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明 · 徐弘祖 · 史藏 › 地理

正文

徐霞客遊記 明 徐弘祖 著

遊天台山日記

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縣北,有華頂、赤城、瓊臺、桃源、寒巖等名景,其中以石樑飛瀑最爲著名。

該記先略敘一路風光美景,再着重記敘登華頂峯,觀斷橋、珠簾瀑布,對華頂峯景色以及草木異狀亦有一定描繪,而對斷橋、珠簾之水的描寫則尤爲細緻,對水石交映、潭深水急之勢頗有重筆。對明岩石洞之闊大、洞外石壁高聳之奇也寫得氣勢非凡。其後對寒巖、鳴玉澗、瓊臺等各景也一一描繪。

此爲徐霞客初遊天台山時所記,時間是公元1613年,在公元1632年他又再次遊覽並另作一記。

該記基本上反映了天台山的全貌,其語言清新樸素,精練準確,從此篇我們可以看出徐霞客遊記的基本風格。

癸丑(公元1613年)之三月晦每月最末一天爲晦  自寧海出西門。雲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態。三十里,至梁隍山。聞此於菟即老虎夾道,月傷數十人,遂止宿。

四月初一日  早雨。行十五里,路有岐,馬首西向台山,天色漸霽。又十里,抵松門嶺,山峻路滑,舍騎步行。自奉化來,雖越嶺數重,皆循山麓;至此迂迴臨陟,俱在山脊。而雨後新霽晴,泉聲山色,往復創變,翠叢中山鵑映發,今人攀歷忘苦。又十五里,飯於筋竹庵。山頂隨處種麥。從筋竹嶺南行,則向國清大路。適有國清僧雲峯同飯,言此抵石樑,山險路長,行李不便,不若以輕裝往,而重擔向國清相待。餘然同意之,令擔夫隨雲峯往國清,餘與蓮舟上人上人:對僧人的尊稱就石樑道。行五里,過筋竹嶺。嶺旁多短松,老幹屈曲,根葉蒼秀,俱吾閶門盆中物也。又三十餘里,抵彌陀庵。上下高嶺,深山荒寂,恐藏虎,故草木俱焚去。泉轟風動,路絕旅人。庵在萬山坳低窪處中,路荒且長,適當其半,可飯可宿。

初二日 飯後,雨始止。遂越潦積水攀嶺,溪石漸幽,二十里,暮抵天封寺。臥念晨上峯頂,以朗霽爲緣,蓋連日晚霽,並無曉晴。及五更夢中,聞明星滿天,喜不成寐。

初三日 晨起,果日光燁燁原指火燃極旺,此指日熾,決策向頂。上數里,至華頂庵;又三里,將近頂,爲太白堂,俱無可觀。聞堂左下有黃經洞,乃從小徑。二里,俯見一突石,頗覺秀蔚。至則一發僧結庵於前,恐風自洞來、以石甃塞堆砌填塞其門,大爲嘆惋。覆上至太白,循路登絕頂。荒草靡靡,山高風冽,草上結霜高寸許,而四山回映,琪花玉樹,玲瓏彌望。嶺角山花盛開,頂上反不吐色,蓋爲高寒所勒限制耳。

仍下華頂庵,過池邊小橋,越三嶺。溪回山合,木石森麗,一轉一奇,殊慊qiè滿足所望。二十里,過上方廣,至石樑,禮佛曇花亭,不暇細觀飛瀑。下至下方廣,仰視石樑飛瀑,忽在天際。聞斷橋、珠簾尤勝,僧言飯後行猶及往返,遂由仙筏橋向山後。越一嶺,沿澗八九里,水瀑從石門瀉下,旋轉三曲。上層爲斷橋,兩石斜合,水碎迸石間,匯轉入潭;中層兩石對峙如門,水爲門束,勢甚怒;下層潭口頗闊,瀉處如閾yù門坎,水從坳中斜下。三級俱高數丈,各級神奇,但循級而下,宛轉處爲曲所遮,不能一望盡收,又裏許,爲珠簾水,水傾下處甚平闊,其勢散緩,滔滔汩汩。餘赤足跳草莽中,揉木緣崖意指攀住樹枝爬上高巖,蓮舟不能從。暝色夜色四下,始返。停足仙筏橋,觀石樑臥虹,飛瀑噴雪,幾不欲臥。

初四日 天山一碧如黛。不暇晨餐,即循仙筏上曇花亭,石樑即在亭外。梁闊尺餘,長三丈,架兩山坳間。兩飛瀑從亭左來,至橋乃合以下墜,雷轟河隤kùi原意爲垮塌,此處指河水奔流迅猛,百丈不止。餘從樑上行,下瞰深潭,毛骨俱悚。梁盡,即爲大石所隔,不能達前山,乃還。過曇花,入上方廣寺。循寺前溪,復至隔山大石上,坐觀石樑。爲下寺僧促飯,乃去。飯後,十五里,抵萬年寺,登藏經閣。閣兩重,有南北經兩藏。寺前後多古杉,悉三人圍,鶴巢於上,傳聲嘹嚦聲音響亮而清遠,亦山中一清響也。是日,餘欲向桐柏宮,覓瓊臺、雙闕,路多迷津,遂謀向國清。國清去萬年四十里,中過龍王堂。每下一嶺,餘謂已在平地,及下數重,勢猶未止,始悟華頂之高,去天非遠!日暮,入國清,與雲峯相見,如遇故知,與商探奇次第。雲峯言:“名勝無如兩巖,雖遠,可以騎行。先兩巖而後步至桃源,抵桐柏,則翠城、赤城,可一覽收矣。”

初五日 有雨色,不顧,取寒、明兩巖道,由寺向西門覓騎。騎至,雨亦至。五十里至步頭,雨止,騎去。二里,入山,峯索水映,木秀石奇,意甚樂之。一溪從東陽來,勢甚急,大若曹娥。四顧無筏,負奴背而涉。深過於膝,移渡一澗,幾一時。三里,至明巖。明巖爲寒山、拾得隱身地,兩山回曲,《志》所謂八寸關也。入關,則四周峭壁如城。最後,洞深數丈,廣容數百人。洞外,左有兩巖,皆在半壁;右有石筍突聳,上齊石壁,相去一線,青松紫蕊,翁蓯wēngcōng草木茂盛於上,恰與左巖相對,可稱奇絕。出八寸關,覆上一巖,亦左向。來時仰望如一隙,及登其上,明敞容數百人。巖中一井。曰仙人井,淺而不可竭。巖外一特石,高數丈,上岐立如兩人,僧指爲寒山、拾得雲。入寺。飯後雲陰潰散,新月在天,人在回巖頂上,對之清光溢壁。

初六日 凌晨出寺,六七里至寒巖。石壁直上如劈,仰視空中,洞穴甚多。巖半有一洞,闊八十步,深百餘步,平展明朗。循岩石行,從石隘仰登。巖坳有兩石對聳,下分上連,爲鵲橋,亦可與方廣石樑爭奇,但少飛瀑直下耳。還飯僧舍,覓筏渡一溪。循溪行山下,一帶峭壁巉崖,草木盤垂其上,內多海棠紫荊,映蔭溪色,香風來處,玉蘭芳草,處處不絕。已至一山嘴,石壁直豎澗底,澗深流駛,旁無餘地。壁上鑿孔以行,孔中僅容半趾腳,逼身而過,神魄爲動,自寒巖十五里至步頭,從小路向桃源。桃源在護國寺旁,寺已廢,土人茫無知者。隨雲峯莽行曲路中,日已墮,竟無宿處,乃復問至坪頭潭。潭去步頭僅二十里,今從小路,返迂迴三十餘里。宿。信桃源誤人也。

初七日 自坪頭潭行曲路中三十餘里,渡溪入山。又四五里山口漸夾狹窄,有館曰桃花塢。循深潭而行,潭水澄碧,飛泉自上來注,爲鳴玉澗。澗隨山轉,人隨澗行。兩旁山皆石骨,攢簇擁巒夾翠,涉目成賞,大抵勝在寒、明兩巖間。澗窮路絕,一瀑從山坳瀉下,勢甚縱橫。出飯館中,循塢山窪東南行,越兩嶺,尋所謂"瓊臺"、"雙闕",竟無知者。去數里,訪知在山頂。與雲峯循路攀援,始達其巔。下視峭削環轉,一如桃源,而翠壁萬丈過之。峯頭中斷,即爲雙闕;雙闕所夾而環者,即爲瓊臺。臺三面絕壁,後轉即連雙闕。餘在對闕,日暮不及復登,然勝風景已一日盡矣。遂下山,從赤城後還國清,凡三十里。

初八日 離國清,從山後五里登赤城。赤城山頂圓壁特起,望之如城,而石色微赤。巖穴爲僧舍凌雜,盡掩天趣。所謂玉京洞、金錢池、洗腸井,俱無甚奇。

遊雁宕山日記

雁宕山,省稱雁山,今稱作雁蕩山。山頂有積水長草之窪地。故稱"蕩"據傳秋時歸雁多宿於此,山亦名爲雁蕩山。其山在浙江溫州地區,並分爲南、中、北三段,北雁蕩山面積最大,靈峯,靈巖,太龍湫爲雁蕩風景三絕。此日記所記乃北雁蕩山遊程,對其三絕皆有記敘。

該記主要記敘了作者遊覽北雁宕山一路所見。記中對北雁宕山主要景觀靈峯、靈巖、大龍湫三絕加以了詳盡描繪,並對許多細微奇景如龍鼻水、老僧巖、獨秀峯等也進行了描繪。該記層次分明,語言奇峻,尤其對山形水勢之細微區別的把握極見功夫。寫景亦非單獨寫景,而是極大地融進觀察者的主觀感受,讀起來倍增真實感,其藝術感染力也得到加強,特別是13日、14日兩日記,文字奇峻中見優美,具形具象、亦景亦情。

自初九日別台山,初十日抵黃岩。日已西,出南門三十里,宿於八岙aò。

十一日 二十里,登盤山嶺。望雁山諸峯,芙蓉插天,片片撲人眉宇。又二十里,飯大荊驛。南涉一溪,見西峯上綴圓石,奴輩指爲兩頭陀,餘疑即老僧巖,但不甚肖。五里,過章家樓,始見老僧真面目:袈衣禿頂,宛然兀立,高可百尺。側又一小童傴僂於後,向爲老僧所掩耳。自章樓二里,山半得石樑洞。洞門東向,門口一梁,自頂斜插於地,如飛虹下垂。由梁側隙中層級而上,高敞空豁。坐頃之,下山。由右麓逾謝公嶺,渡一澗,循澗西行,即靈峯道也。一轉山腋,兩壁峭立亙天,危峯亂疊,如削如攢,如駢筍,如挺芝,如筆之卓挺立,如幞頭巾之欹傾斜。洞有口如卷幕者,潭有碧如澄靛者。雙鸞、五老,按翼聯肩。如此裏許,抵靈峯寺。循寺側登靈峯洞。峯中空,特立寺後,側有隙可入。由隙歷磴數十級,直至窩頂洞。則窅yǎo深遠然平臺圓敞,中有羅漢諸像。坐玩至暝色,返寺。

十二日 飯後,從靈峯右趾覓碧霄洞。返舊路,抵謝公嶺下。南過響巖,五里,至淨名寺路口。入覓水簾谷,乃兩崖相夾,水從崖頂飄下也。山谷五里,至靈巖寺。絕壁四合,摩天劈地,曲折而入,如另闢一寰界。寺居其中,南向,背向屏霞嶂。嶂zhàng高險如屏障的山頂齊而色紫,高數百丈,闊亦稱之。嶂之最南,左爲展旗峯,右爲天柱峯。嶂之右脅介於天柱者,先爲龍鼻水。龍鼻之穴從石罅直上,似靈峯洞而小。穴內石色俱黃紫,獨罅口石紋一縷,青紺gàn紅青色潤澤,頗有鱗爪之狀。自頂貫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鼻,鼻端孔可容指,水自內滴下注石盆。此嶂右第一奇也。西南爲獨秀峯,小於天柱,而高銳不相下。獨秀之下爲卓筆峯,高半獨秀,銳亦如之。兩峯南坳,轟然下瀉者,小龍湫也。隔龍湫與獨秀相對者,玉女峯也。頂有春花,宛然插髻,自此過雙鸞,即極於天柱。雙鸞止兩峯並起,峯際有“僧拜石”,袈裟傴僂,肖矣。由嶂之左脅,介於展旗者,先爲安禪谷,谷即屏霞之下巖。東南爲石屏風,形如屏霞,高闊各得其半,正插屏霞盡處。屏風頂有“蟾蜍石”,與嶂側“玉龜”相向。屏風南去,展旗側褶中,有徑直上,磴級盡處,石閾限之。俯閾而窺,下臨無地,上嵌崆峒。外有二圓穴,側有一長穴,光自穴中射入,別有一境,是爲天聰洞,則嶂左第一奇也。銳峯疊嶂,左右環向,奇巧百出,真天下奇觀!而小龍湫下流,經天柱、展旗,橋跨其上,山門臨之。橋外含珠巖在天柱之麓,頂珠峯在展旗之上。此又靈巖之外觀也。

十三日 出山門,循麓而右,一路崖壁參差,流霞映彩。高而展者,爲板嶂巖。巖下危立而尖夾者,爲小剪刀峯。更前,重巖之上,一峯亭亭插天,爲觀音巖。巖側則馬鞍嶺橫亙於前。鳥道形容道路險絕盤折,逾坳右轉,溪流湯湯,澗底石平如砥。沿澗深入,約去靈巖十餘里,過常雲峯,則大剪刀峯介立澗旁。剪刀之北,重巖陡起,是名連雲峯。從此環繞回合,巖窮矣。龍湫之瀑,轟然下搗潭中,巖勢開張峭削,水無所着,騰空飄蕩,頓令心目眩怖。潭上有堂,相傳爲諾詎jù那觀泉之所。堂後層級直上,有亭翼然。面瀑踞坐久之,下飯庵中,雨廉纖不止細雨下個不停,然餘已神飛雁湖山頂。遂冒雨至常雲峯,由峯半道松洞外,攀絕磴三里,趨白雲庵。人空庵圮,一道人在草莽中,見客至,望去。再入一里,有云靜庵,乃投宿焉。道人清隱,臥牀數十年,尚能與客談笑。餘見四山雲雨悽悽、不能不爲明晨憂也。

十四日 天忽晴朗,乃強清隱徒爲導。清隱謂湖中草滿,已成蕪田,徒復有他行,但可送至峯頂。餘意至頂,湖可坐得,於是人捉一杖,躋攀深草中,一步一喘,數里,始歷高巔。四望白雲,迷漫一色,平鋪峯下。諸峯朵朵,僅露一頂,日光映之,如冰壺瑤界,不辨海陸。然海中玉環一抹,若可俯而拾也。北瞰山坳壁立,內石筍森森,參差不一。三面翠崖環繞,更勝靈巖。但谷幽境絕,惟聞水聲潺潺,莫辨何地。望四面峯巒累累,下伏如丘垤dié丘垤即小土堆,惟東峯昂然獨上,最東之常雲,猶堪比肩。

導者告退,指湖在西腋一峯,尚須越三尖。餘從之,及越一尖,路已絕;再越一尖,而所登頂已在天半。自念《志》雲:“宕在山頂,龍湫之水,即自宕來。”今山勢漸下,而上湫之澗,卻自東高峯發脈,去此已隔二谷。遂返轍而東,望東峯之高者趨之,蓮舟疲不能從。由舊路下,餘與二奴東越二嶺,人跡絕矣。已而山愈高,脊愈狹,兩邊夾立,如行刀背。又石片棱棱怒起,每過一脊,即一峭峯,皆從刀劍隙中攀援而上。如是者三,但見境不容足,安能容湖?既而高峯盡處,一石如劈,向懼石鋒撩人,至是且無鋒置足矣!躊躇崖上,不敢復向故道。俯瞰南面石壁下有一級,遂脫奴足布四條,懸崖垂空,先下一奴,餘次從之,意可得攀援之路。及下,僅容足,無餘地。望巖下鬥同“陡”,下同深百丈,欲謀覆上,而上巖亦嵌空三丈餘,不能飛陟zhì登。持布上試,布爲突石所勒,忽中斷。復續懸之,竭力騰挽,得復登上巖。出險,還雲靜庵,日已漸西。主僕衣履俱敝破,尋湖之興衰矣。遂別而下,復至龍湫,則積雨之後,怒濤傾注,變幻極勢,轟雷噴雪,大倍於昨。坐至暝日落始出,南行四里,宿能仁寺。

十五日 寺後覓方竹數握,細如枝;林中新條,大可徑寸,柔不中杖太柔軟不宜作柺杖,老柯斬伐殆盡矣!遂從岐度四十九盤,一路遵海而南,逾窯岙嶺,往樂清。

遊白嶽山日記

徐霞客遍遊白嶽(今稱齊雲山)時,正是公元1616年正月,記中記載他“冒雪躡水”不畏艱難,不僅盡享山色美景,更得以觀賞“冰花玉樹。”

該記對具體景緻的記敘不甚詳細,此山有36峯、72崖,文中皆無具述。文章語氣急促,可見當時遊歷的匆匆與作者渴望遍遊全山的心情。儘管如此,作者對某些勝景諸如香爐峯、天門、石橋巖、龍涎泉、龍井等都有較細緻的描繪,更兼天氣惡劣道路艱險,作者仍能如此盡力遊覽並作記,殊爲不易。

丙辰歲(1618年),餘同潯陽叔翁,於正月二十六日,至微之休寧。出西門。其溪自祁門縣來,經白嶽,循縣而南,至梅口,會郡溪入浙。循溪而上,二十里,至南渡。過橋,依山麓十里,至巖下已暮。登山五里,借廟中燈,冒雪躡冰,二里,過天門,裏許,入榔梅庵。路經天門、珠簾之勝,俱不暇辨,但聞樹間冰響錚錚。入庵後,大霰xiàn雪珠作,潯陽與奴子俱後。餘獨臥山房,夜聽水聲屋溜,竟不能寐。

二十七日 起視滿山冰花玉樹,迷漫一色。坐樓中,適潯陽並奴至,乃登太素宮。宮北向,玄帝像乃百鳥銜泥所成,色黧黑。像成於宋,殿新於嘉靖三十七年,庭中碑文,世廟御製也。左右爲王靈官、趙元帥殿,俱雄麗。背倚玉屏即齊雲巖,前臨香爐峯。峯突起數十丈,如覆鍾,未遊臺、宕者或奇之。出廟左,至捨身崖,轉而上爲紫玉屏,再西爲紫霄崖,俱危聳傑起。再西爲三姑峯、五老峯,文昌閣據其前。五老比肩,不甚峭削,頗似筆架。

返榔梅,循夜來路,下天梯。則石崖三面爲圍,上覆下嵌,絕似行廊。循崖而行,泉飛落其外,爲珠簾水。嵌之深處,爲羅漢洞,外開內伏,深且十五里,東南通南渡。崖盡處爲天門。崖石中空,人出入其間,高爽飛突,正如閶闔chānghé傳說中的天門。門外喬楠中峙,蟠青叢翠此句描繪樹木挺拔蒼翠繁茂的樣子。門內石崖一帶,珠簾飛灑,奇爲第一。返宿庵中,訪五井、橋崖之勝,羽士即道士汪伯化,約明晨同行。

二十八日 夢中聞人言大雪,促奴起視,彌山漫谷矣。餘強臥。已刻,同伯化躡屐jì木頭鞋二里,復抵文昌閣。覽地天一色,雖阻遊五井,更益奇觀。

二十九日 奴子報:“雲開,日色浮林端矣。”急披衣起,青天一色,半月來所未睹,然寒威殊甚。方促伯化共飯。飯已,大雪復至,飛積盈尺。偶步樓前,則香爐峯正峙其前。樓後出一羽士曰程振華者,爲餘談九井、橋巖、傅巖諸勝。

三十日 雪甚,兼霧濃,咫尺不辨。伯化攜酒至捨身崖,飲睇邊飲邊看元閣。閣在崖側,冰柱垂垂,大者竟丈。峯巒滅影,近若香爐峯,亦不能見。

二月初一日 東方一縷雲開,已而大朗。潯陽以足裂留庵中。餘急同伯化躡西天門而下。十里,過雙溪街,山勢已開。五里,山復漸合,溪環石映,倍有佳趣。三里,由溪口循小路入,越一山。二里,至石橋巖。橋側外巖,高亙如白嶽之紫霄。巖下俱因巖爲殿。山石皆紫,獨有一青石龍蜿蜒於內,頭垂空尺餘,水下滴,曰龍涎泉,頗如雁宕龍鼻水。巖之右,一山橫跨而中空,即石橋也。飛虹垂蝀dōng仍爲虹,下空恰如半月。坐其下,隔山一岫xiù山洞特起,拱對其上,衆峯環侍,較勝齊雲天門。即天台石樑,止一石架兩山間;此以一山高架,而中空其半,更靈幻矣!穿橋而入,裏許,爲內巖。上有飛泉飄灑,中有僧齋,頗勝。

還飯於外巖。覓導循崖左下。灌莽中兩山夾澗,路棘雪迷,行甚艱。導者勸餘趨傅巖,不必向觀音巖。餘恐不能兼棋盤、龍井之勝,不許。行二里,得澗一泓,深碧無底,亦“龍井”也。又三里,崖絕澗窮,懸瀑忽自山坳掛下數丈,亦此中奇境。轉而上躋jì登,行山脊二里,則棋盤石高峙山巔,形如擎菌,大且數圍。登之,積雪如玉。回望傅巖,屼嵲wùniè高聳之意雲際。由彼抵棋盤亦近,悔不從導者。石旁有文珠庵,竹石清映。轉東而南,二里,越嶺二重,山半得觀音巖。禪院清整,然無奇景,尤悔覿面失傅巖也。仍越嶺東下深坑,石澗四合,時有深潭,大爲淵,小如臼,皆雲“龍井”,不能別其孰爲“五”,孰爲“九”。凡三里,石巖中石脈隱隱,導者指其一爲青龍,一爲白龍,餘笑頷之。又亂崖間望見一石嵌空,有水下注,外有橫石跨之,頗似天台石樑。伯化以天且晚,請速循澗覓大龍井。忽遇僧自黃山來,雲:“出此即大溪,行將何觀?”遂返。

裏餘,從別徑向漆樹園。行巉石亂流間,返照映深木,一往幽麗。三里,躋其巔,餘以爲高埒齊雲,及望之,則文昌閣猶巍然也。五老峯正對閣而起,五老之東爲獨聳寨,循其坳而出,曰西天門,五老之西爲展旗峯,由其下而渡,曰芙蓉橋。餘向出西天門,今自芙蓉橋入也。餘望三姑之旁,猶殢tì滯留日色,遂先登,則落照正在五老間。歸庵,已晚餐矣。相與追述所歷,始知大龍井正在大溪口,足趾已及,而爲僧所阻,亦數也!

遊黃山日記

黃山,原名黟山,唐代天寶年後改爲今名。相傳黃帝與容成子、浮丘公同在此煉丹,故名黃山。位於安徽歙縣與太平縣間,面積約154平方公里。黃山風景以奇松怪石、雲海、溫泉最著名。徐霞客在此日記中對黃山松及雲海推崇備至。

此記是徐霞客初遊黃山時所作。黃山是他遊白嶽山後所遊覽的又一名山。該記頗爲詳細地記敘了黃山的幾大旅遊資源和景色特點,如黃山溫泉、黃山松等。同時也記錄了一路遊程的艱險,如踏雪尋徑、鑿冰開路等。對天都、蓮花二峯也有側面描繪,對石筍矼、天平矼等勝景讚頌備至。

該記頗能顯示徐霞客寫景狀物的功夫,用詞遣句都很精當巧妙,其章法開合得度、鬆緊適中,對雪光山色的渲染也使具體各景相得益彰。該記可以看作是對黃山勝景的總體描繪,有此基礎,他的第二篇黃山日記便會有更多的餘地來細述黃山天都、蓮花二峯以及黃山霧海。

初二日 自白嶽下山,十里,循麓而西,抵南溪橋。渡大溪,循別溪,依山北行。十里,兩山峭逼如門,溪爲之束。越而下,平疇頗廣。二十里,爲豬坑。由小路登虎嶺,路甚峻。十里,至嶺。五里,越其麓。北望黃山諸峯,片片可掇duō拾取。又三里,爲古樓坳。溪甚闊,水漲無樑,木片彌滿布一溪,涉之甚難。二里,宿高橋。

初三日 隨樵者行,久之,越嶺二重。下而覆上,又越一重。兩嶺俱峻,曰雙嶺。共十五里,過江村。二十里,抵湯口,香溪、溫泉諸水所由出者。折而入山,沿溪漸上,雪且沒趾。五里,抵祥符寺。湯泉即黃山溫泉,又名硃砂泉在隔溪,遂俱解衣赴湯池。池前臨溪,後倚壁,三面石甃,上環石如橋。湯深三尺,時凝寒未解,麪湯氣鬱然,水泡池底汩汩起,氣本香冽。黃貞父謂其不及盤山,以湯口、焦村孔道,浴者太雜遝tà即雜亂出。浴畢,返寺。僧揮印引登蓮花庵,躡雪循澗以上。澗水三轉,下注而深泓者,曰白龍潭;再上而停涵石間者,曰丹井。井旁有石突起,曰“藥臼”,曰“藥銚”diào即小鐵鍋。宛轉隨溪,羣峯環聳,木石掩映。如此一里,得一庵,僧印我他出,不能登其堂。堂中香爐及鐘鼓架,俱天然古木根所爲。遂返寺宿。

初四日 兀wù坐枯坐聽雪溜竟日。

初五日 雲氣甚惡,餘強臥至午起。揮印言慈光寺頗近,令其徒引。過湯地,仰見一崖,中懸鳥道,兩旁泉瀉如練。餘即從此攀躋上,泉光雲氣,撩繞衣裾。已轉而右,則茅庵上下,磬韻香菸,穿石而出,即慈光寺也。寺舊名珠砂庵。比丘爲餘言:“山頂諸靜室,徑爲雪封者兩月。今早遣人送糧,山半雪沒腰而返。”餘興大阻,由大路二里下山,遂引被臥。

初六日 天色甚朗。覓導者各攜筇qióng手杖上山,過慈光寺。從左上,石峯環夾,其中石級爲積雪所平,一望如玉。蔬木茸茸中,仰見羣峯盤結,天都獨巍然上挺。數里,級愈峻,雪愈深,其陰處凍雪成冰,堅滑不容着趾。餘獨前,持杖鑿冰,得一孔置前趾,再鑿一孔,以移後趾。從行者俱循此法得度。上至平岡,則蓮花、雲門諸峯,爭奇競秀,若爲天都擁衛者。由此而入,絕峴yǎn大小成兩截的山危崖,盡皆怪松懸結。高者不盈丈,低僅數寸,平頂短髲,盤根虯幹,愈短愈老,愈小愈奇,不意奇山中又有此奇品也!松石交映間,冉冉慢慢地僧一羣從天而下,俱合掌言:“阻雪山中已三月,今以覓糧勉到此。公等何由得上也?”且言:“我等前海諸庵,俱已下山,後海山路尚未通,惟蓮花洞可行耳。”已而從天都峯側攀而上,透峯罅而下,東轉即蓮花洞路也。餘急於光明頂、石筍矼gāng又作“槓”,即石橋之勝,遂循蓮花峯而北。上下數次,至天門。兩壁夾立,中闊摩肩,高數十丈,仰面而度,陰森悚骨。其內積雪更深,鑿冰上躋,過此得平頂,即所謂前海也。由此更上一峯,至平天矼。矼之兀突獨聳者,爲光明頂。由矼而下,即所謂後海也。蓋平天矼陽爲前海,陰爲後海,乃極高處,四面皆峻塢,此獨若平地。前海之前,天都蓮花二峯最峻,其陽屬徽之歙shè地名,其陰屬寧之太平。

餘至平天矼,慾望光明頂而上。路已三十里,腹甚枵xiāo變虛,即肚子很餓,遂入矼後一庵。庵僧俱踞石向陽。主僧曰智空,見客色飢,先以粥餉。且曰:“新日太皎,恐非老睛。”因指一僧謂餘曰:“公有餘力,可先登光明頂而後中食,則今日猶可抵石筍矼,宿是師處矣。”餘如言登頂,則天都、蓮花並肩其前,翠微、三海門環繞於後,下瞰絕壁峭岫,羅列塢中,即丞相原也。頂前一石,伏而復起,勢若中斷,獨懸塢中,上有怪松盤蓋。餘側身攀踞其上,而潯陽踞大頂相對,各誇勝絕。

下入庵,黃粱已熟。飯後,北向過一嶺,躑躅菁莽中,入一庵,曰獅子林,即智空所指宿處。主僧霞光,已待我庵前矣。遂指庵北二峯曰:“公可先了此勝。”從之。俯窺其陰,則亂峯列岫,爭奇並起。循之西,崖忽中斷,架木連之,上有松一株,可攀引而度,所謂接引崖也。度崖,空石罅而上,亂石危綴間,構木爲石,其中亦可置足,然不如踞石下窺更雄勝耳。下崖,循而東,裏許,爲石筍矼。矼脊斜亙,兩夾懸塢中,亂峯森羅,其西一面即接引崖所窺者。矼側一峯突起,多奇石怪松。登之,俯瞰壑中,正與接引崖對瞰,峯迴岫轉,頓改前觀。

下峯,則落照擁樹,謂明晴可卜,踊躍歸庵。霞光設茶,引登前樓。西望碧痕一縷,餘疑山影。僧謂:“山影夜望甚近,此當是雲氣。”餘默然,知爲雨兆也。

初七日 四山霧合。少頃,庵之東北已開,西南膩甚指霧氣非常凝滯厚重,若以庵爲界者,即獅子峯亦在時出時沒間。晨餐後,由接引崖踐雪下。塢半一峯突起,上有一鬆裂石而出,巨幹高不及二尺,而斜拖曲結,蟠翠三丈餘,其根穿石上下,幾與峯等,所謂“擾龍松”是也。

攀玩移時,望獅子峯已出,遂杖而西。是峯在庵西南,爲案山。二里,躡其巔,則三面拔立塢中,其下森峯列岫,自石筍、接引兩塢迤邐至此,環結又成一勝。登眺間,沉霧漸爽舒朗,急由石筍矼北轉而下,正昨日峯頭所望森陰徑也。羣峯或上或下,或巨或纖,或直或欹,與身穿繞而過。俯窺輾顧,步步生奇,但壑深雪厚,一步一悚。

行五里,左峯腋一竇透明,曰“天窗”。又前,峯旁一石突起,作面壁狀,則“僧坐石”也。下五里,徑稍夷,循澗而行。忽前澗亂石縱橫,路爲之塞。越石久之,一闕新崩,片片欲墮,始得路。仰視峯頂,黃痕一方,中間綠字宛然可辨,是謂“天牌”,亦謂“仙人榜”。又前,鯉魚石;又前,白龍池。共十五里,一茅出澗邊,爲松谷庵舊基。再五里,循溪東西行,又過五水,則松谷庵矣。再循溪下,溪邊香氣襲人,則一梅亭亭正發,山寒稽雪,至是始芳。抵青龍潭,一泓深碧,更會兩溪,比白龍潭勢既雄壯,而大石磊落,奔流亂注,遠近羣峯環拱,亦佳境也。還餐松谷,往宿舊庵。餘初至松谷,疑已平地,及是詢之,須下嶺二重,二十里方得平地,至太平縣共三十五里雲。

初八日 擬尋石筍奧境,竟爲天奪,濃霧迷漫。抵獅子林,風愈大,霧亦愈厚。餘急欲趨煉丹臺,遂轉西南。三里,爲霧所迷,偶得一庵,入焉。雨大至,遂宿此。

初九日 逾午少霽qì晴。庵僧慈明,甚誇西南一帶峯岫不減石筍矼,有“禿顱朝天”、“達摩面壁”諸名。餘拉潯陽蹈亂流至壑中,北向即翠微諸巒,南向即丹臺諸塢,大抵可與獅峯競駕,未得比肩石筍也。雨踵至,急返庵。

初十日 晨雨如注,午少停。策杖二里,過飛來峯,此平天矼之西北嶺也。其陽塢中,峯壁森峭,正與丹臺環繞。二里,抵臺。一峯西垂,頂頗平伏。三面壁翠合沓重疊,前一小峯起塢中,其外則翠微峯、三海門蹄股拱峙。登眺久之。東南一里,繞出平天矼下。雨復大至,急下天門。兩崖隘肩,崖額飛泉,俱從人頂潑下。出天門,危崖懸疊,路緣崖半,比後海一帶森峯峭壁,又轉一境。“海螺石”即在崖旁,宛轉酷肖,來時忽不及察,今行雨中,頗稔其異,詢之始知。已趨大悲庵,由其旁復趨一庵,宿悟空上人處。

十一日 上百步雲梯。梯磴插天,足趾及腮,而磴石傾側崡岈,兀兀wù挺立高聳欲動,前下時以雪掩其險,至此骨意俱悚。上雲梯,即登蓮花峯道。又下轉,由峯側而入,即文殊院、蓮花洞道也。以雨不止,乃下山,入湯院,復浴。由湯口出,二十里抵芳村,十五里抵東潭,溪漲不能渡而止。黃山之流,如松谷、焦村,俱北出太平;即南流如湯口,亦北轉太平入江;惟湯口西有流,至芳村而巨,南趨巖鎮,至府西北與績溪會。

遊武彝山日記

武彝山亦稱武夷山,位於福建崇安縣城南15公里處,爲海拔600米左右的一片低山,方圓60公里,有36峯佈列在武彝溪兩岸。溪水清碧,浪環九曲。乘竹筏遊溪,可兼覽山水之勝。

徐霞客遊覽黃山後,即入福建崇安,開始了他的武彝之遊。

武彝山爲福建著名風景區,雖無特別的高峯,但山中奇景甚多,特別是武彝溪兩岸,除了有自然天成的石峯澗水外,還有懸棺這一人文景觀,記中所記之“架壑舟”即是船形懸棺。徐霞客先是乘船沿溪而遊,記敘了武彝山中36峯中之大部分山峯。其記以溪水回曲爲線索,幾乎每曲都有不同景觀,然後登陸從山中行,對山中寺廟以及飛瀑林木都一一歷盡,遊記語言徐緩自然,行筆正如慢水行舟,十分舒暢。但本記似乎並無濃墨重彩之處,大概因其景色難分高下,難以取捨所致。

二月二十一日(公元1616年),這是徐霞客遊蕪山後入閩遊的時間 出崇安南門,覓舟。西北一溪自分水關,東北一溪自溫嶺關,合注於縣南,通郡省而入海。順流三十里,見溪邊一峯橫欹,一峯獨聳。餘吒而矚目感到喫驚而注目凝望,則欹者幔亭峯,聳者大王峯也。峯南一溪,東向而入大溪者,即武彝溪也。衝祐宮傍峯臨溪。餘欲先抵九曲,然後順流探歷,遂舍宮不登,逆流而進。流甚駛,舟子跣行光着腳走路溪間以挽舟。第一曲,右爲幔亭峯、大王峯,左爲獅子峯、觀音巖。而溪右之瀕水者曰水光石,上題刻殆dài幾乎遍。二曲之 右爲鐵板嶂、翰墨巖,左爲兜鍪móu峯、玉女峯。而板嶂之旁,崖壁峭立,間有三孔,作“品”字狀。三曲右爲會仙岩,左爲小藏峯、大藏峯。大藏壁立千仞,崖端穴數孔,亂插木板如機杼。一小舟斜架穴口木末,號曰“架壑舟”。四曲右爲釣魚臺、希真巖,左爲雞棲巖、晏仙岩。雞棲巖半有洞,外隘狹窄中宏,橫插木板,宛然塒儏shījié恰似雞巢中雞棲小木樁。下一潭深碧,爲臥龍潭。其右大隱屏、接筍峯,左更衣臺、天柱峯者,五曲也。文公書院正在大隱屏下。抵六曲,右爲仙掌巖、天遊峯,左爲晚對峯、響聲巖。回望隱屏、天遊之間,危梯飛閣懸其上,不勝神往。而舟亦以溜急不得進,還泊曹家石。

登陸入雲窩,排雲穿石,俱從亂崖中宛轉得路。窩後即接筍峯。峯駢pián並列附於大隱屏,其腰橫兩截痕,故曰“接筍”。循其側石隘,躋磴數層,四山環翠,中留隙地如掌者,爲茶洞。洞口由西入,口南爲接筍峯,口北爲仙掌巖。仙掌之東爲天遊,天遊之南爲大隱屏。諸峯上皆峭絕,而下復攢湊,外無磴道,獨西通一罅,比天台之明巖更爲奇矯也。從其中攀躋登隱屏,至絕壁處,懸大木爲梯,貼壁直豎雲間。梯凡三接,級共八十一。級盡,有鐵索橫系山腰,下鑿坎受足。攀索轉峯而西,夾壁中有岡介其間,若垂尾,鑿磴以登,即隱屏頂也。有亭有竹,四面懸崖,憑空下眺,真仙凡夐xiòng遠隔。仍懸梯下,至茶洞。仰視所登之處,嶄然在雲漢。

隘口北崖即仙掌巖。巖壁屹立雄展,中有斑痕如人掌,長盈丈者數十行。循巖北上至嶺,落照侵松,山光水曲,並加入覽。南轉,行夾谷中。谷盡,忽透出峯頭,三面壁立,有亭踞其首,即天遊峯矣。是峯處九曲之中,不臨溪,而九曲之溪三面環之。東望爲大王峯,而一曲至三曲之溪環之。南望爲更衣臺,南之近者,則大隱屏諸峯也,四曲至六曲之溪環之。西望爲三教峯,西之近者,則天壺諸峯也,七曲至九曲之溪環之。惟北向無溪,而山從水簾諸山層疊而來,至此中懸。其前之俯而瞰者,即茶洞也。自茶洞仰眺,但見絕壁幹霄,泉從側間瀉下,初不知其上有峯可憩qì休息。其不臨溪而能盡九溪之勝,此峯固應第一也。立臺上,望落日半規,遠近峯巒,青紫萬狀。臺後爲天遊觀。亟辭去,抵舟已入暝矣。

