輸貢之金,惟梧州及金花銀充上用;夏國祥等復恣蝕。御營十,則龐天壽自餉之。營設總兵一、副總兵二、參將四、官頭二、卒一,凡十人爲一營;合十營,凡官九十、兵十人而已。欲稍增募,無所出。後族王惟恭等飾梨園,竟夕演燕無虛日。吏部選守吏,惟務納賄。兵部臨警,無偵探;一切視馬吉翔等指。
冬十月,永曆帝下詔親征;從大學士嚴起恆之請也。俄罷。
順治七年(永曆四年)春正月己卯朔,永曆帝在肇慶。越五日乙未,聞南雄陷,行在大震。永曆帝問策於羣臣,且議西行;皆曰:『車駕不宜輕出』。金堡、彭佺尤力爭,不聽。瞿式耜急疏:『粵東水多於山,鐵騎難合。自成棟來歸,上下守輯,土宇財富十倍粵西;衣甲、糗糧、材官、士卒,可戰可守。肇慶、韶州相距千里,強弩乘城、堅壘自守,亦可待勤王之師。「傳」曰:「我能往,寇亦能往」。以天下之大,止此一隅,退尺失尺、退寸失寸;今朝聞警而夕登舟,不知欲退於何地』!馬吉翔趣棄肇慶走,從之。辛酉,式耜疏再至,永曆帝已登舟行。上下奔潰,尚書晏清、吏科丁時魁挾貲皆被劫。永曆帝走梧州,定安伯馬寶以軍扈,軍容甚肅。
二月甲辰朔,永曆帝次梧州。時三至矣,百官請蒞行臺;永曆帝難之,以舟爲宮殿。陳邦傅使其將茅憲來入衛;焦璉討亂將劉成玉,帥師東下,亦護蹕焉。
夏五月,高必正來朝;以其兵五千爲護衛。
秋八月望,永曆帝在梧州,與三宮置酒、陳簫鼓;嚴起恆手書「水殿」榜以進。中夜,馬寶敗書至,羣臣不樂而罷。
冬十月己未,永曆帝聞兩廣陷,瞿式耜、張同敞皆沒;遂棄梧州走。從官奔潰,將自藤江趨南寧。陳邦傅先自廣東遁,飛帆追至,將劫駕;值永曆帝舟衝雨去,不及,乃劫鹵簿及從官之在後者,妻子皆不保。員外郎潘觀俊被殺,人心駭潰。王化澄、晏清等皆棄永曆帝走,或入北流、或繞容縣行;惟吳貞毓、嚴起恆、李元允、馬吉翔追從。至潯江,將入城,遇亂卒焚掠,火光竟天;不敢入。冒大雨,倉猝入南寧;百官稍集,皆餓凍無色,括行囊及馬吉翔所獻可四千金分給之。趙臺已棄南寧走土司,化澄及戶部尚書董天閱且降於孔有德;永曆帝以張孝起巡撫南寧。李元允以所部護蹕。
順治八年(永曆四年十二月。自二月爲永曆五年)春二月(永曆五年春正月),永曆帝在南寧,免朝賀。
時警報少息,從臣多自間道至。俄聞柳州沒,永曆帝懼,走田州;尋還南寧。孫可望以兵入南寧,殺嚴起恆等(詳後)。
夏五月,孫可望請蹕於雲南,詔羣臣議。御史王光庭、徐極請之欽州,依李元允;不勝,則航海。或言鄭成功雄於閩,請依之;或曰南寧僻壤,可居。馬吉翔、龐天壽皆結孫可望,力請入滇;朱天麟言:『元允殘敗,不足恃。雲南山川險阻,雄師百萬,適楚、控川;宜急往,以堅可望志』。吳貞毓聞趙延生言可望悖逆狀,力陳不可。永曆帝固不樂就可望,乃出天麟經略土司。李元允請出海,永曆帝憚險遠。諸臣以兩江瘴厲秋甚於夏,請俟霜降而後議行;遂並南安之行亦不決。
秋九月,陳邦傅以潯州降。永曆帝大懼,倉猝走南寧府。
冬十月辛亥朔,永曆帝次新寧縣。
十二月,趙印選棄南寧走,行在大震;馬吉翔請急行。永曆帝固舟居,乃溯流取小徑入土司,抵瀨湍;胡一青、趙印選以兵殿。至,曰追騎相距僅百里,上下駭懼,多潰去。羣臣請遵陸,乃棄龍舟、重器走。已次羅江土司境,距追騎纔一舍。會日晡,孔有德、尚可喜兵引去,乃略定。將入廣南,羣臣畏瘴,請少止;乃徐行歷下、雷歸、順州土司,諸蠻供給頗備,並餉從官。會孫可望使狄三品、陳國寶、高文貴以兵至,致書羣臣,當蹕安隆;從之。時歲盡矣,遂次龍英州。
順治九年(永曆六年)春正月癸酉朔,永曆帝在龍英州。明日,遂行。乙亥,次皈朝。甲申,次富川。乙酉,次沙鬥。丙戌,次西洋江。丁亥,次寶月關。戊子,次廣南。可望再使王愛秀至,疏言:『廣南鄰交趾,慮叵測;安隆綰黔、滇,請居之』。遂劫永曆帝行。丁酉,發廣南;是日次童卜。戊戌,次曬利。己亥,次鼎貴。庚子,次加蒲。辛丑,次那羊。壬寅,次侄堂。
二月戊甲,永曆帝至安隆。地固苗疆,宮室卑薄,服御粗惡;可望定大官及羣臣歲廩米百石、銀八千兩。曩稱城郭完固、行宮修葺、糧糗充裕,皆僞說;然無如何。其黨彈射直入宮門,文吏呵殿不避禁御。範應旭知府事,尤希可望指,至稱皇帝一員、後一口;無狀若此。可望屢謀弒永曆帝,憚於靈異不敢動。予以鑾衛,則猝病不能起;堅辭之,立愈。可望曰:『是尚有歷數耶』!嘗疏:『人言臣挾天子令諸侯,今天子且不能令,臣更何挾、令何人乎』?狂悖若此。馬吉翔等猶戴之。尋起太常卿吳之俊,促可望及李定國、劉文秀出師復廣西、四川、湖南、湖北。
夏六月,張光璧、馬進忠入朝;封光璧爲沅國公、進忠鄂國公。
冬十一月,永曆帝在安隆府;塗薄自蔽,日食脫粟,益困。可望愈橫,其黨方於宣勸稱帝;可望期劫永曆帝入黔乃爲之。及久蹕安隆,其黨任僎、於宣等更勸進;乃設內閣等官(詳「李孫之兵」),永曆帝不能問,議召李定國之兵入衛(詳「李孫之兵」)。坤寧宮常在郭氏有罪,誅之。
順治十年(永曆七年)春正月,永曆帝在安隆;尋改爲安籠府,蓋可望爲之。
夏六月,永曆帝再使召李定國(詳「黨禍」及「李孫之兵」)。
順治十一年(永曆八年)春正月,永曆帝在安隆。尋改雲南府爲雲興府及沅州、辰州(沅、辰二州詳前)。
十一月,試士於安隆,凡釋褐四十人。
三月,孫可望殺吳貞毓十八人,受禪之議熄。人謂永曆帝未及難,蓋十八人爲之雲(詳「永曆黨禍」)。再使蕭尹齎血詔命李定國迎蹕。
冬十一月,改安隆爲安龍府,升都康、萬安、平安、龍安諸州皆爲府。
順治十二年(永曆九年)春正月,永曆帝在安龍府。
順治十三年(永曆十年),永曆帝在安龍府。
二月,李定國以兵入衛。未至安龍,孫可望已使白文選劫永曆帝入黔;太妃聞之哭,闔宮慟哭,文選亦惻然,盡以可望之謀告。請遲行,以待定國;而以夫馬不及備,使可望心腹葉應潢先歸。及定國至,言:『南寧危迫;雲南沃野千里,宜取之爲根本』。
三月,定國、文選合軍出安南衛,間道抵曲靖。劉文秀陽與王尚禮、王自奇謀,陰以數騎迓永曆帝於龍馬驛,奉之入城。
是月,永曆帝入雲南,即可望第爲行宮(實五華);改雲南府爲滇都。封李定國爲晉王、劉文秀蜀王、白文選鞏昌王,擢任有差。文選受封后,還貴州;可望欲與定國戰,文選止之(詳「李孫之兵」)。可望再使入雲南。
順治十四年(永曆十年)春正月,永曆帝在滇都。
九月,孫可望反;攻滇都,李定國大敗之。可望棄貴州降(詳「李孫之兵」)。
順治十五年(永曆十二年)春正月,永曆帝在滇都。
秋八月,以鄧凱爲隨扈總兵官,守大明門。尋褒凱曰:『忠義老成,其扈東宮乎』!賜白金百、杯斝各一;蓋聞鐸尼兵逼,將出幸也。
冬十二月,李定國敗績於炎遮河,請出幸;通政司任國璽力言『滇城堅,昆明雞公水陸可恃,請死守;而以永昌、建昌軍合擊之,可無慮。西南外域,何可往乎』?定國是其言,永曆帝不聽。定國顧事重不敢執,乃曰:『前途尚寬,捲土重來,亦或未晚』。明日,更集羣賢議;陳建、祁三升舉劉文秀遺疏,請幸建昌;太僕寺卿辜延泰亦如之,且陳開荒屯練狀。金公趾執不可;定國曰:『建昌蕞爾,何可容十萬人;不如之楚雄,入山峒。烏里、車角諸蠻無所統,今我臨之,必無所拒。安蹕於內而設御於外,勝則雲南復爲我;不勝,則走交趾,召針羅諸舟航海入廈門,與延平王合』。或曰:『敵逾黃草壩,偏沅、廣南路皆絕;且我新敗喪,豈能御之』!沐天波請自大理達緬甸:『其地沃野,糗糧可資;邊外窮荒,無窮追理。待其少定,踞大理兩關猶可以爲』。蒙段、馬吉翔等是之。定國不敢爭而泣,請留太子督師,牽制緬甸;永曆帝不忍。定國知無濟,謂天波曰:『公其努力,無後悔而憶予言也』!不聽。
丁丑,永曆帝棄滇都走。李定國以大軍殿,文武羣臣男婦從者數十萬。艾承嗣、狄三品將劫永曆帝及定國降,伏驍騎於古寺中;定國嚴軍西,承嗣不敢動,永曆帝得行。日不三十里,崎嶇甚。兵士鮮食,爭抄掠;所在遁匿,供獻匱,諸臣多不能前。時歲暮矣。
順治十六年(永曆十三年)春正月癸巳朔,永曆帝次永平。乙未,至大理;使李定國留守之,己益西。丙申,至永昌;下詔罪己。李定國以白文選任留守,乃追扈,是日亦至;始識滇都之沒,上疏請罪,永曆帝不許。
二月(永曆閏正月)丁丑,李定國使其將孫元雅、靳統武以兵扈永曆帝,自永昌走騰越;沐天波、馬吉翔從,文武四百餘人。己卯,至騰越。馬吉翔、李國泰挾重貲慮被劫,促行不已;永曆帝惟所指,諸臣無敢異。壬午,永曆帝棄騰越走。迨夜,入南甸。凡行二日,猶未知定國敗(詳「李孫之兵」)。方野次,統軍楊武驟至,言定國自磨盤遁,追騎將至。接淅而行,昏夜盤■〈足闢〉山谷中幾數十里;及明,距故處一望耳。武伺永曆帝去,即大掠,公私盡失;元雅掠尤酷,至於宮人及從人妻女不獲保,後至者悉俘去。惟吉翔等貲無恙,統武亦自去。
永曆帝顧從者皆離叛,決計入緬甸。丁亥,至鐵壁關,即緬境;蓋至此而明地盡矣。永曆帝復西行;戊子,濟曩木河。庚寅,次銅壁關。緬酋使來稱臣致貢,而請從者無佩兵;馬吉翔許之。衆共諫曰:『猛虎之畏百獸者,爪牙也;今棄之以啓戎心乎』!不聽。是月晦,永曆帝至蠻暮;其酋思綿緲迎入城,供帳頗備。沐天波、王維恭、李崇貴請奉太子入關,自茶山出鶴慶,節度諸軍爲聲援;後以太子幼,不可。
三月(明二月)壬辰,永曆帝至金沙江。緬以四舟進,永曆帝乘舟一,後及太子共一舟,龐天壽、馬吉翔各踞其一;太后不得渡,怒曰:『並我不顧,可謂人乎』?吉翔等乃奉以行。從官不得舟,令自計。丁酉啓行,從者千四百七十八人,自買舟者六百六十四人;故岷王世子及總兵潘世榮、內監江國泰九百人、馬千匹別自陸行,出間道,期會於緬。
時李定國自磨盤出,即使訊行在;告曰:『西行去騰越且百里,在茶山、緬甸間矣』。定國乃別行就白文選於木邦,議不合;走緬甸,與行在聲息不相聞。文選渡潞江求永曆帝於阿瓦,不得而罷(詳「李孫之兵」)。
己酉,永曆帝至井梗。緬辭宮室未修,止不進;距白文選兵六十里,無知者。蓋自永曆帝出,君臣上下皆以緬爲乾餱;然緬非真戴明,其衆頑叵,非沿邊土司猶知名分之比。俄,緬邀大臣渡河議,馬雄飛、鄔昌期往,其酋不親出,而詰敕寶視神宗時小;沐天波舉所佩「鎮南將軍印」勘之,乃止。緬惟時遣通事相傳語,昌期等不以爲藐;兩人又不學,緬詢神宗事不能對,緬人哂之。吳三桂聞永曆帝已走緬,即檄之曰:『速縛之來;不然,將屠爾阿瓦』。緬大懼,將弒逆;憚於外兵,不遽動。又慮非真永曆帝,執之反爲笑。故以冊寶爲言,且示未嘗受明恩;永曆帝瞀不知。
閏三月(明三月),沐天波、蒲纓、王啓隆邀馬吉翔於大樹下,曰:『緬酋事我不如前,急走孟艮就李定國,庶可存乎』!吉翔不可。曰:『果若是,不復能共事。將以三宮畀卿等』。乃止。陸行諸臣不知井梗狀,竟抵阿瓦;緬謂圖之也,以兵圍之。潘世榮降,通政司朱蘊金等皆被殺;餘竄之遠方,或掠爲奴。久之,無存者,惟岷王子及溫如珍等八十餘人走暹羅(詳「殉節」)。當永曆帝出滇時,公私數十萬人;及永昌,餘從官婦寺四千餘人;及蠻暮,乃千四百餘人;至是,乃數百人。
夏四月,咸陽侯祁三升來迎,距者梗數十里;諸潰軍亦集。緬懼,請止。天波曰:『此我君臣出險時也,請婉辭。緬外挾三升,彼不敢異』。馬吉翔務徇緬,敕兵自散。任國璽、鄧凱請奉敕如三升軍,馬吉翔不可;別使丁調鼎、楊生芳往曰:『朕已航海,軍善自計』。三升奉敕慟哭去。馬吉翔與緬酋敕:『後有官兵,一切殺之』。而進調鼎、生芳官,嘉其能止迎扈兵也。
五月乙丑,緬遣其都官以龍舟鼓吹來迎。永曆帝發井梗,歷新街、老官屯。丁卯,至阿瓦;止於河外,不入城。阿瓦者,緬酋之所居也;亦不來謁。戊辰,永曆帝舍舟行五、六十里,次者梗;即鷓鴣城,界金沙、大盈兩江間,地險而饒。其酋爲竹城、茅屋以居帝,蓋慮三桂及明諸將撓滅之。又見三升以敕退,疑永曆帝令猶行,益畏忌;故居之內地,陽致禮而於數十里外環兵圍之,音耗斷絕。永曆帝不知;羣臣幸得地延殘喘,自構竹木,結宇相環。緬婦來市者雜沓,諸臣短衣、蹤足與諧謔,或席地呼盧、縱酒;緬人笑之。其譯者雲:『曩不去兵,緬猶敬畏;今已矣。其盡廢中國禮,異日不知所終也』。任國璽請設官任巡衛;諸臣不省,無復遜荒之慮。
秋八月望,緬俗爲中秋節;大會諸蠻,招沐天波以誇之,且索賀。永曆帝欲結緬,使天波往;至則劫使椎跣,且跪拜之。天波歸,泣曰:『我爲皇上,諸臣其罪我乎』?事聞,給事中楊在及任國璽劾之;不報。永曆帝得足疾,呻吟甚。馬吉翔、李國泰共當國,略不顧;召優人黎應祥演慶中秋劇。應祥曰:『行宮密邇,聖體不安;且此何時而爲此乎』?死不奉命。吉翔痛鞭之。
九月,緬人進新谷,令賜從官;吉翔惟私其所親。鄧凱詈諸朝,吉翔旗鼓吳承爵僕之,折一足;及咒水禍作,凱幸以免。
冬十月戊子朔,頒大明曆於緬甸;從鄧凱請也。
順治十七年(永曆帝十四年)春正月,永曆帝在者梗。
秋七月,白文選濟錫箔江,擊緬兵於瑞羊,大破之。進圍阿瓦之新城,索車駕、假覲道,期必得;垂破矣。緬人懼,復招沐天波,固辭不行;其酋請以冠帶往。至,遇之有加禮。歸言:『緬人請敕止文選軍』。馬吉翔即使人往;文選不奉詔,曰:『祁將軍來言已航海,若前事真,此必僞矣;若不然,航海之後,何自而來?蠻人不足信也』。使者依違去。文選旦夕盼敕不可得,望其城痛哭去。定國亦募緬人齎疏至,略言:『臣先後奏疏踰三十;今駐緬境,請約地得迎駕』!諸臣夢夢無或謀,使者遲;久之,定國引去。
永曆帝自罹楊武、孫元雅之禍,乘輿蕩盡;惟餘金銀盆、碗各一,輿人又竊之遁。羣臣窶者,飢寒不免,或三日不舉火。馬吉翔、李國泰共以語激永曆帝,永曆帝怒,擲「皇帝寶」使碎之給從臣;太監李國用叩首,言『死不敢奉此詔』。吉翔、國泰竟鑿之。然吉翔、國泰皆厚資,飲博達旦。嘗飲王惟恭家,酗酒肆詈,聲達御前;永曆帝責之曰:『縱無君臣之分,何不自愛』!竟不懼。蒲纓張賭肆,日夕呼盧;命毀其居。王惟恭與太監楊榮、某博而拳毆,聲澈於外;永曆帝使諭之不止,使錦衣衛毀其居一角,兩人亦不懼。
吳三桂嘗問自全之策於洪承疇;曰:『滇中不可一日使無事也』。乃疏言:『李定國、白文選假名擁戴,患在門戶;土司反覆,患在肘腋;投誠將士豈無懸念,患在腠理。且滇土瘠,非翦渠魁,必貽後患』。從之。於是愛星阿等以兵進,且令土司入緬示師期,誘其生執永曆帝;分遣降將馬寧及何進忠、沈應時趣騰越、過隴川,期會於孟卯。
順治十八年(永曆十五年)春正月,永曆帝在者梗。白文選再使緬人齎書至,言:『臣不敢深入,慮致變』;欲其扈從出爲上策。『何諸臣泄泄,不以爲意乎?請速定計』!永曆帝惟下璽書慰勞之。文選日督衆作浮橋、偵路徑,爲迎蹕計;距行在三十里。馬吉翔不欲永曆帝出,文選亦不知;大敗緬兵,遂渡錫箔江,緬終不出永曆帝。定國、文選進至大金沙江,諭緬人以假道入覲,猶不克(詳「李孫之兵」)。
夏五月,緬人以兵故,日咎其酋;酋曰:『賊禍我,帝不禍我』。衆不聽。會其弟莽猛自景邁至,大出金帛勞緬衆。吳三桂檄又至,使獻永曆帝。其酋曰:『因人之危而爲之利,不義;不如全之』。衆益怒,莽猛因之執而沉諸江,自立爲緬王。使來告,且索金賀,詞不遜;羣臣不能對,緬人怫然去。
秋七月,緬使招從臣飲咒水;曰:『今後令諸人自市易,我豈能久供哉』!諸人不欲往;馬吉翔、李國泰曰:『蠻俗尚鬼,是必從之』;盡劫以行。至則,緬人圍諸幙,次第以出;出以三十人縛一人,殺之無或免。永曆帝聞之,及後將自盡;鄧凱及內官言:『固當死,如太后何。請少待』!俄,緬兵入搜及寢室,宮嬪、命婦死者累百。永曆帝及太后以下聚小室中,所餘鄧凱及宮眷二十有五人,緬移之沐天波室,供饌悉絕;寺僧以粗糲進,因悉諸臣死狀,痛哭久之。已緬潔衣衾、什物,奉永曆帝還故居,詭詞以白;永曆帝頷之。是役也,吳三桂實誘緬執永曆帝以獻,使人往來無虛日;緬猶畏帝從官多,故先殺之。
秋九月,愛星阿、吳三桂以兵五萬出南甸,降將馬寶、王輔臣、馬寧等兵二萬出姚關,合諸土司兵及炊汲餘丁萬趣緬甸,再使緬執送永曆帝;否則,以兵臨其城。
十月丙午朔,三桂至奮挽坡,距阿瓦六十里。緬以金貝文降,請駐師於錫箔;別以百人壁鳩蘭,自以永曆帝獻。時白文選降,李定國在景線不及救。永曆帝知不免,使人與三桂書曰:『將軍新朝勳臣、舊朝之重鎮也,世膺爵秩,封藩外疆。烈皇帝於將軍,可謂厚矣!國家不造,闖賊肆惡,覆我京城、滅我社稷、逼我先帝、戮我人民。將軍志興楚國,飲泣秦庭;縞素誓師,提兵問罪:當日之本衷,固未泯也。奈何遂憑大國、狐假虎威,外施復仇之名、陰作新朝之佐?逆賊既誅,而南方土宇非復先朝有矣!諸臣不忍宗社之顛覆,迎立南陽;枕蓆未安,干戈猝至。宏光殄滅、隆武被誅,僕於此時,幾不樂生,猶暇爲社稷計乎!諸臣強之再三,謬承先緒。自是以來,楚地盡失、粵東偕亡,驚竄流連,不可複數。猶賴李定國迎我貴州、接我南安,自謂與人無患、與世無爭矣。而將軍忘君父之大德、圖開創之豐功,提師入滇,覆我巢穴;由是僕渡荒漠,聊借緬人固吾圉耳。山遙水長,言笑誰歡?祗益悲矣。既失山河,苟全微息;亦自息矣。乃將軍不避險阻,請命遠來;提數十萬之衆,窮追逆旅:何其視天下之不廣哉!豈天覆地載之中,獨不容僕一人乎?抑封王錫爵之後,猶欲殲僕以要功乎?既毀我室,又取我子;讀「鴟鴞」之章,能不慘然心惻乎?將軍猶是世祿之裔,即不爲僕憐,獨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獨不念二祖、列宗乎?獨不念己之祖若父乎?不知「大清」何恩、何德於將軍,僕又何仇、何怨於將軍也!將軍自以爲智,適成其愚;自以爲厚,適成其薄!千載而下,史有傳、書有載,當以將軍爲何如人也!僕今日兵衰力弱,■〈煢,去冖〉■〈煢,去冖〉之命懸於將軍之手矣。如必欲僕首領,則雖粉骨碎身所不敢辭。若其轉禍爲福,或以遐方寸土仍存三恪,更非敢望;苟得與太平草木同沾雨露於聖朝,縱有億萬之衆,亦當付之將軍矣』。三桂得書,不顧。永曆帝猶語鄧凱曰:『太后病矣,未卜得歸骨於故里?馬寶、白文選未封王,我負之;黔、滇之民,兵躪之,不知何狀』?其仁而無斷猶如此。
戊申,緬稱『李定國兵至,將御之於此,請他適』!遽舁座行,合宮慟哭。繼以肩輿,奉太后、中宮從;餘逼徒步。行五里,次江口。時曛黑矣,叛將高得捷負永曆帝登舟;叩之曰:『平西王前鋒某也』。永曆帝默然。至三桂營,南面坐達旦;將佐入見者,跪拜猶如禮。頃三桂入,長揖不拜;永曆帝問爲誰?噤不能對。不覺自跪;三跪,乃以名應。永曆帝切責之良久,嘆曰:『朕本北人,欲還見十二陵;爾能任乎』?對曰:『能』。麾使者出。三桂不能興,其下掖之去,汗出沾背;自此不復見。明日,鄧凱匐匍入,曰:『事至此,皇上宜行大烈,使老臣獲死所』!永曆帝慮傷太后,且曰:『洪承疇、吳三桂皆受國恩,未必毒我母子』。不從。
甲寅,三桂擁永曆帝行,供帳華腆,宮眷皆騎從;蓋生致之以獻俘也。
康熙元年春正月乙亥朔,永曆帝猶在吳三桂軍。
三月,吳三桂以永曆帝至雲南,居之故都督府,嚴兵以衛。民有呼迎者,泫然卻之。其下有見永曆帝儀表者,陰結滿洲及漢官謀擁立;事泄,皆被殺。
夏四月,吳三桂請獻俘,不許;遂縛永曆帝於篦子坡,絞弒之,及太子、皇侄。太子將死,罵曰:『逆賊吳三桂!我國家何負於爾,我父子何負於爾?而爲此乎』!是日,大風霾晦,雷電交作,兵民雨泣。三桂皆焚其骨,揚之。逼兩宮北上,次黃茆驛,軨鐸相望,而禁不得語;各以手示,同時自扼死。鄧凱去爲僧。
天不祚明,安仁早世!永曆帝仁柔之質,太后知之;瞿式耜、呂大器翼戴不遑救臣節也。豈年鈞德卜,可議廷和之疏;抑失德彰着,已似赧王之跡歟!然帝即中材,果思奮志,張虛聲之勢,則次平江以誓之;作六師之氣,則固太原而守之。矧此殘疆,枕戈不暇乎?乃班行甫綴,宮車驟行;非承麟之受賀登陴、奉天之攻車增塹也。先去民望,何其速哉至是!厥後三下梧州、兩入南寧,冒雨潯江之濱、徒步武岡之域;雖宋高泥馬、湯陰寒桃,未憊於是。李元允、瞿式耜輾轉執言,至謂『縱不思及社稷,當爲身謀』;言盡於此,蔑以加矣。而帝不從,甘於■〈足闢〉憊;雖曰桂林之軍變起倉猝、承允之罪豈復容誅,然三水之阨、肇慶之隍,曷爲而不守;親征之請、御營之卒,曷爲而不籌乎?以此責人,慮孔、尚、馬、龐,亦不受過也。夫羽林在前、屬車從後,除道警蹕而出者,無事之貴也;固守榮陽、縱觀梟騎,萬乘親在行間者,能事之主也。即輕率如齊侯、數奔如守緒,必其重臣、戰將、地利、兵威,或無可執詞、或燃及眉睫;豈謂相距千里,掉首棄之,有類庶民避仇亡命?帝則勸駕之言易入、斷鞅之諫不行,臨安遠蹕,空陳宗澤之言;庚申北行,勿恤宰臣之議!至於滇池駐蹕、安隆奉迎,地縱偏偶,歲且更始;猶不思碇海誓師,飛鳶計守。金冊擲於蠻疆、黃幄飄於瘴雨,無鄩灌之燼可收,乃起漫之行是踵。漢高柏人聞名而不馳,光武邯鄲鳴鼓而卻坐;此時四海無家、一城莫守,將以求立,豈不難歟?然莊烈自殉於天壽、寧靖飄泊於海中,遠法近師,乃非無策;況勝負之未可知、針盤之猶可招乎!乃東隅之失,直無能斷大事之人;驃國之跧,反似棫林遷延之計:前固憋於輕脫,後更死以濡遲。至於三升痛哭於泛海、文選雪涕於鷓鴣,明鑑忠而化碧徒然,國璽疏而充耳罔識!固以貂璫煬蔽、遊棍橫行,然太阿倒持,誰實屍此?及觀其移書叛逆,本末自攄;乃知帝之見解,惟欲與世無爭,保全微息耳。豈知難測者,事也;不同者,勢也!諸葛未顧,則苟全性命;及天下三分、益州疲憊,而猶抗斥偏安,躬自北代。蓋死灰懼燃、睡榻防臥,自古英雄,勢不兩立;且三代興亡,勿俾逸種,亦較然也。矧即野井是唁、太上奉名,而餼牽之竭誰供?果蠃之非類我!生譏龜茲之王,死作蠻夷之鬼;苟或深思,不可終日矣。■〈亻涀〉■〈亻涀〉偭偭,斯何爲乎!悲夫!三百年付託輿圖,一旦拱手;祖宗櫛沐、臣子敝屣,疆臣抗禦、天子倡行。加以朋黨中朝、跋扈外鎮,敝〉■〈徙,足代彳〉江蜀;爵賞寇仇,乾斷弗伸,國祚自覆。山遙水遠,言笑誰驩?既足自悲,更用祈乞!叔寶無心、姜維難輔,帝之始末,千古赧已。雖或興「悲龍逝,有目斯瞻桂廠;仍延綿,歷百歲而藁葬」之說,厥址何存?幼子使攜,餘生何往?句容一脈,至帝斬焉。「詩」曰『日蹙國百里』。「傳」曰『亡也忽』。然可痛已,可鑑已!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十四
永曆黨禍
順治三年(隆武二年)冬十一月,永曆帝即位於肇慶。以丁魁楚爲東閣大學士兼戎政尚書、呂大器爲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瞿式耜以大學士兼吏部右侍郎。將以李永茂爲東閣大學士,永茂以居憂辭。王化澄、晏日曙、湯來賀、董天閎、朱治■〈目簡〉、方以智、程源等各以翼戴功,進擢有差。
以王坤爲司禮監秉筆。坤驕恣壞法,事宏光帝不改轍;入閩不用。自是入朝,永曆帝謂坤熟故事,使典今職,遂通權賄。以內批,擢周鼎瀚爲給事中,以馬吉翔、郭承昊、嚴永從爲錦衣衛使。吉翔,京師遊棍,夤緣爲參將;丁魁楚使奏捷於福州還,便佞得永曆旨,使掌絲綸房司票事,與太監龐天壽、王坤皆幸用。又以朱容藩掌宗人府。容藩不齒於楚宗,又降賊僞稱世子,賊將立之;已知其僞,走粵東。丁魁楚任薦之,故有是命。俄,命蕭琦爲兵部尚書、晏日曙爲工部尚書、周光夏爲都御史。蕭琦爲瞿式耜所取士,後卒召亂(詳「自成遺亂」)。
十二月,內批以王化澄爲督師,代林佳鼎。瞿式耜疏:『內批用人,宏光弊政,非美事』。不聽;且進化澄兵部尚書。化澄以巡按御史驟督兩廣,入爲兵部侍郎,掌中樞印;自是以墨敕升尚書,人以爲異。王坤益亂政,恣意顛倒;皆用內批授官,諍之者並不聽。
起復李永茂爲東閣大學士;以未除喪,專知經筵,不入直。永茂薦所知十五人,劉湘客與焉。王坤先啓封視,不悅;朱十四人,更黜湘客。永茂怫然曰:『薦人非私;斥湘客,即斥茂也』。即日解舟去。瞿式耜疏:『大臣論薦,司禮竊去取,何以服衆』?坤亦疏薦人望數十人;式耜言:『司禮抑人非,薦人尤非』。吏科都給事中劉鼒直劾坤,永曆帝怒,奪鼒官;式耜力持之,乃已。尋以檢討方以智爲中允;改湘客編修,進講經筵。坤不悅;又疑鼒疏爲方以智所草,恨之。御史童琳劾周光夏越資題授,紊臺規;永曆帝怒,下琳廷杖。式耜言新政未布,乃杖言官,不可;乃止。
順治四年(永曆元年)春正月,永曆帝在梧州。丁魁楚遁去,旋出降。王化澄等各遁去;從者惟吳炳、方以智、朱天麟、吳貞毓、給事中唐澄、御史程源、中書吳其雷、洪士彭及馬吉翔、龐天壽數人。
二月,召前禮部尚書文安之、前大學士王錫兗入閣,命周堪賡爲戶部尚書、郭鬱賢爲兵部尚書,皆不至。以劉遠生爲刑部尚書、方以智爲東閣大學士。以智知不可爲,棄官去。時朝政凌亂,惟瞿式耜設守禦、說諸鎮、抑權閹、招俊哲;疏薦人望可達行在者,請官之。於是丁時魁以言事擢給事中、王夫之以學行擢行人。
亦擢故知州金堡爲給事中。堡疏得失曰:『朝政獨卑,勳封無等。罪鎮久縱,中旨頻傳;內廷貪墨,言路調停。義兵摧折,奉使非人』。言皆切中。大意『今日之患,莫大於閫外不知有朝廷,朝廷復以匪人持政柄。郝永忠殺掠武、靖,陳邦傅無功列爵,宜誅;馬吉翔扈從,已酬錦衣,毋使撓政。不然,臣不知所從也』。李成棟在廣東聞之曰:『朝廷尚有此人乎』!吉翔怒甚,以詞激兩宮;永曆帝亦怒,使朱天麟責堡。羣臣更狂之。堡又疏時勢:『於閩言,朱成功忠而果,宜使通浙,且制東粵;於吳言,財富之區,義烈所倡,至今未盡;於湖南言,曹志建、趙印選宜出茶陵,以合豫章之師;於湖北言,馬進忠、張光璧宜爲三路直走武昌,何騰蛟居中節制;於蜀言,譚文等宜易地立功』。馬吉翔等銜刺骨。侍郎嚴起恆以分巡道入謁,永曆帝異之;語兵事,對甚悉,受今職。瞿式耜謂其委隨甚,而推朱天麟、金堡以告御史劉湘客。及永曆怒堡,天麟亦言堡使湘客結己攻馬吉翔;惟嚴起恆救之,堡得免。陳邦傅亦疏劾堡,其勢橫甚。
劉承允受命鎮寶慶(事在去年)不行,而驕恣甚;屯軍武岡。給事中劉堯珍過與語不合,拳毆之;錦衣指揮張同敞、御史傅作霖責之。丙戌,永曆帝至全州,承允入朝,無臣禮;御史瞿鳴豐劾之。承允遭都御史楊喬然於道,叱曰:『若作臺長,任人妄言,何用於爾』?喬然與爭,承允揮拳競;冠裳毀裂,猶不止。衆謂此武臣態,置不問。前四川巡撫毛芝瑞力遏承允,幾被害;走廣東。承允亦惡王坤甚,逐之;坤懼而匿。面詈周鼎瀚仰閹鼻息,時更多之。旋晉爵安國公。
瞿式耜自請留守;詔拜文淵閣大學士兼吏、兵二部尚書,留守桂林。亦封陳邦傅爲恩平侯(互見前),而以吳炳兼東閣大學士。
夏四月,劉承允請封郭承昊、馬吉翔、嚴永從皆伯爵。三人與承允爲表裏,故請之。朝臣媚承允者,騰章揚頌至不可極,所欲無不從。毛壽登獨斥之曰:『金吾無矢石功,不可』。吉翔疑其疏草自劉湘客;其黨周鼎瀚爲蜚語:『將有如董卓、李■〈傕,氵代亻〉事』。承允方忿,壽登等復請返桂林;承允益忿,逼永曆帝杖壽登、湘客,跪吳德藻、萬六吉於午門。諸臣伏地請,乃止;仍落職。太常寺卿潘應鬥度不能與承允抗,棄官去;其弟主事潘星、中書舍人管裘嗣、鄒統魯先後潔其身以老。
五月,以周鼎瀚爲大學士,與劉承允同入直。武臣平章事,開國後罕其人;永曆帝特行之,承允益恣。
程源自楚入貴州,僞稱侍郎、總督三省,累贓鉅萬;爲巡按御史錢邦芑所劾。永曆帝怒,削職逮問;源走去,旋復出。
陳邦傅在南寧遇敵不敢戰,惟擁兵毒民;且橫恣無臣禮。瞿式耜、嚴起恆使其部茅憲、胡執恭陰掣之,得不犯上;故邦傅尤忌之。四方倖進者阻於起恆不得逞,皆夤緣馬吉翔及太監夏國祥以中旨用。張同敞、劉季礦皆自辭去。
秋八月,以嚴起恆爲東閣大學士。劉承允將執永曆帝降,不果;遂以奉天降。永曆帝倉卒走,馬吉翔等從,頗着力(詳「奔亡」中)。劉湘客等止桂林。
冬十二月,永曆帝入桂林。龐天壽固奉命徵兵桂林,至是來迎。嘉其供帳,使掌司禮監;又命與吳貞毓、王化澄、嚴起恆、瞿式耜同入直,枉直不能別。幸柳、象時,睹從臣崩潰,惟馬吉翔一人掌閫事,大權悉爲握;既至桂林,益用事。瞿式耜疏請攬朝政、明賞罰、親正人;不從。
順治五年(永曆二年)春正月丁酉朔,以朝臣星散,免朝賀。
三月,永曆帝如南寧。以嚴起恆、王化澄入閣辦事,起恆兼吏部尚書;從者惟蕭琦及科臣許兆棠、吳其雷、尹三聘、洪玉鼎、洪士彭及馬吉翔、龐天壽等。周鼎瀚以附劉承允,先劾於言官;瞿式耜擬票持大體,謂鼎瀚宜乞免。鼎瀚不肯去,惟請假。至是,式耜復論之;鼎瀚遂罷。式耜雖居外爲留守,朝事有缺,必疏論之;嘗言『臣與皇上,患難相隨、休慼是共。一切大政,當得與聞。朝議可否,四方之則。本亂未治,末之有也』。
朱天麟講學居平山,以今職召,不赴;疏請親征,倡率諸將。永曆帝命爲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天麟不至;請如左、右江召募,不許;乃入直。或謂天麟之入,以厚採木,內監得之(?)。又營其弟天鳳爲給事中,子日生御史、月生中書。其性躁進;化澄庸懦,皆非可相。天麟亦頗通陳邦傅,其子禹玉負迎駕功,欲得南寧;邦傅在潯州,請世守廣西如沐氏。瞿式耜疏:『宇內剝削,惟粵西一隅,爲皇上駐蹕。楚、滇數萬之師,取食桂林;輒思獨擁,豈老臣所知乎』!論者以爲黨(陳禹玉事,互見前)。
夏四月(明閏三月),李成棟以廣東復爲明,遣其下洪天擢、潘曾緯、李綺赴行在。時趙臺、陳禹玉爭南寧,人心惶遽;聞成棟反正,益驚懼。天擢等力陳成棟志,乃安。詔進天擢、綺及潘曾緯、袁彭年官。彭年既降爲布政司,成棟反正復與謀,故官之。粵東諸臣爭迎駕,成棟盡遮之;惟降臣耿獻忠巡撫梧州,得通款。
閏四月,李成棟再使沈源渭來迎駕,遍賄羣臣;朱天麟、王化澄、馬吉翔皆勸永曆帝東。擢源渭爲御史。瞿式耜慮爲成棟制,將復如劉承允、陳邦傅;疏爭之,使者絡繹(詳見前)。馬吉翔惡式耜,力請依成棟。楚師解體,式耜再使蔡之俊、蒙正發至,不聽;留兩人內用。而成棟將杜永和適來朝,與正發爭御前,稱欲殺之;給事中歐陽霖疏劾,永曆帝令勿問。朝臣出爭出(?)。
晏清自田州至,以爲吏部尚書。命兵科張鳳翼兼修撰,以張佐宸爲文選司、扶綱爲考功司、董雲驤爲行人、潘觀駿爲職方郎中、王緒爲戶部主事,張起孝、王者友、朱士鯤以原官待選。臣僚濟濟,黨禍亦基此。
六月,封陳邦傅爲慶國公,屯潯州;設官徵賦,惟所令。趙臺薦自邦傅,及邦傅謀世鎮廣西,劾於瞿式耜等;臺亦詆之,且絕其婚。邦傅宣言必殺臺,面責永曆帝『縱兩衙交構於本爵,無加恩;臺既負義,反予優容。且南寧臣轄,更立巡撫爲何』?永曆帝面赤,不能答。邦傅銳欲有廣西,扼於朱天麟而止(詳前)。
秋八月,封李成棟爲翼明大將軍,養子元允以錦衣指揮掌絲綸房。成棟忮瞿式耜,請使入相;從之(詳前)。式耜不可;疏辭骸骨,亦不許。使仍守桂林。以降臣袁彭年爲左都御史,獎其助成棟反正也。
以曹燁爲兵部尚書、耿獻忠爲工部尚書、洪天擢爲吏部侍郎、潘曾緯爲大理寺卿、毛毓祥爲通政司、李綺爲廣東提學道,朝臣略備;然事無鉅細,皆決於李成棟及元允。上下屍素而各自爲黨:嚴起恆、朱天麟、王化澄、堵允錫、吳貞毓、晏清、吳其雷、洪士彭、雷夏、洪玉鼎、尹三聘、許兆進、張孝起從患難、蔑降臣爲一黨,曹燁、耿獻忠、洪天擢、袁彭年、潘曾緯、毛毓祥、李綺矜歸附、凌朝士爲一黨,刑部尚書吳憬、副都御史劉湘客、光祿寺卿陸世廉、太僕寺卿馬光儀、吏科給時中丁時魁、戶科給事中蒙正發、兵科給事中金堡、李用楫、郎中徐世儀、施召徵皆自諸路赴行在爲一黨,翰林學士陳世杰、太僕寺卿楊邦瀚、光祿寺卿王應華、給事中李貞、御史高賚明、郎中吳以連、唐元楫皆粵東人、官本州島爲一黨。已爲吳、楚兩黨:吳黨以朱天麟、王化澄、吳貞毓、朱用楫、張孝起、萬翱、程源、郭之琦主之,皆內援馬吉翔、外倚陳邦傅;楚黨以金堡、劉湘客、丁時魁、蒙正發、袁彭年主之,皆外聯瞿式耜、內恃李成棟。邦傅之鎮廣西也,王化澄實諾之。馬吉翔又使舉七郡賦無屬於留守,將以死式耜;式耜及李成棟皆劾之。邦傅恃吉翔,迄不懼;朝士無恥者媚吉翔無不至。成棟、元允方握政,彭年恃之,賣官入貨門如市。已除之人,無地可授,故非成棟札,莫之官;彭年益熾。
瞿式耜請開經筵,以劉湘客爲講官、黃運奇副之。湘客擅文墨,故式耜薦之;然多智。袁彭年等知不及,舉動必諮之。時魁富而嗜利,復剛狠;並其黨亦惡之。正發唯阿陳邦傅,始降謂人不知,其部潯州、南寧、慶遠、太平四府民未薙髮,益以是鳴忠績;李成棟尤惡之,科道爭糾劾。彭年等亦謀去吉翔、邦傅,獨攬政令。金堡疏八事,劾邦傅十可斬罪,旁及王化澄、嚴起恆、馬吉翔、龐天壽。吉翔亦懼,請罷諸務,化澄、起恆並乞去;朱天麟請止之。堡及時魁劾不已,太后使語朱天麟:『武岡之難,吉翔有功』。使票責堡等;天麟亦解之。袁彭年、丁時魁怒不息。永曆帝知羣臣水火甚,使入太廟盟,而怒如故。民爲虎邱假山圖,以元允賈氏子也;而以正發爲喉、湘客爲皮、金堡爲虎牙,並及瞿式耜。然式耜迎蹕疏關大計,亦未隙於成棟;成棟言廠衛不可贊機密,言亦是。馬吉翔大忮,故外合元允而中間之。堡頗清持,才資衣食於時魁、湘客,至餘一物無所取;李元允折節事之。
秋九月,復召何吾騶、黃仕俊爲大學士。
冬十月,李成棟使元允將卒三千入宿衛,爲禁旅。佟養甲悔其陰降,使人齎表北;元允以白,請以養甲充興陵時祭使,使陳純來殺之白沙洲,及其黨劉顯允。詔元允署吏部尚書,威勢益熾。時文武競進,投牒通政司者日千計;皆假迎鑾扈蹕名,或冒白身爲原任。朝謁之時,章服錯亂,同官至不爲禮;亦不言供職及守禦事,惟乞升遷、封誥。閣臣及文選亦虛名,票擬惟署「着議」字。惟李用楫三薦辜朝薦,竟不報;以李成棟薄其請陷廣東也。何吾騶始降於李成棟,署其門曰「修史」,人鹹笑之;而李元允奉爲師,因說成棟薦之。成棟將入朝,馬吉翔懼,構蜚語「將有朱溫、董卓事」;上下駭懼,使鴻臚寺卿吳侯往止之。元允陰以其狀告,成棟太息止。衆知其誣,而蔽於馬吉翔。吳其雷特疏言:『匪徒猥進,賄賂公行。請清文武,以肅朝綱;厲廉恥,以別人品。請凡三朝、四朝、五朝、六朝之人各建功勳,以昭靖獻』。李元允、袁彭年含刺骨,其雷走桂林。有賈士奇者,楚黨也;憤施召徵不之揖,詈而毆之。嚴起恆議親征,以劉遠生協理戎政、金堡爲監軍。馬吉翔懼,使夏國祥告太后,寢之;且言瞿式耜、嚴起恆皆奸黨,不若王化澄憂君國。故式耜、起恆言多不用。
十二月,封李元允爲南陽伯、馬吉翔爲文安侯。
順治六年(永曆三年)春正月,李成棟忌宣明伯王承恩得人心,又怒彭鳴京爲之用;田闢有衆數千亦依之,則益忮。是月,遇承恩於英德;佯醉,即席殺之。永曆帝特命朱由藝爲大學士,成棟怒非己意,誣繫獄中殺之。
陳邦傅忿金堡,疏言:『朝廷三年顛沛,即次少安,何爲紛紛若是?堡既劾臣無軍,請使監軍,睹臣鐵騎十萬』!且誣堡官臨清時降賊。朱天麟見其疏,笑曰:『堡善罵人,人亦罵之』。即假「辛苦賊中來」詩,言『堡所來,朕亦未悉。邦傅請監其軍,其議之』!天麟始亦重堡,及堡與彭年劾朱誼僞敕事涉天麟,天麟怒;由是有隙。票出,堡大恨;丁時魁曰:『此刺成棟及我也』。糾科道十六人詣閣詆競,喧鬧不已;盡棄官印,白衣走出。永曆帝戰懼,茶傾於衣;詢其故,亟取天麟票已之,使李元允喻諸臣供職。天麟辭去,慰留再四,不可;陛辭而泣。永曆帝亦泣,曰:『卿去,朕益孤矣』!時魁等論不已,並朱天鳳、日生、月生皆去之。以何吾騶、黃仕俊爲大學士,入閣辦事。行人司方亨祚、太僕寺丞張尚、都察院經歷林有聲伏闕,言『吾騶貪黷,不可相』。皆奪職。當票出時,時魁並疑嚴起恆,將毆之;值休沐,故天麟獨受禍。尋如桂林,禮於瞿式耜;而使其子結諸將使戴己,議者薄之,更如南寧。及何騰蛟敗,楚師大潰,舉人劉惟賢徒步謁闕,請獨任嚴起恆。諸將聞之喜,馬吉翔等尼之,聞者解體。
二月,李成棟敗死於信豐。吳貞毓等合疏:『尊朝廷、抑奔競,歸大權於上』。永曆帝以語袁彭年,彭年對不遜;永曆帝責之,則肆言『曩以鐵騎三千鼓行西上,君臣安在』?永曆帝泣下,舉朝駭懼。張述載伏闕上疏劾其罪,彭年氣阻。洪天擢以與李用楫隙,自求去。
太僕寺卿賀全業游上林,永曆帝從授讀;即位,擢今職。劾彭年黨議論乖方、陳邦傅跋扈無狀;彭年、元允將毆之,全業走高明,使錦衣衛捕至,桎梏遍體。夏國祥以師傅故,善視之,且以聞。衆議斥職,彭年不可;永曆帝諭永不用,乃出之。全業如桂林。
夏四月,孫可望來請封;金堡抗疏爭,朝議是之。陳邦傅思假可望力逐高必正、李元允、瞿式耜而殺金堡,徑使封之;且爲之賂朝貴,王化澄等皆受之,曰:『拒之,恐犯順』。嚴起恆獨不可,化澄爲調停。夏國祥尤狡褻,日與馬吉翔等壞朝事(可望事,詳「李孫之兵」)。
六月,袁彭年母死,言受恩厚,請不居喪;李元允亦爲請。太后命考不守制於祖宗,爲何代事?彭年猶徘徊月餘乃去,竟免於五虎之禍。
永曆帝命嚴起恆、劉湘客如梧州撫忠貞營,堵允錫自賀縣至,起恆、湘客與俱還。時方畏李赤心;值允錫至,則大喜,郊迎之。允錫惡元允,欲去之,結馬吉翔以爲援。丁時魁劾之;金堡亦劾其喪師失地罪,且面責其結赤心、宴孫可望使於七星巖曰:『滇與忠貞,皆國仇也。君何眤之』?允錫失色;既而曰:『我勞苦邊事,如君言,竟無功矣』。堡曰:『勞則有,然功於何有』?交惡益甚。或謂元允:『允錫將以忠貞營清君側』。元允亦言:『我曹在北,彼不敢至;今以廣東反正,來何爲乎』?朝士之惡五虎者更構之。允錫乃移書瞿式耜,稱奉密敕,使共誅元允;式耜知敕僞,曰:『吾輩不克爲封疆計,而爲人皋牢,非社稷之福也』。乃止。永曆帝聞之,頗不直允錫,使求敕於式耜;式耜焚之而以告。猶以允錫得忠貞營心,使督師梧州,節制諸營(詳前);賜之龍旗、旌節、尚方寶劍、白金五千。甫踰闕,元允盡攫之;允錫所得布繪龍旗而已。乞餉,又不予。
陳邦傅納女於高必正,使攻桂林;瞿式耜請分餉之,乃止。
會晏清、黃運奇爲郭之琦等所劾罷。之琦由杜永和進,怙其勢,將殺運奇;王化澄止之。化澄尋亦惡於丁時魁;其人也,實夤緣於王坤。馬吉翔、金堡屢糾之,化澄若無事。
冬十月,何吾騶、王化澄罷。吾騶既與袁彭年互攻訐,專結夏國祥;及爲堡所劾,不自安,引疾去。化澄在經筵,堡面斥其罪;化澄怒,自裂其冠去。坤、吉翔、天壽恣弄權,永曆帝略不問。復召朱天麟,辭;言『國勢累卵,朝野同危;而言者不顧,專以瑣屑掉首而爭,侈爲遺直。今而後,請無以四方無利害者執爲重故,使皇上獨憂社稷』。蓋謂堡也。於是起恆獨相,朝士惟笙歌、賄賂是尚,或訛爲捷報以自娛。尚書吳景、通政司毛毓祥知必敗,景掛冠於朝門去、毓祥自劾愚憊去。時魁等時連逐宰相,勢益橫。湘客頻入閣窺票擬,參疏未至,即以意指揮;不從,則禍,或即毆詈。秉筆者皆爲副本俟改削;閣臣苦之,乃建議請帝坐文華殿面擬旨,乃少息。
冬十一月,堵允錫在潯州;以與廷臣水火,忿成疾。遺疏言:『臣請兵,曰無豐其翼;請餉,曰無與號召。致臣如窮山之獨夫,坐視孔棘而不能救。臣死之後,乞任老臣圖興復;如以李元允、劉湘客、丁時魁、蒙正發、袁彭年爲腹心,則成敗可虞矣』!遂卒。詔贈中極殿大學士、太傅兼太子太師,封潯國公,諡「文襄」。允錫託其遺腹於部將,竟負其指。孫可望之入粵也,執而鞭之;曰:『堵制臺何如人,若敢爲此』?遺嗣得無恙。
魯可藻請錄遺賢,時楊廷樞已死,召張自烈爲檢討,沈壽民、劉城爲給事中,杜如蘭、金光豸爲禮兵部郎中,張之升、金光閔爲行人,多不能至。
順治七年(永曆四年)春正月,永曆帝謂李成棟死國事,封元允南陽伯;力辭,不許,僅受車騎將軍印,上疏仍稱原官。以庾關陷,召諸臣入,問策且議走廣西;羣臣皆諫,金堡及彭佺言尤力。馬吉翔固惡李元允,謀借是奉帝走梧州,依陳邦傅,逐嚴起恆及金堡;因蹴夏國祥奉太后先行,上遂登舟。元允入,自請留守,伏地痛哭;言『上自西來仍西去,元允不敢留,恐宵人譖臣有異心。一朝不戒,生劫入舟。至今思之,猶負芒刺』。蓋堵允錫僞敕中語也。又言『皇上若猶念東土,臣願留督肇慶,與杜永和犄角;此臣之職也』。乃手詔以元允留守肇慶,督理諸軍。袁彭年聞之,自請以墨絰監元允軍;許之。出金堡,使諭諸將士。馬吉翔猶慮權歸李元允,自請督師救廣州;以爲兵部尚書,屯於三水,不敢進。
黃士俊年八十餘矣,永曆帝謂其老罷之。再使召朱天麟,疏:『百爾隙爭,盡壞實事。昔宋高南渡,猶有退步;今何地也,皇上宜奮然自將,使諸臣盡擐甲冑,臣亦抽峒丁、擇土勇、募水手,經略嶺北、湖南。若僅以票擬爲本,則政本安在乎』!