二十二日 登涯,辭仙掌而西。餘所循者,乃溪之右涯,其隔溪則左涯也。第七曲右爲三仰峯、天壺峯,左爲城高巖。三仰之下爲小桃源,崩崖堆錯,外成石門。由門傴僂而入,有地一區,四山環繞,中有平畦qí曲澗,圍以蒼松翠竹,雞聲人語,俱在翠微中。出門而西,即爲北廊巖,巖頂即爲天壺峯。其對岸之城高巖矗然獨上,四旁峭削如城。巖頂有庵,亦懸梯可登,以隔溪不及也。第八曲右爲鼓樓巖、鼓子巖,左爲大廩石、海蚱zhà石。餘過鼓樓巖之西,折而北行塢中,攀援上峯頂,兩石兀立如鼓,鼓子巖也。巖高亙亦如城,巖下深坳一帶如廊,架屋橫欄其內,曰鼓子庵。仰望巖上,亂穴中多木板橫插。轉巖之後,壁間一洞更深敞,曰吳公洞。洞下梯已毀,不能登。望三教峯而趨,緣山越磴,深木蓊蓯wěngcōng其上。抵峯,有亭綴其旁,可東眺鼓樓、鼓子諸勝。山頭三峯,石骨挺然並矗。從石罅間躡磴而升,傍崖得一亭。穿亭入石門,兩崖夾峙,壁立參天,中通一線、上下尺餘,人行其間,毛骨陰悚。蓋三峯攢立,此其兩峯之罅;其側尚有兩罅,無此整削。

已下山,轉至山後,一峯與貓兒石相對峙,盤亙亦如鼓子,爲靈峯之白雲洞。至峯頭,從石罅中累級而上,兩壁夾立,頗似黃山之天門。級窮,迤邐至巖下,因崖架屋,亦如鼓子。登樓南望,九曲上游,一洲中峙,溪自西來,分而不之,至曲複合爲一。洲外兩山漸開,九曲已盡。是巖在九曲盡處,重巖回疊,地甚幽爽。巖北盡處,更有一巖尤奇:上下皆絕壁,壁間橫坳僅一線,須伏身蛇行,盤壁而度,乃可入。餘即從壁坳行;已而漸低,壁漸危,則就而傴僂;愈低愈狹,則膝行蛇伏,至坳轉處,上下僅懸七寸,闊止尺五。坳外壁深萬仞。餘匍匐以進,胸背相摩,盤旋久之,得度其險。巖果軒敞層疊,有斧鑿置於中,欲開道而未就也。半晌,返前巖。更至後巖,方構新室,亦幽敞可愛。出向九曲溪,則獅子巖在焉。

循溪而返,隔溪觀八曲之人面石、七曲之城高巖,種種神飛。復泊舟,由雲窩入茶洞,穹窿窈窕意即長曲深遠,再至矣,再不能去!已由雲窩左轉,入伏羲洞,洞頗陰森。左出大隱屏之陽,即紫陽書院,謁yè拜見先生廟像。順流鼓棹,兩巖蒼翠紛飛,翻即“反”恨舟行之速。已過天柱峯、更衣臺,泊舟四曲之南涯。自御茶園登岸,欲繞出金雞巖之上,迷荊叢棘,不得路。乃從巖後大道東行,冀有旁路可登大藏、小藏諸峯,復不得。透出溪旁,已在玉女峯下。欲從此尋一線天,徬徨無可問,而舟泊金雞洞下,迥不相聞。乃沿溪覓路,迤邐大藏、小藏之麓。一帶峭壁高騫,砂磧崩壅,土人多植茶其上。從茗柯中行,下瞰深溪,上仰危崖,所謂“仙學堂”、“藏仙窟”,俱不暇辨。

已至架壑舟,仰見虛舟宛然,較前溪中所見更悉更清楚細緻。大藏之西,其路漸窮。向荊棘中捫壁面上,還瞰大藏西巖,亦架一舟,但兩崖對峙,不能至其地也。忽一舟自二曲逆流而至,急下山招之。其人以舟來受,亦遊客初至者,約餘返更衣臺,同覽一線天、虎嘯巖諸勝。過餘泊舟處,並棹順流而下,欲上幔亭,問大王峯。抵一曲之水光石,約舟待溪口,餘復登涯,少入,至止止庵。望庵後有路可上,遂趨之,得一巖,僧誦經其中,乃禪巖也。登峯之路,尚在止止庵西。仍下庵前西轉,登山二里許,抵峯下,從亂箐qìng樹木中尋登仙石。石旁峯突起,作仰企狀,鶴模石在峯壁罅間,霜瓴朱頂,裂紋如繪。旁路窮,有梯懸絕壁間,躡而上,搖搖欲墮。梯窮得一巖,則張仙遺蛻屍體也。巖在峯半,覓徐仙岩,皆石壁不可通;下梯尋別道,又不可得;躡石則峭壁無階,投莽則深密莫辨。傭夫在前,得斷磴,大呼得路。餘裂衣不顧,趨就之,復不能前。日已西薄,遂以手懸棘,亂墜而下,得道已在萬年宮右。趨入宮,宮甚森敞。羽士迎言,“大王峯頂久不能到,惟張巖梯在。峯頂六梯及徐巖梯俱已朽壞。徐仙蛻已移入會真廟矣。”出宮右轉,過會真廟。廟前大楓扶疏繁茂,蔭數畝,圍數十抱。別羽士,歸舟。

二十三日 登陸,覓換骨巖、水簾洞諸勝。命移舟十里,候於赤石街,餘乃入會真觀,謁武彝君及徐仙遺蛻。出廟,循幔亭東麓北行二里,見幔亭峯後三峯駢文,異而問之,三姑峯也。換骨巖即在其旁,望之趨。登山裏許,飛流汩然下瀉。俯瞰其下,亦有危壁,泉從壁半突出,疏竹掩映,殊有佳致。然業已上登,不及返顧,遂從三姑又上半里,抵換骨巖,巖即幔亭峯後崖也。巖前有庵。從巖後懸梯兩層,更登一巖。巖不甚深,而環繞山巔如疊嶂。土人新以木板循巖爲室,曲直高下,隨巖宛轉。循巖隙攀躋而上,幾至幔亭之頂,以路塞而止。返至三姑峯麓,繞出其後,復從舊路下,至前所瞰突泉處。從此越嶺,即水簾洞路;從此而下,即突泉壁也。餘前從上瞰,未盡其妙,至是復造其下。仰望突泉又在半壁之上,旁引水爲碓,有梯架之,鑿壁爲溝以引泉。仰望突泉又在半壁之上,旁引水爲碓,有梯架之,鑿壁爲溝以引泉。餘循梯攀壁,至突泉下。其坳僅二丈,上下俱危壁,泉從上壁墮坳中,復從坳中溢而下墮。坳之上下四旁,無處非水,而中有一石突起可坐。坐久之,下壁循竹間路,越嶺三重,從山腰約行七里,乃下塢。穿石門而上,半里,即水簾洞。危崖千仞,上突下嵌,泉從巖頂墮下。巖既雄擴,泉亦高散,千條萬縷,懸空傾瀉,亦大觀也!其巖高矗上突,故巖下構室數重,而飛泉猶落檻外。

先在途聞睹閣寨頗奇,道流指餘仍舊路,越山可至。餘出石門,愛塢溪之勝,誤走赤石街道。途人指從此度小橋而南,亦可往。從之,登山入一隘,兩山夾之,內有巖有室,題額乃“杜轄巖”,土人訛誤傳爲睹閣耳。再入,又得一巖,有曲檻懸樓,望赤石街甚近。遂從舊道,三里,渡一溪,又一里,則赤石街大溪也。下舟,掛帆二十里,返崇安。

遊廬山日記

廬山位於江西省北部,長約25公里,寬約10公里,略呈橢圓形。它高踞長江南岸,可東瞰鄱陽湖。山上多巉巖峭壁,奇花異樹,雲霧變幻不定,氣候涼爽宜人。多飛瀑、溪澗,亦有深潭、平湖。徐霞客於萬曆四十六年(即1618年)八月遊此山。

廬山可說是我國最著名的旅遊風景區之一。

該篇遊記雖記敘的內容多爲衆人所知,徐霞客也未記他有特別的探險,但文章寫得非常精彩,主要表現在對各山峯各流水的細緻描摹,語言非常豐富,刻劃各泉水、飛瀑的不同特點非常準確,特別對三疊泉瀑布的描寫,非但張弛有致描寫準確,更注重了石、水、潭、山勢之間的聯繫,加上作者自己的主觀感受,爲此景增添了無盡的魅力。

該記描繪多於記遊,故筆法顯得放縱舒暢,抒情寫景也結合得很恰當,是一篇不可多得的遊記佳品。

戊午(1618年),餘同兄雷門、白夫,以八月十八日至九江。易小舟,沿江南入龍開河,二十里,泊李裁縫堰。登陸,五里,過西林寺,至東林寺。寺當廬山之陰,南面廬山,北倚東林山。山不甚高,爲廬之外廊。中有大溪,自東而西,驛路界其間,爲九江之建昌孔道。寺前臨溪,入門爲虎溪橋,規模甚大,正殿夷毀,右爲三笑堂。

十九日 出寺,循山麓西南行。五里,越廣濟橋,始舍官道,沿溪東向行。又二里,溪回山合,霧色霏霏如雨。一人立溪口,問之,由此東上爲天池大道,南轉登石門,爲天池寺之側徑。餘稔知石門之奇,路險莫能上,遂倩請、僱其人爲導,約二兄徑至天池相待。遂南渡小溪二重,過報國寺,從碧條香藹綠樹香霧中攀陟五里,仰見濃霧中雙石屼立,即石門也。一路由石隙而入,復有二石峯對峙。路宛轉峯罅,下瞰絕澗諸峯,在鐵船峯旁,俱從澗底矗聳直上,離立咫尺,爭雄競秀,而層煙疊翠,澄映四外。其下噴雪奔雷。騰空震盪,耳目爲之狂喜。門內對峯倚壁,都結層樓危闕。徽人鄒昌明、畢貫之新建精廬書齋,僧容成焚修其間。從庵後小徑,復出石門一重,俱從石崖上,上攀下躡,磴窮則挽藤,藤絕置木梯以上。如是二里,至獅子巖。巖下有靜室。越嶺,路頗平。再上裏許,得大道,即自郡城南來者。歷級而登,殿已當前,以霧故不辨。逼之走近它,而朱楹彩棟,則天池寺也,蓋毀而新建者。由右廡wǔ廊屋側登聚仙亭,亭前一崖突出,下臨無地,曰文殊臺。出寺,由大道左登披霞亭。亭側岐路東上山脊,行三里。由此再東二里,爲大林寺;由此北折而西,曰白鹿昇仙臺;北折而東,曰佛手巖。昇仙臺三面壁立,四旁多喬松,高帝御製周顛仙廟碑在其頂,石亭覆之,制甚古指製作工藝和格式都很古雅考究。佛手巖穹然軒峙,深可五六丈,巖靖石岐橫出,故稱“佛手”。循巖側庵右行,崖石兩層,突出深塢,上平下仄狹窄,訪仙台遺址也。臺後石上書“竹林寺”三字。竹林爲匡廬即廬山幻境,可望不可即;臺前風雨中,時時聞鍾梵聲佛寺敲鐘和誦經之音,故以此當之,時方雲霧迷漫,即塢中景亦如海上三山即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何論竹林?還出佛手巖,由大路東抵大林寺。寺四面峯環,前抱一溪。溪上樹大三人圍,非檜非杉,枝頭着子累累,傳爲寶樹,來自西域,向原來有二株,爲風雨拔去其一矣。

二十日 晨霧盡收。出天池,趨文殊臺。四壁萬仞,俯視鐵船峯,正可飛舄xì神仙來去。山北諸山,伏如聚螘yì蟻之本字。匡湖洋洋山麓鄱陽湖在山下一片汪洋,長江帶之,遠及天際。因再爲石門遊,三里,度昨所過險處,至則容成方持貝葉佛經出迎,喜甚,導餘歷覽諸峯。上至神龍宮右,折而下,入神龍宮。奔澗鳴雷,松竹蔭映,山峽中奧寂境也。循舊路抵天池下,從岐徑東南行十里,升降於層峯幽澗;無徑不竹,無陰不松,則金竹坪也。諸峯隱護,幽倍天池,曠則遜之。復南三里,登蓮花峯側,霧復大作。是峯爲天池案山,在金竹坪則左翼也。峯頂叢石嶙峋,霧隙中時作窺人態,以霧不及登。

越嶺東向二里,至仰天坪,因謀盡漢陽之勝。漢陽爲廬山最高頂,此坪則爲僧廬之最高者。坪之陰北,水俱北流從九江;其陽南,水俱南下屬南康。餘疑坪去漢陽當不遠,僧言中隔桃花峯,尚有十里遙。出寺,霧漸解。從山塢西南行,循桃花峯東轉,過曬穀石,越嶺南下,覆上則漢陽峯也。先是遇一僧,謂峯頂無可託宿,宜投慧燈僧舍,因指以路。未至峯頂二里,落照盈山,遂如僧言,東向越嶺,轉而西南,即漢陽峯之陽也。一徑循山,重嶂幽寂,非復人世。裏許,蓊然竹叢中得一龕,有僧短髮覆額,破衲僧衣赤足者,即慧燈也,方挑水磨腐。竹內僧三四人,衣履揖客,皆慕燈遠來者。復有赤腳短髮僧從崖間下,問之,乃雲南雞足山僧。燈有徒,結茅於內,其僧歷懸崖訪之,方返耳。餘即拉一僧爲導,攀援半里,至其所。石壁峭削,懸梯以度,一茅如慧燈龕。僧本山下民家,亦以慕燈居此。至是而上仰漢陽,下俯絕壁,與世夐xiòng遠隔矣。暝色已合,歸宿燈龕。燈煮腐相餉,前指路僧亦至。燈半一腐,必自己出,必遍及其徒。徒亦自至,來僧其一也。

二十一日 別燈,從龕後小徑直躋漢陽峯。攀茅拉棘,二里,至峯頂。南瞰鄱湖,水天浩蕩。東瞻湖口,西盼建昌,諸山歷歷,無不俯首失恃指眼見之山都比漢陽峯低,因而無法與之抗衡。惟北面之桃花峯,錚錚比肩,然昂霄逼漢,此其最矣。下山二里,循舊路,向五老峯。漢陽、五老,俱匡廬南面之山,如兩角相向,而犁頭尖界於中,退於後,故兩峯相望甚近。而路必仍至金竹坪,繞犁頭尖後,出其左脅,北轉始達五老峯,自漢陽計之,且三十里。餘始至嶺角,望峯頂坦夷,莫詳五老面目。及至峯頂,風高水絕,寂無居者。因遍歷五老峯,始知是山之陰,一岡連屬;陽則山從絕頂平剖,列爲五枝,憑空下墜者萬仞,外無重岡疊嶂之蔽,際目視野甚寬。然彼此相望,則五峯排列自掩,一覽不能兼收;惟登一峯,則兩旁無底。峯峯各奇不少稍讓,真雄曠之極觀也!

仍下二里,至嶺角。北行山塢中,裏許,入方廣寺,爲五老新剎。僧知覺甚稔熟悉三疊之勝,言道路極艱,促餘速行。北行一里,路窮,渡澗。隨澗東西行,鳴流下注亂石,兩山夾之,叢竹修枝,鬱蔥上下,時時仰見飛石,突綴其間,轉入轉佳。既而澗旁路亦窮,從澗中亂石行,圓者滑足,尖者刺履。如是三里,得綠水潭。一泓深碧,怒流傾瀉之上,流者噴雪,停者毓黛毓同“育”,生出之意,整句意爲駐留下來的水積蓄起來,則變成深青色。又裏許,爲大綠水潭。水勢至此將墮,大倍之,怒亦益甚。潭有峭壁亂聳,回互逼立,下瞰無底,但聞轟雷倒峽之聲,心怖目眩,泉不知從何墜去也。於是澗中路亦窮,乃西向登峯。峯前石臺鵲起,四瞰層壁,陰森逼側。泉爲所蔽,不得見,必至對面峭壁間,方能全收其勝。乃循山岡,從北東轉。二里,出對崖,下瞰,則一級、二級、三級之泉,始依次悉見。其塢中一壁,有洞如門者二,僧輒指爲竹林寺門雲。頃之,北風自湖口吹上,寒生粟起,急返舊路,至綠水潭。詳觀之,上有洞翕然斂縮的樣子下墜。僧引入其中,曰:“此亦竹林寺三門之一。”然洞本石罅夾起,內橫通如“十”字,南北通明,西入似無底止。出,溯溪而行,抵方廣,已昏黑。

二十二日 出寺,南渡溪,抵犁頭尖之陽。東轉下山,十里,至楞伽院側。遙望山左脅,一瀑從空飛墜,環映青紫,夭矯屈曲滉漾水勢大而飛濺,亦一雄觀。五里,過棲賢寺,山勢至此始就平。以急於三峽澗,未之入。裏許,至三峽澗。澗石夾立成峽,怒流衝激而來,爲峽所束,回奔倒湧,轟振山谷。橋懸兩岩石上,俯瞰深峽中,進珠戛玉形如珠濺,聲如擊玉。過橋,從岐路東向,越嶺趨白鹿洞。路皆出五老峯之陽,山田高下,點錯民居。橫歷坡陀不平的山坡,仰望排嶂者三里,直入峯下,爲白鶴觀。又東北行三里,抵白鹿洞唐代江州刺史李渤曾在此讀書,並隨身養一白鹿,因此得名,亦五老峯前一山塢也。環山帶溪,喬松錯落。出洞,由大道行,爲開先道。蓋廬山形勢,犁頭尖居中而少遜,棲賢寺實中處焉;五老左突,下即白鹿洞;右峙者,則鶴鳴峯也,開先寺當其前。於是西向循山,橫過白鹿、棲賢之大道,十五里,經萬松寺,陟一嶺而下,山寺巍然南向者,則開先寺也。從殿後登樓眺瀑,一縷垂垂,尚在五里外,半爲山樹所翳yì遮掩,傾瀉之勢,不及楞伽道中所見。惟雙劍嶄嶄衆峯間,有芙蓉插天之態;香爐一峯,直山頭圓阜耳。從樓側西下壑,澗流鏗然瀉出峽石,即瀑布下流也。瀑布至此,反隱不復見,而峽水匯爲龍潭,澄映心目。坐石久之,四山暝色,返宿於殿西之鶴峯堂。

二十三日 由寺後側徑登山。越澗盤嶺,宛轉山半。隔峯復見一瀑,並掛瀑布之東,即馬尾泉也。五里,攀一尖峯,絕頂爲文殊臺。孤峯拔起,四望無倚,頂有文殊塔。對崖削立萬仞,瀑布轟轟下墜,與臺僅隔一澗,自巔至底,一目殆無不盡。不登此臺,不悉此瀑之勝。下臺,循山岡西北溯溪,即瀑布上流也。一徑忽入,山回谷抱,則黃岩寺據雙劍峯下。越澗再上,得黃石巖。岩石飛突,平覆如砥。巖側茅閣方丈,幽雅出塵。閣外修竹數竿,拂羣峯而上,與山花霜葉,映配峯際。鄱湖一點,正當窗牖。縱步溪石間,觀斷崖夾壁之勝。仍飯開先,遂別去。

遊黃山日記後

此篇爲第二次遊黃山所記,此記主要記敘作者登天都峯、蓮花峯之經歷和所見勝景,所記比前一篇更集中,文字更優美精緻,該文曾選入中學課本,幾乎堪稱全書之首。

徐霞客第一次遊黃山時,未上天都、蓮花二峯,此次是爲了卻夙願而來,當然興趣盎然,而且天都、蓮花二峯都能滿足他的好奇探勝的願望。

其記與前一篇不同。他不但細緻地敘寫了自己爬山歷險的具體過程,而且滿懷激情地描繪了山頂所見奇景,在天都峯,他對霧氣出沒的氤氳景緻,對古松曲直挺拔之狀都做了刻畫。對蓮花峯之景重在描繪其獨高衆山,獨出諸峯,人登其上則歡舞欲狂的情狀。該遊記語言精練而又恣肆自如,加之作者心情舒暢,故而整個文章神采飛揚,充滿色彩感,實爲難得佳作。

戊午(公元1618年)九月初三日 出白嶽榔梅庵,至桃源橋。從小橋右下,陡甚,即舊向黃山路也。七十里,宿江村。

初四日 十五里,至湯口。五里,至湯寺,浴於湯池。扶杖望硃砂庵而登。十里,上黃泥岡。向時雲裏諸峯,漸漸透出,亦漸漸落吾杖底。轉入石門,越天都之脅而下,則天都、蓮花二頂,俱秀出天半,路旁一岐東上,乃昔所未至者,遂前趨直上,幾達天都側。復北上,行石罅中。石峯片片夾起;路宛轉石間,塞者鑿之,陡者級之,斷者架木通之,懸者植梯接之。下瞰峭壑陰森,楓松相間,五色紛披,燦若圖繡。因念黃山當生平奇覽,而有奇若此,前未一探,茲遊快且愧矣!

時夫僕俱阻險行後,餘亦停弗上;乃一路奇景,不覺引餘獨往。既登峯頭,一庵翼然,爲文殊院,亦餘昔年欲登未登者。左天都,右蓮花,背倚玉屏風,兩峯秀色,俱可手擥lǎn同攬。四顧奇峯錯列,衆壑縱橫,直黃山絕勝處!非再至,焉知其奇若此?遇遊僧澄源至,興甚勇。時已過午,奴輩適至。立庵前,指點兩峯。庵僧謂:“天都雖近而無路,蓮花可登而路遙。只宜近盼天都,明日登蓮頂。”餘不從,決意遊天都。挾澄源、奴子仍下峽路。至天都側,從流石蛇行而上。攀草牽棘,石塊叢起則歷塊,石崖側削則援崖。每至手足無可着處,澄源必先登垂接。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終亦不顧。歷險數次,遂達峯頂。惟一石頂壁起猶數十丈,澄源尋視其側,得級,挾予以登。萬峯無不下伏,獨蓮花與抗耳。時濃霧半作半止,第一陣至,則對面不見。眺蓮花諸峯,多在霧中。獨上天都,予至其前,則霧徙於後;予越其右,則霧出於左。其松猶有曲挺縱橫者;柏雖大於如臂,無不平貼石上、如苔蘚然。山高風巨,霧氣去來無定。下盼諸峯,時出爲碧嶠jiào尖而高的山,時沒爲銀海。再眺山下,則日光晶晶,別一區宇也。日漸暮,遂前其足,手向後據地,坐而下脫。至險絕處,澄源並肩手相接。度險,下至山坳,暝色已。復從峽度棧以上,止文殊院。

初五日 平明,從天都峯坳中北下二里,石壁岈然。其下蓮花洞正與前坑石筍對峙,一塢幽然。別澄源,下山至前岐路側,向蓮花峯而趨。一路沿危壁西行,凡再降升,將下百步雲梯,有路可直躋蓮花峯。既陟而磴絕,疑而復下。隔峯一僧高呼曰:“此正蓮花道也!”乃從石玻側度石隙。徑小而峻,峯頂皆巨石鼎峙,中空如室。從其中疊級直上,級窮洞轉,屈曲奇詭,如下上樓閣中,忘其峻出天表也。一里得茅廬,倚石罅中。徘徊欲開,則前呼道之僧至矣,僧號凌虛,結茅於此者,遂與把臂陟頂。頂上一石,懸隔二丈,僧取梯以度。其巔廓然開闊舒朗,四望空碧,即天都亦俯首矣。蓋是峯居黃山之中,獨出諸峯上,四面巖壁環聳,遇朝陽霽色,鮮映層發,令人狂叫欲舞。

久之,返茅庵,凌虛出粥相餉,啜一盂,乃下。至岐路側,過大悲頂,上天門。三里,至煉丹臺。循臺嘴而下,觀玉屏風、三海門諸峯,悉從深塢中壁立起。其丹臺一岡中垂,頗無奇峻,惟瞰翠微之背,塢中峯巒錯聳,上下週映,非此不盡瞻眺之奇耳。還過平天矼,下後海,入智空庵,別焉。三里,下獅子林,趨石筍矼,至向年所登尖峯上。倚松而坐,瞰塢中峯石回攢,藻績如畫的景色滿眼,始覺匡廬、石門,或具一體,或缺一面,不若此之閎博宏大豐富富麗也!久之,上接引崖,下眺塢中,陰陰覺有異。復至岡上尖峯側,踐流石,援棘草,隨坑而下,愈下愈深,諸峯自相掩蔽,不能一目盡也。日暮,返獅子林。

初六日 別霞光霞客之弟,從山坑向丞相原下七里,至白沙嶺,霞光復至。因餘欲觀牌樓石,恐白沙庵無指者,追來爲導。遂同上嶺,指嶺右隔坡,有石叢立,下分上並,即牌樓石也。餘欲逾坑溯澗,直造其下。僧謂:“棘迷路絕,必不能行。若從坑直下丞相原,不必覆上此嶺;若欲從仙燈而往,不若即由此嶺東向。”餘從之,循嶺脊行。嶺橫亙天都、蓮花之北,狹甚,旁不容足,南北皆崇峯夾映。嶺盡北下,仰瞻右峯羅漢石,圓頭禿頂,儼然二僧也。下至坑中,逾澗以上,共四里,登仙燈洞。洞南向,正對天都之陰。僧架閣連板於外,而內猶穹然,天趣未盡刊削除也。復南下三里,過丞相原,山間一來地耳。其庵頗整,四顧無奇,竟不入。復南向循山腰行,五里,漸下。澗中泉聲沸然,從石間九級下瀉,每級一下有潭淵碧,所謂九龍潭也。黃山無懸流飛瀑,惟此耳。又下五里,過苦竹灘,轉循太平縣路,向東北行。

遊九鯉湖日記

九鯉湖在福建仙遊縣東北約13公里處。相傳漢武帝時,有何氏九仙在此騎鯉昇天,故名。湖在萬山之巔,有九級瀑布飛泄而下。閩方言中稱瀑布爲“漈”,記中描述瀑布時,皆沿用“九漈”的說法。

此篇遊記主要記錄的並不是九鯉湖本身的景緻,而是記敘了其九處瀑布,也即“九漈”。

在遊“九漈”之前,作者對江郎山之高聳之狀進行了恰當的描繪,並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對“九漈”描繪十分細緻:雷轟漈奔流下墜,瀑布漈之飛噴衝激,珠簾泉玉箸漈之玉龍雙舞等等各顯其奇,自五漈至九漈雖無深入描繪,但也在總體上給予了適當的着墨。此篇爲徐霞客描寫瀑布最爲集中的一篇遊記,對水勢、水態、崖石深潭、頹波突浪之特色掌握準確,既有逼肖的描寫,又有想象的發揮,讓人讀文如臨其境,如感其魄。

浙、閩之遊舊矣。餘志在蜀之峨眉、粵之桂林,至太華、恆嶽諸山;若羅浮廣東東樵山、衡嶽,次也。至越即浙江省之五泄,閩之九漈閩方言瀑布,又次也。然蜀、廣、關中,母老道遠,未能卒遊;衡湘可以假道,不必專遊。計其近者,莫若由江郎三石抵九漈,遂以庚申(泰昌元年,1620年)午節端午節後一日,期約芳若叔父啓行,正楓亭荔枝新熟時也。

二十三日 始過江山之青湖。山漸合,東支多危峯峭嶂,西伏不起。懸望東支盡處,其南一峯特聳,摩雲插天,勢欲飛動。問之,即江郎山也。望而趨,二十里,過石門街。漸趨漸近,忽裂而爲二,轉而爲三;已復半岐其首,根直剖下;迫之,則又上銳下斂,若斷而復連者,移步換形,與雲同幻矣!夫雁宕靈峯,黃山石筍,森立峭撥,已爲瑰觀;穹然俱在深谷中,諸峯互相掩映,反失其奇。即縉雲鼎湖,穹然獨起,勢更偉峻;但步虛山即峙於旁,各不相降,遠望若與爲一。不若此峯特出衆山之上,自爲變幻,而各盡其奇也。

六月初七日 抵興化府。

六月初八日 出莆郡西門,西北行五里,登嶺,四十里,至莒溪,降陟不啻數嶺矣。莒溪即九漈下流。過莒溪公館,二里,由石步過溪。又二里,一側徑西向坳,北復有一磴。可轉上山。時山深日酷,路絕人行,迷不知所往。餘意鯉湖之水,歷九漈而下,上躋必奇境,遂趨石磴道。芳叔與奴輩憚害怕高陟,皆以爲誤,頃之,境漸塞,彼益以爲誤,而餘行益勵。既而愈上愈高,杳無所極,烈日鑠鑠爍爍,餘亦自苦倦矣。數里,躋嶺頭,以爲絕頂也;轉而西,山之上高峯復有倍此者比這更高出一倍的。循山屈曲行,三里,平疇蕩蕩,正似武陵誤入意即好似進入了桃花源,不復知在萬峯頂上也。中道有亭,西來爲仙遊道,東即餘所行。南過通仙橋,越小嶺而下,爲公館,爲鐘鼓樓之蓬萊石,則雷轟漈jì即瀑布在焉。澗出蓬萊石旁,其底石平如礪好像磨平一般,水漫流石面,勻如鋪彀。少下,而平者多窪,其間圓穴,爲竈,爲臼,爲樽,爲井,皆以丹名,九仙之遺也。平流至此,忽下墮湖中,如萬馬初發,誠有雷霆之勢,則第一漈之奇也。九仙祠即峙其西,前臨鯉湖。湖不甚浩蕩,而澄碧一泓,於萬山之上,圍青漾翠,造物之醞靈亦異矣!祠右有石鼓、元珠、古梅洞諸勝。梅洞在祠側,駕大石而成者,有罅成門。透而上,舊有九仙閣,祠前舊有水晶宮,今俱圮pǐ倒塌。當祠而隔湖下墜,則二漈至九漈之水也。餘循湖右行,已至第三漈,急與芳叔返。曰:“今夕當淡神休力,靜晤九仙。勞心目以奇勝,且俟明日也。”返祠,往蓬萊石,跣xiǎn光足、赤足足步澗中。石瀨làn石上流過的急水平曠,清流輕淺,十洲三島,竟褰qiān撩起衣而涉也。晚坐祠,新月正懸峯頂,俯挹平湖,神情俱朗,靜中渢渢fēng水聲,時觸雷漈聲。是夜祈夢祠中。

初九日 辭九仙,下窮九漈。九漈去鯉湖且數里,三漈而下,久已道絕。數月前,莆田祭酒堯俞,令陸善開復鳥道,直通九漈,出莒溪。悔昨不由側徑溯漈而上,乃紆從大道,坐失此奇。遂束裝改途,竟出九漈,瀑布爲第二漈,在湖之南,正與九仙祠相對。湖窮而水由此飛墮深峽,峽石如劈,兩崖壁立萬仞。水初出湖,爲石所扼轄制,勢不得出,怒從空墜,飛噴衝激,水石各極雄觀。再下爲第三漈之珠簾泉,景與瀑布同。右崖有亭,曰觀瀾。一石曰天然坐,亦有亭覆之。從此上下嶺澗,盤折峽中。峽壁上覆下寬,珠簾之水,從正面墜下;玉管之水,從旁靄沸溢。兩泉並懸,峽壁下削,鐵障四周把四周圍得緊緊的,上與天並,玉龍雙舞,下極潭際。潭水深泓澄碧,雖小於鯉湖,而峻壁環鎖,瀑流交映,集奇撮勝,惟此爲最!所謂第四漈也。

初至澗底,芳叔急於出峽,坐待峽口,不復入。餘獨緣澗石而進,踞潭邊石上,仰視雙瀑從空夭矯,崖石上覆如甕口。旭日正在崖端,與頹波突浪,掩暈流輝。俯仰應接,不能捨去。循澗復下,忽兩峽削起,一水斜回,澗右之路之窮。左望有木板飛架危磯水邊突出之石斷磴間,亂流而渡,可以攀躋。遂涉澗從左,則五漈之石門矣。兩崖至是,壁湊僅容一線,欲合不合,欲開不開,下湧奔泉,上礙雲影。人緣陟其間,如獼猿然,陰風吹之,凜凜欲墮。蓋自四漈來,山深路絕,幽峭已極,惟聞泉聲鳥語耳。

出五漈,山勢漸開。澗右危嶂屏列,左則飛鳳峯迴翔對之,亂流繞其下,或爲澄潭,或爲倒峽。若六漈之五星,七漈之飛鳳,八漈之棋盤石,九漈之將軍巖,皆次第得名矣。然一帶雲蒸霞蔚,得趣故在山水中,豈必刻跡而求乎?蓋水乘峽展,既得自恣,其旁崩崖頹石,斜插爲巖,橫架爲室,層疊成樓,屈曲成洞;懸則瀑,環則流,瀦則泉;皆可坐可臥,可倚可濯zhuó洗,蔭竹木而弄雲煙。數里之間,目不能移,足不能前者竟日。每下一處,見有別穴,必穿巖通隙而入,曲達旁疏,不可一境窮也!若水之或懸或渟tíng水積聚而不流通,或翼飛疊注,即匡廬三疊、雁宕龍湫,各以一長擅勝,未若此山微體皆具也。

出九漈。沿澗依山轉,東向五里,始有耕雲樵石之家,然見人至,未有不驚訝者。又五里,至莒溪之石步,出向道。

初十日 過蒜嶺驛,至榆溪。聞橫路驛西十里,有石所山,岩石最勝,亦爲九仙祈夢所。閩有“春遊石所,秋遊鯉湖”語,雖未合其時,然不可失之交臂也。乘興遂行。以橫路去此尚十五里,乃宿榆溪。

十一日 至波黎鋪,即從小路爲石所遊。西向山五里,越一小嶺。又五里,渡溪,即石所南麓。循麓西轉,仰見峯頂叢崖,如攢如劈。西北行久之,有樓傍山西向,乃登山道也。石磴頗峻,遂短衣歷級而上。磴路曲折,木石陰翳,虯枝老藤,盤結危石倚欹崖之上,啼猿上下,應答不絕。忽有亭突踞危石,拔迥挺拔高遠凌虛,無與爲對。亭當山之半。再折,石級巍然直上,級窮,則飛巖檐覆垂半空。再上兩折,入石洞側門,出即九仙閣,軒敞雅潔。左爲僧廬,俱倚山凌空,可徙倚憑眺。閣後五六峭峯離立,高皆數十丈,每峯各去二三尺。峯罅石壁如削成,路屈曲罅中,可透漏各峯之頂。松偃藤延,縱目成勝。僧供茗芳逸,山所產也。側徑下,至垂巖,路左更有一徑。餘曰:“此必有異,”果一石洞嵌空立。穿洞而下,即至半山亭。下山,出橫路而返。

遊嵩山日記

嵩山又稱嵩嶽、玄嶽、中嶽,爲五嶽之首。分太室山和少室山兩大部分,以少林河爲界,太室山如大屏風橫亙在登封縣北,少室山如一朵巨蓮,聳峙在登封縣西。古時稱石洞爲石室,該山有石洞,皆以石室相稱,徐霞客的遊記中也多用“石室”。嵩山被稱爲“文物之鄉”,東漢三闕(太室、少室、啓母)。北魏時建的嵩嶽寺塔等皆很有名,另有歷代碑刻,廟宇多處。

該記從嵩山外圍寫起,盡顯嵩山周圍秀色,如香爐山之奇峯異水、天山院古松玉立等,並對山下水流溪徑進行了描繪與分析,其文有此精彩鋪墊,爲進入嵩山之遊而渲染了某種難得的氣氛。

到了盧巖寺,即狀其瀑布勝狀,對山石交映成趣描寫頗爲成功,對太室絕頂的描寫將遊記引入到對嵩山最中心的考察,把太室山之雄厲展現得非常充分,其後對各山峯、洞窟、廟宇之方位,峽谷、流水之優劣一一作了記敘,最終以登少室爲高潮,對少室之少林寺、珠簾飛泉、煉丹臺等作了詳盡的描繪,對其山勢雲狀、寨舍林木極盡周詳衍化。全文曲折有致,佈局嚴謹,其語言的活潑生動也極爲難得。

餘髫年tiáo幼年蓄五嶽志,而玄嶽出五嶽上,慕尤切。久擬歷襄、鄖,捫太華,由劍閣連雲棧,爲峨眉先導;而母老志移,不得不先事太和,猶屬有方之遊。第沿江溯流,曠日持久,不若陸行舟返,爲時較速。乃陸行汝、鄧間,路與陝、汴略相當,可以兼盡嵩、華,朝宗太嶽。遂以癸亥(天啓三年,公元1623年)仲春朔,決策從嵩嶽道始。凡十九日,抵河南鄭州之黃宗店。由店右登石坡,看聖僧池。清泉一涵潭,停碧山半。山下深澗交疊,涸hé乾枯無滴水。下坡行澗底,隨香爐山曲折南行。山形三尖如覆鼎,衆山環之,秀色娟娟媚人。澗底亂石一壑,作紫玉色。兩崖石壁宛轉,色較縝潤細緻而潤澤;想清流汪注時,噴珠泄黛,當更何如也!十里,登石佛嶺。又五里,入密縣界,望嵩山尚在六十里外。從岐路東南二十五里,過密縣,抵天仙院。院祀天仙,黃帝之三女也。白松在祠後中庭,相傳三女蛻骨其下。松大四人抱,一本三幹,鼎聳霄漢,膚如凝脂,潔逾傅粉,蟠枝虯曲,綠鬣舞風,昂然玉立半空,洵xǘn實在是奇觀也!周以石欄。一軒臨北,軒中題詠絕盛。徘徊久之,下觀滴水。澗到此忽下跌,一崖上覆,水滴歷歷通瀝其下。還密,仍抵西門。三十五里,入登封界,曰耿店。南向石淙道,遂稅駕停宿,稅通“脫”焉。

二十日 從小徑南行二十五里,皆土岡亂壟。久之,得一溪。渡溪,南行岡脊中,下瞰則石淙在望矣。餘入自大梁即開封之古稱,平衍廣漠,古稱“陸海”,地以得泉爲難,泉以得石尤難。近嵩始睹蜿蜒衆峯,於是北流有景、須諸溪,南流有潁水,然皆盤伏土磧中。獨登封東南三十里爲石淙,乃嵩山東谷之流,將下入於潁。一路陂陀屈曲,水皆行地中,到此忽逢怒石。石立崇岡山峽間,有當關扼險之勢。水沁入脅下,從此水石融和,綺變萬端。繞水之兩崖,則爲鵠立,爲雁行:踞中央者,則爲飲兕sí雌犀牛,爲臥虎。低則嶼,高則臺,愈高,則石之去水也愈遠,乃又空其中而爲窟,爲洞。揆估計崖之隔,以尋八尺爲尋尺計,竟水之過,以數丈計,水行其中,石峙於上,爲態爲色,爲膚爲骨,備極妍麗。不意黃茅白葦中,頓令人一洗塵目也!

登隴,西行十里,爲告成鎮,古告成縣地。測景臺在其北。西北行二十五里,爲岳廟。入東華門時,日已下舂日落時分,餘心豔盧巖,即從廟東北循山行。越陂陀數重,十里,轉而入山,得盧巖寺。寺外數武步,即有流鏗然,下墜石峽中。兩旁峽色,氤氳成霞。溯流造寺後,峽底矗崖,環如半規即半圓,上覆下削。飛泉隨空而下,舞綃曳練,霏微散滿一谷,可當武彝之水簾。蓋此中以得水爲奇,而水復得石,石復能助水,不尼阻止水,又能令水飛行,則比武彝爲尤勝也,徘徊其下,僧梵音以茶點餉,急返岳廟,已昏黑。

二十一日 晨,謁嶽帝。出殿,東向太室絕頂。按嵩當天地之中,祀秩排列次序爲五嶽首,故稱嵩高,與少室並峙,下多洞窟,故又名太室。兩室相望如雙眉,然少室嶙峋,而太室雄厲稱尊,儼若負扆yǐ畫斧之屏風。自翠微以上,連崖橫亙,列者如屏,展者如旗,故更覺巖巖。崇封始自上古,漢武以嵩呼之異,特加祀邑。宋時逼近京畿,典禮大備。至今絕頂猶傳鐵梁橋、避暑寨之名。當盛之時,固想見矣。

太室東南一支,曰黃蓋蜂。峯下即岳廟,規制宏壯。庭中碑石矗立,皆宋、遼以來者。登嶽正道,乃在萬歲峯下,當太室正南。餘昨趨盧巖時,先過東峯,道中見峯巒秀出,中裂如門,或指爲金峯玉女溝,從此亦有路登頂,乃覓樵預期爲導,今遂從此上。近秀出處,路漸折,避之,險絕不能徑越也。北就土山,一縷僅容攀躋,約二十里,遂越東峯,已轉出裂門之上。西度狹脊。望絕頂行,是日濃雲如潑黑,餘不爲止。至是嵐氣即霧水氣愈沉,稍開則下瞰絕壁重崖,如列綃削玉,合則如行大海中。五里,抵天門。上下皆石崖重疊,路多積雪。導者指峻絕處爲大鐵梁橋。折而西,又三里,繞峯南下,得登高巖。凡巖幽者多不暢,暢者又少回藏映帶之致。此巖上倚層崖,下臨絕壑,洞門重巒擁護,左右環倚臺嶂。初入,有洞岈然,洞壁斜透;穿行數武步,崖忽中斷五尺,莫可着趾。導者故老樵,狷捷敏捷,狷音juàn如猿猴,側身躍過對崖,取木二枝,橫架爲閣道。既度,則巖穹然上覆,中有乳泉、丹竈、石榻諸勝。從巖側躋而上,更得一臺,三面懸絕壑中。導者曰:“下可瞰登封,遠及箕、潁。”時濃霧四塞,都無所見。出巖,轉北二里,得白鶴觀址。址在山坪,去險就夷,孤松挺立有曠致。又北上三里,始躋絕頂,有真武廟三楹。側一井,甚瑩,曰御井,宋真宗避暑所浚挖掘疏導也。

飯真武廟中。問下山道,導者曰:“正道從萬歲峯抵麓二十里。若從西溝懸溜而下,可省其半,然路極險峻。”餘色喜,謂嵩無奇,以無險耳。亟從之,遂策杖前。始猶依巖凌石,披叢條以降。既而從兩石峽溜中直下,仰望夾崖逼天。先是峯頂霧滴如雨,至此漸開,景亦漸奇。然皆垂溝脫磴,無論不能行,且不能止。愈下,崖勢愈壯,一峽窮,復轉一峽。吾目不使旁瞬目不斜視,吾足不容求處息也。如是十里,始出峽,抵平地,得正道。過無極洞。西越嶺,趨草莽中,五里,得法皇寺。寺有金蓮花,爲特產,他處所無。山雨忽來,遂借榻僧寮liáo小屋。其東石峯夾峙,每月初生,正從峽中出,所稱“嵩門待月”也,計餘所下之峽,即在其上,今坐對之,只覺雲氣出沒,安知身自此中來也。

二十二日 出山,東行五里,抵嵩陽宮廢址。惟三將軍柏鬱然如山指柏樹鬱鬱蔥蔥幹大枝繁,漢所封也;大者圍七人,中者五,小者三。柏之北,有室三楹,祠二程先生指程頤程顥。柏之西,有舊殿石柱一,大半沒於土,上多宋人題名,可辨者爲范陽祖無擇、上谷寇武仲及蘇才翁數人而已。柏之西南,雄碑傑然,四面刻蛟螭一種龍甚精。右則爲唐碑,裴迥撰文,徐浩八分書書法之一種也。又東二里,過崇福宮故址,又名萬壽宮,爲宋宰相提點處。又東爲啓母石,大如數間屋,側有一平石如砥。又東八里,還飯岳廟,看宋、元碑。

西八里,入登封縣。西五里,從小徑西北行。又五里,入會善寺,“茶榜”在其西小軒內,元刻也。後有一石碑僕牆下,爲唐貞元《戒壇記》,汝州刺史陸長源撰,河南陸郢書。又西爲戒壇廢址,石上刻鏤極精工,俱斷委草礫。西南行五里,出大路,又十里,至郭店。折而西南,爲少林道。五里,入寺,宿瑞光上人房。

二十三日 雲氣俱盡。入正殿,禮佛畢,登南寨。南寨者,少室絕頂,高與太室等,而峯巒峭拔,負“九鼎蓮花”之名。俯環其後者爲乳峯,蜿蜒東接太室,其陰則少林寺在焉。寺甚整麗,庭中新舊碑森列成行,俱完善。夾墀chí臺階上之空地二松,高偉而整,如有尺度。少室橫峙於前,仰不能見頂,遊者如面牆而立,輒謂少室以遠勝。餘昨暮入寺,即問少室道,俱謂雪深道絕,必無往。凡登山以晴朗爲佳。餘登太室,雲氣瀰漫,或以爲仙靈見拒,不知此山魁梧,正須止露半面。若少室工於掩映,雖微雲豈宜點滓?今則霽甚,適逢其會,烏可阻也!乃從寺南渡澗登山,六七里,得二祖庵。山至此忽截然土盡而石,石崖下墜成坑。坑半有泉,突石飛下,亦以“珠簾”名之。餘策杖獨前,愈下愈不得路,久之乃達,其巖雄拓不如盧巖,而深峭過之。巖下深潭泓碧,僵雪四積。再上,至煉丹臺。三面孤懸,斜倚翠壁,有亭曰小有天,探幽之屐指足跡,從未有抵此者。過此皆從石脊仰攀直躋,兩旁危崖萬仞,石脊懸其間,殆無寸土,手與足代匱而後得升以手足來代替登山設備的缺乏而爬上山。凡七里,始躋大峯。峯勢寬衍,向之危石,又截然忽盡爲土。從草棘中莽莽南上,約五里,遂凌南寨頂,屏翳yì遮蔽之土始盡。南寨實少室北頂,自少林言之,爲南寨去。蓋其頂中裂,橫界南北,北頂若展屏,南頂列戟峙其前,相去僅尋丈,中爲深崖,直下如剖。兩崖夾中,坑底特起一峯,高出諸峯上,所謂摘星臺也,爲少室中央。絕頂與北崖離倚,彼此斬絕不可度。俯矚其下,一絲相屬。餘解衣從之,登其上,則南頂之九峯森立於前,北頂之半壁橫障於後,東西皆深坑,俯不見底,罡gāng高空之強風風乍至,幾假翰憑藉紅色的羽毛飛去。

從南寨東北轉,下土山,忽見虎跡虎的足印大如升。草莽中行五六里,得茅庵,擊石炊所攜米爲粥,啜三四碗,飢渴霍然去。倩庵僧爲引龍潭道。下一峯,峯脊漸窄,土石間出,棘蔓翳之,懸枝以行,忽石削萬丈,勢不可度。轉而上躋,望峯勢蜿蜒處趨下,而石削復如前。往復不啻數里,乃迂過一坳,又五里而道出,則龍潭溝也。仰望前迷路處,危崖欹石俱在萬仞峭壁上。流泉噴薄其中,崖石之陰森嶄嶻jié山高狀者,俱散成霞綺。峽夾澗轉,兩崖靜室如峯房燕壘。凡五里,一龍潭沉涵疑碧,深不可規測量以丈。又經二龍潭,遂出峽,宿少林寺。

二十四日 從寺西北行,過甘露臺,又過初祖庵。北四里,上五乳峯,探初祖洞。洞深二丈,闊殺之即寬度不及深度,達摩九年面壁處也。洞門下臨寺,面對少室。地無泉,故無棲者。下至初祖庵,庵中供達摩影石。石高不及三尺,白質黑章,儼然胡僧立像。中殿六祖手植柏,大已三人圍,碑言自廣東置鉢中攜至者。夾墀二松亞少林。少林松柏俱修偉,不似岳廟偃仆盤曲,此松亦然。下至甘露臺,土阜矗起,上有藏經殿。下臺歷殿三重,碑碣散佈,目不暇接。後爲千佛殿,雄麗罕匹。出飯瑞光上人舍。策騎趨登封道,過軒轅嶺,宿大屯。

二十五日 西南行五十里,山岡忽斷,即伊闕也,伊水南來經其下,深可浮數石舟。伊闕連岡,東西橫亙,水上編木橋之。渡而西,崖更危聳。一山皆劈爲崖,滿崖鐫佛其上。大洞數十,高皆數十丈。大洞外峭崖直入山頂,頂俱刊小洞,洞俱刊佛其內。雖尺寸之膚,無不滿者,望之不可數計此所記敘,即著名龍門石窟。洞左,泉自山流下,匯爲方池,餘瀉入伊川。山高不及百丈,而清流淙淙不絕,爲此地所難少見之景。伊闕摩肩接轂指接連不斷非常繁盛,爲楚、豫大道,西北歷關、陝。餘由此取西嶽道去。

遊太華山日記

太華山即華山,遠望如花擎空,故名。地處陵西省華陰縣南,屬秦嶺東段,北臨渭河平原,高出衆山,壁立千仞,以險絕著稱。主峯有三:東峯(又稱朝陽峯),南峯(落雁峯),西峯(蓮花峯)。有“自古華山一條道”的說法,形容其險狀。

該記從入潼關寫起,對黃河在潼關的走向、東西大道的情況作了簡略的記敘。然後寫遠望華山之狀況,爲進一步描寫進行鋪墊。

從遊記中看,此遊所經之地甚多,其記敘也頗雜,如三月初一日記,皆爲地名羅列,對具體景觀描寫較少。而初二所記“從西下,覆上西峯……旁有玉井甚深”之句,中間可能有遺漏的文字,因玉井不在西峯、按今之實情,華山之頂玉女、蓮花、落雁峯間的山谷中有鎮嶽宮,玉井當在其宮前,此處讀者需留意辨別。從初三日起,遊記便顯得從容而描繪亦更細緻,對華山山形之奇,山道之險有所展示。總的看來,該篇遊記稍遜於其他篇目。

二月晦 入潼關,三十五里,乃稅駕停宿,稅通“脫”西嶽廟。黃河從朔漠北方沙漠之地南下,至潼關,折而東。關正當河、山隘口,北瞰河流,南連華嶽,惟此一線爲東西大道,以百雉長而高大之城牆鎖之。舍此而北,必渡黃河,南必趨武關,而華嶽以南,峭壁層崖,無可度者。未入關,百里外即見太華屼出雲表;及入關,反爲岡隴所蔽。行二十里,忽仰見芙蓉片片,已直造其下,不特三峯秀絕,而東西擁攢諸峯,俱片削層懸。惟北面時有土岡,至此盡脫山骨,競發爲極勝處。

三月初一日 入謁西嶽神,登萬壽閣。向嶽南趨十五里,入雲臺觀。覓導於十方庵。由峪yǘ山谷口入,兩崖壁立,一溪中出,玉泉院當其左。循溪隨峪行十里,爲莎蘿宮,路始峻。又十里。爲青柯坪,路少坦。五里,過寥陽橋,路遂絕。攀鎖鐵鏈上千尺幢,再上百尺峽。從崖左轉,上老君犁溝,過猢猻嶺。去青柯五里,有峯北懸深崖中,三面絕壁,則白雲峯也。舍之南,上蒼龍嶺,過日月岩。去犁溝又五里,始上三峯足。望東峯側而上,謁玉女祠,入迎陽洞。道士李姓者,留餘宿。乃以餘晷guǐ日影,此即剩餘時間上東峯,昏返洞。

初二日 從南峯北麓上峯頂,懸南崖而下,觀避靜處。覆上,直躋峯絕頂。上有小孔,道士指爲仰天池。旁有黑龍潭。從西下,覆上西峯。峯上石聳起,有石片覆其上如荷葉。旁有玉井甚深,以閣掩其上,不知何故。還飯於迎陽。上東峯,懸南崖而下,一小臺峙絕壑中,是爲棋盤臺。既上,別道士,從舊徑下,觀白雲峯,聖母殿在焉。下到莎蘿坪,暮色逼人,急出谷,黑行三里,宿十方庵。出青柯坪左上,有柸pēi渡庵、毛女洞;出莎蘿坪右上,有上方峯;皆華之支峯也。路俱峭削,以日暮不及登。

初三日 行十五里,入岳廟。西五里,出華陰西門,從小徑西南二十里、出泓峪,即華山之西第三峪也。兩崖參天而起,夾立甚隘,水奔流其間。循澗南行、倏而東折,倏而西轉。蓋山壁片削,俱犬牙錯入,行從牙罅中,宛轉如江行調艙然。二十里,宿於木柸。自岳廟來,四十五里矣。

初四日 行十里,山峪既窮,遂上泓嶺。十里,躡其巔。北望太華,兀立天表。東瞻一峯,嵯峨特異,土人云賽華山。始悟西南三十里有少華,即此山矣。南下十里,有溪從東南注西北,是爲華陽川。溯川東行十里,南登秦嶺,爲華陰、洛南界。上下共五里。又十里爲黃螺鋪。循溪東南下,三十里,抵楊氏城。

初五日 行二十里,出石門,山始開。又七里,折而東南,入隔凡峪。西南二十里,即洛南縣峪。東南三里,越嶺,行峪中。十里、出山,則洛水自西而東,即河南所渡之上流也。渡洛覆上嶺,曰田家原。五里,下峪中,有水自南來入洛。溯之入,十五里,爲景村。山復開,始見稻畦。過此仍溯流入南峪,南行五里,至草樹溝。山空日暮,借宿山家。

自岳廟至木柸,俱西南行,過華陽川則東南矣。華陽而南,溪漸大,山漸開,然對面之峯崢崢高峻挺拔也。下秦嶺,至楊氏城。兩崖忽開忽合,一時互見,又不比木柸峪中,兩崖壁立,有回曲無開合也。

初六日 越嶺兩重,凡二十五里,飯塢底岔。其西行道,即向洛南者。又東南十里,入商州界,去洛南七十餘里矣。又二十五里,上倉龍嶺。蜿蜒行嶺上,兩溪屈曲夾之。五里,下嶺,兩溪適合。隨溪行老君峪中,十里,暮雨忽至,投宿於峪口。

初七日 行五里,出峪。大溪自西注於東,循之行十里,龍駒寨。寨東去武關九十里,西向商州,即陝省間道偏僻之捷路,馬騾商貨,不讓潼關道中意即不比潼關道中少。溪下板船,可勝五石舟。水自商州西至此,經武關之南,歷胡村。至小江口入漢者也。遂趨覓舟。甫定,雨大注,終日不休,舟不行。

初八日 舟子以販鹽故,久乃行,雨後,怒溪如奔馬,兩山夾之,曲折縈迴,轟雷入地之險,與建溪無異。已而雨復至。午抵影石灘,雨大作,遂泊於小影石灘。

初九日 行四十里,過龍關。五十里,北一溪來注,則武關之流也。其地北去武關四十里,蓋商州南境矣。時浮雲已盡,麗日乘空,山嵐重疊競秀。怒流送舟,兩岸濃桃豔李,泛光欲舞,出坐船頭,不覺欲仙也。又八十里,日才下午,榜人搖船的人以所帶鹽化遷柴竹,屢止不進。夜宿于山涯之下。

初十日 五十里,下蓮灘。大浪撲入舟中,傾囊倒篋,無不沾濡。二十里,過百姓灘,有峯突立溪右,崖爲水所摧,岌岌欲墮。出蜀西樓,山峽少開,已入南陽淅川境,爲秦、豫界。三十里,過胡村。四十里,抵石廟灣,登涯投店。東南去均州,上太和,蓋一百三十里雲。

遊太和山日記

太和山即武當山。相傳真武曾修煉於此,爲道教名山,亦以傳授武當派拳術著稱。山在湖北均縣西南境,有72峯、36巖、24澗、11洞、10池、9井等自然風景。其山中殿宇規模宏大,現保留有太和、南巖、紫霄、遇真、玉虛、五龍等六宮,復真、無和二觀。全山遊程達60公里。

下筆之初,該篇日記即對太和山(武當山)地區的行政區劃予以記敘,並對其風物景色給予了令人爽心悅目的描繪,如:“自此連逾山嶺,桃李繽紛,山花夾道,幽豔異常”。顯然,徐霞客對武當山的印象頗佳。

從“第一山”之米芾書法寫起,尋紫霄宮,摩展旗峯,對山中異品榔梅亦有所記載。山峯接踵而至,霞客筆下生花,至天柱峯,則盡力描摹峯高險絕。繼而,對金頂之幽絕亦讚不絕口,文中還有有趣的索取榔梅果實情節的描寫,讓人倍感親切動人。描寫滴水、仙侶二巖時,已是遊蹤將止,但其意興之濃,不遜於前。

武當乃道教名山,霞客筆下的仙觀玉宇也處處透出道教風味,對各祠、殿的描繪也精練純粹。更有結尾處對杏花美景、桃雨煙柳的再現,顯示出一種對名山仙道的美好情感。

十一日 登仙猿嶺。十餘里,有枯溪小橋,爲鄖縣境,乃河南、湖廣界。東五里,有池一泓,曰青泉,上源不見所自來,而下流淙淙,地又屬淅川。蓋二縣界址相錯,依山溪曲折,路經其間故也。五里,越一小嶺,仍爲鄖縣境。嶺下有玉皇觀、龍潭寺。一溪滔滔自西南走東北,蓋自鄖中來者。渡溪,南上九里岡,經其脊而下,爲蟠桃嶺,溯溪行塢中十里,爲葛九溝。又十里,登土地嶺,嶺南則均州境。自此連逾山嶺,桃李繽紛,山花夾道,幽豔異常。山塢之中,居廬相望,沿流稻畦,高下鱗次,不似山、陝間矣。但途中蹊徑狹,行人稀,且聞虎暴叫,日方下舂,竟止塢中曹家店。

十二日 行五里,上火龍嶺。下嶺隨流出峽,四十里,下行頭岡。十五里,抵紅粉渡,漢水汪然西來,涯下蒼壁懸空,清流繞面。循漢東行,抵均州。靜樂宮當州之中,踞城之半,規制宏整。停行李於南城外,定計明晨登山。

十三日 騎而南趨,石道平敞。三十里,越一石樑,有溪自西東注,即太和下流入漢者。越橋爲迎恩宮,西向。前有碑大書“第一山”三字,乃米襄陽即宋代著名書畫家米芾筆,書法飛動,當亦第一。又十里,過草店,襄陽來道,亦至此合。路漸西向,過遇真宮,越兩隘下,入塢中。從此西行數里,爲趨玉虛道;南躋上嶺,則走紫霄間道也。登嶺。自草店至此,共十里,爲回龍觀。望嶽頂青紫插天,然相去尚五十里。滿山喬木夾道,密佈上下,如行綠慕中。

從此沿山行,下而覆上,共二十里,過太子坡。又下入塢中,有石樑跨溪,是爲九渡澗下流。上爲平臺十八盤,即走紫霄登太和大道;左入溪,即溯九渡澗,向瓊臺觀及八仙羅公院諸路也。峻登十里,則紫霄宮在焉。紫霄前臨禹跡池,背倚展旗峯,層臺傑殿,高敞特異。入殿瞻謁。由殿右上躋,直造展旗峯之西。峯畔有太子洞、七星巖,俱不暇問。共五里,過南巖之南天門。舍之西,度嶺,謁榔仙祠。祠與南巖對峙,前有榔樹特大,無寸膚,赤幹聳立,纖芽未發。旁多榔梅樹,亦高聳,花色深淺如桃杏,蒂垂絲作海棠狀。梅與榔本山中兩種,相傳玄帝插梅寄榔將梅嫁接於榔,成此異種雲。

共五里,過虎頭巖。又三里,抵斜橋。突峯懸崖,屢屢而是,徑多循峯隙上。五里,至三天門,過朝天宮,皆石級曲折上躋,兩旁以鐵柱懸索。由三天門而二天門、一天門,率取徑峯坳間,懸級直上。路雖陡峻,而石級既整,欄索鉤連,不似華山懸空飛度也。太和宮在三天門內。日將晡bū黃昏,竭力造金頂,所謂天柱峯也。山頂衆峯,皆如覆鍾峙鼎,離離攢立;天柱中懸,獨出衆峯之表,四旁嶄絕。峯頂平處,縱橫止及尋丈。金殿峙其上,中奉玄帝及四將,爐案俱具,悉以金爲之。督以一千戶、一提點,需索香金,不啻御奪。餘入叩匆匆,而門已闔,遂下宿太和宮。

十四日 更衣上金頂。瞻叩畢,天宇澄朗,下瞰諸峯,近者鵠hú天鵝峙,遠者羅列,誠天真奧區也實在是未受人世禮俗影響的中心腹地!遂從三天門之右小徑下峽中。此徑無級無索,亂峯離立,路穿其間,迥覺幽勝。三里餘,抵蠟燭峯右,泉涓涓溢出路旁,下爲蠟燭澗。循澗右行三里餘,峯隨山轉,下見平丘中開,爲上瓊臺觀。其旁榔梅數株,大皆合抱,花色浮空映山,絢爛巖際。地既幽絕,景復殊異。餘求榔梅實,觀中道士噤不敢答。既而曰:“此係禁物。前有人攜出三四枚,道流即道士株連破家者數人。”餘不信,求之益力,出數枚畀bì給予餘,皆已黝爛,且訂約定無令人知。及趨中瓊臺,餘復求之,主觀仍辭謝弗有。因念由下瓊臺而出,可往玉虛巖,便失南巖紫霄,奈何得一失二,不若仍由舊徑上,至路旁泉溢處,左越蠟燭峯,去南巖應較近。忽後有追呼者,則中瓊臺小黃冠即小道士以師命促餘返。觀主握手曰:“公渴求珍植,幸得兩枚,少慰公懷。但一泄於人,罪立至矣。”出而視之,形侔móu相同金橘,漉lù滲以蜂液,金相玉質,非凡品也。珍謝別去。覆上三里餘,直造蠟燭峯坳中。峯參差廉利棱角鋒利,人影中度,兀兀欲動。既度,循崖宛轉,連越數重。峯頭土石,往往隨地異色。既而聞梵頌聲,則仰見峯頂遙遙上懸,已出朝天宮右矣。仍上八里,造南巖之南天門,趨謁正殿,右轉入殿後,崇崖嵌空,如懸廊複道,蜿蜒山半,下臨無際,是名南巖,亦名紫霄巖,爲三十六巖之最,天柱峯正當其面。自巖還至殿左,歷級塢中,數抱松杉,連陰挺秀。層臺孤懸,高峯四眺,是名飛昇臺。暮返宮,賄其小徒,復得榔梅六枚。明日再索之,不可得矣。

十五日 從南天門宮左趨雷公洞。洞在懸崖間。餘欲返紫霄,由太子巖歷不二庵,抵五龍。輿者轎伕謂迂曲不便,不若由南巖下竹笆橋,可覽滴水巖、仙侶巖諸勝。乃從北天門下,一徑陰森,滴水、仙侶二巖,俱在路左,飛崖上突,泉滴瀝於中,中可容室,皆祠真武。至竹笆橋,始有流泉聲,然不隨澗行。乃依山越嶺,一路多突石危巖,間錯於亂蒨qiàn野草叢翠中,時時放榔梅花,映耀遠近。

過白雲、仙龜諸巖,共二十餘里,循級直下澗底,則青羊橋也。澗即竹笆橋下流,兩崖蓊蔥蔽日,清流延回,橋跨其上,不知流之所云。仰視碧落,宛若甕口。度橋,直上攢天嶺。五里,抵五龍宮,規制與紫霄南巖相伯仲。殿後登山裏許,轉入塢中,得自然庵。已還至殿右,折下塢中,二里,得凌虛巖。巖倚重巒,臨絕壑,面對桃源洞諸山,嘉木尤深密,紫翠之色互映如圖畫,爲希夷即唐末隱士陳摶,號希夷先生習靜處。前有傳經臺,孤瞰壑中,可與飛蒨作匹。還過殿左,登榔梅臺,即下山至草店。

華山四面皆石壁,故峯麓無喬枝異幹;直至峯頂,則松柏多合三人圍者;松悉五鬣,實大如蓮,間有未墮者,採食之,鮮香殊絕。太和則四山環抱,百里內密樹森羅,蔽日參天;至近山數十里內,則異杉老柏合三人抱者,連絡山塢,蓋國禁也。嵩、少之間,平麓上至絕頂,樵伐無遺,獨三將軍樹巍然傑出耳。山谷川原,候同氣異。餘出嵩、少,始見麥畦青;至陝州,杏始花,柳色依依向人;入潼關,則驛路既平,垂楊夾道,梨李參差矣;及轉入泓峪,而層冰積雪,猶滿澗谷,真春風所不度也。過塢底岔,復見杏花;出龍駒寨,桃雨柳煙,所在都有。忽憶日已清明,不勝景物悴憂傷情。遂自草店,越二十四日,浴佛後一日抵家。以太和榔梅爲老母壽。

閩遊日記前

閩即福建省的簡稱。秦時即設閩中郡。該省最大的河流稱閩江,因此該省簡稱“閩”。《閩遊日記》分前後兩部分,前部即是作者於1628年遊時所記,後部則是作者1630年再次遊閩時的記錄,因遊覽線路不同,故所記所感俱不同。

《閩遊日記》分前後兩篇。

前篇記敘他於公元1628年入閩遊歷所見,後篇則敘公元1630年他再次遊閩所見。在此之前,徐霞客於公元1616年遊武夷山,公元1620年遊九鯉湖,均分別作記。

前篇記敘了他由丹楓嶺入閩,經浦城達今建甌,再至延平府(今南平),乘舟達永安。中途興遊金斗山,對其喬松豔草、水色山光頗爲留連,在廷平,遊歷玉華洞,並對在延平遇雪作了有趣記錄,盡抒赤足奔於雪中的自然豪情,至於對玉華洞的描繪,極盡曲折手法,對洞外洞內之景皆觀察細緻,對洞內鍾乳形態、顏色的描繪也盡其手段,顯示出他對自然的高妙體悟。在永安,登臨馬山嶺,遠眺衆山,心中爽快。

再南下,向漳平進發;再乘船入九龍江,對沿江兩岸之境頗着筆墨,並對其江流水況亦作了描述。

此遊記止記於抵南靖。

後篇所記是公元1630年入閩的遊歷。此次重記仙霞嶺風光,其遊跡有的與前次相同,亦有新的探險,如游龍洞、探龍池,脫衣奮力摩背貼胸而入之情景,既顯其地之險勝又顯其人之執著,非如此不能見新景。其下的描繪記遊多筆墨酣暢,對山峯石筍、嫩綠浮煙俱盡情細寫,直至延平。

到永安境內,遊鞏川(今貢川),描述山岩溪水甚精妙。特別對桃源洞之景的描繪引人入勝。入九龍江,對江流石岸峯煙樹影多有妙筆,其刻畫之精細比前篇勝出一籌。因其次遊是受漳州司理所邀,故遊蹤以抵漳州爲止。

崇禎改元戊辰之仲春即1628年,崇禎朱由檢即位,更改年號,故稱“改元”,發興爲閩、廣遊。二十日,始成行。三月十一日,抵江山之青湖,爲入閩登陸道。十五里,出石門街,與江郎爲面,如故人再晤。十五里,至峽口,已暮。又行十五里,宿于山坑。

十二日 二十里,登仙霞嶺。三十五里,登丹楓嶺,嶺南即福建界。又七里,西有路越嶺而來,乃江西永豐道,去永豐尚八十里。循溪折而東,八里至梨嶺麓,四里登其巔,前六里,宿於九牧。

十三日 三十五里,過嶺,飯於仙陽。仙陽嶺不甚高,而山鵑麗日,頗可愛。飯後得輿,三十里抵浦城,日未晡也。時道路俱傳泉、興海盜爲梗,宜由延平上永安。餘亦久蓄玉華之興,遂覓延平舟。

十四日 舟發四十里,至觀前。舟子省家探望家園早泊,餘遂過浮橋,循溪左登金斗山。石磴修整,喬松豔草,幽襲人裾。過三亭,入玄帝宮,由殿後登嶺。兀兀中懸,四山環拱,重流帶之,風煙欲暝,步步惜別!

十五日 辨色天微明即行。懸流鼓楫奔流的江水趨動舟船,一百二十里,泊水磯。風雨徹旦,溪喧如雷。

十六日 六十里,至雙溪口,與崇安水合。又五十五里,抵建寧郡。雨不止。

十七日 水漲數丈,同舟俱閣擱淺不行。上午得三板舟,附搭乘之行。四十里,太平驛,四十里,大橫驛,過如飛鳥。三十里,黯淡灘,水勢奔湧。餘昔遊鯉湖過此,但見穹石崿山崖峙,舟穿其間,初不謂險;今則白波山立,石悉沒形,險倍昔時。十里,至延平。

十八日 餘以輕裝出西門,爲玉年洞遊。南渡溪,令奴攜行囊由沙縣上水,至永安相待。餘陸行四十里,渡沙溪而西。將樂之水從西來,沙縣之水從南來,至此合流,亦如延平之合建溪也。南折入山,六十里,宿三連鋪,乃甌寧、南平、順昌三縣之界。

十九日 五里,越白沙嶺,是爲順昌境。又二十五里,抵縣。縣臨水際,邵武之水從西來,通光澤;歸化之水從南來,俱會城之東南隅。隔水望城,如溪堤帶流也。循水南行三十里,至杜源,忽雪片如掌。十五里至將樂境,乃楊龜山故里也。又十五里,爲高灘鋪。陰霾盡舒,碧空如濯,旭日耀芒,羣峯積雪,有如環玉。閩中以雪爲奇,得之春末爲尤奇。村氓市媼老太婆,俱曝日提爐;而餘赤足飛騰,良大快也!二十五里,宿于山澗渡之村家。

二十日 渡山澗,溯大溪南行。兩山成門曰莒峽。溪崖不受趾,循山腰行。十里,出莒峽鋪,山始開。又十里,入將樂。出南關,渡溪而南,東折入山,登滕嶺。南三里,爲玉華洞道。先是過滕嶺即望東南兩峯聳立,翠壁嶙峋,迥與諸峯分形異色。抵其麓,一尾橫曳,迴護洞門。門在山坳間,不甚軒豁,而森碧上交,清流出其下,不覺神骨俱冷。山半有明臺庵,洞後門所經。餘時未飯,復出道左登嶺。石磴縈松,透石三里,青芙蓉頓開,庵當其中。飯於庵,仍下至洞前門,覓善導者。乃碎斫松節置竹簍中,導者肩負之,手提鐵絡,置松燃火,燼輒益之。初入,歷級而下者數尺,即流所從出也。溯流屈曲,度木板者數四,倏隘倏穹,倏上倏下,石色或白或黃,石骨或懸或豎,惟“荔枝柱”、“風淚燭”、“幔天帳”、“達摩渡江”、“仙人田”、“葡萄傘”、“仙鍾”、“仙鼓”最肖。沿流既窮,懸級而上,是稱“九重樓”。遙望空濛,忽曙色慾來,所謂“五更天”也。至此最奇,恰與張公洞由暗而明者一致。蓋洞門斜啓,玄朗映徹,猶未睹天碧也。從側嶺仰矚,得洞門一隙,直受圓明。其洞口由高而墜,弘含奇瑰,亦與張公同。第張公森懸詭麗者,俱羅於受明之處;此洞眩巧爭奇,遍佈幽奧,而闢戶更拓。兩洞同異,正在伯仲間也。拾級上達洞頂,則穹崖削天,左右若青玉赬chēng紅色膚,實出張公所未備。下山即爲田塍。四山環鎖,水出無路,汩然中墜,蓋即洞間之流、此所從入也。復登山半,過明臺庵。庵僧曰:“是山石骨棱厲,透露處層層有削玉裁雲態,苦爲草樹所翳,故遊者知洞而不知峯。”遂導餘上拾鳥道,下披蒙茸,得星窟焉。三面削壁叢懸,下墜數丈。窟旁有野橘三株,垂實累累。從山腰右轉一二里,忽兩山交脊處,棘翳四塞,中有石磴齒齒,縈迴於懸崖夾石間。仰望峯頂,一筍森森獨秀。遂由洞後穹崖之上,再歷石門,下浴庵中,宿焉。

二十一日 仍至將樂南門,取永安道。

二十四日 始至永安,舟奴猶未至。

二十五日 坐待奴於永安旅舍。乃市順昌酒,浮白飲酒樓下。忽呼聲不絕,則延平奴也。遂定明日早行計。

二十六日 循城溯溪,東南二十里,轉而南二十五里,登大泄嶺,岧嶢tiāoyáo高峻行雲霧中。如是十五里,得平阪,曰林田。時方下午,雨大,竟止。林田有兩溪自南來,東渾赤如血,西則一川含綠,至此合流。

二十七日 溯赤溪行。久之,舍赤溪,溯澄溪。共二十里,渡坑源上下橋,登馬山嶺。轉上轉高,霧亦轉重,正如昨登大泄嶺時也。五里,透穿過其巔,爲寧洋界。下五里,飯於嶺頭。時旭日將中,萬峯若引鏡照面。回望上嶺,已不可睹,而下方衆岫駢列,無不獻形履下。蓋馬山絕頂,峯巒自相虧蔽,至此始廓然爲南標。詢之土人,寧洋未設縣時,此猶屬永安;今則嶺北水俱北者屬延平,嶺南水俱南者屬漳州。隨山奠川,固當如此建置也。其地南去寧洋三十里,西爲本郡之龍巖,東爲延平之大田雲。下山十里,始從坑行。渡溪橋而南,大溪遂東去。逾嶺,復隨西來小溪南行,二十里,抵寧洋東郭。繞城北而西,則前大溪經城南來,恰與小溪會,始勝舟。

二十八日 將南下,傳盜警,舟不發者兩日。

四月初一日 平明,舟始前,溪從山峽中懸流南下。十餘里,一峯突而西,橫絕溪間,水避而西,復從東折,勢如建瓴意即水勢忽而暢,曰石嘴灘。亂石叢立,中開一門,僅容舟。舟從門墜,高下丈餘,餘勢屈曲,復高下數丈,較之黯淡諸灘,大小雖殊懸,險更倍之也。

衆舟至此,俱鱗次以下。每下一舟,舟中人登岸,共以纜前後倒曳之,須時乃放。過此,山峽危逼,復嶂插天,曲折破壁而下,真如劈翠穿雲也。三十里,過館頭,爲漳平界。一峯又東突,流復環東西折,曰溜水灘。峯連嶂合,飛濤一縷,直舟從雲漢,身挾龍湫矣。已而山勢少開,二十餘里,爲石壁灘。其石自南而突,與流相扼,流不爲卻,搗擊之勢,險與石嘴、溜水而三也。下此,有溪自東北來合;再下,夾溪復至東北來合,溪流遂大,勢亦平。又東二十里,則漳平縣也。

寧洋之溪,懸溜迅急,十倍建溪。蓋浦城至閩安入海,八百餘里,寧洋至海澄入海,止三百餘里,程愈迫則流愈急。況梨嶺下至延平,不及五百里,而延平上至馬嶺,不及四百而峻,是二嶺之高伯仲也。其高既均,而入海則減,雷轟入地之險,宜詠於此。

初二日 下華封舟。行數里,山勢複合,重灘疊溜,若建溪之太平、黯淡者,不勝數也。六十里,抵華封,北溪至此皆從石脊懸瀉,舟楫不能過,遂舍舟逾嶺。凡水惟濫觴發源之始,不能浮槎竹筏,若既通,而下流反阻者,止黃河之三門集津,舟不能上下。然漢、唐挽漕水道,纜跡猶存;未若華封,自古及今,竟無問津之時。擬沿流窮其險處,而居人惟知逾嶺,無能爲導。

初三日 登嶺,十里至嶺巔,則溪水復自西來,下循山麓,俯瞰只一衣帶水耳。又五里,則隤墜落然直下,又二里,抵溪。舟行八十里,至西溪。西南陸行三十里,即漳郡;順流東南二十里,爲江東渡,乃興、泉東來驛道也;又順流六十里,則出海澄入海焉。

初四日 輿行二十里,入漳之北門。訪叔司理,則署印南靖,去郡三十里。遂雨中出南門,下夜船往南靖。

初五日 曉達南靖,以溯流迂曲也。溪自南平來,到南靖六十里,勢於西溪同其浩蕩,經漳郡南門,亦至海澄入海。不知漳之得名,兩溪誰執牛耳也?