二月,李元允留肇慶。邦傅入衛,楚黨勢失。高必正亦至,使援廣州。吳貞毓、郭之琦、萬翱、程源、李用楫、張孝起、李日煒、朱士鯤、朱統鑰、王命來、陳光允、彭佺合疏劾袁彭年、丁時魁、蒙正發、劉湘客等把持朝政、朋黨行私十大罪;源且於御舟側,摘金堡駁呂爾璵疏中語(有昌宗、仁杰語),大聲述之,謂誣衊故太后。永曆帝尤惡之,李元允請以反正功,免袁彭年;諸人並劾之。丁亥,下堡、湘客、正發於獄,馬吉翔司其讞。王夫之、管嗣裘說嚴起恆:『國事如此,奈天下何』!且責起恆不力救。起恆請入對於舟中,不許;率羣臣跪沙際請,亦不許。吉翔固熟廠衛事,讞時陳刑古廟,五毒畢至。夾堡折足,堡大呼二祖、列宗;餘者並乞哀,供贓數十萬。堡極貧,亦坐四萬。獄上,堡、時魁謫戍,湘客、正發追贓贖配。時魁已遁,不獲讞;又免彭年罪,不問;惟堡、正發、湘客獨被禍。瞿式耜上疏爭其事,又請緩堡刑;略言:『中興之初,元氣未復;詔獄追贓,乃魏忠賢以殺楊、左,不可法』。永曆帝言堡罪重,且頒敕布四人罪狀於天下;式耜封還,言『法者天下之公,何以蜚語飲章,橫加考察,開天下之疑。且四人得罪,各有本末;臣在政府不言,恐失遠人之望』!先後凡七疏,不聽。張同敞亦以爲言,詔斥之。堡固峭甚,又忿內臣不法、外臣違制,欲永曆帝用高皇帝法部署一切;且言『馬士英不相,則左良玉安得而稱兵?劉承允不將,則張光璧何由而稱戈』?及爭棄肇慶,則曰『東西將士,恃乘輿威靈,效死戰守;乘輿一動,人心必搖,兩省必不能守,且國家更有何地可適?陳邦傅非社稷之臣,忠貞營敗亡之餘,必不可恃;後必侮之』。時不能用。其駁呂爾璵詞失倫,然非敢誣太后,累於李元允及禍。而永曆帝怒堡甚,至密詔都督張鳳鳴必殺之;比獄上,猶詔竄金齒。諸將焦璉、胡一青、馬進忠、馬寶、楊國棟、曹志建皆請釋之,並不聽。總兵胡執恭子劾瞿式耜詞極醜詆,帝不爲辯。
夏四月,考選朝官,轉朱士鯤吏科給事中、董雲驤御史、潘觀駿職方主事。雲驤謝恩隕舟中,觀駿以不冠降職。
嚴起恆罷。起恆遇事持平,與馬吉翔無所忤;丁時魁等力詆之。五人得罪,起恆救甚力。吳貞毓甚惡之,又惡式耜,謀以魯可藻代之。王化澄在位時,尤惡起恆,將使胡執恭、孫可望殺之;故以馬吉翔掌中樞,夏國祥、龐天壽、王坤皆用事,並比之。於是,貞毓、吉翔等合詞請召化澄復入閣。給事中雷得復劾起恒大罪二十有奇,比之嚴嵩;永曆帝不悅,奪其職。起恆求去,王夫之等以疏爭,永曆帝固留之;起恆因謝病,七疏不報,放舟竟去。萬翱等請逮治,不許。
五月,命陳邦傅援廣東,不應;惟日撓瞿式耜境,殺掠如寇盜,式耜無如何。
高必正入朝,吳貞毓說之曰:『五虎之罪,主者起恆。公入清側,數語決矣』。編修錢秉鐙曰:『五人排起恆,彼反救之;此長者,奈何此云乎』?必正遂不直貞毓。入見,言起恆虛公可任,金堡罰重;且請手敕親邀之。乃詔起恆復入閣。俄,陳邦傅、李元允皆來朝,永曆帝及太后召必正、邦傅、元允同入對。元允伏地請死,曰:『金堡非臣私人,向以封疆故,不敢言;今請罪』!永曆帝曰:『卿大忠義,朕不疑卿』。元允終言『朝臣以己爲金堡黨,故於四人之獄,獨賜臣敕書,令安心任事』。太后遽言:『若無以堡爲正人,彼嘗誣若反』。元允請其據,永曆帝不能答。元允復有言,太后以請封孫可望爲堡罪;乃不敢言。高必正掖之出,復面責王化澄徇私植黨。化澄申訴,幾不成語;永曆帝爲解之。一日,忽召廷臣問:『金堡何如人』?衆莫敢對;再問,卒莫對。明日,錢秉鐙疏:『昨侍班行,惡堡者皆在,卒無應者;則堡之爲人可知』。且臚其刑廢狀,乞量移。乃改戍清浪衛;以阻兵,不行。高必正贐金五百,亦不受。馬寶先自德慶至,親爲裹創,故堡不死,遂之桂林。瞿式耜請爲書記,不可;曰:『朝廷罪人,烏可佐相公!且事已去矣,豈愛死哉』!爲僧以終。
元允還廣東,將使高必正與偕;吳貞毓復尼之。張孝起、李用楫及御史廖永亨復互訐,太后忿,至令無納科道疏;永曆帝慮言路絕,令分別進。乃詔:『中書科非軍國大事,疏勿陳』!孝起孤峻,不伍流俗。高必正與劉湘客皆陝人,疾孝起,湘客至詈之於朝;永曆帝不能禁,惟和解之。必正還軍,陳邦傅嗔其不附己,潛兵襲之;必正求援於瞿式耜。永曆帝聞之,下詔使和睦;不聽。
魯可藻當復肇慶時,自稱總督;瞿式耜劾之。及居憂不守制,式耜再疏劾去,失職久之。萬翱亦久爲五虎抑。至是,進翱掌兵部事,起復可藻爲兵部侍郎。及吳貞毓皆思結援於各鎮,乃封曹志建、胡一青、焦璉皆國公。貞毓務排瞿式耜,與馬吉翔謀,先後以於元煜、萬年策、吳春芳、鄭古愛、來嗣敏出督江、楚、粵西諸軍事,撓式耜權。粵西遂沒(詳前)。
六月,故祭酒文安之以國勢益危,慨然救之;謁帝於梧州,命入閣辦事。時嚴起恆爲首輔,王化澄、朱天麟次之;起恆被扼於黨人,隨班朝賀,不得展。安之至,起恆讓之,自處其下。
秋八月,孫可望求真封秦王;嚴起恆持不可。王化澄、朱天麟、萬翱、徐極皆請封之,起恆難焉;文安之、郭之奇是起恆。楊鼎和至,力爭不可;起恆以爲兵部尚書。又以劉堯珍代萬翱,化澄、天麟議遂格。
冬十一月,瞿式耜沒於桂林。陳邦傅遁,李元允走行在;曹燁、李綺、耿獻忠、丁時魁皆復降。永曆帝倉卒走。陳邦傅殺郎中潘觀駿,逼郎中許玉鳳、董英入水死,修舊怨也。王化澄棄永曆帝,走容縣。
十二月,王化澄、黃士俊、董天閎皆出降。袁彭年居佛山鎮,納寡婦,得厚貲。聞廣州沒,獻金七百於尚可喜,求以通判用;且泣言降非己意。可喜揮之。於是兩黨皆盡,惟嚴起恆、吳貞毓、馬吉翔諸人從。以趙臺走土司,命張孝起爲副都御史,巡撫南寧兼高、雷、廉、瓊四府軍門雲。
順治八年(永曆五年)春二月,永曆帝在南寧。兵烽稍止,朝臣復出。吳貞毓卒惡嚴起恆,或勸之去;曰:『吾不能捨上去,死於賊、死於奸雄,惟天命耳』。
閏三月(明二月),嚴起恆被殺於孫可望(詳「殉節」及「李孫之兵」)。
夏五月,朱天麟力請幸雲南,依孫可望;永曆帝不可。乃出之使經略左、右江土司,爲勤王之助。
秋九月,陳邦傅叛,出降。
冬十月,李元允疏迎永曆帝駐防城,不許。
順治九年(永曆六年)春正月,孫可望劫永曆帝如安龍。馬吉翔爲兵部尚書,司戎政營;龐天壽掌勇衛營。俱諂事孫可望,謀逼永曆帝禪位。吳貞毓於蹕瀨湍時,請暫止,系人望,大忤馬吉翔;其黨冷孟飪及吳家炫、方祚亨交劾之。永曆帝持不下。天壽、吉翔招孟飪計曰:『此徒費筆墨,今惟啓秦王,令舉中外事歸戎政、勇衛營,貞毓等烏能爲!然後受禪,奉上爲太上皇,則富貴永久矣』。孟飪極稱善,使門生郭璘說主事胡士瑞戴可望;士瑞叱之。使郎中古其品爲受禪圖;其品裂其帛,抵之地。吉翔怒,陰告可望,使速謀;可望使其黨張虎至,令朝政盡歸戎政、勇衛營,杖殺古其品。於是士瑞及給事中徐極、員外郎林青陽、蔡演、主事張鐫謂:『吉翔、天壽欲稱臣可望,事殆不測;吾輩不言,負國深矣』。連章發其奸,疏三上;永曆帝乃知之,大怒,將窮治之。兩人急求救,太后遽命釋之,各還職。
夏五月,李元允被執至廣州。
秋八月,朱天麟卒。永曆帝奔南寧,天麟力疾追扈;四月至廣南,永曆帝已入於安隆所。天麟止西坂村,病劇不能行。至是,卒。天麟固不悅金堡及嚴起恆、吳貞毓又其所取士,人疑梧州之獄,天麟遙使之;故吳霖、程源、郭之琦、許玉鳳攻擊不已。又使餘熂通孫可望,使並楊展、皮熊軍,或未必雲。
冬,永曆帝在安隆。逼於孫可望,危甚(見前);顧內侍全爲國、張福祿曰:『可望無臣禮,吉翔、天壽爲耳目,禍必及。朕欲密召李定國,若能爲乎』?兩人皆受命;且言:『茲事重,非中官所能任。外廷之臣徐極、張鐫、蔡演、林青陽、王朝瑞固彈劾吉翔,可任也』。使告之,皆許諾;乃密語吳貞毓,貞毓曰:『主上憂危,是臣子報國之日。顧諸君子孰能行乎』?林青陽請往;乃使員外蔣幹昌爲敕書、主事朱東旦書之、福祿鈐御寶,密付青陽。
十二月,林青陽自間道至定國軍。定國奉詔泣,許奉迎;以兄事可望,久未敢發(詳「李孫之兵」)。
順治十年(永曆七年)夏六月,永曆帝語吳貞毓:『林青陽久不至,宜使促之』!周官涕泣請行,都督鄭元允曰:『吉翔在,必先去之』。乃使吉翔祭興陵及太妃墓於梧州、南寧,官乃行。青陽已還次南寧,總兵常榮款之;青陽慮羈滯,使親信劉吉先入告。永曆帝喜,擢青陽給事中;爲「屏藩親臣」印,使吉畀青陽,命再往。青陽至廉州,與周官遇;偕至高州賜定國,定國拜受。吉翔聞有使至定國軍,使人覘之;值主事劉議新還自定國軍,遇吉翔於南寧,謂其必與謀;以兩使之狀告。吉翔駭絕,使弟雄飛極貲賂提塘王愛秀入黔告變;可望並疑吉翔,使鄭國入南寧覘之,而捕林青陽。
冬十二月,永曆帝以左右皆吉翔黨,勢孤;乃假考選名,授蔣元昌、李開元檢討,張鐫給事中,李頎、胡士瑞御史及林鍾、蔡演、徐極、朱東旦、趙賡禹、易士佳、任鬥墟各進秩,皆與密敕者。龐天壽、馬雄飛大懼,語其黨蔣御曦、朱德亮、郭璘、蒲纓曰:『凡我仇類,並躋清華』。方謀陷之,而吉翔發林青陽、周官狀。於是林鍾、趙賡禹、蔡演、徐極、張鐫、李頎、胡士瑞直劾馬吉翔欺君賣國狀,龐天壽與表裏罪。章未下,天壽、雄飛皆先遁入黔,愬諸孫可望;可望使鄭國械吉翔至安隆,與羣臣質。
順治十一年(永曆八年)春三月,鄭國、吉翔至安隆,貞毓僞不知;國怒,挾入文華殿,索主謀者。永曆帝謂:『必盜敕者爲之』。國怒目出。貞毓知事敗,大言『國事由宰相,我召定國,何有於諸臣』?國及龐天壽械郭元允、林鍾、蔡演、李元開、徐極、張鐫、胡士瑞、朱東旦、李頎、蔣幹昌、趙賡禹、朱議昹、任鬥墟、易士佳、許紹亮、陳瑞麟而出。捕全爲國、張福祿,兩人求救於太后,天壽徑執之坤寧宮外,並執劉衡。兩宮略詰之,天壽瞠目呵怒,無臣禮。又大風霾,中外駭懼。獨其黨冷孟飪、朱企鋘、蒲纓、宋德亮、鄭璘負得色,迫永曆帝言主者;永曆帝不勝憤,言『汝等橫逼,朕知爲誰』!悲憤而入。明日,國訊諸臣。以貞毓大臣不對簿,執其妻父裴廷模,叱使跪;廷模言:『我五品大夫,何跪爾』!亂棒擊之,兩臂幾折,卒不承。以次拷鐫等,不勝痛苦,皆呼二祖、列宗。時已暮,風震雷怒,獄卒亦懼;國益嚴刑。於是蔡演厲聲曰:『今日便承此獄,見臣子報國之心』。演承,衆皆承。國問皇上知否?演大聲言:『未經執奏』。乃釋馬吉翔,系羣臣於獄;以欺君誤國矯詔爲罪,報可望。可望疏請永曆帝親裁之;永曆帝不勝憤,下諸臣議。吏部侍郎張佐宸及蒲纓、宋德亮、朱企鋘、冷孟飪、蔣御曦謂國曰:『是應盡死!留其一,必爲患』。佐宸、御曦共爲詔,略言:『罪臣吳貞毓等包藏禍心,內外連結,盜寶矯敕,擅行封賞,貽禍封疆;賴祖宗之靈,奸謀發露。隨命審問,除賜輔臣吳貞毓死,其張鐫、張福祿、全爲國等同謀不法,無分首從,宜使伏誅。朕以頻年患難,扈從乏人;故御下寬,至於奸回自用,盜出掖廷。朕德不明,深用自責;諸臣亦宜各自洗滌。吉翔等復官任事如故』。可望復釋許紹亮,杖劉議新、劉衡而免之;陳瑞麟廷杖,遣戍(瑞麟,佐宸同鄉人也)。紹亮將出,慟哭欲止。吳貞毓言:『天不盡死,我輩何戀戀爲』!天壽、吉翔並疑中宮預其謀,使儀制司上故事,欲廢立;後涕泣訴,乃免。
三月,吳貞毓死,磔張福祿、張鐫;殺諸臣於市:爲中軍都督府左都督歙縣鄭允元、大理寺丞湖廣林鍾、太僕寺少卿袁州趙賡禹、翰林院檢討晉江蔣幹昌、善化李元開、吏科給事中贛州徐極、江西道御史錢塘周允吉、廣西道御史南昌朱議昹、福建道御史進賢胡士瑞、兵部郎中四川朱東旦、工部郎中九江蔡演、內閣中書廬陵易士佳、吏部員外郎直誥敕房事鄞縣任鬥墟、御史宜興李頎及內臣全爲國十八人;皆爲詩大罵。及就刑,顏色不變。國屍之三日,面如生。乃合瘞於安隆北闕之馬場;所謂「十八公」也。林青陽亦逮至,被殺;惟周官走免。可望受禪之議亦絕。
順治十三年(永曆十年)春二月,李定國奉永曆帝入雲南。使靳統武執馬吉翔至,將殺之;吉翔媚統武,緩其死。定國客金維新間過統武,吉翔媚尤力;因譽諸定國,使來見,望塵即拜,言『見顏色,死且不朽』。定國武人,大悅之。永曆帝以定國客金維新爲行在吏部侍郎、龔名爲行在兵部侍郎。吉翔曰:『晉王功高,兩公實提挈之。今封王爵,兩公亦宜上賞。使吉翔得親皇上,當爲言之』。兩人喜,言諸定國,使薦之;永曆帝不得已,使入閣。吉翔挾定國以邀上,又假寵賚邀定國,不一月盡握中外權;引其黨張佐宸、扶綱攝尚書大學士。定國、文秀不時過吉翔;高績、鄔昌期疏:『二王功高望重,不宜往權貴門,恐滋奸弊,蹈可望轍』。定國、文秀慍不朝;吉翔激永曆帝,杖兩人各百五十,除其名。維新走告定國,不宜殺諫臣;乃入救,復其官。周官、裴廷楷、許紹亮、金簡復交章劾吉翔;已結定國,無如何。扶綱等媚之不遺力。
三月,真除扶綱爲東閣大學士、張佐宸爲吏部尚書、王應龍爲工部尚書。時以佐宸貌劣爲判官、扶綱爲小鬼。
順治十四年(永曆十一年)冬十一月,李定國率文武諸臣請表安隆十八忠臣,從之(詳「殉節」)。
順治十五年(永曆十二年)春正月,以錢邦芑掌都察院事,以程源爲兵部尚書。邦芑始終不屈於可望、源則可望所親信,然交水之功,兩人最着;故用之。馬吉翔忮甚;源甫入,即發吉翔奸。吉翔蹴言者劾源臣可望,非純臣;源憤,杜門不出。邦芑雖掌院,金維新爲左都御史位其上,邦芑鬱郁朝請而已。
夏,高績及郎中金簡疏兵事,將杖之而免(詳「李孫之兵」)。
順治十六年(永曆十三年)春二月,緬請使諭白文選軍;鄧凱、任國璽請行,將招之以奉迎。馬吉翔慮兩人暴其惡,私與緬曰:『兩人無家室,去必不返』。緬遂請改使。其後文選及定國諸軍屢至不能達,皆坐任吉翔等。
沐天波與蒲纓、王起隆集樹下,謀奉永曆帝出緬;以告吉翔,請渡戶臘、烏撒以就定國。吉翔言:『若此,不復能與官家事;將以三宮畀公等』。乃止。張佐宸、扶綱及諸附馬、龐者先後多入降。
順治十七年(永曆十四年),永曆帝在緬甸。馬吉翔獨當國,龐天壽、李國泰掌司禮監相表裏。矯詔付緬酋,從官、軍士後至者皆殺之。慮李定國、白文選至,己不得逞專;令永曆帝止兵示從緬,其實自便。定國等以疏來,無多寡,皆不報。使其婿潘國璜操緬語,誑永曆帝以某某兵將至,不宜行;實禁止之,將遂居緬。日與蒲纓、國泰狼狽,請以鄔昌期掌六科、烏撒知府王祖望爲禮部侍郎,賣國納賄,一切如故。尚書鄧士廉老而懦,專供吉翔指,且希入閣。
三月,大學士方端之等皆出降。
秋九月,太常博士鄧居詔陳時勢,言極懇切;且劾任國璽。國璽辨,亦劾居詔。永曆帝將質之,吉翔、國泰共止帝,所言亦不用。
順治十八年(永曆十五年)春三月,錦衣指揮趙明鑑謀奉太子出險,且殺馬吉翔、李國泰絕後患;事泄,吉翔坐以結盟投緬,及沐天波僕李某、王起隆僕何愛十七人皆殺之。
夏五月,太子進講,任國璽輯宋末諸奸事以進;吉翔切齒。永曆帝閱未竟,吉翔竊去之。國璽又言:『今勢如累卵,不思出險,而託言進講。夫進講,惟科道侍耳。軍國重事,則沐天波、王維恭若爾人議之;豈吉翔、國泰所得私哉』!典璽李重貴亦言之:『自古人君壞自吾輩,幼而侍讀,惟導以嬉;即位後,必不明道』。蓋爲國泰言之。兩人略不懼,吉翔尤橫。日及國泰、蒲纓、雄飛、楊在酗酒肆惡;事無鉅細,不先啓不能行。無恥者更附進,永曆帝如坐嘯。吉翔恨國璽,即使爲出險策;國璽忿言:『能入緬,乃以鉗言者之口乎』?於是王祖望、鄧居詔各疏劾。有內官某言:『若即千本,亦無益』。蓋知吉翔等狀與帝之闇雲。雄飛亦貪甚,請託居間無少惜。
未幾,緬令諸人飲咒水,吉翔劫衆行;既而皆死,吉翔、雄飛、蒲纓、國泰、天壽及其黨亦死。吉翔死,其女哭之曰:『我父不知作何等事,今已死,人猶罵之』。
昔者東林燼,北都亡;逆案翻,南朝滅:冰山日裂、滄海橫流,固明事也。永曆崎嶇天末,沿踏舊習。王坤、馬吉翔、李國泰獵錦衣、司票擬,結邦傅、挾承允,周鼎瀚等先後援之;自古小人倚勢乘威,不相矛而即相酬,非內媚而即外賂。以視高歡在鄴,寄洛下於子如;軍容亂唐,擁北軍之健士:雖復少殊,居然尾大矣。馴至杖御史、辭經筵,朋黨之勢,如水遭風、木繼長,朝局雖異而往勢不更,鎮撫雖亡而萌櫱更起。豈非明代世有匪臣,熹廟更恣廠衛,蘊畜蒸結,斬刈斯難;遺謀之弊,蓋不在天、不在人而在耳濡目染也!粵東來臣,疏附益衆,於是劉湘客、金堡、袁彭年、丁時魁、蒙正發黨楚,吳貞毓、王化澄、朱天麟、郭之琦主吳,奮拳詆口,諜舌盈廷;擲印棄官,無賴斯狀。參疏必副本、宰相可橫誅,高洋「狗腳」之詈、國忠私注之權,寧必踰此!信豐驟死,辱國甚於聲桓、廣州圍於可喜;元允雖在,已若腐雛。梧州再奔,相距益遠,乃遂起五人之獄:戍金堡、遣時魁、追湘客、贖正發,杖逮如詔獄、煅煉幾湯周;豈亦積忿累年,投袂抵隙耶?夫畏南陽之衆,遂貰彭年;挑兩宮之怒,必死道隱;情惟譎懦,獄豈持平而已?流賊悍將,譏用法之過涼;閏位餘光,摧國脈而更促。何況遷怒長城,祗率胸臆,時勢可知;相煎復急,將毋程洛、蘇蜀固有前車,不分正譎乎?然是役也,前則品流雜而道氣微,後則瓦裂成而磯激甚。平心而論,得失相同;而城墟社亡,勢必至此。乃知閩嶠、浙中,艱貞翼戴,勝此遠矣。肇慶請留,受禪必斥,將使天柱之威,不能移北魏;王善之卒,卒扼夫南燻。而乃流矢中,趙立亡;衣帶泄,董承族。各用有成,遂若易轍。夫君以此始,亦必以〔此〕終。批根而談,貞毓之罪,在死瞿、嚴;元允之辜,在豢四虎。錯鑄不成,百身豈贖乎!然以千古艱難之死,而得自武臣;以同聲蹈德之仁,而必爭既往。爲善者懼,亦頗不樂與人也。以故簪履依然,壎篪抗節;流連百世,不能異焉。且瞿式耜、嚴起恆、張孝起之流,夫其悃愫,豈不共明?朱天麟、王化澄、馬吉翔、龐天壽,夫其庸惡,豈不立瞭?用之,則金石益堅;鋤之,一廷尉之力耳。陳邦傅、劉承允雖亦握兵,冷孟飪、張佐宸雖亦狡惡,然使桂林相依,則挾主無孟德;智勇天錫,則獲法無沙門。帝則詐僞也而喜之、熒惑也而從之、積弱也而聽之,小孝也而徇之,卒致東漢莫誅乎甫、讓,南宋殆死於汪、黃。其故爲何?則以險阻嘗而不知留心於情僞、天性懦而不能發奮以自雄。信乎!子輿氏曰:『舉不能先、退不能遠,爲天下之大僇矣』。悲夫!陽九之世,必有蠹臣;垂滅之邦,必皆孱主。簡文之風神憔悴、唐宗之泣下沾袍以及甘陵黨部之狀、甘露滻水之形,永言前事,流慟惟殷。反覆勝朝,居然一轍,豈不劇哉!若夫全業抗言,吏不袒右;國璽憂憤,乃緝遺編。比之申屠獨立漢末、秀夫進講舟中,品德或殊,孤孽自抱已然。而永曆一生,畏敵則如虎、見惡則非鸇,司禮、錦衣,甫國而即設;午門廷杖,橫用而不疑:將毋怒於布者移於室,柔則茹而剛則吐乎:夫亦自促其祚爾!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十五
諸方義旅
順天諸生孫大壯起兵城北,得丁壯千人復仇;被執,曰:『我非祁八黨,不必問;其亟還我太子』!腰斬而死。
諸生孫繁祉起兵昌平。繁祉既捐貲倡衆,葬崇禎帝及周後於故陵;聞張瑊兵至,與推官王延受、舉人楊茂春倡義殺賊,縛僞官誅之。尋沒(瑊以所部兵入遵化,殺僞知州黃定。其後死、降不可考)。
諸生郭珩、王拱辰起兵肥鄉。珩、拱辰及同志十餘人起兵事泄,爲賊將張汝行所殺,諸人名字多逸。有諸生某,亦肥鄉人;別自起兵,亦被殺。
諸生殷淵起兵於雞澤。賊檄諸生應試,或勸使行;曰:『好頭顱聊寄頸上耳,賊必不可見也』。及北都陷,與其兄嶽、諸生黃恭佑發喪起兵;事泄,淵被殺於廣平之廣羊山。
諸生王延善、舉人孫奇逢、諸生惲日初及某某起兵於雄縣。延善帥子餘恪、餘佑與馬魯、邊文祺傳檄起兵,克容縣、新城、雄縣,斬賊僞官。豪格兵至,延善拒戰,及餘恪皆敗死;日初走入閩,奇逢入蘇門山以終。某某失其名。
義民某某起兵滄州。皆以陳正揆言,殺賊所署官,獲其印十八;俄敗沒。
義民某某起兵天津。遇滿洲兵,敗沒。
諸生張彪及某某起兵涿州。地居最衝,扼障南北,亦至煩雜,事策易泄。彪值京師之變,即糾衆起兵;爲賊所覺,彪遂以死。某某者,亦起兵,後於彪;滿洲兵擊滅之。定州民亦忿僞令董一陽暴虐,執殺之。
時直隸行都司治多殺僞官,復爲明;里居、世族逸不可考,起兵之狀亦淪墮。是以略志之。
諸生劉孔和起兵長山。孔和,故相鴻訓之子也;負文武才。聞京師陷,散財結兵,得數千人屯長白山;殺僞令,引衆南下。劉澤清使人說之,因與合;憤其無道,數誚責之。俄,澤清以詩示,坐客競譽之,孔和不語;因問之,則大言『國家舉淮東千里相付,不發一矢;工詩何爲?況不然乎』!澤清怒,罷酒,坐客皆懼。孔和徐步出,澤清使力士二十人追之舟中,拉殺之。朝命孔和爲副總兵;制下,死三日矣。
貢生馬元騄、諸生謝陛起兵德州。僞防禦使關傑苛虐,爲截指斷筋之刑,逃者焚其宅;又囚宗室故香河知縣朱師欽。元騄、陛不勝忿,一呼衆應;執傑及僞州牧吳徽文,殺之。推師欽爲濟王,移告遠近;兗州、青州、登州、萊州皆響應。史可法請急濟之,不應。又訛陛爲故相謝升,優加寵錫。升及御史盧世■〈傕,氵代亻〉雖附之起兵,及阿濟格軍至,升、世■〈傕,氵代亻〉開門降;陛及元騄則走死。
太常少卿傅鍾秀、主事單崇起兵於高密。鍾秀聞北都陷,號泣一夕,鬚髮皆白。與崇謀起兵,爲賊所執,不屈而死。子稟初,以身翼父,死。
衡王某、玉田王世子某起兵青州。王帥諸生驅殺僞官,請使內附南都;不報。豪格兵至,王不知所終。玉田王子亦敗死。義士某某起兵於兗州,殺僞官,附衡王,共復爲明。南都不之應,遂以敗沒。義士某某起兵於登州,蓋聞衡王起,殺僞官以附之。俄而皆沒。義士某某起兵於萊州,亦殺僞官以爲明。尋爲豪格所破。時兗、青、登、萊之間義兵屢起,其風剛健,士亦可用;宏光帝一切置不問。巡撫王燮、登萊總兵黃蜚皆提空名以蒞任,又不能至;諸郡坐沒,並諸起兵之人事蹟、里居、姓字皆湮失。
富民祁八起兵於鳳阿營(山東治也)。八既起兵,自稱將軍;以諸生楊鳳鳴爲謀主、張三爲前鋒。植二大旗,聲救崇禎太子。兵至,張三大呼『速出太子;不然,無遺種』。兵斫之,三呼『燃炮』聲未絕,而首墜。八、鳳鳴皆被殺。
原任遊擊高桂、義士許來春起兵泰安州。時賊將爲「兵來兵妻、兵去民妻」語,又捕掠紳士趙某。桂、來春奮袂起,以百餘人執僞防禦使及從賊十許人,皆殺之。僞將郭升自兗州來攻;城陷,桂及來春皆死之。
兵部職方司郎中凌駉起兵於臨清州,僅三百人,殺僞防禦使王皇極;傳檄山東,與謝陛相犄角。土寨歸之,進克濟寧。馳疏南京,請通南北,收輯山東,屯舟師於廟灣,以援登、萊之義旅;詔駉巡撫山東。及楊方興等兵將至,輒請『便宜通好北庭,名爲西伐,實作東防。臣之忍苦支持,以臨清畿南樞紐,他日收拾之本也。與其竭力守淮,無若竭力守此』。不聽。駉所得地,半躪於土寇。未幾,改駉巡撫河南(詳「殉節」)。
都司李允和起兵於濟寧州,殺僞官劉浚、尹宗衡、張問行、傅龍九人;囚降臣原任兗西道王世英,獻俘南京。尋敗沒。
回民楊科亦起於濟寧,殺僞鎮道,自爲總兵;請以刑部右侍郎潘士良爲總河,不報。科旋爲朱繼宗所殺。
義士李化鯨、李名驤、張學允起兵於曹縣,復爲明;人多附之。遂及故宗室王某,以兵破曹縣、定陶、東明、城武諸邑。阿濟格使擊之,皆死。
義士某某起兵於榆次、太谷、定襄、忻州,皆逐僞官,據城自守。賊黨劉芳宇攻之,屠太谷、榆次;俘定襄民還太原,降賊總兵陳永福盡殺之。忻州、祁州禍尤烈,以志乘不詳,惜之。
故將劉遷起兵於雁門,略其關,據之;連取代州、五臺、繁峙、靜樂、交城。降將
姜瓖復以大同叛,諸思爲明者爭起應之。遷與萬練出清源、徐溝,分道攻太原。降臣祝世昌屢擊之,遷敗,走黃香寨;寨破,死之。
故都督萬練起兵於偏關,攻寧武、保德、苛嵐,皆下之。進攻太原,爲祝世昌所擊;練自焚死,其將劉清等殉焉。
故巡按御史李虞夔起兵平陸,與白璋、張萬全破平陽、蒲州、解州,西指潼關、東應姜瓖於大同,山西大震。及萬練、劉遷、王應強敗,孟喬芳來攻,璋及萬全御之,敗績;死者六千,平陽、蒲、解皆沒。滿達海又破平陸寨,虞夔子宏投崖死。虞夔走陝西,其婿匿之;旋被執,死。
山陰王朱鼎濟起兵於毛壩關,以單一涵爲帥。降將張天福攻之,鼎濟被執;及其監軍王守基、參將張文秀、遊擊單昌祉、李之運八十餘人皆死。一涵投崖死。
副總兵孫守法起兵興安。闖賊陷陝西,守法棄妻子入終南山,誓恢復。或曰:『君亡國破,復何效乎』?守法慷慨言,與王光恩攻興安,拔之;及平利、白河、上津,大敗賊黨路應標於鄖陽。及阿濟格兵入陝西,守法復入終南山,奉漢中王某開邸五郎;馳檄西安、漢中、鳳翔、平涼、延安、慶陽,使賀珍以三千人復鳳翔。守法攻西安,鄠、、郿縣、涇陽、三原、臨潼、澄城、白水次第降,軍聲大振;武大定、劉文炳、賀宏器、郭金鑄皆應之。孟喬芳懼,檄山西兵自救,王知禮殲之。喬芳以邊兵自守,守法攻之,步騎萬人;平陽人曹三俊、王英、師可宗謀以城應,寧夏、甘肅諸義兵亦來附。隆武帝聞之喜,遣使封可法以伯爵。俄,三俊等事泄,死。和洛輝以救兵至,賀珍、胡開化言:『我兵少,攻城又不拔;何以能戰』?乃解圍,守法還五郎。喬芳進攻之興安,賀珍、劉二虎、胡向宸戰死;賀宏器爲降將張勇、劉復元所執,死。守法亦敗於椒溝平尺峯青嘴,屯於石子城。尋入石鱉,復及高績等攻寧州,克之;再拔興安州,屯於喬麥山。喬芳誘之入伏中,守法揮鞭力殺百餘人,乃死。
守法死,其弟守全復結川、湖諸將,屯於太陽山。降將趙光瑞等合圍之,其部翹新寧、趙定國、謝天奇、王萬爵皆死,守全亦沒。
舉人姚翀霄起兵於合陽,遣使結孫守法。孟喬芳以兵攻沒之。
千總康姬命起兵於其汛,及衛天明皆助孫可法。孟喬芳攻之,姬命守張果老堡;堡破,姬命死之。
諸生王知禮、李世仁起兵於朝邑,殺守吏以應孫守法。孟喬芳呼救于山西,兵將至,知禮使人僞操羊酒迎之,盡殺其卒。尋俱破滅。
總兵賀珍起兵漢中,屢與闖、獻諸賊角。又拒孟喬芳兵,與賀宏器、李明賢結;兩人亦起兵者。俄,敗於雞頭關,又敗於階州、成州;宏器、明賢皆戰死。珍嘗及李遙等攻蒲州、同州,皆下之;進掠紫泉諸邑,與孫守法攻西安。既而敗於濠泗,南入鄖陽,結石樑山衆,及穆天相、王國賢、朱國珍、李世英、李應全窺興安,爲降將任珍敗於白土關。珍入竹溪,依山立寨;任珍來攻,國珍、世英以戰死。珍及天相攻竹山不勝,遇伏於黃泥溝;應全被擒。石樑旋沒,國賢亦死。珍屯川北,渡涪而南;以李赤心至,復屯川北,與川中諸鎮錯,其衆數萬。已而病卒。天相匿山谷,爲其黨俞尚志所殺,以其首降。
諸將劉文炳、郭金鎮、黃英、焦容、仇容皆起兵應武大定於固原;既而皆沒。大定雖與賀珍齊名,授伯爵;忍而好殺,入川后比於袁韜,降於孫可望,斥之。
參將王永強起兵於延安,盡下同官、綏德、臨漳,執降臣王永忠、靖邊道夏時賢,皆殺之。進窺西安,降臣李國翰敗永強兵,降將李思忠又敗之;蒲城、延安、綏德先後沒。藍基等叛降,永強敗死。
都司劉登樓、任一貴起兵於榆林,東應王永強,盡下榆林十八營堡。吳三桂使南一魁來攻,登樓守楊方坪,戰敗;其部將楊虎被殺。又陷鎮靖堡,一貴奔定邊,入謝汝貴軍;榆林東西堡寨皆沒,登樓爲降將劉名芳所殺。定邊破,一貴亦被殺。
貢生溫元春、諸生杜桂枝、金章、王汝盤、監生郭梁起兵於安定。元春諸人聞京師陷,各散家財倡義;皆殉節死。
義士謝汝貴起兵於定邊,亦應王永強;而與劉登樓、任一貴相結。一貴來奔,汝貴與共守。南一魁圍之,齊進才叛,殺汝貴以降。其部戴治民諸人,皆被執死(汝貴官階不可考)。
又花馬池人週四及寧夏神木、靖邊皆起義兵,東結孫守法、王永強、賀珍、武大定等。邊隅文獻尤苦無徵,故其狀不可考。
回人丁國棟、米喇印起兵蘭州,奉延長王朱識■〈金穿〉復爲明;遂下岷州、洮州、河州,至於鞏昌。孟喬芳使降將趙光瑞、馬寧趨鞏昌,喇印、國棟與戰廣武坡,敗績;解圍,屯內官營。喬芳分兵追之,使張勇攻馬韓山、光瑞攻梅川;喇印軍又敗,丁光射被擒。喬芳兵趣內官,岷、洮、河三州皆敗;喇印等退守蘭州。喬芳與額色攻之,國棟、喇印稱受撫;甫二月,復攻甘州陷之,執降臣巡撫張文衡、西寧道林維道、參議張鴻翼、總兵劉良臣、副將毛鑌、潘雲鵬,皆殺之。喬芳與傅喀禪、羅畢太及降將齊升等合攻之不能下,乃作重圍,深溝高壘以困之;國棟、喇印固守。既而食盡,潰圍走;喬芳追之,喇印至水泉被殺。國棟再結纏首之回王倫泰等攻肅州,陷之;大掠武威、張掖、酒泉地。張勇、馬寧攻肅州,陷之;國棟、倫泰皆被執,死。延長王被執於馬家坪,死。
總兵官劉洪起起兵南陽。洪起當流賊亂,即與弟洪道、洪勳、洪禮結寨自守,屢創賊。夜使人入賊屯,取其馬;賊憚之,呼爲「劉扁頭」。自成餌以將軍印,不受;及李際遇等降自成,洪起獨不可。留洪超、洪道守營,己則一日夜走七百里,求救於左良玉;棘入於足,皆不知。又破老■〈犭回〉■〈犭回〉於西平,復汝州;土寇皆歸之,衆幾十萬。縛自成黨金有章、鄧璉,磔於市;盧九德以聞。旋入杞縣,大破賊;巡按陳潛夫請畀以掛印總兵,不聽(見前)。及多鐸兵益南,始命以總兵官,提督河南;已無及矣。洪起旋敗於平頭寨,和洛輝急攻之,洪起中流矢卒;南都沒數月矣。中州義旅,惟洪起始終不二雲。
甘肅巡撫楊汝經起兵林縣。汝經之官次林縣,聞北都陷,帥壯士討殺僞官,爲賊所害。既而,盛時隆及申吉、白維屏、遊擊黃承國、都司李定國、馬國楨、歸德知府桑開第、舉人丁魁南、郭曠、餘正聲皆以兵擒僞管河同知陳奇等(見前)。撫按以告,南都惟議守江,略不之重;虛徇故事,除撫按文武官。又使越其傑等敗之(見前)。時隆等後事不可考。
義士某起兵於長葛,執僞官,復爲明。副將劉鉉等以告:『中州固多堡寨,陳潛夫用之,郡邑多復。李自成聞之懼,使其黨僞制將軍李巖往鎮之;已而殺巖,己亦旋敗,遁入陝,無或據河南意。小袁子輩擾俶河北,非巨衆;得重兵、賢帥蒞之,中州坐定;並河北三府以障開封、洛陽者,何不可圖!君臣玩愒,史可法又不能立進。諸堡寨豪雖封爵受官,遍列南北;豪格等至則迎降,或於降後更應童子試,覓舉求官,歸旗籍。抗身死事者,舍劉洪起、楊汝經,反寂寂也』。
兵部尚書史可法起兵南都,時四月戊午朔也。可法與戶部尚書高宏圖、工部尚書程注、都察院左都御史張慎言、兵部侍郎呂大器、翰林院侍讀姜曰廣、太常寺卿何瑞徵、鴻臚寺卿朱之澄、太常寺丞姚思孝、給事中羅萬象、河南道御史郭維經、山東道御史陳良弼、廣東道御史周元泰、山西道御史米壽圖、陝西道御史王孫蕃、四川道御史朱國昌,誓告天地,馳檄勤王;略言『譬以同舟之誼,但凡千八百國,疇非王臣?揆諸恤緯之心,不至二十四城,決無勇子』!可法督師至浦口,聞北都陷,痛哭觸柱,流血至踵。議急趨決戰,諸臣請先立君,乃還;諸人亦多抗節者。
副將錢國華、諸生謝琢起兵溧陽,將取餉於富者;琢不可,毀家應之,不繼而潰。被執,使自贖;曰:『我大明諸生,豈以貨活哉』?乃飲刃死。國華遙奉瑞昌王爲主;兵敗,至對埠被殺。
樂安王誼石、瑞昌王誼泐起兵句容,分屯溧陽、金壇諸鄉。義民楊三貴、王明生、謝宏之、姜雲甫皆誓衆起,王使結之;遂合兵三路,襲江寧。居民萬華德、郭世威五十餘人將與合,爲奸僧泄其計;洪承疇盡捕斬之。誼石兵至,勁騎突之;追至攝山,死者甚衆。王走鎮江,馬得功跡之五條巷,及其經略韋爾韜、總兵楊貴、謝含章皆死。王弟誼臣及瑞昌王部趙正走宿松,被獲;承疇復殺之。樂安王亦死。
何成吾、何鳴吾者,兄弟也;家句容。張家玉言之隆武帝,以爲奇才,乃心明室;且其居逼近京邑,可以觀隙。使諸生戴明恩授成吾爲總兵、鳴吾副將,與金聲相犄角,取南京。降敕從吾曰:『兵行無妄殺!有發爲順民,無發爲難民。此十字,切識之』。故句容知縣宗室朱議潀固識於隆武帝,敕議潀曰:『朕自許忠孝,爲法受過;今爲祖宗復仇,有進無退。宗卿,朕猶子行也;其克悉朕心,出險亨屯,助朕以助祖宗。於乎!欽哉,高廟亦孚佑爾於無窮』。議潀、成吾等結七十二村,聚衆八千。卒散沒。
義士某某起兵於淮安。巡撫路振飛用之,緣淮上下數十里,旌旗鉦鼓日夕相望;潰兵不敢逼。俄,振飛以喪去,田仰代之;義兵多叛。劉澤清穴淮安,復盡散之;收其驍悍者入己軍,反以恣亂。故淮安義旅無聞矣。
都司官酆某、諸生司石盤起兵於鹽城,被執至淮安,挺立不跪。酆欲脫石盤,曰:『此儒生,吾強之爲書記耳』。石盤呼曰:『公何悖乎!吾實首事,奈何諱之』?下獄六十餘日,狂歌痛飲,詈不絕口;與酆皆死。
義士王翹林、繆鼎吉、鼎言起兵於淮上。時宗室新昌王居雲臺,翹林奉之;攻鹽城、興化,拔之。鼎吉與其弟鼎言以衆應,驍銳甚。攻兵至,鼎言持長矛掠陣,殺傷甚衆;被叢射死。鼎吉復攻城,屢斬獲;兵攻其壘,不能動,轉戰既久,飢而被執。或愛其勇,欲降之,不可;乃死。監國魯王贈參將。王及翹林被執死。
益王宗人某起兵於廟灣。宗人失其名,奉隆武帝以號召,自稱督帥史可法,有舟數百,乘間攻淮安;至車橋,庫禮及降臣楊聲遠敗之。進攻廟灣,宗人兵潰,其將周文山與入海。已夜襲淮安,入其城,爲庫禮所拒,敗去;久之,乃沒。宗室朱■〈山上仍下〉未知所屬,爲聲遠所獲;及其子■〈木上〈滷,夊代×〉下〉,皆死之。
諸生張明聖起兵於興化。與其事者,十有四人,皆同志也;事敗,死之。
義士趙雲起兵於如皋,戰於■〈氵義〉河洋莊,皆敗;雲遂死之。
故督師幕客厲昭伯起兵於無爲州。昭伯入大學士史可法幕,貌又類甚;督師亡,昭伯得走,募亡命數百人,破無爲州及巢縣。既而兵敗被執,死之。
杜陽王某起兵於和州、廬州間。洪承疇使吳兆勝攻之,王被殺。
石城王統錡、兵部尚書周損、安慶知府傅夢鼎、潛山典史傅謙之起兵飛旗寨(六安治也)。王既起兵,損自閩還,遂及從子羽儀以卒數百、馬千匹至。夢鼎當安慶沒,走潛山,即起兵於皖澗;聞王立,以衆會之。謙之亦至,鄱陽諸生桂蟾又自淮安至;故公安貢生某亦至,所謂義堂和尚也。相與戴王圖恢復。洪承疇聞之,使降將馬化豹、卜從善分道攻之;統錡戰敗死,諸人亦敗沒。
樊山王常■〈巛上水下〉起兵英山。王,樊山王翊■〈低,金代亻〉子也。張獻忠陷襄陽,王得免。至是,還蘄州,與英山男子王六姐同起兵於斗方砦;外接潛山、太湖司空砦,衆築壘居之。承疇使馬進忠攻之,王及石應璧五人皆被執;承疇盡殺之。
故洧川知縣王■〈火鼎〉起兵於六安州。■〈火鼎〉及曹允昌起兵破廬州,不守;與侯應龍、張容圖、楊國士諸軍攻霍山不下,西入楚境,用兵蘄、黃之間,其鋒甚銳。隆武、永曆皆嘉之,自知縣晉至兵部尚書,總督鳳陽義旅;攻於潛山、戰於太湖,殺傷必相當。轉鬥五年,始被執;俘至江寧,不屈而死。蓋義師之最久者。
義士馮宏圖、侯應龍、張容圖、楊國士起兵於霍山。宏圖倡言史可法實未死,衆信之;集兵數千,攻英山、霍山、六安,皆下之。尋爲吳兆勝所破,宏圖死之。應龍糾衆及萬,鑄「義勝將軍」印佩之;合王■〈火鼎〉軍攻英山不克,返取舒城、潛江。復自劉家園攻獅子寨及南關,拔之;屯於管家渡,又屯於將軍寨。承疇以兵攻之,寨破;及容圖、國士皆被執,死。
無爲吳光寧、巢縣葉士章、和州戴移孝各謀內應。事泄,光寧、士章皆死(移孝事詳下)。
時英山、霍山、舒城、潛山、太湖、鳳陽及於河南之光固、湖北之羅田,義師堡寨不勝數。其著者,浮山、張山、橫山、飛旗山、女兒山等寨凡四十八所,是以有洞主、寨主之名;惜其事不盡詳。及張煌言入長江,廬、和、滁、六安之間義兵堡寨猶不忘明;故使魏耕入英、霍圖糾集,距南都亡十年矣。故皖北義師,埒於江、浙也。
義士徐淮起兵當塗,屯于山中。聞吳漢超在華陽,往爲部署。攻句容諸縣,皆下之。後敗沒。
舉人吳應箕起兵池州。應箕素義憤;聞義兵起,書其壁:『韓亡子房奮,帝秦魯連恥』!大募士卒,攻縣城,不克。同事者亡去,應箕獨以計復建德、東流,與徽州應;金聲承製,以爲池州推官,監紀軍務。及聲敗,應箕方治兵泥灣,飛檄詆醜洪承疇;以兵擊之,走山中。被獲,輒居上座;衆亦義之,不加害。將戮於市,曰:『此非死所』。至松林,曰:『可矣』。小卒擬以刀,叱曰:『吾頭豈汝可斷耶』?顧降將黃某曰:『以此煩公;無去吾冠,將以就先人於地下也』。被刑處,血漬不衰;首入國門,三日如生。
故知州龐昌允起兵青陽。昌允,四川西充人;南京沒,棄官隱九華,與邑人孫象壯謀起兵。事泄,被執;至五溪橋,扃戶臥。明日呼之,則已死矣。
時東流、石埭、建德間義兵極衆,尋俱敗死。
諸生吳源長、都司方明起兵廣德州。源長以太學生舉兵梭子山,民人裘君量等破家資之,攻拔廣德;至湖州戰敗,俱死。明,故屯田都司,與吳興豪傑起兵,據廣德州。宗室朱盛濃自金陵至,明戴之,號召遠近;連破孝豐、臨安、寧國諸邑,軍聲大振。隆武帝進盛濃王爵,擢方明等職。張天祿自徽州至,明不能御,走浙江;王之將佐悉敗死。有潘文煥者,匿王茅山;久之,爲曲喜正所泄,王被執,死。逮及文煥,顧喜正曰:『我死何足惜!然王一日在,人心猶未散。鼠子敗吾事』!奮起批之。其子哭,文煥曰:『我死忠、汝死孝,傳之後世,有述焉;不然,一老氓耳』。械至南京,洪承疇欲降之,不可;乃殺之。其女聞之,亦不食死。明還長興,爲郭虎所執;殺之。
諸生吳漢超、故職方主事尹民興、諸生趙浣初及某起兵涇縣。浣初,涇人。漢超,當北都亡,即與其友湯廷鉉起兵赴難。宏光帝立,乃止。及南都沒,慨然曰:『天下事遂已乎』?謀守寧國,無應者;乃入涇,與民興軍相合。洪承疇兵攻之,民興多謀、漢超善戰,炮矢所及,殺傷甚衆;攻者謂其役不下於江陰。既而城破,浣初被殺,民興走入閩。漢超入華陽山,合邱德祖、麻三衡潰卒以守。當塗徐淮耳其名,往爲部署,攻句容、溧水及溧陽、太平,皆下。漢超曰:『我兵少,聚而城守,其何以戰?宜四出以誤之。此伍員所以疲楚也』。以故攻城皆不守。已襲寧國,緣城夜入,爲降臣王家梁所潰;漢超走免。執俘詢之,乃知主兵爲漢超。以兵圍其室,曰:『不出則族』!漢超已去,懼執其母,挺身入;曰:『首事者,我也。何不殺爲』!臨刑,不屈膝;剖其腹,膽長三寸。妻戚氏及妾痛之,隕樓而死。諸生某失其名,復以兵攻涇縣,不克而死。
高安王常淇、故山東巡撫邱德祖、舉人錢文龍、諸生麻三衡、沈壽蕘、吳太平等起兵寧國。江於東、許文玠奉王攻婺源,屯於小坑,爲攻兵所擊;王入嚴杭山,卜從善攻之,王及於東、文玠皆被執,洪承疇斬之。德祖,四川人;避亂皖南。聞金聲起義,及錢文龍、麻三衡、沈壽蕘以兵應。德祖軍華陽嶺、三衡屯稽亭,約諸部顏苗、王一蘅、金經、萬日吉攻郡城(皆起兵者也),不克;壽蕘戰死。德祖保寨守,卜從善破之;執德祖及其子送南京,洪承疇皆磔之。事聞,贈太子太師、吏部尚書。三衡攻詩酒、習武技,每戰摧鋒,匹馬舞刀,當者辟易。以衆寡不敵,被執;賦絕命詩,死。其六家者,諸生吳太平、阮恆、阮善長、劉鼎甲、胡天球、馮百家;並三衡軍,所謂七家軍也。亦皆敗死。
右都御史金聲、主事江天乙、推官溫璜起兵徽州。聲聞池州沒,偕其門生江天乙,以閏六月朔,奉太祖高皇帝像,集士民痛哭起兵;謂天乙曰:『徽州險阻,獨績溪平坦,當孔道;宜嚴守』。乃以重兵扼叢山關,自當之;其六嶺,守以十三副將,諸生項遠、洪士魁等助之。推官溫璜當官吏潰散,嘆曰:『城無主,民且自屠』。盡攝其印,集士民慰諭之。及聲起,轉餉不絕,涇縣、寧國皆響應。聲使通表閩中,隆武帝授聲右都御史、兵部侍郎,總督南直軍務;天乙贊畫軍事。聲布明詔,號召遠近。拔旌德、寧國,守之。洪承疇使葉臣、張天祿來攻,聲御之關外;大小十三戰,殺傷相當。時上下江義師數十萬,陸師整者惟聲及江陰閻應元。既而糧匱,寧國義軍亦盡。天祿以兵綴聲,別購土人自新嶺間道入;守者遂潰。聲保績溪,相持數月。降臣黃澍僞稱援兵至,聲以其冠發如故,納之;澍遂執聲去,天乙從之。聲曰:『爾有祖母,可無死』!天乙曰:『安有同起而不同死者乎』!拜其家廟,呼於途曰:『我金翰林參軍也』。聲至南京,館之有加禮。聲呼洪承疇曰:『豈有受恩如爾而忍降者』!天乙朗誦莊烈帝祭文以辱之。多鐸絕重聲,承疇承其旨,諷使爲僧;聲曰:『何以爲忠臣』!承疇曰:『火性未除』。乃殺之。臨刑,復使人與耳語。天乙大呼曰:『流芳百世、遺臭萬年,此一息也』!刑者怒,斷其舌;罵益厲,遂死。聲弟經及總兵範雲龍守旌德,亦死。聲之死也,僅截其喉;僧海明斂其屍,守者呵之,不爲動,卒載之歸。賈客蕭倫,閩人也;泣曰:『此棺惡,不足以奉公』;以所藏百金之棺改斂之。於是天乙之弟江孟卿、吳國楨、陳際遇、萬全、餘元英、陳有英皆死。璜守徽州府,黃澍復誘其衆叛之。璜走村舍,刃其長女;語妻茅氏偕死。茅取幼子匿之,乃振衣臥,璜刃其喉;俄曰:『未也』。再刃乃絕。璜刃不殊,絕粒五日,以手自抉其創死。
黃賡者,州之武解元也;運鐵鞭重數十斤。率鄉民十九戰,皆捷。嘗被圍,鞭折,策馬馬跪;賡怒,殺馬步鬥,殺一人以出。後爲僧。
崇陽王某、諸生項遠、洪士魁、副將羅騰蛟、閔士英、洪以玉起兵於歙縣。崇陽攻歙城不克,及閔士英、鄭鴻遠皆被執,死。遠四人,亦先後死。
同知林佳鼎起兵婺源。與金聲不合,別屬黃道周。後死粵難。
義士趙立言起兵休寧。戰敗,以餘軍棲山中,約李國楹共取江山。元日,立言以三百人入江山城;國楹失期不至,江西兵至,立言獨戰殺數十人,馬蹶墮水死。其子楨恨國楹,將往手刃之;被執而死。
總兵李某、諸生顧杲、張文龍、布衣王謀、故曹州知州巢之梁及朱某起兵常州,諸生吳福之、任邃源、徐安遠與李應。邃源出入義兵間,嘆曰:『盡兒戲者』!然不肯去。李及洪承疇部戰,累三月乃潰,自刎以死。福之書其襟曰:『我生不辰,罹此兵燹;從李勤王,誓死不二。再舉再克,全軍失利;公既成仁,我亦取義。不揣小子,敢附斯義』。自沉於湖死。福之,吳鍾巒之子也;鍾巒從王舟山,福之抗節江上,蓋一門忠義雲。邃源被執,不跪;語溧陽令曰:『若非明臣乎?見我不愧而辱我乎!請速死』。遂殺之。安遠,武進人;亦不屈死。妻楊氏、妾蕙香殉之。諸生顧杲,無錫人;實故光祿寺卿憲成之猶子,又爲「留都防亂揭」者也。方起兵,奸人王如玉、顧君起方抱民冊降,杲見,使執之;二人急反,呼砂山人曰:『此賊也,速殺之』!杲倉卒不得明,遂死。砂山人大悔,立祠祀之。張龍文,亦郡人;亦起兵謀取州城,敗死。王謀,亦郡人;精卜筮。謀起兵,筮之不吉;再筮,益兇,投其蓍出。呼兵攻州城,以葦火之,垂克矣;守者曰:『此鄉團耳』。斬一人首,擲空中;鄉兵皆潰。謀被執,自稱「前鋒」;嚴鞫之,則大罵,下獄。久之,獄囚盡逸,謀獨不去,遂死之。梁,亦郡人;歸裏起兵,父子皆死。朱某亦死。
中書舍人盧象觀起兵宜興。象觀起甲科;武健,有材力。南都沒,遇宗室王盛瀝於西湖,相持入於忠肅公廟慟哭起兵。還居茅山,句容、溧水之間皆響應;以故將陳坦公爲帥。進攻宜興,獨以三十騎入;坦公大驚,馳救之。象觀方被圍曲巷中,額中二矢,搏鬥甚急;坦公大呼,掖之出,乘以己馬,步鬥以拒追者。止於橋上,連殺數人,衆莫敢逼;繞道襲之,坦公戰死。
象觀複合樂安王攻江寧。有朱君兆者,奇士也;語象觀曰:『金陵城大難攻,守者又四屯,我軍危矣;請入城結內應,以火爲期』。使僧往定約;僧告洪承疇,舉火誑之。象觀軍至神策門,騎兵突出,義兵敗績;象觀、盛瀝匿水竇中免。還至宜興,收散軍,稍稍振;攻溧陽,不克。王就方明於廣德州。象觀入太湖依王期升;曰:『宜興不足爲,不若取湖州』。及葛麟敗,象觀斷維曰:『誓死於此』。攻者既逼,象觀起拜其卒曰:『吾兄弟受恩無以報,空煩公等,死有餘責』。遽躍入水。其衆援之;曰:『愛我者,不如成我義也』。因自沉。總兵毛重泰等皆死。
象觀兄象升,戰死真定;弟象晉,以國變,去爲僧。從弟象同及諸子侄,先後死者以百計。蓋合門殉國矣。
典史陳明遇、主簿閻應元、諸生許大用、黃毓祺等起兵江陰。降人方某來知江陰縣,促民去發;大用呼於明倫堂:『頭可斷,發不可去』!相與設太祖位,慟哭起兵,遠近相應;執方囚之,殺降將陳端之。推明遇城守、邵康公爲將、黃明制弓弩;赦陳端之子,使作火藥。降盜王良以衆至,盡殺之。降將李成棟至,康公戰卻,鄉兵遂潰;召砂兵擊之,亦潰。
明遇乃舉應元曰:『閻公智勇,我不如也』。馳騎迎之。應元與約曰:『今日之事,非有所強。若聽吾令,則可;不然,不能』。則皆諾,以家丁四十人入。問餉,有徽人陳璧請獻三萬六千金;問軍實,曰:『兵備所制者固在』。發之,得大炮佛狼機及鉛彈千、火藥三百甕。乃葺闉堞,分門守。居恆人一堞,攻則倍之。戶舉一丁任戰守,婦女細弱饋之,日夕而代。十堞一小旗,銃一;百堞一大旗,銃、磚石、瓦木如數積。使瞽者壞牆署以供用,置飯檠中以御風,熟油與屙以投敵。使號於城曰:『輸不必金,芻慄、鍋焦皆可也;人不可叛,身家、忠義在是也』。成棟登君山,飛矢雨射;守者戴釜笠以御之;兵擁牛皮棺船至,炮石碎之。夜縋壯士,順風縱火,鼓譟助之;成棟兵自相踐,乃作長圍錮之。當是時,滿洲兵所過無不下,惟江陰善守,攻者憚之。明遇、應元亦竭力,入夜自巡徼,人寂無聲,隳者貫其耳。牆壞於炮;則維鐵門實泥石於棺就築之;朝崩而夕就。嚐出新意,作鐵椎系長繩以外擊,及數十步。間投木銃,誘之來取;機發,皆射死。矢盡,束藁於堞,金鼓震之;成棟兵競出射,乃得數十萬矢。有將勇甚,披甲持矛毀堞上;守者無計。一小兒教刺其目,斬之;求其屍,不許;設醮祀之。紅箭衣者六人出拜跪,盡炮殺之。俗訛爲三王八將也。
降將劉良佐亦至,招應元降;叱曰:『我蟣蝨官,猶不忘國。若厚受朝廷恩,而反戈逼,有人心乎』?良佐不能對。射書入城,諸生王華報之曰:『江陰,禮讓之邦也;豈好亂乎!今請以蘇、杭爲率;蘇、杭不下,雖百萬臨城,不能苟免也』。及松江破,成棟逼黃蜚、吳志葵來招降;應元叱曰:『若不斬將搴旗,死亦晚矣!何喋喋爲』?應元令嚴,犯者不少貸;賞必逾格。有傷者,自爲裹之;死則酬酒哭。明遇寬厚,毀家紓難;尤善撫循,往往流涕相勞苦。故雖危,而人樂死。然攻兵益集,而江陰無或援,人亦知亡矣。
八月望,給諸人錢,分曹攜酒就堞飲。許大用爲樂府「五更曲」,曼聲歌之,聞者泣下。俄,博託軍至,發巨炮,崩城數十丈;守者遂潰。明遇力戰,被殺;手握刀,植立不僕。家衆皆自焚死。應元巷戰,所過披靡,奪門以出;投於河,陸正先拯之,被執。劉良佐持之泣,應元曰:『死爾!何泣爲』?擁見博託,亦不屈;夜殺之棲霞寺(或曰自殺於顧振東所)。正先亦死。