閩遊日記後

(此則爲後記)

庚午(1630年)春,漳州司理叔促赴署。餘擬是年暫止遊屐,而漳南之使絡繹於道,叔祖念莪翁,高年冒暑,坐促於家,遂以七月十七日啓行。二十一日到武林。二十四日渡錢唐即錢塘,今錢唐江,波平不穀hú原意指有縐紋的紗,即處只作“皺”,如履平地。二十八日至龍游,覓得青湖舟,去衢尚二十里,泊於樟樹潭。

三十日 過江山,抵青湖,乃舍舟登陸。循溪覓勝,得石崖於北渚。崖臨回瀾,澄潭漱其址,隙綴茂樹,石色青碧,森森有芙蓉出水態。僧結檻依之,頗覺幽勝。餘踞坐石上,有劉對予者,一見如故,因爲餘言:“江山北二十里有左坑,岩石奇詭,探幽之屐,不可不一過。”餘欣然返寓,已下午,不成行。

八月初一日 冒雨行三十里。一路望江郎片石,咫尺不可見。先擬登其下,比至路口,不果沒有成功。越山坑嶺,宿於寶安橋。

初二日 登仙霞,越小竿嶺,近霧已收,惟遠峯漫不可見。又十里,飯於二十八都。其地東南有浮蓋山,跨浙、閩、江西三省衢、處、信、寧四府之境,危峙仙霞、犁嶺間,爲諸峯冠。楓嶺西垂,畢嶺東障,梨嶺則其南案也;怪石拿雲,飛霞削翠。餘每南過小竿,北逾梨嶺,遙瞻丰采,輒爲神往。既飯,興不能遏止,遍詢登山道。一牧人言:“由丹楓嶺而止,爲大道而遠;由二十八都溪橋之左越嶺,經白花巖上,道小而近”。餘聞白花巖益喜,即迂道且趨之,況其近也!遂越橋南行數十步,即由左小路登嶺。三里下嶺,折而南,渡一溪,又三里,轉入南塢,即浮蓋山北麓村也。分溪錯嶺,竹木清幽,裏號金竹雲。度木橋,由業紙者籬門入,取小級而登。初皆田畦高疊,漸漸直躋危崖。又五里,大石磊落,棋置星羅,松竹與石爭隙。已入勝地,竹深石轉,中峙一庵,即白花巖也。僧指其後山絕頂,巒石甚奇。庵之右岡環轉而左,爲裏山庵。由裏山越高岡兩重,轉下山之陽,則大寺也。右有梨尖頂,左有石龍洞,前瞰梨嶺,可俯而挾矣。餘乃從其右,二里,憩裏山庵。裏山至大寺約七里,路小而峻。先躋一岡,約二里,岡勢北垂。越其東,塢下水皆東流,即浦城界。又南上一里,越一岡,循其左而上,是謂獅峯。霧重路塞,舍之。逾岡西下,復轉南上,二里,又越一岡,其左亦可上獅峯,右即可登龍洞頂。乃南向直下,約二里,抵大寺。石痕竹影,白花巖正得其具體,而峯巒環列,此真獨勝。雨阻寺中者兩日。

初四日 冒雨爲龍洞遊。同導僧砍木通道,攀亂磧而上,霧滃wěng雲氣四起之意棘銛xiān鋒利,芾fèi小石籠崖,獰惡如奇鬼。穿簇透峽,窈窕者,益之詭而藏其險;屼嵲者,益之險而斂其高。如是二里,樹底睨斜眼看峭崿。攀踞其內,右有夾壁,離立僅尺,上下如一,似所謂“一線天”者,不知其即通頂所由也。乃爇點燃火篝燈,匍匐入一罅。罅夾立而高,亦如外之一線天,第外則頂開而明,此則上合而暗。初入,其合處猶通竅一二,深入則全黑矣。其下水流沙底,濡足而平。中道有片石,如舌上吐,直豎夾中,高僅三尺,兩旁貼於洞壁。洞既束肩,石復當胸,天可攀踐,逾之甚艱。再入,兩壁愈夾,肩不能容。側身而進,又有石片如前阻其隘口,高更倍之。餘不能登,導僧援之。既登,僧復不能下,脫衣宛轉久之,乃下。餘猶側仁石上,亦脫衣奮力,僧從石下掖之,遂得入。其內壁少舒可平肩,水較泓深,所稱龍池也。仰睇其上,高不見頂,而石龍從夾壁盡處懸崖直下。洞中石色皆赭黃,而此石獨白,石理粗礪成鱗甲,遂以“龍”神之。挑燈遍矚而出。石隘處上逼下礙,入時自上懸身而墜,其勢猶順,出則自下側身以透,胸與背既貼切於兩壁,而膝復不能屈伸,石質刺膚,前後莫可懸接,每度一人,急之愈固,幾恐其與石爲一也。既出,歡若更生,而嵐氣忽澄,登霄在望。由明峽前行,芟割莽開荊,不半里,又得一洞,洞皆大石層疊,如重樓複閣,其中燥爽明透。

徘徊久之,覆上躋重崖,二里,登絕頂,爲浮蓋最高處。踞石而坐,西北霧頓開,下視金竹裏以東,崩坑墜谷,層層如碧玉輕綃,遠近萬狀;惟頂以南,尚鬱伏未出。循西嶺而下,乃知此峯爲浮蓋最東。由此而西,蜿蜒數蜂,再伏再起,極於疊石庵在疊石庵終止,乃爲西隅,再下爲白花巖矣。既連越二蜂,即裏山趨寺之第三岡也。時餘每過一峯,輒一峯開霽,西峯諸石,俱各爲披露。西峯盡,又越兩峯,峯俱有石層疊。又一峯南向居中,前聳二石,一斜而尖,是名“梨頭尖石”。二石高數十丈,堪爲江郎支庶,而下俱浮綴疊石數塊,承以石盤,如坐嵌空處,俱可徙倚。此峯南下一支,石多嶙峋,所稱“雙筍石人”,攢列寺右者,皆其派也。峯後散爲五峯,迴環離立,中藏一坪可廬,亦高峯所罕得者。又西越兩峯,爲浮蓋中頂,皆盤石累疊而成,下者爲盤,上者爲蓋,或數石共肩一石,或一石復平列數石,上下俱成疊臺雙闕,“浮蓋仙壇”,洵不誣稱矣。其石高削無級,不便攀躋。登其巔,羣峯盡出。山頂之石,四旁有苔,如發下垂,嫩綠浮煙,娟然秀美可愛。西望疊石、石仙諸勝,尚隔三四峯,而日已過午,遂還飯寺中。別之南下,十里即大道,已在梨嶺之麓。登嶺,過九牧,宿漁梁下街。

初五日 下浦城舟,凡四日抵延平郡。

初十日 覆逆流上永安溪,泊榕溪。其地爲南平、沙縣之中,各去六十里。先是浦城之溪水小,而永安之流暴漲,故順逆皆遲。

十一日 舟曲隨山西南行,亂石崢嶸,奔流懸迅。二十里,舟爲石觸,榜人以竹絲綿紙包片木掩而釘之,止湧而已。又十里,溪右一山,瞰溪如伏獅,額有崖兩重,閣臨其上,崖下圓石高數丈,突立溪中。於是折而東,又十里,月下上一灘,泊於舊縣。

十二日 山稍開,西北二十里,抵沙縣。城南臨大溪,雉堞及肩,即溪崖也。溪中多置大舟,兩旁爲輪,關水以舂。西十里,南折入山間。右山石骨巉削,而左山夾處,有泉落坳隙如玉箸。又西南二十里,泊洋口。其地路通尤溪。東有山曰裏豐,爲一邑之望。昨舟過伏獅崖,即望而見之,今繞其西而南向。

十三日 西南二十里,漸入山,又二十五里,至雙口。遂折而西北行,五里,至橫雙口。溪右一水自北來,永安之溪自南來,至此合。其北來之溪,舟通巖前可七十里。又五里入永安界,曰新凌鋪。

十四日 行永安境內,始聞猿聲。南四十里爲鞏川。上大灘十里,東南行,忽望見溪右峯石突兀。既而直逼其下,則突兀者轉爲參差,爲崩削,俱盤亙壁立,爲峯爲巖,爲屏爲柱,次第而見。中一峯壁削到底,或大書其上,曰“凌霄”。於是溪左之奇,亦若起而爭勝者。已舟折西北,左溪之崖較詭異,而更有出左溪上者,則桃源澗也。其峯排突溪南,上逼層漢即天宇,而下瞰回溪,峯底深裂,流泉迸下,仰其上,曲檻飛欄,遙帶不一,急停舟登焉。

循澗而入,兩崖僅裂一罅,竹影逼溪內。得橋渡澗再上,有門曰“長春圃”。亟趨之,則溪南之峯,前所仰眺者,已在其北。乃北上,路旁一石,方平如砥。時暮色滿山,路縱橫不可辨,乃入大士殿,得道人爲導。隨之北,即循崖經文昌閣,轉越兩亭,俱懸崖綴壁。從此折入峭夾間,其隙僅分一線,上劈山巔,遠透山北,中不能容肩,鑿之乃受,累級斜上,直貫其中。餘所見“一線天”數處,武彝、黃山、浮蓋,曾未見若此之大而逼、遠而整者。既而得天一方、四峯攢列。透隙而上,一石方整,曰棋坪。中復得一臺,一樹當空,根盤於上。有飛橋架兩崖間,上下壁削,懸空而度,峯攢石裂,岈然成洞,曰環玉。出洞,復由棋坪側歷西塢而上,得一井,水甚甘冽。躋峯北隅,有亭甚豁,第北溪下繞,反以逼仄不能俯瞰。由此左下,又有泉一泓匯爲池,以暮不及往。乃南上絕頂,一八角亭冠其上。復從西路下山,出倚雲關,則石磴垂絕,罅間一下百丈。蓋是山四面鬥削,惟一線爲暗磴,百丈爲明梯,遊者以梯下而一線上,始盡奇概,舍此別無可階也。

還至大士殿,昏黑不可出。道人命徒碎木燃火,送之溪旁,孤燈穿綠塢,幾若陰房磷火。道人云:“由長春圃二里,有不塵館,旁又有一百丈巖,皆有勝可遊。”餘頷之即點頭接受建議。返舟,促舟子夜行,不可,乃與奴輩併力刺舟撐船。幸灘無石,月漸朗,二鼓,泊廢石樑下。行二十里,去永安止二里。

十五日 抵城西橋下,橋已毀。而大溪自西來,橋下之溪自南來,依然餘遊玉華時也。繞城西而南,溯南來之溪以去,五十里,至長倩。溪出山右,路循山左,乃舍溪登嶺。越嶺兩重,西南過溪橋,五里,南過溪鳴橋。又五里,直凌西南山角,以爲已窮絕頂,其上乃更復穹然。不復上,循山半而南,紆折翠微間,俯瞰山底,溪回屈曲,惟聞吼怒聲,而深不見水,蓋峻巒削岫,錯立如交牙,水漱其根,上皆叢樹,行者惟見翠葆即綠樹叢浮空,非聞水聲,幾以爲一山也。久之,偶於樹隙稍露回湍,渾赤如血。又五里與赤溪遇,又五里止於林田。

十六日 沿山二里,有峯自南直下。峯東有小溪,西爲大溪,俱北會林田,而注於大煞嶺西者。渡小溪,循峯南上,共五里,到下橋。逶迤南躋,又八里,得上橋。一洵飛空,懸橋而度,兩旁高峯插天。度橋,路愈峻,十里,從山夾中直躋兩高峯之南,登嶺巔。回視兩高峯已在履下,計其崇峻,大煞、浮蓋,當皆出其下。南下三十五里,抵寧洋縣。

十七日 下舟達華封。

十八日 上午始抵陸。漸登山阪,溪從右去,以灘高石阻,舟不能前也。十里,過山麓,又五里,跨華封絕頂,溪從其下折而西去。遙望西數里外,灘石重疊,水勢騰激,至有一灘純石,中斷而不見水者,此峽中最險處。自念前以雨阻不能達,今奈何交臂失之?乃北下三里,得村一塢,以爲去溪不遠。沿塢西行裏許,欲臨溪,不得路,始從蔗畦中下。蔗窮,又有蔓植者,花如荳,細莢未成,復踐蔓行,上流沙削不受覆,方藉蔓爲級,未幾蔓窮,皆荊棘藤刺,叢不能入。初側身投足,不辨高下,時時陷石坎,掛樹杪miǎo細梢。既忽得一橫溪,大道沿之。西三里,瞰溪咫尺,灘聲震耳,謂前所望中斷之險,必當其處。時大道直西去,通吳鎮、羅埠。覓下溪之路,久不得,見一小路伏叢棘中,乃匍匐就之。初猶有路影,未幾不一會,走不多遠之意下皆積葉,高尺許,蜘網翳之;上則棘莽蒙密,鉤發懸股,百計難脫;比等到脫,則懸澗注溪,危石疊嵌而下。石皆累空間,登其上,始復見溪,而石不受足,轉墮深莽。餘計不得前,乃即從澗水中攀石踐流,遂抵溪石上。其石大如百間屋,側立溪南,溪北復有崩崖壅水。水既南避巨石,北激崩塊,衝搗莫容,躍隙而下,下即升降懸絕,倒湧逆卷,崖爲之傾,舟安得通也?踞大石坐,又攀渡溪中突石而坐,望前溪西去,一瀉之勢,險無逾此。久之,溯大溪,踐亂石,山轉處溪田層綴,從之,始得路。循而西轉,過所踞溪石二里許,灘聲復沸如前,則又一危磯也。西二里,得小路,隨山脊直瞰溪而下,始見前不可下之灘,即在其上流,而嶺頭所望純石中斷之灘,即在其下流。此嘴中懸兩灘間,非至此,則兩灘幾有遁形矣幾乎隱遁而看不見。逾嶺下舟。明日,抵漳州司理署。

遊天台山日記後

此篇日記爲徐霞客第二次遊天台山時所記,該記對天台山水系分析得很細緻精確。

此篇遊記重點記錄了作者探石筍奇觀、覽螺螄潭大水、登桐柏山、閱百丈龍潭等所見,其後急變遊蹤,忽趨桃源澗,最後對天台山水系作了較爲完整的分析與介紹。

該記語言十分優美,對山峯、山洞、溪流、林木、宮闕等景觀所顯示的不同特點皆點化成趣,而對水態溪流的分析介紹皆準確實在,可見其考察的細緻與追求科學的精神,比起第一篇《遊天台山日記》來,更見功夫。

壬申(1632年)三月十四日 自寧海發騎騎馬出發,四十五里,宿岔路口。其東南十五里爲桑洲驛,乃臺郡道也;西南十里松門嶺,爲入天台道。

十五日 渡水母溪,登松門嶺,過玉愛山,共三十里,飯於筋竹嶺庵,其地爲寧海、天台界。陟山岡三十餘里,寂無人煙,昔彌陀庵亦廢。下一嶺,叢山杳冥中,得村家,瀹茗yuè煮飲石上。又十餘里,逾嶺而入天封寺。寺在華頂峯下,爲天台幽絕處。卻騎下馬,同僧無餘上華頂寺,宿淨因房,月色明瑩。其地去頂尚三里,餘乘月獨上,誤登東峯之望海尖,西轉,始得路至華頂。歸寺已更餘矣。

十六日 五鼓,乘月上華頂,觀日出。衣履盡溼,還炙衣寺中。從寺右逾一嶺,南下十里,至分水嶺。嶺西之水出石樑,嶺東之水出天封。循溪北轉,水石漸幽。又十里,過上方廣寺,抵曇花亭,觀石樑奇麗,若初識者。

十七日 仍出分水嶺,南十里,登察嶺。嶺甚高,與華頂分南北界。西下至龍王堂,其地爲諸道交會處。南十里,至寒風闕。又南下十里,至銀地嶺,有智者塔已廢。左轉得大悲寺,寺旁有石,爲智者拜經臺。寺僧恆如爲炊飯,乃分行囊從國清下至縣,餘與仲昭兄以輕裝東下高明寺。寺爲無量講師復建,右有幽溪。溪側諸勝曰圓通洞、松風閣、靈響巖。

十八日 仲昭坐圓通洞,寺僧導餘探石筍之奇。循溪東下,抵螺溪。溯溪北上,兩崖峭石夾立,樹巔飛瀑紛紛。踐石躡流,七里,山回溪墜,已到石筍峯底,仰面峯莫辨,以右崖掩之也。從崖側逾隙而下,反出石筍之上,始見一石矗立澗中,澗水下搗其根,懸而爲瀑,亦水石奇勝處也。循溪北轉,兩崖愈峭,下匯爲潭,是爲螺螄潭、上壁立而下淵深。攀崖側懸藤,踞石遙睇其內。潭上石壁,中劈爲四岐,若交衢然。潭水下薄,不能窺其涯涘sì水邊。最內兩崖之上,一石橫嵌,儼若飛樑。梁內飛瀑自上墜潭中,高與石樑等。四旁重崖回映,可望而不可即,非石樑所能齊也。其上有"仙人鞋",在寒風闕之左,可逾嶺而至。雨驟,不成行,還憩松風閣。

二十日 抵天台縣。

至四月十六日自雁宕返,乃盡天台以西之勝。北七里,至赤城麓,仰視丹霞層亙,浮屠佛塔標其巔,兀立於重嵐攢翠間。上一里,至中巖,巖中佛廬新整,不復似昔時凋敝。時急於瓊臺、雙闕,不暇再躡上巖,遂西越一嶺,由小路七里,出落馬橋。又十五里,西北至瀑布山左登嶺。五里,上桐柏山。越嶺而北,得平疇一圍,羣峯環繞,若另闢一天。桐柏宮正當其中,惟中殿僅存,夷、齊即伯夷、叔齊二石像尚在右室,雕琢甚古,唐以前物也。黃冠久無住此者,羣農見遊客至,俱停耕來訊,遂挾一人爲導。西三里,越二小嶺,下層崖中,登瓊臺焉。一峯突瞰重坑,三而俱危崖迴繞。崖右之溪,從西北萬山中直搗峯下,是爲百丈崖。崖根澗水至瓊臺腳下,一泓深碧如黛,是名百丈龍潭。峯前復起一峯,卓立如柱,高與四圍之崖等,即瓊臺也。臺後倚百丈崖,前即雙闕對峙,層崖外繞,旁絕附麗。登臺者從北峯懸墜而下,度坳脊處咫尺,復攀枝仰陟而上,俱在削石流沙間。趾無所着也。從臺端再攀歷南下,有石突起,窟其中爲龕,如琢削而就者,曰仙人坐。瓊臺之奇,在中懸絕壑,積翠四繞。雙闕亦其外繞中對峙之崖,非由澗底再上,不能登也。憶餘二十年前,同雲峯自桃源來,溯其外澗入,未深窮其窟奧。今始俯瞰於崖端,高深俱無遺勝矣。飯桐柏宮,仍下山麓,南從小徑渡溪,十里,出天台、關嶺之官道。復南入小徑,隙行十里,路左一峯兀立若天柱,問知爲青山茁。又溯南來之溪十里,宿於坪頭潭之旅舍。

十七日 由坪頭潭西南八里,至江司陳氏。渡溪左行,又八里,南折入山。陟小嶺二重,又六里,重溪回合中,忽石巖高峙,其南即寒巖,東即明巖也。令僮先馳,炊於明巖寺,餘輩遂南向寒巖。路左俱懸崖盤列,中有一洞岈然。洞前石兔蹲伏,口耳俱備。路右即大溪縈迴,中一石突出如擎蓋,心頗異之。既入寺,向僧索龍鬚洞靈芝石,即此也。寒巖在寺後,宏敞有餘,玲瓏未足。由洞右一上,視鵲橋而出。由舊路一里,右人龍鬚洞。路爲莽棘所翳遮掩,上躋裏許,如歷九霄。其洞圓聳明豁,洞中斜倚一石,頗似雁宕之石樑,而梁頂有泉中灑,與寶冠之芭蕉洞如出一冶。下山,仍至舊路口,東溯小溪,南轉入明巖寺。寺在巖中,石崖四面環之,止東面八寸關通路一線。寺後洞窈窕非一,洞右有石筍突起,雖不及靈芝之雄偉,亦具體而微精細小巧矣。飯後,由故道騎而馳三十里,返坪頭潭。又北二十五里,過大溪,即西從關嶺來者,是爲三茅。又北五里,越小澗二重,直抵北山下,人護國寺宿焉。

十八日 晨,急詣趕赴桃源。桃源在護國東二里,西去桐柏僅八里。昨遊桐柏時,留爲還登萬年之道,故選寒、明。及抵護國,知其西有秀溪,由此入萬年,更可收九里坑之勝,於是又特趨桃源。初由澗口入裏許,得金橋潭。由此而上,兩山愈束,翠壁穹崖,層累曲折,一溪介其中。溯之,三折而溪窮,瀑布數丈,由左崖瀉溪中。餘昔來瀑下,路窮莫可上,仰視穹崖北峙,溪左右雙鬟諸峯娟娟攢立,嵐翠交流,幾不能去。今忽從右崖叢莽中,尋得石徑層疊,遂不及呼仲昭,冒雨撥棘而上。磴級既盡,復疊石橫棧,度崖之左,已出瀑上。更溯之入,直抵北巖下,蹊磴俱絕,兩瀑自巖左右分道下。遙睇巖左猶有遺磴,從之,則向有累石爲橋於左瀑上者,橋已中斷,不能度。睇瀑之上流,從東北夾壁中來,止容一線,可踐流而入。計其勝不若右巖之瀑,乃還,從大石間向西北上躋,抵峽窟下,得重潭甚厲,四面俱直薄迫近峽底,無可緣陟。第從潭中西望,見石峽之內復有石峽,瀑布之上更懸瀑布,皆從西北杳冥深遠而不可見的地方中來,至此繽紛亂墜於回崖削壁之上,嵐光掩映,石色慾飛。久之,還出層瀑下。仲昭以覓路未得,方獨坐觀瀑,遂同返護國。聞桃源溪口,亦有路登慈雲、通元二寺,入萬年,路較近;特以秀溪勝,故飯後仍取秀溪道。西行四里,北折入溪,溯流三里,漸轉而東向,是爲九里坑。坑既窮,一瀑破東崖下墜,其上亂峯森立,路無可上。由西嶺攀躋,繞出其北,回瞰瀑背,石門雙插,內有龍潭在焉。又東北上數里,逾嶺,山坪忽開,五峯圍拱,中得萬年寺,去護國三十里矣。萬年爲天台西境,正與天封相對,石樑當其中。地中古杉甚多。飯於寺。又西北三里,逾寺後高嶺。又向西升陟嶺角者十里,乃至騰空山。下牛牯嶺,三里抵麓。又西逾小嶺三重,共十五里,出會墅。大道自南來,望天姥山在內,已越而過之,以爲會墅乃平地耳。復西北下三里,漸成溪,循之行五里,宿班竹旅舍。

天台之溪,餘所見者:正東爲水母溪;察嶺東北,華頂之南,有分水嶺,不甚高;西流爲石樑,東流過天封,繞摘星嶺而東,出松門嶺,由寧海而注於海。正南爲寒風闕之溪,下至國清寺,會寺東佛隴之水,由城西而入大溪者也。國清之東爲螺溪,發源於仙人鞋,下墜爲螺螄潭,出與幽溪會,由城東而入大溪者也;又東有楢溪諸水,餘屐未經。國清之西,其大者爲瀑布水,水從龍王堂西流,過桐柏爲女梭溪,前經三潭,墜爲瀑布,則清溪之源也;又西爲瓊臺、雙闕之水,其源當發於萬年寺東南,東過羅漢嶺,下深坑而匯爲百丈崖之龍潭,繞瓊臺而出,會於青溪者也;又西爲桃源之水,其上流有重瀑,東西交注,其源當出通元左右,未能窮也;又西爲秀溪之水,其源出萬年寺之嶺,西下爲龍潭瀑布,西流爲九里坑,出秀溪東南而去。諸溪自青溪以西,俱東南流入大溪。又正西有關嶺、王渡諸溪,餘屐亦未經;從此再北有會墅嶺諸流,亦正西之水,西北注於新昌;再北有福溪、羅木溪,皆出天台陰即天台山北面,而西爲新昌大溪,亦餘屐未經者矣。

遊雁宕山日記後

此篇亦爲第二次遊覽雁宕山時所記,第一次遊覽日期爲1613年。

公元1632年,徐霞客再遊雁宕,這次遊歷主要記錄了他探靈峯洞、天聰洞、大龍湫、屏霞嶂等地的觀感,此次記遊較爲具體,對所遊經歷的細節皆備述其詳,生動可感,如遊天聰洞時,描繪踐木登升的過程即“梯窮濟以木,木窮濟以梯,梯木俱窮,則引繩揉樹”等細節,不但生動,而且也顯示了與自然搏鬥的精彩場面。至於對景物的記述,則語詞精練,句式勻稱,極富節奏感,繪形繪聲無不出奇。

餘與仲昭兄遊天台,爲壬申(1632年)三月。至四月二十八日,達黃岩,再訪雁山。覓騎出南門,循方山十里,折而西南行,三十里,逾秀嶺,飯於巖前鋪。五里,爲樂清界,五里,上盤山嶺。西南雲霧中,隱隱露芙蓉一簇,雁山也。十里,鄭家嶺,十里,大荊驛。渡石門澗,新雨溪漲,水及馬腹。五里,宿於章家樓,是爲雁山之東外谷。章氏盛時,建樓以憩山遊之屐即供遊客棲息,今旅肆旅館寥落,猶存其名。

二十九日 西入山,望老僧巖而趨。二里,過其麓。又二里,北渡溪,上石樑洞。仍還至溪旁,西二里,逾謝公嶺。嶺以內是爲東內谷。嶺下有溪自北來,夾溪皆重巖怪峯,突兀無寸土,雕鏤百態。渡溪,北折裏許,入靈峯寺。峯峯奇峭,離立滿前。寺後一峯獨聳,中襲一璺wèn裂縫,上透其頂,是名靈峯洞。躡千級而上,石臺重整,洞中羅漢像俱更新。下飯寺中。同僧自照膽潭越溪左,觀風洞。洞口僅半規,風蓬蓬出射數步外。遂從溪左歷探崖間諸洞。還寺,雨大至,餘乃赤足持傘溯溪北上。將抵真濟寺,山深霧黑,茫無所睹,乃還過溪東,入碧霄洞。守愚上人精舍在焉。餘覺其有異,令僮還招仲昭,亦踐流而至,恨相見之晚,薄暮,返宿靈峯。

三十日 冒雨循流,西折二里,一溪自西北來合,其勢愈大。渡溪而西,溯而西北行,三里,入淨名寺。雨益甚,雲霧中仰見兩崖,重巖夾立,層疊而上,莫辨層次。衣履沾透,益深窮西谷,中有水簾谷、維摩石室、說法臺諸勝。二里,至響巖。巖右有二洞,飛瀑罩其外,餘從榛荊棘莽中履險以登。其洞一名龍王,一名三臺。二洞之前,有巖突出,若露臺然,可棧而通也。出洞,返眺響巖之上,一石側耳附峯頭,爲“聽詩叟”。又西二里,入靈巖。自靈峯西轉,皆崇巖連幛,一開而爲淨名,一璺直入,所稱一線天也;再開而爲靈巖,疊嶂迴環,寺當其中。

五月朔初一 仲昭與餘同登天聰洞。洞中東望圓洞二,北望長洞一,皆透漏通明,第峭石直下,隔不可履。餘乃復下至寺中,負梯破莽,率僮逾別塢,直抵圓洞之下,梯而登;不及,則斫木橫嵌夾石間,踐木以升;復不及,則以繩引梯懸石隙之樹。梯窮濟連接以木,木窮濟以梯,梯木俱窮,則引繩揉樹,遂入圓洞中,呼仲昭相望而語。復如法躡長洞而下,已日中矣。西抵小龍湫之下,欲尋劍泉,不可得。踞石磧而坐,仰視回嶂逼天,峭峯倒插,飛流掛其中,真若九天曳帛者像天上掛下的綢練。西過小剪刀峯,又過鐵板嶂。嶂方展如屏,高插層巖之上,下開一隙如門,惟雲氣出沒,阻絕人跡。又過觀音巖,路漸西,巖漸拓,爲犁尖,復與常雲並峙,常雲南下,跌而復起,爲戴辰峯。其跌處有坳,曰馬鞍嶺,內谷之東西分者,以是嶺爲界。從靈巖至馬鞍嶺凡四里,而崇巒屼嵲,應接不暇。逾嶺,日色漸薄崦嵫yān zī太陽西下。二里,西過大龍湫溪口,又二里,西南入宿能仁寺。

初二日 從寺後塢覓方竹,無佳者。上有曇花庵,頗幽寂。出寺右,觀燕尾泉,即溪流自龍湫來者,分二股落石間,故名。仍北溯流二里,西入龍湫溪口。更西二里,由連雲嶂入,大剪刀峯矗然立澗中,兩崖石壁回合,大龍湫之水從天下墜。坐看不足亭,前對龍灘,後揖剪刀,身在四山中也。出連雲嶂,逾華巖嶺,共二里,入羅漢寺。寺久廢,臥雲師近新最近重新修葺之。臥雲年八十餘,其相與飛來石羅漢相似,開山巨手也。餘邀師窮頂,師許同上常雲,而雁湖反在其西,由石門寺爲便。時已下午,以常雲期之後日,遂與其徒西逾東嶺,至西外谷,共四里,過石門寺廢址。隨溪西下一里,有溪自西來合,即凌雲、寶冠諸水也,二水合而南入海。乃更溯西來之溪,宿於凌雲寺。寺在含珠峯下,孤峯插天,忽裂而爲二,自頂至踵,僅離咫尺,中含一圓石如珠,尤奇絕。循溪北入石夾,即梅雨潭也。飛瀑自絕壁下激,甚雄壯,不似空濛雨色而已。

初三日 仍東行三里,溯溪北入石門,停擔於黃氏墓堂。歷級北上雁湖頂,道不甚峻。直上二里,向山漸伏,海嶼來前,愈上,海輒逼足下。又上四里,遂逾山脊。山自東北最高處迤邐即曲折連綿而來,播分散爲四支,皆易石而土。四支之脊,隱隱隆起,其夾處匯而成窪者三,每窪中復有脊,南北橫貫,中分爲兩,總計之,不止六窪矣。窪中積水成蕪草生之地,青青彌望滿眼,視野所及處,所稱雁湖也。而水之分墮於南者,或自石門,或出凌雲之梅雨,或爲寶冠之飛瀑;其北墮者,則宕陰諸水也,皆與大龍湫風馬牛無及雲。既逾岡,南望大海,北瞰南閤之溪,皆遠近無蔽,惟東峯尚高出雲表。餘欲從西北別下寶冠,重巖積莽,莫可寄足。復尋舊路下石門,西過凌雲,從含珠峯外二里,依澗訪寶冠寺。寺在西谷絕塢中,已久廢,其最深處,石崖回合,磴道俱絕。一洞高懸崖足,斜石倚門。門分爲二,軒豁透爽,飛泉中灑,內多芭蕉,頗似閩之美人蕉;外則新籜tuò竹筍之皮高下,漸已成林。至洞,聞瀑聲如雷,而崖石回掩,杳不可得見。乃下山涉溪,回望洞之右脅,崖捲成罅,瀑從罅中直墜,下搗於圓坳,復躍出坳成溪去。其高亞龍湫,較似壯勝,故非宕山第二流也。東出故道,宿羅漢寺。

初四日 早,望常雲峯白雲濛翳,然不爲阻,促臥雲同上。東逾華巖二里,由連雲嶂之左,道松洞之右,躋級而上,共三里,俯瞰剪刀峯已在屐底。一里,山回溪出,龍湫上流也。渡溪,過白雲、雲外二廬,又北入雲靜庵。菴廬與登山徑,修整俱異昔時,臥雲令其徒採筍炊飯。既飯,諸峯雲氣倏盡,仲昭留坐庵中,餘同臥雲直躋東峯。又二里,漸聞水聲,則大龍湫從卷崖中瀉下。水出絕頂之南、常雲之北,夾塢中即其源也。溯水而上,二里,水聲漸微。又二里,逾山脊。此脊北倚絕頂,南出分爲兩支,東支爲觀音巖,西支爲常雲峯,此其過脈處也。正脊之東爲吳家坑。其峯之回列者,近爲鐵板嶂,再繞爲靈巖,又再繞爲淨名,又再繞爲靈峯,外爲謝公嶺而盡。脊之西,其坑即龍湫背。其峯之回列者,近爲龍湫之對崖,再繞爲芙蓉峯,又再繞爲凌雲,又再繞爲寶冠,上爲李家山而止。此雁山之南面諸峯也。而觀音、常雲二峯,正當其中,已伏杖履下,惟北峯若負扆然,猶屏立於後。北上二里,一脊平峙,狹如垣牆,兩端昂起、北頹然直下,即爲南閤溪橫流界,不若南面之環互矣。餘從東巔躋西頂,倏躑躅聲大起,則駭鹿數十頭也。其北一峯,中剖若斧劈,中則石筍參差,亂崖森立,深杳無底。鹿皆奔墮其中,想有隕死亡塹者。諸僧至,復以石片擲之,聲如裂帛,半響始沉,鹿益啼號不止。從此再西,則石脊中斷,峯亦漸下,西北眺雁湖,愈遠愈下。餘二十年前探雁湖,東覓高峯,爲斷崖所阻,懸綆繩索而下,即此處也。昔歷其西,今東出其上,無有遺憾矣。返下雲靜庵,循溪至大龍湫上,下瞰湫底龍潭,圓轉夾崖間,水從卷壁墜潭,躍而下噴,光怪不可迫視。遂逾溪西上,南出龍湫之對崖,歷兩峯而南,其嶺即石門東,羅漢之西,南出爲芙蓉峯,又南下爲東嶺者也。芙蓉峯圓亙特立,在羅漢寺西南隅。既至其下,始得路。東達於寺,日已西,仲昭亦先至矣。

初五日 別臥雲出羅漢寺,循溪一里,至龍湫溪口。凡四里,逾馬鞍而下。北望觀音峯下,有石璺wèn裂口若門,層列非一。仲昭已前向靈巖。餘挾一僮北抵峯下,循樵路西轉二里,直抵觀音、常雲之麓,始知二峯上雖遙峙,其下石壁連亙成城。又循崖東躋裏許,出石璺之上,叢木密蔭,不能懸裂,皆可捫而通也。璺外一峯特起,薄齊片雲,圓頂拱袖,高若老僧巖,嚴若小兒拱立。出路隅,居多吳氏,有吳應嶽者留餘餐。餘挾之溯溪入,即絕頂所望吳家坑溪也,在鐵板、觀音之間。欲上溪左黃崖層洞,崖在鐵板嶂之西,洞在崖之左,若上下二層者。抵其下,不得上,出其上,洞又在懸崖間,無可下也。乃循崖東行,又得一石璺,望其上,層疊可入,計非構木懸梯不能登。從此下一小峯,曰鶯嘴巖,與吳別。東過鐵板嶂下,見其中石璺更大,下若有洞流而成溪者。亟溯流入,抵洞下,亂石窒塞,而崖左有路直上,鑿坎懸崖間,垂藤可攀。遂奮勇上,衣礙則解衣,杖礙則棄杖,凡直上一崖,復橫歷一崖,如是者再,又棧木爲橋者再,遂入石璺中。石對峙如門,中寬廣,得累級以升。又入石門兩重,仰睇其上,石壁環立,青天一圍,中懸如井。壁窮,透入洞中。洞底日光透處有木梯,猱升像猿一樣爬上其上,若樓閣然。從閣左轉,復得平墟大丘,後即鐵板嶂高列,東西危崖環繞,南面石璺下伏,軒敞回合,真仙靈所宅矣!內有茅屋一楹,虛無人居。隙地上多茶樹,故坎石置梯,往來其間耳。下至溪旁,有居民。遂越小剪刀峯而東,二里,人靈巖,與仲昭會。

初六日 挾靈巖僧爲屏霞嶂之遊。由龍鼻洞右攀石罅上,半里,得一洞甚奇。又上半里,崖穹路絕,有梯倚崖端,蓋燒炭者所遺。緣梯出其上,三巨石橫疊兩崖間,內覆石成室,跨其外者爲仙橋。其室空明幽敞,蔽於重巖之側,雖無鐵板嶂、石門之奇瑰攢合,而幽邃自成一天。復透洞左上,攀藤歷棧,遂出屏霞嶂之中層,蓋龍鼻頂也。崖端亦寬塏kǎi地勢高而乾燥可廬建房,後嶂猶上倚霄漢,嶂右有巖外覆,飛泉落其前。由右復攀躋崖石,幾造嶂頂,爲削石所阻。其側石隙一縷,草木緣附,可以着足,遂隨之下。崖間多修藤垂蔓,各採而攜之。當石削不受樹,樹盡不受履處,輒垂藤下。如是西越石岡者五重,降升不止數里,始下臨絕澗,即小龍湫上游也。其澗發源雁頂之東南,右即鐵板,左即屏霞,二嶂中墜爲絕壑,重崖虧蔽,上下無徑,非懸綆不能飛度也。入澗,踐石隨流,東行裏許,大石橫踞澗中,水不能越,穴石下搗,兩旁峭壁皆鬥立,行者路絕。乃縛木爲梯升崖端,復縋zhuì用繩向下吊入前澗下流,則橫石之下,穹然中空,可樹十丈旗。水從石後建瓴下注,匯潭漾碧,翛xiāo然無拘無束的樣子沁人。左右兩崖,俱有洞高峙。由此而前,即龍湫下墜處也。餘兩次索劍泉,寺僧輒雲:“在龍湫上,人力鮮達。”今仍杳然,知淪沒已久。欲從此橫下兩峯,遂可由仙橋達石室,乃斫木縛梯,盤絕峴者數四,俯視獨秀、雙鸞諸峯,近在屐底。既逼仙橋,隔崖中斷,日已西,疲甚,乃返覓前轍,復經屏霞側石室返寺,攜囊過淨名,投宿靈峯。

初七日 溯寺前溪,觀南碧霄岡,軒爽高闊開朗無他奇。又三里,西轉,望真濟寺在溪北塢中。是溪西由斷崖破峽而來,峽南峯爲“五馬朝天”,崢嶸尤甚。兩旁逼仄石蹊,內無居民,棘茅塞路。行裏許,甚艱,不可窮歷。北過真濟寺,寺僻居北谷,遊屐旅遊者足跡不到。寺右溯小溪三里,登馬家山嶺,路甚峻。登巔,望雁頂棱簇如蓮花狀,北瞰南閤,已在屐底。飛舄而下即飛奔而下,舄音xì鞋的通稱。四里餘,得新庵,弛擔於中,溯南閤溪,探宕陰諸勝。南閤溪發源雁山西北之箬ruò嫋嶺,去此三十餘里,與永嘉分界。由嶺而南,可通芙蓉,入樂清;由嶺而西,走楓林,則入甌郡道也。溪南即雁山之陰,山勢崇拓,竹木蓊茸,不露南面嶻嵲態。溪北大山,自箬嫋迤邐而來,皆層崖怪峯,變換闔闢,與雲霧爭幻,至閤而止。又一山北之溪,自北閤來會,俱東下石門潭。門內平疇千畝,居人皆以石門爲戶牖窗,此閤所由名,而南北則分以溪也。南閤有章恭毅宅,西入有石佛洞、散水巖、洞仙岩諸勝。北閤有白巖寺舊址,更西有王子晉仙橋爲尤奇。餘冒雨窮南閤,先經恭毅宅,聚族甚盛。溯溪五里,過犁頭庵,南即石佛洞,以路蕪不能入。西十里至莊塢,夾溪居民皆葉姓。散水巖在北塢中,石崖橫亙,飛瀑懸流,巖左登嶺有小庵。時暮雨,土人留宿莊塢,具言洞仙院之勝。