訓導潘文先家居,城陷而死。馮厚敦及妻妹,皆死。主事沈鼎科,盡室死。中書舍人戚勳及妻子媳女,北面再拜,自縊死。武進舉人夏維新、諸生王華、呂九韶數十人,自刎死。周德,先數日驅妻子自焚死。許大用,亦盡室自焚死。諸生薛某,繼周之子也;亦死。博託屠江陰,死者數萬,無一降者。
貢生黃毓祺、弟毓礽、門生徐趨方起兵行塘,與城中應;城破,亡去。監國魯王以毓祺爲兵部尚書;隆武帝以爲浙、直軍門,得署官屬。毓祺僞爲卜者,與常熟武舉許應達、通州薛繼周偕居;人見來者禮之如大帥,則疑甚。又使徐摩以巡撫印檄責錢謙益,使輸金;謙益不予。江純一謂:『摩必厚獲歸,發之當大得』。遂以告,應達、繼周皆被殺;所謂故敕之獄也。毓祺索筆書:『道重君親,教先忠孝;逃禪已久,豈有宦情?義憤激中,不能自已』!又爲「小遊仙草」,語多譏刺。將刑,門生邵大臨以告;命取襲衣自斂,趺坐而死。大臨亦去爲黃冠。
是役也,士民多死,謙益哀賄刑官,免。趨尋瞷城無備,復帥王春等十四人來襲。被執,見知縣劉景倬不跪,叱爲降臣;景倬好語之,復斥其罪曰:『汝以進士官兩司,降而爲令,猶曰不得已;天壤甚寬,何至含羞苟活、貽玷青史哉』?明年,戮死;十四人亦死。
毓祺子大湛、大洪,當毓祺遠匿時,兄弟爭死,各配隸功臣家;衆以金贖之,教授以終。
有歸姜者,不知何許人;入城,自擲死。周相公者,通州諸生也;與毓祺同執至南京,死。
隆武帝聞之,語人曰:『我子孫遇江陰人,雖三尺童子,亦當加敬也』。
諸生王聖風、徐珩起兵於吳縣。北都甫陷,聖風、珩相率起兵。宏光嗣立,下詔禁草澤勤王,聖風等皆罷。
貢生朱集璜、參將陳宏勳、遊擊孫志伊、知縣楊永言、舉人周寶瑜、貢生陳大任、諸生吳其沆、陶瑊、歸莊、顧炎武起兵崑山。典史閻茂才降,集璜及寶瑜、瑊、大任斬之,迎故總兵王佐才爲帥。馬唎希恩格圍攻之,佐才死(詳下);集璜被執,大罵,與門生孫道民、張謙抗節死。寶瑜及妻及諸子朝礦、礦妻王氏,皆不屈死。大任首倡迎佐才,捐己室爲帥府;事敗,及妻張氏、子思翰皆死。瑊居雞鳴塘,率鄉兵入援不及,自縊死。
宏勳、志伊、永年、其沆、莊、炎武,各以壯士數百人傳檄起兵,別奉故撫王永祚主軍事,而與集璜兵相應。宏勳以舟師戰,志伊陣死,宏勳後亦死;永言去爲僧,卒於雲南;其沆戰死,莊亦爲僧。炎武得脫,以母在不死。其母實以貞烈荷旌表,曰:『吾雖婦人,受國恩矣』。卒死之,而戒子孫毋事二姓;故炎武終身不肯仕。
其以守禦死者,蘇達道、莊萬桂、陸世鑰、陸雲將、歸之甲、周復培、陸彥衝、徐名洛、徐溵、王其中、吳行貞十餘人。彥衝以代父死;沈憲徵、朱國試以救母死。而故將王揚者,年七十矣;奮兵死鬥,力竭而死。貢生陶某方以鄉兵至;聞城破,曰:『集璜死矣,吾後之乎』!歸而自縊。編修朱天麟亦起兵,後爲永曆帝相;皆崑山人也。
總兵王佐才起兵福山,值朱集璜請爲帥,入守崑山。李成棟來攻,佐才使孫志伊擊之,力戰而死。成棟以炮裂西門入,佐才令啓門縱居人出,冠帶坐堂上;兵至,死之,闔室皆殉。
中山王徐宏基起兵吳江。宏基與立福王而嫉馬士英,避地吳江袁士奇家;使其子襲爵。南都沒,衆勸匡復;樹旗召募,得數千人。以索餉故,陸醇儒憤之,結潰將田勝嘉攻士奇室,盡殺之;弘基奪門出。將走分湖之葉氏,葉氏縛之舁醇儒,攢槊殺之。子文爵,年十五;登屋四射,連殺三人,乃死。勝嘉更嫉袁氏、徐氏及縉紳之避兵者,沉其屍於湖。永曆中,賜宏基諡「壯武」。
從子仁壽與起兵,後從魯王,封定江伯,扈王入海。尋從張名振攻崇明,戰死。
左通政司候峒曾、進士黃淳耀、義士許士龍起兵嘉定。李成棟入嘉定,大肆淫掠,逼人去發。士龍首困其孥於新涇,斬其部梁得勝,獲級八十四;龍亦戰死。成棟泣且懼,夜不敢寢;使其弟以驍騎四十告急於婁東,鄉兵截之倉橋鎮,殺幾盡。其脫歸者泣曰:『吾徒高鎮之健卒也!何物嘉定人?殺我副將六!幾日無救,生路絕矣』。然鄉兵皆烏合,成棟騎卒射之,潰。成棟攻羅店鎮,陷之。城中少年,亦殺降校須徵明。
淳耀方謀起義兵,聞之,曰:『今同騎虎,無主必亂』。使迎峒曾入,分門設守,以原任儒學霍達知縣事。兵餉皆缺,徒以忠義相磨激;東至吳淞、西及太倉,皆響應。成棟大修攻具,淳耀、峒曾乞師於吳志葵。守備蔡喬以羸卒至,淳耀疑之,弗納;明日,戰盡潰,惟喬特健,挺身決鬥,被圍數重,義兵徐福援之,皆死。淳耀、峒曾望之泣,亟發巨炮殺二人。成棟焚新涇、破婁塘,通道太倉。淳耀、峒曾會鄉兵於磚橋,衆至十萬,擁逼有聲,衆知非策。成棟分擊之,自相踐踏。諸生杭文若馳之,殺數人,死。諸生徐文蔚,亦力戰死,鄉兵盡潰。成棟檄降,不聽;惟運磚石誓城守。炮矢雨擊,不少避。成棟爲鰲翻,諸生馬調元卻之。已陽攻東關,而斬水門入,亦爲守者所拒。大雨城潰,以木支之。明日益潰,守者立霖中,目且浥,乃稍稍去。諸生諭之不止,成棟兵遂入。峒曾巷戰,衆擁之去;嘆曰:『城亡與亡,痛罔此民耳』!揮其子元祿、元洪走。兩人固首謀起兵者,不從;叱之,乃慟哭,相抱入水死。峒曾自溺,使人按之。成棟兵至,斬其首,懸之;鬚髮皆潰,生氣猶赫。諸生金某匿而葬之。淳耀聞城破,語其弟淵耀曰:『吾了紗帽事』。淵耀曰:『吾亦了秀才事』。與縊寺中;題曰:『讀書寡益,學道無成;耿耿不寐,此心而已』。
舉人張錫眉,預書於裙曰:『我生不辰,僑寓茲裏;路遠宗親,渺隔同氣。城亡與亡,死亦爲義。後之君子,不我遐棄』!驅家人,同溺死。教諭龔用圓與其兄用廣、弟用厚曰:『祖宗清白,歷三世矣。今日圖存,何面目見於地下』?相攜溺死。鄉紳李廉、貢生王雲程、諸生馬調元、唐全昌、夏雲蛟,皆死。唐培,率鄉兵巷戰死。朱霞,被創死。唐景耀,大書白牌諭李成棟,被磔死。
成棟屠嘉定。尋以降將徐元吉言,欲再屠之;義民劉敖、王襄椎牛起誓,不反顧,殺驍將於薛市門。成棟夜襲,破之。義民孫小溪守南橋,父子皆死。諸生朱宗恂,以護髮,梟示於東門。婁覆文被縛,並妻子及娣及外甥皆死。
諸生王湛起兵太倉。湛,故大姓;聞剃髮令,語其兄淳曰:『誓與存亡可也』。招里人,陳說大義,至於泣下;衆曰:『公將若何』?湛曰:『守吏劫吾民,以兵逐之,無不破者』。少年從之數百人,湛及魏虎臣、蔡仲昭督攻城;守者曰:『此烏合』。炮擊之,衆皆伏。昭曰:『知兵者禁城中舉火,斷內應』。相持數日,湛復攻之,呼噪欲上。及半飢疲,解衣少憩;騎兵突出,遂大潰。湛兄淳赴水死,湛斫一騎,未及。虎臣、仲昭皆死。
諸生項志寧及某某起兵常熟。推原任知州嚴栻任城守;俄,總兵何沂奉宗室王某至,栻即遁去。成棟兵至,沂亦遁去。某某猶力戰於華蕩,親事矢石,卒敗盡;志寧方食餅,墮地扼吭而死。
吏部郎中錢棅起兵於震澤。棅,大學士士升子也;屠象美起兵,棅毀家犒其士。象美死,棅復集兵起。李成棟來攻,棅與戰,親身搏鬥,退至震澤之東。兵反戰,射中棅喉,墜水死。
同時死者,前遼東守備項嘉謨及妾、二子,赴天星河死。諸生張翃振,衣冠南面而坐,大罵死。錢應鐙,堅不去發死。錢澄之妻方氏,抱幼女自沉死。
松江知府陳亨、禮部侍郎徐人龍、主事雷演祚起兵松江。北都急,南京諸臣議勤王,人龍即傳檄起兵。宏光帝立,禁諸義旅。人龍乃罷,演祚亦以詔罷;演祚且死於馬、阮(見前)。亨聞赧帝立,即議兵食、募士卒,使之入衛;亦以詔罷。
故兩廣總督沈猶龍起兵華亭。時蘇、常潰,吳志葵走太湖,黃蜚與合。招撫令至,世襲指揮常某降,大括財物;郡人殺之,推猶龍起兵。乃與中書舍人李待問、故羅源知縣章簡募兵城守,結蜚、志葵於春申浦。潮落風烈,火矢射之,數百艘力燼,舉人傅凝之死之;遂圍城。降人董廷對將內應,郡人磔之。勒克德渾使其軍僞張黃蜚幟,猶龍納之;遽露辮髮,守者驚潰,猶龍中流矢死。待問守東門、簡守南門,皆死。
教諭眭永明題詩明倫堂,自縊死。尚寶寺丞徐念祖及妻張氏、陸氏,皆自縊死。諸生戴泓,赴水死。衣工陸厚元,積薪與妻及子女皆自焚死。
給事中陳子龍、主事夏允彝起兵於其鄉。子龍聞北都急,與中書舍人宋徵璧召募勤王。宏光帝立,子龍勸親征。以水師不足恃,與松江知縣錢世貴、在籍主事何剛、舉人徐孚遠、李素、廩生張密分司措餉、召募,得沙船二十有五、材官水卒千餘人;又使中書舍人董庭、都司李時舉、諸生唐侯爲火藥甲裳;馳疏以告。及朝事日非,抗疏求去。
松江既陷,允彝徘徊鄉邑,欲有爲。先投書安撫使,言金立張邦昌、劉豫及元官東南者之狀,請以淮爲界存明祀,歲輸金幣;不報。子龍設太祖高皇帝像,慷慨誓師,自稱監軍;允彝與合。聞吳志葵在太湖,往結之;使以舟師取蘇州。以子龍及巡撫王爾瑞、兵備道李向中聯浙東併力守,別約張士儀、荊本徹於海口,合句容、溧水、溧陽、宜興兵攻南京。馳檄九江、江北諸降將,使反正;期克蘇州,則大舉。志葵攻盤門,敗績;其衆欲散,允彝拜之,乃少止。
既而盡潰,子龍以祖母故,匿山中。允彝走免;有勸入閩中者,曰:『我昔吏閩,八郡戴我;往圖再舉,善矣。然一不當,遯而求生,何以信後?不如死也』。聞黃道周、徐汧皆死,欲自縊。兄使爲僧;曰:『是求活耳』。作絕命詞,自沉;屍浮而出,衣帶弗濡。越三日,監國魯王以翰林學士詔至,則既斂矣;使者哭而去。
子龍尋及戴之雋、楊廷樞說吳兆勝使反正;事泄,諸生夏之旭奔告子龍,使走嘉定,匿於侯岐曾家。已之顧鹹正所;捕者知之,以兵圍鹹正家,執子龍去,亦執岐曾。子龍入水死,猶戮其屍。其祖母及母,自沉死。其子五歲,亦坐死。
廷樞入鄧尉山中,以遙應監國魯王於海中,授翰林兼兵科給事中;亦被執。有欲生之者,使去發;曰:『斫頭事小,薙髮事大也』!乃擁出!廷樞題書血衣及詩二章與其孤,首曰:『蘇州有明遺士楊廷樞』云云。臨刑曰:『生爲大明人』,刑者急斬之;首墮而呼曰:『死爲大明鬼』。聞者駭愕。妻費氏、女觀慧適張氏,皆先死。之雋被逮,慨然曰:『吾素慕文信國之爲人』!慷慨而死。
之旭,允彝兄也;自縊於文廟顏子旁。鹹正及子天逵、天遴,皆被逮;責洪承疇曰:『汝知洪承疇、史可法存乎、死乎』?父子皆被殺。允彝子完淳,年十二;擬庾信「大哀賦」,詞藻橫逸。時方拜疏通海中,以子龍故,下獄;賦絕命詩遺母及婦。臨刑,神色不變;年纔十八雲。岐曾,峒曾弟;徐爾谷,石麒之子;錢柟,棅之從兄:皆與斯役者。並被執,無撓詞死。爾谷妻孫氏、柟妻徐氏,殉之。岐曾二子及妻、妾皆死;其僕俞兒、朱三、鮑超、陸二、李愛五人,亦死。蓋合門殉義雲。之雋及中書殷之輅、張寬十餘人,亦以是獄死。
指揮侯承祖、總兵李君禧、諸生熊飛遠起兵金山。承祖聞松江兵起,往請之;吳志葵忮之,恚曰:『郡城由總兵,承祖自與金山存亡耳』。歸,集衆守。及志葵敗,或以兵來攻,承祖坐陴間,親當矢石;緣而上者手刃之,屢進屢卻,卒不能克。及江陰破,李成棟來攻,以小舟累城下,蟻附而登;奸人應之,遂破。承祖以親兵巷戰,身中四十矢;至於衆盡,乃被執,大罵成棟而死。當巷戰時,其子世祿鬥尤銳。既被執,或說之降;曰:『吾家世食祿二百八十年,今日不當以死報國乎』?至文廟前,曰:『吾死所』。望先師再拜,飲刃死。
飛遠兄弟負膂力,聚衆應吳易。以重午會飲,爲攻者所襲,其將羅騰蛟力戰死。明日,飛遠襲金山;與城中義民約,墨其鼻爲識。飛遠先戰敗而走,內應者不知;既死,鼻猶堊雲。
君禧亦起兵於金山衛,不克。入閩,官至總兵,以兵屯台州之海門。監國魯王以君禧夙將,使偕張廷綬共守之。廷綬讓君禧,凡署銜,必使居己右;君禧謂己爲客將,事必諮廷綬而後行。博託兵至,君禧語廷綬偕死,廷綬從之;君禧散其軍,袍笏坐營門,與廷綬皆被執。諭降不屈,殺之。
把總吳之蕃起兵江東。江東,在金山間。之蕃以父死流賊,自謂忠孝之門;聞百戶某降,曰:『奴婢皆世職,何易降也。大明兵至,當寸磔』。以八月起兵。降將喻嘉猷聞之,懼;激怒其部,使力戰,首燔其舟。之蕃衆潰,乃慟哭曰:『我父子死,職也。
然殫心力,僅得起兵;不戰而潰,死不瞑矣』!援槍突鬥,奸民汪三擠之河,乃被執,困辱無狀。之蕃不屈,嘉猷罵之;之蕃笑曰:『奴婢自爲得福,懼滅門不久矣』。顧降者徐元吉曰:『我父子忠節,汝逆賊!敢面目向我』。元吉以穢塞其口;大罵而死。
諸生陸世鑰、副總兵魯之璵、遊擊韋武韜、諸生朱旦、徐雲龍起兵太湖。世鑰,以資雄裏中;南都陷,即募兵保鄉里。之璵,以舟入太瑚,世鑰與結;吳易諸人皆從之。進攻蘇州,城中纔千騎;降臣李延齡、王國寶屯學宮,登塔以望外師。之璵兵斬關入,行裏許,不見敵,因俘掠;延齡揮騎突擊之,前鋒崩潰,爭奪門出;伏兵夾擊,死者千計,之璵及勇士韋志斌、徐伯含三百人皆戰死。世鑰走入湖,憤義軍多焚敓,獨出其財以餉士;有掠一錢者斬,軍號嚴謐。及易敗,世鑰走爲僧。武韜與之璵偕起兵,卒以戰死。
旦聞吳志葵敗,憤然曰:『吾祖昔忠於建文帝,今我舉義死,亦生也』。拜其母,走湖中;說黃蜚不應。馳書志葵,亦不應。乃偕徐雲龍起兵太湖之西山,突入胥門;王國寶騎斷之,雲龍斬甲走;旦及徐君達、僧項缸、景嗤皆力戰死。
太僕寺卿吳易、舉人孫兆奎、諸生華京、趙汝珪、周天舍等起兵長白蕩。吳江縣丞
朱國治迎降,諸生吳鑑欲誅之,徒手無所得遂。入縣庭,痛詈之。國治執送蘇州,訊所使;曰:『孔子、孟子、睢陽、平原也』。殺於胥門。易聞而悲之,率衆殺國治,俾鑑父以祭。遂起兵,僅周天舍等三十人;七日,乃三百人,爲舟三十。京、汝珪兵亦起,易合之,可千餘人。擊巨盜沈鐇,降之;得其兵千七百人,爲七十艘,屯於長白蕩。諸生沈士徵固爲漁舟千,匿湖中自徵卒;其弟舍人自炳、諸生自炯統之,易與之合。而吳江孫兆奎亦散財募士,旬日得三千人;或說之曰:『江南恃水戰,今湖山皆失而妄圖乎』?兆奎曰:『我豈不知;顧有明養士三百年,一旦至此,我欲殉之鼓士氣耳』。卒起師,與易合。大盜李九成掠蘇、松,易、兆奎斬之;得舟千,脫婦女無算。隆武帝以易爲兵部右侍郎,總督江南軍事;尋進易尚書,封忠義伯。監國魯王復授易長興伯,亦晉兆奎職。攻兵至,兆奎以火槍勝之。遺書結黃蜚,而蜚已覆。於是江寧以南、錢塘以北義師數十起,惟易、兆奎軍久在,蓋兩軍精整也。
降將李遇春兵大至,易遍拜諸軍,使僞爲田者,艤舟湖畔;夜半猝起,長戈刺之,兵應手死,遇春遁去。己入吳江,殺降令;吳兆勝追之,已在湖中矣。兆勝再至,易伏兵葦中,而散舟湖心以誘之;攻者駛逐,則四走。俄而盡合,炮矢雨擊,兆勝棄舟走;易軍水陸逐之,殺獲千計,兆勝大沮。已率二千人至,兆奎又敗之;易爲藁人以誘射,度其矢盡,銳注之,奪舟二十,勝又大潰。博託、李成棟擁軍至,盡填港■〈氵義〉斷易走,軍中大震。有使兆奎遁者;曰:『今四圍盡敵,走亦奚之?事之不濟,我將橫屍水上,豈伏竄海洋求活乎』!大雨數日,弓弦解膠,火藥亦溼。博託使諸軍急攻之,王國寶先捕諸生王伯時及文震孟子殺之,絕易應;且陰使人入易軍。易督軍力戰,自辰至申;國寶所使者反戈鬥,易遂大潰,墮於水。其從子見之,系諸舵以走;已而出之,未死也。問衆幾何?曰:『餘百人』。曰:『速反攻,必勝之』!復斬成棟卒,大得輜重而還。戰方急,易父承緒、妻沈氏及女皆入水死;華京、趙汝珪、沈自炳、沈自炯皆戰死。易部將茹略文手殺數十人,兵刃其首僕;少蘇,捧之以走,廟祝療之愈。略文始從徐雲龍破長興,屢戰有功。易請爲總兵,卒從軍於麻湖(詳後),力戰死。周志韜衝圍出,收衆自保;魯王以爲參將。久之兵敗,赴水死。兆奎戰敗,視妻女皆死,乃走;遂被執。至江寧,問洪承疇:『有經略死松山,先帝躬爲文祭之;今一耶、二耶』?承疇曰:『咄!汝自了事耳』。使速殺之。
易居湖中久之,吳江人周瑞復起兵屯於四保匯;吳兆勝攻之,大敗,死者七、八百;軍聲大振,遣使迎易。未幾而敗,易、瑞如嘉善,將謀諸孫璋,猝被執於草橋門,兩人皆死。易子復以潰衆徇嘉善,被執送杭州,死。孫璋父子亦死。平敵將軍張士鳳,大學士國維子也;亦坐易事死。
諸生朱某起兵南潯。〔某〕,朱國楨之孫也;聞吳易死,更以兵起南潯;有衆數千,出沒吳淞、泖澱間。後轉戰白龍橋,被執,不屈死。其友取其屍,楮而封其喉斂之。國楨妻見之,一痛而絕;已晝夜哭,腸斷以死。時南都亡六年矣,蘇、松義旅皆盡,朱猶仗節焉。
義士吳景亶、中書舍人葛麟起兵西山。景亶,吳人;及王期升先麟起,奉通城王盛瀝克長興;麟亦佐吳志葵軍,克青浦。志葵被執,餘卒共奉麟就期升軍。未幾,盧象觀至,曰:『宜興不足圖也』。乃分路取湖州。期升以派餉苛虐,居人怨敓;導吳兆勝攻之,期升遁去。象觀被圍急,麟望火光亟往救;或止之,麟曰:『臨難不救,如同盟何』?以三舟衝而進。攻兵皆曰:『肥而長者,葛中書也』。聚射之,麟揮其矛,聲若風,矢悉入水;乃更以火攻,舟焦,麟自沉死。前鋒毛重泰亦死。麟有文武才,累於期升而敗,人重惜之。時太湖義師特衆,麟及吳易最知名。其它主事楊謨、倪曼倩、監軍道朱世昌、安撫使許耕奇、徐道明、同知吳任蘭、通判馮時敏、評事馮一鷺及徐孚遠、周毓祥、殳茂環、王紹鯤、沈泮、武臣鎮南伯金公玉、總兵陳槐、沈茂、汪欲德、王元震、史宏弼、田希成、毛濟宇、徐雲從、副將旅子昭、徐大定、曹辰、沈君晦、參將李世忠,皆不屈死。
主事荊本徹、總兵張士儀、都御史沈廷揚起兵崇明(地在海中)。南都甫沒,知縣即遁。本徹等即起,稱四會營;奉義陽王爲主。江南義旅,此爲最先。李成棟來攻,本徹拒之;總兵李守庫戰死,徐君美被擒。成棟圍之急,監軍道王修臣叛降;城遂破。本徹、廷揚皆入浙,屯於小沙。江上潰,本徹走舟山;黃斌卿忌其軍善,射殺之,及其子元相百口俱盡。廷揚受監國魯王令,典軍事。及吳兆勝謀爲明,遣使來結;廷揚躍然曰:『此機不可失也』。與張名振、馮京第、徐孚遠、張煌言共應之。廷揚部舟百進,將先取崇明;比至,颶風大作,追兵又至,名振等雜火卒去(見「浙海遺兵」)。廷揚轉鬥四晝夜,抵福山、次鹿苑,風又大作,廷揚舟膠不能去;嘆曰:『豈天意耶!然死無名』。呼遊騎曰:『吾都御史也』。及南京,洪承疇欲生之;廷揚曰:『經略死松山久矣,安在有其人』?再使周亮工說之,廷揚曰:『毋多言!今日非死,不足以塞責』。遂及猶子元泰、贊畫主事沈始元、總兵蔡德、遊擊蔡耀、戴啓、施榮、劉金城、翁彪、朱斌、林樹、守備畢定義、陳邦定及其從子申,皆死。廷揚妾張氏奔視含斂,哀動行路;歸,即縊死。廷揚親軍六百,斬於蘇之婁門;每殺一人,顧曰:『降否』?比至於盡,無一應者;人比諸出橫之士。舟山人聞之,哭聲如雷;即地祠之。士儀,故史可法部;與貢五常、張鵬翼各屯兵於崇明,與本徹相依輔。後亦敗死。
翰林屠象美、諸生鄭宗彝起兵嘉興。嘉興民不去其發,殺降令胡之臣。聞象美謀起兵,奉以爲主;故將陳梧總軍事。吏部尚書徐石麒曰:『我大臣也,城亡與亡』。馳赴之,然並文臣不知兵。降將某以百騎至,梧使副將朱大定擊之三塔寺;兵出其後,義師遂敗。水軍旋敗於麻雀墩,他諸義軍不得主名者亦敗於油車、又敗於石灰橋,象美爲亂民所殺。宗彝大呼於市,復得千人,守峽石;衆畏派餉,導攻兵破之。梧走平湖。宗彝蹈海死;妻卜氏、妾衣朱、衣紫者皆縊死;弟官錡,力戰死。導兵者亦被屠。石麒方出城召募,聞事急,曰:『吾大臣,不可以野死』。縋而上;老僕徐成先,徐錦叱其蔑主。石麒朝服縊;僧愛實藏其屍櫃中,旬乃斂,顏色如生。成、錦及祖敏、李升皆殉之。
御史馮京第、諸生嚴啓隆、戴重及王元震起兵湖州。京第戰敗,走依黃斌卿,勸取浙江,不聽。以日本強,思說之;至長崎,譬喻再四,不從。乃歸,爲文志之。尋赴王翊軍,以杜岙險,壘之;令嚴,無或抄掠者,號馮家軍,與翊齊名。翊敗,京第匿民間。及翊再至,再就之。大蘭陷,京第居灌頂;王升叛,執之送寧波。諭降不從,死之。
重,和州人,僑寓潘國璸所;啓隆蹴起兵,乃相與計,自爲一軍。及王元震等盟於後林,與錢棣等胥會於象江;富人董心葵餉以數十萬金。重將使韓繹祖出長興、廣德,取太平;黃蜚出京口,襲南京;己出後林,與江東義旅合。李成棟攻之,元震以鳥槍兵戰,少斬獲。俄大風,舟幟皆拔。重慟謂元震曰:『天若此,復何望乎』!將再舉,成棟兵已至;三射之,皆不中。元震掉小舟戰,重、啓隆繼之。俄,被矢洞腹,按之而走;啓隆亦創,乃皆走。元震被執,至死不舉主兵者名;故啓隆等得免。重創裂不死,歸和州,以僧自免。聞四方義旅破,輒悲惋;遂絕食死。元震卒抗節死。
總兵茅瀚起兵于歸安。江上潰,義兵掠而食,民呼爲「白頭兵」。瀚及汪涵以五百人從黃宗羲入寧波山中,圖後舉;屯於錫杖寺,宗羲戒勿妄動。山中人苦輸饟,夜燒其寺;瀚及汪涵皆死,五百人無免者(或曰瀚、涵以縱掠死,或謂偵者實襲之;蓋以焚寺爲實雲)。
遊擊趙毅起兵於平湖。毅起布衣,攜數人仗劍從江上軍,材武健絕。居恆有百足蟲隨之,雖遠必至;故呼爲「趙百足」。既起兵,擢今職。已而出戰,飛炮去其首猶不僕;策馬縱劍,力鬥不止。當者駭愕,爲少卻;毅單騎逐及數里,馬蹶而墮,乃仆地死。
有吳伯訥者,里居、官職不能定;江上師起,助軍教戰於倉頭,不知所終。
副將姚志卓、參將方元章、士人金有鑑、前臨清知州金堡及韓繹祖、徐昌明起兵長興。志卓、元章共起兵,以錢塘人張起芳爲將;攻下餘杭,守分水,復昌化,與江東之軍遙相應。金堡入閩奏其功,隆武帝封志卓爲仁武伯。既而餘杭陷,志卓走於潛,元章戰死。明年,志卓以兵攻江山,不克;進屯括蒼山中。旋出懷玉,其兄志元被執;曰:『卓已降,主軍事者我也』。被殺。志卓得脫,依詹兆恆於江西;與破永豐,往來無定。嗣以兵會張煌言於定海,從戰於崇明沙,大破諸降軍;又從入長江,力攻崇明,臨陣被殺。起芬被執至杭州,懸之樹間,射殺之;素不知書,忽爲句曰:『頭能歷鐵身方顯,死不封泥骨亦香』。
有鑑饒膂力,率里人許升、沈磊、金豔色、沈士宏奉通城王盛澄起兵,自爲總兵。進攻湖州,克之;屯軍旬日,得士萬人。進攻長興,不克。吏員王士麟以兵會之,士麟亦起兵者。再攻再敗,士麟戰死。有鑑戰呂山,王使金拱宇、毛蜚卿兵二千往助之,又使總兵賈應龍、楊象觀、吳永泰、參將金筠鹿兵皆與合,復大敗。至梅溪,聞王弟盛滌被圍急,有鑑單騎突援之;身中七矢,遂以健卒數人走宜興山中,與岑元泰扼寨守。三擊,攻兵勝之;已攻長興,有鑑、元泰俱陷陣死。
繹祖聚衆千人,亦奉通城王;會戴重於湖中。已而敗沒。
有徐昌明者,初入盧象觀軍中;象觀敗,奔四安山中。聞有鑑至,引兵會之;死於長興之西門。
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宗周起兵紹興。京師陷,宗周徒步荷戈詣杭州,以發喪討賊責巡撫黃鳴駿;曰:『哀詔未至』。宗周勃然曰:『變出非常,公專閫,不泣血枕戈,而以靜鎮飾退避耶』?明日,復趣之;曰:『必哀詔至,乃可以發喪』。宗周曰:『此時,何從有哀詔』!問師期?曰:『甲杖未備』。宗周曰:『是烏可爲』!乃與朱大典、章正宸、熊汝霖召集義旅;將發,而宏光帝以官召之,大典、正宸、汝霖各授官。值馬、阮爲政,宗周抗疏不納,遂歸。
及南都陷,宗周與祁彪佳、熊汝霖再起兵,謀以羅木營守獨松,奉潞王爲主。潞王決計降,固請不許;宗周乃東。及紹興破,彪佳死,痛哭之曰:『北都之變,可以死、可以無死;冀中興也。南都之變,可以無死;帝自棄國,有繼起者也。今往矣,老臣不死,將何俟乎!若曰身不在位,不當與土亡乎?此江萬里所以死也』。出拜祖墓,躍西洋港;舟人出之。絕粒十三日,不死;其後勺水不入者又十三日,與門人問答如平時。卒以餓死。
故知府於穎、諸生祁鳴孫、總兵萬良、沈羽箙、副將劉穆、諸生李桐及劉翼明、褚九如起兵山陰。先使徐允升募師金華、夏四敷募舟於海口;值高起潛以部至,留之不可,得其將餘應元千餘人。再使指揮朱壽宜、朱兆憲出募兵。值王之仁、鄭遵謙使來,引軍會之,城中驩叫。前副將劉穆兵五百,參將郭維翰、都司金佑、守備許耀祖合兵亦五百,前指揮武經國兵六百,前太僕卿方煒、職方主事來集之兵亦至,諸人皆起兵者。遂徇蕭山,執降令陳瀛及招撫使,鳴鼓誓師,大集於都亭。即夕趨固陵,諸生莊敬則以百舟迓;滿洲兵在西岸者不及知,穎麾其軍進。武生沈振東導之,盡獲西舟歸;錢塘乃可守。使蕭山民團五百人,佐以郎文明、任朝晉、張洪兆軍,劃江以守。浙中義旅雖盛,非穎首扼江、奪敵舟,紹興之衆無以立;故穎功在諸人上。其後屢與博託、勒克德渾、張存仁兵戰,移於漁浦、應乎長興。而其時以方國安、王之仁爲正軍,孫嘉績、熊汝霖、章正宸、鄭遵謙、錢肅樂、沈光文爲義兵;陳潛夫、黃宗羲諸人別自爲軍。兵餉交訌,穎力劑之。之仁惡甚,嘗劍擬之。尋使屯三江口,連疏告急,不得;乞休者三,亦不許。方國安遁,穎欲扈從而無舟,乃黃冠還京口,卒。
諸生祁鴻孫亦起兵于山陰。鴻孫,彪佳之從子也。江東師起,鴻孫屯江上;彪佳子理孫、班孫竭貲餉之,與黃宗羲世忠營相結。事敗,鴻孫走死。
孫萬良、沈羽箙亦山陰籍,起兵與江上之役。萬良尤能軍,復餘杭、攻德清,將自海寧繞道攻杭州,不克;部將徐達龍戰死。萬良守德清,勒克德渾兵圍之,萬良告急;監國魯王方檄兵拒隆武帝,熊汝霖、張鵬翼、孫奭皆請救萬良,不聽。俄,江上潰,萬良、羽箙皆抗節死。
穆亦起兵于山陰。〔穆〕修偉工騎,善大刀,家貧;愛士寬而有義。史可法重之,擢今職。南都敗,歸裏;與鄭遵謙、於穎謀恢復。聞方國安自寧國、廣德掠入浙,身往撫之。募軍五百,爲監國守潭頭;封威北伯,受王之仁節度。子肇績,以遊擊從。次子肇勷,尤驍勇,善槍槊;江上之戰,騎於清風嶺刺殺數百人。矢盡,控弦作聲,皆反走。後騎益集,發矢射之,不僕;績三號之不上,則已死矣,諸軍奪氣。穆得其屍,抽矢出鏃至鬥許;乃歸葬之。同死者,王尤賢、陸建夔、印玉及壯士、掾吏數十人。監國航海,穆一夕暴卒,目不瞑;肇績率諸弟跪,刺腹爲「盡忠報國」字,目乃瞑。
故應天巡撫祁彪佳亦謀起兵,無應之者。及紹興陷,博託幣禮之;彪佳紿其孥:『當入城辭,或得允行』。至寓園,飲其友所;夜書其幾曰:『棺寄蕺山,可斂我』。投梅花閣水中,端坐死。
諸生李桐遣其子文昹,從江上軍。及紹興沒,哭曰:『吾必死矣』!遂卒。文昹及弟文昱葬父訖,墨絰赴海上。舟山之役,扈監國出,皆溺死。
劉翼明名光世,亦山陰人;佐王翊起兵。初入山,過褚九如,與語達旦;九如已起兵,乃盡舉而屬之,曰:『劉將軍勇無敵,第聽約束,必有功』。翼明得展,統其千人屯嵊縣之東坑。及陳天樞拔新昌傷,翼明使無死,自入城計軍事。義兵始憚戰,翼明鼓舞訓練,不旬月遂精健。一日平旦,衝攻兵壘進,衆訝其行列異疇昔;知劉大刀在,遂自潰。居恆以威信感士卒,無或敢一入民舍者;將去,民競挽之曰:『他將至,吾輩必困矣』!金礪、田雄等大舉攻大嵐,王翊以西事付翼明,將自東陽、義烏合金華、衢州、嚴州豪傑,順流趨錢塘。而九如從弟名素先盡劫翊餉金降,衆心遂潰。翼明間行,得亡去。九如逃入天台爲道士,氣結而死。
裨將陳國寶起兵于山中。父事劉翼明,旦夕侍臥內;戰則,率其屬齊致死。嘗就糧於王朝先,有強刈其麥者,朝先使來詰;語不合,國寶抽刀前曰:『誰謂我公盜麥者?國寶請當之。平西無待人禮,豈能國乎』?使者遁。及師潰,翼明先使國寶行;國寶泣揮淚。翼明登山送之,見國寶行數里,猶數數顧也。及王翊死,國寶不能忍,復以數十人起;被執,死之。
威武將軍王善長起兵於會稽山。善長有絕力,爲鄭遵謙將;及敗,歸裏。王翊、陳天樞起,善長亦糾驍勇數百人往來山海之間,戰輒陷陣。田雄等避之,遣使誘降;善長曰:『吾謀興復,豈以建義博一官哉』?舟山破,義師盡,善長爲人所捕;拳僕數十人,卒自就獄。誑守者曰:『吾數月人,山中有金,當共醉飽』。陰使壞草舟於稽山門,而醉典獄卒,縛之;呼衆先出,己殿之,乘城投草舟,航海走去。追騎四出,不能及。
遂從張名振軍,戰於崇明,復大捷;旋卒。
諸生鄭遵謙、御史章正宸、諸生沈光文、舉人張煌言及章欽臣、陳天樞、王化龍起兵於會稽。遵謙聞杭州沒,決志起兵;父之尹屢止之,不可。與劉翼明等會於水神廟,衆皆哭;遂殺招撫使及降人張愫、彭萬里,取庫兵以給士,通表魯王。浙東義旅,遵謙實首倡之。當起事時,遵謙戎服坐堂上,召吏部尚書商周祚以下皆皁衣自角門入;遵謙立,與語及起兵事,鹹悸服,莫敢正視。士民聚轅門,呼鄭將軍;『有受重祿、持二議者,斬之』。禡旗而起。孫嘉績、熊汝霖使亦至,與於穎納沈振東策,盡驅西岸舟東。紹興以立,授興義將軍,屯軍小亹;苦不知兵,方國安、王之仁又困之,又不得食。及江上潰,之尹死之;遵謙以貲重入於海,晉興義侯。鄭彩之殺熊汝霖也,遵謙忿形於色。彩使吳輝誘遵謙執之;曰:『汝鄭之廝養,無害我志』!乞雞黍奠汝霖畢,入海死。妾金氏,束藁像彩,每饋,哭斬之;亦自沉死。
正宸與劉宗周起兵,以宏光帝召,之官,屢抗疏爭大計;阨於馬、阮,不能用。及紹興沒,正宸在籍復起兵,所謂「六家軍」也。江上潰,正宸去爲僧。
光文起兵,授太常博士。師潰,崎嶇海上,浮入長垣,再與琅江諸軍事,擢工部郎中。魯王敗入浙,光文不及扈;聞粵中立,乃之肇慶,授太僕寺少卿。尋自潮陽入金門,或以書幣招之降;光文焚書,返其幣。及朱成功入臺灣,光文依之;歷經及■〈臧上土下〉凡三世,爲詩文狀臺灣特詳。及臺灣降,光文已爲僧;姚啓聖重禮之,尋卒。
張煌言,鄞縣人。錢肅樂師起,煌言即至。肅樂喜而泣,使之天台迎魯王;授行人,知制誥,屢有建白。江上師潰,將走舟山,與富平將軍張名振遇;遂從之,扈監國。降人某執煌言父,使招之;煌言復書:『請有子如李通,勿爲徐庶;異日必爲趙苞以自贖』。父亦曰:『毋以我爲念』!煌言知朱成功不樂事監國,語名振旋浙江。尋及名振攻崇明,被執;有百夫長導入海。又從戰黃岩,滿洲軍射之;煌言以數騎突圍出,遂躬習騎射。值浙東義師起,煌言大會諸軍於駝峯;及蕩胡伯阮進奉監國至,曹從龍部忽大掠走,煌言乃舉其軍屯平岡。兵雖少,精整與王翊、李長祥齊。〔與〕王虎、王勳等爲犄角,兩人亦起兵者。尋以其兵授劉翼明、陳天樞,自以親兵入朝於舟山;屢請以重兵屯定關。其父已卒,降臣〔王〕天錫及田雄馳書使解兵;煌言峻罵之。比舟山沒,及名振扈監國入金門;成功重之,故王得無恙。煌言自以兵破崇明,軍三入長江,皆與名振功匹。舟山再破,監國從臣無遺旅,煌言以孤軍流寄閩、浙;成功部曲多暴之,煌言接之以忠信。阮美軍或相犯;曰:『我大臣,寧與麾下競曲直哉』!由是睦於鄭。張名振卒,煌言總其軍;遣使如滇通表貢,永曆帝以爲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郎廷佐招之,煌言覆書,稱「遼陽世冑郎君」;略言:『指畫利鈍,庸夫聽之而變色,貞士則不然。
所爭者,天經地義;所爲者,國恤家仇;所期者,豪傑事功、聖賢學問也!故羶雪自甘,卒以成事;自古以來,何可勝道。僕於將略固非所長,祗以讀書知義,左袒一呼,甲楯山立,遂不惜憑履風濤,縱橫鋒鏑,迄今餘一紀矣;同仇漸廣,晚節彌堅。陳兵海隅,祗爲乘時。今兩粵失守,三楚露布、八閩羽書,奚啻雷霆飛翰。僕起而匡扶帝室、克復神州,此忠臣、義士得志之秋也。即不然,謝良平之竹帛、拾黃綺之衣冠,一死靡他,豈諛詞浮說所能動其心哉!譬如虎僕戒塗、雁奴守夜,既受其役,而忘其衰;在執事固無足怪,僕聞之,怒髮衝冠矣』。且招廷佐,使之降。永曆帝使命煌言以兵部尚書,總督浙、直軍務。有強其妻子招之者;煌言不啓書,趣焚之。旋入臺、溫、寧波、鎮江。卒乃大舉,泊觀音門,儀徵、六合降。煌言以書抵朱成功五軍使張英曰:『兵尚神速,水道遲滯,非策』!急趨蕪湖,爲成功遮上游,連下太平四府、三州、二十四縣;兵不及萬、舟不及百,惟以先聲忠義相號召。軍法嚴整,共呼「張爺」;卒有強取一錢者,即斬之。所拔城,先謁至聖;坐明倫堂,集故官長,行黜陟。父老望其衣冠,多泣下。江、楚、魯、衛豪傑之士,多詣軍門受約束。方部軍攻九江,而朱成功之師潰。煌言自寧國聞之,急就蕪湖,思扼守;而太平守將叛,煌言斬之,復其城。值鐸尼軍至(詳「浙海」),乃自皖北入江南;走嚴、溫,達於海壖。人傳張兵部得生還,皆悲喜,鳴螺招軍。告敗於滇,且引咎;永曆帝手敕慰問,加煌言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諸生羅子木進說朱成功於鎮江;已謁煌言,以家國之難,慟哭告。邀煌言再大舉;煌言謂:『力弱,成功之不我忌,徒以我弱,爲御定關、通中原耳;故置我不圖。且其衆無愛民心,至必荼毒。子姑待之』!子木遂事煌言。及浙江遷界,煌言屯田於南岙,仍不足食。成功入臺灣,煌言苦爭之,不聽;又使吳鉏間行入湖北(詳「兩湖之亂」)。及成功卒,煌言嘆曰:『吾無望矣』!浙中再招之;煌言復書:『僕所以百折不回者,上扶國社、下衛桑梓。十餘年間,海上之民敲骨吸髓,可爲重息;重以遷徙、迫以流離,哀我人斯,亦既勞止。今若盡復沿海之民,舉其賦以俾我,當與執事約,別求生聚教訓於十洲、三島之間。則是朱崖雖棄,休息依然;朝鮮自存,艱貞如故。但使殘黎朝還故土,不佞即夕掛高帆,必不重困此一方民也』。又曰:『執事新朝佐命、僕明室孤臣,區區之忱,言盡於此』。已聞浙中遺臣將奉魯王復監國,則大喜;上啓勸進,勉鄭經以三矢,卒不就。時王在金門貧乏甚,煌言歲時供億不少懈,王賴以存。及啓至,王悲慟,遣使入浙勞煌言於其軍;相與流涕,以鄭氏嗛王,慮以兵入朝爲所忌,然共知其爲魯王軍也。俄,王薨。煌言抑鬱甚,以其軍徘徊諸島間;攻福建、浙江互勝負,然勢益弱。又年餘,知不可爲,盡散部曲;獨與羅子木、王居敬、楊冠玉及將卒、舟子數人,結茅於南田之懸岙。時閩、粵義旅幾無存,獨煌言在。趙廷臣亟購之,系其妻子於獄,降將張傑募煌言校爲僧普陀以伺之。值煌言將某出糴米,校故與狎;猝以兵迫之,其將不肯言,憤赴水死,殺其從者盡。乃知煌言處,夜襲之。懸岙在海中,荒寂無人;惟其南有■〈氵義〉通舟楫,北則峭壁。煌言居其間,蓄雙猿伺動靜;敵舟在十里外,則猿鳴樹,得爲備。至是被執,及羅子木、葉雲、王發、楊冠玉擁至寧波;方巾葛衣,觀者如堵。傑舉酒相屬,曰:『遲公久矣』!煌言曰:『父死不能葬、國亡不能救,我罪大矣』。至杭州,供帳豐備。縱耆舊將校往謁,有索書者亦樂應;然不食飲甌水而已。發寧波時,再拜曰:『某不肖,辜鄉父老二十年之望』。登舟危坐。夜半有唱「蘇武牧羊曲」者,披衣釦舷以和之;且勞以酒曰:『爾亦有心人。然吾志已定,爾無慮』!叩之,則防卒史丙也。渡泉塘,舟中得一箋曰:『此行莫作黃冠客,靜聽先主正氣歌』!笑曰:『此王炎午後身』。廷臣說之降;正色曰:『此何必言,祈速死而已』!將刑,過鳳凰山,曰:『大好山色』!索筆爲絕命詞曰:『義幟縱橫二十年,豈知閏位在於闐!桐江空系嚴光鼎,震澤難回范蠡船。生比鴻毛猶負國,死留碧血欲支天。忠貞自是人臣事,何必千秋青史傳』!『國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頭有我師:日月雙懸於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慚將赤手分三席,特爲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車東浙至,怒濤豈必盡鴟夷』!『何事孤臣竟忘機,魯戈不復挽斜暉。到來晚節慚松柏,此去清風笑蕨薇。雙鬢難容五嶽往,一帆猶向十洲歸。迭山遲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至於弼教坊,復口占:『我年四十五,恰逢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刑時,挺立不跪,刀折爲兩;鹹異之。遺民萬斯大等葬之南屏山。妻子先拘鎮江,煌言使力士引之,出其子;曰:『母可偕乎?獨我往,母必死矣』。拜謝力士。至是,先煌言三日死。或憫煌言,語置妾;則曰:『妻子如是,何忍言之;且成敗未料,多累何爲』!馬信以陳函輝女奉之;曰:『忠臣之裔,何可辱乎?且義不再娶』。厚遣而歸之。病不飲藥,大洋中能自運舵。每嘆曰:『沿海脂膏盡矣,戰而勝則進取,敗即入海畢吾事』。與葉振名論人物曰:『紹興死義者衆,吾慕之、愧之』!卒踐其言。當煌言入海時,被風止荒島,絕食;夢金甲神語曰:『贈君以千歲鹿,遲十九年而歸』。俄,果得蒼鹿,食一臠,竟日不復飢。比糴舟未返,筮之大凶;徘徊假寐,復夢金甲神呼。居敬告之,言未卒而被執,蓋十有九年雲。所著「奇零草」、「冰槎集」、「北征錄」、「采薇吟」,藏於史丙。或購之,曰:『公之真跡,日夕焚香拜之,安可市乎』!振名望祭煌言于越王嶺,操文六千五百言。其身系浙軍如此,「明史」不爲之立傳,識者議之。羅綸,字子木;以字行。朱成功至鎮江,子木往觀變;謁煌言於儀徵,一見器之。使諭檄大江南北,欲遂留之;曰:『親在,未可以許』。叔父羅蘊章,爲成功左鎮;乃入其軍。不數日,成功敗而東。子木見大■〈舟宗〉至焦山,輕舟赴之;大呼而登,曰:『公竭十年之力,而辜天下之望乎』!成功不答。子木大慟曰:『兵勢尚強,奈何自挫?彼勝而惰,更攻之,必入南都;失此不舉,豈可爲乎』?持成功手,頓足哭。成功使扶去。乃急入鎮江,奉父隨蘊章至溫州。如廈門,以成功不足恃,奉父北行;至三山,遇追兵至。鬥,墮水。比拯出,父已被執;思以奇計救之,不得,嘔血瀕死。煌言以立功報仇語之,遂事煌言。請邀成功北出;煌言謂:『必不來』。子木曰:『以書促之何如』?煌言曰:『可』。遂自作書,成功不報。居煌言軍,多直言,左右皆忌之;子木不爲動,佐煌言屯田南山。及煌言軍桃花山,賓從多散,子木朝夕敬護之不懈。被執,次煌言,席地坐而不跪。常進功言:『海中知我名否』?則大笑曰:『但識張司馬。不識爾』!煌言責廷臣,子木抗聲曰:『先後死耳,何必言』!煌言絕食;子木言:『丈夫死忠義,聽其所至可也』。飲啖如故。亦死弼教坊。冠玉,鄞州人;被執不屈,大聲曰:『我亦不跪者也』。廷臣以其年少,將脫之;固請從死。居敬,煌言之門人;以計去爲僧。雲、發官守備,皆面煌言跪而死。故校以誘致煌言,功授千戶;值巡海,遇煌言舊將憤其害主,突刺殺之。有煌言同年生應試被黜,咄咄若迷;曰:『彼作何等事,而我若此』!其志節可風有如此(附錄二詩曰:『揶揄一息尚圖存,吞炭、吞氈可共論。復望臣靡興夏祀,祗憑帝眷答湯孫。衣冠猶帶雲霞色,旌旆仍留日月痕。贏得孤臣同碩果,也留正氣在乾坤』。『不堪百折播孤臣,一望蒼茫九死身。獨挽龍髯空問鼎,姑留螳臂強當輪。謀同曹社非無鬼,哭向秦廷那有人!可是紅羊剛換劫,黃雲白葉未曾春』)。
章欽臣,官都司;先爲孫嘉績將,別司火器。江上潰,欽臣散其軍,亡命去。山寨師起,欽臣復糾衆起,稱侢山軍。事敗被執,死之。妻金氏,沒入旗;將行,大罵不屈,磔之。刑者爲褻語,罵益戾;甫絕,而刑者以暴死。
陳天樞,與高宜卿等同起兵,居平岡,兵少而精;張煌言、李長祥皆依之。時義軍多主王翊,天樞獨自爲部,翊亦敬之如兄弟。田雄來攻,陳虎侯以鳥銃斃其兵一,餘皆上;馬陷於淖,盤旋不得出;皆下,頓首乞命,獲級八十。天樞與役焉。亟道劉翼明於王翊,卒得其助。常進功至,天樞夜襲之,先撓其馬;馬驚衆亂,因縱擊之,進功僅以身免。後爲敵兵所遮,鬥死門中。其兄元禮,亦死之(一曰:天樞破新昌,爲火藥所爇;促翼明曰:『急入城,無以我爲念』。月餘,以創死)。
王化龍亦起兵於會稽。兵敗而死。
章憲者,爲總兵;江上潰,憲歸,散其部。其妻餘氏,會稽人也;諫曰:『散易聚難,今監國在海,令詔至,其何以應』?不聽。既而被執,降人劉桓許以官,使招山寨,憲不應;氏大呼曰:『死即死耳,無二心。妾願從君子』。獄成,以氏少,將免之以獻;氏不可,命同戮,則欣然先。磔憲以怵之,氏瞑而誦佛;刑卒以刀嬲之,不受辱,乃肢解之。明日,卒見氏至,曰:『死吾分,奈何辱我?我得取爾矣』!椎其胸死。
寧靖王朱述桂起兵江上,有衆一旅,晉封長陽王。聞其兄固在,且封遼王,乃辭爵;請以長陽畀兄子。隆武帝不許,改封寧靖。使督方國安諸軍;知不可復爲,退居紹興。及江上潰,走海寧;覓漁舟出石浦,偕監國魯王之舟山,從入廈門。鄭彩攻福州,王監其軍。及永曆帝立,自南澳入揭陽,趨賀行在;永曆帝使還,督鄭鴻逵軍。明年,詔王督朱成功、鄭鴻逵軍,屯揭陽;尋還廈門,移金門。
及成功定臺灣,王首東。成功卒,經設永曆帝位,奏事於前,王左侍立。然王已老,墾田竹滬以自食,且供賦役。耿精忠反,王意動,躬乘舟入;覘勢知不可爲,返臺灣,杜門謝客。惟大雩一出禱,徒步往還,弗避也。
臺灣危,日夕憂慮;而曰:『脫不守,我以身殉耳』。及克塽降,故監國世子桓及瀘溪王慈爌、巴東王江、樂安王俊、舒城王着、奉南王熺及益王宗室鎬皆從之。王嘆曰:『是吾歸報高皇之日也』!以其印授克塽,使宮人自適;妾袁氏、王氏、及侍姬三人請先死。明日,葬五棺於前山,使校尉出己櫬,着翼善冠、龍袍、玉帶,設賓禮於庭,北面再拜二祖、列宗;士民入拜者,無少長皆答拜。乃就縊,曰:『吾去矣』。遂絕。扶而下之,容色不變。與袁妃合葬於長明裏,時明亡四十年矣。王既起兵,且爲有明殉軍之殿。
給事中熊汝霖、九江僉事孫嘉績、給事中林對時及邵秉節、陳相才、諸生呂成京、沈之泰、邵應鬥、郡一梓起兵餘姚。降令某苦役民,見嘉績皆泣;曰:『逃諸』?皆對曰:『死也』。曰:『吾聞江東義兵起,公等又壯士,曷應之!即不勝,猶緩須臾死』。手刃其令,以三百人起。林時對等皆以兵起,以汝霖知軍,從之。劉宗周將死,以兵屬汝霖,曰:『雨殷豈愆期哉』?明日,汝霖以兵至;哭宗周柩而行。遂合嘉績軍,西至臨平,殺務官(?),屯於五坑;敗佟國器,焚其舟。至於海寧,語父老曰:『國破君亡,獨三百年恩澤不可棄也』!泣而拜于軍門者,以萬計。乃列部伍、分汛地,使俞元良司軍佽、姜國臣知戰事,稱「熊家軍」;戰最力。部將盧充、史標及其從子茂芳,皆着績。隆武帝詔至,衆紛擾;汝霖止之,且曰:『直取嘉興,勝於阻江以戰』。監國魯王手詔美之,王之仁、方國安部亦憚其義。未幾,以爭餉,汝霖、嘉績軍多乏食。請檄石浦、舟山軍出海口,使姚志卓爭長興;不聽。方國安又敗,義師氣折。汝霖乞師於張鵬翼,與陳萬良合戰,少斬獲。江上師潰,嘉績方治兵於海;聞之急還,監國已去。嘉績攜其圖籍、印綬,絕江走;至中洋,悉舉而沉之。次於舟山,疽發背,卒。將死,語子延齡:『苟知王所在,其急從之』!延齡歷官至尚書大學士。
汝霖從王海中,爲東閣大學士。會兵琅琦,與諸戰役。降將王進四人擁軍立,鄭彩攻之,皆膺陴曰:『吾儕明人,豈能無意!顧彩非將才,得熊督師來,當立降』。汝霖聞之,肩輿自出;皆曰:『是也』。則皆降,得兵數萬,分隸諸將。陳萬良、沈羽箙之起也,屯於塘棲、臨平間。汝霖欲因之以北,使〔張〕行龍招之;萬良受書,泣曰:『久望熊督師,無以自達。今乃知江東識吾輩矣』!其感人如此。及監國自閩還,鄭彩尤橫;汝霖每抑之。定遠伯周瑞惡於彩,汝霖擬票右瑞。彩怒,又忌汝霖軍精整;又與鄭遵謙爭洋舶,恐義軍或襲之。值汝霖休沐,家人以除夕與遵謙孥相問遺;其部李茂曰:『熊、鄭相結,必禍公』。彩夜縛汝霖及其子,投之海;子即彩婿也,亦不顧。又殺遵謙,人心駭懼。後彩死,人謂汝霖、遵謙實殺之。
應鬥,與朱伯玉同仕於穎,後以敗死(或訛爲一梓降,非也)。
一梓亦起兵屯江上。師潰,卻守四明山;有衆萬人,銳甚。田雄等相戒毋犯邵木林(則其字也)。後戰敗被執,嘆曰:『毋壞我網巾,將以見先人於地下』。傳至上虞,將磔之;仰首大罵,卒不跪。刳其臂脛,乃僕;猶呼高皇帝及關漢壽亭侯焉。一梓膽勇冠軍,既死,義軍奪氣。梓兄一桂、一槐、弟一楠、一棟,皆戰死雲
時對、秉節、相才、之泰,俟考。
諸生石仲芳起兵於蕭山,稱「石家軍」。浙東山寨若陳天樞、王化龍、金湯、俞國望及袁應彪、吳奎明,雖不若王翊、張煌言之精整,然固以義起;仲芳一旅與之比。伯玉始從於穎司兵餉,嗣與劉翼明、陳虎侯軍。仲芳敗死,伯玉亡去。伯玉,朱姓也。
監察御史李長祥起兵上虞。南都覆,長祥即起兵、督餉而西。七條沙軍潰,長祥斂其部屯東山。時義師各抄掠,長祥及王翊、張煌言軍獨否;且耕、且食,井裏宴然。華夏來結長祥;曰:『會稽諸城並有心腹,欲得海師以助耳』。夏以爲難恃,長祥以衆望故,使促黃斌卿於舟山。夏爲語曰:『由斯至海口,有蛟關兵可六百,大蘭兵千;至鄞江,有管江兵可三千,大皎兵四百,陳天龍、陳仲策兵及千;至慈溪,有馮家楨兵可五百;至姚江,有平岡兵可三百;渡曹娥,有侢山兵可二千;渡蕭山,有石仲芳兵千。以此長驅,何憂於無助』?斌卿奮拳向曰:『苟諸軍不至,當饗子肝』。譬說再四,卒不肯出。楊文琦再至,請伺隙襲之;猶不可。馮京第力請,乃諾。長祥因約大蘭諸義軍定寧波、下餘姚,會師曹娥,以趣西陵。衆推長祥爲盟主,刻期將發。謝三賓誓覆義師,傾貲購募,得祥帛書以告張存仁,使慈溪兵襲大蘭、常進功攻管江、姚江兵攻東山;長祥前鋒章有功力戰死,長祥師潰。其部汪匯及十二人陰受存仁指,縛長祥;既發,十二人忽曰:『奈何殺忠臣』!各折刃矢遁,匯追之不及。長祥入紹興,以事急,依王朝先於奉化;資其扉糧,複合衆於夏蓋山。渡海,龍起洋中,震雷水立,長祥色不變,且炮擊之。尋自健跳朝監國,加兵部左侍郎;請合朝先軍屯海口,許之。張名振殺朝先,長祥走免。舟山破,亡命江、淮間;陳錦得之,拘於江寧,卒遁去。
諸生黃宗羲起兵黃竹浦。所糾宗族子弟數百人,隨軍江上,稱「世忠營」;擢監察御史。陳梧兵掠餘姚,知州王正中斬之;衆議罷正中,宗羲爭之。又語之仁曰:『何不沉舟力戰,道赭山,以取浙西?今日鳴船鼓攻其有備,是自守也。蕞爾邑,使供千萬人食;即無一矢至,又可守乎』?又曰:『崇明者,江海之門戶也。曷援之,以分江上之勢』?衆弗聽。惟熊汝霖韙其說,遂獲捷;汝霖盡軍三千付宗羲。正中者,之仁之從子也;自奮忠義,與共將汝霖軍。以故他義兵不得食,宗羲獨免。查繼佐軍亂,宗羲定之,與出浮山;太僕寺鄉陳潛夫、尚寶寺卿朱大定及吳乃武皆來會,遂自海寧東入海鹽,通道太湖。諸義旅將自乍浦取崇德,與孫奭爲應;以勒克德渾、張存仁嚴備,止。江上師潰,宗羲以軍入寧波,猶五百人;微服求監國。而戒士卒無樵採,衆不從;山民焚其寺。宗羲無所歸,赴監國於海;以王翊最忠,請優其職,張名振不之善。值武將恣橫,熊汝霖、錢肅樂、劉中藻皆困於鄭彩,宗羲又失兵,惟與吳鍾巒講學舟中。聞其母被籍,嘆曰:『吾不能爲姜伯約矣』!鍾巒送之,鳴咽濤中而歸。
明年再赴詔,與兵部侍郎馮京第共監澄波將軍阮美軍;乞師日本,至長崎,不獲而歸。聞金礪等軍大出,陰告舟山,使爲備。及義師盡,宗羲奉母以終。宗羲研理學,與陝西李中孚、北直孫奇逢爲三大儒;又與奇逢皆舉兵。其乞歸,以母在也。其學術,爲姚江之別派;兼工經訓、算數。明末畸人傑士,東南爲多;學行尤以黃道周、顧炎武及宗羲爲精博雲。
弟宗炎,學行與兄埒。錢塘之役,竭貲起兵。已使丁壯前驅、婦女饋餉,步謁監國於蒿壩。宗羲出海,炎留龕山。事敗,走寧波,爲馮京第結義旅;被縛,以救免。復及京第故部謀再舉,被捕,亦竟免;隱於白雲山以終。
進士俞元良、大姓查繼佐、沈寀、陸名時、朱大定、吳乃武起兵海寧。熊汝霖以數百人襲海寧,士民迎之;將令一人長其地,皆莫應。元良慨然曰:『此非公一人事,元良敢自後』?遂以監軍攝縣事。張存仁兵至,衆潰;元良再復之,與陳萬策、沈羽箙屯塘棲。劉翼明巡諸軍曰:『陳將軍勇而有義,俞將軍文而有禮』(陳謂天樞、俞即元良也)。已而事急,孫奭等請救之;監國魯王不聽。元良以無助,死。其兄元禮,亦同死。繼佐五人,俱敗死。
義士孫奭起兵於崇德,將應江上軍,西趨杭州;又請救俞元良:皆不果。兵敗而死。
諸生董志寧、陸宇■〈火鼎〉、張夢錫、華夏、李文纘、毛聚奎、王家勤、杜懋俊、杜兆苮、施邦炌、魏耕、沈調倫、徐孚遠、範兆芝、戴爾惠起兵寧波。志寧以浙西事急,語諸紳起兵,皆狂之;惟錢肅樂韙焉。及會稽、餘姚之兵起,志寧奉書就肅樂盟;而六狂生之名起。謝三賓蹴王之仁速殺之;之仁已納肅樂言,出三賓書,叱斬之。三賓走免,復陰聚兵叛。志寧發其狀(見「浙海遺兵」),三賓不敢動;更結戚畹,得進用。家勤聞之,棄官歸。江上既潰,三賓出降;盡以志寧之謀告。志寧走舟山,尋還;收義軍貲糧,不戒而集。舟山破,自刎而死。妾羅氏,殉之。子士駿、士驤幼;比長,皆入海,從張煌言。僕周文,縞素終身。
華夏從戰牛頭灣,親犯矢石。江上潰,慟哭而歸。及監國攻福建,滿洲士卒及諸降衆在浙江者,多檄去;李長祥、王翊復爲明。志寧謀以其軍攻寧波,己爲之應;別使王翊趨紹興,則浙江可復。夏爲之走長祥軍,與定計;又躬自海寧入舟山,說黃斌卿,使大舉,將以申其志。斌卿不可,譬諭再四,卒不從;及斌卿許諾,則事已爲謝三賓所發。兵隸急捕之,夏爲所執;自寧波訊掠,逮入杭,每詢同謀者,則呼高皇帝以下對。降人蔡瓊枝思奪三賓室,反使引之;夏鄙,不之從。臨刑,或尤之;夏曰:『事成吾不置汝、事敗汝不置我,理也』。首既決,有白光沖天去。妻陸氏,自縊死。
李文纘從錢肅樂最早,又走舟山,思入閩。還與夏同被執,幾死獄中,賦詠不絕;卒以夏未之供,得免。且曰(?):『文纘一才弱書生,乃強貞若此』。以對簿時斬斬然也。
夢錫,亦佐肅樂起兵者。江上潰,屯於大皎山;兵少而勁。時稱張煌言爲「大張軍」,夢錫爲「小張軍」。習於武技,視華夏、董志寧僅操書檄者尤健。煌言入海,猶以五百人守。攻者圍之,夢錫揮長矛鬥,殺傷過當,力盡而死;五百人從之,呼之降,或無應。惟三人突圍出,明日有斂夢錫屍者,則三人也。
家勤,亦同起兵。師潰,再與志寧等謀翻城應;事泄,被捕訊之,瞠目不一語。謝三賓將活之,家勤曰:『吾豈望覆巢之卵』!遂死。
宇■〈火鼎〉,亦佐肅樂起兵,進官至按察副使,監江上軍。師潰,遁跡不出。已復謀舉兵,被執;出獄,不入其寓死。
毛聚奎與起兵,參瓜裏軍幕,專司餉事。紹興破,奔走之間屢遭捕捉,卒得免。六狂生得老死者,聚奎一人而已。
懋俊因說其叔兆苮結砦捍寇。聞邦炌以私財募士,集衆三千刻期起,以賣炭趙翁有兵術,傾身奉之,使人約馮京第爲助。值王家勤至,謝三賓以告,邏者跡之;邦炌梟其首,使死士衛家勤入海求助,己鳴鼓守。常進功等力攻之,懋俊據險鬥,矢石如雨;閱三日,死亡略盡,猶以家丁戰。頭目中矢如蝟,倚壁而死,屍固不僕。邦炌縱火焚其壘,拔刀自刎;曰:『吾不負此也』!兆炌被執,刃其首十二,乃墜。人謂之管江三烈。俊兄元懋聞江上潰,自沉不死,爲僧以卒。元初走死深山。
魏耕以起兵亡去,妻子系,獄不顧也。久之事解,閉戶爲詩,而陰召朱成功,使北出。及成功入長江,衆共知爲耕謀;又導張煌言自英、霍走歸浙。已亦被捕,不屈而死。耕之未死,其友錢纘曾賂吏以重金,得解。有孔孟文者,來自成功軍,求賂纘曾;不足,則以耕蠟書告。耕死,纘曾亦被執。番禺屈大均,不可一世;猶心折耕,爲詩曰:『生平梁雪竇,是我最知音;一自斯人死,三年不鼓琴』。耕自稱雪竇山人云。
調倫,亦起兵山中,遣使迎王江與共事,聞者爭以壺漿至。兵敗,被殺。
孚遠、兆芝居柴樓,尤近舟山。輸財貢賦,以資監國;濱海誓節者多依之。兆芝旋死。孚遠自南都沒,即誓存其發。與子龍、夏允彝謀勤王不克,入於太湖;爲兵所迫,妻姚氏、子度遼皆死。孚遠間入浙,與兆芝同事。柴樓潰,孚遠入閩;知天興府,斷獄平允。張肯堂出師,加孚遠兵科給事中,與偕。及隆武帝沒,監國魯王返浙江,孚遠從之。張名振北伐,颶風覆舟,孚遠以後次,得免。舟山破,從王廈門;朱成功禮之爲上賓。永曆帝加成功爵,亦拜孚遠副都御史。偕使入覲,風飄入交趾,要以臣禮見;不可,返廈門。及廈門破,爲吳六奇所匿,完發而死。嘗與允彝、子龍共言志,允彝曰:『吾安於無用,守其不奪而已』。子龍曰:『吾無闇公之才,而志過彝仲』。孚遠慨然流涕曰:『百折不回,死而後已』!後皆如其言。
戴爾惠,寧波布衣也。肅樂倡義時,大會城隍廟;爾惠一麾手,從者三四千,遂舉義。以戰功,封義武將軍。江上潰,遁歸。其後山寨義師起,爾惠復與事;一門皆死。
刑部員外郎錢肅樂、太常寺卿莊元宸、推官楊瑤仲起兵鄞縣。肅樂聞寧波降,慟哭絕粒以誓死。聞六狂生起兵,赴之;大集紳庶,陳說忠義。降人朱之葵、孔聞語亦至,肅樂碎其刺,衆驩振。駱國挺、戴爾惠遽呼戴之,乃入府署,封府庫、收管鑰,墨絰視師。約王之仁與守,張成義、高泰、楊瑤仲等皆從。通表魯王,請居紹興;又曰:『浙西義師競起,蘇、松、嘉、湖兵寨數百,杭州孤懸耳,請出海道以窺三吳』!不許。既而軍乏不得食,上十亡疏;爲方國安、客鳳儀等所忌,移軍海澨。江上潰,入閩中;延平又陷,避居福清,拾青茅枯薯以食。聞監國駐琅江,遂入覲;請破格招士,編卒伍,選驍健。以書說塗登華,下福寧;約六狂生取浙東,不克。時鄭彩橫甚,肅樂艤御舟側,票擬竟,則牽去,讀書匡坐;彩猶嫉之,肅樂忿嘔血。聞連江復陷,以首觸牀而卒。肅樂嘗夢手捧日漸上,俄復昏小,卒墮袖旁;蓋監國矣。卒六年,故相葉向高、孫進晟葬黃蘗山中。其弟數人,並從起兵。季弟諸生肅圖從監國入閩,擢御史;還結義勇,又從舟山。五弟肅範,官監紀;從浮海,大學士劉中藻招之,擢給事中。福安陷,望百辟山嘆曰:『此宋少帝入海處也』!賦絕命詞,縊死。其僕張貴,殉之。七弟肅遴,以諸生授主事。監國入舟山、張名振入長江,皆間道從。舟山再沒,肅遴亡命;又從張煌言入長江,兵敗相失。一夕,嘔血數鬥,大呼不絕死。妻鮑氏,爲女僧。九弟肅典,爲推官;舟山將沒,渡海告警,爲追騎迫,使兄肅遴急走免。已被執,不屈而死。肅樂婦翁董光遠,罄其家助肅樂起兵,授主事,與軍事。及肅樂入海,光遠自縊死。肅樂子兆恭,亦走舟山死。
元宸既定寧波,乃以翠山之衆迎監國,擢今職;上疏力言時政。及江上潰,走深山中,朝夕哭;一日數徙,山中人不之識。忽老婦識之,嘆曰:『是晦跡未深也』!既而疽發,命無藥。門生林奕隆誦「大還」詞三,頷之而卒。國挺既戴肅樂,又破家餉義旅,幾爲謝三賓所殺;得脫,貧困以死。
瑤仲兄弟共從戎於江上。事敗,兄弟、姨姒凡六人皆抗節死。
大學士沈荃宸、故慈溪知縣王玉藻、諸生王翊、王江、徐啓睿、章成義、孫悅及楊某起兵慈溪。荃宸,與熊汝霖、孫嘉績、錢肅樂會兵迎監國。江上潰,棄家從王,次長垣,入舟山;又從王泛海,入廈門,還金門。尋復入浙,艤舟日南山,遭風沒於海。當從亡時,其父家居,人屢齕之;卒以強直,不能害。荃宸每思父,輒誦詩,吟罷痛哭;聞者哀之。
玉藻起兵,進御史給事中。遇事邁往,諸將惡之;曰:『是將刃及我矣』!固請入朝,又以持正爲人嫉,屢求罷。浙東沒,玉藻投於池,家人出之;入剡溪山中。後歸江都,其故里也;終身不易衣、去發。一夕,作絕命詞,擲筆而死。門人熊亦方從左右,朝夕悲歌,入而癲死。逾年,職方楊某覆被殺,亦起兵者也。
翊少孤,不善治生;弟翃,以耕讀助之。然饒智略,與江同募兵防江,遣使肅貢。江上潰,翊走;邏者囚翃以招之。翃及幕士、諸生皆不屈死;翊泣曰:『是真不負吾家也』。說黃斌卿襲寧波,與華夏等翻城應;事泄,翊不署名得免。與江結寨四明山,破上虞,殺降令,戰勝而息。兵夜襲之,翊棄城走。旋再破之,得縣印。張存仁使攻之,自清賢嶺入;翊合諸軍屯丁山,猝被襲,死者四百。有孫悅者,亦起兵;聞警來救,翊免,而悅以戰死,直立不僕。翊招散亡復振,與馮京第屯杜岙;降者導兵襲破之,邵一梓力戰死。翊以四百人依俞國望於天台;謂諸將曰:『此團練罪;兵雖勁,非團民導,無能爲』。乃擊殺諸導者。緣道收兵,得萬人,實八千;任戰者三千。至大蘭山,語父老曰:『前者橫擾,今我不然。倘念故國,其許我乎』?遂稱大蘭洞主;禮致劉穆、劉翼明、褚九如、沈調倫、鄒小南、毛明山,說馮京第乞師日本,分道天津、南京,己由山中應之。設五司、五營;五營主兵,翊統之;五司主餉,江任之。江工計會,履畝定稅,盡取寧波賦,不事抄掠;翊明決,賞罰皆歸之,寧波訟獄皆赴愬。列城晝閉,隸不敢之鄉,降官守令反與講解。九如用法嚴而能屈己;戰士傷,乘以己騎,躬爲執轡,得人死力。調倫,爲沈國模從子;小南,書生:皆故家子,用義氣相膠結。明山,敢死搴旗,議論亦侃侃;軍中稱「金剛」。是以屢戰勝,資糧、扉屨民競輸之,而以致諸。舟山監國之能立,則姚志卓在天目,翊、江在四明故也。尋自上虞徇奉化,值吳明奎敗,追騎至河泊;江猝遇之,大戰而勝。使朝舟山,授翊御史、江主事;黃宗羲謂其薄。於時張煌言在平岡、李長祥在上虞、章欽臣在南鎮,皆兵少不如翊;他諸義旅率抄掠,精嚴又不如江,絲粒不病民。劉翼明嘗按諸義軍曰:『俞將軍文而有禮,陳將軍勇而知義;然不若王公寬厚,有大將才』。又曰:『惜王公起後時;若以此軍戰江上,豈不拔杭州哉』!翊朝健跳,自御史進僉都;再朝於舟山,擢侍郎、晉尚書。張存仁等謀曰:『此皆失職者也;招以官,可立解』。舉人嚴我公即爲誥身、印綬,請任招撫;柏襄甫等降之。將入舟山,道翊軍;都督黃申道曰:『我公計動山海人心,不可使達行在』。執其使,烹食之;曰:『敢受招者視此』!我公遁去。翊合俞國望、陳天樞破新昌,拔虎山。金礪、田雄懼,曰:『不討山寨,無以戢其內』。再掠山民爲導,自奉化、餘姚分道入;大肆淫殺,旗幕三十里。翊知不敵,議棄大蘭;使劉翼明等自東陽、義烏攻衢、嚴;己之海口大治舟師,期入崇明,合圍杭州。會褚素先叛,諸將皆散;乃以兵航海。
及舟山急,復請入內地招軍;參軍蔣士銓從之。比至,將佐皆盡,彷徨寨內;父老勸之奉化。夜有大星墜地,野烏皆驚;衆憂之。明日至北溪,爲奸民所執;題詩奉化驛。士銓先被殺;比死,無撓詞,爲絕命詞以自道。翊聞,爲文祭之。在道,日整治冠鬢;曰:『使識漢官儀也』。陳錦訊之,翊席地坐;曰:『無多談,成敗利鈍皆天也』。降將劉之協射其肩、田雄射其頰、金礪射其脅,餘衆忿其屢拒鬥,叢射之如貫木,不少動;截其耳額,猶挺然;斧斷其首,乃死。時年三十六。從將二:一石必正,揚州人;一明知,餘姚人。掠使跪,不可;則面翊而跪,皆死。見者泣下;曰:『王公忠義,乃其從人亦義士也』。陸宇■〈火鼎〉、江漢、毛明山竊其元藏之;後爲宇■〈火鼎〉弟所見,泣曰:『此王尚書首也』!束蒲爲身而葬之。遺一女,入武臣家爲婢;憐其忠裔,撫之如己出。有劉某求委禽,女不可;突出其劍,自刎死。蓋女固字黃宗羲子,誓不二也。
江在杜岙,時人稱東西軍,翊西而江東。因地養兵,且致遺老諸臣以資斧相號召。故杜岙一軍甲他寨,歷官右副都御史。大蘭之潰,江遁;以母爲兵執,爲僧以見。及母死,江僞與妻離,已攜之走金門,朝監國。張名振請以爲監軍,與入長江;至燕子磯,望祭孝陵,題詩壁上,慟哭而返。名振卒,沈調倫再起兵,遣使迎江;山民聞之,迎者屬路。攻者慮其復犄角爲舟山障,急擊之;調倫戰死,江中流矢卒。小南爲僧於金山。
啓睿爲縣諸生,負材任氣。以國故,已爲僧;聞錢肅樂兵起,破關而出,從衆入其軍。監國魯王以爲錦衣指揮,不受;自稱「白衣參軍」。時江上軍多觀望,啓睿獨即麾下百餘人,諭以大義,提劍渡江,直薄西岸。滿洲軍謂遊騎,使一裨將御之;啓睿奮劍直出,掩殺過半。城中舉銳師爲長圍以攻之,被執;諭降,大罵,乃殺之。
成義出劉戢山門;起兵後,躬與戰事。兵敗行遯,不知所終。
諸將吳奎明、袁應彪、汪涵起兵於奉化。奎明爲田雄等所敗,追至河泊,死;應彪亦死。
涵奉黃宗羲屯山中,居人焚錫杖寺;涵鬥烈焰中得出,嘆曰:『所圖不遂,命也。不死,且致辱』。還鬥而死。
武生俞國望及金湯起兵新昌。國望,長者;有衆及萬。工鳥銃,敗田雄兵于山中,雄衆畏之。累功,封新昌伯。一日,戰,中流矢,僕叢篁中;追騎千餘過之,無覺者。王翊能軍,嘗往依之。又及王翊、陳天樞兵復新昌,北越餘姚,拔滸山,斷寧波、紹興之道。裨將某持尺書道王翊軍,不候令,止;劉翼明杖而遣之。詰旦,國望親來謝。其文而有禮乃如此。卒以敗死。
金湯與同起,別爲營壘;事多逸,然亦死矣。
吏部尚書張國維起兵義烏。國維聞北都陷,星夜走入浙,因起兵,得卒三千。至鎮江,宏光帝立;入朝,與史可法北伐,爲馬士英所齕,歸。至是復起,與陳函輝、朱之普、柯夏卿謁魯王於台州,奉以監國;以爲太傅、大學士尚書,賜劍,督師江上。以派餉騷虐,捐其產署券,約以土著養不逃之兵;富者獲產而兵食足,人情大悅。又言『必聯諸將之心爲一心,然後視諸人之功罪爲一人之功罪』;王嘉嘆。戰於江上,屢捷。隆武帝詔至,急行至紹興止之。及方國安遁,諸軍皆潰,惟王之仁在;國維議檄兵五千與之守。之仁曰:『孤軍難立,有舟可入海;公宜自計』。乃整旅追從王,至黃石巖,聞已航海;而己無舟不能渡,遂返義烏謀再舉。
監國聞之,使留守東陽、義烏、武義、永康故起兵時所分地;遂屯陷坑。俄,義烏沒,衆勸入山;曰:『誤國者,文山、迭山也』!至七里寺,召守令吳滋曰:『使知吾死所』。爲絕命詞三章;有『時去仍爲朱氏鬼,精靈常傍孝陵墳』之句。語其僕曰:『毋使太夫人知。東陽將士因我而死,其舁吾屍詣各門謝之』。冠帶入水死。及城陷,兵入其門,多泣拜者。蓋濟寧人向飢,國維爲粥以活之。或躪其柩旁,夜見國維絳袍、白鬚坐,甲兵燈火嚴衛之;乃亟拜。
子世鳳,官將軍;以吳易事死。次子世鵰,被執;居民數萬遮張存仁兩泣求免,乃得釋。
兵部尚書朱史大典、御史傅巖、主事王之拭起兵金華。大典甫受督師命,而宏光帝被執;乃返金華,練兵誓守。方國安潰入浙,思甘心於大典,縱掠金華,圍之三月,近城四十里無復煙火。值於穎檄之去,乃得解。監國魯王在臺州,大典使其孫珏勸進;己與張國維軍金華,熊汝霖、孫嘉績屯紹興,錢肅樂守寧波,爲江東三府。進大學士,以金華、蘭溪、湯溪、浦江隸之。浙中文武方拒隆武帝,大典孤立其間,建行宮以待臨幸;而與浙東諸將亦相應。隆武帝以舊誼,徵爲大學士,虛席待之。大典曰:『錢塘扼要,吾去誰司餉者!且脣亡齒寒,閩中亦不可守』。卒不行。監國魯王使與張鵬翼專備閩,大典亦不從;屢疏請隆武帝幸衢州。方國安之圍金華也,有使以子媳出避者;曰:『是爲民望也』。以是一軍無叛志。及錢塘潰,招撫使至,大典殺之以死守。阮大鋮從博託來攻,殺傷過當,城中勢益急。御史傅巖,義烏甲族也;既與大典同起兵,顧事急,請集其衆以爲援,夜縋而出。總兵吳邦浚、何武爲大典守;兩人驍勇,有智計。博託不能下,大鋮恨金華人,檄逐之。瞷西城新築,使博託以大炮攻之,守者亦拒以火藥;已而牆裂,兵乘之入。大典使妾及女先死,子萬化猶巷戰,其妻章氏已先死。邦浚慮火藥多必資敵,將焚之;大典示之以火繩,曰:『此吾志也』。與坐庫中,何武及賓客從者二十餘人。俄報公子死,急舉火,震聲如雷,皆灰燼矣。外兵亦駭絕,遍求其屍,卒不得。浙東死事之烈,未有如大典、邦浚、武者。邦浚妻傅氏,曰:『事急毋顧我,惟一死耳』。城破,散金婢僕,皆走;緋衣縊死。
傅巖將死,子齡熙年十四,以身翼之;兵刃其頤。仲子齡發趨救,矢洞胸僕;既蘇,見父弟死,手抉其瘡死。惟長子齡文在外,得不死;奉母歸杭州,終身囚垢。
之拭,甲申殉難王章之子也。監國使以墨絰爲車駕主事,知鄞縣。章初亦知鄞縣,監國爲制詞曰:『以汝父之遺愛,望厥子之世忠』!之拭泣受命。已見江上事不可爲,辭。入閩,隆武帝覆命爲車駕司。閩將敗,復還鄞。大典起金華,招之;之拭爲之練兵於義烏。金華之陷,之拭得走之山中,謀再舉;被執而死。蓋父子死義雲。
中書陳世亨及鄧藩理起兵溫州。以一旅復瑞安;援兵不及,被執而死(或曰藩理乃鄧藩之理事官,非其名雲)。
御史陳潛夫起兵臨海。潛夫當南都未立,即傳檄討賊。嗣坐謁童妃,爲宏光帝下之獄。南都亡,謁監國魯王;加大理寺卿兼御史,監浙西軍。潛夫自招三百人,與諸軍屯江上,求餉不得;錢肅樂言:『潛夫破家爲國,今聽其軍皆餓死乎』?卒不得。方國安遁,潛夫走從監國於紹興不及;至小赭村,語其妻孟氏曰:『勉之!吾爲忠臣,爾爲節烈婦』!曰:『是吾心也』。櫛發易衣服,及潛夫共拜祖父像,已拜父母,及弟相攜至化龍橋入水死,年三十七歲。
有朱輝者,爲討賊檄文,詞尤激烈雲。
臺紹道傅雲龍、前晉江知縣陳函輝、武生張廷綬起兵於台州。雲龍結台州知州關繼瑨、通判楊體元、推官張明弼、知州宋騰熊(一作蛟)傳檄起兵,宏光帝詔止之。函輝聞京師陷,慟哭;刑牲誓衆,倡義起兵。傳佈檄文,詞尤激烈。亦以詔罷。浙東師起,函輝與宋之普等謁王臺州,勸進。值國維來迎,乃扈從至紹興。王既監國,擢函輝禮部右侍郎,〔晉〕兵、禮二部尚書。紹興陷,從監國航海。已而慟哭,入雲峯山作絕命詞數章,入水死。
廷綬以武學生從錢肅樂通兵法,善挽強;以驍勇,署總統。函輝起兵,以會推屬兵廷綬,擢都督僉事。還屯溫州之海門,李唐禧亦至;兩人相讓,交甚密。博託兵入閩,唐禧謂廷綬曰:『君當俟陳公消息;然兵已逼,不如死也』!廷綬曰:『諾』。散其士卒,袍笏坐營門;諭降不屈,皆死之。眷屬之從軍者皆死,無或存。
浙江義師極衆,大小六百餘起。孤村、遠堡,亦建義旗;資糧扉屨遙濟海中,莫之或吝。舟山監國一載有餘,蓋諸山寨保障之力。諸軍潰死,舟山亦亡;姓氏、事蹟湮沒十九。可傳者或不得其詳,類識之。
有若張振、全美閒等奔走山海間被囚;美閒仰天呼曰:『吾不可辱』!夜即暴卒。
魯珣爲夏敷使,被執入獄死。
高宇泰,鬥樞之子也;從肅樂起兵。監國重其人,比之江東喬木。江上潰,鬥樞亦自陝遁歸;父子同預海上事,首被逮。其後兩捕之,皆得免。
陳虎侯等,屢及田雄、馬得功戰。
倪懋楷、倪懋禧同起兵江上,事敗歸,以不去其發,執下獄;其母使人飲之酒,醉而剃之。既醒,痛哭欲自裁;衆共止之,乃已。
陳倉軍於高橋墩,金魁、謝旗牌屯於五十都及馮家楨、沈爾緒、方岙諸生何兆龍、永嘉武舉林夢龍,更以潰敗抗節死。
又有翻城之獄,則屠獻宸、董德欽、楊文琦諸人實爲之。獻宸等因參江上軍,師潰,走寧波。值史可法部陳天龍、陳天策以兵止其家,獻宸陰說之;二人曰:『閣部垂沒,囑無負盟。城下有警,當縛兵備官以獻』。出可法遺牒於衣領中以示。乃及華夏、王家勤、楊文琦盟,義士欽浩罄貲助之。夏、家勤爲約諸道軍,獻宸即慮謝三賓爲禍;果爲所詰。天龍、天策方勒兵,值諸道並潰,家勤被執於海口,獻宸、欽浩亦被執。文琦見弟皆在外,或勸之走;曰:『吾以義起,臨難不赴,且將陷吾父;然偕死無益,諸弟曷入閩也』!文瓚不可,乃使文球走;文瓚、文琦皆就執。訊之日,大陳刑具以悚之。文琦再言文瓚不與謀,請釋之以事父;三賓卒構殺之。於是家勤、文瓚、文琦、獻宸、德欽皆死(家勤死見前)。文琦嘗力說黃斌卿爲勉至桃渚事,還被執。文瓚以舉人官御史,力言閩、浙之勢不宜分;爭開讀者咈之。文瓚躬入閩,爲言宜合浙爲同仇,不可以爭端隙;隆武帝然之。命掌貴州道,巡守延平、建寧之三關。仙霞陷,隆武帝如汀州,乃返里爲翻城之舉。將刑,大呼高皇帝不絕口。文瓚妻張氏,名如玉;工詞翰。葬文瓚身首訖,衣其故衣,題絕命詞,縊。文琦妻沈氏,曰:『姒烈矣!吾將後之』。亦縊。夏妻陸氏,絕粒七日;或勸以姑在,乃一食。已聞徙諸人孥,託其子於林時躍,自縊死。獻宸妻張氏,爲絕命詞,死。文球就劉中藻於福寧,參幕府;城破,球死之。文琮亦與難,走去;張煌言命聯絡浙中諸義士,自是往來不絕。已爲降卒首其將,引趙彪以攻浙(彪亦海中義將也)。遂被逮;曰:『吾固雁行中漏網也;可死矣』!賦詩曰:『憑誰瘞我孤山上,魄是梅花鶴是魂』。扼喉而卒。人稱楊氏四忠。欽浩,南海諸生;寓於浙,通貢舟山,疏吳中義士南昌知縣劉曙等凡十三人。降臣王國寶逮曙至,不跪;曰:『反乎』?曰:『然!惜未成耳。然曙固不識浩也』。械至金陵,與顧鹹正、夏完淳等縱橫詩酒;已而皆死。
有朱金芝者,亦浙人。從黃道周遊,得其「易」學。甲申之變,金芝在北爲僧以歸,往來英、霍諸寨及太湖軍中,躬與謀,戰幾死者數矣。已知不可爲,返里;被捕,幞被亡去。或雲客何騰蛟幕,與殉節;或雲入滇,崎嶇扈從死;或言爲黃冠於鄖陽。
他莫能及矣。
副總兵洪日升、給事中利瓦伊樾、僉都御史李光泰起兵江西。日升聞北都陷,即與揭重熙起兵勤王。至南都,重熙以憂歸(重熙事詳後及「江西之兵」),日升亦罷。
維越、光泰皆起兵勤王,亦以詔罷。
義士蔡觀光、劉斯嵊、林亮、觀國楨起兵南昌。觀光爲孔徹元客;徹元死,觀光憤之,起兵南昌。事泄,以其衆走鄱陽,被執而死。
斯嵊起梓溪,亮、國楨及丁家塘師皆應南昌;譚泰擊殺之。
義士郭賢操、諸生桂登魁、胡戒登起兵德安。遂克建昌,爲降將高長子所執;釋勿殺。明年,復聚衆起兵;金聲桓使環其室焚之,賢操先走去。及聲桓復爲明,賢操投袂起事;敗,見殺。仲子良錫、從子良銓,以攻建昌,中流矢死;叔子良鐸,從鳥兵營戰死。登魁、戒登皆死,登魁妾胡氏殉之。
諸生李含初起兵琅山。含初值九江沒,即傾家起兵,破德化、瑞安,人情震撼,無敢助者。其部王柺子私款於降將餘世忠,因襲破之;含初敗死。與死者,諸生李映陽、武生唐扉、鄧士鳳、熊九鼎及宗某(人稱宗麻子云)。
故汜水知縣胡定海、義士董某、揭新起兵於德興。定海之官有惠政;既罷貧甚,授徒於德興。董氏,亦義俠也;破家起兵,定海爲之結諸鄉寨。張天祿次婺源,定海以兵絕其前。婺源陷,復擊之,殺所置吏。天祿攻之,定海徒步乞師於黃道周。比歸海口,已被圍,力戰而敗,被殺;首誅,而屍不僕。
揭新亦起兵,居址不可考;與之同死。董後死於粵。
諸生吳江起兵於星子。江聞金聲桓復爲明,起兵應之。譚泰破九江,江部兵期再舉;其部已通款於泰譚,執江獻之,不屈而死。
諸生金志達、僧了悟起兵九江。集衆萬餘,屯於鄱陽、彭澤間;取東流、建德,又戰於池州。尋敗死。
撫州僉事曾益、吏部主事曾應亨、郎中郭應銓、御史揭重熙、故將王益八、舉人王秉幹、諸生湯仲發起兵臨川。益聞江西急,即親與李含初同謀起兵,蓋最早矣。應亨起兵應益王,衆潰走臨川、汀、贛之間。及永寧、羅川兩王起,寓書應亨爲東道;應亨喜,募兵數百相犄角,且走書諸大姓。一日,方設會,王得仁偵知之,陰自祝家渡至;應亨卒不支,走石室。其從弟謂應亨實賈禍,指穴出之;遂及長子筠,皆被執。得仁揖應亨曰:『公,義士也。時不可爲,宜就功名』。不應;撻之數十,亦不應。懸諸樹而射之,已復爲婉言;終不應。得仁曰:『此鐵石人也』。乃殺之。當被執時,語筠曰:『一日千秋,毋自負也』!筠曰:『諾』。大罵得仁,支解而死。宗族而死者二十餘人、親故義士三百餘人;邑里爲墟。然應亨起兵,先使弟應和奉父走,故不及難。應和聞兄死,曰:『父爲忠臣、子爲孝子,亦復何恨』!奉父之福州,福州失;之肇慶,肇慶又沒。拜辭其父,入井而死。應亨叔椷,先以蒲圻知縣死;伯益,爲貴州僉事,死。人稱曾氏五節雲。
應銓,維經之子也;與弟應衡、應煌共舉兵,大小十餘戰,斬獲頗甚。隆武帝擢應銓、應衡皆至郎中,應煌戶部主事。及維經視師贛州,應銓屯龍泉爲犄角;金聲桓來攻,應銓設伏敗其衆。部將劉文煜叛,以城應;應銓兄弟皆被執去,〔應銓〕奮擲巖下不得死。劉一鵬誘之降,不可;扼吭死。衡至吉安,一鵬飲以酒,碎其碗而罵;鑿齒、斷臂死。應煌見董學成,唾罵之;抽腸死。
重熙集徐祖綬、萬民望、王宏等起兵,戰敗;劾去。後拜督師之命,轉戰諸路;久之乃死(詳「江西之亂」及「殉節」)。
益八以戰死;秉幹、仲發皆議舉兵,事泄而死,其刑尤酷。仲發,顯祖之孫也。
義士陳宗勉起兵南豐。久之,敗死。
益王由本、江西布政司夏萬亨、分巡道王養正、知府王棫、推官劉允浩、通判胡縝諸生鄧思銘、義民孔徹元、孔徹哲起兵建昌。南昌已沒,衆謀拒守。棫曰:『事急矣!國無主,不可以集衆』。乃奉王爲主。王亦思起事,苦不知兵,年又少,乃委軍事於羅川、永寧二王與艾命新等出號召。得劉琦、楊獨龍、僧丹竹等三十六人爲三十六將,兵凡七、八千人,爲三十六營;移書歃血,軍勢頗振。又以便宜,留雲南入援總兵趙印選軍助戰;富民王某、謝某竭貲助之。事甫立,而〔王〕得仁馳至。有保寧王者,稱自河南至,知兵;衆信之。及戰,從陣後以火矢射衆兵,諸軍皆潰;疑得仁之間矣。王奔寧都之佛旗堂,後死於閩。永寧走寧都,萬亨諸人皆被執。允浩督衆巷戰,亦被執。金聲桓以萬亨能得民,將降之徇郡邑;勸受命,萬亨書絕命詞以見志。聲桓不之殺,械至武昌,死。王棫被執,亦送武昌,死。萬亨妻顧氏、子婦陸氏及其女孫,皆入井死;僕從殉者十餘人。養正妻張氏,絕粒九日死。建昌人哀之,合萬亨、養正、棫、允浩之柩葬之沌砦河側。劉琦、楊獨龍諸人亦多死。惟丹竹絕健,復從揭重熙攻撫州,刃及得仁之面。重熙敗,丹竹亦病,聲桓使九騎縛之;丹竹奮起,呼所部十餘人出伏,自居酒肆;騎不知,即丹竹詢之,立殺二人,其七人走遇伏,獲其二,追之,又獲其二。及聲桓攻廣信,丹竹以長槍、火矢逐之,而陰杙水中;聲桓舟遁,復罣於杙,遂大敗之。後以精銳邀擊滿洲軍之入閩者,首蹶而死(命新、南英詳下)。
思銘,故儀賓;北都陷,即說益王曰:『身兼臣子,坐視宗社傾覆,盍可忍乎』?王大感動。銘即聯諸生,稱庠兵,請於有司;則曰:『庠可兵耶』?置弗應。衆遂散。及王棫等起,思銘入其幕。城破,棫被執。聲桓憤其詈也,縛諸竿而射之;每一矢至,輒呼『未中』。及六矢,思銘大吼曰:『經時而不能殺我,技何劣也』!遂死。
元、哲家富,與客蔡觀光誓起兵。及譚泰圍南昌,哲以衆援之;不克而潰。已傳德安、瑞昌間有奉隆武宗人而起者,徹元入城,逐守吏應之;已而寂然,其黨執以獻。兄弟皆死,部曲盡散。
永寧王慈炎、瑞昌王統鑑、知州張述載、貢生魏一桂起兵瀘溪。永寧以益王敗,入廣東連子洞。旋竭其貲,招蕭升、閻總、張安四營,皆猺寇也。升方夢日墜其門而王至,益樂戴之;禮部侍郎王廷垣、知州揭重熙、舉人艾命新、諸生楊師古及羅川王皆從之。復建昌,乘勝拔撫州;降臣鄢鼎實等皆遁走。進拔進賢,饒、信,撫、建之間望風相應。隆武帝手書存問,使鄭彩因王以復南昌;彩置不顧。金聲桓兵四掠,王率孤軍以戰,親冒矢石。降寇謝志良等皆願受王命;顧監軍張家玉,執其手曰:『誓同生死』!英義之概,爲明季諸藩冠。值其部與羅川王部競,羅川王死之。王退撫州,王得仁攻之急。張家玉上王功,請若漢制,以魯益東海;詔南昌克復,必晉親王。及鄭彩棄廣信遁,湖東危甚,張家玉南募兵;聲桓急攻撫州,王登陴守。凡三月,吉安又破;隆武帝使傅冠以兵援江西,次瀘溪而潰。撫州援絕,王突圍走建昌;王得仁急追之,遂遇害。都司汪一貴、守備杜有聲諸人皆從王起兵,先後俱死。
統鑑既起兵,授王來捌、盛名世皆總兵,郭應銓、郭應衡主事,分屯東鄉、吉水、龍南諸寨。湯執中、劉一鵬攻之,來捌等死,王亦殉。
魏一桂以貢生起兵,執降令李光送鄭彩磔之。故知州張述載亦起兵,相與戰守,敗金聲桓於密渾;王得仁使盡族瀘溪丁、傅、魏三姓。一桂棄妻子走福建,襲將樂,破之;與永西、德化、興安諸藩王攻建昌,亦破之。金聲桓圍建昌,一桂堅守;凡五月,始破。一桂與諸王俱死,惟興安得免。時宗室子孫多起兵,宗派、封爵、時日及起兵郡邑頗難考;永西、德化、興安之起亦然。附列於此。
羅川王某、舉人艾命新、御史艾南英起兵貴東。南英工爲文,尤精於選核;與陳際泰等齊名,稱幾社,風動天下。王先及兩人奉益王號召吏士;益王敗,及永寧王走寧都,又與入廣東,復入江西。南英攻撫州,屯於進賢;以糧匱,退軍許灣,招兵貴東安仁,可二萬。及永寧至撫州,王以兵會,定計取南昌。俄,永寧部與王軍鬥,王親出止之,中流矢卒。命新,南英之叔也;同起兵,奉王與金聲桓、黃道周相應。羅川亡,命新旋死。南英入閩,陳十可憂疏;授主事,尋改御史。汀州變聞,南英死之。
副將傅潛龍起兵東鄉。隆武帝詔至,及其舊部參將黃騰、都司文而武、守備劉勝率衆襲東鄉,破之。屢與王得仁戰,敗死。
督師大學士餘應柱起兵都昌。金聲桓復爲明,應柱散財起兵,以舟師援南昌,敗於落星湖。已復謂衆曰:『吾年六十四,官尊祿厚;所不了者,欠先帝一死耳』。後以兵救吳江,楊捷以步騎猝迫之;與子臨顯及中軍帥師,皆死之。
宗室由■〈木產〉起兵饒州。由■〈木產〉,金華王屬也;爲洪承疇所滅。及其屬常遊、常洮、常涫皆死。
都司趙祖、參謀舒奇謀起兵餘干。敗死。
義士徐孝伯起兵湖東。往來各郡,又會傅鼎銓于徐博。既而敗死。
都司徐德、守備洪士邦起兵於安仁。亦敗死。
義士倪大顯起兵樂平。大顯及弟大恢、大登,皆以勇力聞,尚書周損以幣致之。損敗,從黃道周;道周敗,從曹大鎬。及王得仁大發兵屠樂平,軍中聞其勇,爭欲得之。有僧長八尺餘,下馬來搏;顯斫其腦,應手死。已度不支,遂自刎。大登、大恢亦被殺。
大理寺丞詹兆恆、東湖副使胡奇偉、前知唐縣胡夢泰、進士徐時敏及楊文、李克升起兵於廣信。兆恆起玉山;隆武帝立,兆恆表賀,晉兵部侍郎。夢泰與同起,傾家募士;亦授給事中。奇偉亦起兵,守廣信府。金聲桓來攻,兆恆告急,黃道周使監軍御史周定礽、員外郎萬文英援之;定礽旋拜巡撫廣信之命,文英分守鉛山。鄭彩既遁(詳前),定礽、文英猶固守;擊聲桓兵,敗之。文英尋及主事唐倜出戰,倜陷陣死。熊開元以倜知兵,自諸生薦授主事,使募兵數百出關,應文英。倜死,鉛山亦陷;文英盡室沉於湖。夢泰、定礽在廣信,力守數月;城破,夢泰夫婦自縊死、奇偉自刎死,定礽亦死。兆恆走玉山,聚衆千人,依險自保;往來江西、閩、浙,聲桓不能制。尋攻開化,擊降將李榮兵;兆恆親身搏鬥,誓死不移。從兵盡潰,中流矢死。
時敏、文、克升同起廣信之九仙山。永曆帝已走南寧,江西義兵亦欲盡;時敏等猶爲明,永曆帝封爲真定侯。寨破,皆死。
副將黃英、義士諶延椿、胡親民、劉紹新起兵瑞州。英及都司敖高、參將姜性誓衆於瑞州之雞公嶺、崇山諸處,王得仁攻之,英等皆沒。
廷椿、親民、詔新亦死於起兵。
舉人諶志明、故分宜知縣魯國琦、前懷寧〔知〕縣聶棟及其子炬武、解元王東平、舉人利瓦伊楨、黃楧、晏揚勳、貢生任汲、凌洪、黃國彥起兵於上高。志明、國琦、棟、東平、維楨、楧、揚勳,所謂七家軍也。志明以兵東會陳泰來進攻撫州,王得仁猝至,志明沒於陣。東平、楧相繼以敗,死;維楨不知所終,或曰自焚死;揚勳、棟皆爲僧。
國彥亦奉泰來複上高,殺其知縣某;取新昌、寧州、圍瑞州,不克;攻萬載,取之。尋敗沒。
汲、洪亦起兵奉泰來;泰來死,兩人不知所終。
右都御史陳泰來起兵新昌。泰來聞益王起兵,將赴之。其姻戴國士及同裏按察使漆嘉祉僞止之曰:『公受隆武帝命,督江西義軍矣。今復從王,將奉以事閩,則王不可;將兩事之,是二心也。公捐身家以教忠也,示人以二,人誰諒之』!乃止。及金聲桓陷新昌,國士降爲聲桓用,使招泰來;泰來恨曰:『吾乃爲賊誤!均國事也,閩與益何殊』?復捐貲募士起,曹志明等皆奉之;遂覆上高、新昌、寧州,執國士妻子殺之。進圍瑞州,不克;取萬載,使其子正儀等他出從義旅。及聲桓兵再至新昌,守者叛出降;泰來走界埠,志明等自上高會之,進攻撫州。王得仁猝攻之,泰來走黃氏祠,自刎死。
監軍許文龍、曾嗣宗起兵寧州。金聲桓招文龍不應,以兵逐降吏,屯於奉鄉。嗣宗在寧州,聲桓攻陷之,嗣宗死;進圍奉鄉,文龍固守。凡三月,食盡;退軍界首,食又盡。乃被執死。
監察御史徐伯昌、兵部員外郎彭焜、金簡臣起兵寧都。伯昌受命督江西義旅,自新城、廣昌至於寧都,起兵克之。善戰能守,以書生挫銳師,被圍經年而不能破。揭重熙、傅鼎銓外,城守久者惟寧都爲最。及城陷,大書於壁曰:『讀聖賢書,但知守經死,不知達權生』。自縊而死。其子先以伯昌命,匿妻山中;返而同死。
焜以諸生起兵,從楊廷麟;擢今職。廷麟敗,以幼子屬之。及寧都急,焜飲親故酒,曰:『此城破,我義不辱;行與諸公訣矣!且我與楊公共事,宜死;徒以其孤在。今已長,必無絕忠臣嗣者』。揖諸人而託之。素衣冠,燒燭於庭;呼妻李氏冠帔出,北面再拜,分就東西偏縊。
簡臣,至李定國入江西時,猶以兵屯寧都。明年,敗死。
有彭順慶者,亦居於寧都;劉武元招之,不從。旋被殺(詳「江西之亂」)。
義士陳其綸起兵於大相山(瑞金治也)。揭、傅諸軍沒,其綸無內救,遙附朱成功於福建。降將胡有聲攻之,走寧都之天心寨;被執,死。
總兵陳輝、汪碩畫、副將汪洋、監紀知州廖汝健起兵貴溪,會胡奇偉攻廣信。碩畫,故袁繼鹹將;受其遺命輾轉江西,不肯降。尋以戰死。輝等亦沒。
義民王寵、鄒文鼎起兵吉水。寵偕劉同升起,以部兵不戢去;往來臨江、吉安、撫州、贛州之間,金聲桓不能御。一日爲獲,詭乞降;夜半,殺守者,搴聲桓旗走。過新淦至峽江,降令某以爲聲桓至也,亟以冠服謁;遽殺之,破其城走。急書其旗曰「追剿王寵」,呼噪而走。既遠,聲桓兵始知之。及聲桓復爲明,遍招之不得;蓋入山死矣。
舊撫將鄧武泰起兵峽江。武泰屯峽江,始終不降。義師起,遂以兵應。尋戰死。
翰林院檢討傅鼎銓、職方主事鄔見正起兵於宜黃。鼎銓聞福州破,乞兵於寧都之田宗海,不應;自集鄉兵,復宜黃、樂安,復與揭重熙往來江西(詳「江西之亂」)。久之,被執;使降,不可。令以書招重熙,亦不可。在獄閱月,賦詩不輟;有「浴佛詩」傳於世。或欲去其發;曰:『留此與首偕』。將死,人爲之泣。鼎銓志氣如平時,聞角聲,曰:『可行矣!我不任縛』。平行至順化門,南向再拜;刑者請跪,曰:『吾自被擒,誰屈吾膝者』!刑者淚下而顫右手,殺之。鼎銓以北都陷,受賊命,嘗求死以自雪;置木主,書年空其日月,蓋誓志久矣。
見正合鼎銓,每事必諮之。鼎銓沒,見正走吉安,與劉季礦圖復湖南;仍故衣冠,匿村塾。爲人所訐;捕至,請自刃死。吏誚之,則大罵;不食,死獄中。
都督宋獻忠起兵樂安,授今職。四家軍雖盡破,獻忠等猶爲明。戰敗而死。
都督陳文魁起兵,其地(?)。後於南豐被執死。
節婦劉淑英,廬陵王靄妻也;父鐸,以揚州太守,死璫難。淑英十八而寡,剖股以療其姑。北都陷,即矢報國;集家僮百,四出召募,遂成一軍。後赴張光璧於永新,奇其才,欲妻之;淑英不可,因奪其部。淑英憤卒。
義士李陳玉起兵於信豐。侍郎劉士楨使其子稚升來與俱。既而敗死。
工部左侍郎劉士楨起兵於龍泉。破泰和、廬陵。吉安再沒,士楨使長子肇履入閩乞師;次子稚升從李陳玉於信豐,爲贛州援。贛破,士楨走南田。金聲桓復爲明,士楨再使肇履募義兵,從劉一鵬圍贛州;令稚升入南雄,結粵軍。聲桓敗,譚泰攻之,士楨走龍泉;吏索之急,絕食而卒。稚升後戰死於長橋鋪。
編修楊廷麟、修撰劉同升、鄉官王其■〈穴上弘下〉、劉明保、趙日諏起兵贛州。北都陷,廷麟搶地哭,與同升起兵勤王;授左庶子。宗室統■〈金類〉誣劾姜曰廣及廷麟,謂謀不軌;乃散軍。俄,金聲桓陷江西,列郡驟沒;惟贛州懸嶺上,其勢亦岌。廷麟、同升及巡撫李允茂大集紳士於明倫堂,起兵守。廷麟開忠誠社,其■〈穴上弘下〉、明保、日諏各以家丁裹糧從。四方至者且三萬人,復招壯丁四萬、留廣東兵數千及中書張同敞所徵雲南總兵趙印選、胡一青兵四千,大享於城西,誓師恢復。聲桓陷泰和,廷麟、同升乘其驕,以兵復萬安諸縣(詳「江西之亂」);使張安攻撫州。屢疏行在,請臨幸;略言『偏安海甸非計。贛居上游,不易仰攻;且左楚,右浙、閩,背爲粵東,控制三面,兵甲精利。六飛臨幸,使四方豪傑知朝廷有恢復大計也』。隆武帝悅;鄭芝龍尼之,不及行。及樟樹敗,與萬元吉共城守。俄,被詔將行,聞吉安警,陳兵郊外;馳疏言援吉安、防贛州之計。吉安陷,聲桓乘勝攻贛州;廷麟以新軍及廣西軍潰,乃入城守,軍聲頗振。城破,廷麟猶督鄉兵力戰;已知不可爲,散其衆,脫身入清水塘自沉死。降將賈熊見之,嘆曰:『此真忠臣也』!倉卒無棺,軿四門瘞之東關之外。同升子季礦從父起兵,授待詔;後死。湖南總兵鄧凱,城破得免;後從亡於緬甸(詳後)。江西自左夢庚降,義兵起者旬月輒敗,惟廷鱗起贛州,堅守二年;易子析骸,人無叛志。隆武帝嘉之,錫名「忠誠府」。四方聞者,靡不義之。
又宗室由植別爲義兵,擁立於贛州;而主兵者之名不可考。降將馬國棟攻破之,由植及擁立者皆死。布衣陸繼望、陸洪基及南城某亦以起兵死,而實事不可詳。其從黃道周、揭重熙諸人者,復不勝計。南昌再破,其勢較折;而廷麟子弟在湖中者,至永曆帝入緬甸猶有存者。久之而後盡。
貢生齊巽、中書張份、僧不空起兵於閩州。巽及份、不空陰以衆起,大學士曹學佺資之千金;衆遂立殺懸招撫榜者。錢肅樂聞之,爲詩以自慰。降人黃璂密語博託曰:『急取福州,此類必散』。衆果駭潰,人共惜之。
大學士朱繼祚、舉人曾世兗起兵莆田。繼祚從隆武帝至汀州,奔還。聞監國魯王在閩安,聚衆起兵;與同安伯楊耿攻興化,克之。既而城陷,被執;爲訣命詞,自縊。將死,復爲楹聯以自誓。
世兗破家起兵,從繼祚克興化。事敗,走廈門,憂憤以卒。
義士李長蛟起兵延平。延平居萬山中,將軍寨尤峭險。博託兵趨福州,長蛟等奉德化王慈燁居之,取大田諸邑。攻者至,扼于山勢,不能克;相持歷歲。陳錦使於對山壘土齊寨而炮擊之,長蛟諸人力戰死。王被執,死;宗室王侯死者極衆。始謂其險可依,共保之也。錦又嗜殺,幾屠刈矣。
建寧知縣蔣芬、鄖西王常潮及應天麟、毛明卿、李尚賢、範恩印起兵建寧。芬知建陽,聞莊烈帝崩,即誓衆起兵;捐資俸、儲火藥,募勇士劉鐵臂、朱千斤等,三請勤王。其詞曰:『幸而邀天之眷,迅掃狂氛,社稷之福;否則,斷頸抉腹,一瞑而萬世不視,以酬國家三百年養士之報,亦無負芬三十年讀書之心』!識者壯之。南都諸臣無措意,芬不得行。後擢芬參政,與朱繼祚共守興化。兵入,緋衣坐堂上,死。
天麟聞黃道周出江西,首以兵從;於是員外郎中書舍人魏棨斌、推官洪京榜、賴繼謹、諸生陳雄飛、應士英、王加封、仲成治、高萬榮、劉醇、商應椿、蔡春溶、林克佐、黃子淵、黃子靜、黃堡、曹璋各起兵,合數千人從道周。及敗,諸人並歿。其給京榜札,以風、雲、雷、雨、虎、豹、熊、驪、龍、象爲名。故京榜所統,名「象」字營。朱書其末曰:『東山雨雪,眷其在懷;板屋溫如,何能不思』云云。
常潮落魄入閩,虎與臥於僧寺。僧奇之,與入古田。降人高簡肆虐於建寧,衆叛之;遂奉王。鄉官陳某復以虛實告,遂以王祁爲左軍、李文垣爲右軍,率兵萬人及竹溪王屯東峯。降將於應鵠來攻,設伏大敗之;進攻建寧,王祁以計突入之(詳「閩海遺兵」),車裂簡於市。遂入松溪,知州張朝國不降,斬之;屬邑皆附。馬得功來攻,自潰去;屯於浦城。王以兵復將樂,促浦城,將扼仙霞關,不克;復順昌。得功陷松溪,知州戴應選被殺;死者千人。王復使曾明遠、葉和、陳士良出甌寧、政和,攻松溪,覆敗得功。自浦城圍建寧,自三月至四月,守禦百計,間出戰,勝負亦相當。得功掘黃華山,以巨炮墮西門,梯而上;衆皆呼曰:『休矣!休矣』!王合宮自焚死。祁以功封鄖國公;揮兵巷戰,不勝,自焚死。得功縱殺,火三日夜不息;屍氣聞數百里。
閱二年,故將毛明卿復起兵,戰於嚴關,獨持狼筅奮力死鬥;且以兵攻閩、浙間。
尚賢、恩印亦起兵奉永曆帝號,往來甌寧、浦城、建陽、建寧、松溪。久之並沒。
宗室統錩起兵光澤,頻掠福建、江西、廣東境。使林惠、徐化、朱寅攻安溪,郎廷相敗之;招其部陳龍、施建宇、蔡淑,皆叛降。廷相復使淑僞還,爲內應;遂攻之,馮珩、朱議潛等執王以獻,廷相殺之。
義士林質起兵復德化,再攻建寧;降將蔡應科逆戰,質敗被執,死之。
舉人陳希友起兵長樂,累官給事中;從監國魯王入於海。鄭彩殺熊汝霖,上下駭畏莫敢言;希友獨疏劾之,不納。知必爲彩所忌,上印爲僧。
兵部右侍郎林汝翥、吏部員外郎林垐起兵福清。垐解官募兵千人,扼於鄭氏,鬱郁甚。至汀州,倉卒不及救,慟哭而返;匿山中,爲一棺書曰「大明孤臣之柩」。聞監國魯王至,郡邑起兵擁之爲主;拜其父曰:『兒當死久矣。作令城不守,當死;扈帝事不終,當死。今更苟延,恐遺父母辱』!徒步荷戈,與汝翥夾攻福清;身雜伍卒。然鄉民不習戰,馬得功以勁騎衝之,皆驚潰。垐獨以所部戰,身被數創,猶不止;流矢中喉,乃卒。
汝翥受命總督義師;福清之役,亦被執。除夕,飲金屑死。記室葉子器,先被執,使作書招垐;垐書絕命詞與之,被殺死。
義士林永聚起兵於永春州。隆武帝雖沒,汀、漳、福、建、邵、延之間義師數起,永春尤甚;結寨三百有奇,皆爲馬得功所破(志乘不詳,湮沒殆盡)。及朱成功北出永春,義兵復起;可知者,惟永聚耳。有衆數千,襲破州城;李率泰攻之,永聚敗死。金衢巡撫劉中藻、故蘇松道李向中起兵福寧。中藻返自浙,朱大典薦之,召對稱旨,命撫金、衢。中藻取苧獠、青獠諸種人,練爲兵。隆武帝沒,中藻走括蒼山中,以兵攻慶元縣,守之。旋以衆歸監國;攻福寧、長樂,皆克之,降故將塗登華,進尚書大學士。治軍有律,語富人佐軍食,士卒樂之;遂見嫉於鄭彩。監國使沈荃宸解之,彩不聽;縱兵掠其地。爲得功乘之來攻,中藻善守,殺傷四、五千;相持閱七月,城中食盡。中藻知必陷,冠帶坐堂上,爲文自祭,屑金飲死。子諸生恩沛被執,囚浦城。聞中藻死,曰:『父死節,子可不繼乎』!亦死。兵科給事中錢肅範(詳前)、舉人連邦琪、繆士垧、方德新、郭邦雍、陳翰迅、幕友歐寧、呂天寵、部將盧某、董世南、張先數百人皆死。
向中起兵雒容山中,藻招之;監國以向中爲侍郎,巡撫福寧,且監中藻軍,以其部屯沙埕。中藻以忠義激士氣,所戰輒勝;其部衆頗不戢,向中以法戢之。馬得功圍福寧,向中兵少不能救;率塗覺華及襄武伯章義軍,扈監國入浙江。取健跳、舟山,晉尚書,掌都察院。以鄭彩橫甚,嘆曰:『此何天子、何節度乎』?值其父卒,監國使以墨絰視事。及舟山破,曰:『先帝以治行擢向中,向中不死難;華亭之役,不與沈、夏諸公死;福寧之役,不與劉公死:偷生七載,希得報先帝。今已矣!父死在殯、母老在堂,向中可無死;然不死則辱!我死,當投我於海中以見志』!墨絰詣陳錦;曰:『召君不至,捕何至也』?則曰:『招恐諭降,捕就死者』。翔步而出。明日,被殺。
招討大將軍朱成功起兵海上。傳三世,至克塽降(詳「閩海遺兵」);部衆猶多入海者。
儒士洪有楨、楊淶起兵漳浦。有楨工書,名溢海外,賈舶爭市之。忽以俠士數百起嘉禾裏,據漳浦,盡殺文武諸降人;監國嘉之,即以爲令。未幾,城陷被執;瞑目大罵不絕,磔之。懸首高竿,數日不變。一卒投之水中,夜叫號,若有擊之者;乃羅拜而瘞之。
淶亦以起兵,不屈死。
在籍御史沈佺期、光祿寺卿林橋升、戶部主事郭符甲、推官諸葛斌起兵泉州。符甲家居,與佺期等誓衆起兵,親身督戰;遍體皆創,鬥猶不止。或斷其首,乃僕:暴屍七日,面如生。鄉人義而葬之。佺期後沒於臺灣。
橋升及佺期、符甲共會監國圍漳州,斌約楊義爲內應。某夕,守者移義於他門,斌不知而往,一軍盡沒。斌、義皆死。
郭必昌子顯,亦謀內應。事泄,一門十三人皆死。
義士林忠起兵於南安。居於雙溪,與陳奇、陳已相應。馬得功攻雙溪,奇、已以鄭師來援,兩人皆死。忠走入海,往來閩、浙者八年有奇。及鄭師再入,忠更破德化、大田守之。宜永貴等來攻,不克;久之,乃沒。
僉都御史田闢起兵入衛;錦衣王之臣奉隆武帝命閱其軍,誣以冒餉,逮下獄。然兵皆實籍,餉亦己資,官未之給也。已而遇赦,擁衆楚、粵山谷間,崎嶇不屈。久之乃敗,抗節死(闢起兵、殉難非一地,而始於閩,故系之)。
聞之閩中義旅,數抵江、浙,其期更遠;諸人而外,匿山林、走海島至於屢歲者,殆不勝計數。然無紀着,皆湮逸。惟周之夔亦起兵,人以其黨阮大鋮,薄之。
職方主事周師文起兵興國山中。金聲桓復爲明,師文應之;劉季礦表授今職。復入耒陽,軍中身先士卒。何騰蛟不之喜,乃之酃縣遇蓋遇時,使復吉安。遇時欲降,師文涕泣,以大義止之。遇時怒,竟被殺。
舉人郭金召起兵湖潭。金召貌奇偉,議論風生。流賊陷湖南,請於何騰蛟,練鄉兵以守。已知不可爲,絕口時事。騰蛟兩薦之,卒不起。臨終題其碣,曰「遺民郭金召墓」。
監軍御史餘鯤、主事李春甲起兵復寶慶,值何騰蛟下長沙,遂依之。騰蛟死,鯤、春甲重繭入桂林。桂林破,走入山野,不食死。
諸生邱式■〈耒予〉起兵黔陽。式■〈耒予〉倡團練,御賊徐步。詣行在上疏,授待詔;招撫諸鎮將,會李若符軍。被執過沅州,褒衣大帶,見徐勇不屈;勇致之武昌,不殺。式■〈耒予〉誓死,爲文自祭;雲以汨羅之水、首陽之薇,致祭於邱君之神。遂被殺。及北京赦使至,已無及矣。黔陽破,若符亦死。
貴溪王常彪起兵永寧。貴溪,榮藩裔也;榮王死,王與總兵項登華擁其餘衆,招兵苗中。出攻沅州,降將線瑨擊之,敗績;線國安復來攻,王固守。未幾城破,王及登華、吳尚應皆戰死;苗兵死者萬人。
榮王由楨起兵辰州。俄,敗死;貴溪王統其衆。
有遂平王者,亦起兵死(以時日、居地不能確,附之)。
義士謝照、龍尚可起兵耒陽。屢與孔有德兵角,卒敗沒。
監紀推官聞大成起兵酃縣。大成甫起兵,遽爲兵執;在獄慷慨悲歌。臨刑,神色不動,觀者雪涕;大成曰:『無勞諸公痛我,我亦痛諸公之生也』!