初八日 雨未止。西溯溪行三里,山澗愈幽。隨溪轉而北,又二里,隔溪小徑破雲磴而入。東渡溪從之,忽峯迴溪轉,深入谷中,則煙巒歷亂。峯從莊塢之後連亙至此,又開一隙,現此瑰異。執土人問之,曰:“此小纂厝cuǎn cuò擺設也,洞仙尚在其外大溪上流。”復出而渡溪,裏許。有溪自東來入,即洞仙塢溪矣。渡大溪,溯小溪東上,其中峯巒茅舍,與前無異。洞仙即在其內崖,倚峯北向,層篁huáng竹林翳之。乃破莽躋石隙而入,初甚隘,最上漸寬。仍南出莊塢,東還犁頭庵,終不得石佛洞道。遂出過南閤,訪子晉仙橋,在北閤底尚二十里。念仲昭在新庵甚近,還晤庵中。日已晡,竟不及爲北閤遊,東趨大荊而歸。

遊五臺山日記

五臺山又省稱台山,位於山西省五臺縣東北隅。五峯高聳,峯頂平坦寬闊如臺,故稱五臺。東臺稱望海峯,南臺爲錦繡峯,西臺爲掛月峯,北臺稱葉鬥峯,中臺即翠巖峯。五座山峯環抱,繞周達250公里。該山爲我國四大佛教名山之一,山內有規模宏大的古建築羣,歷史和藝術價值甚高。

五臺山可遊之處甚多,而記中則主要記錄了作者遊南臺(錦繡峯)、西臺(掛月峯)、中臺(翠谷峯)、北臺(葉鬥峯)等山峯的經歷,而獨不見東臺。

記中對幾座山峯的不同之處皆有描繪,且對各峯走勢、林木、水溪也有記錄。因爲此山的特殊文化意蘊,遊記對寺廟建築的關注尤其突出,特別對萬佛閣的描繪更是細緻且倍加讚賞。寫景狀物極盡妍態,讀之令人稱快嘆奇。

癸酉(1633年)七月二十八日 出都即今北京爲五臺遊。越八月初四日,抵阜平南關。山自唐縣來,至唐河始密,至黃葵漸開,勢不甚穹窿矣。從阜平西南過石樑,西北諸峯復嵱嵷yǒng sǒng上下衆多起。循溪左北行八里,小溪自西來注,乃舍大溪,溯西溪北轉,山峽漸束。又七里,飯於太子鋪。北行十五里,溪聲忽至。回顧右崖,石壁數十仞,中坳如削瓜直下。上亦有坳,乃瀑布所從溢者,今天旱無瀑,瀑痕猶在削坳間。離澗二三尺,泉從坳間細孔氾濫出,下遂成流。再上,逾鞍子嶺。嶺上四眺,北塢頗開,東北、西北,高峯對峙,俱如仙掌插天,惟直北一隙少殺收束。復有遠山橫其外,即龍泉關也,去此尚四十里。嶺下有水從西南來,初隨之北行,已而溪從東峽中去。復逾一小嶺,則大溪從西北來,其勢甚壯,亦從東南峽中去,當即與西南之溪合流出阜平北者。餘初過阜平,舍大溪而西,以爲西溪即龍泉之水也,不謂西溪乃出鞍子嶺坳壁,逾嶺而復與大溪之上流遇,大溪則出自龍泉者。溪有石樑曰萬年,過之,溯流望西北高峯而趨。十里,逼峯下,爲小山所掩,反不睹嶙峋之勢。轉北行,向所望東北高峯,瞻之愈出,趨之愈近,峭削之姿,遙遙逐人向人逼來,二十里之間,勞於應接。是峯名五巖寨,又名吳王寨,有老僧廬其上。已而東北峯下,溪流溢出,與龍泉大溪會,土人構石樑於上,非龍關道所經。從橋左北行八里,時遇崩崖矗立溪上。又二里,重城當隘口,爲龍泉關。

初五日 進南關,出東關。北行十里,路漸上,山漸奇,泉聲漸微。既而石路陡絕,兩崖巍峯峭壁,合沓攢奇,山樹與石競麗錯綺,不復知升陟之煩也。如是五里,崖逼處復設石關二重。又直上五里,登長城嶺絕頂。回望遠峯,極高者亦伏足下,兩旁近峯擁護,惟南來一線有山隙,徹目百里。嶺之上,巍樓雄峙,即龍泉上關也。關內古松一株,枝聳葉茂,幹雲俊物。關之西,即爲山西五臺縣界。下嶺甚平,不及所上十之一。十三里,爲舊路嶺,已在平地。有溪自西南來,至此隨山向西北去,行亦從之。十里,五臺水自西北來會,合流注滹沱河。乃循西北溪數里,爲天池莊。北向塢中二十里,過白頭庵村,去南臺止二十里,四顧山谷,猶不可得其彷彿大概。又西北二里,路左爲白雲寺。由其前南折,攀躋四里,折上三里,至千佛洞,乃登臺間道。又折而西行,三里始至。

初六日 風怒起,滴水皆冰。風止日出,如火珠湧吐翠葉中。循山半西南行,四里,逾嶺,始望南臺在前。再上爲燈寺,由此路漸峻。十里,登南臺絕頂,有文殊舍利塔。北面諸臺環列,惟東南、西南少有隙地。正南,古南臺在其下,遠則盂縣諸山屏峙,而東與龍泉崢嶸接勢。從臺右道而下,途甚夷,可騎。循西嶺西北行十五里,爲金閣嶺。又循山左西北下,五里,抵清涼石。寺宇幽麗,高下如圖畫。有石爲芝形,縱橫各九步,上可立四百人,面平而下銳,屬於下石者無幾。從西北歷棧拾級而上,十二里,抵馬跑泉。泉在路隅山窩間,石隙僅容半蹄,水從中溢出,窩亦平敞可寺,而馬跑寺反在泉側一里外。又平下八里,宿於獅子窠。

初七日 西北行十里,度化度橋。一峯從中臺下,兩旁流泉淙淙,幽靚靚同靜迥絕。復度其右澗之橋,循山西向而上,路欹傾斜不平甚。又十里,登西臺之頂。日映諸峯,一一獻態呈奇。其西面,近則閉魔巖,遠則雁門關,歷歷可府而挈qiè即提取、拾取也。閉魔巖在四十里外,山皆陡崖盤亙,層累而上,爲此中奇處。入叩佛龕,即從臺北下,三里,爲八功德水。寺北面,左爲維摩閣,閣下二石聳起,閣架於上,閣柱長短,隨石參差,有竟不用柱者。其中爲萬佛閣,佛俱金碧旃zhān檀tán即檀香,羅列輝映,不啻萬尊。前有閣二重,俱三層,其周廬環閣亦三層,中架複道,往來空中。當此萬山艱阻,非神力不能運運作、修造此。從寺東北行,五里,至大道,又十里,至臺中。望東臺、南臺,俱在五六十里外,而南臺外之龍泉,反若更近,惟西臺、北臺,相與連屬。時風清日麗,山開列如須眉。餘先趨臺之南,登龍翻石。其地亂石數萬,湧起峯頭,下臨絕塢,中懸獨聳,言是文殊放光攝影處。從臺北直下者四里,陰崖懸冰數百丈,曰“萬年冰”。其塢中亦有結廬者。初寒無幾,臺間冰雪,種種而是。聞雪下於七月二十七日,正餘出都時也。行四里,北上澡浴池。又北上十里,宿於北臺。北臺比諸臺較峻,餘乘日色,周眺寺外。及入寺,日落而風大作。

初八日 老僧石堂送餘,歷指諸山曰:“北臺之下,東臺西,中臺中,南臺北,有塢曰臺灣今臺懷鎮,此諸臺環列之概也。其正東稍北,有浮青特銳者,恆山也。正西稍南,有連嵐一抹者,雁門也。直南諸山,南臺之外,惟龍泉爲獨雄。直北俯內外二邊,諸山如蓓蕾,惟茲山北護,峭削層疊,嵯峨之勢,獨露一班通斑。此北檯曆覽之概也。此去東臺四十里,華巖嶺在其中。若探北嶽,不若竟由嶺北下,可省四十里登降。”餘頷之。別而東,直下者八里,平下者十二里,抵華巖嶺。由北塢下十里,始夷。一澗自北,一澗自西,兩澗合而羣峯湊,深壑中“一壺天”也。循澗東北行二十里,曰野子場。南自白頭庵至此,數十里內,生天花菜,出此則絕種矣。由此,兩崖屏列鼎峙,雄峭萬狀,如是者十里。石崖懸絕中,層閣傑起,則懸空寺也,石壁尤奇。此爲北臺外護山,不從此出,幾不得台山神理雲。

遊恆山日記

恆山,在山西渾源縣東南,原稱玄嶽、紫嶽、陰嶽,明代列爲五嶽之一,始稱北嶽恆山。該記短小精悍,文字優美,寫景與抒情結合完美,可堪一讀。

記遊恆山,先記游龍山,實出意外,謂之“桑榆之收”。接近恆山而未登進,已見山峯連綿,好不氣派。至入倒馬關和紫荊關,則描繪壁立雙闕,評價此峽已超過武彝九曲。對懸空寺的描繪,則比之蜃樓閣宇,當可認爲作者十分欣賞。既登恆山,則曲盡筆墨,寫物產、寫土石松影、寫寢宮、寫飛石窟直至會仙台。爲登頂峯,不惜棄衣踐棘,鼓勇而上,見莽莽蒼蒼一覽衆山之小,登臨的樂趣由此可見。

此篇遊記充實豐滿,不但山景風光盡顯筆下,而且活脫脫刻畫出登山之人的勉力求索,與《遊雁宕山日記(後)》之形象刻畫有異曲同工之妙。

去北臺七十里,山始豁然,曰東底山。台山北盡,即屬繁峙界矣。

初九日 出南山。大溪從山中俱來者,別而西去。餘北馳平陸中,望外界之山,高不及台山十之四,其長繚繞如垣矮牆,東帶平邢,西接雁門,橫而徑者十五里。北抵山麓,渡沙河,即爲沙河堡。依山瞰流,磚甃高整。由堡西北七十里,出小石口,爲大同西道;直北六十里,出北路口,爲大同東道。餘從堡後登山,東北數里,至峽口,有水自北而南,即下注沙河者也。循水入峽,與流屈曲,荒谷絕人。數里,義興寨。數里,朱家坊。又數里,至葫蘆嘴。舍澗登山,循嘴而上,地覆成塢四周高中央凹的地方,溪流北行,爲渾源界。又數里,爲土嶺,去州尚六十里,西南去沙河,共五十里矣,遂止居住居民同姓家。

初十日 循南來之澗北去三里,有澗自西來合,共東北折而去。餘溯西澗入,又一澗自北來,遂從其西登嶺,道甚峻。北向直上者六七里,西轉,又北躋而上者五六里,登峯兩重,造其巔,是名箭筸嶺。自沙河登山涉潤,盤旋山谷,所值皆土魁土堆荒阜;不意至此而忽躋穹窿,然嶺南猶復阿蒙也。一逾嶺北,瞰東西峯連壁隤同頹,翠蜚飛丹流。其盤空環映者,皆石也,而石又皆樹;石之色一也、而神理又各分妍;樹之色不一也,而錯綜又成合錦。石得樹而嵯峨傾嵌者,幕覆蓋以藻繪文采而愈奇;樹得石而平鋪倒蟠彎曲者,緣以突兀而尤古。如此五十里,直下至阮大土山底,則奔泉一壑,自南注北,遂與之俱出塢口,是名龍峪口,堡臨之。村居頗盛,皆植梅杏,成林蔽麓。既出谷,復得平陸。其北又有外界山環之,長亦自東而西,東去渾源州三十里,西去應州七十里。龍峪之臨外界,高卑遠近,一如東底山之視沙河峽口諸山也。於是沿山東向,望峪之東,山愈嶙嶒鬥峭,問知爲龍山。龍山之名,舊著于山西,而不知與恆嶽比肩;至是既西涉其閫kùn內境域,又北覽其面目,從不意中得之,可當五臺桑榆之收矣。東行十里,爲龍山大雲寺,寺南面向山。又東十里,有大道往西北,直抵恆山之麓,遂折而從之,去山麓尚十里。望其山兩峯亙峙,車騎接軫zhěn形容車馬絡繹不絕,破壁而出,乃大同入倒馬、紫荊大道也。循之抵山下,兩崖壁立,一澗中流,透罅而入,逼仄如無所向,曲折上下,俱成窈窕,伊闕雙峯,武彝九曲,俱不足以擬之也。時清流未泛,行即溯澗。不知何年兩崖俱鑿石坎、大四、五尺,深及丈,上下排列,想水溢時插木爲閣道者,今廢已久,僅存二木懸架高處,猶棟樑之巨擘bò巨擘即領先或首要之意也。三轉,峽愈隘,崖愈高。西崖之半,層樓高懸,曲榭斜倚,望之如蜃shěn吐重臺者,懸空寺也。五臺北壑亦有懸空寺,擬此未能具體。仰之神飛,鼓勇獨登。入則樓閣高下,檻路屈曲。崖既矗削,爲天下巨觀,而寺之點綴,兼能盡勝。依巖結構,而不爲岩石累者,僅此。而僧寮位置適序,凡客坐禪龕kān,

明窗暖榻,尋丈之間,肅然中雅。既下,又行峽中者三四轉,則洞門豁然,巒壑掩映,若別有一天者。又一里,澗東有門榜匾額三重,高列阜上,其下石級數百層承之,則北嶽恆山廟之山門也。去廟尚十里,左右皆土山層晝,嶽頂杳不可見。止門側土人家,爲明日登頂計。

十一日 風翳淨盡,澄碧如洗。策杖登嶽,面東而上,土岡淺阜,無攀躋勞。蓋山自龍泉來,凡三重。惟龍泉一重峭削在內,而關以外反土脊平曠;五臺一重雖崇峻,而骨石聳拔,俱在東底山一帶出峪之處;其第三重自峽口入山而北,西極龍山之頂,東至恆嶽之陽,亦皆藏鋒斂鍔,一臨北面,則峯峯陡削,悉現巖巖本色。一里轉北,山皆煤炭,不深鑿即可得。又一里,則土石皆赤,有虯松離立道旁,亭曰望仙。又三里,則崖石漸起,松影篩陰,是名虎風口。於是石路縈迴,始循崖乘峭而上。三里,有傑坊曰“朔方第一山”,內則官廨xiè廚井俱備。坊右東向拾級上,崖半爲寢宮,宮北爲飛石窟,相傳真定府恆山從此飛去。再上,則北嶽殿也。上負絕壁,下臨宮廨,殿下雲級插天,廡wǔ小屋子門上下,穹碑很高的碑森立。從殿右上,有石窟倚而室之,曰會仙台。臺中像羣仙,環列無隙。餘時欲躋危崖,登絕頂。還過嶽殿東,望兩崖斷處,中垂草莽者千尺,爲登頂間道,遂解衣攀躡而登。二里,出危崖上,仰眺絕頂,猶傑然天半,而滿山短樹蒙密,槎椏枝柯歧出枯竹,但能鉤衣刺領,攀踐輒斷折,用力雖勤,若墮洪濤,汩汩不能出。餘益鼓勇上,久之棘盡,始登其頂。時日色澄麗,俯瞰山北,崩崖亂墜,雜樹密翳。是山土山無樹,石山則有;北向俱石,故樹皆在北。渾源州城一方,即在山麓,北瞰隔山一重,蒼茫無際;南惟龍泉,西惟五臺,青青與此作伍;近則龍山西亙,支峯東連,若比肩連袂,下扼沙漠者。既而下西峯,尋前入峽危崖,俯瞰茫茫,不敢下。忽回首東顧,有一人飄搖於上,因覆上其處問之,指東南松柏間。望而趨,乃上時寢宮後危崖頂。未幾,果得徑,南經松柏林。先從頂上望,松柏蔥青,如蒜葉草莖,至此則合抱參天,虎風口之松柏,不啻百倍之也。從崖隙直下,恰在寢官之右,即飛石窟也,視餘前上隘,中止隔崖一片耳。下山五里,由懸空寺危崖出。又十五里,至渾源州西關外。

浙遊日記

浙即今浙江省境,古亦簡稱“越”,徐霞客曾遍遊餘杭、臨安、桐廬、金體、蘭溪等地。

徐霞客遊浙江的時間是公元1636年。他從家鄉江陰出發,由錫邑(今無錫市)、姑蘇、崑山、青浦至杭州,再取道餘杭、臨安,下桐廬、蘭溪,遊金華三洞……,西行過衢州、常山,再進入江西省境。9月19日出發,直至25日才入浙境,一路行程匆匆。10月初一登西湖北岸之寶石山,歷飛來峯、靈隱寺、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

到餘杭臨安之間,遊三九山與洞山,對其兩山之間的黑崖白峽、無水枯漲之跡描繪細緻,對其洗石如雪之狀甚爲驚異。一日之內並遊山中幹、水兩洞,對發現其水洞幽境,頗爲滿意。

最爲精彩處,即是金華三洞之遊。

赴洞途中,先遊芙蓉峯、鬥雞巖、金星峯,一路美景,目不暇接。

然後遊朝真、冰壺、雙龍三洞。

他總結三洞特徵,“朝真似一隙天光爲奇,冰壺以萬斛珠磯爲異,而雙龍則外有二門,中懸重幄,水陸兼奇,幽明湊異者矣”。

除此外,他還遊講堂洞、玲瓏巖、思山祠、洞源寺。在此亦發現三洞:湧雪、白雲、紫雲。他推測趙相國所言“六洞靈山”即指此地,而對“金華三洞”一說亦可修正爲“六洞”。

接着乘舟西進,過衢州、常山,竟遊於常山十五里(今亦名十五里)。

丙子(公元1636年)九月十九日 餘久擬西遊,遷延二載,老病將至,必難再遲。欲候黃石齋先生一晤,而石翁杳無音至;欲與仲昭兄把袂而別,而仲兄又不南來。咋晚趨晤仲昭兄於土瀆莊。今日爲出門計,適杜若叔至,飲至子夜,乘醉放舟。同行者爲靜聞師。

二十日 天未明,抵錫邑。比曉,先令人知會使知道王孝先,自往看王受時,已他出。即過看王忠紉,忠紉留酌至午,而孝先至,已而受時亦歸。餘已醉,復同孝先酌於受時處。孝先以顧東曙家書附橐tuó口袋中。時東曙爲蒼梧道,其乃郎伯昌所寄也。飲至深夜,乃入舟。

二十一日 人看孝先,復小酌。上午發舟,暮過虎丘,泊於半塘。

二十二日 早爲仲昭市竹椅於半塘。午過看文文老乃郎,並買物閶門。晚過葑門看含暉兄。一見輒涕淚交頤,不覺爲之惻然。蓋含暉遁跡吳門且十五年,餘與仲昭屢訪之。雖播遷之餘,繼以家蕩子死,猶能風騷自遣;而茲則大異於前,以其孫之剝削無已,而繼之以逆也。因復同小酌餘舟,爲餘作與諸楚璵書,諸爲橫州守。夜半乃別。

二十三日 復至閶門取染紬chōu綢裱帖。上午發舟。七十里,晚至崑山。又十餘里,出內村,下青洋江,絕江而渡,泊於江東之小橋渡側。

二十四日 五鼓行。二十里至綠葭浜,天始明。午過青浦。下午抵餘山北,因與靜聞登陸,取道山中之塔凹而南。先過一壞圃,則八年前中秋歌舞之地,所謂施子野之別墅也。是年,子野繡圃徵歌甫就,眉公同餘過訪,極其妖豔。不三年,餘同長卿過,復尋其勝,則人亡琴在,已有易主之感。已售兵郎王念生。而今則斷榭零垣,三頓停頓而三改其觀,滄桑之變如此。越塔凹,則寺已無門,惟大鐘猶懸樹間,而山南徐氏別墅亦已轉屬。因急趨眉公頑仙廬。眉公遠望客至,先趨避;詢知餘,復出,挽手入林,飲至深夜。餘欲別,眉公欲爲餘作一書寄雞足二僧,一號弘辯,一號安仁。強爲少留,遂不發舟。

二十五日 清晨,眉公已爲餘作二僧書,且修以儀。復留早膳,爲書王忠紉乃堂母親壽詩二紙,又以紅香米寫經大士饋餘。上午始行。蓋前猶東迂之道,而至是爲西行之始也。三里,過仁山。又西北三里,過天馬山。又西三里,過橫山。又西二里,過小崑山。又西三里入泖湖,絕流而西,掠泖寺而過。寺在中流,重臺傑閣,方浮屠五層,輝映層波,亦澤國之一勝也。西入慶安橋,十里爲章練塘。其地爲長洲南境,亦萬家之市也。又西十里爲蔣家灣,已屬嘉善。貪晚行,爲聽蟹羣舟所驚,亟入丁家宅而泊。在嘉善北三十六里,即尚書改亭公之故里。

二十六日 過二蕩,十五里爲西塘,亦大鎮也,天始明。西十里爲下圩蕩,又南過二蕩,西五里爲唐母村,始有桑。又西南十三里爲王江涇,其市愈盛。直西二十餘里,出瀾溪之中。西南十里爲前馬頭,又十里爲師姑橋。又八里,日尚未薄崦嵫yān zī指太陽落山的地方,而計程去烏鎮尚二十里,戒於萑苻huǎn pú,泊於十八里橋北之吳店村浜。其地屬吳江。

二十七日 平明行,二十里抵烏鎮,入叩程尚甫。尚甫方遊虎埠,兩郎出晤。捐橐中資,酬其昔年書價,遂行。西南十八里,連市。又十八里,寒山橋。又十八里,新市。又十五里,曹村,未晚而泊。

二十八日 南行二十五里,至唐棲,風甚利。五十里,入北新關。又七里,抵棕木場,甫過午。令僮子入杭城,往曹木上解元家,詢黃石翁行旋,猶未北至。時木上亦往南雍,無從訊。因作書舟中,投其家,爲返舟計。此後行蹤修阻,無便鴻即通信也。晚過昭慶,復宿於舟。

二十九日 復作寄仲昭兄與陳木叔全公書,靜聞往遊淨慈、吳山。是日復宿於舟。

三十日 早入城,市參寄歸。午下舟,省行李之重者付歸。餘同靜聞渡湖入湧金門,市銅炊、竹筒諸行具。晚從朝天門趨昭慶,浴而宿焉。是日復借湛融師銀十兩,以益遊資。

十月初一日 晴爽殊甚,而西北風頗厲。餘同靜聞登寶石山巔。巨石堆架者爲落星石。西峯突石尤屼嵲,南望湖光江影,北眺皋亭、德清諸山,東瞰杭城萬竈,靡不歷歷。下山五里,過嶽王墳。十里至飛來峯,飯於市,即入峯下諸洞。大約其峯自楓木嶺東來,屏列靈隱之前,至此峯盡骨露;石皆嵌空玲瓏,駢列三洞;洞俱透漏穿錯,不作深杳之狀。昔黥於楊髡kūn對和尚的鄙稱之刊鑿,今苦於遊丐之喧污;而是時獨諸丐寂然,山間石爽,毫無聲聞之溷hùn混亂,若山洗其骨,而天洗其容者。餘遍歷其下,復各捫其巔。洞頂靈石攢空,怪樹搏影,跨坐其上,不減羣玉山頭也。其峯昔屬靈隱,今爲張氏所有矣。下山涉澗,即爲靈隱。有一老僧,擁衲默坐中臺,仰受日精,久不一瞬。已入法輪殿,殿東新構羅漢殿,止得五百之半,其半尚待西構也。是日,獨此寺麗婦兩三羣,接踵而至,流香轉豔,與老僧之坐日忘空,同一奇遇矣。爲徘徊久之。下午,由包園西登楓樹嶺,下至上天竺,出中、下二天竺。復循下天竺後,西循後山,得“三生石”,不特骨態嶙峋,而膚色亦清潤。度其處,正靈隱面屏之南麓也,自此東盡飛來,獨擅靈秀矣。自下天竺五里,出毛家步渡湖,日色已落西山,抵昭慶昏黑矣。

初二日 上午,自棕木場五里出觀音關。西十里,女兒橋。又十里,老人鋪。又五里,倉前。又十里,宿於餘杭之溪南。訪何孝廉樸庵,先一日已入杭城矣。

初三日 自餘杭南門橋得擔夫,出西門,沿苕溪北岸行。十里,丁橋鋪。又十里,渡馬橋,則餘杭、臨安之界也。〔其北可達徑山。〕又二里爲青山,居市甚盛。溪山漸合,又有二尖峯屏峙。一名紫薇,一名大山。十五里,山勢復開。至十錦亭,一路從亭北西去者,於潛、徽州道也;從亭南西去者,即臨安道也。從亭西南又一里,一石樑橫跨溪上,曰長橋。越橋而南又一里,入臨安東關。山西關,土城甚低,縣廨頹隘。外爲呂家巷,闤闠huán huì反差盛於城。又二里爲皇潭,其闤闠與呂家巷同。其西路分南北,北者亦於潛之道即捷徑,南者新城道也。已而復循山向西南行,又八里爲高坎,始通排簡易木筏。又三里,南入嫋柳塢,復入山隘。五里爲下圩橋。由橋南溯溪西上,二里爲全張,一村皆張氏之房也。走分水者,以新嶺爲間道,以全張爲迂道。餘聞新嶺路隘而無託宿,遂宿於全張之白玉庵。僧意,餘杭人也。聞餘好遊,深夜篝燈瀹茗,爲餘談其遊日本事甚詳。

初四日 雞鳴作飯,昧爽西行。二里,過橋,折而南又六里,上乾塢嶺。其嶺甚坦夷,蓋於潛之山西來過脈,東西皆崇山峻嶺,獨此峽中坳。過脊處止丈餘,南北疊塍而下,皆成稻畦。北流至下圩橋,由青山入苕;南流至沙宕,由新城入浙,不意平陀遂分兩水。其山過東遂插天而起,曰五尖山。五尖之東北即新嶺矣。循其西麓,又五里過唐家橋,則新城北界也。白石崖山障其南。遂循水西南行,五里爲華龍橋,有水自西塢來合。過橋,南越一小嶺,二里至沙宕,前有一石樑跨澗,曰趙安橋,則入新城道也。由橋北西溯一澗,沿三九山北麓而入後葉塢。“三九”之名,以東則從趙安橋南至朱村,北則從趙安橋西南至白粉牆,南則從白粉牆東南至朱村,三面皆九里也。由後葉塢九里至白粉牆,爲三九山北來之脊。其脊亦甚坦夷,東流者由後葉出趙安橋,西流者由李王橋合朱村,此“三九”所以名山,亦以水繞無餘也。白粉牆之西二里,爲羅村橋,有水自北來,有路亦岐而北,則新城道也。循水南行裏許,爲鉢盂橋,有水西自龍門龕來。〔龕有四仙傳道嶺,在橋西四里,乃於潛境。〕由橋北即轉而東,裏餘復折而南。其地東爲三九,西爲洞山,環塢一區,東西皆石峯嶙峋,黑如點漆,丹楓黃杏,翠竹青松,間錯如繡,水之透壁而下者,洗石如雪,今雖久旱無溜即流水,而黑崖白峽,處處如懸匹練,心甚異之。二里,渡李王橋,遂至洞山之東麓。急置行李於吳氏先祠。令僮覓炊店,不得。有吳姓者二人至,一爲餘炊,一爲贈燭遊洞,餘以魚公書扇答之。〔洞山者,自龍門龕南迤邐東來,其石棱銳紋疊。東南山半開二洞,正瞰橋下。〕餘遂同靜聞西向躡山。沿小澗而上,石皆峽蹲壑透,清流漱之,淙淙有聲。澗兩旁石片湧出田畦中,側者成塍,突者成臺,竹樹透石而出,枝聳石上而不見其根,幹壓石巔而不見其竇出處。再上,忽一大石當澗而立,端方無倚,而紋細如波轂之旋鳳,最爲靈異。再上,修竹中有新建睢陽廟,雪峯之龕在焉。一名靈隱庵。庵後危壁倚空,疊屏聳翠,屏之南即明洞也。如軒斯啓,其外五柱穿列,正如四明之分窗,〔但四明石色劣下,不能若此列柱連卷也。〕中有一柱,上不至檐,檐下亦垂一石,下不至柱,上下相對,所不接者不盈咫。柱旁有樹高撐,至檐端輒遜而外曲,翠色拂巖而上,黑石得之益章越加明顯。再南即爲幽洞。二洞並啓,中間石壁,色輕紅若桃花。洞口高懸,內若橋門之覆空,得呼聲輒傳響不絕,蓋其內空峒無底也。廿丈之內,忽一轉而北,一轉而南。北者爲幹洞,拾級而上,如登橉lìn即門檻躡閣。三十丈後,又轉而南,闢一小閣,頗覺幽異。南者爲水洞,一轉即仙田成畦,塍界層層,水滿其中,不流不涸。人從塍上曲折而入,約廿丈,忽聞水聲潺潺。透一小門而入,見一小溪自南來,至此破壑下墜,宛轉無底,但聞其聲。循溪而南,又過一峽。仍透小門而入,須從水中行,乃短衣去襪,溯水躡流。又三十丈,中有〔石,俱〕倒垂若蓮花,下卷若象鼻者,平沙隘門,忽束忽敞。〔正如荊溪白鶴洞,而白鶴潛伏山麓,得水爲易,此洞高闢山巔,兼水尤奇耳。〕再入,則石洞既盡,匯水一方,水不甚深,又不知匯者何來,墜者何去也。及出洞,半日之間,已若隔世。下山,飯於吳祠。乃溯南來之溪,二里至太平橋。橋西爲高氏,橋東爲吳氏,亦李王橋之吳氏之派也,亦有先祠甚宏暢。時日色甚高,因擔夫家近,欲歸宿,託言馬嶺無宿店,遂止祠中。是日行僅三十五里,而所遊二洞,以無意得之,豈不幸哉!是晚風吼雲屯,達旦而止。

初五日 雞再鳴,令僮起炊。炊熟而歸宿之擔夫至,長隨夫王二已逃矣。飯後又轉覓一夫,久之後行。南二里,上馬嶺,約裏許達其巔。〔嶺以北屬新城,水亦出新城。嶺南則屬於潛,縣在其西北五十里,水由應渚埠出分水縣。〕下馬嶺,南二里爲內楮zhǔ構樹村塢,又一里爲外楮村塢,從此而南,家家以楮爲業。隨山塢西南七里,過兌口橋,岐分南北,〔北達於潛可四十里,〕南抵應渚埠十八里。兌口之水北自於潛,馬嶺之水東來,合而南去,路亦隨之。八里,過板橋。橋下水自西塢來,與前水合,〔溯水西走,路可達於潛及昌化。〕又南五里爲保安坪。又一里爲玉澗橋,橋甚新整,居市亦盛,又名排石。山始大開。又東二里,止於唐家拱。其地在應渚埠北二里,原無市肆,擔夫以應埠之舟下桐廬者,必北曲而經此,遂止於溪畔。久之得桐廬舟。〔蓋應渚埠爲於潛南界,溪之南即隸分水,於潛之水北經玉澗橋,昌化之水西自麻汊埠,俱會於應渚,而水勢始大。顧五澗橋而上,已不勝舟,麻汊埠而上,小舟直抵昌化,於潛水固不敵昌化也。〕時日已中,無肆覓米,欲覓之應埠,而舟不能待,遂趁之行。下舟東南行十里,爲分水縣。縣在溪之西。分水原止一水東南去,其西雖山勢豁達,惟陸路八十里達於淳安。餘初欲從之行,爲王奴遁去,不便於陸,仍就水道,反向東南行矣。去分水東南二十里爲頭鋪。又十里爲焦山,居市頗盛。已暮,不能買米,借舟人餘米而炊。舟子順流夜槳晚上行船,五十里,舊縣,夜過半矣。

初六日 雞再鳴,鼓舟,曉出浙江,已桐廬城下矣。令僮子起買米。仍附其舟,十五里至灘上。米舟百艘,皆泊而待剝,餘舟遂停。亟索飯,飯畢得一舟,別附而去,時已上午。又二里過清私口,又三里,人七里籠。東北風甚利,偶假寐,已過嚴磯。四十里,烏石關。又十里,止於(嚴州府)東關之逆旅。

初七日 霧漫不辨咫尺,舟人飯而後行,上午復霽。七十里,至香頭已暮。香頭,山北之大村落也,張、葉諸姓,簪纓頗盛。月明風利,二十里,泊於蘭溪。

初八日 早登浮橋,橋內外諸舡xiāng船鱗次緊緊相連,以勤王師自衢將至,封橋聚舟,不聽不允許上下也。遂以行囊令顧僕守之南門旅肆中,餘與靜聞俱爲金華三洞遊。蓋金華之山,橫峙東西,郡城在其陽,浦江在其北,西垂盡處則爲蘭溪,東則義烏也。婺水東南從永康經郡之南門,而西北抵蘭溪與衢江合。餘初欲陸行,見溪中有舟溯流而東,遂附之。水流沙岸中,四山俱遠,丹楓疏密,鬥錦裁霞,映疊尤異。然北山突兀天表,若負扆然,而背之東南行。問:“三洞何在?”則曰:“在北。”問:“郡城何在?”則曰:“在南。”始悟三洞不必至郡,若陸行半日,便可從中道而入,而時已從舟,無及矣。四十五里至小溪,已暮,月色如洗。又十五里登陸,投宿下馬頭之旅肆,以深夜閉門不納。遇一王姓者,號敬川,高橋埠人。將乘月歸,見客無投宿處,因引至〔金華〕西門外,同宿於逆旅。

初九日 早起,天色如洗,與王敬川同人蘭溪西門,即過縣前。縣前如水,蓋縣君初物故物故即死亡物音mò也。爲歙人項人龍,辛未進士·五日之內,與父與子三人俱死於痢。又東上蘇坊嶺,嶺頗平,闤闠huán huì指街市夾之。東下爲四牌坊,自蘇坊至此,街肆頗盛,南去即郡治矣。與王敬川同入歙人面肆,面甚佳,因一人兼兩人饌。

仍出西門,即循城西北行,王猶依依,久之乃別。遂有岡隴高下,十里至羅店。問三洞何在,則曰西;見尖峯前倚,則在東。因執土人詳詢之,曰:“北山之半爲鹿田寺。其東下之脈,南峙爲芙蓉峯,即尖峯也,爲郡龍之所由;萃其西下之脈,南結爲三洞,三洞之西即蘭溪界矣。”時欲由三洞返蘭溪,恐東有餘勝,遂望芙蓉而趨。自羅店東北五里,得智者寺。寺在芙蓉峯之西,乃北山南麓之首剎也,今已凋落。而殿中猶有一碑,乃宋陸務觀爲智者大師重建茲寺所撰,而字即其手書。碑陰又鐫務觀與智者手牘數篇。碑楷牘行,俱有風致,〔恨無拓工,不能得一通爲快。〕寺東又有芙蓉庵,有路可登芙蓉峯。餘以峯雖尖圓,高不及北山之半,遂舍之。仍由智者寺西北登嶺,升陟峯塢,五里得清景庵。庵僧道修留飯,復引餘由北塢登楊家山。山爲此山南下之第二層,再下則芙蓉爲第三層矣。繞其西,從兩山夾中北透而上,東爲楊家山,有居民數十家;西爲白望山,爲仙人望白鹿處。約共七里,則北山上倚於後,楊家山排列於前,中開平塢,巨石鋪突,有因累級爲臺者,種竹列舍,爲朱開府之山莊也。朱名大典。其東北石累累愈多,大者如獅象,小者如鹿豕,俱蹲伏平莽中,是爲石浪,即初平叱石成羊處相傳有董初平見白石乃叱喊“羊起”,白石遂變成羊羣,豈今復化爲石耶?石上即爲鹿田寺,寺以玉女驅鹿耕田得名。殿前有石形似者,名馴鹿石。此寺其來已久,後爲諸宦所蠶食,而郡公張朝瑞海州人,創殿存羊,屠赤水有《遊紀》刻其間。餘至已下午,問鬥雞巖在其東,即同靜聞二里東過山橋。山橋東下一里,兩峯橫夾,澗出其中,峯石皆片片排空赴澗,形若雞冠怒起,溪流奔躍其下,亦一勝矣。由巖東下數里,爲赤松宮,乃郡城東門所入之道,蓋芙蓉峯之東坑也。

鬥雞巖上有樵者趙姓居之,指北山之巔有棋盤石,石後有西玉壺水從石下注,旱時取以爲雩祝yú求雨,極著靈驗。時日已下舂,與靜聞亟從蓁莽中攀援而上。上久之,忽聞呼聲,蓋趙樵見餘誤而西,復指東從積莽中行。約直躡者二里,始至石畔。石前有平臺,後聳疊塊,中列室一楹,塑仙像於中,即此山之主。像後石室下有水一盆,蓋即雩祝之水也。然其上尚有澗,泠泠從山頂而下。時日已欲墮,因溯流再躋,則石峽如門,水從中出,門上更得平壑,則所稱西玉壺矣。聞其東尚有東玉壺,皆山頭出水之壑。西玉壺之水,南下者由棋盤石而潛溢於三洞,北下者從裏水源而出蘭溪之北;東玉壺之水,南下者由赤松宮而出金華,東下者出義烏,北下者出浦江,蓋亦一郡分流之脊雲。玉壺昔又名盤泉,分聳於上者,今又稱爲三望尖,文之者爲金星峯,總之所謂北山也。甫至峯頭,適當落日沉淵,其下恰有水光一片承之,滉漾不定,想即衢江西來一曲,正當其處也。夕陽已墜,皓魄明月繼輝,萬籟盡收,一碧如洗,真是濯zhuó洗滌骨玉壺,覺我兩人形影俱異,回念下界碌碌,誰復知此清光!即有登樓舒嘯大聲吼叫,釃shī斟酒臨江,其視餘輩獨躡萬山之顛,徑窮路絕,迥然塵界之表完全不同於塵世,不啻霄壤即天地之別矣。雖山精怪獸羣而狎戲弄,威脅我,亦不足爲懼,而況寂然不動,與太虛太空,高天同遊也耶!