文淵閣大學士總督五省義師唐誠起兵永州。誠受父紹堯遺命,及兄誼毀家起兵,助瞿式耜守桂林,擢今職;與騰蛟相犄角。湘潭破,誼奉母居龍虎關,誠入肇慶。馬蛟麟執其母入粵,誠號泣上印綬,自囚贖母;蛟麟禮而釋之。或以其名入簿牘,作詩曰:『無如世相拂,此誼不忍絕』!入秦人山以終。其弟訪,官庶吉士,知制誥;亦奉命入楚,聯絡諸鎮。知不可爲,痛哭爲僧,稱「食苦和尚」。
崇陽王起兵苗中。入苗地,散金帛、敕印號召;土司、苗民翕然奉之。出攻黎平,陳友龍擊之,王被執,死;連營皆潰。
興化土司某,獨擁奉國將軍暉奎入其寨,以兵千人誓守。友龍復攻之,王及土司皆死。
湖南當黔、桂之衝,兵賊所萃。戊子之間,義師大起,湘州人士多預其謀;事後被逮者,三百有奇。湘陰陳之宣等其著者,其它率不可考。寶慶、武岡、辰、永、沅、靖之墟又鄰苗寨,漢民、苗族憤起義者亦十百計。一屠於郝永忠,再破於屯齊及諸戰守死者。文獻無徵,益不能詳矣。
大學士陳子壯、舉人杜璜、邑紳李星一起兵廣州。子壯聞蘇觀生更立紹武,止之不可,退居九江村;永曆帝以爲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總督福建、江西、湖廣軍務。未行,而廣州陷。久之起兵,多番鬼、蛋戶民,稱善戰。陳邦彥使來結,故知州梁若衡、指揮楊可觀、楊景曄亦招花山盜三千人約內應,期以七夕宵入廣州。子壯喜,先二日發。可觀聞之,曰:『死矣!可奈何。謀必泄』。語未畢,被執,使舉其同人;怒曰:『今日斫頭終,不圖緩死殺天下英雄』。佟養甲殺之。子壯走五羊驛,邦彥後至,曰:『公無再誤。今成棟必至,我伏葦中,公以青白旗爲識,以大艦陣於西;合擊之,必大克』。成棟還至禺珠州,伏起,燒其舟;成棟驚卻西,邦彥逐之。昏黑,子壯兵望帆檣若櫛,謂皆成棟軍,陣動;子壯令未遍,後軍已走。成棟乘勝擊之,子壯大潰,走九江;其子上庸戰死。值御史麥而炫來迎,子壯從之。成棟使降盜鄭昌爲導,破高明,執子壯送廣州;養甲曰:『不極刑,無以慄衆』。召降臣何吾騶、王士俊、李覺斯、黃應華數十人,列坐觀殺子壯。衣以赭衣,舁歷四門,子壯不可;刃之數十,大呼高皇帝、烈皇帝不絕口。養甲以木丸塞之,坐而磔諸臺訖,舉酒屬吾騶等曰:『畏乎』?皆曰:『畏;不敢異』。復析子壯骸,投之四野。子壯母朱氏,自縊死。及養甲降,永曆帝贈子壯太師、番禺侯,諡「文忠」;即以養甲爲祭諭使,養甲愧欲死。養甲後爲李元允所殺;將死,恍惚見子壯射之雲。仲子士圖被獲,家童伯卿請磔己贖主孤,乃免;後以中書統舊部居於山,久之乃燼。
星一、璜攻肇慶,敗死。
巡撫張家玉、舉人韓如璜、大姓陳文豹、林洊、朱四維、指揮譚某起兵東莞。家玉以侍讀監鄭彩軍;彩遁,家玉入新城,與知州李翱力戰。隆武帝大怒曰:『統將入關,令文臣陷陣,何以自解』?玉乞骸,曰:『得從七旬王父母、五旬父母,死不恨』。優詔答之。尋以右僉都御史,巡撫廣信;乃募軍潮、惠間,說山賊數萬,皆下之。將赴贛州,而汀州陷。值到窖(東莞治州)何不凡、黃子元使迎,家玉遂居之。林如玉兵亦起,家玉與共攻東莞,克之;籍降臣李覺斯家以犒士。甫三日,成棟兵至;如璜戰死,到窖亦破。家玉祖母陳氏、母黎氏、妹石寶入水死;妻劉氏被執,斷體死。家玉彷徨無所止,而文豹以西鄉兵來迎。文豹者,大豪也;與故南海指揮安宏猷、訓導張治、舉人張恂、尹斌皆起兵入東莞,殺典史張元鼎,遣使迎家玉,期與合。乘勝復新安,屯於赤岡;屢及成棟軍戰,殺傷相當。及成棟兵大至,文豹及宏猷皆戰死,治、恂自縊死。文豹死,靈爽殊異。未幾,爭廟之。其後釐祀典,文豹廟獨存;比於江陰之閻、陳,閩之朱成功諸人矣。家玉走鐵岡,覺斯子因覆其族,墟落皆盡;家玉慟哭過之。緣途召集,得姚金之、陳殼子三千人取龍門諸邑而卻走(詳前)。家玉有奇氣,少好劍術;多結豪傑士。北都陷,被執,不殺;乃僞爲文諛賊,乘間南走。至留都,馬士英惡其出周鳳翔門,羅織之,削籍;居浙江,與蘇觀生同扈隆武帝入閩,擢官。以鄭芝龍不可恃,請出關效死;遂令入江西,解撫州圍,戰守於新城,稱能軍。故蹶而復起,所至奉之。至是,更募萬餘軍,爲龍、虎、犀、象四名。攻增城,破之。成棟使閆可義、杜永和以馬步來攻,家玉三分其軍,倚溪崖以自固。大戰十日,力竭被困,諸將潰圍出;家玉嘆曰:『矢盡炮竭,欲戰無具;將傷卒盡,欲戰無人。烏用徘徊島嶼,以頸血濺敵人哉』?遍拜諸將,投野塘死。兵戮其屍,送首於養甲;值諸降臣觀殺陳子壯,李覺斯恨家玉,離坐請視,曰:『無爲所欺』!養甲曰:『此貌清正,固是義士;必家玉也』。卒年三十三。永曆帝悲悼,贈少保大學士,封增城侯;父兆龍固在,即以爵之。從弟有光、有恆及鄧棟材、韓如璜、楊如遠十餘人皆從死。
洊爲家玉師,與同謀起兵;臨刑,爲詩曰:『獨憐一片忠精骨,不死沙場死法場』!
四維,諸生;譚官指揮,逸其名。陳子壯圍廣州,四維、譚自上游起兵應之,斷飛來寺山口,攻下三水;子壯奏授主事,譚亦進秩。子壯死,四維守清遠;城陷而死。
諸生阮大年、李子俶、鄉紳黃春榮、黃奇策、義士王興(此別一王興)起兵新會。大年聞莊烈帝崩,哭於崖山楊太后廟,聚海舟四百,將發。子俶亦以國變,書「大行皇帝位」於家廟,哭之曰:『生爲明人,死爲明鬼可乎』!旬日得五百人,又降海盜於崑崙可千餘人,毀傢俱艦;聞大年在崖山,赴之,相抱慟哭。宏光帝立,攜其衆自海道入衛;颶風大作,飄沒過半。甫至崇明而南都覆,從者亦潰,乃還。及黎遂球在贛州,兩人赴之,曰:『從公覓一死耳』!城陷,兩人力戰死。
春榮、興得兵萬餘,李成棟使招之,春榮斬以徇;尋敗死,興亦死。
奇策,亦新會人;起兵而死(或謂即春榮雲)。
虎賁將軍王興起兵文村。興以勳臣裔起兵;唐王聿■〈金粵〉脫出於廣州至,興奉之甚謹。文村在萬山中,一線鳥道,人不能入;興軍守之,且耕且拒,李成棟、佟養甲無如何。
成棟爲明,王及興奉表於肇慶;廣東再陷,興仍故屯歷十餘年。尚可喜屢招之,不聽。既而食盡,又聞永曆帝訃,乃邀可喜客金光至,飲之;揮涕曰:『吾受明恩二百八十餘年矣!天不之祚。然興豈能爲降將軍乎』?語次,一人突入,則故侍郎王應華也。相見於邑不成聲。飲三日,語光曰:『所以邀子來者,明吾不背故主之忱耳』。命五子出拜,捻鬚裂眥而呼曰:『興不能迴天,命也』!盡召其妻、妾登樓,手發連珠炮自焚死;王亦服腦子死。光以其五子出,其部走入海者猶過半。
義士陳耀、林賢舉、蘇來、劉子葵起兵惠州。進攻廣州,不克而還。尋以敗死,蘇來亦死。子葵敗爲僧,復謁永曆帝於肇慶,使知龍州;扼其門使黃應傑等,不得叛(?)。有讒之者,即日棄官去;後入於廈門。
義士賴其肖起兵潮州。降將文貴、陳虎、餘成隆來攻,其肖斬之。未幾,敗死。
又某寨民起義,奉宗室趙王某。李成棟來攻,王即祝髮遙光寺。會陳子壯啓至,成棟執王縊殺之。
總兵霍師達起兵胥江。迎陳子壯爲軍主,又合陳邦彥軍三水。李成棟來攻,師達以火舟出柵戰。成棟敗走,追之;風忽反,舟掛於柵,師達戰死。
大姓陳順簡起兵韶州。敗死。
義士賴熊起兵建陽。復其城,尋敗沒。
義民某某起兵光山廠。地在湘、粵之交,自英德之滄光廠逆流而上,爲陽山、爲連州、爲連山縣,達於湖廣;深邃險峭。人工於銃,背發之無不中。弋陽王某避亂其中,土人戴之。李成棟屢攻,不能入。反正後,使洪士鵬往,亦不得入。宣忠伯王承恩自請往,遇王陽山;衆共留之,不得出。其將彭鳴京、鍾某、羅某願以其部隨承恩出,圖自效;亦不果。
指揮白常燦起兵清遠。奉陳邦彥,守之。矢盡援絕,常燦力戰死(或曰:常燦即白榮,守清遠。陳邦傅衆至,衣服皆明制;常燦不知而迎之。已知其降,大怒,呼其名而詈之不絕口,遂死亂刃之下。清遠屢被攻,榮與常燦疑兩人,俟考)。
給事中陳邦彥、大姓崔良檟(一作良先)起兵高州。邦彥爲蘇觀生使桂林,夜二鼓,永曆帝召入舟,太妃垂簾西向坐,丁魁楚侍;語以觀生立君事,邦彥謝不知,且請急返肇慶系人心。永曆帝悅,授給事中;使還諭旨。聞彭耀死,入高明山中。李成棟陷廣州,邦彥在山中晝夜哭;曰:『禁旅弱,南寧又遠;獨以奇兵襲廣州,此孫臏所以救趙也』。聞萬元吉部餘龍在甘竹灘,潰卒赴之,至二萬人;使攻廣州,己督高明軍來會。移書張家玉曰:『桂林累卵,得牽制之,使無西逞,則潯、平之間可以安輯;是致力於此、收效於彼也』。家玉然之。李成棟急還救,聲攻甘竹;龍卒內震,各引還。已使其門生馬應芳會龍攻順德,取之。未幾,敗;應芳赴水死。龍戰於黃連江,舟師三百皆被焚;龍亦走。邦彥棄高明,攻龍門而守之。佟養甲得降人,知攻廣州策出邦彥;掩執其子妾,使招之。報曰:『妾辱之、子殺之,身爲忠臣,義不顧妻子』。養甲壯其節;會李星一等兵又起,乃殺之。邦彥使約陳子壯伏禺珠州擊成棟敗之,子壯敗而走;邦彥收其軍攻廣州,城中揭楊可觀、楊景曄首示之,皆內應者也。邦彥哭而祭,退軍三水。霍師達、白常燦、麥而炫各使以城邑奉邦彥,曰:『清遠,廣州咽喉也』。引其軍赴之,橫江樹柵絕嶺北道。成棟水陸二萬衆攻之,師達首戰,邦彥逐北;風返,成棟乘之,師達死,邦彥衆大潰。成棟攻之,邦彥及諸生朱學熙固守十日,不拔;穴城轟之,藥發而陷。邦彥自起兵,日或一食、夜則坐寐,與士卒共甘苦;故其兵銳,常分援諸將。至是,以數人巷戰。肩被刃三,不死;走朱氏園,見學熙先縊死,哭拜之。將入水,兵鉤出之;與總兵曾天奇同被執,養甲磔之。談笑就刑,神色不變;爲絕命歌曰:『天造兮多艱!臣也江之滸。書生談兵,時哉不我與!我後兮何之?我躬兮獨苦。崖山多忠魂,先後照千古』!既死,其肝猶躍起,直擊監刑者之面;其人怖,立死。天奇亦死,良檟死於高州。
湖南巡道黃公輔起兵入新會及新寧。張家玉思用之,既而敗死。
御史麥而炫起兵高明。迎陳子壯,以故主事朱實蓮攝縣事。城破,實蓮戰死。而炫被執至廣州,不屈;被磔而死。
漳平伯周金湯起兵於雷、廉州。金湯自滇至廣東,聚兵雷、廉海中;龍門鄧耀、王興之將王懋德及李玉、黃確、鄭球皆結之。爲尚可喜所敗,懋德、玉、確、球皆敗死;金湯被執,死。
總兵黃海如起兵雷州。殺知府趙最、推官李宣國以守。使結朱成功攻廣州,不克死。
推官張孝起起兵廉州,人多應之。爲李成棟所敗,妻妾入海死;羈孝起于軍中。成棟再降,孝起得脫走。永曆帝徵之,自給事中擢撫南寧及高、雷、廉、瓊四府。四州沒,孝起走龍門島,絕粒七日死。
總兵鄧耀起兵於龍門,圖恢復;周金湯結之。金湯敗,可喜急攻龍門,耀出搏戰,大敗;走交趾,交人擊其部,死者被海。耀走廣西,入土司;被縛而死。
有蕭圖隆者,既降,復與洪彪、周祥、勞來、陳啓新攻恩平、開平、陽春、陽江諸山寨,爲尚可喜所擊;圖隆赴海死,彪等被殺。
分巡道陳武起兵瓊州。拔臨高、昌化,黎人響應,儋、崖道絕。高進庫告急,尚可喜使張國柱擊滅之。
其諸別部英六吉、劉良機、張興龍、揭結、陳志良並起兵,據山險以守。志良戰尤銳,尚可喜屢攻之,不能克。已知不敵,使其部薙髮,免屠戮;已盡其室自焚死。部卒多走入海,不從其命。六吉諸部亦入於海。
廣西巡撫方震儒起兵桂林。震儒聞宏光帝立,即遣兵入衛。俄受代去,兵以潰還。
宗室(封爵、宗派遺)朱盛濃起兵富川,及豐城侯李茂先屯黔、廣、楚交界之山中,招致猺獞,攻拔郡邑,與李定國遙相應。線國安擊之,寨多破;其弟盛添臨陣死。明年,茂先敗績於融縣,死之。盛濃輾轉兵間,爲期最久;自粵入川。至康熙元年,始被獲;抗節而死。
貢生何復圖起兵楚、粵間,結寨自固,以衛堵允錫。爲曹志建所攻,被磔死。
廣西自李成棟、曹志建、陳邦傅、李赤心、郝永忠、孔有德、孫可望交躪不已,忠節之志錯出其間。桂林既亡,率猶據守。故定國再至,義兵四起,數且累百,爭復爲明。卒以邊徼無徵,失之。
舉人賈鍾鬥、諸生劉士愷、龍明新起兵仁壽。先後拒戰;城陷,皆力戰死。
義士雷應奇起兵井研。聞賊至,曰:『奈何郡州無一殺賊者』!糾義勇拒於高境關;返至桑園,力殺叛賊,死。
給事中吳宇英起兵新都。賊授宇英以御史,不從;盡散其財,募兵三千入神仙洞,以待勤王。劉文秀圍之三月,食盡,盡室自縊;義兵皆死。
遊擊曾英起兵重慶。英爲陳士奇所制,屯白帝,兵不及千。進次涪州,大募士卒。值貢金十萬至,英曰:『此進必資賊,不如留之』。旬日,得衆十萬,遂大振。既而敗死(見前)。
分巡道劉長麟起兵涪州。曾英邀之,與擊劉文秀、白文選,大敗之。及英敗,長麟亦死。
時兵部侍郎侯思恂、提學道王芝瑞亦先後起兵,思恂旋卒。
諸生董克治起兵合州。擊賊不勝,保其峒不下。賊誘以官,不從。經一月,賊以火燻峒,凡三千人無肯降者;時比諸田橫雲。
義民蔣士鉉起兵永川。集衆二百,守州城。戰於東門,被執;瞠目大呼曰:『速殺我,不降也』!賊磔之。
鄉紳刁化龍起兵江津。獻賊招之,不聽。既而敗死。
順慶道葉可緒、知府史覲宸及李從彥、歐永祚起兵順慶,圖恢復。覲宸爲賊所執,大罵而死。可緒等亦歿。
諸生樊明善起兵南充。明善聞北都破,喪服詣巡按龍文光曰:『鼎湖今逝,臣子不共戴天。公聞變三日矣,乃無所爲耶』?文光深謝之。明善自集兵,御賊而死。
郎中李含乙起兵廣安。含乙方居憂,賊陷其邑,募兵數千克之。其黨馬元利來攻,方戰,被執。邑人王樹從含乙爲裨將,已潰圍出,慮含乙被獲,反戈殺數十人,與俱。不屈死。
諸生熊兆桂、李師武、魚嘉鵬起兵敘州。兆桂首舉義,師武附之。被擒,曰:『天運至此,任爾戮我』!賊褫其革冒鼓,懸諸城。
嘉鵬爲僞官拷訊,厲聲曰:『自我爲之,恨不斬逆獻耳』。與師武皆被磔死。
進士王啓歲起兵安嶽。得萬餘人,戰死於陣。
石泉王聿鏘起兵敘州、馬湖間(聿鏘作聿鋡,似誤),克其城,土夷服從;李國英爲徙鎮重慶以備之。其死也,距永曆帝已亡後;蓋義兵之殿矣。
巡撫馬乾起兵達州。賊陷重慶,謂官軍不足懼,以少衆守之。幹起攻賊,敗走;遂復重慶。後死於難(見前)。
副將朱化龍、通判萬文相起兵龍安。克茂州,與詹天顏守之。獻賊毒四川,屠戮無寧宇;惟龍、茂間以化龍諸人屢創賊,禍少戢。已與天顏復龍安府,斬賊將王運行;擢化龍總兵官,屯茂州。李國英攻之屢年,不克。及川中諸將降潰,化龍猶固守。已而城破,被執;不屈死。其馬見之,亦悲鳴躑躅而死。
同知詹天顏起兵松潘,與朱化龍相結。松潘之間不大被賊者,天顏之力也。尋及化龍復龍安府,擢撫其地。及李國英攻石泉,天顏力戰,被執死。
長沙知州高明起兵建昌衛。劉文秀再至,明拒之焦家屯;敗,自焚死。
戶部員外郎範文光、舉人劉道貞、蘆山舉人程鳳翔、雅州諸生傅元修、傅元覽、張士麟、唐默、鍾之俊、胡大生、溫其仁、溫其信起兵雅州。文光及鳳翔等奉鎮國將軍平■〈木鼎〉爲蜀王,推黎州參將曹勳爲副總兵,己監其軍,與劉道貞相結。及楊展死,文光憤入山。劉文秀入雅州,文光賦詩一章,仰藥死;鳳翔等多敗沒。道貞自邛州走雅黎,與曹勳起兵;賊至,擊之小山關,大敗之,斬首千級。賊還據邛州,道貞使其子揆度攻之。賊搜道貞妻王氏,環手械頸,使招揆度;大罵不從,賊支解之,遺骼皆盡。揆度亦沒於陣。而沈道已南不被兵。
諸生葉大賓爲賊脅爲令,乃即與紳士密檄賊分守浦江、大邑;已矯賊令殺其酋,帥州民萬餘奪西門去,亦奇士也。
通判王懋烈起兵松陽。俄而敗,舉室死之。
參將曹勳起兵黎州。居數日,宗室平■〈木鼎〉至,勳及範文光、程鳳翔等共奉之。賊黨來攻,勳大敗之。其後屢創賊(見前),範文光字其境曰「忠孝路」;復偕諸將攻川南。及楊展死,勳失勢,遂被執。
武進士楊展起兵犍爲。展負材武,與曹勳共守成都;兵少不足用。城陷,賊縛之;未殺,展斷其索,躍入江泳遊而下。至嘉定,賊已改州爲府,使其黨守之。乃復至犍爲起兵。其後名大着,川中諸將恃若長城。時共推曾英爲上將;然英軍律、材武皆不及展。獻賊棄成都,亦隱畏展;獨李幹德惡之,使殺展,急攻嘉定而沒其貲,蜀事益裂。
指揮王萬春起兵瀘州衛。萬春憤多降賊者,以屯兵數百拒戰;被執,合門死之。
貢生黎應大起兵夾江。應大潛結鄉鄰,倡義恢復。事泄,賊支解之。子照鬥、照達、照鸞,皆死之。
千總周鼎昌起兵鎮安。爲木城,以拒賊;劉文秀爲橋於青衣之夾江以圍之。鼎昌潛斷之,沉其士卒甚衆。文秀走還,鼎昌蹙之南岸,斬獲無算。文秀出不意,覆之。
千總廖佐(峨眉人)、楊世泰起兵羅徽堡(峨眉治也)。佐、世泰以堡兵、義勇千人入峨眉守之,與楊展相應。已而敗死。
義民餘登皞起兵眉州。賊將狄三品驅民於道姑庵原田壩盡殺之,凡五千有奇。皞裂衣爲旗,集遺民柵於醴泉河;賊至,衆以耰鋤、白棓殺之。賊走東館,皞使僞獻酒米,賊納之;夜半襲之,內外夾擊,復斬數百級,遂名「鐵勝營」,起兵者多歸之。相持二年,賊不能勝。後爲向成功所殺;成功亦爲吳三桂所破(見前)。川中義旅異他省,往往自賊;故楊展死於袁韜、花漢鬥於湯國聘、登皞覆於成功,蓋無能節制之者。
宗室朱盛濃兵巴東。輾轉數四,後入於小尖寨。寨破,被執而死。
諸生餘飛起兵花溪。地枕飛仙關,青衣水又阻之。飛伏谷中,使誘劉文秀入;伏發,不得出,斬級三千。及文秀再入川,屯於天生城;飛攻之,單騎被圍,力殺數人死。
中江、射洪之民聞賊至,結砦阻守,賊不能破。使人僞爲藩王子某至,民競戴之;賊兵突至,其人內應,民寨皆破。以不得其主名者,附志之。
總兵王祥起兵於遵義(於蜀爲枝附)。祥以九子隘官起,出師綦江,聲望並曾英;王應熊尤任之。後死。
僧晞容起兵於豹子峒。晞容,七寶寺僧也。賊攻豹子峒,晞容曰:『峒中數十萬生靈,可坐視死乎』?糾義勇五百,身先衝賊,大敗之;圍解。相持久之,復殺賊千餘。一日賊突至,遂爲所殺。
六番招討楊之明起兵天全。與宗室御史朱統■〈金尹〉、舉人鄭廷爵擊賊雅州之飛仙關,兵敗被殺。廷爵收兵再戰,沒於陣。統■〈金尹〉劾丁啓睿疏,膾炙人口。卒起兵死。
宣慰使馬京、土千戶李華宇起兵於黎州。賊惟懼土司難服,鑄金印四出招誘。京年纔十六,擲印不降;僞將苗甲至,京及弟亭密攻之,擒其黨數千人,殺以禡旗。遂討獻賊,使白翠寰招富莊頭人姜、黃、奈、李、張、包、蔡七姓助之。華宇時八十矣,亦以土司起兵,即七姓衆將之。而海崇堡指揮丁應選、甯越營守備楊起泰固受巡道胡恆檄,以兵入援;聞恆死,遂與京、華宇合,凡兵萬人。與賊大戰於雅州之龍觀川,殺數千人,擒僞總兵方甲。賊不敢逼,沈、黎之間不被兵者數年。及劉文秀再入川,京先卒,亭猶死守;被執,不屈而死。華宇苦戰,賊擒而磔之。應選老矣,亦沒於陣;並七姓頭人無一降者。
總督李若星起兵雲、貴。若星聞北都□,使胡一青、趙印選兵入衛;宏光帝立止之,曰:『果至常德,即隸何騰蛟』。命下,而一青、印選已入江西矣。若星旋受代,後以尚書死滇難(或曰死武岡州)。
鄉官顧人龍起兵定番。孫可望入,人龍率土兵拒戰殺賊。
知州吳子麒起兵新寧。可望至,子麒謂在籍主事劉綰、楊元瀛曰:『吾儕,明老臣也;坐視賊黨屠戮鄉戮,何以見先帝』!因起兵扼賊要路,敗之。嗣賊益衆,爲所擒;各不屈死。
舉人段伯美、諸生餘繼善、耿希哲起兵晉寧。推昆陽人程師孔爲軍師。李定國攻之,師孔遽遁;伯美、繼善兄弟知弗敵,自刎死。
知州夏訓祖起兵呈貢。俄,敗死;祖訓蓋與伯美等共事者。
知縣周柔強起兵江川。拒李定國於撫仙湖,敗績;死之,一軍皆燼。
舉人席上珍、金世鼎、晉寧知州何思大起兵於姚安。賊至,上珍謂思大、世鼎曰:『城尚可守,曷起兵拒之』!各散家財,募士二萬爲固守計。事未竟,而賊張虎至,一戰而敗;世鼎自殺。上珍、思大被執至昆明,可望呵之;上珍厲聲曰:『我大明忠臣,肯爲若屈耶』!罵不絕口。可望褫其革,自頂及踝,罵聲猶隱隱也。思大亦合室死。
時雲南義兵大起,孫可望、李定國解鶴慶之圍,爭昆明、呈貢、晉寧、歸化間,富民死者無藝。忠義之士,悉爲所燼。
守備張倫起兵於鐵索營。可望屠之,倫亦死。
土知府那嵩起兵於沅江。那氏世襲土知府,嵩亦循法,聚書千卷,甲於滇中。永曆帝過其地,嵩帥子熹出謁,供帳卑謹;筵列金銀飲器,宴畢以獻。曰:『此行上供少,聊供乏耳』。及李定國在緬,以敕印召土司,無或應;嵩與故將高應鳳起兵,傳檄遠近,總兵許名臣、土司龍贊陽皆與臺,將偕定國攻緬甸,迎永曆帝。吳三桂攻之,嵩戰不勝,入城守。遣使告急於定國,定國將救之,爲孟艮土司所擊。三桂掘濠困之踰月,應鳳戰死,嵩盡室登樓縱火自焚。土民皆巷戰死,沅江如洗矣。
土司龍吉兆、龍吉佐起兵於馬乃。馬寶等攻之,兆、佐誓死守七十餘日,柵破被執。吳三桂問何爲反?兩人曰:『我受國恩三百年,仗義而死,何爲反』!又曰:『獨不畏死耶』?曰:『我兩人以忠義死,不愈於爾不忠、不孝而生乎』?同聲大罵。三桂怒,截其舌而殺之。以其地爲普安州。道人梅某與尹士表、張琦謀興復,假沐罕忠書,使寧州土司祿昌賢起兵;事泄,皆死。罕忠,沐天波子也;將死,語妻龍氏曰:『吾且不測,汝妊脫生子,可無絕先人嗣』!使內官滕九德、僕白君愛匿之滕飛熊所,龍氏得代不死。其後新興土司王耀祖等兵起,知龍氏生子曰新保,檄告諸蠻,以滇邊土司續,重沐氏也。及敗,匿新保;三桂弋殺之。耀祖等多死。
而水西安坤亦總兵,皮熊聳之起雲(存以待考)。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十六
東南殉節
僉都御史左懋第聞將遣使臣,自以母喪在北,請行;陳洪範、馬紹瑜副之。行次北京,以衰絰入;或訝之,曰:『國喪也;且有母喪』。又爭待使臣禮,乃館之鴻臚寺。剛林責朝見;曰:『未謁梓宮,不敢見』。時剛林猶未悉中朝事,洪承疇教之;懋第與之反覆辨論,聲色俱厲,剛林亦心折。索國書,不予;以金幣及謁陵物見之。使參謀陳用極請期,不許;乃帥將士哭臨三日。多爾袞重其節,使還;以陳洪範謀,復自滄州執懋第還,拘諸太醫院。承疇、李建泰等往責之,不屈。
明年,從將劉英、曹遜、金鑣逾垣入,懋第爲遺疏使鑣還奏,則金陵沒矣;遜曰:『如何』?懋第曰:『天命若此,復何言』!絕粒七日,痛哭誓死。
值使懋第等皆去發,懋第與陳用極、遊擊王斌、王廷翰、張良佐及守備劉統皆不可;副將艾大選、傅浚首從令,懋第執大選杖殺之。浚懼,爲蜚語;遂下懋第獄。再令去發,大呼不可。多爾袞責其立君、用兵、抗禮、匿國書、殺總兵罪,懋第辯侃侃。多爾袞以詢諸降臣,陳名夏請殺之;懋第曰:『若先朝會元,何面目在此』!又責金之俊曰:『汝乃無恥』!遂殺之;神氣自若,南向四拜曰:『臣事大明之心盡矣』!爲絕命詞曰:『漠漠黃沙少騎過,片雲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銷將盡,蕩作寒煙總不磨』。端坐受戮,刑者泣下。死時大風晝晦,卷市棚入雲際。趙開心啓救,懋第已死。
用極、一斌、廷翰、良佐、統皆抗節死(懋第死於北,以自南京往者故列之)。統即所稱「藍面將軍」也,驍勇冠羣而青面雲。
治中蕭協中與高桂、許來春,共守泰安州。城陷,協中入井死。同死者,舉人徐柟,罵賊城上死;生員王德昌,巷戰死;匡國鉉,溺井死;房伯龍、黃應瑞、蕭獻吉、楊應薦脫(?)、曾隆、趙聖文,先後不屈死;布衣馮魁軒,闔門自焚死。
海豐教諭厲必中,日照人也。聞京師陷,不食死。
長山農者鞠鳴秋,聞莊烈帝變,大慟;自縊死。時霸州鄉民猶演劇,人之相去如此。
國子監博士沈迅及弟迓居萊陽,負武技,結砦自保,捕諸土寇略盡。滿洲軍攻之,合門皆死。
廣靈知縣阮泰家居洛陽,聞京師陷,衣冠望闕拜,不食死;妻朱氏從之。
歸德通判張崇垣聞變,以身殉。
商城知縣張國光聞變,北向而拜,自縊死。
儀封知縣陳三益聞僞使至,同官勸出迎,碎所佩印,不屈死。
信陽布衣嶽光奇聞變,躍入井中死。
輝縣農者牛億富、方芸,聞莊烈帝崩,走百泉,躍入水中死。
及多鐸兵南,巡按御史凌駉以數百人入滿家集。或招之降,斬之;欲自裁,衆共持之;使其將以遺疏、誥敕還南京,投其印於井中。俄聞豪格令,必生致凌御史,否且屠歸德;嘆曰:『與其慷慨殃民,曷若從容就義乎』!與從子潤生入其軍。豪格雅重駉,酌酒勸飲,辭;執學道蔡鳳、監軍道吳瑞斬階下。駉知其意,曰:『吾早辦一死來矣』!乃送之館,贈以大帽、貂裘、革舄;並不受。夜與潤生縊,遺書豪格曰:『世受國恩,濟之以死。願將軍無負初心,永敦鄰好。大江以南,不必進規;否則,揚子江頭凌御史,即錢塘伍相國也』。豪格殮之。
徐州諸生王養心聞北都陷,絕粒七日死。
分防徐、沛遊擊朱賢,盡職死。
邳州諸生陸臺輔忿劉澤清張飲,衰絰入見,責之曰:『國破君亡,乃若此乎』!王燮使引去。視其倉粟曰:『盡此死』。明年粟盡,再拜自縊死。石樓寺僧斂之畢,亦死。
總兵侯方巖獨以其部援泗州,力戰而死;一軍盡沒。
贛榆都司王有年、守備某,以御北兵力戰死。
鹽城諸生李朝才聞莊烈帝崩,不食死。
督師太傅兵部尚書建極殿大學士史可法,在軍暑不張蓋、夜不解衣、食不重味。四十無子,夫人慾爲之置妾;太息曰:『王事方殷,敢爲兒女計』?開府揚州;除夕,遣文牒夜半索酒■〈酉餚〉肉分盡,乃取鹽豉下之。思先帝泣,憑几而寐,詰旦未寤;知府任民育曰:『相公此臥不易也』。命仍擊四鼓。親料文牘,從者諫,婉謝之。覆多爾袞書,義炳星日。
及自白洋河還,諸鎮皆叛,惟總兵劉肇基應檄至。過高郵,不見妻子。請戰不從;乃分守北門,炮殺攻兵頗衆。副總兵莊子固有衆七百自歸德馳三晝夜至,一軍皆刺「赤心報國」字;可法督之,守揚州。爲書,辭母妻及伯叔兄弟。呼部將史大威曰:『我無子,汝爲我嗣,以奉吾母。我不負國,汝無負我!死當葬我高皇帝側;其或不能,梅花嶺其可也』。固守揚州,以西北門險,自當之。苦城堙隘,屬板民房,便登降。語諸幕佐,使之行,故應廷吉等多自便。多鐸日轟城,牆堞皆摧;可法猶誓守。忽傳黃蜚救兵至,又訛爲黃得功軍,乃陷。論者謂可法棄白洋河,一夕返揚州,天長、六合並不守,揚州自削。然可法之出,一撓於馬、阮,再掣於諸鎮,卒敗於左良玉之叛。倉卒濟江,勢無可爲,宜其敗也。莊子固、許瑾(瑾,官副將)擁可法及小東門,瑾中流矢死,子固以其軍力戰死。可法大呼曰:『我督師也』!遂被獲。擁見多鐸,勸之降;厲聲曰:『吾意早決,與城俱亡』。乃殺之。
肇基以四百人巷戰,殺傷千計;力竭而死。副將乙邦才,驍勇善戰;城破,自刎死。中軍旗鼓馬應魁,每戰披白甲,文曰「赤心報國」;亦巷戰死。員外郎何剛,以水師隸可法;馬士英惡之,出知遵義府。可法垂涕曰:『子出,吾誰倚』!剛亦泣,誓相依。
及多鐸兵南,剛以軍入揚州;可法曰:『危矣!不如出號召以圖後』。剛嘆曰:『天命已去,誰復應者?剛爲君則死之,爲知己則死之!濡忍無成,非智士也』。城破,以弓弦自經死。庶吉士吳爾壎,斷指遺父曰:『盡家財以畀軍;身不歸,指可葬也』。從守揚州,入井而死。幕客盧渭,率諸生上疏,請毋以可法出督師;有『秦檜在內、李綱在外』語。又與歸昭輩同居禮賢館,量授官職;分守鈔關,自沉於河。揚州知府任民育緋衣坐堂上,被殺;血漬礎石,至今不滅。江都知縣周志畏既受代,繼者羅伏龍甫三日,兩人皆死。惟可法屍不可得,多鐸爲招魂葬之梅花嶺。大威歸山西,歲時一省視之。至餘〔鹽〕運使揚振熙、僉事黃鋐、同知王纘爵、曲從直、知縣吳道正、縣丞王志端、訓導李自明及督師衛允文、在籍侍郎張伯鯨、中書舍人陳爊、舉人伯允(即爊子)、幕客胡如恆、顧其龍、龔之厚、陸睆、唐經世(其十二人不得其名)、諸生高學纘、王繡、王續、陳某(今其地呼陳秀才墳雲)及宋祥遠夫婦、韓默暨妻蕭氏、子彥超及汪應坤、張映發、劉慶遠、王廷佩、佩弟廷瑜、廷璉、史大相、史大儒、金飈、呂家齊、饒餘、汪自盤,皆死;武臣副將婁挺、汪雲龍、李豫、參將陶國柱、馮國用、陳光玉、李隆、徐純仁、遊擊李大中、孫開宗、龔臣、都司姚懷隆、解學曾、指揮高一麟、武生戴之藩、義民張有德、馮應昌、陳天拔、陸愈、舟子徐某及可法之僕史書與諸婦女,死者不可勝紀。
如皋布衣許德溥聞揚州陷,刺其臂曰:『生爲明人,死爲明鬼』。遂抗節死;妻朱氏殉之。
和州諸生張秉純、徐正夫,聞北都陷,秉純絕食死、正夫自縊死。
含山諸生張不二,號泣絕粒死。又諸生某亦死。
安徽巡撫張亮,爲左夢庚所執,挾以行;乘間赴水死。參將孟振邦、同知王心詔,皆不屈死。
懷寧胡土恂遇害,二子丹寅、紹虞悲憤不食死。
桐城諸生週日曜,絕粒九日死。
故濟南僉事劉世芳,英山人;聞莊烈帝崩,痛哭嘔血死。
鎮江知府某、丹徒令某、推官某、參將徐永春,皆死。其後侍郎葉廷秀以隆武帝歿,去爲僧;卒以憂死。
光祿寺監管自修,江寧人;聞賊陷北都,冠服肅拜絕粒死。
右參議王若之流寓金陵,聞京師陷,北向長號不食死。
欽天監挈壺正陳於階知不可爲,自縊於署;時多鐸軍猶未濟也。
故寧國知縣錢敬忠三上疏論時事,馬士英格之,遂歸;自稱崇禎遺臣,臥病不出。明年,多鐸兵濟,仰藥死孝陵衛。
董啓明,官爵、姓字皆未詳;以北都陷,自經死。
及宏光帝去,戶部郎中劉成治見趙之龍入封府庫,奮毆之;之龍走免。已聞多鐸呼人降,曰:『國家養士三百年,無一忠義報朝廷邪』?題其壁曰:『鐘山之氣,赫赫洋洋;歸於帝側,保此冠裳』。自縊而死。
禮部主事黃端伯,或勸之走;曰:『臨難毋苟免,我豈以僧活者』!爲一帖與多鐸,曰「大明忠臣某」。多鐸招之,不至。撻其妾以誘之,不顧;曰:『殺耳,我必不謁也』。乃執之。問宏光帝、馬士英狀,皆賢之。下獄,爲「明夷錄」。多鐸曰:『文山終不負宋也』!乃殺之。刑者左手刃,忽自顫;右之,亦然。端伯曰:『吾心不死耳,曷刺吾心』!乃死。一僕拱立於其側,揮之不去;亦死。
主事吳嘉允奉使出;卻還,謁方孝孺祠曰:『令後世知我與先生同志』。自縊死。
中書舍人劉廷祥曰:『固知國祚必移,不謂若是之速』!以書與子,善事祖母。吏部主事路天閒約同謁文廟死,天閒跪而逸;廷祥曰:『吾不負師友也』!投武定橋死。
又吏部尚書吳應瑞、刑部尚書高倬、光祿寺卿葛徵奇、戶部郎中徐有聲、郎中劉萬春、劉光弼、國子監丞陳正龍、國子生吳可箕、武臣孝陵參將杜學伸、武舉黃金璽、布衣陳士達、小奄某、申佳允之僕某、武定橋輿人某、百川橋乞者某,皆死。乞者且爲詩題橋柱,蓋非常人也。
而東甌王十三世孫湯南金,聞永曆帝入緬後,絕食死。
開平王裔常元亮,至永曆帝已亡,猶訣妻子、告墳墓,航海說朱成功使大舉;行至舟山,不得渡,發憤蹈海死。
金壇縣諸生王崇圖、王榮圖、王明高,俱以王明徹死。布衣王汝紹亦死。
六合未被兵,諸生馬純甫獨礪節死;自題橋柱曰:『與死乃心,寧死乃身;一時迂事,千古完人』。
祁門舉人馬嘉,聞烈帝崩,自縊死(金璽謀募兵守南都未成而死,故列「死節」)。
故定海知縣孫茂華,南陵人;聞北都陷,自縊死。
布衣陳公輔,貴池人;聞莊烈帝崩,痛哭自縊死。
銅陵知縣胡鯤化、典史胡國瑨、訓導張緬,皆勵節死。
東流知縣陳九萬,城破死之。而都司董四明,則先死南都雲。
吏部尚書張慎言乞罷,賚銀幣、誥蔭。慎言表辭,曰:『先帝山陵未卜,而臣祖父先受絲綸;青宮皇子安在?而臣子〔孫〕妄叨恩蔭!況風塵不定,驅逐虎豹;回首長陵松楸、禾黍,諸臣何以爲心而侈論乎』?及陛辭,宏光帝曰:『晉疆未復,卿已無家;沿途僑寓,待召可也』。慎言止池州,孤孫來侍,曰:『祖孫相聚足矣』。國亡後,抑鬱甚;疽發於背,命無藥,卒。年六十九。
興安州同覃天明致仕歸太平,聞變,不食死。及左夢庚陷太平,訓導王德明攜妻妾入水死。
靖國公黃得功抗節死;夫人翁氏,盡沉其軍貲於江,赴水死。其家合葬之方山。總兵翁之琪入水死。
督師大學士黃道周雅見重於隆武帝,鄭芝龍嫉之。道周既出師及芋源,賦詩自勵。請餉不得;隆武帝知之,賜以御札。號召之下,更得百人。有譖其通外藩者,隆武帝不信;馳使告。道周疏言:『臣田無一畝、居無一椽;幸以是見憫於主上,然不能見憫於豺狼。行年六十,獨持一片血腸,爲高皇帝、列宗與天下黎獻相對於白日。一月之內,四疏乞師。凡諸子弟慕義勤王,雖天性使然,亦恐臣孤只耳;每一相見,涕泗淪漣。溽暑未收,毒水四下;建寧以還,渴而道飲,病者八九。一日下操;十隊之士,半呼不起,遂損健將陳伯輿。念其射力盡於盂水,四顧環堵,何能不哀!今復稍平,遂勸出關。此亦臣子顧曾受朝廷之眷乎!而攄積若此。在廷之臣不共膽薪,而望影射沙,此何爲者』?帝手札慰諭之。遂出分水關。
寧化諸生李世熊上書道周,極言孤軍無助,徒以一身欲爲王翦、呂尚所不能,殆必不可。道周不聽;以其軍歷廣信、衢州,複合數千人至徽州。俄,樂平陷,廣信士夫迓道周還;義不反顧。
至婺源,戰敗;部將陳嗣聖死之。道周以馬十匹、兵三百人進;張天祿猝至,道周分部力戰。參將高萬榮請登山憑高以視;方移師,黃澍以邑人習水勢,導天祿兵自間道出。飛矢雨迸,軍士皆潰,道周被執;天祿追之至於祁門江灣街口,一軍皆燼。遂致道周於南京,博託重之;洪承疇等承其指使,說道周且去發。道周曰:『若從薙髮國來,故薙其發;若從穿心國來,將穿心耶』?承疇請見,叱之曰:『承疇死久矣』!卒不見。從容著述;或求作字,無不應。
通判蔡春榮、賴繼瑾皆以門生、幕客同被獲。春榮爲家書,道周題其函畔曰:『蹈仁而死,履險如夷;有隕自天,捨命不渝』。書賴繼瑾函曰:『綱常萬古,性命千秋;天地知我,家人何憂』?臨刑,書絕命詞衣帶間。至東華門,曰:『此近高皇帝陵,可死矣』!南面再拜,端坐受戮。隆武帝聞之慟哭,贈文明伯,諡「忠烈」。道周精「易」理,自知死難而必爲。
同死之者,蔡春榮、賴繼瑾、趙士超、毛玉潔、訓導吳士繡、總兵曾德、黃輝先、副將蔡璋、龍勝、陳華、陳勝、陳辰、遊擊畢志忠諸人,皆抗節焉。而太僕卿劉振之、姚奇允、分巡道彭士望、監生塗仲吉、諸生何瑞圖、呂叔倫,皆道周門生也;先後並死節雲。
常州諸生文乘及其叔震亨,並不去發死。
石生某,逸其名;投西廟池中死。
諸生顧所受,作卷堂文,復爲詩,自縊於學宮;遇救,復入泮池死。
董元哲,痛哭死。
賣扇者某,亦入池中死。
文城壩賣柴人,聞安撫使至,棄其柴及舟,入水死。
無錫諸生嚴紹賢,聞變彷徨太息,題壁上;及其妾縊死。
孫源文破家,刺血疏醮先帝,慟哭咯血,賦詩悲憤。其友詢後事,曰:『家受特恩,死、吾分也。不及其它』。
員外郎華允誠屏居墓所,距南都亡已四年,堅不去發。逮至江寧,滿洲、漢人多爲言;允誠直立舉手曰:『二祖列宗,允誠發不可去也』!賦絕命詩,被殺死。從孫學濂與被執,將宥之,不可;亦死。僕薛誠聞允誠被執,痛哭不食,先一日死。訃至,僕宋孝號泣觸柱死。
武進諸生許某,被執,見降臣王國寶,毅然曰:『生無他志,但不忘明耳。今日之事,得含笑而去,不願含淚而歸也』。解南京,殺之。
宜興故巡道高作霖,去爲僧。
丹陽諸生王介休,死焉。
吳縣髯叟某,樵於洞庭山中;聞莊烈帝崩,自投震澤湖死。
長洲督學僉事周大啓,不食死。
諸生王家□、顧維寰,俱以莊烈帝崩,死。
原任少詹事徐汧題其襟曰:『汧乎!而忘三月十九日乎』?及蘇州降,慨然太息。朱徽使入死於郡,汧曰:『我尚有家乎』?作書戒其子舉人枋,自投新塘死;曰:『留此不去發、不屈膝之身,以見先人於地下』。其僕某,老矣;汧死,僕亦死。及斂汧,哭臨者千計。有衣諸生服者馳而至,即躍入劍池中死;共憐其義,偕汧葬之,卒不知爲誰也。
元妙觀鬻面者夫婦、蓄鴉叟薛某,皆死。
常熟知縣王■〈金燮〉及符道煥,偕死。
諸生徐嶧,衣冠入泮池死;題其壁曰:『不欲立名垂後世,但求靖節答先朝』。
布衣屈坦之、祝舜齡,俱以北都之變,自經死。
諸生蕭某妻,被掠至蠡口;見同列受污,大罵:『人何得偶狗彘』!兵縛諸桅,支解之,且食其心。衆皆曰:『此烈婦也』。潛瘞其一體。
太倉呂琦雲,以救父死。
諸生計翼明,自縊死。
徐守質以母病,不肯去;兵至,母及妹入井死。守質曰:『吾不辱身』。踞井罵而死。其友馮知十,亦諸生;見之而憤,力與兵鬥,叢射之死。
諸生殷獻臣,號哭死。
華亭教諭睦永明、諸生載泓、在籍尚寶寺丞徐念祖及妻張氏、妾李氏,皆死。衣工陸厚及妻,自焚死。
嘉定訓導劉芳遠,以莊烈帝崩,整衣冠北向而拜,坐於明倫堂自刎死。
上海里居按察副使顧回縉,以北都陷,不食死。
金山衛世襲指揮使廖承祖將往松江助義兵,吳志葵不可;承祖曰:『我自與金山存亡耳』。與子世祿亟治兵。及被攻,承祖躬當矢彈;攻者上,手刃墮之,屢進屢卻。及李成棟兵來助,奸人內應,乃陷。父子巷戰,承祖身受四十矢,罵成棟不絕口,死。世
祿被執,使降;曰:『食祿二百八十年,不當一死報國乎』!行及文廟,曰:『五死所也』。再拜而死(承祖爲廖永忠裔,謂侯姓者非)。
參謀黃銘丹,從沈廷揚募兵崇明,且詢魯王。聞廷揚入舟山,撫膺曰:『事不可爲矣』!南向痛哭,赴海死;妻施氏從之。銘丹,故崇明諸生。當流賊覆鳳陽、焚祖陵,憤訣妻子,誓必滅賊;因獻平寇策於當事,史可法引之爲參謀。及廷揚以光祿駐淮安,銘丹謁之,曰:『丹在史公處無可見,願假一旅自效』。因使募兵崇明。甫次浙江而監國去,銘丹遂死。
及朱成功攻崇明,定南伯徐仁壽力戰死。
原任通政司陸培,居杭州。兵至,培將死,或止之,培曰:『需者事之賊,不見北都某某乎』?妻固防之。培紿之他,乃自縊;或救之蘇,大恨。上書辭母;揖二僕,受以玦,曰:『宜成我志』!坐而縊死。
錢塘知縣顧鹹建,大學士鼎臣之孫也。聞張秉貞議降,力爭不可;秉貞竟以潞王降,而使鹹建往犒師。還,取諸丁種戶籍盡焚之,走。被執,殺於六月,蠅不集其首者旬日。
臨安知縣唐自彩,固得民;嘆曰:『無食無兵,守之苦父老耳;然我豈可仕二姓乎』?走之山中。新令誣其通魯監國,執之。自彩及妾皆不屈死。從子階豫,自彩揮之走,不可;亦死。
主事王道焜謂子均曰:『北都不死,將有爲也;今何望哉』!自縊而死。
訓導過俊明,已棄官;復值丁祭,冠帶執笏與諸生往,曰:『官不爲,祭不可缺也』。被執,大罵死。
在籍通政司陳繼新,袖石赴中洋死。
編修徐復儀,從魯監國於浙東;事敗奔歸,別父母妻子,入山中。聞兵至,扼喉死。詰旦,父奔至,曰:『兒得死所矣』。目乃瞑。
諸生方天眷,衣冠自刎死。
諸生諸復,幅巾詣羅木營死。
諸生陳世仁妻錢氏及世仁姊陳氏匿富春山中,兵逼之,錢及三歲兒赴水死;陳被擁使騎,六扶六自顛,兵怒殺之,斷其體爲三。
諸生蕭某妻,不受污,支解死。
潮州司理李毓新,居嘉興;兵至,被殺。次子禎先,抱父屍而死。
訓導陸世鉉,平湖人;甲申變聞,大慟絕粒死。
大學士高宏圖,流寓紹興。聞南都陷,日惟一食祈死。劉宗周等謀立潞王,宏圖曰:『天之喪明若穡夫,徒苦江東父老!吾籌之熟矣』。託其子於門人,絕粒死。時博託以書幣招劉宗周等,宏圖與焉。使至,宏圖已卒;遂致參貂於殯宮,太息去。
舉人高岱聞城陷,不食。呼子朗與訣,朗跪請先,遂奔偁江;兄澄追之,曰:『汝當奉事』。朗曰:『死與養孰難?子爲其難者』。躍入水;舟人持之,噬其臂;已自水出,整巾於首而沒。岱曰:『是能先我』。遂絕粒死。
舉人葉汝蘅,出居桐塢。岱送之,曰:『君殆隱乎』?曰:『非也。我無城守責,死於墓耳』。與妻王氏赴水死。或救王得蘇,明日復死。
布衣倪文徵,讀書諸暨間,不試、不娶。聞變,市大甓二,運祖墓;語人曰:『吾明人,今不死,非明鬼矣』。攜書端坐其中,使合之;曰:『度吾瞑,則瘞吾』。竟日聞誦聲,呼之不答;逮夕而絕,遂葬之。
布衣朱煒僞爲出,而書其幾曰:『志不可奪』。家人見之,曰:『是必死矣』!詢諸人,知其拜墓入水而死。父號之曰:『兵且至,將守汝以死乎?抑棄汝』?屍踊而出,角巾卓立;引之並岸,亦不僕。時年二十四。
諸生方炯、朱端,亦會稽人;並死。
章有功,會稽農也;應募敢戰,以指揮爲前鋒。華夏謀泄,攻者益急。有功所將五百人,每戰必勝;卒以衆寡不敵,被執。拉脅抉齒,大罵死。
義士俞禹機妻沈氏及其女,皆入龍華潭死;兵亦呼爲節婦、烈女雲。
而三先生尤着。三先生,皆山陰人。其一,諸生王毓蓍。聞不逞者議犒師,大書於門曰:『不降者,王毓蓍也』。衆陰去之。聞劉宗周兵起,喜;數日不就,以書抵之曰:『願先生早死,勿令王炎午笑人』!宗周不食已十日,得書傷悼,曰:『吾講學十五年,僅得此人』!毓蓍榜所作「憤時致命文」於廟,投柳橋下死。布衣潘集聞兵至,誓必死;或詫之曰:『汝布衣,何爲此』?曰:『建州之難,吾王父母皆死;三往奔喪,不得其骨。今復爲之,何以見先人於地下』?與王毓蓍以文相惡;聞其死,呼而祭之,袖石投河死。周卜年,亦布衣。聞兩人死,曰:『二人死,不見卜年,死不後也』!薙髮令迫,曰:『吾尚可以存乎』!碎所佩曰:『寧爲玉碎,毋爲瓦全』。作五歌遺弟;着白衣冠,哭而過市,躍入海死。越日,妻尋之,溯江號泣;屍逆上,兀然而止。就視之,蓋卜年也;面如生,冠履亦不失。是日越東義師起;詔授毓蓍翰林院待詔,集、卜年教諭、訓導。越人感其義,私諡毓蓍「正義」先生、集「成義」先生、卜年「全義」先生。