徘徊久之,仍下二里,至盤石。又從莽棘中下二里,至鬥雞巖。趙樵聞聲,啓戶而出,亦以爲居山以來所未有也。復西上一里至山橋,又西二里至鹿田寺。僧瑞峯、從聞以餘輩久不至,方分路遙呼,聲震山谷。入寺,浴而就臥。

初十日 雞鳴起飯,天色已曙。瑞峯爲餘束炬數枚,與從聞分肩以從,從朱莊後西行一里,北而登嶺。嶺甚峻,約一里,有石聳突峯頭。由石畔循北山而東,可達玉壺;由石畔逾峯而北,即朝真洞矣。洞門在高峯之上,西向穹然,下臨深壑,壑中居舍環聚,恍疑避秦意即如桃花源中的人爲避秦禍一樣與世隔絕,不知從何而入。詢之,即雙龍洞外居人也。

蓋北山自玉壺西來,中支至此而盡,後復生一支,西走蘭溪。後支之層分而南者,一環而爲龍洞塢,再環而爲講堂塢,三環而爲玲瓏巖塢,而金華之界,於是乎盡。玲瓏巖之西,又環而爲鈕坑,則蘭溪之東界矣;再環而爲白坑,三環而爲水源洞,而崇崖巨壑,亦於是乎盡。後支層繞中支,中支西盡,頹然下墜:一墜而朝真闢焉,其洞高峙而底燥;再墜而冰壺窪焉,其洞深奧而水中懸;三墜而雙龍竅焉,其洞變幻而水平流。所謂三洞也,洞門俱西向,層累而下,各去裏許,而山勢嶄絕,俯瞰仰觀,各不相見,而洞中之水,實層注焉。中支既盡,南下之脈復再起而爲白望山,東與楊家山駢列於北山之前,而爲鹿田門戶者也。

朝真洞門軒豁寬敞寬闊,內洞稍窪而下。秉燭深入,左有一穴如夾室,宛轉從之,夾窮而有水滴瀝,然隙底仍燥,不知水從何去也。出夾室,直窮洞底,則巨石高下,仰眺愈穹,俯瞰愈深。從石隙攀躋下墜,復得巨夾,忽有光一縷自天而下。蓋洞頂高盤千丈,石隙一規,下逗留下天光,宛如半月,幽暗中得之,不啻明珠寶炬矣。既出內洞,其左復有兩洞,下洞所入無幾,上洞宛轉亦如夾室,右有懸竅,下窺無底,想即內洞之深墜處也。

出洞,仍從突石峯頭南下,裏許,折而西北,又裏許,得冰壺澗,蓋朝真下墜之次重矣。洞門仰如張吻,先投杖垂炬而下,滾滾不見其底;乃攀隙倚空入其咽喉,忽聞水聲轟轟。愈秉炬從之,則洞之中央,一瀑從空下墜,〔冰花玉屑,從黑暗處耀成潔採。〕水墜石中,復不知從何流去。復秉炬四窮,其深陷逾於朝真,而屈曲不及也。

出洞,直下里許,得雙龍洞。洞闢兩門,瑞峯曰:“此洞初止一門。其南向者,乃萬曆間水傾崖石而成者。”一南向,一西向,俱爲外洞。軒曠宏爽,如廣履高穹,閶闔四啓,非復曲房夾室之觀。而石筋夭矯美麗,石乳下垂,作種種奇形異狀,此“雙龍”之名所由起。中有兩碑最古,一立者,鐫“雙龍洞”三字,一仆倒狀者,鐫“冰壺洞”三字,俱用燥筆作飛白即書法中之飛白體,筆畫枯槁而中多空白之形,而不著姓名,必非近代物也。流水自洞後穿內門西出,經外洞而去。俯視其所出處,低覆僅餘尺五,正如洞庭左衽之墟,須帖地而入,第彼下以土,此下以水爲異耳。瑞峯爲餘借浴盆於潘姥mǔ老婦人家,姥居洞口。姥餉以茶果。乃解衣置盆中,赤身伏水推盆而進隘。隘五六丈,輒穹然高廣,一石板平庋guǐ置放洞中,離地數尺,大數十丈,薄僅數寸。其左則石乳下垂,色潤形幻,若瓊柱寶幢,橫列洞中。其下分門剖隙,宛轉玲瓏。溯水再進,水竇愈伏,無可容入矣。竇側石畔一竅如注,孔大僅容指,水從中出,以口承之,甘冷殊異,約內洞之深廣更甚於外洞也。要之即對此上描述之景進行總結,提要,朝真以一隙天光爲奇,冰壺以萬斛珠璣爲異,而雙龍則外有二門,中懸重幄,水陸兼奇,幽明湊異者矣。

出洞,日色已中,潘姥爲炊煮黃粱以待。感其意而餐之,報之以杭傘一把。乃別二僧,西逾一嶺。嶺西覆成一塢,由塢北入,仍轉而東,去雙龍約五里矣。又上山半里而得講堂洞焉。其洞亦有二門,一西北向,一西南向,軒爽高潔,亢出雙龍洞之上,幽無雙龍洞之黯,真可居可憩之地。昔爲劉教標揮鏖zhǔ拂塵處,今則塑白衣大士於中。蓋即北山後支南下第一嶺,其陽迴環三洞,而陰又闢成此洞也。嶺下塢中,居民以燒石爲業,其澗涸而無底流,居人俱登山汲水於講堂之上。渡澗,復西逾第二嶺,則北山後支南下之第二層也。下嶺,其塢甚逼,然澗中有流淙淙北來。又渡而西,再循嶺北上,磴闢流湧,則北山後支南下之第三層也。外隘而中轉,是名玲瓏巖,去講堂又約六里矣。塢中居室鱗次,自成洞壑,晉人桃源不是過晉人桃花源也不能超過此。轉而西,逾其嶺,則蘭溪界也。下嶺爲鈕坑,亦有居人數十家。又逾一嶺曰思山祠,則北山後支南下之第四層也,去玲瓏巖西又約六里矣。時日已將墜,問洞源寺路,或曰十里,或曰五里。亟下嶺,循澗南趨五里,暮至白坑。居人頗多,亦俱燒石。又西逾石塔嶺,則北山後支南下之第五層也。洞源寺即在嶺後高峯之北,從此嶺穿徑而上僅裏許,而其正路在山前洞之旁。蓋此地亦有三洞,下爲水源洞,一名湧雪。上爲上洞一名白雲。中爲紫雲洞,而其地總以“水源”名,故一寺而或名水源,或名上洞。而寺與水源洞異地,由嶺上徑道抵寺,故前曰五里;由水源洞下嶺覆上,故前曰十數里。時昏黑不辨山路,無可詢問,竟循大路下山。已見一徑西岐而下,強強迫靜聞從之。久而不得寺,只見石窯滿前,徑路紛錯。正徬徨間,望見一燈隱隱,亟投之,則水舂也。其人曰:“此地即水源,由此塢北過洪橋,循右嶺而上,可三里即上洞寺矣”。以深夜難行,欲止宿其中。其人曰:“月色如晝,至此山徑亦無他岐,不妨行也。”始悟上洞寺在北山第五層之陰。乃溯溪西北至洪橋,自白坑來約四里矣。渡橋北,躡嶺而上裏餘,轉而東又裏餘,始得寺,強投宿焉。始聞僧有言靈洞者,因憶趙相國有“六洞靈山”諸刻,豈即是耶?竟未悉知曉而臥。

十一日 平明起,僧已出。餘過前殿,讀黃貞父碑,始知所稱“六洞”者,以金華之“三洞”與此中之“三洞”,總而得六也。出殿,則趙相國之祠正當其前,有崇樓傑閣,集、記中所稱靈洞山房者是也。餘豔豔羨之久矣,今竟以不意得之,山果靈於作合人工造作耶!乃不待晨餐,與靜聞從寺後躡磴北上,先尋白雲洞。洞在寺北二里。

一里至嶺頭,逾嶺而北,嶺凹忽盤旋下窪如盂磐。披莽從之,一洞岈然,下墜深黑,意即所云白雲而疑其隘。忽有樵者過頂上,仰而問之,曰:“白雲尚在此。此洞窗也。”乃覆上,北行。兩山夾中,又迴環而成一窪,大且百丈,深數十丈,螺旋而下,而中竟無水;〔倘置水其中,即仙遊鯉湖矣。〕然即無水,餘所見山頂四環而無隙瀉者,僅此也,又下,從歧左西轉山夾,則白雲洞在焉。洞門北向,門頂一石橫裂成梁,架於其前,從洞仰視,宛然鵲橋之橫空也。入洞,轉而左,漸下漸黑,有門穹然,內若甚深,外有石屏遙峙。從黑暗中以杖探地而入數十步,洞愈寬廣,第但是無燈炬,四顧無所見,乃返步而出。出至穹門之內,初入黑甚者,至此光定,已歷歷可睹。乃復轉屏出洞,逾嶺而還。飯而出寺,仍舊路西下,二里至洪橋。未渡,復從橋左人居後半裏上紫雲洞。洞門西向,洞既高亢,上下平整。中有垂柱四五枚,分門列戶,界爲內外兩重。〔瓊窗翠幄,處處皆是,亦敞亦奧,膚色俱勝。〕洞之北隅復通一奧,宛轉深入,以無炬而返。下渡洪橋,循澗而東,山石半削,髡kūn剃削爲危壁。其下石窯柴積,縱橫塞路,即夜來無問津處也。渡石樑,水源洞即在其側。洞門南向,正跨澗上。洞口垂石繽紛,中有一柱,自下屬上,若擎之而起;〔其上嵌空紛綸,復辟一竇,幻作海蜃狀。〕洞內上下分二層。下層即水澗所從出,澗水已涸,出洞數步,即有水溢於澗中,蓋爲水碓duì石臼引出洞側也。上層由洞門躡蹬而上,漸入漸下,既下而空廣愈覺無極,聞水聲甚遠,以無炬不及窮。

出坐洞口〔擎柱內,觀石態古幻。〕念兩日之間,於金華得四洞,於蘭溪又得四洞,昔以六洞湊靈,餘且以八洞盡勝,安得不就此一爲殿最分高下排名次!雙龍第一,水源第二,講堂第三,紫霞第四,朝真第五,冰壺第六,白雲第七,洞窗第八,此由金華八洞而等第之。若夫新城之墟,聿yù語助詞有洞山,兩洞齊啓,左明右暗,明覽雲霞,暗分水陸,其中仙田每每,塍chēng田埂疊波平,瓊戶重重,隘分竇轉,以斯洞之有餘,補洞窗之不足,法彼入此,當在雙龍、水源之間,非他洞之所得侔móu相等也。品第久之,始與靜聞別洞源而去。過夜來問津之舂,循西嶺出塢,西南行十五里,而達於蘭溪之南關。

入旅肆,顧僕猶未飯,亟飯而覓舟。時因援師之北,方籍舟以待,而師久不至。忽有一舟自北來,亟附之,乃布舟也。其意猶未行,而籍舟者復至,乃刺舟五里,泊於橫山頭。

十二日 平明發舟。二十里,溪之南爲青草坑。其地屬湯溪。時日已中,水涸舟重,咫尺不前。又十五里,至裘家堰,舟人覓剝舟卸貨船同泊焉。是夜微雨,東風頗厲。

十三日 天明,雲氣復開。舟人起布一艙付剝舟,風已轉利。二十里至胡鎮,又二十里於龍游,日才下午。候換剝舟,遂泊。

十四日 天明,諸附舟者,以舟行遲滯,俱索舟價登陸去,舟輕且寬,雖遲不以爲恨也。早霧既收,遠山四闢,但風稍轉逆,不能驅帆上磧耳。四十五里,安仁。爲龍游、西安界。又十里,泊於楊村。去衡州尚二十五里。是日共行五十五里,追及先行舟同泊,始知遲者不獨此舟也。江清月皎,水天一空,覺此時萬慮俱淨,一身與村樹人煙俱熔,徹成水晶一塊,直是膚裏無間,渣滓不留,滿前皆飛躍也。

十五日 昧爽黎明,連上二灘。援師既撤,貨舟湧下,而沙港澀隘,上下捱擠,前苦舟少,茲苦舟多。行路之難如此!十里,過漳樹潭,至雞鳴山。輕帆溯流,十五里至衢州,將及午矣。過浮橋,又南三里,遂西入常山溪口。風正帆懸,又二里,過花椒山,兩岸橘綠楓丹,令人應接不暇。又十里,轉而北行。又五里,爲黃埠街。橘奴千樹,筐篚滿家,市橘之舟鱗次河下。餘甫登買橘,舟貪風利,復掛帆而西。五里,日沒。乘月十里,泊於溝溪灘之上。其西即爲常山界。

十六日 旭日鮮朗,東風愈急。晨起,過焦堰,山回溪轉,已在常山境上。蓋西安多橘,常山多山;西安草木明豔,常山則山樹黯然矣。溯流四十五里,過午抵常山,風帆之力也。登岸覓夫於東門。徑城裏許,出西門。十里,辛家鋪,山徑蕭條,無一民舍。又五里,得荒舍數家,日已西沉,恐前無宿處,遂止其間。地名十五里。

江右遊日記

長江在蕪湖、南京間作西南南、東北北流向,故自此以下的長江南岸地區稱江東。我國古代習慣從北往南看,則東在左,西在右。江西省在江右,故江右即指今江西省。

徐霞客由浙江常山入江西,大致遊程是玉山——上饒——弋陽——貴溪——金溪——建昌(今南城)——新城(今黎川)——南豐,回到建昌遊麻姑山然後西遊至宜黃——永豐——吉水抵吉安,遊西園,西進至永新,北行遊武功山,西入湖南。

此記重點描繪的有以下幾處:

弋陽的龜巖。此山奇峯甚多,山勢連綿,老人、羅漢、淨瓶、觀音諸峯無不高峻挺拔,最奇爲龜峯、雙劍峯。此山一共有32峯,皆峭不可攀,而中峯巨石形如龜,故叫龜峯,至今也是旅遊勝地。其餘諸峯,作者於記中多一一記敘,各顯奇妙之處。

貴溪之象山勝景。此地有宋理學家陸象山(九淵)之遺蹟,故此地人文景觀也可堪一書。此山五面峯之一線天爲最佳處。另有小隱巖、朝真宮等勝景,其間飛瀑石橋,空山修林,極幽極美。

建昌麻姑山。麻姑山以水稱奇,以水爲勝,其瀑布有五級之多,而每一級各顯其奇。建昌還有飛鰲峯,其中風物、自然景觀也頗使人留連。

吉安永新之梅田洞山,該山山麓有洞穴數個,其洞中結構層疊錯落,洞中有洞,其形萬狀。徐霞客遊此洞,曲盡其妙,此山有洞四個,徐盡遊之。

最後記敘武功山諸景。

記中有多處記敘此次遊歷之遭遇。如在吉水舟中遇盜匪搶劫、在永新行舟受阻等,可見當時世風之頹敗以及行程之艱險。

丙子(公元1636年)十月十七日 雞鳴起飯,再鳴而行。五里,蔣蓮鋪,月色皎甚。轉而南行,山勢復簇,始有村居。又五里,白石灣,曉日甫升。又五里,白石鋪。仍轉西行,又七里,草萍公館,〔爲常山、玉山兩縣界,〕昔有驛,今已革革除矣。又西三里,即南龍北度之脊也。其脈南自江山縣二十七都之小筸gān嶺,西轉江西永豐東界,迤邐至此。南北俱圓峙一峯,而度處伏而不高,亦束而不闊。脊西即有一澗南流,下流已入鄱陽矣。洞西累石爲門,南北俱屬於山,是爲東西分界。又十里爲古城鋪,轉而南行,漸出山矣。又五里,爲金雞洞嶺。仍轉而西,又五里,山塘鋪,山遂大豁。又十里,東津橋,石樑高跨溪上。其水自北南流,其山高聳若負扆,然在玉山縣北三十里外。蓋自草萍北度,即西峙此山,一名大嶺,一名三清山。山之陰即爲饒之德興,東北即爲徽之婺wù源,東即爲衢之開化、常山,蓋浙、直、豫章三面之水,俱於此分焉。餘昔從堨yè埠山裘裏,乃取道其東南谷中者也。渡橋西五里,由玉山東門入,裏許,出西門。城中荒落殊甚,而西,城外市肆聚焉,以下水之埠在也。東津橋之水,繞城南而西,至此勝舟。時已下午,水涸無長舟可附,得小舟至府,遂倩之行。二十里而暮,舟人乘月鼓棹夜行。三十里,過沙溪。又五十里,泊於廣信之南門,甫三鼓也。沙溪市肆甚盛,小舟次停河下者百餘艇,夾岸水舂之聲不絕,然聞其地多盜,月中見有揭而涉溪者,不能無戒心。廣信西二十里有名橋瀕溪,下流又有九股松,一本九分,參霄競秀,俱不及登。

十八日 早起,仍覓其舟至鉛山之河口。餘初擬由廣信北遊靈山,且聞其地北山寺叢林甚盛,欲往一觀。因驟發膿瘡,行動俱妨,以其爲河口舟,遂倩之行,兩過廣信俱不及停也。郡城橫帶溪北,雉堞不甚雄峻,而城外居市遙控,亦山城之大聚落也。城東有靈溪,則靈山之水所泄;城西有永豐溪,則永豐之流所注。西南下三十里,有峯圓亙,色赭崖盤,名曰仙來山。初過其下,猶臥未起,及過二十里潭,至馬鞍山之下,回望見之,已不及登矣。自仙來至雷打石,二十里之內,石山界溪左右,俱如覆釜伏牛,或斷或續,〔不特形絕崆峒,並無波皺文,至纖土寸莖,亦不能受。〕至山斷沙回處,霜痕楓色,映村廬而出,石隙若經一番點綴者。又二十里,過旁羅,南望鵝峯,峭削天際,此昔餘假道分水關而趨幔亭之處,轉盼已二十年矣。人壽幾何,江山如昨,能不令人有秉燭之思耶!又二十里抵鉛山河口,日已下舂,因流平風逆也。河口有水自東南分水關發源,經鉛山縣,至此入大溪,市肆甚衆,在大溪之左,蓋兩溪合而始勝重舟也。

十九日 晨餐後,覓貴溪舡chuān即船。甚隘,待附舟者,久而後行。是早密雲四布,時有零雨。三十里,西至叫巖。瀕溪石崖盤突,下插深潭,澄碧如靛,上開橫竇,回亙峯腰,〔穿穴內徹,如行廊閣道,窗欞戶牖都辨。〕崖上懸書“漁翁隱次”四大字,崖右即有石磴吸波指石級緊貼水面而向上延伸。急呼舟子停舟而上。列石縱橫,穿一隙而繞其後,見一徑成蹊,遂溯源入壑。其後衆峯環亙,積翠交加,心知已誤,更欲窮源。壑轉峯迴,居人多截塢爲池種魚。繞麓一山家,廬雲巢翠,恍有幽趣。亟投而問之,則其地已屬興安。其前對之山圓亙而起者,曰團雞石嶺,是爲鉛山之西界。團雞之西即叫巖寺也。叫巖前臨大溪,漁隱崖突於左,又一崖對突於右。右崖之前,一圓峯兀立溪中,正如揚子之金、焦,潯陽之小孤,而此更圓整,所稱印山也。寺後岩石中虛,兩旁回突,庋guǐ置放以一軒,即爲叫巖。巖爲寺蔽,景之佳曠,在漁隱不在此也。叫巖西十里爲弋陽界,又有山方峙溪右,若列屏而整,上有梵宇,不知其名,以棹急不及登,蓋亦奇境也。又三十里,日已下舂,西南漸霽,遙望一峯孤插天際,詢之知爲龜巖,在弋陽南十五里。餘心豔之,而舟已覓貴溪者,不能中止。又十里至弋陽東關,遂以行李託靜聞隨舟去,餘與顧僕留東關外逆旅,爲明日龜巖之行。夜半風吼雨作。

二十日 早起,雨不止。平明持蓋草編雨具行,人弋陽東門。其城南臨溪上,溪至此稍遜而南,瀕城乃復浚支流爲濠,下流復與溪合。雨中過縣前,又西至西南門,遇一龜巖人舒姓者欲歸,遂隨之出城。過濠梁,三里,渡大溪。溪南有塔,乃弋陽之水口也。自是俱從山岡行,陀石高下,俱成塊而無紋,纖土不受也。時雨愈甚,淋漓雨中,望龜峯杳不可睹。忽睹路口一峯,具體而小,疑即夜來插天誘餘者,詢之知爲羊角嶠,其去龜峯尚五里也。比至,遙望一峯中剖如門。已而,門之南忽岐出片石如圭,即天柱峯也。及抵其處,路忽南去。轉而東入,先過一堰,堰南匯水一池,即放生池也。池水兩浸崖足。循崖左鑿石成棧,〔即展旗峯也。〕上危壁而下澄潭,潭盡,竹樹扶疏,掩映一壑,兩崖飛瀑交注,如玉龍亂舞,皆雨師山靈合而競幻者也。既入,忽見南崖最高處,一竅通明,若耳之附顱,疑爲白雲所凝,最近而知其爲石隙。及抵方丈,則庭中人立而起者不一,爲雲氣氤氳,隱現不定。時雨勢彌甚,衣履沾透,貫心上人急解衣代更,爇ruǒ火就炙,心知衆峯之奇,不能拔雲驅霧矣。是日競日夜雨,爲作《五緣詩》。晚臥于振衣臺下之靜室中。

二十一日 早起,寒甚,雨氣漸收,衆峯俱出,惟寺東南絕頂尚有云氣。與貫心晨餐畢,即出方丈中庭,指點諸勝。蓋正南而獨高者爲寨頂,頂又有石如鸚嘴,又名鸚嘴峯,今又名爲老人峯。〔上特出一圓頂,從下望之,如老僧南向,袈裟宛然,名爲“老人”者以此。上振衣臺平視,則其峯漸分爲二;由雙劍下窺,則頂若一葉綴起。〕其北下之脊,一起而爲羅漢,再起而爲鸚哥,三起而爲淨瓶,〔爲北下最高脊,〕四起而爲觀音,〔亦峭。〕此爲中支,北與展旗爲對者也,〔楠木殿因之。從南頂〕而西,最峭削者爲龜峯、雙劍峯。龜峯三石攢起,兀立峯頭,與雙劍並列,而高頂有疊石,如龜三疊,爲一山之主名。〔峯下裂隙分南北者爲一線天,東西者爲摩尼洞,其後即爲四聲谷。從其側一呼,則聲傳宛轉凡四,蓋以峯東水簾谷石崖迴環其上故也。峯東最高者即寨頂,西之最近者爲含龜峯,其下即寨頂、含龜分脊處,而龜峯、雙劍峭插於上,爲含龜所掩,故其隙或顯或合;合則併成一障,時亦陡露空明,昨遂疑爲白雲耳。〕雙劍亦與龜峯並立,龜峯三剖其下而上合,雙劍兩岐其頂而本根基連。其南有大書“壁立萬仞”者,指寨頂而言也。款已剝落,雲是朱晦庵。此〔二峯〕爲西南過脊之中,東北與香盒峯爲對者也,而舊寺之向因之。從西而北,聯屏障於左者,一爲含龜峯,其下即爲振衣臺,〔平石中懸屏下,乃道登摩尼、一線天者也。〕二爲明星峯,〔北接雙鰲,南聯含龜,在正西峯爲最高。〕其上有竅若星。三爲雙鰲峯,〔峯北下插澄潭,即入谷所經放生池南崖也。〕此〔三峯〕環峙於谷西,而寨頂之脈西北盡於此。從南頂而東,最迴環者爲城垛峯、圍屏峯,此爲東南層繞之後,西北與雙鰲峯爲對者也。從東而北,列磷峋於右者,覆者爲轎頂峯,尖者爲象牙峯,踞者爲獅子峯。此聯翩於谷東,而寨頂之脈東北轉於此,又從北而駢立爲案焉。平而突者爲香盒峯也。幻而起者靈芝峯也,〔即方丈靜室所向。〕斜而張者展旗峯也,〔東昂西下,南北壁立,南插澄潭,即入谷之鑿棧於下者。〕此〔三峯〕排拱於谷北,而寨頂之脈西南盡於此。此俱谷之內者也。

若谷之外,展旗之北爲天柱峯,〔即昨遙望開岐如圭者,旁〕又爲狗兒峯。獅子之南爲卓筆峯。圍屏峯之南,深壑中有棋盤石。寨頂之南又有朝帽峯。〔峯獨高,孤立寨頂後,餘從弋陽東舟中遙見者即此,近爲諸峯所掩。又寨頂、朝帽間,則爲〕接引峯。寨頂之西有畫筆峯,〔蓋寨頂北下者,既爲羅漢諸峯,其南迴西繞,列成屏嶂,反出龜峯之後者,此是也。巖上有泉,是名〕水簾洞。此俱谷之外者也。

其谷四面峯攢,獨成洞窟。惟西向一峽,兩崖壁立,水從中出,路亦從之。其南從龜峯之下,西從獅子峯之側,北從香盒、天柱之間,皆逾峯躋隙而後得度,真霄壤天地間一靈勝矣。其中觀音峯一枝,自寨頂北墜,分爲二谷:西則方丈靜室所託,最後爲振衣臺、摩尼洞之路;東則榛莽深翳。

餘曳杖披棘而入,直抵圍屏峯、城垛峯之下,仰視“餓虎趕羊”諸石,何酷肖也。使芟夷深莽,疊級置梯,必有靈關再闢,奧勝莫殫竭盡者。惜石亂棘深,無能再入。出,循獅子峯之北,逾嶺南轉,所謂轎頂、象牙諸峯,從其外西向視之,又俱夾疊而起。中懸一峯,恍若卓筆,有咄咄表示驚訝書空之狀,名之曰卓筆峯,不虛也,不經此不見也。峯之下俱石岡高亙。其東又有石峯一支,自寨頂環而北,西與轎頂、象牙諸峯,又環成一谷。餘從石岡直南披其底,復以石亂棘深而出。因西逾象牙、獅子之間,其脊欹削,幾無容足,回瞰內谷,真別有天地矣。此東外谷之第一層也。

復循外嶺東行,南轉二里,直披寨頂之後,是爲棋盤石。一大石穹立谷中,上平如砥,鐫其四旁,可踞可憩。想其地昔有考槃,今成關莽,未必神仙之遺也。其西南爲朝帽峯,西北爲寨頂,蓋即圍屏峯之後也。其外峯一支,自朝帽峯下復環而北,又成一谷,但其山俱參差環立,不復如內二支俱石骨削成者矣。此東外谷之第二層也。

寨頂、朝帽之間,峯脊度處,一石南向而立,高數十丈,孤懸峯頭,儼若翁仲,或稱爲接引峯,或稱爲石人峯。從棋盤石望之不覺神飛,疑從此可躋絕頂,遂披棘直窮嶺下,則懸崖削石,無可攀躋也。仍從舊路至獅峯,過香盒峯,登靈芝峯,望天柱、狗兒二峯,直立北谷中。蓋展旗與其北一峯又環成一谷,此北外谷也。

既而從展旗之西南,直東上其巔。東南眺朝帽峯之東,又分立一石,亦如接引,而接引則隱不可見;南眺疊龜、雙劍,俱若一壁迴環,無復寸隙也。下峯,從夾棧西山,循潭外南行,出雙鰲、明星、含龜之後,東視三峯,其背俱垂土可上。舍而更南,東入即水簾之徑,逾疊龜、雙劍,即下振衣谷中之道也。更舍而南,見有道東上,知爲寨頂無疑矣。賈勇而登,二里,西視疊龜、雙劍〔已在足下,始知已出水簾上。下視谷中,三面迴環如玦jué環形古玉器,一面有開口,惟北面正對龜峯、雙劍,〕其西有隙可通,然掩映不見所從。此南外谷之第一層也。

循崖端再上,已而舍左從右,則見東南岡上,亂石湧起,有若雙芝駢立,盤大莖小,下復並蒂,中有穿孔,其上飛舞成形,應接不暇。又上一里,既登一頂,復舍右從左,穿石隙而上,轉而東南行,其頂更穹然也。其北復另起一頂,兩頂夾而成峽,東南始於過脊,西北溢於水簾,山遂剖爲兩界,而過脊之度其東南者,一石如梁,橫兩頂之間,梁盡而轟崖削起,決無登理。踞脊上回瞰南谷,崩隤直下,不見其底,但見東西對崖,懸嵐倒翠,不知從何而入。此南外谷之第二層也。

久之,覓路欲返,忽見峽北之頂,有石如鑿級自峽中直上者,因詳視峽南石上,亦復有級如之,始知其路不從脊而從峽也。蓋其寨爲昔人盤踞之處,故梯險鑿空,今路爲草沒,而石跡未泐lè裂開。遂循級北下峽中,復自峽攀級北上,一里,復東登再高處,極其東南,則恍與接引比肩,朝帽覿相見面矣。惟朝帽東離立之石,自隱不見,而朝帽則四面孤懸,必無可登。而接引之界於其中者,已立懸脊之上,兩旁俱轟石錯塊,不特不僅僅是下不能上,即上亦不能下。其北下之谷即棋盤,其南下之谷即朝帽南來之脈所環而成者,亦不知其從何而入。此南外谷之第三層也。

〔獨西無外谷。乃絕頂之北,東分爲圍屏、城垛,西分爲鸚口;然其異,下仰則穹然見奇,上瞰反窅yǎo深遠絕難盡也。〕時日色已暮,從絕頂四里下山。東向入至雙劍、疊龜之下,見有路可入水簾洞,第昏黑莫辨,亟逾嶺入方丈焉。

二十二日 晨起,爲貫心書《五緣詩》及《龜峯》五言二首、《贈別》七言一首。晨餐後,復逾振衣臺,上至疊龜峯之下,再穿一線而東,復北過四聲谷。蓋四聲谷之壁,有一隙東南向,內皆大石疊架,若累級懸梯,便成樓閣,可通西北。而出其西北爲摩尼洞,正下臨方丈,平挹yì觀音、淨瓶、獅子諸峯。遂下嶺,西南循外谷入水簾洞。其處三面環崖,回亙自天,而北與龜、劍二峯爲對,泉從崖東飄墜,飛珠卷雪,爲此中絕勝。〔蓋龜峯巒嶂之奇,雁宕所無,但只有詘qū屈曲水觀耳。此谷獨飛珠卷雪,在深谷尤異。但其洞雖與泉對,而窪伏崖末爲恨。顧其危崖四合,已可名洞,不必以一窟標舉也。時朔風舞泉,遊漾乘空,聲影俱異。霽色忽開,日採麗崖光水,〕徘徊不能去離開。久之,再飯於寺,別貫心行。

仍從崖棧西出,十里,排前。五里,過狀元橋北之分路亭,其南路乃由橋而至黃源窯者,從其西行十五里至留口,暮涉其溪。溪西即爲貴溪界,其溪自黃源來,至此入大溪,而市肆俱在溪西,乃投宿焉。自排前至留口,回望龜峯,只見朝帽峯儼若一羊角插天,此西向之望也,與弋陽東面之望不殊纖毫,第此處轉見一石人亭亭在旁更爲異耳。

二十三日 晨起,渡大溪之北,復西向行,八里,將至貴溪城,忽見溪南一橋門架空,以爲城門與卷梁皆無此高跨之理。執途人而問之,知爲仙人橋,乃石架兩山間,非磚砌所成也。大異之,即欲渡,無樑。亟趨二里,入貴溪東關,二里至玉井頭,覓靜聞於逆旅,猶未晨餐也。亟索飯,同出西南門,渡溪而南即建昌道矣。爲定車一輛,期明晨早發,即東向欲赴仙橋。逆旅主人舒龍山曰:“此中南山之勝非一。由正南門而過中坊渡一里,即爲象山,又名掛榜山,乃陸象山宋代著名理學家之遺蹟也,仰止亭在焉。其西南二里爲五面峯,上有佛宇,峯下有一線天,亦此中之最勝也。其南一里爲西華山,則環亙而上,俱仙廬之所託矣。其北二里爲小隱巖,即舊名打虎巖者也。出小隱二里爲仙橋,乃懸空架壑而成者。此溪南諸勝之概也。然五面峯之西,即有溪自南而北入大溪,此中無渡舟,必仍北渡而再渡中坊。”予時已勃勃興趣勃勃,興不可轉,遂令龍山歸而問道於路隅。於是南經張真人墓。碑乃元時敕趙松雪撰而書者,刳kū剖開山爲壁,環碑於中。又一里,越一小橋,由旁岐東向溪,溪流直逼五面峯下。蓋此溪發源於江湖山,自花橋而下即通舟楫船隻,六十里,西北至羅塘,又二十里至此,人溪爲通閩間道,其所北轉皆紙炭之類也。適有兩舟艤yǐ停靠溪畔,而無舟人;旋有一人至,呼之渡,輒爲刺舟用力划船。過溪而東一里,由峯西北入其隘中,始知其山皆石崖盤峙,中剖而開,並夾而起,遠近不一,離立同形。隨路抵穹巖之下,拾級而上,得一臺,綴兩崖如掌。其南下之級,直垂澗底;其西上之級,直繞山巔。餘意南下者爲一線天,西上者爲五面峯也。先躋峯,攀磴裏許而至絕頂,則南瞰西華,東瞰夾壁,西瞰南溪,北瞰城邑,皆在指顧。然山雨忽來,僧人留點,踉蹌下山。復從前磴南下一線天,則兩崖並夾而上,直南即從峯頂下剖者,是爲直峽。路至夾中忽轉而東,穿墜石之隙,復得橫峽。俱上下壁立,曲直線分,抵東而復出一塢,若非復人世矣。由塢而南,望兩崖穹巖盤竇,往往到處而是。最南抵西華,以已從五面峯瞰視,遂不復登。

仍轉出一線天,北逾一嶺,二里,轉而東,入小隱巖。巖亦一山東西環轉,南連北豁,皆上穹下遜,裂成平竅,〔可廬而憩。〕巖後有宋人洪駒父書雲:“宣和某年由徐巖而上,二里,復得射虎巖。”餘憶徐巖之名,前由弋陽舟中已知其爲餘家物,而至此忽忘不及覺,壁間書若爲提撕提醒者,亟出巖詢之,無一能知其處。已而再聞有稱峨嵋,在小隱東南三里者,餘意其爲徐巖之更名也,亟從之。遂由羅塘之大道,過一嶺,始北轉入山,竹樹深蒨qiān草盛之狀,岩石高穹;但爲釋人佛教徒,僧尼架屋疊牆,無復本來面目,且知其非徐巖也。甫欲下,雨復大至,時已過午,遂飯巖中。既飯,雨止。問仙橋之道,適有一知者曰:“此有間道。循山而東,穿塢北去,四里可至”。從之。路甚荒僻,或隱或現,或岐而東西無定,幾成迷津。久之逾一山,忽見蛩通“拱”然高駕者,甚近也。及下谷而趨,復茫不可得,蓋望之雖近,而隔崖分塢,轉盼易向,猝不易遇矣。既而直抵其下,蓋一石高跨峯凹,上環如卷,中闢成門,兩端石盤下柱,梁面平整如臺,正如砌造而成。梁之東,可循崖而登其上;梁之西,有一石相去三丈餘,轟踞其旁,若人之坐守者然。餘先至橋下,仰視其頂,高穹圓整不啻數十丈;及登步其上,修廣平直,駕虹役鵲之巧,恐不迨dài及至此也。從其西二里,將抵象山,問所云徐巖,終不可得。後遇一老翁曰:“餘舍後南入即是。舊名徐巖,今爲朝真宮,乃鬼谷即鬼谷子修道處,今荒沒矣。非明晨不可覓,今已暮,姑過而問象山可也。”餘以明晨將發,遂強靜聞南望一山峽而入。始猶有路,漸入漸滅,兩崖甚深。不顧莽刺,直窮其底,則石夾盡處,隘不容足。時漸昏黑,躑躅荊刺中,出谷已不辨路矣,蓋此乃象山東之第三塢也。望其西又有一塢,入之不得路;時聞人聲高呼,既久,知路在西,乃得入。則谷左高崖盤亙,一入即有深巖,外垂飛瀑。二僧俱新至託宿,問之,亦不知其爲徐巖與否,當即所稱朝真宮矣。此乃象山東之第二層也。從暗中出,復西而南尋象山,其地雖暗而路可循,兩崖前突,中塢不深而峻,當其中有坊峙焉。其內有堂兩重,祠位在前而室圮,後則未圮而中空。穿而入,聞崖間人語聲,亟躡級尋之,有戶依巖竇間,一人持火出,乃守祠楊姓者,引餘從崖右登仰止亭。亭高懸崖際,嵌空環映,仰高峯而俯幽壑,令人徙倚留連忘返。楊姓者以昏黑既久,街鼓已動,恐舟渡無人,暗中扶即陪伴餘二裏,送至中坊渡頭。爲餘言,其父年已八十有八,尚健啖dàn喫而善飯,蓋孝而有禮者雲。呼隔溪渡舟,渡入南關,裏餘,抵舒肆而宿。

是遊也,從壁間而得徐巖之名,從昏黑而遍三谷之跡,溪南諸勝一覽無餘,而仙橋、一線二奇,又可以冠生平者,不獨爲此中之最也。

二十四日 晨餐後,仍渡西南門大溪候車伕,久之發,已上午矣。南十里,新田鋪。其處山勢漸開,正在西華山之南,回望諸巖突兀,俱併成一山,只有高下,無復剖裂之痕矣。又十里,飯於聯桂鋪。又二十里,過馬鞍山爲橫石鋪,於是復入山谷。又四里,逾一嶺,下宿於申命地。其地南對應天山,爲張真人上清宮入山始境,其曰“申命”者,正對“應天”而言也。

是夜,逆旅主人烏姓爲餘言:“此南去上清二十五里,而西去仙岩只二十里,若既至上清而去仙岩,亦二十里。不若即由此向仙岩而後上清也。”餘善之,遂定計,明日分靜聞同車一輛待我於上清,餘以輕囊同顧僕西從間道向仙岩。主人復言:“仙岩之西十五里有馬祖巖。在安仁界。其巖甚勝,但先趨仙岩亦復稍迂,不若竟竟,直接赴馬祖,轉而東,由仙岩、龍虎以盡上清爲最便。”餘益善之。

二十五日 平明,飯而發。雨絲絲下,不爲止。遂別靜聞,彼驅而南,餘趨而西。四里,至章源。四里,過一小嶺,至桃源。又過一小嶺,二里至石底。過水二重,俱有橋,三里,至連塘。過一小嶺。二里,過一橋。又二里,鐵壚坂。又三里,過香爐峯。其峯迴亙三疊,南面直剖而下,中有一凹,結佛廬於上。時雨大作,竟不及登。香爐峯西即爲安仁東界,於是又涉饒州境矣。三里,簡堂源。過一里,雨狂甚,衣內外淋漓。三里,過新巖腳,而不知巖之在上也。從其東峽穿而北入,見其西崖下俱有橫亙之巖,飛瀑交灑於上,心知已誤,因避雨巖間,剖橘柚爲午餐。已而令顧僕先探其北,不見影響既看不到又聽不到。復還探其南,見南崖有戶掩竹間,以爲是無誤矣,亟出而趨其上。巖雖高敞,盤亙山半,然石粗竅直,無宛轉玲瓏之致。時已知其爲新巖,非舊巖也,且巖僧雖具餐,觀其意惟恐客不去,餘遂亟出,趨下山。又躑躅雨中,西一里,轉而北入山峽。峽口巨石磊落,高下盤峙,深樹古藤,籠罩其上,甚有雅緻。由峽而入,其崖東西並峙,北連南豁,豁處即峽口,而連處其底也。馬祖巖在左崖之半,〔即新巖背。〕其橫裂一竅亦大約如新巖,而僧分兩房,其狗竇豬欄,牛宮馬棧,填塞更滿。餘由峽底登巖南上,時雨未已,由巖下行,玉溜交舞於外,玉簾環映於前,仰視重巖疊竇之上,欄柵連空,以爲妙極。及登之,則穢臭不可向邇接近,皆其畜塒shí窩之所,而容身之地,面牆環堵,黑暗如獄矣。時餘衣甚溼,日且就昏,其南房方聚衆作法法事,拒客不納,北房亦尤而效之,求一臥不可得。彷徨既久,寒冽殊甚,強索臥石龕之間。令僮以所齎jī攜帶米具就炊,始辭無薪,既以細米易,而成粥竟不見粒米也。

二十六日 平明起,再以米炊,彼仍以細米易,姑餐而即行。仍從北連處下,令顧僕先出峽門之口,餘獨轉上西崖。其巖亦橫裂如馬祖,而無其深,然亦無其填塞諸穢趣也。從巖畔直趨而南,路斷處輒爲開鑿,既竭走完巖端,〔崖壁峻立,不可下瞰,〕忽有洞透峽而出。既越洞西,遂分兩道,一道循崖而北,一道循崖而南,兩崖並夾,遂成一線。線中東崖之下,復裂爲巖,亦橫如馬祖,而清淨幽渺,忽有霄壤之異。巖外之崖,與對崖俱下墜百仞,上插千尺,俱不合如咫,而中亦橫裂,邃幽深若重樓。惟極北則豁然,以爲可通外境,而豁處天光既闢,地險彌懸,削崖穹壁,莫可下上,洵實在是自然之幽阻,非所稱別有天地者耶?復還至洞門分道處,仰其上層,飛石平出,可以上登而又高無可攀。從其南道轉峯側而上,則飛閣高懸,莫可攀躋,另闢一境矣。時顧僕候餘峽下已久,乃穿透腹之洞,仍東出崖端,欲覓道下峽口,不可得;循舊沿崖抵北連處下,則顧僕見餘久不出,復疾呼而至矣。遂與同出峽口,東南四里,過南吉嶺。遙望東面亂山橫翠,駢聳其北者,爲排衙石,最高;斜突其南者,爲仙岩,最秀;而近瞰嶺下,一石尖插平疇,四面削起者,爲碣石,最峭。下嶺,即見大溪自東而來,直逼嶺腳,〔其溪發源滬溪,由上清而下。〕乃從溪北溯溪,東南四里,至碣石下。則其石仰望穹然,雖漸展而闊,然削立愈甚,有孤柱撐天之狀。其下有碣石村,是爲安仁東南界;渡溪南爲瀝水,山溪上居民數十家,於是復屬貴溪矣。又東五里,直抵排衙石之西,是爲漁搪。漁塘居民以造粗紙爲業,其地東臨大溪。循溪西南行一里,爲蔡坊渡,遂止宿焉。

二十七日 蔡坊渡溪東一里,龍虎觀。觀後一里,水簾洞。南出山五里,蘭車渡。三里,南鎮宮。北行東轉一里,渡溪即上清街,其街甚長。東一里,真人府。南渡溪五里,越一嶺,曰胡墅。西南七里,曰石岡山,金谿縣東界也,是入撫州境。又三里曰淳塘,又五里曰孔坊,俱江姓,宿。

二十八日 由孔坊三里,鄭陀嶺。七里,連洋鋪。十里,葛坊。十里,青田鋪。有石樑水,出鄧埠。十里,茅田,即往撫州道。下一嶺爲五里橋,水始西向許灣橋,南有庵,旁有閣,爲迎送之所。東南入金谿城。城徑二里,由東出西,其北門爲撫州道。城外東北爲黃尖嶺,即出金處,《志》所稱金窟山。在城東五里。其西爲茵陳嶺,有岡西走,即五里北分水之岡矣。金窟山之東南,環繞城南者,曰朱幹山。即翠雲山,翠雲寺在焉。今名朱幹。自金窟、茵陳,北東南三面環城,所云“錦繡谷”也。惟西南少缺,小水沿朱幹西去,而下許灣始勝舟雲。朱於之南有山高聳,亦自東北繞而南,爲劉陽寨、牟彌嶺,其東爲滬溪,西爲金谿之大塘山,疑即《志》所稱梅峯也。又南爲七寶山。

二十九日 發自大塘。對大塘者,東爲牟彌頂大山也。南十里爲南嶽鋪,又西南十里爲賈源,又五里爲清江源。沿江西南,五里爲後車鋪,飯。又南十里爲界山嶺。一名韓婆寨。下嶺二里,爲滬溪分道。又二里爲大坪頭,水始南流。又四里爲橫坂鋪。五里,七星橋。又五里,潭樹橋。十里,梧桐隘。揭陽無渡,到建昌東門宿。

(十一月初一日缺)

十一月初二日 出建昌南門,西行二里至麻姑山足。上山二里,半山亭,有臥瀑。又一里半,噴雪〔亭〕,雙瀑。〔麻姑以水勝,而詘qǜ於峯巒。半山亭之上,有水橫騫qiān,如臥龍蜿蜒。上至噴雪,則懸瀑落峯間,一若疋同“匹”練下垂,一若玉箸分瀉。分瀉者,交縈石隙,珠絡縱橫,亦不止於兩,但遠眺則成兩瀑耳。既墜,仍合爲一,復如臥龍斜騫出峽去。但上之懸墜止二百尺,不能與雁宕、匡廬爭勝。〕又一里,連泄五級,上有二潭甚深,舊亭新蓋,〔可名“五泄”。五泄各不相見,各自爭奇。〕〔螺轉環連,雪英指白的水花四出;此可一目而盡,爲少遜耳。〕又半里,龍門峽,上有橋。〔兩崖夾立,泉搗中壑,不敢下視;架橋俯瞰於上,又變容與爲雄壯觀。龍門而上,溪平山繞,自成洞天,不復知身在高山上也。〕又半里,麻姑壇、仙都觀。左有大夫松,已死;右有通海井。西上嶺十里,逾篾竹嶺,爲丹霞洞。又上一里,爲王仙嶺,最高。西下二里,張坊。西左坳中爲華嚴庵,宿。

初三日 王仙嶺東下一嶺爲丹霞洞。又逾篾竹嶺西坳中,南上越兩山,東南共五里爲飛爐峯,有小石爐方尺,自軍峯山南飛至。其地南爲軍峯,北接麻姑,東瞰盱江,西極芙蓉,蓋在五老峯之西,陽華峯之西北矣。(以下有缺)

初四日 出建昌東門,過太平橋南行,循溪五六界,折而西一里,出從姑之南,〔上天柱峯,〕見山頂兩石並起如雙髻者。〔北〕向登其巖,曰飛鰲峯。巖前曰長春閣。閣之東有堂曰“鰲峯”,深處爲羅先生講學之所。其後飛突而出,倒書曰“印空”。下有方池,名曰玉冷泉。從東上天際亭,亭後鑿石懸梯而上,有洞。洞口隘如鬥,蛇像蛇一樣伏乃入,其中高穹而寬。此天柱之南隅也。出洞,仍下石級,沿崖從西登。天柱、鰲峯之間,有臺一掌,上眺層崖,下臨絕壁,竹拂石門,樹懸崖隙,爲雲巖臺。從其上西穿峯峽,架木崖間,曰雙玉樓。再西,一石欲墜未墜,兩峽並起,上下離立,若中剖而分者,曰一線天。此鰲峯之北隅也。一線既盡,峽轉而北,有平石二片,一方一圓,橫庋峽內,曰跏趺jiā fǜ佛教徒之盤腿坐法石。此二峯者,從天柱之西,鰲峯之北,又起二峯,高殺於鰲峯、天柱,而附麗成奇者也。其東一峯,即南與鰲峯夾成一線,又與西峯夾庋跏趺者。西峯之西,又有片石橫架成臺,其東西俱可跏趺雲。從跏趺石東踐一動石,梯東峯而上,其頂南架樑於一線,遂出鰲峯之崩,東鑿級以躋,遂凌天柱之表。於是北瞰郡城,琉璃映日;西瞻麻嶠,翡翠插天。〔時天霽,明爽殊甚。〕從此北下天柱之北,穹崖下臨,片石夾立,上有古梅一株,曰“屏風石”。天柱北裂一隙,上有懸臺可躋而坐,曰“滴水崖”。內有石竇,直上三丈,正與南隅懸崖之洞相對。此天柱之北隅也。從此東下,又得穹崖一層,曰讀書檯,今爲竹影庵。從其南攀石而登,曰梅花巖,石隙東向,可臥可憩。此天柱東隅之下層也。飛鰲之西有鬥姆閣,其側有蟾窟石,下嵌爲窩,上突爲臺,亦可趺fǜ同跗可嘯。此飛鰲西隅之下層也。(以下有缺)

是日,建昌遇夏調御、丘士章。

初五日 晨餐後,別丘、夏。二里,仍出大路南。十里,登一嶺,曰楊源嶺。下嶺,東則大溪自南而北,渡溪二里,曰東界山鋪,去府已二十里。於是循溪東行,五里,曰大洋,三里,曰界下。衆舟鱗次溪中,以上流有石箭灘,重舟不能上下,俱泊此以待交兌者也。其北多益府王墓。再上二里,即石箭灘,亂石填塞,溪流甚急。其西爲凌霄峯,亭亭獨上,有佛宇焉。自楊源來,山勢回合,而凌霄獨高,過此山漸開,亦漸伏矣。又三里,溪南一山遜於凌霄,而尖峭過之,曰八仙過腿。上有石聳起,頗異衆山,以無渡不及登。又七里爲硝石鋪,去府已四十里矣。市肆其長,南、東兩溪至此合流,南來者爲新城之溪,東北者爲杉關之水。東溪舟抵五福尚四十里,至杉關尚陸行三十里,則江、閩分界。南溪則六十里而舟抵新城。新城之陸路,自硝石東渡東溪橋而南,爲鐵仙岩。其處山俱純石,如鍾推釜覆,北半俱斬峭爲崖,屏立平疇間。由崖隙而上,兩崖之間瀦zhǜ積累水成溪,崖插溪底。鑿棧以入,又一水自東注,亦純石插底,隘不容足。架樑南渡,又轉一橋,西渡大溪,遂躡山峽而上,則飛巖高穹東向而出,髡徒和尚法宣依巖結閣,種竹於外,亦幽亦敞。時日已欲墜,擬假榻於中,而髡奴逐客甚急,形於聲色。遂出,仍渡峽橋,見有石級西上,遂躡之登。盤旋山頂,兩度過脊,皆深坑斷峽,回豆縱橫,或水或涸,想霖雨時靡非深浸也。時日已落崦嵫,下山二里,仍西,宿硝石東溪橋之南。

初六日 早起,聞有言覺海寺之勝者。平明,南趨二里,則南溪之左也。寺亦古,其前即鐵仙以西之第二重也。蓋硝石之南,其山皆塊石堆簇,南則交互盤錯,斬若截堵,峯峯皆然,以鐵仙爲中;而西則兩突而盡於南溪之左;即覺海寺前。東則兩突而至於止〔止〕巖之東,再東則山轉而南矣。入覺海,見山在其前,即出而循崖以登崖之西,下瞰南溪涓涓北流,時有小舟自新城來。既南行,崖盡,有峽東下,蓋南北兩崖對峙其來峽,其度脊處反在西瀕溪之上。餘見其峽深沉,遂躡山級,東向直登其巔。其巔有東西兩臺。〔自西而東,路盡莫前。下瞰亂壑縱橫,峽形屈曲枝分,匯水成潭,分曹疊瀉,疑即所云金龜湖也。而二峯東下無路,但見東峽有水有徑,疑即鐵仙。仍從舊路下,至溪東兩崖對峽處,即從崖下東入峽中。漸下漸溼,遂東北三里至小港口。水自韓公橋來,渡之入山。東北三里,大石巖。五里,韓公橋。三里,雙同槽。南二里,紫雲巖。西一里,渡溪爲夫子巖。返出紫雲,一里至響石巖,又登嶺一里至竺岫。〕

初七日 竺岫渡橋,東南三里,舒坑嶺。又三里,緬灣。又六里,陳坊。陳坊有溪自北南流,蓋自滬溪而下東溪者也。越橋而東上一嶺,又下而覆上,日鐵灣嶺。共三里,下嶺爲錢家灣。又隨東溪二里至黃源橋。渡溪而南一里,過黃灣嶺。南六里,長行嶺。下嶺爲連家灣,是爲新城西北界。連家灣出岡爲周家隘,即新城入郡官道。又西十里,百順輔。又三里上分水嶺。先是自百順西至周家隘,有小水西流,餘以爲入南溪者;及登分水,而後知猶北入東溪者也。又五里,過沙路嶺。又五里過一橋,其水自高學坡來,五六里越橋而南,即與南大溪遇。又二里,東爲觀者崖,西爲仙居院,兩崖束溪如門,門以內澄潭甚深。又三里,入新城北門,出西門。石門不甚壯,而闤闠頗盛。出門渡石樑,則日峯山當梁瞰溪。越橋即南隨溪行。已折西南,登白石嶺。十里,過文江橋,始復與大溪遇,溪流至此已不勝舟矣。於是多隨溪,西南過竹山,山亦峭特自異,上有竹仙院。又十里,周舍。周舍之南,路折而東,有潭偃水,頗覺汪洋,即文江之上流也。十五里,宿於石瓶岡,去城二十五里,去福山十五里。

(八日缺)

初九日 寫十二詩付崑即昆石上人,已上午矣。即從草塘左循崖南下,路甚微削,伏深草中,或隱或現。直下三里,則溪自簫曲之後直從東南,與外層巨山夾而成者。蓋此山即閩界,其東北度而爲簫曲,西北度而爲應感峯、會仙峯,兩腋溪流夾而西去,猶屬新城也。簫曲南溪之上,有居民數家,燕通“藝”,種植山種姜芋茶竹爲業,地名坂鋪。由此溪渡,東南上嶺一里,則平轉山腰。又南二里,復直上山頂。又二里,南下而東上,至應感巖。其巖西向,巨壑矗峭,環成一窩,置室於中,自下望之,真憑虛綴壁也。石崖之頂尚高一里,崖僧留飯後,即從崖側躡蹬而登,以爲諸峯莫高於此;既登而後知會仙之更高於衆也。應感二峯連起,東屬於大山,其屬處過脊甚峭。北流之水出於坂鋪,南流之水即從會仙峯北向而去,自應感、會仙西流之水止此。餘蓋從應感南下三里,過此一水復南上,則會仙北屬大山之脊也。脊東之水西出會仙之南,其南又有大山,東北而屬於應感後之大山,夾此水西去,其中塢落爲九坊,乃新城之五十一都也。對會仙之山名迷陽洞,南即爲邵武之建寧,其大山東南爲泰寧,其西南爲建昌之廣昌,則會仙南之大山,乃南龍北來東轉之處也。自過脊至會仙,〔望之甚近,而連逾四峯皆峭刻。〕其下亂壑縱橫,匯水成潭,疑所云金龜湖即此水也。〔四下四上,又四里而登會仙絕頂,則東界大山俱出其下,無論簫曲、應感矣。自會仙西至南豐百里,東南抵建寧縣亦百里。其側有數家斜界迷陽洞南,爲大山寥絕處。〕

初十日 由會仙峯西下,十里過溪,即應感西南來溪也。又五里爲官公坳。又五里,下埔。應感溪自東而西,會仙南溪自南而北,俱會於下埔而北去。〔自下埔而上,懸崖瀑布,隨處而是,亦俱會於下埔。〕路由下埔南而西,逾一嶺,五里爲黃舍。又西南逾二嶺,五里至章村,山始大開,始有聚落闤闠kuán kuì街市。〔有水自南而北,源自建寧縣邱家嶺,去章村南十五里,又五十五里始抵建寧雲。〕西五里至容田,又西三里過長江嶺。又三里,烏石。有卷石橋。又二里,上坪。隨溪西南四里,有大溪自西南向東北,復溯之。西三里,過木橋,溯北來小溪,渡小石橋,北上嶺。三里,爲茶塢坳。又西三里,爲何木嶺。越嶺,西南二里,宿梅源。

十一日 東方乍白,自梅源溯小流西上一嶺。路應度谷梅源至黃婆三十里,黃婆至縣三十里。而西,因歇店主人言,竟從北直上嶺。三里,逾嶺北,天漸明,問之途人,始知其誤。乃從嶺側徑道轉而南,越嶺兩重,共四里得一村塢,詢之,曰:“此嶺即南豐界也。嶺北水下新城,嶺南下永豐此處‘永豐’恐爲‘南豐’之誤,因爲永豐離此地甚遠,但隨小水南行一里,可得大道。”從之,至漈jì指水邊,閩方言稱瀑布亦爲漈上塢始與梅源大道合。其處平疇一環,四山繞壑,以爲下土矣。已而流忽下墜,搗級而下,最下遂成一瀑,乃知五泄、麻姑之名,以幸而獨著也。是名漈山竈,去梅源始五里,餘迂作十里行矣。水上人家爲“漈上”,水下人家爲“漈下”。又五里,夏家橋,又五里,尼姑坳,途中有兩小水自北來合。又五里,乾昌橋,已勝筏。又五里,滄浪橋。又五里,黃婆橋。有一溪自北來,橋樑北溪上,水自橋南出,與漈上之水合,共下南山去;而陸路由北嶺入山,迂迴嶺上。北行五里,曰藏石嶺。又三里,又過一小溪,亦自北而南。越而西,二里,爲思久鋪。鋪有小橋,橋下細流始西向行,路復隨之。五里,西至來陂橋。又一溪頗大,自北來會,同過橋下;而漈上大溪亦自南來會,遂同注而北。又一里,溪之東有獅山,西有象山,獅山石獨突兀,而象山半爲斧斤所鑿。二山緊束水口,架石樑其中,曰石家橋,溪自橋下俱北去,路自橋上西向府。渡橋一里,又有小溪自南而北,亦有石樑跨其上。又三里,上艾家嶺。又十里至南豐,入城東門。三里,出西門,則盱江自西南抵西門,繞南門而北轉,經東門而北下,想與漈上之水會於城北之下流也。西門外瀕溪岸,則石突溪崖,鑿道其間,架佛閣於上。瀕江帶城,甚可眺望,以行急不及登。又西五里,一溪自北來,渡其橋;又一溪自西來,即溯之行。有數家在溪上,曰三江口,想即二溪與盱江合,故名也。

十二日 東方甫白,從三江西渡溪,循左路行,路漸微。六七里,日出,入山口,居舍一二家,去路頗遙。先是,有言三江再進十里,有山口可宿者,餘既訝其近,又疑其居者之寡。連逾二嶺,三里,遇來人詢之,曰:“錯矣!正道在南,從三江渡溪已誤也。”指餘南循小路轉。蓋其嶺西北爲吳坑,東南爲東坑,去三江已十里矣。乃從南轉下一坑,得居民復指上嶺,共五里,至後阿大山。從其西北小路直上二里,則一小廟當路岐。從廟西北平循山半陰崖而行,又二里而至一山過脊處,南北俱有路,而西向登嶺一路獨仄,遂躡之行。既登一峯,即轉入山峽。其峽有溪在下,自西而東,東口破壁而下;綰wǎn口一峯,西南半壁,直傾至底,石骨如削鐵;路在其對崖。循峽陰西人,〔自過脊登嶺至此,〕共三里。一石飛突南崖,瞰溪撐日,日光溪影,俱爲浮動。溪中大石矗立,其西兩崖逼豎如門,水從崖中墜壁而下,〔瀠回大石而出,蓋軍峯東溪源也。〕崖下新架一橋。渡而北,又登嶺半里,山回水聚,得岐路入一庵,名龍塘庵。有道人曰:“西有龍潭,路棘不可入。”得茗mǐng茶,食點數枚。出庵,從左渡小溪,遂復直上嶺。二里,復循山北陰崖而行,屢有飛澗從山巔墜下,路橫越澗上〔流者五、六次,〕下覆成溪。又三里,得橫木棧崖。又二里,直轉軍峯之北,仰望峯頂猶刺天也,有石澗自峯頂懸凹而下,蓋北溪之源矣。

渡溪〔二百步,〕覆上一嶺,始與北來大路合,遂高南向峯頂,而上無重峯之隔矣。自東北路口西上一里,至北嶺度脊處,有空屋三間,中有繩牀土竈而無人居,其西下〔爲〕宜黃之道,東即所從來大道也。自此南上,鑿蹬疊級,次第間出,蹈空而上,道甚修廣,則進賢金父母所助而成者。金名廷璧,自此愈上愈高,風氣寒厲,與會仙異矣。〔自分道處至絕頂,悉直上無曲墜,共四千三百步,抵軍峯巔。〕登頂下望,五六尖峯自西南片片成隊而來,乃閩中來脈也。至絕頂之南,圓亙爲着棋峯,亭亭峭削,非他峯所及。〔蓋自南豐來,從車盤嶺南面上,不及北道之闢;然經着棋峯棧石轉崖,度西峽中,躡蹬攀隙,路甚奇險。餘從北道望見之,恨不親歷。〕北起爲絕頂,則石屋中浮,丘、王、郭三仙像共列焉。其北度之脈,則空室處。其北又起一峯,直走而爲王仙峯,東下而爲麻姑,東北下而爲雲蓋,以結建昌者也。自着棋峯夾中望,下有洞穹然,攀箐掛石而下,日尚下午,至洞已漸落虞淵天色黃昏,亟仍攀躡而上,觀落日焉。

十三日 (缺)白赤丸如輪,平升玉盤之上,遙望日下,白氣平鋪天末,上有翠尖數點,則會仙諸峯也。仍從頂北下,十里,至空屋岐路處,遂不從東而從西下,裏許而得混元觀,則軍峯之北下觀也。其地已屬撫之宜黃。〔聞山南車盤來道亦有下觀雲。〕循水北下,兩山排闥tà門,水瀉其中,無甚懸突飛洄之態。又下五里,始至澗底,此軍峯直北之水也。既下山,境始開。又山一層橫列於外,則魚牙山也。又有一水自西南來,此軍峯西壑之水,至此與北澗會。循水東北又五里,過袈裟石。綰兩澗之口,水出其間,百家之聚在其外,曰墟上。又有一水亦自西南來會,則魚牙山之水也,與大溪合而北,西轉下宜黃,爲宜黃之源雲。自墟上東北岐,路溯一小溪,十里至東源。東向上嶺,三里而登其上,曰板嶺。其水西流入宜,東南流入豐,東北流亦入宜,蓋軍峯北下之脊也。越嶺而東,一里,復得坪焉。山溪瀠洄,數家倚之,曰章嶺。竟塢一里,水東出峽間,下墜深坑,有路隨之,想走南豐道也。其水東南去,必出南豐,則章嶺一隙其爲南豐屬明矣。水口墜坑處,北有一徑亦漸下北坑,則走下村道矣。亦漸有溪北自下村出七里坑,達楓林而下宜黃,則下村以北又俱宜黃之屬。是水口北行一徑,即板嶺東度之脊也,但其脊甚平而狹,過時不覺耳。下脊,北五里,至下村。又北二里,水入山夾中,兩山逼束形容兩山相距很近,擠緊收斂,使中間非常狹窄甚隘,而長水傾底,路瀠盤繞山半,山有凹凸,路亦隨之,名曰十八排,即七里坑也。已而下坑渡澗,復得平塢,始有人居,已明月在中流矣。又北二里,水復破峽而出。又一里,出峽,是爲楓林內村。又一里,山開水轉,而西度小橋,是爲楓林,一名陳坊。乃宿。

十四日 平明飯,行,即從小橋循小溪北上。蓋楓林大溪西下宜黃,而小溪則北自南源分水而來者也。溯北上五里,入南灣坳,上分水嶺,南爲宜黃,北爲南城,西南境逾嶺爲南源。五里至八角莊,爲洪氏山莊。有水東下,舍之。北上黃沙嶺,二里逾嶺,下巾兒漈,水亦東下,又舍之。北溯一小水,三里,上欄寨門,平行嶺上,爲李家嶺。又一里,始下,下一里,則磁龜在焉。磁龜者,羅圭峯玘qǐ之所居也,在南城西南九十里,據李文正《東陽記》,北阻芙蓉,西阨連珠峯,南望軍峯,東則靈峯迤邐,有石在溪橋之下,而不甚肖;其溪亦不甚大;自西而東,夾溪而宅,甚富,皆羅氏也。問有花園坑,景亦沒,無可觀。遂東北逾嶺而下,溪自東南下坑中,路不能從也。東下三里,山峽少開。又循一水,有橋跨之,曰云陽橋,水亦東南下,又舍之。東逾一嶺,又二里,曰乘龍坳,水亦南下。復東上二里,曰鵝腰嶺。平行嶺上又二里,而下一里,曰鉏chǚ源,其水始東行。始至磁龜,以爲平地,至此歷級而降,共十里而至歪排,皆循東下,始知磁龜猶在衆山之心,衆山之頂也。歪排以上多墜峽奔崖之流,但爲居民造粗紙,濯水如滓因水被污染而混濁骯髒,失飛練懸殊之勝。然鉏chǚ源小水已如此,不知滋龜以東諸東南注壑者,其必有垂虹界瀑之奇,恨路不能從何。出歪排,其南山塢始開,水亦南去。又東逾黃土嶺,共三里,則下岐東行平疇中。五里,一溪自西北東去,有橋架其上,曰遊真觀前橋。又東五里,則盱江自東南而北。是時日才下午,不得舟,宿於溪西之路東,其溪之東即新豐大市也。

十五日 路東不得舟,遂仍從陸。右江左山,於是純北行矣。六里,爲大安橋。又三十里,則從姑在望,入郡南門矣。

十六日 過東門大橋,即從橋端南下。隨沙岸,叢竹夾道,喬松拂雲,江流雉堞右映,深樹密篝左護,是曰中洲。有道觀,今改爲佛宇。前二石將軍古甚,劉文恭鉉爲之記,因程南雲盱人,與劉同在翰苑故也。是日再醉於夏調御處。

十七日 靜聞隨二擔從麻源大路先往宜黃,餘作錢、陳、劉諸書。是晚榻於調御齋中。

十八日 別調御諸君。十五里,午至麻姑壇。又西二里,塢窮。循南山上,又二里轉出五老西南,是爲五老坳。於是循北山上,又二里爲篾竹嶺,越嶺二里爲丹霞洞,又西上一里爲王仙嶺,越嶺又西一里爲張村,皆前所歷之道也。於是又西平行山半,四里,逾朱君嶺,復沿山半行。深竹密樹,彌山繪谷,〔紅葉朱英,綴映沉綠中,曰鞋山。〕五里,石坪。山環一谷,隨水峽而入,中甚圓整,萬山之上,得此一龕,亦隱居之所,惜爲行道踏破雲幃耳。居民數十家,以造紙爲業。自石坪復登嶺,嶺峻而長,共五里始達嶺頭,即芙蓉東過之脊也。脊二重,俱狹若堵牆,東西連屬。脊南爲南城屬,下有龍潭古剎〔在深坑中,道小不及下。〕脊北爲臨川屬。度脊而西即芙蓉山,自南而北高亙於衆山之上。其山之東則臨川、南城之界。西則宜黃屬矣。循山之東北又上裏許,山開一箝qián即鉗東北向,是爲芙蓉庵,昔祠三仙,其今僧西庵葺爲佛宇,遂宿其中。

十九日 從庵側左登,皆小徑,直躋一里,出峯上。又平行峯頂,北最高處爲三仙石。登其上,東眺黃仙峯,已不能比肩;南眺軍峯,直欲競峻;芙蓉之南,有陳峯山在十里內,高殺於芙蓉,而削峭形似,蓋芙蓉之來脈也。憑眺久之,從峯北小徑西下里許,與石坪西來之大道合。又下五里,忽路分南北。始欲從南,既念大路在北,宜從北行,遂轉而北,始有高篁huáng竹子叢木。又西下一里,始有壑居塍壠,名曰爛泥田。復逾嶺西下一里,更循嶺而登二里,直躡峯頭,名曰揭燭尖。又名避暑營。從尖西南下二里,是爲南坑。有澗自東南來,四山環繞,中開一壑,水口緊束,灣環北去。有潘、吳二姓綰wǎn處此指結集控扼水口而居,獨一高門背水朝尖,雄撮一塢之勝。隨水出其後,數轉而出,一里,有水自北而來,二水合而南,路隨之。一里,轉而西,共八里,西逼高峯,有水自南來會,合而北去,有橋跨之,曰港口橋。循左麓而北,又轉西行,北渡溪,共五里,得大塢,曰上坪。過上坪石樑,水注而北,路西折登山,迤邐而上,五里至杉木嶺。逾嶺下二里,山塢緊逼,有故家宅,其中曰君山,皆黃氏也。飯而出隘,五嶺上矮嶺。逾嶺共五里,出楊坊,南行爲坑陰,乃宜邑鉅同“巨”聚。西行七里,宿車上。

二十日 雞再鳴,自車上載月西行,即與大溪遇。〔想即墟上之溪,自南而北者,發源軍峯,經坑陰至此。〕已而溪直南下,路西入山。又五里,登嶺。又三里,逶迤至嶺隘,有屋跨其間,曰黃嶺。下嶺二里,大溪復自南來。渡溪,天始明,山始大開。隨溪西北行五里,有塔立溪口小山上,塔之西北即宜黃城也。又有一大溪西南自東壁巡司來,直抵城東,有長木橋之;水遂北與東溪合,有大石橋架其上,曰貫虹;再北,則一小溪循城西北而東入大溪,亦有橋跨其上,曰豐樂。

是日抵宜黃東門貫虹橋之旅肄,覓得靜聞,始出,亟呼飯飯靜聞,與之北過豐樂橋,上獅子巖。巖回盤兩層,兀立三溪會合之北衝,大溪由此北下撫州者也。已而西經城北,至新城北門。北一里,過黃備橋。又西北一里,北入山,得仙岩。巖高峙若列錦層,上穹下逼,其西垂忽透壁爲門,穿石而入,則衆山內閟bì閉,若另一世界。而是巖甚薄,不特南面壁立,而北面穹覆更奇,其穿透之隙,正如度之通天巖,亦景之最奇者也。三里,仍入城之北門。蓋是城東瀕溪爲舊城,而西城新闢,一城附其外,繚繞諸峯,因之高下。經城三里,出南門。循東壁南來之溪西南行,五里,過四應山之東麓。又十五里,有小峯兀立溪上作猙獰之狀,其內有譚襄敏此人曾與戚繼光大破倭寇墓焉。又二里,過玉泉山下,山屏立路右若負扆,仰瞻峭拔,有小廬架崖半。欲從之,時膝以早行,忽腫痛不能升。又隨大溪南行三里,有小溪自西來注,即石蛩即拱之下流也,始舍大溪溯小溪,折而西入三里而得石蛩寺。寺新創,頗宏整。寺北有矗崖立溪上,半自山頂平剖而下,其南突兀之峯猶多,與之對峙爲門,而石蛩之嶺正中懸其間,而寺倚其東麓。仰望之,只見峯頂立石轟然,不知其中空也。是晚宿寺中,以足痛不及登蛩。

二十一日 晨餐後,亟登蛩。是峯東西橫跨,若飛樑天半,較貴溪之仙橋,高與大俱倍之,而從此西眺,只得其端。從寺北轉入峽中,是爲萬人緣。譚襄敏初得此寺,欲廢爲墓,感奇夢而止。今譚墓在玉泉山東北,宅基諸坊一時俱倒,後嗣亦不振。寺始爲僧贖而興復焉。僧以其地勝,故以爲萬人巨冢,甃石甚壯。地在寺北,左則崖,右則寺也。由萬人緣南向而登,仰見〔竹影浮颺,〕一峯中〔穿〕高迥。〔透石入,〕南瞰亂峯兀突,〔溪聲山色,另作光響,非復人世。〕於是出橋南,還眺飛樑之上,石痕橫疊,有綴廬嵌室,無路可登。徘徊久之,〔一山鶴衝飛而去,響傳疏竹間,〕令人不能去。蓋是橋之南,其內石原裂兩層,自下而上,不離不合,隙俱尺許。由隙攀躋而上,可達其上層,而隙夾逼仄,轉身不能伸曲,手足無可攀躡,且以足痛未痊,悵悵還寺。問道寺僧,僧雲:“從橋內裂隙而登躡甚難。必去衣脫履,止可及其上層,而從上垂綆,始可引入中層。”僧言如此,餘實不能從也,乃於石蛩飯而行。五里,由小路抵玉泉山下,遂歷級直登。其山甚峻,屏立溪之西北,上半俱穹崖削壁,僧守原疊級鑿崖,架廬峯側一懸峯上。三面憑空,後復離大山石崖者丈許,下隔深崖峽。時廬新構,三面俱半壁,而寂不見人。餘方賞其虛圓無礙,憑半壁而看後崖。久之,一人運土至,詢之,曰:“僧以後壁未全,將甃而塞之也。”問僧何在,曰:“業從山下躋級登矣!”因坐候其至,爲之畫即劃、策劃之意曰:“汝慮北風吹神像,何不以木爲龕坐,護置室中,而空其後壁,正可透引山色。造物之懸設此峯,與爾之綰架此屋,皆此意也。必甃而塞之,失此初心矣。”僧頷之,引餘觀所謂玉泉者。有停泓一穴,在廬側石竈之畔,雲三仙卓錫而出者,而不知仙之不杖錫也。下玉泉,三里,出襄敏墓前。又隨溪一里,由小路從山北行,蓋繞出玉泉山之東北也。最北又有馬頭山,突兀獨甚,在路左。過白沙嶺,望西峯尖亙特甚,折而東之,是爲北華山。山頂佛宇被災,有僧募飯至,索而食之。下山二里,入南門,北登鳳凰山。其山兀立城之東北,城即因之,北而峭削,不煩雉堞也。下山,出北水關,抵逆旅已昏黑矣。

二十二日 由北城外歷鳳凰山北麓,經北門,二里,過黃備橋。橋架曹溪之上。西北行十里,溯溪至元口。又五里至官莊前,西南渡溪,又十里至陳坊。北渡小木橋,爲曹山寺道。遂令顧僕同擔夫西至樂安之流坑,餘與靜聞攜被襆fú包袱,渡橋沿小溪入。五里,爲獅子口。由回龍洞而入山隘,即曹山也。其內環峯凹闢,平疇一圍,地圓整如砥,山環繞如城,水流其間。自回龍口而南下陳坊,又東下宜黃,交鎖曲折,亦此中一洞天,爲丹霞、麻姑之類也。初以何王二氏名何王山,後加“草”、加“點”,名荷玉山。唐本寂禪師禮曹溪回,始易名曹山。宋賜額寶積寺,毀於嘉靖丙戌公元1526年,基田俱屬縉紳。茲有名僧曰觀心,將興復焉。觀心,宜黃人,向駐錫豐城,通儒釋之淵微發生及發展,兼詩文之玄著。餘一至,即有針芥之合指性情契合,設供篝燈,談至丙夜,猶不肯就寢,曰:“恨相見之晚也。”先是,餘午至,留飯後即謂餘曰:“知君志在煙霞,此中尚有異境,曹山舊跡,不足觀也。”

二十三日 早聞雨聲。飯而別觀心,出曹山,而雨絲絲下。三里至陳坊木橋,仍西從大道。溯溪二里,過鵬風橋。溪南自山來,路西折逾小嶺。又三里,復西渡溪之上流,曰接龍橋。蓋溪自曹山後嶺北山峽而來,南下而轉至鵬風橋者,此流尚細,而宜黃、崇仁之界,因逾接龍橋而西,即爲崇之東南境。從此入山共三里,逾大霍嶺,直逼龍骨山下。又二里,逾骨嶺,水猶東注。又三里,下幞頭嶺,水始西流。又四里至純鄉,則一溪自南而北矣。渡溪橋是爲純鄉村,有居民頗衆。隨水西二里,北下爲崇仁道。南循小水一里,西登幹岡嶺,嶺頗峻,逾嶺而下,純西南行矣。十里,至廖莊橋,有溪自南而北,其大與純鄉之溪並,東北流,當與純溪同下崇仁者也。又西五里,過練樹橋,橋跨巴溪之上。又西過坳上,蓋南來之脈北過相山者也。其東水下練樹橋爲小巴溪,西水下雙溪橋爲大巴溪,俱合於罕滸,北即峙爲相山,高峙朱碧街之北。再西即爲芙蓉山。芙蓉尖峭而相山屏列,俱崇仁西南之巨擘也。自練樹橋又五里而至朱碧街。其地在崇仁南百餘里,南五十里爲大華山,西南三十里爲樂安縣。