諸生許□,遍體書「莊烈帝」,自縊死。
諸生何光衛妻餘氏及其女適唐氏者,皆以兵逼,入水死。時稱雙烈。
故大同總兵汪登瑞,餘姚人也;聞變,絕粒死。
中書沈之泰,亦餘姚人;通表舟山。被執,吏將活之;曰:『死,吾夙志也』。在獄賦詩。賣藥傭某受其德,爲納飲食。先一日,泣告曰:『吾爲公任死事』。乞其屍而葬之。妻吳氏家居,聞太息聲,則訃至矣。將收之,曰:『吾吏部子婦,不可辱也』。自經死。
諸生晏一洪,餘姚人;諸生楊守程、楊雲門,蕭山人;皆死。
諸生傅日炯,諸暨人;與叔平公曰:『吾輩當死,然固有母,宜詢之』。平公母不許,日炯母許之;乃遍別所親,赴池死。
舉人祝淵,海寧人;葬母山中。聞變,促竣工;歸而設祭畢,遂死。
興國公王之仁,當諸軍潰,所部獨不動。張國維欲與守,之仁泣曰:『誤國者,方國安也。今強敵數萬,何能守?公宜速行』!載其妻妾、二子、幼女、諸孫沉之蛟門;奉敕命北面再拜,亦沉之。獨至松江,峨冠登陸,袍笏儼然,衆疑其降也;傳之南京,語洪承疇曰:『身爲大帥,不欲暝死洪濤中,當畢於明處』。承疇使去發,不從;大罵曰:『先帝設十三壇祭汝,殆祭狗乎』!遂被殺。
兵部尚書餘煌聞江上潰,有議城守者;嘆曰:『數萬軍不能戰,乃以老弱守,是聚肉耳』。亟開諸門縱民走。已賦絕命詩,投入水;舟人拯之,居二日,復入深水死。
禮部尚書王恩任,當監國時,抗疏「官亂、民亂、兵亂禍」。遂乞休,不許;曰:『虞不臘矣』!兵至,不食死。
禮部侍郎陳函輝,徒步從監國失道,重繭山中。八月,始至於台州,監國已入海;哭入雲峯山,作絕命詞,自制祭文、埋骨記。遺其友曰:『季札之劍、孝標之書,皆諸先生事。令念忠義,存我遺孤、藏我遺文!所謂「埋血三年、化碧地下」者,必有以報也』。遂縊而死。
太僕寺卿陳潛夫及妻孟氏、妾孟氏,聯臂於河死。
在籍通政司左參議吳從魯,野服入山,置棺焉;曰:『有跡我者,即合之』。俄被疾,櫛沐入棺死。
御史何洪仁,爲僧於桃源。
吏科給事中莊元宸,痛哭發病死。
詹事邵之詹,悲憤疽發死。
致仕太常卿李山,絕粒死。
主事葉汝■〈艹恆〉,謂其妻曰:『我則必死,子將如何』?曰:『偕之』。遂同溺死。
主事謝震龍被執,曰:『汝非兩榜人也』?曰:『正惟非兩榜,天子使我壓汝曹耳』。慘刑而死。
故山西僉事鄭之尹,入水死。
諸生沈齊賢、於大昭、於大曦、僕文周、楊守程、翁德宏、張杉,先後死。義士王明誥、王介休,亦死。
都督同知張國紀,力請誅馬士英,不果;江上潰,不食死。
七十五,沈姓也。駐於榆青嶺,殺降將一人。兵合攻之,揮狼筅力鬥,當之輒靡;大驚曰:『好蠻子!更得十數人,江東非可有矣』。戰渴,赴澗飲;墮水死。張鋸匠,以大斧翼七十五,力竭而死。
鍾皁隸,持黃斌卿檄諭諸寨,被執不屈;曰:『輕則殺,重則剮,法不當杖也』。遂磔而死。輿人某,亦抗節死。
諸生趙景麟,鄞縣人;寓居紹興。聞江上潰,整巾服,懷所作文拜文廟,自沉於泮池。
諸生趙天生,亦鄞縣人;有節概。江上兵潰,題其幾曰:『書生不律難驅敵,何處秦庭可借兵?祗有東津橋下水,西流直接汨羅清』。走城東,躍入水;漁者拯之,舁歸,不語不食。家人共爲計,匿之太白山中。天生亦病,使食不可;乃僞曰『侍郎李長祥入紹興』、或曰『黃斌卿自舟山至』、或曰『張名振大捷於石浦』、或曰『寧波義旅且入慈溪』:凡若此者,即喜進食。閱半年,說漸窮,天生病亦少愈。間出山中,詢樵者;以明亡告,且示以發則既剃矣。天生大痛而踣,遂絕粒死。
布衣趙槤,亦鄞人;聞變咄咄。聞剃髮,閉戶酌而飲,摩其頂曰:『彼曲局者,烏可使兵我』!炙炭牀下,復縱酒,披重裘臥。時方酷暑,俄頃煠死。
諸生婁文明,象山人。舟山被陷,痛哭不已。俄具衣冠,別親友;走之海濱,端坐沙上,潮至而死。越數日屍復至,顏色如生。
楊某,字圓石;以不薙髮,被執入獄。與李文纘分賦「雁」字詩,一月成軸。卒以瘐死。
陳從之,監熊汝霖軍。事敗,入寧波萬山中,冠服皆明制。邵以貫、黃宗會遇之,曰:『宗會自甲申三月,無日不淚也』。宗會俄卒;以貫爲僧,其妾亦爲尼。
定海千戶陳應鯤,聞京師陷,自縊而死。
大學士張肯堂,奉命守舟山。先一日,尚書吳鍾巒亦至,相與爲絕命詞。城破,肯堂蟒玉南向,命家衆曰:『無爲人辱』!視妾方、周、姜、畢及冢子妻沈氏、女孫茂漪先後死,婢婦從者又十九人;乃呼其孫茂滋曰:『汝可不死』。甫引絕,人告蘇儀部縊於廡;呼酒酬之曰:『君少待』!引繯而卒。儀部者,其門人蘇兆人也。肯堂指其雪交亭爲止水,兆人對曰:『公死,某必不生』。至是,果死。肯堂中軍林志燦、林桂將以茂滋出,遇兵於門;燦、桂及守備吳士俊、僕張俊、顧歡皆格鬥死。茂滋走脫。部將茹應元亦受肯堂命護其孫,乃先爲僧於普陀;明日入城,請於陳錦,葬肯堂。爲庵於墓,終其身。
同時死者,尚書吳鍾巒,慷慨謂人曰:『高忠憲、李仲逵、馬君常死國難,吾皆吊以詩;門生錢希聲、吾子福之,其死也,亦以詩哭之。今老矣!不即死,一旦被疾,何以見先帝』?入舟山,別肯堂曰:『前途待公』。乃之文廟,奉先師慄主,自焚死。兵部侍郎李向中,問人『幾日不食死』?曰:『七日』。曰:『何緩也!我死,宜投我於海以志恨』。陳錦招之,不往;捕之,衰絰而至。門何故?曰:『招諭,降;捕,就死耳』。翔武就戮。長子善毓殉之。吏部侍郎朱永佑,病不能起;執使去發,曰:『苟可薙,何待於今日』!斫其脅死。僕負其屍出,血淋漉;哭曰:『公好潔,今無知耶』?血即止。通政司鄭遵儉,遵謙之弟也;合門死。監軍御史梁隆吉,亦合門死。吏部主事林瑛、其妻陳氏,分梁縊死。李開國、楊鼎臣皆盡其室入井死,二人亦死。戶部主事江用楫、禮部主事董元、張家璧、兵部郎中朱養時、主事朱萬年、顧珍、李開國、工部主事顧宗堯、營繕所正戴仲明、中書顧芬、陳所學、江中泛、翁健、顧行、御史董廣生,皆死。太醫院副使章有期,率羣醫自焚死。副使馬世昌,盡室死。參謀顧明楫,自刎死。陳聚奎亦死。推官錢肅典,肅樂弟也;被執死。其兄肅遴,亡命崑山,怏怏不得志;一夕嘔血,大呼不絕死,年三十。妻鮑氏,去爲尼。武臣臨淮王裔李錫祚,奮力救阮進,戰死。李錫貢巷戰馬蹶,被執至寧波死。蕩胡伯阮進,力戰傷面,入水死(或言入水被執,使招城降,矢死不可;遂被殺)。左都督張名揚、錦衣指揮王朝相,護監國妃入井而後死。安洋將軍劉世勳、錦衣衛李向榮,皆死。總兵焦文玉,巷戰力竭死。妻張氏葬之畢,自刎死。總兵馬泰、副將畢登雲、杜芳、夏霖、解榮、朱超光、沈雲、曹維周、韓紹琦、夏時霖、張聖治、薛三冑、任則治、薛自齡、皆以民兵巷戰死。楊復葵,爲其部劫降,自投於水死。其家三十餘人,皆死。諸生張名甲,名振兄也;奉其慄主自焚死。顧楫,名振之幕客;入太廟,題詩壁上死。名振母範氏、妻馬氏、妾某氏及其幼弟名揚妻某氏、顧楫妻某氏凡數十人,皆死。寄寓諸生林瑛,福建人;及妻皆死。朱錫齡,上海人;被執死。內官劉潮等,並死。陳世瑞母,婺也。編紝其衣,曰:『吾寡數十年,不可使人見吾體』。城破,入井死。瑞芝(?)自入外,亦縊死。馬呈圖、馬貢圖,名振之妻之猶子也;亦死。舟山之烈,埒於嘉定、江陰。魯世子,爲義士申毅護之去,不知所終。
是月,大學士沈荃宸艤舟日南山;久乃知其以溺死(或曰張名振使覆之,非也)。
及舟山再陷,英毅伯阮駿、總制陳六御、總兵張宏德力戰,各自刎死。誠意伯劉永錫,赴水死;即所謂鬱離公子也。總兵張晉爵,力竭自刎死。太常寺卿陳九徵、副使俞師範,並被執不屈死。
御史沈履祥,督餉台州;兵至,走山中,不降死。得其元於桑間,紈而葬之。
總兵趙牧,負絕力;從永佑於閩。鄭芝龍降,永佑說牧曰:『足下往見,稱欲降彼,必相近;因擊殺之,成名千古」。牧欣然去,屢謁不得通。還與參謀林舞鑰守海口,履戰皆勝。卒以衆寡不敵,與舞鑰皆戰死。
臨淮王裔李東昇,南都陷,入台州,爲僧于山中。聞監國入海,賦詩痛哭,發狂而死。
盤山關守將盧若驥固守,屢攻不下;降將某爲導,乃陷。副將周茂先戰死,若驥走入於舟山。
嚴州守將張季熊,鵬翼之弟也。戰敗入村中,追者索之;突而出,大吼以前,曰:『大丈夫肯避敵耶』!手刃數十人。援絕,躍升屋,飛瓦四擊;已拔靴刀自刺死。屍立,三日不僕;人稱「張氏三忠」(「三忠」見下)。
忻城伯顧勳,亦合門死。
都督蔣若來,當金華陷,巷戰經日,力竭自刎;妻子皆死。
訓導潘大成父子,死。
武進鄭邠館於朱大典所,亦死(大典死見前)。
家居同知葉向榮,投村崖死。
總兵官張鵬翼守衢州,博託屢次之不能下。副將秦應科叛內應,鵬翼及弟鵬飛力戰,被執不屈,皆死。
御史王景亮,自縊死。
知府伍好古,縊死。
推官鄭巖光,縊死。
總兵吳伯凱、總兵項斯鳴、都督徐洪■〈王彥〉,亦死。
江山知縣方召,聞金華屠,曰:『吾義不可生;然不可以一人累城衆』。趣民皆去,封其印綬,冠帶入井死。
侍郎楊文驄與劉孔昭受命援衢州;未至,遇博託兵,孔昭遁去,文驄及監紀主事孫臨並被獲。臨刑,大言不屈死。文驄及妾葛,亦死(文驄交馬、阮,其被獲,以盛輜重不得脫。以能死,附之)。
太僕寺少卿王瑞柟,當溫州沒,走入山中。明年生日,祠家廟燕親故,入室縊死。
永嘉諸生鄒之琦,甫至即死。
瑞安諸生鄒欽堯,聞難,沉永寧江死。
樂清諸生葉向高,披髮振鐸,狂語市中;所誦惟「洪武聖訓」。上丁釋菜,倚柱詈降吏;鞭至流血,卒不去,亦無他詞,惟呼「太祖」而已。下獄吟詠自若;有『未嘗蒲酒心先醉,不浴蘭湯骨亦香』之句。卒飲藥死。
浦江諸生張君正,自縊於明倫堂。
其後朱成功將劉猷徵餉台州,攻者追之,及溫境,舟膠不能行,力戰而死,一軍殲焉。
新建諸生殷國楨,走福京,乞敕印聯絡義士。遂說王得仁反正,與胡澹、陳大生、黎士廣、林亮四出聯絡。譚泰圍南昌,國楨走寧州乞師;聲桓將鄧東陽已叛,爲所執。送之譚泰,不屈而死。
及南昌陷,大學士姜曰廣賦絕命祠六章,投偰家園池死。從之死者,二十餘人。
參將傅鼎幹,值安仁陷,死。
餘干知縣楊時秀,抗節死。
副將黃英、都司敖高、參將晏性,皆死於常山。
弋陽王府鎮國中尉朱統鎙中特用榜,以難死(時日,行狀不能詳)。
巡撫周定礽既死於廣信,員外郎戴伍雋亦死之。同知胡甲桂被執,幽於別室,諭降不從;自縊而死。監紀推官李士奇、推官王爾幹,皆死。貴溪舉人畢士貞,同守廣信;將入水死,家人拯之,至五里橋,望拜祖墓,觸其柱死。至餘總兵姜其衢、參將謝良材、王之樞、遊擊胡佩、胡梅輝、都司黃國治、劉芳伯、守備陳壽、陳杰,皆死(死事日期及服官之地皆待考,類附之)。
舉人楊鎮湘,鄉人也;及其子文淑並以詩名。寓居廣信之間,爲金聲桓所逼,父子皆死。
南康通判吳錫玉,追賊深入,踰二十里,距河而陣。錫玉射其渠,中之;拔之而嗅曰:『未傅毒也』。反攻錫玉。錫玉怒,單騎突鬥,鞭數賊死;乃被害,其死尤烈。
宋本忠,南康典史也。殉難時日不可考,附之。
東湖守備黃克善,擊流賊閻、羅、宋三家於龜磁;馬蹶,被執。將死,捋其須曰:『無使血染我也』(「克善」一作「克嘉」。或以克善爲都昌知縣,俟考)。
九江總督袁繼鹹說左良玉軍未定,而良玉死。及阿濟格兵追至,繼鹹使其衆返鎮,又不聽;乃以孤舟入蒲葦中,遺書部將汪碩畫、鄧林奇毋效夢庚狀。二人聞之,遣使來迎。夢庚紿繼鹹將還九江,至於湖口,猝執之;使偕降,繼鹹不可,爲銘自誓;亦不敢害。拘至大勝關,繼鹹以文山自命。及南京見多鐸,不拜;設宴,不飲,亦不言。夜起自縊;監紀俞有灝覺而解之。多鐸北,繼鹹於道再縊,不死;絕粒七日,亦不死。至良鄉,再縊;再被解入北京,館之內院;剛林勸之,且曰:『朝廷嘗爲明討賊』。繼鹹詰『宏光帝安在』?剛林數其失。繼鹹曰:『臣子不敢知君父過』。乃邏守之。幅巾兀坐,讀書不輟。明年六月,與宏光帝及太子皆被殺。將死,曰:『吾得所矣』。時年四十九。鄉人收其骨,歸袁州。林奇以繼鹹被執,即死;碩畫死義旅(詳見前)。
當左良玉軍入九江,民忿其淫掠,殺之;兵大譁,吏索首事者。德化人孫大華曰:『吾何惜一死乎』?挺身就戮;衆得免。及夢庚叛,九江監紀同知郭之麟不從,夢庚殺之。推官餘士偉直入左軍大罵,已慟哭死。及夢庚降,九江衛經歷彭永春曰:『官雖卑,義不可失』。大書官秩於壁;衣冠朝拜,率子女六人自焚死。指揮僉事徐可行,聞董四明死,曰:『武臣亦人哉』!入告其母;曰:『吾家何不若是』!自入井死。可行妻鄒氏、子婦陳氏,殉之。可行大書「世受國恩,合門殉節」;走望京門,北面再拜而縊。四明,官都司;登城射賊,殺數十人,乃自刎於城樓。妻史氏、妾張氏及其二子皆先入水死。家居通判傅宏祖,亦死。諸生李獨明,德化人;入府學泮池死。諸生李金昌,戀母柩不去;城破,入陽明祠縊死。妻孫氏殉之。諸生李鴻,負母走,冒刃死。湖口陷,主簿成啓不屈死。
刑科給事中陳六韜,抗疏下獄,赦歸南昌。聞國變,衰絰北拜,自縊死。
監察御史王興允,謫歸新城。聞北都變,及子士和拒戶縊。妻於氏,亦縊死。
及金聲桓陷江西,新城知縣李翱方出戰,王得仁兵已自他道入。翱知不守,立馬呼曰:『我新城知縣也』。兵執之。送建昌,不脆;飲之酒,擲杯於地,遂死。
諸生楊應泰,聞里人斂貲饋聲桓,作詩痛哭;既而曰:『一身當之,不相累也』。其弟居久壯之。兵至,兩人刃而出,殺數人;皆被縛死。屍立不僕,兩手猶作擊刺狀。
典史李本忠,殉難時日不可詳;附之。
臨漳知縣梁希阜,龍泉人也。未之任,而京師陷,痛哭不食死(或曰希阜浙之龍泉人也;俟考)。
撫州知府高飛聲,使人以印綬歸福京,自任城守死。知縣高聲和,亦死。訓導桂有煃,自縊死。
監察御史熊化,清江人;屢徵不起。有語以仕者,曰:『吾先朝御史,老且病,安能折腰求活乎』?置腦子於懷曰:『急則服之』。有迫欲見者;作絕命詞,食腦子,不死。家人守之,則曰:『管仲、魏徵,非人乎?我將往』。伺間入園池,家衆亟拯之;長跪以請曰:『我志定,使我不死,徒苦我耳』!閉門自縊。
萬安知縣梁於埃,城陷被執,囚之南昌五旬有奇。聲桓欲官之;曰:『死者形立、官者神沒,吾豈以形易神者』?作絕命詞,死。
袁州知府李時興,攖城固守;已知不敵,自縊而死。僕某亦死。
兵部侍郎左副都御史、江廣總督萬元吉守贛州,既斬其妾;未幾,其子欲縋城走,元吉又斬之,人稱「精忠」。城陷,部將擁之去;曰:『爲我謝贛人;使合城塗炭者,我也』。赴江而死。吏部尚書郭維經入嵯峨寺,自焚死。太常寺卿彭期生,冠帶自經死。御史姚奇允,自縊於文廟。給事中楊文薦晝夜守,下及婦女皆感動,有死無二。城垂破,文薦病不能興;執送南昌,絕粒死。職方主事周瑚,不屈被磔死。兵科給事中萬發祥、吏部主事龔芬、戶部主事林琦、兵部主事王其■〈穴上弘下〉偕其兄其窿、黎遂球及其弟遂珙、柳昂霄、魯嗣宗(一作曾嗣宗)、錢謙亨、中書舍人袁從鶚、劉孟鞫、劉應試、署贛州知府吳國球、監紀通判郭寧登、通判王明汲、知贛縣林逢春、訓導胡董明、徐必進,皆死。
里居可紀者,廣東提學副使明溯中,偕其兄述中不屈死。前河南知縣盧觀象,盡室入井死。推官胡縝(據「通鑑」附編列此),亦死。前馬平知縣謝纘、子允繡、從子允鬥,自縊死。通判塗君鼎及妻熊氏、次子宏裕、三子宏佑、子婦熊氏、李氏、婢呂瑞香,俱入井死。周世光攜其幼孫入水死。
流寓可紀者,兵部主事於斯昌、中書龍震,皆不降死。推官吳世安,扶病登陴,炮丸穿膊死。通判唐周慈,從元吉入水死。
士民可紀者,舉人馬芝、劉日佺及妻李氏、子良竑、良翔及其從子弟婦,皆死。貢生楊萬言及其妻子、諸生董纘卿及子麟兆、正宸、正朝、楊麗天夫婦,皆死。郭必昌及妻範氏,哭三晝夜死。馮復京及妻張氏、徐孝儀及其母周氏、妾鍾氏、子婦郭氏並其兩孫,皆死。金之傑巷戰力屈,挈其妻入水死。袁汝健、莊某,盡室自焚死。王統、王純,縊文廟死。周葵、陳君猷,自焚死。
諸生廬陵段之璋、新喻蕭瑛、零陵周慈、寧都楊燧,皆以流寓死。
武臣副將馬觀鵬,方乞歸;顧事急,請堅守,力戰而死。妻譚氏,未婚;矢節。參將朱永盛,亦死。參將陳烈,數力戰,衆以其弟降,疑之;烈益奮鬥。及見執,不屈;顧贛人曰:『今日知我無二心也』。遂就戮。都督僉事劉天駟、衛千戶徐餘慶、孫經世、緯世、紘世、監紀軍務聶邦晟、妻劉氏、子士燫、士煐,皆死。
微而著者,布衣楊文炎、鄉約謝明登及妻楊氏、子佛生,入井死。書工趙廷瑞、織人熊國本,皆死。國本以走忠誠社被執,降令某曰:『爾織人,何知義』?國本曰:『織人不知義,舉人固爲不義耶』?蓋以刺令雲。
兵部主事尹詔,上疏忤時相,譴歸石城;聞北都陷,不食而死。
監察御史徐伯倡,以隆武帝命,總督諸軍。自新城、廣昌拔寧都,守之經年,死拒。城陷,大書於壁:『但知守經,不知有權』。自縊而死。
湖東道姚文生,值李成棟自潰於信豐,爲亂兵所害。
兵部尚書曹學佺,留守福京。方詣鼓山決休咎,甫拜,一繩自前墜;攜歸,而書其壁曰:『生時一枝筆,死後一條繩』。衣冠自縊死。
兵科給事郭符甲,體被數創死。
懷遠侯鄧文昌,寧河王愈之裔也;受命與曾櫻留守。博託至,櫻走廈門;文昌慷慨自誓。其妻且先死,文昌自呃其吭死。年止十九,妻中山王達之女孫也。閩人哀之,葬之城北芙蓉嶺下。
知閩縣陳其禮,被執不屈死。子玉龍、子婦吳氏、婿徐應儀及男女十五人,皆死。
給事中熊緯,自福州扈行在;道聞汀州急,奔走之。遇博託兵,死。
都督僉事胡上琛,自汀州急,走歸福京;語家人曰:『我世臣,義不可活』。其以毒草至,妻劉氏請偕。上琛喜,冠帶與死。
遊擊張兆鳳、守備李國英,皆死。
里居及流寓者,主事劉之謙、中書舍人鄭羽儀、前處州知府汪宗明及其子載、前懷遠知縣江振鵬及子白龍、懷龍、前建陽知縣崔攀龍、贛州教諭黃廷柱、進士吳煌、舉人陳鼎、林說、林曾賓、林化、熊卓震、貢生元綸、齊巽、廩生張璇光、武舉人趙子京、布衣趙宗人、江豫、江復、李上林、陳揚言、趙卯,皆抗節死。
有徐英者,習賈;折節讀書。城陷,哭曹學佺屍,噴血數升;不食而死。
永福陷,給事中鄔正畿入水死。御史林逢經,自縊死。
長樂陷,在籍御史王恩及,飲毒死;妻李氏及子,殉之。
給事中林媚、知府劉永祚、知縣鬱廷諫、總兵顧世臣,以興化陷,皆死。
大學士蔣德璟,知鄭芝龍無出兵志,自請巡關,相機督戰。至則朽甲敝兵,知不可爲;遂謝病歸。博託逼泉州,德璟已絕粒死。
巡撫吳聞禮,自請守分水關。兵敗,走山寺,或勸之降;曰:『豈有堂堂巡撫畏死者乎』!復率鄉兵力戰死。
同安破,都督同知傅起耀合室死。
漳南道傅雲龍、知府金麗澤、知縣塗世名,皆死。麗澤不知其籍,知漳州,廉靜有爲;討叛賊廖淡修等,平之。博託兵至,與雲龍、世名同日死。世名使其子常吉走;曰:『父在焉往』?遂俱死。僕黃錫、黃祥、王亨、蔣三,殉之。漳人素德世名,醵金返其櫬;言之有泣下者。其里人乃訛言世名固未死;其甥出其募金疏,皆鈐以漳州府印,字兼滿洲、漢文,硃色爛然;訛乃止。
詔安知縣田樹,拒賊死;時日情狀不可考。把總張天成以赴援漳州,力戰死;時日亦難考,附之。
又,漳浦始陷,楊履園遺其門客書,爲所首;吏責之曰:『少年醉酒矣,而妄言乎』?履園曰:『吾故侯之孫,未免有情,實不醉也;得死爲幸』。乃殺之。年才二十四。
明年,諸生李大載,以私謁孝陵,被執死。
漳浦再陷,知縣洪有文死之。
兵部尚書揭重熙被執至崇安,令語之降;叱曰:『小子讀書,不識綱常爲何物耶』?抵建寧,降臣某與有舊,俯揖不敢視;重熙戟手罵。在獄日,與門人慷慨賦詩,振衣冠拜高皇帝,祈速死。比死,雙瞳如生。僕戴貴、戴鳳,殉之。重熙知兵,精調度;其部雖摽掠,及死,人無不惜之。
先是,巡撫楊文忠被執於崇安,亦抗節死。
兵備道倪懋熹在建寧,固有標兵千,鄭芝龍盡檄去之;懋熹出俸金募軍守。博託兵至,力戰不支,一軍盡沒,懋熹死之;從者十有七人。
提學道毛協恭,方以按試至。聞變痛哭,溺不得死;乃轉徙泉州、建寧間,將力疾趨崇安。爲博託兵所執;厲聲曰:『若亦知毛提學乎?何必言』!乃被殺。妻周氏及其子女,躍水死。僕鄒良、王大節,亦死。
建寧再陷,主事朱喬秀死之;文公之裔也。
大學士黃鳴駿在浦城,兵至,不屈被殺。
給事中鄭爲虹方巡關,聞警亟返,已不可守;縱士民走。有議降者,爲虹不可;獨坐城中。執見博託,嘉其節;使去發,爲虹曰:『負國不忠、辱先不孝,忠孝俱失,我何生爲;寧以速死,發不可薙』!明日,責輸金;曰:『清白吏,何處得一錢』。浦城人慾代輸之;爲虹曰:『民窮財盡,豈可爲乎』!以刃築之,噀血而罵;使牽出,大呼而起,奪刃自刺不殊,乃被殺。僕陳龍,殉之。
給事中黃大鵬被執至龍游,衆皆伏,大鵬紅袍、紗帽植立於庭中。叩之,曰:『黃大鵬也』。使跪,即大罵;斷其舌,噀血詈之。浦城人與爲虹共祠之。
同時,故巡撫揚廷清及李暄,皆死。浦城訓導王兆熊,入山寺中,不食死。劉景瑗,入泮池死。都督洪祖烈、千戶張萬明及其子都司翔鸞,皆死。
松溪陷,遺民真照時等死,劉萬□亦死。
延平知府王士和,避亂入關,授司務。陳時政得失數千言,隆武帝嘉之,刊之以賜諸臣。召士和入對,擢主事;未逾月,知延平府。博託將至,士和召父老至,曰:『吾雖一月郡守,當與城亡;若宜速去,無使數萬生靈皆死也』。衆泣,士和亦泣。入語其友:『吾以書生擢二千石;不死,人且謂主上不知人』。或勸之止,士和曰:『君子愛人以德,姑息何爲』?從容正衣冠,縊死。延平之民,醵金斂之。
大學士傅冠,罷職居汪應龍家;其所取士也。應龍誑冠曰:『江隨言公於李成棟,必生得公』。冠曰:『死報國耳』。遽自縊;應龍抱之曰:『若此,如汪氏百口何』!舁致成棟。冠夜起入水,守者覺之。至石羊關,搶首欲死,覆被阻。因於道中石馬,書被執及拘苦狀;且託骸骨於汀州之士人。過周之藩墓,泣拜題詩而去。比見成棟,禮之如上賓;使去發,曰:『自古有禿首宰相乎』?成棟曰:『公發已鮮,略加鈹剃,掩衆目耳』。冠大言:『若知吾鄉有文山乎?蓋斷頭宰相也』。成棟入廣東,其部李發待之如初。忽一日,曰:『將收公矣』!欣然而起,南面謝無狀;又北向,拜父母。索筆爲詩,引頸就刃。無肯害之者,賞之亦不應;獨知府某家丁出殺冠。晝遽晦,悲風裂屋;汀人流涕。其僕葬之周之藩墓旁;首猶在市,恆於匣中發白光,示夢於獄卒。已,其子奉骸骨歸,乃合葬;竟體作黃金色。故衣二,棄墓旁;風雨經年,色並不變,人呼「相公衣」。君子謂冠短於才,而清操至節,令人太息焉。
福清伯周之藩,護蹕汀州;五鼓,猶聞帝及後語。俄,努山將馬五奔而至,大呼肆殺。之藩挺身曰:『我即隆武皇帝也』。羣射之,之藩奮鬥,手殺數十人;矢中其喉,乃死。百戶閔時守麗正門力戰,洞於矢而死。給事中熊緯,督二十餘人力鬥死。宮嬪某氏,以身翼隆武帝,奮力掣救;兵亂刃之,死。暴屍旬日,玉色瑩然。於是曲陽王盛渡、西河王盛■〈氵全〉、松滋王演漢、西城王通簡,皆死。御史王國瀚及其子,死。郎中賴垓,亦死。諸生朱珏,朱大典孫也,有文武才,少年負望;亦赴水死。
尚書姜一洪,徒步追蹕至木榔庵;聞變,痛哭曰:『萬里間關,從朱氏也。今何望矣』!赴江而死。
汀州衛人陳若水,亦以追扈;力竭,死。
主事楊衍期,以追扈不及,去爲僧;子諸生來機,亦爲僧。故兵部侍郎葉廷秀、故南京吏部主事成勇,皆以汀州變故,去爲僧。故桐城知縣張利民,亦爲僧。
其先,贛州賊犯汀之古田鎮,巡撫張肯堂使把總林深、鄭雄、傅雲麟以五百人援之。雄、深故健將,誓破賊,摧鋒直進。至觀音鋪,遇伏;左山右澗,將舍其巔,則峭不可上。裹創力戰,賊燎山,飛走皆絕。雄、深戰歿,士卒死者三百十二人;惟雲麟免。然是役也,賊亦懼官兵健,乃走歸;汀州獲全。
職方主事李魯,當甲申變後,上書張肯堂,言鄉兵慮即爲內寇,宜使紳富結義者築砦自守;從之。南都亡,屏居福圓山中。曾櫻薦之,上疏數千言,皆切直;籌兵事,尤多中。隆武帝嘉之。劾鄭芝龍盡撤守關兵;且言人情泮渙去國,當如避焚,別格任人以共大計。隆武帝以其斥芝龍,持未下。會上杭有寇警,魯言宜重兵駐汀州,聯絡閩、廣;擢職方主事,兼程赴之。謂周之藩曰:『駕且至,而上杭圍不解,奈何』?投檄賊壘,單騎說其酋張曰:『富貴至矣』!賊愕,魯曰:『天子旦夕之粵東,爾以其衆爲扈衛,則禁旅矣;恩賞當出他人上。粵東又富,因之食國祿、佩將印,豈非幸事乎』?衆諾,部勒之;乃入城,舉屯練。有丁甲者,棄其父而爲他人子,獨非魯;魯罵之。俄,汀州陷,魯痛哭入山中。丁甲復僞言『拒令者誅,豈以李宦數莖發而易一城之命乎』?衆惑之,執以獻。魯曰:『我自行志,何與若事!豈人人浴穢,不令我獨潔乎』?椎心大哭,血淚迸出;久之不續,扼吭死矣。上杭人始悔之。
吳士楫,亦上杭人。將從軍於海上,爲人所發,被執死。
畫網巾者,姓氏、里居不可知。往來邵武、光澤山中,仍明冠服。降將池鳳鳴執之;知無他,摘其網巾,縱使去。乃使二僕畫巾於其額。及張自盛被擒,並俘之;畫網巾者痛責,王之綱殺其二僕以懼之。僕被捽,罵;且曰:『死,亦宜禮拜網巾者前』。欣然受戮。網巾者亦受戮於杉津。
大學士劉中藻,固守福安。城陷,被執。除夕,飲金屑死。部將盧某、董世上、張先,皆死。舉人連邦琪、繆士垧、方德新、貢生郭維雍、陳瀚、幕友呂天貺,皆死之。中藻子諸生恩沛,被羈於浦城;曰:『父死節,子可不繼志乎』?亦死。督師顏昌儒、侍郎趙士冕、守備崔雋及其姻吳維城,皆死於永春州。
隆武帝又褒黃土隘死事之臣元體忠、李德凡八人,其六人名氏不可知;附志之。
大學士曾櫻,居廈門。將陷,家人勸入舟;曰:『此一塊清靜土也,吾死之』。自縊而死。門人陳泰、阮文錫謀葬之;泰痛哭曰:『有吾在,子無然也。子出不返,則老父倚閭望;吾孤身,死則死耳。子孝於親、吾力於師,不亦可乎』?匍匐負櫻屍走三十里,赴其家衆而殯之。遂不食三日,死之。錫後爲僧。
中提督崇明伯甘輝之被執也,見餘新跪,輝怒;蹴之曰:『我頭可斷,志不可屈也』!戟手罵不絕,遂遇害。諸將潘庚鍾、萬禮十數人皆死。
諸生王寅生、夏志宏、徐三峯,皆迎阮春雷軍,又爲之檄下天長縣。及鄭師敗,寅生走鄉莊,酣飲悲歌,殺其妻子,短甲草履,持槍突騎走;追者莫及,不知所終。
張進亦鄭將,封忠匡伯。郭義、蔡祿叛入降,劫進;進佯許,稱疾不出。部將呂溫入泣曰:『進,海濱匹夫耳。受先帝恩封伯爵,藩主又委以土地之寄;失守已不容誅,況屈膝於人乎』!溫曰:『曷圖之』?進曰:『二賊用志深謀,泄則愈禍,爲丈夫羞』。曰:『然則亡諸』?進曰:『惟爾義俠,吾布火藥於庭;使召兩賊入,以火焚之,吾與偕死』。祿、義入,心動,不復進;進曰:『天也!吾盡職耳』。冠帶揮從人出,自焚死。
其諸護髮抗節及以僧自匿者,有若倪俊明、張若化、林蘭友、許瑾、林英、盧若膺、郭貞一、沈佺期、諸葛倬、許吉燝、黃維璟、林其昌、王忠孝、張正聲、陸昆亨、姚翼明、程應鐇、陳瑞龍、萬年英、謝元抃、任潁眉、齊價人、洪七峯、駱亦至、吳亦庵、劉玉龍、張瀛、葉後詔、塗伯業、李茂春、黃驤陛、黃寅陛,皆最着;而葉啓■〈〈丷上豕下〉生〉、張灝,皆於臺灣亡後,旋卒(沈光文見前)。陳駿音以鄭亡,更遁廣東之韓江,卒。諸人雖不死,其心實爲明;故書之(凡書爲僧者准此)。
呈貢知縣黃卷,家鍾祥。聞北京陷,北向長號,不食死。
糧儲道參議王喬棟,治興國州。左良玉棄武昌走,闖賊驟至;城陷,喬棟死之。
蘄水教諭鄒允孝,爲左兵所執,亦大罵死。
布政司參議劉佐、荊州僉事邱魁璞,皆遇兵死。
黃州諸生夏大武,爲獻賊所執,強官之;見其所爲,嘆曰:『何可無博浪一擊』!或告賊,立磔死。其家五十餘人皆死。
湖廣總督洪淯鰲,負奇材。郝永忠等降,淯鰲說何騰蛟曰:『兵之異賊者,以畏法也。今摽掠,是猶賊耳』。衆瞋之;騰蛟曰:『此殆非百里才』?請於永曆帝,擢御史,監諸軍。騰蛟卒,黔、滇道梗,淯鰲偕諸軍入西山,屯田固守。久之,聞永曆帝在安隆,間道上疏;言十三鎮公忠,今扼險觀隙;命總督諸軍。其後諸營降潰盡,或勸之降,不從;曰:『師亡與亡』。被執,不屈。臨刑之日,神色不變;衆忿之,投其屍於三峽中。
長沙知府週二南,請以千人偵賊於湘陰,指揮俞一鵬與偕。郝永忠拒射之,一軍皆死。
參謀吳愉被執,不屈死。子寧訥,痛父死,徒步號泣烈日中,覓其骸以歸;遂不食死。
舉人龍孔蒸,嘗拒獻賊令,不死;奉母避山中。黃朝宣掠之,與其友洪業嘉皆死。
及何騰蛟歿,長沙知縣鄭龍彩去爲僧。長沙僉事趙廷璧及妻古氏、子燝、子婦馬氏,皆自縊死。
督師大學士何騰蛟在湘潭,惟親軍數十及馬蛟麟從。徐勇以驍騎五十倍道至,馬蛟麟遁走。騰蛟知不免,危坐室中;勇率其衆人,拜之。勇,故騰蛟部將也;因勸之降,不可,執之去,復優禮之;騰蛟卒不動,曰:『何惜一劍乎』?勇以其幼子、家衆在武昌(劉承允執以獻),使取之,將以動騰蛟;往返再旬,騰蛟已絕粒至七日,不得死;勇嘆曰:『此忠義大臣,早全之可也』。遂被殺。將死,語僧某曰:『取一粒水飲我;是水自衡州來,猶君恩也』。騰蛟所居,井固無魚;騰蛟生,魚忽盈井,並皆五色。及騰蛟死,井魚亦空。
副總兵楊進喜,素驍勇。聞蛟麟遁,方理髮,大叫曰:『朝廷不惜爵祿養我輩,其意謂何?矧從何公而棄之乎』!約發不及,操刀以出,求騰蛟;七出七入,最後矢中其喉,自投橋下死。
副總兵吳學植,以長沙陷,屯軍湘、邵間,進攻湘鄉。格鬥四、五日,被執;令去發,不可。羅錦繡鞫之,學植立而呼曰:『大明天下垂三百年,若生中土誰豢養?父母葬誰家土?乃械義士乎』?因大叫,眥盡裂;引頭觸柱,流血被面,被殺於黃鵠磯。武昌民哭之。
總兵滿大壯,從章纊軍新牆,力戰有功。王進才棄湘陰走,大壯不能支,走長沙;尋入湘潭。及孔有德逼衡州,大壯使求救不得,以餘兵力戰,士卒死略盡。乃告纊曰:『公且去,爲重來計。大壯爲公力拒,不復見矣』。隻身殿後,殺數十人;騎踣而死。
衡陽諸生夏汝弼,見天下亂,或歌、或笑;有語及時事者,反閉目不一應。湖南既沒,挈其家入九嶷,絕粒死。
總兵馬某,從李定國戰蒸水,陣死。
兵部右侍郎劉季礦,贛州殉難劉同升次子也。率所部入酃縣,守之。有盜來降,帥攻樂昌;盜肆掠,季礦止之,反爲所害。
永州諸生鄧光遠,不屈死(時、狀不能詳)。
龍虎關陷,總兵項明高、姚得仁死之。推官唐誼被執,使招其兄誠;大罵而死。誼故御史召堯子,以忤魏忠賢下獄者也。
大學士吳炳,奉命護世子走城步。城陷,被執,不食;自縊於湘山寺。
兵部尚書傅作霖在武岡,語劉承允以死守。聞其降,勃然大罵曰:『始以汝爲人;乃挾天子作威福,致乘輿蒙塵,罪不容於死。今復降,狗彘所不若也』!承允不顧。孔有德將至,作霖冠帶坐上;承允及偏沅巡撫傅上瑞更勸之,作霖嚼舌出血噀其面。有德使解之,且曰:『尚書欲何爲』?曰:『我欲死耳』。羈之數月,卒不剃髮,乃殺之。尚可喜葬之山中,祠焉。作霖妾鄭,有殊色;被執至橋,躍水中死。
主事侯時暐被執,植立不薙髮;被殺死。
及武岡再陷,奉天總督劉祿、監軍御史毛養澄皆死之。
故貴州巡撫米壽圖,在沅州死之。
巡按御史熊興麟,在黔陽與主事李芳先同被執,送常德。芳先邀與遁;曰:『吾已神遊武陵之刃矣』!再呼之,遂酣寢;芳先走。興麟至常德,孔有德勸降;興麟曰:『吾與李職方共被執,可走而不走,將死於青天白日中;豈於汝求合哉』?遂死。
提學道周,逸其名;與興麟同不屈,死。唐山人爲九宮山詩以吊之。
巡撫黃祖順、總兵林國瑞,守郴州。城陷,被執死。其再陷也,巡撫朱儁臣忿諸將不力戰,單騎陷陣死。
中書邵履正、侍詔潘哲,以永興破,皆死。堵正明在永興督兵巷戰,一門皆死。
巡撫鄭古愛稱敏練,再拒孔有德於燕子窩,躬自督戰;遂死於陣(或曰古愛在軍中,陰蹴諸將相構隙,卒壞軍事;以死事存之)。
副總兵惠延年,隸曹志建,誓報國;志建惡之。孔有德兵至,延年力戰於鎮峽關內。或勸之降;曰:『我日夕說曹公以忠義,而令罵我反虜乎』?自辰至午,殺傷相當。有德兵退,延年追之;曰:『不與此致命,反死仇人,非智也』。蓋知志建不之容,遂以單騎深入死。
參將謝復榮、總兵王景熙,皆隸於侯性。靖州事急,永曆帝及太后血書召性入衛,性使復榮及景熙先。劉承允追至,復榮使馬吉翔扈從急馳,自與景熙斷後,據王家堡奮力死鬥,殺傷甚衆。承允衆不能追,復榮、景熙力竭死,所部五百人殲焉。是役也,微二人,永曆帝必被禍。故其所繫,爲湖南冠。
臨武知縣李瑋興,居官有惠政。張纊以衡州陷,邀與行;泣曰:『期以頭頸血濺此城土耳』。督士民固守。時偏沅六十餘州縣皆望風潰,惟臨武固守。凡五晝夜,攻兵僞退,瑋興追之;伏發,被執。孔有德使降,瑋興大罵曰:『我男子也,讀聖賢書,豈若輩所能誘』!有德置之獄。瑋興無妻子,惟從一蒼頭,自請入獄。瑋興日偕副使聞大成唱和,大成亦被執不屈者也。及將死,南向而拜,謂大成曰:『吾與公畢事矣』。瑋興死,大成亦死。蒼頭請從死,刑者不可;遂奪其刀殺害瑋興者而死。
湖南被兵寇殺戮,類西北;死事之人,多不勝志。又若夏汝弼、唐端易、劉惟贊、陳玉鼎、陽鎮、周士儀、章有謨,雖未及死,以遺民稱。而故行人王夫之,學術與顧炎武、黃宗羲埒;轉徙兵間,卒竄身於猺峒,完發以終,人尤罕儷。又女子某(或謂長沙人),自溺;於衣帶中得詩,其七曰:『寄語雙親休眷戀,入江猶是女兒身』。其八曰:『簪纓雖愧奇男子,猶勝王朝共事臣』。一時重之。
大學士蘇觀生,方從紹武視國學,倉猝徵兵不及,自縊而死。
太僕寺卿霍子衡語其子曰:『「禮」雲:「臨難毋苟免」,汝知之乎』?皆曰『惟令』。乃書「大明忠臣義士當死」字於壁,朝服北面拜,又拜其家廟,入井死。妻黃氏,從之;伯子應蘭妻梁氏及其女、仲子應荃妻徐氏、叔子應芷妻區氏,次第從之。小婢某,亦死之。惟其三孫存焉。
祭酒梁朝宗,亦縊死。
通政司梁萬爵曰:『此志士□節之秋也』。入水死。
給事中彭耀,先期爲觀生枉殺死(閆可義或曰戰死、或曰病死,俟考)。
故新城知縣廖漢祿,居龍門;見粵東地盡失,以幼子二託其父,自縊而死。新城人祠之。
盧爵,朱成功將也;守惠來。城陷,戰死。知縣汪匯,自刎死。
知縣李信,守和平;城陷,死。
故潮州推官顧人龍及子選,御楊際雲於陣;選墜地,文龍救之,皆死。
大理寺卿毛鳳池,當肇慶沒,李成棟跡獲之。或勸之仕;曰:『吾仕,家子何忍辱祖父』!力辭不獲,絕粒而死。
河源裏之役,項時魁等亦死。
吳川陷,總兵陳彝典、陳其策皆死。
廉州陷,守道王道光被執,不屈死。
南陽侯李元允,當陳邦傅亂,獨以所部護永曆帝;且請身之南海,招故部圖恢復,屢敗不挫。至欽州,爲士兵王勝堂所執。械至廣州,亂梃交下;笑曰:『鼎鑊不懼,何有於梃』!尚可喜使招杜永和;曰:『杜將軍繕兵窮海,差有丈夫氣;乃招之降耶』?可喜義之,使客說之降;泣曰:『我帥府一養子,爵五等,擁禁旅;又被執,惟一死耳』。卒不屈。已聞永和降,哭之三日;孔有德怒,殺而投之江。
建捷亦成棟義子,封伯爵;已登舟,聞元允被執,還救之,不肯去。亦被執,與之俱死。部將李朝用,亦死。
御史鄭封,奉命之廣西。聞京師陷,與子錫庚遁山中;封不食死,錫庚及合門殉之。
留守大學士瞿式耜撫桂林時,安仁王曰:『居安可寄社稷、臨難不辱大節,惟瞿公耳』。將卒,召式耜入,謂永曆帝曰:『國家事,一聽先生』。及諸軍潰,式耜危服坐署中;胡一青至,曰:『公且從某行』。式耜曰:『從汝,何若從留守死』!舉杯飲之;一青馳去。尚書張同敞至,曰:『我死不孤矣』!致遠將軍戚良勳以三騎至,跪而請曰:『公元老,系國安危;一出桂林,猶可以號召』。式耜曰:『忍死四年,此誼爲何』!家人以二子請,式耜言:『負天子,尚及兒女乎?去!無亂我志』。詰旦,孔有德兵至,望式耜緋衣南面,疑爲神;既而突入,曰:『待汝一夕矣』。與偕行,見有德。有德坐之以胡牀,式耜曰:『我不慣此』。有德言:『滿洲之軍因闖賊至,經營五年,天下一統;公守一城捍天下,能事已見,何必空擲此身』?式耜責之以大義。有德別館之,禮之如上賓。使降臣王三元、彭爌百端說之,卒不應;且曰:『公何自苦,便可爲僧』。式耜曰:『僧者,降臣之別字也』。三元、爌感喟不復言。式耜與同敞日賦詩,名「浩氣吟」;凡八章,自敘之。陰使其僕召焦璉,極言有德兵寡,速攻桂林;且曰:『中興至計,無以爲我爲念』。降臣魏元翼,故墨吏;式耜、同敞劾之,元翼藏忿。布卒邏守,獲其書;乃被殺。爲絕命詩於壁曰:『三百年來恩澤久,頭絲猶帶滿天香』。肅衣冠南向再拜,乃就刃。天大雷電,空中震擊者三。越三日,門人姚端、楊藝往斂之;身首不殊,顏色如故。撫之,目忽左右視;藝曰:『次公來耶,長公失所耶』?時式耜子元錥已次永安矣。目猶視,端曰:『我知師心矣!天子已幸南寧,師徒雲集,焦侯無恙』。乃瞑。衣冠淺葬之風洞山,端與僧清凝廬其旁。
同時靖江王世子(失其名)、長史李某,縊於宮。光祿少卿汪皞、錦衣指揮楊芳齡,皆死。坐營將軍徐高,爲式耜齎表赴行在,道阻,匿陽朔山中;被獲,與式耜同日死。旗鼓陳希賢、家丁陳某,殉焉。
總督楚師兵部尚書張同敞,聞桂林急,馳至,不入門;問式耜『將何爲』?曰:『封疆之臣,死事而已』。同敞曰:『某將爲後圖,公有命,敢不從』!止而與飲。明日被執,有德使之跪;大罵曰:『汝爲我毛姻家僕,時捉溺器;誰跪汝』!有德侈言爲大聖人後,敢辱我?同敞詈其妄。有德怒甚,自批其頰;旁卒競以刃築之。式耜曰:『張司馬,國之大臣,與我同死;安得無禮』!乃衣冠,別拘之,與式耜聲相聞。有德使說式耜者,反覆辯詰;且曰:『豈有天朝大臣而降者』!同敞不與語,惟肆罵之;暇與式耜賦詩。有德忿,使折其臂;乃口占,式耜書之。同敞有文武材,戰輒躍馬先;諸將或奔,同敞植立不少移,因之復勝。駐軍東安、零陵間,大小百陣,未嘗衄挫。被囚後,得詩三十餘;自序,而題其末曰『明柱國少師、兵部尚書、前詹事府詹事、翰林院侍讀學士、江陵文忠公嫡孫「囚中草」』。其絕作曰:『一月悲歌待此時,成仁取義有誰知!衣冠不改生前制,名姓空留死後詩。破碎河山休葬骨,顛連君父未舒眉。魂兮懶指歸鄉路,直往諸陵拜舊碑』。將出,曰:『快哉行也』!探懷中,出舊白網巾服之;曰:『爲先帝服,將往謁先帝也』。見者泣下。刑時,首墜於地,三躍而前;人皆辟易。俄,大雷電。卒有割食其心者,有德斬之。金堡時爲僧,上書請葬兩人;許之。同敞無子,葬時,女及婿適至;人謂忠義之報。永曆帝聞之,痛悼不食者累日,招魂祭奠。式耜已封爵,更贈同敞江陵伯。所著詩文四十餘卷,皆沒。惟「囚中草」達行在,永曆帝覽而悲焉;下部梓行,題曰「御覽傷心吟」。
主事陳純採,奉命作陵於桂林。城陷,或使走;曰:『吾守陵寢,以待君父。死且未敢,而況行乎』?爲僧,居陵下卒。
方以智、嚴煒、錢秉鐙皆爲僧,監察御史賀奇亦爲僧。中書舍人管嗣裘,入巖洞、衣敝絮,與獞猺雜處,皆義而食之,不知所終。
總兵某某(凡二人),守嚴關;及興安城陷,及副將、參將、遊擊以下四百餘人皆抗節死。白虎關陷,副將陳勝、彭昌、高勝、談玉,力戰死(嚴關未守,而死至四百;疑類虛估。然抗節者必不少,雖無徵不敢異也)。
中書舍人周震,當武岡危急,即聚諸文武誓神前以死守,條告事宜;詔擢爲監軍御史。及全州再警,震力爭不肯降;衆怒,殺之。守備孟泰仰藥死,妻子皆自殺。
灌陽陷,知縣李遇升死之。
主事姚端之,贛州殉難允奇之子也。柳州陷,端之死之。
義寧伯龍韜,以兵出柳州,被執,不屈死。其時,巡撫柳慶右僉都御史龍之虯實死焉,其妻亦死。
總兵羅天受、掌有文,被殺於象州。
徵西將軍朱旻如,在平樂府膺城固守。既而不支,南向再拜,殺其妻子,自刎死。
及樂平再陷,總兵彭俊死之。
湖南副使陳象明,大戰於梧州之榕樹潭;陳邦傅棄之走,象明猶不止。已,入水死。蒼梧陷,知縣巫知衡持故印不肯獻;曰:『朝廷以此畀我,當以身殉』。再三諭之,卒不從;乃殺之。是役也,廣西巡撫以下官皆降,惟象明客官、知衡卑秩爲梧州死。
及藤縣陷,總兵羅超死之。
督師尚書堵允錫,舟次潯州,忿諸將不用命,恚甚;疾革,夜中索紙筆草遺疏,自題其像。擲筆,謂左右曰:『吾荷國恩,不能免冑趨鬥,死於牀第,誠有餘恨!曷若葬此江魚,洗滌腸胃』。奮起欲自沉,從者力持之。是夕卒。
宣國公焦璉,當獻賊入楚系永曆帝於道州,璉夜逾城,破械出之。永曆帝不能行,焦璉負以登城,手短兵躍而下;永曆帝是以免。及破亨嘉、守桂林、攻全州,摧鋒陷陣,冠諸將。生平敢戰恥走,身先士卒;性尤純篤。諸將爭假便宜,署守令,乞官其私人至於按撫,永曆帝皆從之;又縱兵殺掠,或更私鬥。璉獨循循守國法,部兵嚴整,無或擾人薪木者;與諸將俱尚讓不伐。惡陳邦傅不與偕,而陰戒士卒無構隙。曹志建歷詆諸將,獨敬璉;留守瞿式耜尤重之。然苦糧匱,部卒不及萬;又惡於趙印選、郝永忠等。邦傅既約降,璉方軍武宣、潯州間,未之知;邦傅思並執璉,乃託姻故,誘璉至,引至密室,迫使降。璉憤極,四顧不得出,拔佩刀自刎死;邦傅持其首以降。君子惜之,謂如楊展之於蜀雲。及李定國入桂林,乃戮邦傅而申雪璉。
大學士嚴起恆,遇事持平。再入爲宰相,乃力拒封孫可望;朝貴皆納其賄,惟起恆皎然。可望忿,使賀九儀格殺之;江流又速,衆不能救。越數日,虎負其屍出,乃改葬之;九儀等亦驚悸,土人因呼爲「虎墳」雲。
時給事中劉光珍、吳霖、張述載、都御史楊鼎和在崑崙關,可望使人追殺之;皆阻封者也。又殺御史某於邕江,以當金堡。及南寧陷,參將杜紀死焉。
橫州知州鄭雲錦,被執,馬上長吟。至肇慶,下獄;爲「從西山義士遊」詩。絕粒七日不死,乃復食。在獄三年,共勸去發:曰:『誓死久矣!留一日發,即戴一日之君恩;爲一日囚,即爲明一日之臣子』。就刑之日,飲酒言笑如平時;聞者嗟異。
光澤王儼鐵、大學士郭之琦、總兵楊祥,以雲南陷,避入交趾,交人不納;傳至廣西,不屈被殺。之琦絕命詩有「血比萇弘新化碧,魂歸望帝祗啼鵑;曾無尺土□高厚,惟有孤舟照簡編」之句。祥,武人,不知書;而以大義自許。臨刑神色不變,望西叩首,危坐受刑;觀者泣下。
廣西在明爲邊徼,瞿式耜用之支拄屢年。殉節抗義者,至於苗峒異域,往往而然;然無多徵者,逸已。
四川巡撫龍文光,方拜命聞警,即自崇慶馳而至。城破,投浣花溪死。
前巡按御史劉之渤,陝人也;賊謂爲同鄉,將官之。之渤罵不屈,賊縛之端禮門,攢射之;之渤大呼:『寧多一剮,少殺一民』。賊取其屍磔之。
按察副使張繼孟,被幽於大慈寺;獻賊僭號,欲用之。與妻賈氏,皆不屈死。
兵備副使陳其赤、僉事張孔教,皆死。孔教死,其子匿不告;逾二年,其母孔氏始知之,責其子曰:『使我不早從而父』!立抉其喉死。
建昌兵備僉事劉士鬥,見賊及之渤語,大呼曰:『此賊也,公不可屈』!獻賊摔之,士鬥反顧如前語;盡室皆死。
同知方相堯,亦死於萬里橋。
成都知縣吳繼善,或曰死、或曰降賊;其家衆三十六人,則皆死。
華陽知縣王雲祚,亦拘於大慈寺,絕粒不死;賊食之,躍起曰:『我將食汝肉,乃食粟耶』!遂死。
明經趙鴻儀子進士趙昱、邱之芳子諸生福祖,皆死。
諸生劉繼皋,不應試,大罵自刎死。
王某妻熊氏,罵賊死。
蜀王至澍、宗室王至淥、澍妃邱氏、宮人素馨,入井死。宗人某兄弟妻皆李氏,皆入江死。長史鄭安民,亦死。
在籍工部主事李如蕙,罵賊死。
大理寺正王秉幹,合室死。
順天府治中莊祖同、致仕按察使莊祖誥,皆死。
故宣化同知王履亨,入江死。
故東流知縣幹曰貞,以磚擊賊,死。
故彭澤知縣張於廉暨妻鍾氏及其女孫,皆死。
監生季資生及妻董氏,以流寓死。
武臣最著者,總兵劉佳允偕巡撫龍文光,入浣花溪死。總兵劉鎮藩出戰,赴水死(或謂鎮藩即佳允,俟考)。總兵張奏功、指揮馬震、張卜昌、羅大爵、阮士奇、參將徐明蛟、都司僉書李之珍,皆以陷陣及巷戰死。
新都知縣包洪策,懸印於堂,率妻子去;民反執之以媚賊,遂罵賊死。
■〈畢阝〉縣主簿趙嘉煒,奉檄決江堰還,遇賊射之,入水死。
舉人江騰龍、諸生劉繼皋、費經世、董宏芳,各不受賊召,死。
彭縣陷,諸生祝丕傳負其母以逃。賊追之,乞以身代,不許;遂大罵,同死。諸生劉昌祚,不屈死。魯某(失其名,人呼爲魯城隍),被執至成都,大罵;割其舌,噀血罵;被磔死。徐復端,入水死。
婦女劉時雨妻黃氏、趙甲妻宮氏及其數女,皆縊死。
崇慶陷,知州王勵精朝服北面拜,且書「孔曰成仁」語於其壁,登樓縛刃,而實火藥於其下;俄,賊騎渡,發藥焚樓,刃觸其胸死。所書字,風雨不滅。後二十年,州人祠之,壁乃頹;人嘆異之。
新津陷,貢生王深長及妻徐氏,皆死。諸生藍燦,不屈死;其妻袁氏,自縊。
漢州陷,諸生陳雲鵬死之。江禹澤妻陶氏及其子婦張氏,皆罵賊不屈死。又張氏婦,聞警自紉其衣,入井死。數日出之,顏色如生。
綿竹貢生楊國柱痛父死,誓守縣城。及陷,率居人數萬巷戰,力竭,罵賊死。典史卜大經,死。其僕某,亦死。故戶部郎中刁化神,賊在重慶以書招之,不至而死。孝子王守爵,見其母縊,斂之畢,亦縊死。諸生陶修吉及妻龐氏、顧天澤及妻留氏、楊元吉妻蕭氏,皆以節死。文士峯妻刁氏有美色,賊逼之,罵愈厲;支解死。王宗道妻袁氏,亦拒賊死。綿竹之烈,比於江陰、舟山焉。
什邡陷,貢生李愛芳二女皆適宗室子,聞賊搜宗人,姊妹相謂曰:『夫死安歸』?聯袂入江死。顧存志妻賈氏、子婦某氏,縱火而縊其中死。
新蘩諸生費經世,賊欲官之,堅辭;被殺。
資陽陷,諸生劉宏芳,抗節死。知縣賀允選之從人十有七,則皆死。
仁壽知縣劉三策、顧繩古,皆不屈死。貢生顧鼎鉉,死。諸生劉士愷,拒戰死之。陳應新、左灼及灼妻閔氏,皆死。辜氏女未嫁,自刎死。
內江陷,教諭姚思孝不屈死。
綿州陷,關南道劉宇揚妻李氏、侍郎劉宇烈妻張氏、大學士劉宇亮妻宋氏,相語曰:『昔者吾姑懼盜辱之,死;吾儕使受辱,何以見姑於地下』!皆縊死。宇亮子裔盛,降賊爲其官;其妻王氏曰:『爾可作賊官,吾不可作賊官婦也』。縊而死。
重慶知州何(逸其名),賊索其印,民迫予之;紿以作冊竣,親獻焉。乃集家衆與痛飲,大書壁上:『爲臣死忠、爲子死孝,而今而後,庶幾無愧』。盡室焚死。及重慶再陷,李興德死之。
永州陷,舉人梁士騏不受僞職,死。
銅梁陷,知縣顧旦被執,不屈死。
巴縣縣丞譚文應及子懋德,入井死。
何教授,逸其名;城陷,夫婦並縊死。
綦江翁某妻康氏,爲賊所獲,不屈死。
羅氏年十四,入水死。
南部知縣鄭夢眉城守,不屈死。
廣元諸生李猶龍,不屈死。
昭化諸生賈允昌母李氏、任芣之母吳氏,皆罵賊死。
巴州諸生楊某妻李氏,罵賊死。
通江童子執於賊,使僞言官軍畢至,將以突其城。童子乃大呼曰:『賊至矣』!賊怒,殺之。通江獲全;知縣李存性爲文祭之。
王廷輔妻閻氏,被執觸樹不死,更罵賊,死;烏環其屍焉。
劍州諸生王才啓,抗賊死。
諸生李一鴻妻,罵賊,剮其腹死。
貢生張公選女,罵賊,刃其胸死。
梓橦陷,諸生蒲光香妻趙氏,躍入江中死。魏元康妻趙氏,亦死。
順慶柏谷口之陷,宗室王朱釜森死之。南充武生陳懷西戰敗,被執,誘使降;曰:『寧爲明室武生,不作逆賊元老』。賊怒,殺而竿其首。其子見之,哀慟而死。諸生馬孫鸞見之,大罵;刈舌而死。
西充陷,在籍御史李完不屈死。諸生樊明善,亦死。有杜氏者,避亂張村溝;遇賊,斷臂死。舉人陳某女、諸生張某女,皆罵賊死。
賊掠營山,諸生王光生戰於北關,被執不屈;及泉應厚、泉應化、李爲聰、冉良富皆不屈死。
儀隴陷,賊追知縣李時開將及矣。王爾讀者,邑人;王皋之僕也。奮身出御,爲賊所殺;時開得脫。諸生席雙楠、劉義國、楊正道,先後死。
嶽池陷,劉氏婦拒賊而死。
大竹武生王蘋,聞賊入川,語父曰:『食國家水土,力不能報,死命可也』。賊至,其父拔刀殺數賊,力竭而死。蘋亦被擒,罵不絕口死。
鄰水陷,總兵甘一爵力戰死。
敘州在籍湖廣布政司尹伸,居山中,被執;大罵求死。賊重其名,生致之井研;罵益厲,乃殺之。宏光帝方起伸太常寺卿,而伸已死。伸妻邵氏、妾夏氏、子婦楊氏,殉之。
敘南指揮曾應昌,分守白水江;賊圍成都,戰死。舉人周元孝、諸生劉苞、晏正賓、王應世、郭大勳、李閤中、梁爲憲、餘智及智妻楊氏,皆死;大勳且合門死。舟人某,居周壩。賊使之渡,不應;問其舟,亦不應;脅以刃,奮而拳之,遂死。總督樊一蘅妻李氏、妾夏氏、兵部侍郎劉之綸妻楊氏,皆以罵賊故,或裂屍死、或懸發於屋而後支解之、或割其乳死。
慶符陷,諸生何察死之。義民張祖同,亦縊死。
筠連陷,蘇亮妻某氏,墜崖死。
珙縣陷,故江陵知縣向科死之。陳某女三姑,入水死。
興文陷,知縣艾吾鼎抗節死。
隆昌陷,諸生劉茲抗賊,被殺。妻盧氏抱其屍哭,遂罵賊死。廩生範璵妻胡氏,母女皆死。
大寧知縣高日臨,聞賊至,乞援於成都,不報;被執,大罵,賊磔死之。
萬縣貢生吳獻棐,賊強之爲參軍,不從;斷臂死。子之英,亦被磔死。
龍安知縣羅應選,盡室死。
諸生果道濟及妻楊氏,不屈死。
松潘守將湯名揚,拒賊死。
知縣劉鵬舉,城陷,罵賊,盡室十餘人皆死(或謂鵬舉知松陽,俟考)。
建昌督糧道盧懋鼎,被執不屈,死。
及劉文秀再至,故長沙知縣高明集民誓守,屯於焦家營。其勢不敵,曰:『我受朝廷官,可從賊乎』?盡室焚死。
越雋指揮王自敏,戰死。妻周氏語所親唐氏曰:『等死耳,他日恐遲』!闔門自焚死。
王、何、宋、唐四女皆字而未嫁者,各自焚死。
川南巡撫範文光,入山中;聞雅州陷,賦詩一章,仰藥死。
榮經知縣黃儒福,巷戰不已;爲劉文秀所執,磔死。
廬山知縣金鼎祚,闔門抗節死。
嘉定知州朱儀誓守,賊蟻附攻之;束蒿灌脂以投,賊多縻死。城陷復完者再;賊怒,攻益急,食與矢皆盡。儀謂其子:『大義無過君親,不可屈也』!其妻胡氏奮然曰:『臣死,忠也;子死,孝也。吾獨不能死節乎』?舉簪自刺其喉死。儀朝服,北面拜,及命錫(?)自焚死。
諸生郭大年被殺,其妻楊氏自城上躍入江死。
諸生帥正邦母馮氏有色,袁韜強納之;以簪刺心死。
嘉定再陷,巡撫李幹德盡室入水死,而民不哀(詳前)。
洪雅陷,諸生祝籛之子婦楊氏、二陳氏、王氏及女祝氏,遇賊山中,爲所劫;六人拜父母,俱入水死。
犍爲舉人周正,賊強官之,不從;殺之。子成儒及其少弟入賊軍中抱其屍哭,賊並殺之。
陳天啓夫婦抗賊死。二女爲賊強輿去,皆抗聲不屈;曰:『吾姊妹皆陳氏女,將與父母死,必不玷鄉里』。及賊壘,睹父母屍,躍身撞石大罵;賊並殺之。
賊索諸生應省試,彭大用及妻任氏、張廷機及妻梅氏,皆不屈死。
榮縣知縣秦民陽,被執不屈,叢射之,死。
犍爲貢生周正選,亦拒賊,死。
潼川知州陳君寵,賊幽之五顯祠;賦詩云:『未能誅鼠輩,死亦等鴻毛』。又曰:『吏民休惜我,已視死如歸』。遂縊死。
舉人李永蓁,稱病臥;舁之成都,張目不言。賊殺之。
廩生李錦中,僞官將試之,閉戶自縊死。
進士李某妻吳氏、舉人黃某妻張氏、歐某妻黃氏、貢生楊某妻朱氏,皆不屈死。
安嶽陷,在籍兵備副使竇可進罵賊,褫其革死。
中江陷,教諭單之賓死之。
遂寧諸生羅璋,奉母避山中;賊圍之,大戰殺數人,母得脫,璋遇害。
蓬溪家居主事譚文化,賊招之不屈,死。譚某妻陳氏,賊欲污之;大罵不從,死。
樂至陷,楊某妾荊娘,不屈死。
彭山知縣何天衢、監軍道盧安世,俱不屈死。
川南道胡恆,駐邛州;聞賊至,使幕客汪光瀚出征兵。未至,城陷,恆及其子之驊皆戰死;妻樊氏、妾成氏、馮氏、之驊妾周氏、僕京兒、弩來、婢女二人,皆死。惟之驊妻朱氏及幼子峨生得脫。
邛州知州徐孔徒,被執,欲使降;不屈,死之。
蒲江知縣朱蘊羅,城破,以衆巷戰;久之,盡室死。
瀘州知州蘇瓊,盡節死。
原任澤州知州韓洪鼎、原任推官韓大賓,皆州人也。城陷,並不屈死。
諸生方旭、方伯元、曾薦祚、鍾子英,皆被掠;旭見諸生泣求於賊,叱之曰:『丈夫死即死耳,乞憐何爲』!賊支解之。伯元亦罵賊死,薦祚入水死,子英及妻赴江死。
慶符張祖周,自縊死。
納溪生員閔翼聖妻王氏,被劫,縊死。生員易衍禹妻王氏,並不受污;投崖死。
威茂道羅銘鼎拒守;城陷,罵賊死。妻段氏攜三子兆鶴、兆柱、兆昌同入水死。
汶川貢生高仲選及其子女,皆死之。
東鄉知縣趙德麟城守;賊穴地入,德麟入井死。其家十七人,皆死。
貢生冉璘及其子,不屈死。母楊氏、妻向氏及其家人,盡室焚死。
墊江知縣歐陽東昌,城破死之。
監軍道王文錦,當譚文死,與張耀、林起諸人猶軍於忠、涪間,號爲明。尋俱敗死。
梁山副舉人高宗舟,以家丁二十餘人巷戰死。
綦江伯王祥妻尚祖,聞變,沐浴盛妝,望闕叩拜,又拜其夫死所,乃縊;未絕,以手招左右曰:『繯急,不得死』!寬之乃死。
貴州布政司張耀,聞巡撫米壽圖遁,自帥家丁以守。城陷,被執;賊以其秦人也,曰:『降當爲相』。耀怒詈之。執其妾媵以怵,曰:『降則免』。耀罵益厲,賊殺之,及其家十三人。
貴陽再陷,巡撫郭承汾被執;笑曰:『頭可斷,膝不可屈也』。與黃應運皆死。
大學士楊畏知見賀九儀兇狀,痛哭自劾,請入朝;永曆帝以爲東閣大學士。可望怒,使鄭國執之。永曆帝將執國,畏知曰:『猛獸當人則止;若得止其逆,臣焉避之』!永曆帝手賜以「忠貞直諒」印,揮涕送之。畏知泣對曰:『苟存社稷,死生以之。伏望陛下擴清天地、正位兩京,臣即瞑目』。至貴陽,下獄;士民數萬雨泣以請,乃使養疾於黑神廟。汪僎、龔彝諂事可望,畏知戟手罵;兩人構之。可望呼畏知曰:『使汝何爲,反作宰相』?畏知曰:『爲大明宰相,不愈於從賊而生乎』!可望使杖之;畏知除冠擲可望面曰:『誰敢辱大臣』!乃被殺。楚雄人祠之。
及博託陷貴陽,執巡撫冷孟飪,使去發;乃肆罵死(孟飪黨於馬吉翔,以能死附之)。
按察使唐勳走定番,艾能奇踵至,勳以兵誓守,屢大創之。能奇中藥箭,幾死;乃謬語:『我無他求,與我斗酒即去耳』!退軍二十里,衆謂其怯。一夕突至,勳遂死。
定番知州陳新策、都司陳徵,亦死。
威遠守備陶世顯,血戰死於陣。鄉官顧人龍,率衆固守,殺賊甚衆;城陷,冠帶登陴罵賊,死。
平番諸生陳則從,城陷,不食死。
知州曾異撰、任永寧與其客江津進士陳玉成、貢生龍茂勳計曰:『州踞盤江,控扼滇、黔,天險也;棄之不守,豈臣誼乎』?集衆登陴。城陷,盡室自焚死;玉成、茂勳入火死。
清威道黃應運被執,賊厲聲責之曰:『爾許茅土於安西,便應奉我以九五!何不蹈舞爲』?應運言:『爾不當供獻於天子乎?我與若同僚,何拜爲』?可望曰:『我自帝有餘力』。應運曰:『如是則叛賊,王臣寧拜賊乎』?可望怒,下之獄;猶惜其才,使護衛某再三諭之降。應運罵益厲,可望言:『若輩求死,當不使善死』。縛應運及郭應汾、姚總兵、劉總兵(二人名逸)置之地,縱惡馬數十踏殺之。又籍其家,而屍六人於門,怖不順者。平虜將軍許藎臣爲嘆息不已;賂其護衛張言之可望,乃葬之毛家庵,平列六忠冢,遂去。
郎中譚先哲、參議石聲和、聲和子諸生嘉言,當平壩衛陷,盡室死。
副使曾益守安平,集衆死拒。城陷,盡室死之。
總兵吳尚慮及副將某凡三人,守平溪。城陷,皆死之。
總兵蕭曠,以諸生爲劉承允坐營參將。何騰蛟奏授總兵官,守黎平;頻樹戰功,忠謹尤異於諸將。承允降,使陳友龍招之,不至;友龍攻之,短兵相接,力竭,曠自刎死。
安龍十八公(詳前),不死於戰而死於賊者也。及孫可望遁,朝議:追贈吳貞毓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諡「文忠」,蔭一子錦衣衛僉事;鄭允元武安侯,諡「武簡」;張鐫、徐極侍郎,林鍾、蔡演大理寺卿,蔣幹昌、李元開、趙賡禹侍讀學士,周允吉、朱議2、胡士瑞、李頎副都御史,易士佳、任鬥墟太常少卿,朱東旦太僕少卿,各蔭一子入監讀書;張福祿、全爲國弟侄一人錦衣衛指揮僉事。遣使諭祭曰:『卿等乾坤正氣、社稷忠臣,早傾捧日之忱,共效旋天之力。詎意梟獍橫行,頓忘君父。安龍之血,終當化碧九原;汗簡之書,各自流芳千古。今移蹕滇雲,鵷鸞駢列;回思卿等簪履趨朝,杳不可見。夫獨何心,能不悲哉』!尋使通政司尹三聘如安隆,立廟植碑,題曰「十八先生成仁處」。
林青陽亦被執至安隆,死之。
匡國公皮熊,被執走水西安氏,年八十矣。聞永曆帝被執,絕粒七日不死;吳三桂執之,背立不跪。積十三日不食,始瘖;越日而絕,仍戮其屍。
熊之女夫趙默,亦被執;令具供,索紙書絕命詞,乃殺之(或曰:默與安坤同舉兵雲)。
大學士王錫袞里居,爲沙定洲執至雲南行省中,使爲己乞鎮雲南如沐氏;先馳疏而後告之。錫袞大恨,上章於帝祈死。數日卒。
里居知府陳爰謀,不屈死。
沐府從官周鼎聞亂,說天波曰:『定洲叛耳,非全省亂,請留討賊』!時土司祿永命兵固在,天波不從;且疑鼎爲間,殺之,冤莫白。
天波將高謙自以援剿不及,盡室焚死。
僉都御史朱壽琳奉永曆帝命,募兵雲南。值孫可望至,知不敵,說無淫掠。誘之降,不從;羈之他所,更誘以官,卒不肯從。從容題詩於壁,可望殺之。
及永曆帝棄雲南走,昆明諸生薛大觀嘆息曰:『不能背城一戰,君臣同死;顧走蠻邦苟活耶』!謂其子之瀚曰:『吾不惜七尺軀,爲天下明大義。汝其勉之』!之瀚曰:『父死忠,子當死孝』。大觀曰:『爾有母在』。其母適聞之,謂之瀚妻曰:『彼父子忠孝,吾兩人不能死節義乎』?大觀曰:『爾能死,善甚』!偕赴城北黑龍潭死;侍女、幼子亦死。明日,諸屍聯袂出,婢抱幼子於懷如故。大觀次女已適人,避兵山中;同日赴火死。
都御史錢邦芑、太常寺卿文煥、兵部主事賀奇,各去爲道士、爲僧。
及吳三桂執永曆帝返雲南,故戶部尚書龔彝,孫可望黨也;乃具酒殽求入謁,守者拒之。彝曰:『此吾君也!君臣之誼,南北皆同。且我祗一謁,何以拒爲』?三桂許之。彝入,布几筵、奉卮酒,永曆帝不能飲。彝伏地泣,起而勸進;爲勉進三爵。彝則且哭、且拜,數數不已;遂觸柱死。
三桂在滇,滿洲、漢人有睹永曆帝儀表者,陰謀推戴;事泄,皆死(名姓俟考)。
至於屬邑,則富民在籍知縣陳昌裔,以不受賊官,被杖死。貢生李印方及妻子,自縊死。其友王朝賀往掩之訖,自經死。晉寧知州冷陽春,抗節死。呈貢之陷,知縣夏祖訓,死之。楊林所女子丁氏,吳三桂兵淫掠及其地,丁不屈死。而大理寺丞林鍾泰、雲南守備徐日舜先死之(守備一作參將)。曲靖指揮王承憲,爲楊畏知前鋒,擊普民升等皆有功;沙賊來攻,守備悉具,畏知深賴之。及定洲再至,承憲出戰;方大勝,忽中流矢死。其弟承瑨、土司那鑰,皆力戰死;一軍盡沒。土司祿從命、祿永命,皆忠謹,奉調即行。定洲攻寧州,永命固守;城破,自刎死。孫可望至,御史羅國瓛方按部至其地,與知府焦潤生皆被執;可望要之降,不屈。攜至昆明,自焚死;潤生亦不屈死。曲靖推官署道事夏虞衍,遺書國瓛,約共討賊;事泄,盡室死。中書舍人朱鬥垣奉敕賜白文選,至於曲靖,遇賊張虎襲雲南,猝執之;不屈而死。南寧知縣陳六奇,不屈,被殺於東門。指揮邵元齡守陸良,亦不屈死。御史耿廷籙受命按四川,而蜀已歿,里居臨安之河西;及李定國至,廷籙入水死。其妻楊氏,被執,不屈死。給事中廖履亨,自縊死。其屬寧州知州朱家梁,罵賊死。都司沐天運,被執,不屈死。土司祿從命,力戰不勝,自殺死。通海典史單國祚,衣冠坐堂上罵賊,被殺;印猶在握。縣民葬之諸葛山下。
武定府參將張其勳,固守月餘;城陷,衣冠望北拜,自毒而死。同知楊於陸,亦死。
師宗都司徐道興署縣事;聞賊至,集軍民曰:『力寡軍單,不能抗賊;吾死分也,若等可去』!衆請偕;則厲聲曰:『封疆之臣,死在封疆;吾將安往』!衆雨泣辭。道興所攜祗一僕,出俸金二,曰:『一賜汝,一斂我』。僕大痛請殉;曰:『汝死,誰斂吾』?僕泣從之。未幾賊至,逼使迎其酋;大罵,擲杯擊之。遂被殺。
大理府指揮陳禎,城陷巷戰,手殺數人,死。守備陳海,亦死。千戶楊昌印、王象幹、鮑洪,盡室死。千戶關維翰及其子大忠,皆死。百戶黃恩基,力戰死(陳海,一作海瀾)。
太和知縣王世傑,佐上官誓守,死於城上。教授段見錦、經歷楊明盛及其子一甲及司獄魏崇治、故永昌知府蕭時顯,皆死。舉人高拱樞,入池死。楊士俊,盡室自焚死。諸生尹夢旗、尹符、馮大成,倡義助守,罵賊而死。楊憲,盡室自焚死。楊愻,死而復甦;其妻則死。人稱太和節義爲盛雲。
趙州學正遷戶部主事劉之謙,廷標之子也;以父死,授官。被執,主者索賄;之謙曰:『父子二十年苦節,飲滇南杯水耳』。使之去發;曰:『禿頭翁,可見吾父乎』?炮烙而死。而思恩知府董邦昌、崑山知縣楊承言、臨安通判劉之蘭,皆死焉。
楚雄府舉人杜天禎、不屈死。
廣東知州張朝綱及妻馮氏,皆縊死。子耀,亦諸生;慟絕而蘇。既葬其親,自縊而死。
永昌推官王運開攝分巡道事、通判劉廷標攝永昌府事,方以兵守瀾滄江;沐天波已降,可望以印綬責兩人,堅不予。士民請降,二人即使去;曰:『衆情若此,吾輩惟以死自請耳』。逮夕,廷標縊;運開曰:『吾老宜先之,乃先我耶』!沐浴賦詩,亦縊而死。可望重兩人,求其後;或以運開弟運閎告,使聘之。至潞江,謂其僕曰:『吾兄弟可異趣乎?若收吾骨,葬吾兄之旁』!躍入江死。
蒙化知縣陳於宸,不屈死。麻哈土司龍兆春,亦死。
至於邊徼,則總兵王國勳,戰普湖死。總兵某,戰死於玉龍關。磨盤之戰,總兵竇民望力鬥;自卯至午,短兵鏖突,浴血不已。火槍洞脅,奮戰如故;持刀潰圍走數里,血湧而死。王璽,亦力戰死。錦衣趙明鑑,以被害死(詳前)。
白文選降,永曆帝妃某氏在其軍中,文選祗奉之。至是,以發自縊死。
松滋王某,從永曆帝入緬;脅於馬吉翔,飲咒水,緬人殺之。及吏部侍郎楊士廉、禮部侍郎楊在、兵部侍郎金簡、光祿寺少卿高勳、御史鄔昌期、裴廷楷、任國璽、陳純採,皆死。滇國公沐天波將軍王升、魏豹、王盛隆,奮力擊,死亦倍酷。至餘鄧居詔、王祖望、楊生芳、郭璘、潘璜、齊運巽、王自京、安朝柱、陳謙、王啓隆、龔勳、吳承爵、張宗伯、任子信、張拱樞、劉相、宋宗宰、宋國柱、劉廣寅、丁調鼎,皆死。
緬復以兵圍永曆帝所,索人殺之;逸入後宮者,亦搜殺盡。故宗室吉安王慈煃、總兵姚文相、黃華宇、熊相賢、趙明鐸、馬寶之、二差官(一李姓、一逸)及王大雄、王國相、吳承允、朱文魁、鄭文速、李際白、凌雲、尹秩、尹襄、朱議添、嚴麻子及千總吳某,昏死。內官,則李茂芳、楊宗華、楊強益、沈猶龍、陳國遠、李崇貴、周某、盧某、曹某、楊某,亦死。而陳德遠等十八人,以縊死。命婦殉者,吉安王妃、松滋王妃、貴人楊氏、劉氏。沐天波妻夏氏固侍妾,兩經大亂不辱,爲女僧;天波重其節,使典家政。比縊死十日,乃斂;烏雀不敢進。其後沐罕忠事發,侍婢夏蓮自請代罕忠妻龍氏死。王啓隆妻吳氏方縊,太監李從龍見而救之;吳氏曰:『爾與吾夫厚,宜促我死;乃救吾乎』?卒縊而死。其妾亦死。齊環之妻,自抱其子入水死。吳承爵妻,先縊其子女而後死。姜承德妻楊氏,亦死。
別有數百人棲小洲,四圍皆水;緬謂潮至立死,竟不然。後入滇邊名桂廠,稱朱家雲。
通政司朱蘊金等,固與永曆帝分道,期會於緬;比至阿瓦,緬人圍以兵,潘世榮降,蘊金及都司姜承德自縊死。總兵高升、千戶謝安祚、向鼎忠、範存禮、季勝、劉興隆、段忠,皆被殺;復竄其餘於遠方,無或存者。
又有吏部左侍郎王錫、浙江司主事鄭延爵,則先死於滇焉。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十七
李孫之兵
順治三年(隆武二年。是年桂王立)冬十二月,張獻忠殺掠西充、鹽亭間。豪格、吳三桂至漢中,賊黨劉進忠降;導其兵急馳千五百里,乘霧登保寧之鳳凰山。值獻忠親出,進忠指語雅布蘭曰:『此獻賊也』。雅布蘭一矢中其額,獻忠顛伏積薪中;曳斬之。羣賊不知,班列如故。俄,塵埃漲天,則滿洲兵逼其壘矣;賊大崩。豪格兵乘之,收其人畜、軍佽,入保寧。
賊黨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潰而南,王尚禮、白文選、馮雙禮、王復臣等從。道無所掠,殺馬而食,至於鞭舄皆食之;後乃食人,飢僕者立割盡。七日至渠河,衆猶數十萬。總兵曾英使千兵偵之,遇賊潰。越二日,賊至江上不得濟,多下馬臥。或說曾英以奇兵涉江突擊之,疲賊可盡;英不可,曰:『此死賊,劃江阻之,彼必飢盡』。文秀望隔江軍民輻輳,營壘皆縱飲,無嚴備;曰:『吾儕不爨十日矣,不若冒死進;得一舟,則可以生』。裸而銜刀亂流以泳,其黨徐湖等五人從之。至朝天門,隨波而沒;英卒皆笑之。文秀突起,牽一舟走;可望等羅拜,即與百人沿江突擊。英以鉅艦繞攻之,彀弓桅下;王尚禮射之中胸,墮水死。賊更掠舟濟;餘仲燒營走,水陸兵潰,崩聲如雷。賊攫人畜、輜重、芻粟無算,遂陷重慶府。僞相汪兆麟亦至,獻忠心腹也;定國、能奇先以隆武帝詔曰:『獻忠所害,非君父也;若降,許免死』。心動,至是問計於兆麟。兆麟不知,使作賊。能奇怒罵之,立射其目;定國縱刃之,踐爲泥。居數日,燒重慶,夷其城;分獻賊親兵殺掠而南。將入滇,取道遵義。越望日,至綦江,衆志攜。可望僞稱獻賊婢生子,當共事之;衆皆喜。其黨張成功、王十萬、小關索不奉令,小關索夜遁;可望杖成功、十萬,乃定。越六日,賊婢乃生女,且已斃。
順治四年(永曆元年)春正月,賊棄綦江走。十日至遵義,陽禁殺掠,四徵芻糧。止於桃園洞,奉僞後啓而後行。俄聞吳三桂兵將至,懼;共執僞後燒殺之。殺掠至烏江,乘楊吉潰,遂爲橋濟,直越貴陽。衆方議守,聞烏江潰,則皆走、或出降。越二日,可望等至;大肆淫掠。三日乃招撫,又數日復出掠。自青崖、龍里、高堡至於威清、平壩、安興諸處,男婦老弱皆屠死;幸而免者,並去其手鼻,千里蕭然。方謀入滇,聞沙定洲亂,乃屠貴陽,疾趨雲南。至於曲靖,遇內監孫興祖以隆武帝令徵沙兵(即定洲兵);可望曰:『朝廷不知其事,若徵之,是獎亂也;不如討之』。興祖以爲然,乃共去僞號,傳檄爲明。
夏四月,可望等入雲南;聲言討賊,其各安堵!與定國、文秀、能奇皆複姓;四人皆陝產,獻忠養爲子,僞封可望平東將軍、定國安西將軍、文秀撫南將軍、能奇定北將軍,使姓張。至是,乃複姓。可望長而狡,三人皆下之。自恥其名,改今稱(故名可旺)。遂自稱東王,定國、文秀、能奇亦即故王號;封其黨王尚禮以下公侯伯有差。將設六部翰林,畏人議,卒爲之。以降賊在籍御史任僎爲禮、兵二部尚書,範礦爲吏部尚書,吳兆義爲戶部尚書,龔彝爲刑部尚書,萬年策爲工部尚書;尋以陳源代年策。建四王府;毀昆明、呈貢二城爲之;闢教場於城南,毀民居以萬計。僎猶媚賊,議尊可望爲國主;可望生子,請如皇太子禮。爲定製:以干支紀年,盡廢閣部、科道官;盡易印文爲八迭,更鑄印冊、錢文。括民田、井鹽官四而民六之,收郡縣技藝者皆入營。屢促可望稱帝。彝起家進士,阿可望指,陳十事,請租外增賦、賦內增馬。楊畏知、沐天波皆憤之,其黨亦多不之服;滇民更失望,曰:『除虎進狼,此之謂矣』。可望爲儀衛,將列之則病;已即止,曰:『是尚有天命耶』!皮熊、王祥皆疏言『今入滇者,皆獻賊之孽;朝廷無爲所愚』。瞿式耜在桂林,聞而憂之。
順治五年(永曆二年)春,孫可望據云南,以定國、文秀、能奇皆等夷,思一之。顧兵弱,定國、能奇尤強,使心腹王尚禮說之;能奇許諾,定國、文秀皆聽命。
夏四月朔,羣賊大陳於教場,將上可望大元帥號;定國先至,其下揚旗鳴炮如故習。可望怒而走,文秀婉解之;王尚禮請責旗鼓以贖罪,皆不聽。定國怒與詬,可望益憤曰:『欲長我者,必杖定國百』。定國競甚,可望遽去;白文選曳止之,曰:『今若此,皆散。請勉受責』。共按定國杖之半,祈免乃止;羣賊駭懼。於是可望自稱大元帥,使定國攻沙定洲以自贖;軍伍賞罰,必諮可望而後行。夜,可望詣定國,親撫之,憾卒不釋;可望亦患之。聞李赤心降,爵上公;亦思以朝命壓其衆。僞慨然曰:『我輩躍馬二十年,破壞天下,卒無寸土;而滿洲收其利,甚無謂也。我將挈天下還之明耳』。楊畏知力聳之。四川巡按錢邦芑貽書可望,重複千言,皆說之降。可望語其使曰:『苟王我,我以全滇歸於明』。邦芑復書:『本朝異姓無王封』;而裒其事以告。
順治六年(永曆三年)夏四月,孫可望使楊畏知、龔彝以南金三十兩、琥珀四、馬四匹赴行在求封王;表稱『先秦王蕩平中土,不謂自成犯順,玉步旋移。孤守滇南,恪遵先志;王繩父爵,國繼先秦』!且聲言不得封,即擁兵至。王化澄、袁彭年,馬吉翔、龐天壽等請從之,嚴起恆執不可。金堡尤力爭;疏七上,曰:『不封,則可望反爲南顧憂似也。然使恭順,雖不王,可也;如其不可,王之,徒益其志。他日進王而求,何以應之?或謂「難禁其自王」。顧王則誰能禁之;今乞寵命,則我有權矣。或謂「可望以全滇至,其功可王」。然金聲桓、李成棟且不敢王,今封可望,何以對兩人』?因言『韓信、趙佗、李光弼、郭子儀、岳飛、韓世忠、徐達、常遇春及金忠之王,勢並不同;今惟在諸將能恢復,恢復既定,雖不王之可;不然,陛下徒隳祖制,以解諸將之體!可望王后,更有不忍言者』。疏入,衆是之。楊畏知疏爭:『奈何以一腐儒失大計』!宗室朱議浘更劾堡;畏知曰:『朱君亦誤,給事之爭,使可望知有人,不亦可乎』?議不決。畏知曰:『可望借長李、劉輩,必不得已;俾以上公,而侯定國以下可矣』。從之。乃封可望景國公,易名朝宗;定國、文秀皆侯爵。擢畏知尚書、彝侍郎,使偕趙昱齎冊往。
五月,孫可望使李定國陷安順,清威道黃應選亟還語定國:『何不以尺一告?天子方攬豪傑,某當奉管鑰於將軍,毋不王不霸,令人謂盜賊』!定國色平;應選更言『將軍負武略而不得一地,名又不正;故人睨之。若藉三百年天子,輔以義從,天下無敵;他日分茅,與開平、中山比烈。舍此不圖,非雄略也』。定國言:『當與平東議之』。應選言:『平東遠,當先與公盟,矢不二心』。定國從之。可望滋不悅。堵允錫亦思結可望,宴畏知、彝於七星巖。
陳邦傅以地逼於孫可望,懼爲所噬;其部胡執恭曰:『君固受制藏空敕,今可望不得王,我若封之,彼必悅;即其兵殺瞿式耜、金堡、李赤心,其可也』。邦傅然之。矯制鑄印,封可望「監國秦王、九錫節制天下兵馬大元帥」;亦封定國等。使執恭齎以往,可望大喜,郊迎十里,拜舞受命。亦頗聞朝議,私叩執恭;則曰:『此太后意,外廷不知』。可望逆其僞,然亦假之以脅衆。定國等不從,可望勸之;艾能奇言:『我自王,何待封』!定國曰:『不然!我無尺寸功,敢受朝廷恩』!卒不受。廷臣聞之,交章劾邦傅。堵允錫言:『可望尚請封,不如予之,使執執恭以伸法;不然,是驅之變也』。嚴起恆、吳貞毓、楊鼎和、劉修、吳霖、張述載皆不可。允錫密疏:『廷臣執不王異姓,正論也;然不爲今日計?可望乃逆獻養子,凡此滔天之惡與有力焉。今姑取其歸正,冀收其用;安可泥常法!且可望已自稱「東平王」,降而爲公,彼必不受;因而爲逆,如天下何?臣思開國功臣徐達、常遇春稱六王,皆進封;宜量封可望以「一字」。即敕申明舊制,示破格而勉以中山、開平其可也』。從之。而趙昱已行在道,謂『「景國」命,可望必不受』。乃與允錫謀之。
秋七月,堵允錫以所藏空敕矯制封可望「平遼王」,亦封定國等;使昱及畏知、龔彝齎冊往。可望駭曰:『我已封「秦」』!畏知曰:『僞也』!執恭亦曰:『畏知僞;所封實「景國公」,印敕故在』。可望怒,並下之獄。李定國謂趙昱敕真,將往受;可望怒,定國乃止。拘昱館舍,陰縱之;昱走南寧。可望下檄諸鎮,以「秦王大元帥」自稱制,諸軍曰「行在」,所設六部官亦如之。又名其護衛曰「駕前軍」,自稱曰「不穀」;文書下行曰「令旨」,上行曰「啓」。稱定國、文秀、能奇曰「弟安西」、「弟撫南」、「弟鎮北」。始爲廟,太祖中、張獻忠左、可望祖父右焉。又獨爲獻忠立太子廟,四時致祭。楊展首疏劾之曰:『臣闢草茹荼,爲陛下收蜀、圖黔。可望檄忽至,舉陛下土地、甲兵並隸之。臣誓不共賊俱生久矣,無難斬使焚檄、出兵烏蒙以爭之。顧可望挾敕至,若果然,臣不敢異。然此後,非陛下臣矣。在朝之臣,誰實爲此?若令不出朝廷,則可望僞耳。臣願首戎行,與諸將共討之』。疏至,上下不知所爲。瞿式耜、金堡亦劾可望大逆不道;式耜且請戮執恭以正辱國之罪。時不能用。可望使李定國入黔,要總督範礦、巡撫郭承汾盟於龍里。永曆帝不能問,惟封皮熊、王祥以備之。
順治七年(永曆四年)秋八月,孫可望使以玉帶、名馬、黃金萬兩、銀十萬兩求真封,且問故;別以白金四萬饋朝貴。永曆帝始知趙昱狀。馬吉翔等利其賄,請封可望「澄江王」;使者言非「秦」不敢覆命。嚴起恆執前議,且請卻其貢;文安之、郭之奇主之,王化澄、朱天麟等不可。會高必正入朝,語使者:『本朝無異姓王,我破壞天下,逼死先帝,蒙恩赦宥;然公爵爾。張氏竊據一隅,敢冀王爵!今與我同報國,去賊號;無欺朝廷弱,我兩家士馬足相當也』!使者懼而去。必正寓書於可望,詞意嚴正;可望不顧,言不真封,當趨行在。嚴起恆言:『可望無禮,誰能止之!然彼方資爵於我,敢效李自成乎』?可望知朝廷無封意,益忿。
會艾能奇死,馮雙禮主其軍;可望誘之爲心腹,其勢益強。皮熊畏之,使李之華往求盟;可望以書責熊:『擁士卒,可戰可守,而罔知邦本,日煩徵派。黔中爲出兵之途,豈無救災之心以爲假道與?且黔、滇皆朝廷地,留守留兵、綢繆糧糗,惟冀與行在通聲息;若祗一盟爲燕雀處堂之計,則非不穀所望於君子也』!熊得書益懼,走清浪衛。
九月,孫可望犯貴州,使白文選先。郭承汾以書責之曰:『牛耳之血未乾,北門之師已至。君父可欺,天地神明必不可昧』,可望不顧。既至,範礦率屬文武郊迎之。使白文選追執皮熊於清浪,既而釋之;貴州皆入於可望。改布政司署爲行宮,圖繪山川日月,自爲錢幣曰「興朝定寶」。勒諸文武繳札敕,凡監軍、督餉、部卿、僉憲及總制、參遊皆革之;無敢或拒。川、廣潰將走貴州者,併爲所脅。可望驟增兵數十萬,使劉文秀、白文選、王自奇分道取四川。
冬十二月,遣編修劉茞如貴州,真封可望爲「冀王」。時兩廣皆陷、南寧危急,永曆帝將取兵於可望,故遣之。至平越,不得進;久之,乃還。楊畏知謂可望:『「秦」、「冀」相等,僞何如真』!不聽。定國請以畏知終其事,乃使畏知如南寧。
順治八年(永曆五年)春正月(永曆帝十二月。至二月後,爲永曆五年),孫可望邀文安之於都勻;凡數月,安之乘間走。將入南寧,孫可望坐以罪,戍之畢節衛。
閏二月,孫可望使賀九儀入南寧,索阻封者;直入嚴起恆舟,攘臂呼詬。起恆言:『朝廷恩賞自有在。今若此,何也』?九儀格殺之,又殺楊鼎和等;人心駭異。可望又殺楊畏知,定國、文秀皆切齒。
夏五月,孫可望疏請入滇;衆議不可。朱天麟力請,乃出之。
冬,孔有德兵逼南寧,馬吉翔、龐天壽堅請赴可望。永曆帝終不可;可望忿甚。
十一月,坤寧常在郭良璞以宮隘居於外,可望私人張應科私之。永曆帝殺良璞,賜巴東王及其妃死。可望不得已,杖應科。
十二月,孫可望使狄三品等入南寧,劫永曆帝行;衆不能拒。
順治九年(永曆六年)春正月,永曆帝次廣南。孫可望復使王愛秀至,言『廣南鄰交趾,夷情叵測。惟安龍爲三省會,城郭完固、行宮修葺、糧糗完備,朝發夕至;請即居之』。蓋陰慮永曆帝果入滇,或爲李定國等所戴;故拘之安龍,若曹操、高歡之故智。其言城郭、宮室狀,亦盡僞。
二月,孫可望定歲供,上用金八千兩、米六百石,從官皆取給;永曆帝忍之。尋使太常寺卿吳之俊以璽書促可望出師,詔旨迭至;可望不得已,與馬進忠等分道出。
李定國自滅沙定洲,兵強;在滇日夕練士卒,得兵三萬,衣甲皆備。可望惡之而不能制。自是馳書於可望曰:『願立戰功以報職』。可望乃疏:使劉文秀入蜀,討虜將軍王復臣副之,凡兵六萬,以拒吳三桂,分出敘州、成都(時文秀已行);使李定國自貴州出、入廣西,徵虜將軍馮雙禮副之,凡兵八萬,攻孔有德。且請封定國、文秀皆公爵,餘秩有差。從之。馮雙禮,可望之心腹;使副定國,實以監之。定國出鎮遠、入湖南、克桂林,自夏曆秋,兵甲精最,所至莫當。且方誓報國,戰輒親陣,以故克捷;居恆肅士卒,一無所犯。招兵部尚書劉遠生、中書舍人管嗣惠、主事朱昌時于山中,圖興復。酒酣,謂遠生曰:『曹操、司馬懿有戡亂才,躞蹀百戰,扶弱主以垂名,易耳。顧以此博笑罵,猶持黃金易死鐵,至愚者不爲,而曹、馬爲之』。可望聞捷,喜且懼;亟使封定國爲郡王,兼行營都督招討使;封雙禮爲侯。定國曰:『以王封王可乎』?不受。永曆帝使封定國西寧王,亦封文秀平南王。
御史李如月疏劾孫可望罪同操、莽,請加陳邦傅惡諡以警之。永曆帝持其疏不下,而責如月『諡以褒忠,無加惡理。小臣言亂制,廷杖、除名』。將以解之。可望使其黨跪如月於朝門,如月忿罵,殺之;殊體褫革,懸之市中。永曆帝不能問。可望之駕前軍更忮定國,曰:『北兵本易擊,獨吾儕不一當』。馮雙禮謂『桂林所獲,惟孔有德金冊、金印、人蔘、倉庫財物,估計及萬金,其餘盡沒於定國軍,富強必難制』!諸往來者又增構之,兩人隙益起。定國自湖南東問江西(詳前),委州縣、擁金帛,陳戰事率徑達安龍;或使馬進忠及從官之在軍中者以告,不盡關白孫可望。可望謀親出湖南以攻之,聞封「西寧」之使至,邀之曰:『孤今以師出楚,當會安西大慶宴,奉皇上敕書寵定國。子無行』!定國竟不得拜命。
冬十月,劉文秀大敗於保寧。可望僞旨,責其拒良諫、損大將當死;援復諸城功,落職閒住,盡奪其兵。文秀以數十人還雲南,諸將怒罰重。
十一月,李定國次衡州。孫可望至沅州,使白文選陷辰州;尼堪救之,定國謀覆之蒸水。雙禮陰以其謀告可望,即檄雙禮還,將以死定國;不死,亦坐以敗軍罪。戰之夜,雙禮不告定國走;及旦,定國訝其兵不至,使騎偵之,已西去。定國大驚,收兵走;已謀出間道取長沙(見前)。可望檄之,晝夜七至;不得已,還武岡。
馬吉翔更謀受禪,移明祚於孫可望,號後明。惟定國遇永曆帝誕,率諸將朝拜如禮;冬至亦如之。且言『文武官非「秦」授者,既拜皇上,毋復拜秦王』。偵者以告,可望益怒。尋取宗室之寓黔者盡殺之,凡數百人。卜於聖水,將自帝,不許;炮擊之。
是月,永曆帝使林青陽以密敕徵定國軍入南寧。
十二月晦,林青陽以敕至定國軍。定國感激,許勤王。初,蜀人金公趾在定國軍,日爲說裨官,因斥可望爲卓、操,而期定國以諸葛。定國大感動,曰:『臥龍天人不敢望,關、張、伯約不敢不勉』。是以與可望左。及青陽以詔書至,詞旨哀愴;定國捧之,流涕頓首受命曰:『臣一日不死,忍令陛下久幽辱?幸稍忍之!臣事可望雖有年,寧負友、必不負君』!致書吳貞毓曰:『粵東未定,進退維谷。機事必密,責在先生』。若預知有「十八公」之禍者。
順治十年(永曆七年。是歲魯王去監國號,朱成功稱隆武九年)春二月,孫可望使召李定國會沅州。人曰:『此雲夢之遊也』。定國不知,行次紫洋渡,龔彝使告曰:『必無來,來則必死』。定國大驚,遽東走,爲橋渡湘水。可望兵追至而橋絕,定國止永明。遂自龍虎關走平樂,涕泣謂其下曰:『不幸少陷軍中,備嘗險阻;思立尺寸功扶帝室,垂名不朽。今甫斬一王、奏大捷,猜忌四起。且我與撫南共起雲南,撫南一敗,遽遭廢棄,我敗必更甚之!妻子並在雲南,我走豈得已哉』!諸將□之,亦有以軍從者。居數日,嘆曰:『本圖戮力,共報朝廷。今若此,能成功耶』?將還桂林;聞已陷,止於柳州。
三月,孫可望聞李定國去,自以兵四萬出靖州討之。猝遇屯齊於周家坡,敗績(詳前)。是役也,可望以隙於李定國,慮諸將圖己,不敢嚴令。諸軍亦以「駕前軍」故,不與並,遂至於敗。可望還貴州。
夏六月,永曆帝再使周官徵定國軍。
秋八月,孫可望聞定國還柳州,使馮雙禮襲之。定國燒糧誘之入,雙禮追之,定國伏發,殺其衆殆盡;生獲雙禮,釋之。雙禮遂附於定國,可望憾益急。然畏其擁兵,不敢動;厚其妻子,定國亦知之。可望在黔,其黨媚之無不至。
八月,孫可望自爲國主於貴州。以文安之爲大學士;安之逃之。以陳源等爲六部尚書,以鄭廷元爲僉都御史、錢邦芑爲通政司、方於宣爲翰林。於宣爲設起居注,稱獻忠爲太祖,揚頌功德;詆斥莊烈帝。時謂帝星明井分,可望將一統;且言永曆左右惟吳貞毓、川黔之間惟錢邦芑,曷誅之?可望易貞毓;而邦芑有人望,乃逼之官。邦芑拒不受,遂爲僧;可望使任僎誘之,邦芑誚以詩。可望怒,使鄒秉誥執之。永曆左右張佐辰、馬吉翔爭附於可望,永曆帝危甚。
順治十一月(永曆八年)春正月,孫可望黨共請撫李定國,南寧總兵朱養恩言尤切;可望終不可。乃起劉文秀爲大招討使,督軍東出;文秀辭,可望強之。尋自出單騎按辰、沅軍,觀險隘、勞軍吏;十日而還。
三月,孫可望殺吳貞毓十八人。張佐辰等擬旨,言『封拜者皆爲身謀;催秦王力任安攘,畀予一人,漸有成緒,朕實賴之』。錢邦芑亦執至;可望以安隆之故,人情洶洶,乃止。
夏四月,孫可望疏:『皇上正法諸臣,李定國失律不誅,復盜寶封之,是賞罪也。且軍伍賞罰,皆臣主之。此楊畏知所已言,何容背自朝廷乎』?又言:『南寧危而卒安,不可謂非賀九儀等之力。使幸防城,且與李元允偕死,臣非無位號;既滅沙定洲,亦非無兵地。即秦王之命,初意豈及此哉!顧皇上臥薪嚐膽,無忘湍瀨之危;如以安龍僻陋,欲移外地,當供夫馬錢糧護送,不敢阻截,以蒙要挾之名』。詞氣悍悖。永曆帝再以血書徵定國入。定國亦以可望憾之,亟將來襲,謀他出;使約朱成功會師廣東,攻雷、廉。遂取羅定諸州。
順治十二年(永曆九年)春二月,李定國自高州入南寧。
夏五月,劉文秀自常德敗績,走貴州;可望使與王尚禮守雲南。
順治十三年(永曆十年)春正月,李定國屯南寧,軍衰。孫可望使王自明、關有才襲之,定國計無所出;其下金維興、趙延生曰:『彼衆雖多,皆我舊部。若自南寧山路出不意擊之,彼必驚潰。然後以兵衛安隆,則美名厚實,我實兼之』。定國從其言,集兵萬人,使靳統武、高文貴將以從;躬自南寧小徑行五日,至田州,出自明軍後。又僞張滿洲旗伏,而以正兵猝衝之;四山鼓譟,旗色錯出。自明、有才棄軍走;定國邀之,力戰乃得遁。降其士卒三千人,遂赴安隆。
二月,李定國將至於安隆;孫可望急使白文選劫永曆帝行,心腹葉應璜監其軍。文選嘗說於錢邦芑曰:『叛逆惡號、忠義美名,其圖之!且大丈夫,可久陷身於不義乎』?文選感動。既與王祥盟烏江,復爲孫可望陷遵義,逼祥死;及見邦芑,愧汗不能仰視。邦芑曰:『非公賣人,人賣公耳』。因爲言永曆帝在安龍之辱,泣數行下。文選折箭,誓殺可望。及出州敗,可望策定國必入安隆,使文選以兵先。文選至,盡以其謀告;且曰:『姑遲行,俟西府』。越三日,定國至,永曆帝使文選逆之,慰勞倍至;定計適滇。明日遂行,至曲靖。守滇者,劉文秀、王尚禮、王自奇、賀九儀、張虎兵數萬。文秀固不直可望,聞永曆帝至,陽集尚禮等分門守,陰以數騎迓定國;言:『我輩以董卓待可望,所慮卓去而操至』。定國折箭誓,因偕之雲南;沐天波出迎於馬龍驛,尚禮等勉從之。永曆帝入滇,即可望第爲行宮;晉封定國晉王、文秀蜀王、白文選鞏昌公,並封王尚禮保國公、王自奇夔國公、賀九儀保康侯、張虎醇化伯、艾能奇子承業以鎮國將軍攝延安王。尚禮以下皆可望黨,以擁兵故,封之。定國將靳統武、高文貴、竇民望,亦晉爵有差。加沐天波爲柱國少師;以金維興爲行在吏部侍郎兼左都御史、龔銘爲行在兵部侍郎(兩人皆定國客)。命馬吉翔入閣辦事,則以媚定國得之。又命龔彝爲戶部侍郎、雷躍龍入閣辦事。彝言受可望恩且十年,不肯受;舉朝譁詬:『若以進士官司道,可望入,首迎降;忘明朝三百年之恩,而不忍可望十年之恩乎』?彝不爲恥。躍龍當崇禎時官至吏部左侍郎,降於李自成,復爲可望宰相;託言來朝,遂命入閣,人皆議之。永曆帝欲以撫可望,故用之。而除光祿寺少卿高績、御史鄔昌期名,以劾定國、吉翔也;尋復之。使白文選如貴州撫可望,可望言必殺定國;文選謂『天子在彼,和爲宜』。可望以天子在滇不敢亂,乃使文選道雲南。
順治十四年(永曆十一年)春,白文選至自滇,謂李定國曰:『諸人擁兵在輦轂,非便。曷假和議遣之;張虎其尤,曷先焉』?廷臣方務撫孫可望,爭是之。方於宣謂可望:『上在滇,定國輔之,人心漸屬;宜急正大統,其事自定』。可望日夜謀犯闕。
夏五月,永曆帝使歸孫可望妻子以安之;令張虎行。曰:『若秦、晉協和,卿之功也;歸當公爵』。拔所御金簪賜之,曰:『以此爲信,見簪如見朕也』。虎出,即約王尚禮爲內應;尚禮諾之,且促之行。
六月,虎至貴州;言『永曆帝端拱,政皆自定國出。所信金維興、龔銘、靳統武、高文貴數人,衆無固志』。上所佩伯印,明不敢貳;且曰:『使告文選者,已爲所用矣』。又出所賜簪,謂永曆帝使剌可望,將酬以「兩字」王。可望大憤。方於宣言:『不煩兵,永曆帝及定國皆授首』。策祕不聞,遙見於宣叩首,可望頷之。出則大言:『今歲入滇,許相我矣』!可望反已決,又得妻子無所顧;以乏餉遲之。永曆帝再使白文選往慰,可望奪其兵,幽之軍中。使其黨朱運久入滇,黃蓋大轎,無或臣禮。其名和晉,實使尚禮、自奇爲內應。錢邦芑久爲可望拘諸大興寺,聞變憂之。陳源等陰爲永曆帝計,每以微詞激諸將;武人無避忌,酒酣輒罵可望:『剝一賊皮,更張一賊皮耶』!邦芑因語源、馬寶、馬進忠、馬維興皆舊臣,白文選亦必不相負;藉茲取可望易耳』。源及鄭逢元詣馬寶結密約,且告文選;從容謂可望:『茲事重使功,不如使過;請以文選統諸軍,寶等助言』。可望釋文選以爲大總統、馬寶爲前鋒,留馮雙禮守貴陽;列兵十四萬以出。
秋八月朔,孫可望舉兵反。越望日,濟盤江;滇都大震。王尚禮陰爲應。王自奇先以醉殺定國將,自楚雄叛;陷永昌,據之。聲息不相聞。
九月,孫可望至交水,環屯三十六營,首尾數十里。文秀謀走安南,定國欲自沅江入土司;兩日議不決。越望日夜,白文選以其軍入曲靖,單騎馳至都;曰:『必速戰』!諸將皆諾:『遲則敗矣』。定國未決,文選誓『負皇上者,死萬矢。今日之事,我先陷陣』。即馳而騎。乃下詔盡削可望官爵,使李定國、劉文秀帥祁三升、胡一青、吳子金、賀九儀、李本高討之。馬吉翔固黨於可望,至是請視師,許之。
可望聞文選去,將還貴州;馬寶慮事泄,大言:『文選去留不足重』。張勝諂賊曰:『即我一人,可以擒定國;何必去』!可望大悅;且語勝曰:『定國既出,滇都必虛;其與張虎、馬寶、武大定以精騎自尋甸襲之』!寶即使人告定國,且曰:『必來日戰;不然,不及』!定國驚,夜告諸將:『明日盡出,夾三岔河軍』。馬維興等陰相約,陣而不戰。定國盡銳突而前,李本高馬蹶死。定國懼欲退,文選怒曰:『張勝已襲雲南;若我軍退,賊以鐵騎躪之,爲肉糜矣。進死於戰,不愈退死馬足乎』?部其騎奔維興。維興不發矢,開陣逆之;與攻可望後。袁韜從之,合兵四擊,可望陣亂。定國麾而進,將士大呼解甲迎晉王。可望駭曰:『皆反矣』!倉猝遁。定國、文秀踵擊之,賊大潰。定國曰:『張勝至滇都,王尚禮必應,我將救之』。使文秀、文選、楊武追可望;曰:『必獲之』!自反雲南,勝已將薄城,王尚禮爲內應。沐天波請即召之,及龔彝、張重任;惟尚禮三召乃至,款之朝中。勝至,尚禮軍無主,不敢動。勝見金馬碧雞坊告捷旗,大駭;掠而走。定國遇之渾水塘,其衆死突,幾不支;馬寶縱大炮背擊之,勝獨走,寶及大定降。勝至沾益州,其部吳承爵縛之;駭曰:『汝乃叛我』?承爵言:『汝叛天子,乃責我乎』!並其黨趙勝皆伏誅。尚禮自縊死。可望奔普定,馬進忠閉不納,且炮擊之;或曰:『此國主』。進忠謬言『可望以十六萬人出;今若此,必他賊』。可望急走去。
冬十月,可望入貴州;使馮雙禮守威清隘,約追者至,鳴三炮。劉文秀至普安,遲疑不敢進;雙禮欲沒可望貲,遽鳴炮以紿之。可望盡棄其蓄及婦女,獨與妻子出貴陽,走偏橋、鎮遠、平溪、沅州,皆不納;惟靖州道吳逢聖迎之。逢聖固胥吏,專諂可望,擢今職;共知勢去,使其黨程萬里赴洪承疇降。白文選追至,可望夜走;至沙子嶺,楊武復截之,劫奪殆盡,可望僅以逢聖、陳杰、劉天瑞百餘人狼狽入長沙。承疇送之北京,濟度、張懸錫郊迎之;封義王。就問滇事,遂議舉兵。
文秀旋師,張虎以殘兵遁;文秀獲之,詰以上賜簪有何行刺語,虎不能對。執送滇都御門,告廟而磔之;可望諸將皆歸命。永曆帝大封白文選鞏昌王,馮雙禮慶陽王,馬進忠漢陽王,馬寶、賀九儀、馬維興皆公爵;擢錢邦芑秩。
十一月,詔恤安隆殉臣及陣亡將士,通賜諡蔭。謂『範礦兩及定國盟,且曰:「逾盟若何」?定國曰:「可望明則輔之、叛則殺之,無難也」』。時礦已卒,予諡祭之。降詔大赦;惟狄三品、王會、張光翠以助逆,及陳源、鄭逢元降秩有差。朱運久等各遁去。馬吉翔、張佐辰、扶綱,尋復任。方於宣爲提學,以勸進表試士;聞可望敗,馳書邦芑嘲之。
定國使齎詔及己書結朱成功,期明年會於南都;西約王光興、李來亨:號令四出,將大舉。來亨等不之應。
劉文秀在貴陽練兵三萬,定國忮之;召之還,文秀鬱郁甚。
順治十五年(永曆十二年)春二月,洛託、卓布泰、吳三桂三路趨滇都。叛人孫可望請從軍,不許;乃多爲書招其故部。定國方以可望去無慮,大校將佐及從賊者之功罪,爲分兵地;武備頗弛。
夏四月,王自奇、關有才復以永昌反。二人當可望敗,定國折箭召之降;卒不自安,遂復叛。定國怒,親討之;極於邊徼,執而殺之。而洛託兵及貴州,定國急還救,已不及。先是,中書舍人高績、通政司金簡次第言:『內患雖除,外憂方棘;伺我者,頓刃以待兩虎之斃。而我酣歌漏舟之中、痛飲焚屋之下,豈能旦夕?諸生老於兵,胡泄沓若此』!定國忿,訴必杖兩人,諸臣爭未決;而貴州、四川、廣西三路敗書至,乃引咎。
是月,劉文秀卒。文秀每屏人語:『晉王拒虎進狼,必敗』。疾亟,上疏言:『我朝國事,可以預知。臣精兵三萬在黎、雅之間,窖金三十萬;臣將郝承裔知之。果值倉猝,妻備盤匜以待、子操羈靮以從;以十三家營出營河、洛,庶幾轉敗爲功也』。
妖人賈自明倡言上帝以某日助兵,爲木偶數百皆及丈,執幡幢,爲行陣。定國感之。四方促師者,輒雲「有待」。久之無驗,斬之;戒期而出。
秋七月丙申朔,以定國爲招討大元帥,登壇受鉞;於古命將禮無不備。定國分兵阨險阻(見前)。
冬十二月,李定國敗績於炎遮河,倉猝護蹕走。艾承業謀執之,不克;自以其部降。定國諸將以永曆帝及主帥去,彷徨無定指。御前總兵馬寶誘於吳三桂,首以其部降;狄三品亦被誘,執馮雙禮並其金印赴軍前降。白文選將王安自建昌入雲南,奉其敕印、金章降。於是馬維興、高啓隆、楊威、劉侢、塔興策、王國璽、吳子金、吳子香、李如碧十餘人先後降。
順治十六年(永曆十三年)春正月,李定國至大理,請留守;許之。白文選至,列陣下關,其衆萬餘;定國以數百騎赴之。文選憤涕,叱曰:『人主畀全城、全國於王,今若此,誰執其咎』?定國南向拜,請以身贖。文選曰:『王何人,可死於敵乎!行矣,我守此耳』。定國乃追扈至永昌,還鉞待罪;永曆帝曰:『是國之禍,王何罪焉』。
不許。
二月(明閏正月),尚善、吳三桂出雲南,追定國將王國勳於普洱,至於玉龍關;白文選、張光璧、陳勝戰,皆敗;文選並其鞏昌王金印皆失之。追兵至瀾滄江,文選自沙木河走右甸;尋入鎮康,走木邦。
李定國聞之,使其將靳統武以兵四千扈永曆帝入騰越,自以兵渡潞江。諸潰卒亦少集,得兵萬人;軍於磨盤山,曲徑叢簀,西南第一隘也。定國策尚善、吳三桂窮追必不戒;萆山扼隘,爲木柵數重,設三伏於其前:泰安伯竇民望爲初伏、廣昌侯高文貴爲二伏、總兵王璽爲三伏,每伏兵二千,期敵遇二伏,乃鳴炮,首尾夾擊之。尚善、吳三桂逐白文選渡瀾滄、絕潞江,追奔數百里無一敵,謂定國必遠走。至磨盤,亂伍登山,踰二伏者萬二千人。大理少卿盧桂生忽叛,赴尚善軍降,盡泄其狀,則大驚;急使兵皆棄騎退,且以炮擊伏兵,定國兵多死。民望不得已,亦舉炮出,浴血以鬥;王璽馳山巔下救之。定國坐山上,訝信炮誤,知計泄,憤甚;揮軍齊進,短兵接。自辰至酉,死傷被地,殺尚善、吳三桂軍都統以下數十人。尚善卻屯三十里,不敢進。民望、璽亦戰死(見前),士卒死於伏者三之一、死於戰者亦三之一,諸將猶阨險守。定國慮軍孤,中夜而走。比出山,問永曆帝安在?衆曰:『西行已百里,在茶山、緬甸間矣』。憮然曰:『君臣皆死,無益也』!獨以其兵行。至是,與永曆帝相失。諸將聞之,乃迸散;賀九儀走龍江,李成爵走麗江邊徼,李成碧、廖魚、祁自貴、馬德鳴並諸部流連永昌諸邊外。
定國自沾化使高允臣結緬甸,爲所殺。聞白文選在木邦,就與議:『上入緬,我兵深入,禍恐不測。此復無險阨,我將擇地屯士卒圖恢復』。文選以永曆帝左右無衛,請往捍之;議不合。定國引其軍踰孟定、耿馬,入於緬甸;潰兵續至,勢少振。文選自間道濟隴川、潞江,踵求行在不得,謂已入阿瓦;以兵陷之,相距六十里,永曆帝不知。文選不得已,還。
二月,李定國軍緬甸;咸陽侯祁三升、孟津伯魏勇自雲南至。定朔將軍吳三省當磨盤之敗,護定國妻子赴其軍;遇吳子聖等誘之降,三省陽諾之,乘間走潞江,將合於定國,棄其營落妻子不顧。值定國如孟定,不能進;三升有歉於定國,別走龍川,入戶獵,且誘魏勇與之偕至。值三省至,復誘之行。定國至孟定,賀九儀兵亦至,張國用、趙得勝部從之;定國以自隸,得兵萬人。
夏,李定國以封爵誥冊授諸土司,使爲明;惟沅江土知府那嵩受其總督命,爲結內地諸土司,略有從者。
秋,李定國軍孟定。孟艮女土官懼定國入其境,集夷兵以拒;定國攻之。
冬十月朔,李定國軍孟艮城,土官走。地多魚稻,定國居之;使諸土目耕田輸賦如內地。亦虞諸土司疑貳,不敢出。時那嵩起兵,吳三桂圍之,嵩使求救於定國;以攻孟艮故,不能救。
十一月,白文選自木邦合師於定國軍。
十二月,文選移軍於孟凜。
順治十七年(永曆十四年)春正月,李定國軍孟艮。先後爲疏三十六,募土人以進,多不得達;其達者,馬吉翔復尼之。永曆帝及朝臣莫之計。最後,定國請示進退;吉翔卒不答。
二月,白文選駐孟凜。求永曆帝耗不得,引還南甸,得兵萬人。
三月,李定國將楊武叛,入降。賀九儀妻子在雲南,吳三桂使爲血書招之;儀將降,定國杖殺之。亦杖殺金維興,惡其誘於三桂也。九儀部何起龍以其衆,自蔓谷河降。
總兵唐宗堯者,定國使屯於磨艿,招納降附。宗堯叛,令將士赴孟艮者盡入己部;殺奪商賈,取其貨轉市孟艮,弋倍利。故滇中事,定國略無聞;西距阿瓦亦遠,惟日夕練兵覬恢復。
夏四月,白文選移軍於景線。
秋七月,白文選以兵屯江北,假道於緬,求入覲;不許。文選濟江,攻阿瓦。阿瓦有二城,緬酋居新城。永曆帝於故城之者梗;聞文選兵殺掠,使沐天波以敕止之。天波歸,乃知定國、文選等迎駕疏先後三、四十。馬吉翔不顧,亟與緬敕令文選無進兵。緬又曰:『老皇帝至,我極盡賓主禮;何來一野王子,反蹂我地,豈謂我無人耶』?文選亦不受敕(見前),曰:『蠻人不足信也』。急攻新城。垂克,緬紿以三日降;文選爲退軍十里,緬急繕備。文選怒,再攻之,不能克;且以炮擊其軍,師人多死。文選盼永曆帝旨不得,乃望鷓鴣城痛哭去(即阿瓦)。初,文選在南甸距孟艮二千里,聲息不相聞。及攻阿瓦還,知定國所在,先馳書責以大義及擅殺賀九儀,引軍赴之。緬亦知文選必復至,益修戰備。
秋九月,李定國自孟艮引兵出,道遇文選;曰:『不聽吾言,果致緬怒。今在內者危,若之何』?文選不能對。乃定計合攻緬:定國自孟艮出西道、文選自木邦出東道,期會於桐塢。趙得勝、張國用還,隸白文選。
吳三桂既疏請兵滅明,遂檄緬甸會兵於孟卯。值白文選攻阿瓦,其使留不行。比將反,緬聞李定國將攻之,請先爲之攻定國;三桂許之。
順治十八年(永曆十五年),白文選再疏迎蹕,不獲。
吳三桂使何進忠、沈應祥攻定國,至於孟卯,瘴發而還。
定國以兵攻緬,糧乏頗死亡;以江干多材木可爲舟,將分軍迎永曆帝,而自攻新城。靳統武慮分兵弱,請併力攻新城,許之。遂與文選盟,刑牲歃血,誓必克緬。其地三面海,陸徑一線,緬更斷之;拔其豪邊牙鮓、邊牙鮓,以兵十五萬來拒。定國使再喻意,不應;爲木城更遞以進,遂逼定國營。大出其兵戰,巨象爲先,佐以槍炮;橫亙二十餘里,呼聲震天。定國、文選衆不當其十一,且無兵;手長刀、白棓以進。始合,少卻;其花象進尤銳,定國親執刀當象前,一揮墜其鼻,羣象皆奔。急督衆進,文選以兵橫攻之,殺傷無算;陣遇邊牙■〈魚果〉,斬之,緬兵大潰。邊牙鮓走大林中,鳴鼓竟夕;詰旦,無一卒。定國、文選軍渡錫箔江進,謀渡大金沙江。
惟祁三升在戶臘,聞賀九儀死,心益漓;魏勇卒,三升並獲其兵;吳三桂復招之,三升乃並勇軍及總兵劉芝林、王有功、鄧魁文皆入降。吳三省知不可爲,亦僞降。
三月,李定國軍次大金沙江。再使喻緬假道,徵象馬糧道,皆不應;而曰:『汝主在,猶殺掠;送之出,更何如?若欲攻城,亦惟汝!堅守一、二年,我無所損;水土不服,汝將自死』。定國度緬人不可喻,軍於桐■〈土白〉,距阿瓦八十里;文選軍象寨,距阿瓦百二十里。緬盡燒其舟,爲木城沿江阨守,炮械彌目。其父老曰:『自此而北爲鬼窟山,有大蕉林可以筏濟。既濟,其上爲大居江地,饒林木;居人數百戶燒礦冶鐵,舟可立具』。定國從之,使都督丁仲柳、副將董朝用、王三元傍大居設廠制舟。緬偵之,以奇兵撓廠;仲柳棄舟走,緬盡燒之。定國忿,散兵四掠,爲坐困計。緬亦飢,食及皮甲。定國諜知,再使送永曆帝出,則無患。緬復誑定國退兵而後從之;文選勸定國斂軍俟。
厲疫驟起,將士家屬死者相繼;部將某又自燒橋遁。定國不得已,旋師。或言:『緬瘴夏秋益甚,且千里無煙,孟艮亦未可至;去此百里爲擺沙古,地高涼、產魚稻,曷往諸』?從之。行未幾,大山亙前,即渺賴也。登峯而望,盡其西南大海矣;遂屯焉。
秋八月,李定國、白文選復以兵攻緬;及於桐■〈土白〉,巨舟十六風壞其五(或曰緬鑿沉之),急退師黑門坎。迨夕,趙得勝、張國用遽擁文選走,曰:『王無爲賀九儀之續』!定國聞之,使其子興嗣追文選,曰:『彼速亦速、彼遲亦遲,毋過迫之』!歷三日,至鐵門限;國、勝等議:『興嗣躡我,不戰不能行』。升山據險,矢石交下;興嗣怒,欲擊之。定國馳至,大慟曰:『文選拂吾算,強欲入緬,誤大計;今復叛,使汝追之,冀其返,猶可與共濟。今若此,其心死矣!每憶昔年共事者惟文選在,何忍自鬥!吾遂吾志耳』。旋軍孟艮,餘士卒纔三千。
吳三省雖降,非其志;會三桂檄三升軍移騰越,三省突以兵走孟定、趨孟艮,至於磨犄。知定國往攻緬,不能進;得唐宗堯諸罪狀,且欲降,遂殺之。以兵弱,流連孟定、耿馬之間。白文選適至,見三省,不言而涕;已曰:『吾負皇上及晉王』。三省知有變,乃言云南降者多不得所,人心益思明,故己徒步至。徽人江公福又以朱成功約舉兵表至,文選乃止;得勝等意亦改。文選屯錫箔,使總兵蘇某出木邦,會定國進兵;月餘不得報。
八月,李定國自孟艮軍蠻暮。三桂、愛星阿將分道出,先使張國柱阨南甸以備之。
冬十一月,白文選在錫箔。方徵兵土司,聞三桂出,使馮恩覘之;爲所獲,盡泄軍實。三桂使高得節襲之,日夜馳三百里,至江濱;文選駭憚,毀橋走茶山。三桂趨緬甸,慮文選窺木邦,使諸降將祁三升、高啓隆、馬寧、馬寶、馬維興、沈應時急迫之。至,將戰;部衆皆挺刃起,文選竟不敢令。獨計馬寶與相善,招之;寶遂單騎說以兵萬、象馬數千降。
十二月,定國移軍於景線。
康熙元年春正月,李定國屯景線。聞永曆帝被執,憤懣絕;曰:『勢既不敵,退無爲;若之何』?乃傍雲南邊境伺動靜。
夏四月,李定國屯軍於猛臘,猶爲明。初,永曆帝入緬,從臣分散,馬九功入古剌、高如珍入暹邏,絕爲所愛,以女妻之;如珍姊又爲定國妃,間道通殷勤,謀連兵攻緬甸,復其仇。定國乃使江國泰約暹邏、九功約古剌,且乞師於車裏,皆如約;九功又自古剌招潰卒三千,致書定國剋期犄角。將發,一營盡疫;定國爲表詞祝天,陳己反正,悉心爲明:『若祚未絕,請無災疫,裨力出滇,以救故主;若統數絕,乞死定國,無害軍民』!
六月,定國生辰,疾作。永曆帝及太子訃又至,■〈足闢〉痛呼號,自擲於地。不食三日,疾益篤。越數日,招討大元帥晉王李定國卒。將死,語子興嗣及靳統武曰:『寧死荒徼,無降也』。定國卒,統武及馬嘶良奉興嗣嗣王位。葬定國於景線,青草不生;蠻人過之,必頂禮。未幾,統武死、嘶良入降。興嗣徘徊無所倚,嘶良誘之,乃與劉文秀子皆入降,授都統。暹邏、古剌之師,失望而返。
蘇子曰:『亡國之禍,一爲亂民』。斯言也,蓋有別焉。昔者,下江王常之績、錦帆甘寧之徒,李績無賴,卒佐天策;翟進就降,並死河北。茫茫草澤,時起英雄!孫可望以助惡之躬,擁殘敗之衆;襲據黔、滇,覬作皇帝。朱溫兼四鎮節度、侯景稱宇宙將軍,結襪弗慕,大筆受諛。乃更殺朝士、戕宗室,躬行悖逆,濁亂天紀;親將銳卒,眈眈然側其目而視之,彼昏不知,掃境瀆武。交水大崩,十萬盡潰;沙子鼠竄,一身僅存。雖裂土茅,幸保首領;然而傳聞異辭,上公黜奪,百世之下快於心爾。李定國並趨角逐,志趣迥異;入黔之初傾心,局外之言結盟,清威之役,鬩牆未亂,志已爲明。草竊喬遷,頓如翻手;碧雞一捷,迸力窮追。鳴鐘擊鼓,以討亂略之人;使滇雲之蹕,煎雪大恥?集兵累萬,拓地千里;則師武臣,力非小補也!夷考其事,以勢則孫強、以智則最狡,定國木強,亦少戇矣;而揮轡振落,去之裕如。蓋用兵之道,逞武力必順人心。故邦芑之說,卒效於當時;伯約之志,遂行於蠻貊。平易正直,若是其偉也。夫人知可望釁於爭長,不知敗於無君;定國隱忍於前,卒收名於後。即貴陽之師、永昌之役,「春秋」責備賢者無辭。然大理叩首、者梗奉迎,其志則明志也;■〈足闢〉踊祈亡、荒徼戒叛,其忠非愚忠也。卒之,媲烈于思明、偕亡於蒼水,磊磊落落,掀白日而樹大節,豈非振臂不顧,足愧首鼠者耶!宜乎墓木雖移,比如青冢;而「晉乘」、「楚書」,共以爲明殿也。若夫永曆竭蹶東南殆十五載,遺臣死士,綿結簡書;尤賴附降,支搘天末。豈河西賊帥,乃破秀容;海上蛋人,本非循種乎?蓋年世卜衰、莞苻勢熾,亡國之轍,大變其圖矣。而馬九功、江國泰亦哭包胥於秦闢、勝三寶於西洋也已。
續明紀事本末卷之十八
自成遺亂
宏光元年夏,李自成據武昌。其黨李錦、高一功、田見秀、劉宗敏、張鼐、谷英、劉芳亮、劉芳宇、劉禮純、袁宗第、任繼榮、吳汝美、劉汝魁、辛思忠、楊忠彥、劉希堯、郝搖旗、黨守素、馬超、邢十萬、藺養成、牛萬才、王進才、白旺及諸逆黨凡四十八部、兵數十萬從,歷五十日。改江夏爲瑞符縣,大起宮殿,鑄「永昌」錢,相與謀道宣、歙,取南京;曰:『西北雖不定,東南詎再失之』!將發,陰霾四塞,烈風暴雨,旗槍或盡折。乃議入湖南,合張獻忠;而使劉希堯等犯楚、豫,辛思忠等躪湖廣。當陽、遷安、承天、荊門、襄陽、宜城、鄧州、荊門間,皆賊衆。俄棄湖北,以其衆自金牛堡、威寧、蒲圻、通城至於九宮山,使其下先發,自以二十騎趣山巔。已復呵止二十騎,只騎以升。鄉民鋤殺之,從騎皆盡。以龍衣、眇一目,疑爲自成;馳告湖廣總督何騰蛟。騰蛟疏聞,隆武帝大喜,備禮告廟。初,宏光帝詔:得自成者世上公,祿萬石,比中山王。騰蛟疏至,隆武帝將酬之;御史郭維經力爭,乃寢。
其黨李錦等知自成爲鄉民鋤,怒盡,屠其衆;葬自成以帝禮。牛佺、任繼榮、劉體純共推李錦、高一功主軍事,奉僞後高氏而事之(一功,即高弟也)。遂走湖南。
阿濟格軍在江北,聞之,渡江追擊;發自成屍,朽莫辨。獲其從父趙侯、襄侯,斬劉宗敏、任繼榮。荊、沔、襄、漢山村堡險之賊,尚可喜等擊定之。江以北,差少賊。又取諸從賊宗族,悉殺之。
錦、一功自澧州至洞庭,馬進忠懼而走。錦踞洞庭,窺長沙;牛金星、牛佺、宋企郊、宋獻策皆遁去,竟不死。
監國魯王策自成死,其黨必亂;加馬吉翔都督同知,齎策詔之,皆不受。未幾,劉體純、郝搖旗以錦不足事,將乞降於何騰蛟;驟入湘陰,長沙危急。
秋九月,偏沅巡撫傅上瑞以賊逼,勸何騰蛟出避。騰蛟曰:『死於賊、死於左一也,奚避焉』!知府齊二南又死城中,益懼。騰蛟獨用章纊議,使常大鵬等再招之;飲於教場,不一語。賊駭異,叩之,乃出其書雲:『苟入朝,永保富貴』。體純、搖旗喜過望,各以數騎入謁。騰蛟撫之,又使張光璧以三萬人射旗■〈土葢〉拂天示之以武,兩人皆從令;招其黨袁宗第、藺養成於長沙,王進才、塔天寶、牛勇於新牆,騰蛟增兵數十萬。錦、一功聞之,亦欲降;進逼常德,馳書督撫,聲稱會獵湖南。堵允錫決計招之。初,宏光帝爲納粟例,允錫最奉行,大得米慄;乃語錦使曰:『食可得也。若降,與爾共之;否則,守三日,若皆餓死矣』。騰蛟猶疑錦等不可赦;允錫言『人臣之利,苟利社稷,專之可也。今我弱,賊之餘者皆百戰,食之足用』。騰蛟許之。允錫使人諭錦等,自以數騎歷常德、澧州至草坪,賊徒皆駭;未至三十里,止空堡中。俄賊大至,從者皆泣,允錫不爲動;賊擁之入屯,稱詔犒師,錫高氏冠服,錦、一功蟒玉、金銀、酒器,因曰:『國家三百年厚澤,若以烏合滅之,又不能守,徒受逆賊名,何益?若遂改行,富貴功名當與共之』。聲情昂激。錦大喜,率衆羅拜。允錫止其軍,爲縱言赤眉、馬殷、楊欽、王佐事,皆首肯。筵間侑酒者猶故宮人;允錫見之,悲不自勝。明日,賊妻高氏出拜;曰:『堵公,天人也。洗若賊名』。且曰:『若欲作賊,則無論;既許國,當愛民,受節制』。錦等唯唯。出見秦、晉、燕、齊、豫、楚士民俘執萬計,以允錫令,皆釋之。錦飾美女五,獻允錫;其一,某藩王女也。允錫盡禮遣之。錦招其黨田見秀、劉汝魁皆來降。允錫、騰蛟合疏告,各不言功;使從官傅作霖齎而往。騰蛟卒慮錦難制,間過其營,請見高氏;再拜,執禮恭甚。高氏大悅,戒錦毋負何、堵兩公。
十一月,傅作霖至福州。隆武帝下其議,蔣德璟、路振飛、林增志言:『自成罪不赦,其黨助惡,宜萬磔;貸以不死,厚已甚,況封爵乎』?張家玉、蔡之俊爭不可,言『無使轉合於敵』。錢邦芑言:『以空名得三十萬衆,免生靈禍;宜權許之』。乃以騰蛟爲東閣大學士、兵部尚書,封定興伯,總督楚師;允錫爲兵部右侍郎、僉都御史,總制高氏軍,易爲「忠貞營」。授錦右軍,易名赤心;一功左軍,易名必正:位皆列侯。錫高氏珠冠、錦服、「貞義夫人」。再使張同敞往撫之。有司爲立坊,題以「淑贊中興」雲。然隆武帝終疑自成未即死,下詔詢問:騰蛟再疏辭爵,因言『九宮之役,賊黨劉飛騎馳呼「李皇帝死」,合營痛哭;其事蓋實』。傅上瑞說騰蛟,即諸兵賊分鎮湘湖,爲畫守計;乃疏請以李赤心,郝永忠(搖旗易名)、袁宗第、牛萬才及黃朝宣等爲十三家營,田見秀、塔天寶等附之。兵多餉匱,按畝增稅至數十萬猶不給,民怨騷然。賊黨白旺先刺於王體忠,谷英等多死,宗第諸部亦不多於他賊。惟赤心屯公安、枝江間,綿亙幾百裏,殺掠而食;性又桀驁,疏稱自成爲先帝、高氏爲太后。當事優容之。
十二月,劉體純、黨守素北掠荊、楚,至於襄陽;及徐元啓戰三日,不勝,走入川。
順治三年(隆武二年)春正月,何騰蛟以郝永忠、張光璧軍戰於湘陰、藤溪,皆大捷;請授永忠爲將軍。
允錫在澧州,使荊南道高如燕促忠貞營出,連破常德、松滋,渡江燒荊門、彝陵,直攻荊州;大小神器,霆擊不絕。凡六晝夜,卒不下。赤心令城破,留其三尺者,一營皆死;聞者益死守。衆請決漢江灌之,允錫畏魚民,不可。諸將固請,乃令備鋤钁。
二月,勒克德渾以滿洲兵救荊州;居民導之,驍騎三路冒霧入。賊方食,大駭而潰。前鋒覺羅郎球等縱擊之,赤心大敗;緣途拒擊,復大潰,棄甲杖、駝馬無算。勒克德渾使巴布泰等窮追之,歷安遠、南漳、喜峯、關玉嶺而西。張鼐、李佑、吳汝義以其衆三千降,允錫、赤心走澧州。訛傳赤心死,勒克德渾乃引還。
夏四月,劉體純等掠樊城、襄陽,北至興安、西入漢中。南還,入歸彝及巴東,踞險而居。王進才、郝永忠從何騰蛟。
秋八月,隆武帝在汀州。何騰蛟勤王師張光璧、郝永忠以精騎五千迎蹕,自郴州出龍泉,至桂陽州;以其勢險,欲居之。民不之納,永忠殺故羅平知縣夏九虞,遂屠桂陽,流血平衢,嬰稚皆盡。閩中無救,隆武帝遂沒;騰蛟不能問。永忠尋自桂陽出,遇尚可喜軍於長寧,大懼,殺掠走道州。
順治四年(永曆元年)春二月,騰蛟部與王進才軍哄。明日,進才請謝,且請以親軍入衛。諸鎮皆潰(見前)。
三月,王進才以督師走,長沙遂沒(見前)。
夏四月,孔有德等以兵自荊州、長沙西,堵允錫走永定。李赤心、高必正爲追者所逼,械馬皆失;徒步走施州衛,數日不得食。居無幾,潰衆稍集,聲言就食於湘、粵。郝永忠合盧鼎部,大掠於永州。
六月,高必正兵入武岡。劉承允懼,促永曆帝以堵允錫爲督師,賜劍,使帥忠貞營規辰州;赤心言草坪之敗,旗械並失,蒐集一年始堪出。郝永忠至鳳翔鋪,鰲拜擊敗之。
秋八月,李幹德在重慶,馬超、邢十萬自遂寧、保寧附之。袁宗第、黨守素、劉體純分掠達州、鄖陽諸邑,與賀珍、武大定結。永曆帝以樊一衡總督川、陝,宗第及其黨王光興、王友進、塔天寶、馬翔雲、李復榮皆來附;其後遂別爲十三家營。孟喬芳等以還攻山、陝,不能問。
冬十月,郝永忠走桂林,肆殺掠。憤焦璉軍不與亂,將擊之;又惡諸民團,盡破水西十八砦,屠戮無藝。何騰蛟急馳至,瞿式耜力調劑;以全州、興安、靈川屯其軍,始少息。永忠固盜賊,偶不俘殺則不樂。有蕭琦者,瞿式耜門生也;媚永忠,倡言陳邦傅將劫其蓄於桂林。永忠大怒,夜督兵出;在道,則言『桂林完好,瞿式耜家亦富;曷取之』?永忠大喜,僞稱孔有德兵陷靈川,己軍甚敗,將入衛;兼程而進。全州遂沒。
十二月,堵允錫、李赤心等拔衡州,趨長沙(見前)。
順治五年(永曆二年)二月,郝永忠至桂林,巡撫於光拒不納;蕭琦誑瞿式耜,納之。夜漏三下,永忠以兵反;直入行宮,劫永曆帝衾中,拽置舟。遂大掠,捶殺太常寺卿黃元泰等,從官家口皆不保。市民不勝忿,呼黨拒擊;永忠盡殺之。瞿式耜方出,永忠以十餘人遮之,躪其冠服,居堂皆遍,式耜至裸坐。焦璉請以兵擊殺之,式耜不可。永忠走黎平間,尋猝攻陳友龍軍,盡殺之。
三月,降將惠應詔、李國英攻蓬溪,馬超、邢十萬拒之,敗績;又敗於瀘溪。國英、應詔更襲之,兩人兵盡潰;獲其黨呂濟民、石君球。
時劉體純據忠州,黨守素窟萬縣,袁宗第、楊秉允據竹山、房山、渠縣、鄰水,超、十萬赴之。
六月,堵允錫使馬進忠攻常德,克之;連下諸邑。忠貞營亦攻荊門諸郡,至於宜城,兵勢大振。永曆帝使晉李赤心等皆公爵。
冬十月,永曆帝使朱誼泐促楚師何騰蛟、堵允錫議分軍,以忠貞營隸允錫。允錫亦苦馬進忠等不爲用,思任赤心。使鄭古愛招之,不至;自往促之。赤心等以荊州殘破,不得食;又畏滿洲兵逼。聞允錫至,則大喜;盡其衆自夔州分道濟,以常德完富,欲居之。馬進忠焚之走,不遺一堵。王進才、張光璧、牛萬才聞之,一時哄掠,湖南復亂。赤心至常德,忿其城空,掠而走。途次,營將皆畏赤心虐,競燒屯走;新復州縣,爲之一空。騰蛟急使慰進纔等;允錫亦以標兵督忠貞營趨長沙,敗線國安軍。王進纔來合,遂屠益陽、湘潭,陷湘鄉、衡山。至於長沙,徐勇固守;遺民畏屠,益助勇。赤心等爲雲梯、穴地以攻之,皆被卻;又以舟師絕江口,相持屢月,卒不能克。
允錫受命救江西,乃使赤心屯長沙、必正駐湘陰,分兵茶陵、郴州間;自以兵如吉安。時何、堵以細故隙,騰蛟曰:『忠貞營在湘潭,功有所屬;當使進才輩與釋憾』。允錫言:『封疆之臣,罪且難贖;而言功乎』?二人頗不和。李赤心聞孔有德等兵將至,懼欲走;諸將共畏之,曰:『赤心所過必淫掠,曷棄衡州,各保其地』!曹志建首以部走,牛萬才、張光翠和之,分掠衡州、寶慶間,橫屍被野,千里無煙。赤心南掠入桂陽,至於茶陵。騰蛟不知,自往邀之;部卒六千皆畏赤心,不肯從。騰蛟忿,獨與馬蛟麟及吏卒三十餘人行。郝永忠屠武岡、靖遠間,諸堡寨死者無藝。
時赤心部雖衆,喪敗之餘,精銳殆盡;續附者多非秦產,巨酋唐啓原、戈邁等久不着,唐通、白廣恩諸將皆北降;於是降附者亦不健,兵數視自成入京師時十三、四雲。
順治六年(永曆三年)春正月,何騰蛟至湘潭;李赤心已走,遂被執,死。允錫方自攸縣達吉安,聞變,急還守衡州。
二月,濟爾哈朗、孔有德以兵入茶陵。李赤心大懼,殺掠而走,歷郴州、永州西。濟爾哈朗追擊之,至於永興;其衆愈懼,連營崩潰,死亡無藝。時謂永興之捷,與山海關皆第一。
赤心自宜章、桂東直入道州,犯桂林;永曆帝大懼,急使嚴起恆、劉湘客馳撫之。至,赤心已走橫州及賓州。高必正謝罪,欲屯潯州;不得已,從之。陳邦傅結必正,將使劫永曆帝;必正惡之,不許,而奪其器。邦傅由此怨必正。
夏四月,劉體純等掠西鄉,至於平利;尼堪大敗之,體純遁。
陳友龍將出寶慶,郝永忠委罪何騰蛟,裒其僕妾、馬仗還之,輕騎至友龍軍請罪;遂相往還。瀕行,忽捽友龍於席,磔殺之;盡屠其衆走。聞者益駭憤。
五月,李赤心入梧州,殺掠藤縣、鬱林間,兵猶數十萬。永曆帝使兵部侍郎程峋往止,赤心不可;僞言孔有德等兵已逼,己將入衛,使峋護其帑幣先至界口。守將楊祥炮殺峋,盡攫其資;赤心馳至,祥已遁。赤心兵至德慶,稱清君側;行在大懼。值嚴起恆以堵允錫至,朝議允錫得忠貞營心,使撫之;委罪楊宏遠,殺之(或曰:峋惡於元允,故使祥殺之)。金堡責允錫結赤心及宴孫可望使,曰:『滇與「忠貞」,皆國仇也;厥罪滔天,公奈何獨與之』!允錫失色。由是大惡李元允黨,欲激赤心去之;不果(見前)。乃使允錫督師梧州,節制「忠貞」諸營;允錫疏求餉,元允不予。所賜旌節、尚方劍,皆不得。卒以忠貞營故,封爲光化伯;允錫疏辭,乃賜四代誥敕以榮之。允錫屯梧州,部兵稍稍集;期赤心等出,卒不至。自入其軍詰之,赤心無北出意;蓋甚畏滿洲軍。且語允錫以高州、雷州休其兵;允錫不可。別部劉世俊、劉國昌願出攻湖南,赤心亦不許。俄,劉芳宇、劉希堯皆與赤心隙,自以其衆掠梧州、賀縣、四會、廣寧,至於宜章;人尤殛之,呼爲白氈賊。諸將拒之,芳宇等無所止,遂赴孔有德降。赤心兵,散處潯州、賓州、橫州、南寧間。
秋七月,李赤心病死於南寧;養子來亨領其衆,高必正主之。其黨嶽侯某死、淮侯劉國昌出懷集死;袁宗第等南掠寶慶,北走常德、澧州,渡江掠荊州、歸州;王進纔等走沅州、貴、益間;牛萬才至湘西,掠新化、淑浦,旋降於孔有德;辛思忠、楊忠彥、劉汝魁或降、或死。
白爾撒圖攻劉體純於烏撒,敗之;又敗之楊老洞。郝永忠在黎平,宜爾都攻之,永忠大掠走;追至永州,永忠反斗,復大敗。與體純等走,窟於施、夔間。
冬十二月,堵允錫以躬迎忠貞營,次潯州卒。
順治七年(永曆四年)春二月,命必正援高州。
夏四月,高必正、黨守素入朝,詔廷臣郊迎四十里,且以牛酒犒之。必正大悅,疏請『身爲諸將,先盡其兵隸職方、賦歸戶部,汰老弱、分戰汛、第功罪,事尚可爲:不然,皇上將求一卒之用而不得』;且議奉永曆帝親征。時不能用。吳貞毓說必正殺嚴起恆,必正不可;又責孫可望使者,騰書與之。及還,陳邦傅以兵襲其軍。必正使求援於桂林,永曆帝不能制;惟下詔使邦傅與之和。必正援廣東,使李來亨徵諸土司兵;邦傅復擊之,鬥者旬日,居民蕩盡。來亨憤而西,仍居南寧、橫濱間;久之,食盡。
冬,孔有德兵逼潯州,高必正、李來亨入慶遠,走貴州。孫可望邀之,互戰旬日,必正不勝;與來亨西濟,自黎州入川南,分掠嘉定、眉州,東入施、巫,耕屯自給。川中舊將王光興、譚洪等附之;所謂西山賊也。俄,必正卒,來亨總其軍。
郝永忠出房山、竹山至於南漳,野掠而食,轉徙無恆。
順治八年(永曆五年)春正月,命文安之總督川、湖諸軍。加十三營爵,遂封王光興、李來亨、劉體純、袁宗第、黨守素、王友進、塔天寶、馬翔雲、賀珍、李復榮皆公侯,其餘世職有差;鑄冊印、賚銀幣,使安之齎而往。安之被執於孫可望(詳前),冊印盡失。來亨尋分掠四川、湖北之邊境,遂據九連坪,大起帥府;招士民與集處,且耕且■〈兌刂〉。房、竹、夔、萬、忠、涪之間,焚掠無寧宇。
順治十四年(永曆十一年),文安之自黔走川東招徠撫慰,諸將翕然奉之。李定國使來亨等同出師,不應。
順治十五年(永曆十二年),劉體純穴忠州,李來亨、郝永忠穴歸州,塔天寶、馬翔雲穴施州,袁宗第、黨守素穴萬縣、夔州,楊秉允穴達州,聚皆數萬;及賀珍、王友進、李復榮等猶錯立。劉文秀之入川也,兵雖東,不能及。吳三桂居漢中、保寧,以爲此楚寇,己弗與;諸賊雖通滇蜀經略、巡撫及諸文武銜命者,或潛行、或徑至,然十三家酋長多更替。及吳三桂攻貴州,悉置弗顧;惟使降將嚴自明扼重慶,拒之。
秋七月,文安之聞吳三桂陷遵義,急督李來亨及十三家營水陸攻重慶,圖牽制。嚴自明固守,降將陳廷俊自保寧來援;安之督軍力戰五晝夜,不能勝,乃引還。
順治十六年(永曆十三年)春正月,文安之再以十三家營攻重慶;次合江,卒(見前)。未幾,楊秉允、徐邦道衆多潰,惟來亨等叢屯於川東,攻掠鄖陽、歸、巴諸郡邑。嘗與劉體純、郝永忠自竹山攻襄陽,陷之。尋棄去,壘於巫山、巴東之間,假明故號以自立;僉都御史毛壽登、湖廣督洪育鰲先後督其軍。
順治十八年(永曆十五年)冬,張煌言使吳鉏以帛書入西山結十三家營,將以救滇;李來亨等無能爲。
康熙元年,賀珍、袁宗第踞大昌之玉山及荊州之興山水筒梁,郝永忠衆猶數萬。
秋七月,陝西、四川、湖北軍合攻來亨等於西山;時以諸邊地久不靖,故謀之。諸軍駐萬縣,賊棄夔州走。
康熙二年,降將於大海、高守貴、穆生輝自間道奪羊耳關,來亨焚天昌縣遁,屯於茶園坪。諸將攀藤上,袁宗第走巴東;追至巫山,克其城。李國英謂巫山地下而勢狹,能制賊;重軍屯之。董學禮以湖廣軍攻李家店,擒其黨宋段等;來亨及馬騰霄、黨守素皆遁居於雙龍觀及黑堊巖、白堊巖。諸軍又擊之,來亨等奔七連坪。張自成擊郝永忠於白玉坪,亦破之。國英攻大昌,袁宗第夜遁,馮起鳳、黃守庫降。來亨復以大霧圍諸軍于山中,董學禮夾擊之,斬首七百;且招王光興、蔣尚膺,降之。來亨又使人去其發,雜負販者入營中;己督衆至。張長庚方出戰,壘中火發,揭旗呼應;長庚大潰,走四川。湖廣軍亦敗於郝永忠。衆議來亨等伏鄖陽、襄陽諸山中,將與圖海、穆圖瑪之師大舉攻之;李國英請以荊州軍入巴東、歸州、遠安、興安,鄖陽兵入房山、竹山,四川軍入夔州、建始、巫山、大寧、大昌諸山路。來亨黨及郝永忠、劉體純、袁宗第、黨守素、塔天寶、馬翔雲攻遠安,號四十萬、實不及十萬;又攻巫山,陳世凱拒卻之,杜敏復勝之周家坡,來亨等走。富夷蟾、李國英分道入,來亨戰敗;郝永忠、黨守素援之,來亨以藤牌長刀軍力戰,復大敗;遂拔天地寨,體純自縊死,郝永忠、袁宗第遁黃草坪,追斬之。又圍譚家砦,斬其黨李嗣名等。未幾,來亨獨乘隙入遠安,殺守備、千、把;復棄城去。
康熙三年,黨守素、馬翔雲、塔天寶等皆出降,郝永忠部馬進玉亦降;惟李來亨據茅山麓,不降。穆圖瑪、圖海、李國英環攻之,來亨及鄭蛟麟等大小數十戰,皆不勝。其黨欲降,來亨不可;因內訌,來亨窮迫,盡焚其室自縊死。
李自成之死也,元武帝像獰貌,闍黎說並無取。蓋闖固賊流,亦少詭詐。乃若徒衆非用威迫,即以利趨,棄燕入楚,精銳盡喪。飄風急雨,天更棄之;殷遺周旅,人共謀之。雖竭黠材,何以能立!況於賊徒,白頭無運。單騎叱登,藉手鋤棘;黃巢縊死林內,盧循甘作水仙:鬼伯瞷之,促自送死,非過怪也。夫自成擾俶宇內可二十年,方其焰盛,萬金不能購、十道不能誅;及其將燼,屍分骨礫,突如其然。豈非寰宇快心,古今創見乎?然而伍員鞭楚,忿不生誅;夫差呼庭,尚知不戴。丙歜申池之謀、王頒飲灰之痛,君父之仇,寧容漏網、假手鬼神乎!而有明臣子,檄詔不逮於晉、秦,旗鼓不震於鄖、襄,縱彼揚忽東南,再謀諸夏;無君高元,等罪而已矣。騰蛟、允錫總戚湖幹,同心合力;長沙分攝之權、洞庭馳射之卒,左軍四將、堵粟千鍾,合算兼籌,致非不逮。果遂電激風馳、枕戈待旦,湘、嶽有偪陽之郭,湖山張下瀨之師,賊雖百萬,三日餓死;堅壁以摧白起、與糧以戲佛狸,兵術之妙,不在寡衆之間也。昔陸遜譏先祖曰:『兵法,包山林、阻原隰而軍者,其衆必敗』。而如曾氏國藩之策石達開也,亦曰『擁十數萬衆,日食米三千石,其何以久』?果爾,褫亭輿尸、寶慶遁走,君子惜其時人無遠識也。即不然,趙立貫頰于軍中、伏波裹屍以馬革,城亡與亡,古今通義,誰謂謀人軍,師敗不必死乎?奈何結牝雞之力,抗揖讓以悅之;危豺虎之暴,疏帝后而容之;蔑順逆之義,先自我而啓之;分茅土之貴,快作賊而有之?盜鈴而掩耳,卵翼而速飛;使先帝有知,神其痌乎!夫赤眉亂漢,貸以不死;尚讓獻首,乃弛刑誅。莊嚴爲卿,議者責備肅帝;溫韜還鎮,史臣共斥莊宗:然猶非罪極於滔天、貙生於封狼者也。且考其時,兵之立績固鮮,賊之僨國尤深:有如常、武焚■〈兌刂〉,郴、桂掠屠;近躪桂林,遠揚巴、楚。允錫用之而無功,騰蛟邀之而遂死。一時故君碩弼、沃野堅城,爲誰瓦裂,坐痛身亡?而蚩蚩之氓百萬流血,又何罪也!南詔已墟、中原大定,蠢茲遺孽,梗然負隅。楚歌屢合,鄭幕未烏;準分飛,鯨魚乃戮!蓋其始以甌脫匿之、以擾攘容之,其繼以險阻遲之、以羈縻待之:勝國餘禍,以是閏爾!而或以來亨究非闖出,且爲明殉;廁弁李壇,當少諒爾。然而弒君者固當滅及其族,憫死者亦知罪不能逃乎?定國、元允,夫豈比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