二十四日 昧爽黎明,從朱碧西南行,月正中天。二里爲雙溪橋。二小溪,一自東北,一自西北,俱會於橋北,透橋東南去。路從西南,又一里爲玄壇廟橋。其水自西而東,乃芙蓉西南之流,當亦東會雙溪而下罕滸入巴溪者也。過溪南一里,越雷公嶺,有溪自南而西北去。下嶺即東南溯溪,一里爲雷公場,又南三里爲深坑。又東南二里爲石腦,上有橋曰崑kǖn陽橋。又南三里曰雙湛橋,又二里曰趙橋,又五里曰橫岡,又五里越一嶺,曰趙公嶺。自石腦來十五里,其嶺坦而長,蓋東自華蓋山度脊,而西經樂安,而北轉進賢,爲江西省城之脈者也。嶺北水繞雷公而西北下崇仁,嶺南水由大陂而下永豐、吉水者也。下嶺,山隘漸闢,其內塢曰白麻插,水雖西流樂安、永豐,而地猶屬崇仁;其外岡曰崇仁仙觀,則樂安之界也。由白麻插循左山東南行,三里至大坪墅,轉而東向入山。又二里,東至一天門,有澗西注石橋下,從此遂躡級上登。一里至舊一天門,有二小溪,一自東南,一自東北,合於石屋之上。從此俱峻坂懸級。又七里至二天門,逐兩度過脊之坂,俱狹若堵牆。於是東北繞三峯之陰北,共七里而登華蓋之頂,謁三仙焉。蓋華蓋三峯並列,而中峯稍遜,西爲着棋,東爲華蓋。路由西峯而登,其陽南甚削,故取道於陰。華蓋之上,諸道房如峯窩駕空,簇繞仙殿,旁無餘地,無可眺舒。飯於道士陳雲所房,亟登着棋,四眺形勝。其北正與相山對,而西南則中華山欲與頡頏xié háng不相同下,東與南俱有崇嶂,而道士不能名,然皆不能與華蓋抗也。其山在崇仁南百二十里,東去宜黃亦百二十里,西去樂安止三十里,〔西南一百里至永豐,〕東南至寧都則二百餘里焉。餘自建昌,宜取道磁龜,則直西而至;自宜黃,宜取道石蛩從雲封寺,亦直西而至;今由朱碧,則迂而北,環而西,轉而東向入山,然取道雖迂五十里,而得北遊曹山洞石,亦不爲恨也。下山十五里,至三天門,渡石橋而南,遂西南向落日趨。五里過崇仙觀。又三里越韜嶺,是爲樂安界。又西南三里,渡一溪橋。又四里,溪西轉出大陂,溪中亂石平鋪,千橫萬疊,水碎飛活轉,如冰花玉屑。時日已暮,遂宿大陂。

二十五日 是日爲冬至,早寒殊甚,日出始行。西南五里爲藥臘。又五里爲曾田,其處村居甚盛,而曾氏爲最,家廟祀宗聖公孔子之弟子曾參。從此轉而南,渡溪入山,乃中華山之西北麓支山也。中華在華蓋西南三十里,從藥臘來循其陰西行,至是乃越而轉其西北。又三里爲饅頭山,見溪邊橫石臨流,因與靜聞箕踞其上,不知溪流之即穿其下也。及起而行,回顧溪流正透石而出,始知其爲架壑之石也。餘之從樂安道,初覽其《志》,知其城西四十里有天生石樑,其側有石轉運,故欣然欲往;至是路已南,不及西向,以爲與石橋無緣;而不意復得此石,雖溪小石低,已見“天生”一斑。且其東北亦有石懸豎道旁,上如卓錐,下細若莖,恐亦石橋轉運之類矣。又南一里爲黃漢。又南逾一小嶺,一里是爲簡上,爲中華之西南谷矣。從此婉轉山坑,漸次而登,五里,上荷樹嶺,上有瞻雲亭。蓋嶺之東北爲中華,嶺之西南爲雪華,此其過脈之脊雲。逾嶺南下二里,至坑底,有小溪,一自東北,一自西北,會而南。三里,出源裏橋。又三里則大溪自東而西,渡長木橋至溪南,是爲流坑。其處闤闠縱橫,是爲萬家之市,而董氏爲巨姓,有五桂坊焉。大溪之水東五十里自郎嶺而來,又東過大樹嶺,爲寧都界,合太華、中華東南之水至此,西八里至烏江,又合黃漠之水南下永豐焉。是日午至流坑,水涸無舟,又西八里,宿於烏江溪南之茶園。

二十六日 因候舟停逆旅。急索飯,即渡溪橋北上會仙峯。其峯在大溪之北,黃漠溪之西,蓋兩溪交會,而是山獨峙其下流,與雪華山東西夾黃漠溪入大溪之口者也。峯高聳突兀倍於雪華,而陽多石骨嶙峋,於此中獨爲峻拔。其西南則豁然,溪流放注永豐之境也。由溪北從東小徑西上,五里而至會仙峯。按《志》止有仙女峯,在樂安南六十里,而今土人訛爲會仙雲;然其爲三仙之跡則無異矣。是峯孤懸,四眺無所不見。老僧董懷莪爲餘言:“北四十里爲樂安,西南六十里爲永豐,直西爲新淦gān,直東爲寧都。其東北最遠者爲太華山,其次爲中華,又次爲雪華,三華俱在東北。而樂安之北有西華,兀立雲霧之間,爲江省過脈,尖拔特甚,蓋從太華西北渡趙公嶺而特起者也。”由會仙而上,更西北一里,其石巑岏cuán wán山高銳峻,上多鵑花紅豔,〔但〕不甚高,亦冬時一異也。由會仙南面石磴而下,至山半甫有石泉一泓,由其山峭拔無水泉,故山下之溪亦多涸轍耳。下山五里,至溪旁,其南即爲牛田,水南,其北爲烏江,其東爲茶園,餘所停屐處也。午返,舟猶不行,遂止宿焉。

〔餘自常出來,所經縣治無不通舟,惟金谿、樂安,通舟之流,俱在四、五十里外。〕

二十七日 〔舟發〕烏江,三十里,豐陂宿。

二十八日 十里,將軍。二十里,永豐宿。

二十九日 自永豐西南五里放舟,又三十五里北郊。吉水界。二十五里,亦名烏江。又十里,下黃宿。

三十日 早行。二十里,鳳凰橋。溪右崖上有鳳眼石,溪左爲熊右御史概所居。又五里抵官材石,溪左一山崖石嶙峋,曰仙女排駕。遂繞吉水東門,轉南門、西門、北門,而與贛水合。蓋三面繞吉水者爲恩江,由永豐來。贛水止徑北門。

十二月初一日 先晚雨絲絲下,中夜愈甚,遂無意留吉水。入城問打聽張侯後裔。有張君重、伯起父子居南門內,隔晚託顧僕言,與張同宗,欲一晤,因冒雨造其家雲。蓋張乃世科而無登第者,故後附於侯族,而實非同派。君重之曾祖名峻,嘉靖間雲亦別駕吾常,有遺墨在家雲,曾附祀張侯之廟,爲二張祠。此一時附託之言。按張侯無在郡之祠,其在吾邑者,嘉靖時被毀已久,何從而二之?更爲餘言:侯之後人居西園,在城西五六十里,亦文昌鄉也;族雖衆,無讀書者,即子衿秀才亦無一人。餘因慨然!時雨滂沱,以舟人待已久,遂冒雨下舟,蓋此中已三月無雨矣。時舟已移北門贛江上。由北門入至南門之張氏,仍出北門。下舟已上午,遂西南溯贛江行。十里,挾天馬山之西。十里,過小洲頭,東有大、小洲二重,西則長岡逶迤,有塔與小洲夾江相對。至是雨止日出。又十里,轉挾螺子山之東,而泊於梅林渡,去吉郡尚十里。既暮,零雨復至。螺子,吉郡水口之第一山也。

吉水東大而高者,曰東山,即仁山也。太平山在其內,又近而附城,曰龍華寺。寺甚古,今方修葺qì修整,有鄒南皋先生祠。佛殿前東一碑,爲韓熙載五代南唐重臣,著有《寧史·南唐世家》撰,徐鉉八行書。蓋即太平西下之壠,南北迴環,瑣成一塢,而寺在中央。吉水西爲天馬山,在恩、贛二江夾脊中。北爲玉笥sì山,即峽山之界贛江下流所經也。南爲巽xùn峯,尖峭特立,乃南皋先生堆加而峻者,爲本縣之文筆峯。建昌人言軍峯爲吉水文筆,因此峯而誤也,大小迥絕矣。

初二日 黎明甫剛剛掛帆,忽有順水舟叱吒而至,掀篷逼舟,痛毆舟人而縛之,蓋此間棍徒託言解官銀,而以拿舟嚇詐舟人也。勢如狼虎,舟中三十人,視舟子如搏羊,竟欲以餘囊過其舟,以餘舟下省。然彼所移入舟者,俱鋪蓋鈴串之物,而竟不見銀扛,即果解銀,亦無中道之理。餘諭其此間去吉郡甚近,何不同至郡,以舟畀bì給以汝。其人聞言,咆哮愈甚,竟欲順流挾舟去。餘乘其近涯,一躍登岸,亟覓地方王姓者,梅林保長也。呼而追之,始得放舟。餘行李初已被移,見餘登陸,乃仍畀還即歸還;而舟子所有,悉爲抄洗,一舟蕩然矣。又十里,飯畢,〔抵吉安郡。〕已過白鷺洲之西,而舟人慾泊南關;餘久聞白鷺書院之勝,仍返舟東泊其下,覓寓於書院中淨土庵。是日雨絲絲不止,餘人遊城中,頗寥寂,出南門,見有大街瀕江,直西屬神岡山,十里闤闠,不減金閶也。

初三日 中夜雨滂沱。晨餐後,即由南關外西向神岡。時雨細路濘,舉步不前,半日且行且止,市物未得其半,因還至其寓。是日書院中爲郡侯季考,餘出時諸士畢集,及返而各已散矣。郡侯即家復生,是日季考不親至,諸生頗失望。

初四日 雨。入遊城中,出止白鷺洲。

初五日 入城拜朱貞明、馬繼芳。下午,取藥煮酒,由西門出,街市甚盛。已由南門大街欲上神岡,復行不及也。

初六日 臥雪鷺洲。

初七日 臥雪鷺洲。下午霽,入城。由東門出,至大覺庵,已在梅林對江,不及返螺子。

初八日 由鷺洲後渡梅林,五里。又東北十里,大洲。乃東十里入山,登洲嶺,乃南山北度之脊,因西通大洲,故云。從嶺直上五里,天獄山。下直南十里,宿南山下坑中季道人家。

初九日 東十里,出山口曰五十都。東南十里,過施坊。人家甚盛。入山五里,直抵嵩華山西麓,日虎浮,拜蕭氏。其外包山一重,即與施坊爲界者也,東北從嵩華過脈,今鑿而燒灰,西面有洞雲庵向施坊焉。

初十日 登嵩華山,上下俱十里。

十一日 遊洞雲。由北脊來時,由南峽口大路入,往返俱六里。

十二日 晨餐於蕭處,上午始行。循嵩華而南五里,鏡坊澎。東爲嵩華南走之支,北轉而高峙者名香爐峯,其支蓋於查埠止十里也。又南五里登分水嶺,逾嶺東下五里爲帶源,大魁王艮所發處也。由帶源隨水東行五里,出水口之峽,南入山。三里爲燕山,其處山低嶺小,居民蕭氏,俱築山爲塘以蓄水,水邊盛放。復逾小嶺而南,三里,過羅源橋,復與帶溪水遇,蓋其水出峽東行,循山南轉至此。度橋而南,山始大開,又五里宿於水北。

十三日 由水北度橋,直南五里,渡滬溪橋,是爲夏朗,即劉大魁名儼發跡處也。又南五里,爲西園張氏,是日在其家。下午,淮河自羅坡來。

十四日 雨雪。淮河同乃郎攜酒來。是晚二巫歸。

十五日 霽,風寒甚。晚往西山。

十六日 張氏公祠宴。

十七日 五教祠宴。

十八日 飯於其遠處。上午起身,由夏朗之西、西華山之東小徑北迂,五里西轉,循西華之北西行,十里,富源。其西有三獅鎖水口。又西二里爲瀧頭,彭大魁教發跡處也,溪至此折而南入山。又五里爲瀟瀧,溪束兩山間,如衝崖破峽,兩岸石骨壁立,有突出溪中者,爲“瑞石飛霞”,峽中有八景焉。由瀧溪三里,出百里賢關,謂楊救貧雲“百里有賢人出也”。又西北二里爲第二關,亦有崖石危亙溪左。又西北三里,出羅潭,爲第三關。過是山始開,其溪北去,是爲查埠。又西北五里後與溪遇,渡而北,宿於羅家埠。

十九日 昧爽行。十里,復循西巖山之南而行,三里爲值夏。西八里,逾孟堂坳,〔則贛江南來,爲澆洋入處。〕又二里,張家渡,乃趁小舟順流北下。十里,有市在江左,曰永和,其北涯有道,可徑往青原。乃令張氏送者一人,名其遠,張侯之近支。隨舟竟往白鷺;而餘同張二巫及靜聞,登北涯隨山東北行。五里,入兩山之間。又一里,有溪轉峽而出。渡溪南轉,石山當戶,清澗抱壑,青原寺西向而峙。主僧本寂留飯於其寒,亦甚幽靜。蓋寺爲七祖舊剎,而後淪於書院,本寂以立禪恢復,盡遷諸書院于山外,而中構傑閣,猶未畢工也。寺後爲七祖塔,前有黃荊樹甚古,乃七祖誓而爲記者。初入山,不過東西兩山之夾耳;至北塢轉入而南,亦但覺水石清異,澗壑瀠回;及登塔院,下瞰寺基,更覺中洋開整,四山湊合向中靠攏。其塢內外兩重,內塢寬而密,外塢曲而長,外以移書院,內以供佛宇,若天造地設者。餘以爲從來已久,而本寂一晤,輒言其興復之由,始自丙寅、丁卯之間。蓋是寺久爲書院,而〔鄒〕南皋、〔郭〕青螺二老欲兩存之,迎本寂主其事。本寂力言,禪剎與書院必不兩立,持說甚堅,始得遷書院於外,而寺田之復遂如破竹矣。寺前有溪,由寺東南深壑中來,至寺前匯於翠屏之下。〔翠屏爲水所蝕,山骨嶙峋,層疊聳出,老樹懸綴其上,下映清流,景色萬狀。〕寺左循流而上,山夾甚峻,而塢曲甚長,曲折而入十里,抵黃鮎嶺。塢中之田,皆寺僧所耕而有者。入口爲寺之龍虎兩砂,回鎖隘甚,但知有寺,不復如寺後復有此塢也。餘自翠屏下循流攀澗,宛轉其間,進進不已,覺水舂菜圃,種種不復人間。久之,日漸西,乃登山逾嶺,仍由五笑亭入寺。別立禪即本寂出山,渡溪橋,循外重案山之南五里,越而西,遂西北行十里,渡贛江,已暮煙橫渚水中之小塊陸地,不辨江城燈火矣。又三里,同二張宿於白鷺洲。

二十日 同張二巫、靜聞過城西北二里,入白燕山。山本小壠,乃天華之餘支,寺僧建豎,適恰逢有白燕來翔,故以爲名。還由西門入,至北門,過黃御史園,門扃jiōng關閉不入。黃名憲卿,魏璫事廢。又北入田中丞園。田名仰。園外舊坊巍然,即文襄周公即永樂進士周忱之所居也,魯靈光尚復見此,令人有山斗即泰山北斗,意指仰慕之人之想。日暮寒煙,憑弔久之,乃出昌富門,入白鷺宿。

二十一日 張氏子有書辦於郡上,房者曰啓文,沽酒邀酌。遂與二巫、靜聞由西城外南過鐵佛橋,八里,南登神岡山頂。其山在吉安城南十五里,安福、永新之江所由入大江處。山之南舊有劉府君廟,劉名竺,陳、梁時以曲江侯爲吉安郡守,保良疾奸,綽有神政,沒而爲神,故尊其廟曰神岡,宋封爲利惠王。下臨安、永小江。遂由廟左轉神岡東麓,北隨贛江十五里,至吉安南城之螺川驛。又三里,暮,入白鷺。

白鷺洲,首自南關之西,尾徑東關,橫亙江中,首伏而尾高。書院創於高處,前鑄大鐵犀以壓水,連建三坊,一曰名臣,二曰忠節,三曰理學。坊內兩旁排列號館,爲諸生肄業之所。九縣與郡學共十所,每所樓六楹。其內由橋門而進,正堂曰正學堂,中樓曰明德堂;後閣三層,下列諸賢神位,中曰“天開紫氣”,上曰“雲章”。閣樓迴環,而閣傑聳,較之白鹿,迥然大觀也。是院創於宋,至世廟時郡守汪囗受始擴而大之。熹廟明熹宗朱由校時爲魏璫指魏忠賢所毀,惟樓閣未盡撤。至崇禎初,郡守林一囗仍鼎復舊觀焉。

二十三日 在復生署中自宴。

二十四日 復生婿吳基美設宴。基美即餘甥。

二十五日 張侯後裔以二像入署。上午,別復生,以輿車送入永新舟,即往覓靜聞,已往大覺寺。及至已暮,遂泊螺川驛前。

二十六日 舟人市買菜,晨餐始行。十里,至神岡山下,乃西入小江。風色頗順,又西二十五里,三江口。一江自西北來者,爲安福江;一江自西南來者,爲永新江。舟溯永新江西南行,至是始有灘。又十五里,泊於橫江渡。是日行五十里。

二十七日 昧爽發舟。二十里,廖仙岩。有石崖瞰江,南面已爲泰和界,其北俱廬陵境也。自是舟時轉北向行,蓋山溪雖自西來,而屈曲南北也。十里,永陽,廬陵大市也,在江之北;〔然江之南岸,猶十里而始屬泰和,以舟曲而北耳。〕又十五里,北過狼湖,乃山塢村居,非湖也。居民尹姓,有舡百艘,俱捕魚湖襄間爲業。又十五里,泊於止陽渡,有村在江之北岸。是日行六十里,兩日共行百里,永新之中也。先是復生以山溪多曲,欲以二騎、二擔夫送至茶陵界;餘自入署,見天輒釀雪,意欲從舟,復生乃索舟,並以二夫爲操舟助。至是朔風勁甚,二夫纖荷屢從水中多次下水拉縴,餘甚憫其寒,輒犒以酒資。下午,濃雲漸開,日色亦朗,風之力也。

二十八日 昧爽,牽而行,寒甚。二十里,敖城,始轉而南。掛篷五里,上黃壩灘。復北折,遂入兩山峽間。五里,枕頭石。轉而西,仍掛帆行,三里,上黃牛灘,十八灘從此始矣。灘之上爲紛絲潭,潭水深碧,兩崖突束如門,至此始有夾峙之崖,激湍之石。又七里,上二灘,爲周原,山中洋壑少開,村落倚之,皆以貨即賣薪爲業者也。又五里爲畫角灘,十八灘中之最長者。又五里爲坪上,則廬陵、永新之界也。兩縣分界在坪上之東,舟泊於坪上之西。

二十九日 昧爽行。二十里,橋面上舊有橋跨溪南北,今已圮,惟亂石堆截溪流。又五里爲還古。望溪南大山橫亙,下有二小峯拔地兀立,心覺其奇。問之,舟人曰:“高山名義山,土人所謂上天梁也,雖大而無奇;小峯曰梅田洞,洞即在山之麓。”餘夙慕梅田之勝,亟索飯登涯,令舟子隨舟候於永新。餘用靜聞由還古南行五里,至梅田山下,則峯皆叢石聳疊,〔無纖土蒙翳其間,真亭亭出水蓮也。〕山麓有龍姓者居之。東向者三洞,北向者一洞,惟東北一角山石完好,而東南洞盡處與西北諸面,俱爲燒灰者。鐵削火淬,玲瓏之質,十去其七矣。

東向第一洞在穹崖下,洞左一突石障其側。由洞門入,穹然而高,十數丈後,洞頂忽盤空而起,四圍俱削壁下垂,如懸帛萬丈,牽綃回幄形容石壁像牽拉纏繞的布慢一般,從天而下者。其上覆噓竇嵌空有洞穴在半壁敞開,結蜃成閣,中有一竅直透山頂,天光直落洞底,日影斜射上層,仰而望之,若有仙靈遊戲其上者,恨無十丈梯,凌空置身其間也。由此北入,左右俱有旋螺之室,透瓣之門,伏獸垂幢,不可枚舉。而正洞垂門五重,第三重有柱中擎,剖門爲二:正門在左,直透洞光;旁門在右,暗中由別竇入,至第四門之內而合。再入至第五門,約已半里,而洞門穹直,光猶遙射。至此路忽轉左,再入一門,黑暗一無所睹,但覺空洞之聲,比明處更宏遠耳。欲出索炬再入,既還步,所睹比入時更顯,垂乳列柱,種種滿前,應接不暇,不自覺其足之不前也。洞之南不十步,又得一洞,亦直北而入,最後亦轉而左,即昏黑不可辨,較之第一洞,正具體而微,然洞中瑰異宏麗之狀,十不及一二也。既出,見洞之右壁,一隙岈然若門。側身而入,其門高五六尺,而闊僅尺五,上下二旁,方正如從繩挈矩指合規矩,而檻桔指洞門檻欄之形,宛然斫削而成者。其內石色亦與外洞殊異,圓竇如月,側隙如圭,玲瓏曲折,止可蛇遊猿倒而入。有風蓬蓬然從圓竇出,而忽昏黑一無所見,乃蛇退而返。出洞而南不十步,再得第三洞,則穹然兩門,一東向,一南向,名合掌洞。中亦穹然明朗。初直北入,既而轉右。轉處有石柱潔白如削玉,上垂而爲寶蓋,綃圍珠絡,形甚瑰異。從此東折漸昏黑,兩旁壁亦漸狹,而其上甚高,亦以無火故,不能燭其上層,而下則狹者復漸低,不能容身而出。自是而南,凌空飛雲之石,俱受大斧烈焰之剝膚矣。

仍從山下轉而北,見其聳峭之勝,而四顧俱無徑路。仍過東北龍氏居,折而西,遇一人引入後洞。是洞在山之北,甫入洞,亦有一洞竅上透山頂,其內直南入,亦高穹明敞。當洞之中,一石柱斜騫於內,作曲折之狀,曰石樹。其下有石棋盤,上有數圓子如未收者。俗謂“棋殘子未收”。後更有平突如牛心、如馬肺者,有下昂首而上、上垂乳而下者,欲接而又不接者。其內西轉,雲可通前洞而出,以黑暗無燈,且無導者,姑出洞外。

時連遊四洞,日已下舂,既不及覓炬再入,而洞外石片嶙峋,又覺空中浮動,益無暇俯幽抉閟bì閉矣此句意即無暇覽那些幽閉的景色。遂與靜聞由石瓣中攀崖蹈隙而上,下瞰諸懸石,若削若綴,靜聞心動不能從,而山下居人亦羣呼無路不可登;餘猶宛轉峯頭,與靜聞各踞一石,出所攜胡餅啖之,度已日暮,不及覓炊所也。既而下山,則山之西北隅,其焚削之慘,與東南無異矣。乃西過一澗,五里,入西山。循水口而入,又二里登將軍坳,又二里下至西嶺角,遂從大道西南行。五里,則大溪自南而來,繞永新城東北而去,有浮橋橫架其上,過橋即永新之東關矣。時餘舟自還古轉而北去,乃折而南,迂曲甚多,且溯流逆上,尚不能至,乃入遊城中,抵暮乃出,舟已泊浮橋下矣。

永新東二十里高山曰義山,橫亙而南,爲泰和、龍泉界。西四十里高山曰禾山,爲茶陵州界。南嶺最高者曰嶺背,名七姬嶺,去城五十里,乃通永寧、龍泉道也。永新之溪西自麻田來,至城下,繞城之南,轉繞其東而北去。麻田去城二十里,一水自路江東向來,一水自永寧北向來,〔合於麻田。〕

三十日 永新令閔及申以遏糴禁止買米閉浮橋,且以封印謾許假裝承諾開關,而竟不至。上午,舟人代爲覓轎不得,遂無志永寧,而謀逕趨路江。乃以二夫、一舟人分擔行李,入東門,出南門,溯溪而西。七里,有小溪南自七姬嶺來人。又西三里,大溪自西南破壁而出,路自西北沿山而入。又三里,西上草墅嶺。三里,越嶺而下爲楓樹,復與大溪遇。路由楓樹西北越合口嶺,八里至黃楊。溯溪而西,山徑始大開,又七里,李田。去路江尚二十里。日才下午,以除夕恐居停不便,即早覓託宿處,而旅店俱不能容。予方徬徨路口,有儒服者過而問曰:“君且南都人耶?餘亦將南往留都,豈可使賢者露處於我土地!”揖其族人,主囗其家。餘問其姓,曰“劉。”且曰:“吾兄亦在南都,故吾欲往。”蓋指肩吾劉禮部也,名元震。始知劉爲永新人,而茲其裏 hàn鄉里雲。餘以行李前往,遂同赴其族劉懷素家。其居甚寬整,乃村居之隱者,而非旅肆也。問肩吾所居,相去尚五里,遂不及與前所遇者晤。是日止行三十五里,因市酒肉犒所從三夫,而主人以村醪láo農村制的酒飲餘,竟忘逆旅之苦。但徹夜不聞一炮爆竹聲,山鄉之寥寂,真另一天地也。晚看落日,北望高山甚近,問之,即禾山也。

丁丑(公元1637年)正月初一日 曉起,晴麗殊甚。問其地,西去路江二十里,北由禾山趨武功百二十里,遂令靜聞同三夫先以行李往路江,餘同顧僕挈被攜帶被子直北入山。其山不甚高,而土色甚赤。升陟五里,越一小溪又五里,爲山上劉家。北抵厚堂寺,越一小嶺,始見平疇,水田漠漠。乃隨流東北行五里,西北轉,溯溪入山。此溪乃禾山東北之水,其流甚大,餘自永城西行,未見有大水南向入溪者,當由山上劉家之東入永城下流者也。北過青堂嶺西下,復得平疇一塢,是爲十二都。西溯溪入龍門坑,溪水從兩山峽中破石崖下搗,連泄三、四潭。最下一潭深碧如黛,其上兩崖石皆飛突相向。入其內,復得平疇,是爲禾山寺。寺南對禾山之五老峯,而寺所倚者,乃禾山北支復起之山也,有雙重石高峙寺後山上。蓋禾山乃寺西主山,而五老其南起之峯,最爲聳拔。餘攝其大概雲:“雙童後倚,五老前揖。”二山即禾山、五老。夾凹中有羅漢洞,聞不甚深,寺僧樂庵以積香出供,且留爲羅漢、五老之遊。餘急於武功,恐明日窮日力不能至,請留爲歸途探歷,遂別樂庵,北登十里坳。其嶺開陟共十里而遙,登嶺時,西望寺後山巔,雙重駢立,峯若側耳耦語然。越嶺北下,山覆成塢,水由東峽破山去,塢中居室鱗比,是名鐵徑。復從其北越一嶺而下,五里,再得平疇,是名嚴堂,其水南從嶺西下鐵徑者也。由嚴堂北五里,上雞公坳,又名雙頂。其嶺甚高,嶺南之水南自鐵徑東去,嶺北之水則自陳山從北溪出南鄉,雞公之北即爲安福界。下嶺五里至陳山,日已暮,得李翁及泉留宿焉。翁方七十,真深山高隱也。

初二日 晨餐後,北向行。其南來之水,從東向破山去,又有北來之水,至此同入而東,路遂溯流北上。蓋陳山東西俱崇山夾峙,而南北開洋成塢,四面之山俱搏空潰壑,上則虧蔽天日,下則奔墜峭削,非復人世所有矣。五里,宛轉至嶺上。轉而東,復循山北度嶺脊,名廟山坳,又名常衝嶺。其西有峯名喬家山,石勢嵯峨高峻,頂有若屏列、若人立者,諸山之中,此其翹楚qiáo最好的雲。北下三里,有石崖兀突溪左,上有純石橫豎,作劈翅迴翔之狀,水從峯根墜空而下者數十丈。但路從右行,崖畔叢茅蒙茸,不能下窺,徒聞搗空振谷之響而已。下此始見山峽中田塍環壑,又二里始得居民三四家,是曰盧子瀧lóng一溪自西南山峽中來,與南來常衝之溪合而北去,瀧北一岡橫障溪前,若爲當關。溪轉而西,環岡而北,遂西北去。路始舍澗,北過一岡。又五里,下至平疇,山始大開成南北兩界,是曰臺上塘前,而盧子瀧之溪,復自西轉而東,〔遂成大溪,東由洋溪與平田之溪合。〕乃渡溪北行,三里至妙山,復入山峽,〔三里〕至泥坡嶺麓,得一夫肩挑行李。五里,北越嶺而下,又得平疇一壑,是曰十八都。又三里,有大溪亦自西而東,〔乃源從錢山洞北至此者,平田橋跨之。〕度平田橋北上相公嶺,從此迢遙直上,俱望翠微,循雲崖。五里,有路從東來〔合,又直上十里,盤陟嶺頭,日炙如釜,渴不得水。久之,聞路下淙淙聲,覓莽間一竇出泉,掬飲之。山坳得居落,爲〕十九都〔門家坊。坊西一峯甚峻,即相公嶺所望而欲登者,正東北與香爐峯對峙,爲武功南案。〕日猶下午,恐前路崎嶇,姑留餘力而止宿焉。主人王姓,其母年九十矣。

初三日 晨餐後行,雲氣漸合,而四山無翳。三里,轉而西,復循山向北,始東見大溪自香爐峯麓來,是爲湘吉灣。又下嶺一里,得三四家。又登嶺一里,連過二脊,是爲何家坊。有路從西塢下者,乃錢山之道,水遂西下而東,則香爐峯之大溪也;有路從北坳上者,乃九龍之道;而正道則溯大溪東從夾中行。二里,渡溪循南崖行,又一里,茅庵一龕在溪北,是爲三仙行宮。從此漸陟崇岡,三里,直造香爐峯。〔其崖坳時有細流懸掛,北下大溪去。仰見峯頭雲影漸朗,亟上躋,忽零雨飄揚。〕二里至集雲巖,零雨沾衣,乃入集雲觀少憩焉。觀爲葛仙翁棲真之所,道流以新歲方羣嬉正殿上,殿止一楹,建猶未完也。其址高倚香爐,北向武功,前則大溪由東塢來,西向經湘吉灣而去,亦一玄都也。時雨少止,得一道流欲送至山頂,遂西至九龍,乃冒雨行半里,渡老水橋,〔復循武功南麓行,遂〕上牛心嶺。五里,過棋盤石,有庵在嶺上。雨漸大,道流還所畀送資,棄行囊去。蓋棋盤有路直北而上,五里,經石柱風洞,又五里,徑達山頂,此集雲〔登山〕大道也;山小徑循深壑而東,乃觀音崖之道。餘欲兼收之,竟從山頂小徑趨九龍,而道流欲仍下集雲,從何家坊大路,故不合而去。餘遂從小徑冒雨東行。從此山支悉從山頂隤壑而下,凸者爲岡,凹者爲峽,路循其腰,遇岡則躋而上,遇峽則俯而下。由棋盤經第二峽,有石高十餘丈豎峯側,殊覺娉婷。其內峽中突崖叢樹,望之甚異,而曲霏草塞,無可着足。又循路東過三峽,其岡下由澗底橫度而南,直接香爐之東。於是澗中之水遂分東西行,西即由集雲而出平田,東即由觀音崖而下江口,皆安福東北之溪也。於是又過兩峽。北望峽內俱樹木蒙茸,石崖突兀,時見崖上白幌如拖瀑布,怪無飛動之勢,細玩欣賞之,俱僵凍成冰也。然後知其地高寒,已異下方,餘躞xiè蹀小步走路雨中不覺耳。共五里,抵觀音崖,蓋第三岡過脊處正其中也。觀音崖者,一名白法庵,爲白雲法師所建,而其徒隱之擴而大之。蓋在武功之東南隅,其地幽僻深窈,初爲山牛野獸之窩,名牛善堂;白雲鼎建禪廬,有白鸚之異,故名白法佛殿。前有廣池一方,亦高山所難者。其前有尖峯爲案,曰箕山,乃香爐之東又起一尖也。其地有庵而無崖,崖即前山峽中亙石,無定名也。庵前後竹樹甚盛,其前有大路直下江口,其後即登山頂之東路也。時餘衣履沾透,亟換之,已不作行計。飯後雨忽止,遂別隱之,向庵東躋其後。直上二里,忽見西南雲氣濃勃奔馳而來,香爐、箕山倏忽被掩益厲,顧僕竭蹶上躋。又一里,已達庵後絕頂,而濃霧瀰漫,下瞰白雲及過脊諸岡峽,纖毫無可影響,幸霾而不雨。又二里,抵山頂茅庵中,有道者二人,止行囊於中。三石卷殿即在其上,咫尺不辨。道者引入叩禮,遂返宿茅庵。是夜風聲屢吼,以爲已轉西北,可幸晴,及明而瀰漫如故。

〔武功山東西橫若屏列。正南爲香爐峯,香爐西即門家坊尖峯,東即箕峯。三峯俱峭削。而香爐高懸獨聳,並開武功南,若欞門然。其頂有路四達:由正南者,自風洞石柱,下至棋盤、集雲,經相公嶺出平田十八都爲大道,餘所從入山者也;由東南者,自觀音崖下至江口,達安福;由東北者,二里出雷打石,又一里即爲萍鄉界,下至山口達萍鄉;由西北者,自九龍抵攸縣;由西南者,自九龍下錢山,抵茶陵州,爲四境雲。〕

初四日 聞夙霾未開,僵臥久之。晨餐後方起,霧影倏開倏合。因從正道下,欲覓風洞石柱。直下者三里,漸見兩旁山俱茅脊,無崖岫之奇,遠見香爐峯頂亦時出時沒,而半〔山〕猶濃霧如故。意風洞石柱尚在二三里下,恐一時難覓,且疑道流裝點之言,即覓得亦無奇,遂仍返山頂,再飯茅庵。乃從山脊西行,初猶瀰漫,已而漸開。三里稍下,度一脊,忽霧影中望見中峯之北矗崖嶄柱,上刺層霄,下插九地,所謂千丈崖。百崖叢峙迴環,高下不一,凹凸掩映。隤北而下,如門如闕,如幛如樓,直墜壑底,皆密樹蒙茸,平鋪其下。然霧猶時〔時〕籠罩,及身至其側,霧復倏開,若先之籠,故爲掩袖之避,而後之開,又巧爲獻笑之迎者。蓋武功屏列,東、西、中共起三峯,而中峯最高,純石,南面猶突兀而已,北則極懸崖回崿之奇。使不由此而由正道,即由此而霧不收,不幾謂武功無奇勝哉!共三里,過中嶺之西,連度二脊,其狹僅尺五。至是海北俱石崖,而北尤嶄削無底,環突多奇,〔脊上雙崖重剖如門,下隤至重壑。〕由此通道而下,可盡北崖諸勝,而惜乎山高路絕,無能至者。又西復下而上,是爲西峯。其山與東峯無異,不若中峯之石骨棱嶒矣。又五里,過野豬窪。西峯盡處,得石崖突出,下容四五人,曰二仙洞。聞其上尚有金雞洞,未之人也。〔於是山分兩支,路行其中。〕又西稍下四里,至九龍寺。寺當武功之西垂,崇山至此忽開塢成圍,中有平壑,水帶西出峽橋,墜崖而下,乃神廟時寧州禪師所開,與白雲之開觀音崖,東西並建寺。然觀音崖開爽下臨,九龍幽奧中敞,形勢固不若九龍之端密也。若以地勢論,九龍雖稍下於頂,其高反在觀音崖之上多矣。寺中僧分東西兩寮,昔年南昌王特進山至此,今其規模尚整。西寮僧留宿,餘見霧已漸開,強別之。出寺,西越溪口橋,溪從南下。復西越一嶺,又過一小溪,〔二溪合而南墜谷中。〕溪墜於東,路墜於西,俱垂南直下。五里爲紫竹林,僧寮倚危湍修竹間,幽爽兼得,亦精藍之妙境也。從山上望此,猶在重霧〔中〕;漸下漸開,而破壁飛流,有倒峽懸崖湍之勢。又十里而至盧臺,或從溪右,或從溪左,循度不一,靡不在轟雷倒雪中。但潤崖危聳,竹樹翳密,懸墜不能下窺,及至渡澗,又復平流處矣。出峽至盧〔臺〕,始有平疇一壑,亂流交湧畦間,行履沾濡。思先日過相公嶺,求滴水不得;此處地高於彼,而石山瀠繞,遂成沃澤。蓋武功之東垂,其山乃一脊排支分派;武功之西垂,其山乃衆峯聳石攢崖,土石之勢既殊,故燥潤之分亦異也。夾溪四五家,俱環堵離立,欲投托宿,各以新歲宴客辭。方徘徊路旁,有人一羣從東村過西家,正所宴客也。中一少年見餘無宿處,親從各家爲覓所棲,乃引至東村宴過者,唐姓家。得留止焉。是日行三十里。

初五日 晨餐後,霧猶翳山頂。乃東南越一嶺,五里下至平疇,是爲大陂。居民數家,自成一壑。一小溪自東北來,乃何家坊之流也,盧臺之溪自北來,又有沙盤頭之溪自西北來,同會而出陳錢口。〔兩山如門,路亦隨之。〕出口即十八都平田,東向大洋也。大陂之水自北而〔出〕陳錢,上陂之水自西而至車江,二水合而東經錢山下平田者也。路由車江循西溪,五里至七陂,復入山。已渡溪南,覆上門樓嶺,五里越嶺,復與溪會。過平塢又二里,有一峯當溪之中,其南北各有一溪,瀠峯前而合,是爲月溪上流。路從峯之南溪而入,其南有石蘭衝,頗突兀。又三里登祝高嶺,嶺北之水下安福,嶺南之水下永新。又平行嶺上二里,下嶺東南行二里,過石洞北,乃西南登一小山,山石色潤而形巉。由石隙下瞰,一窟四環,有門當隙中,內有精藍,後有深洞,洞名石城。〔洞外石崖四亙,崖有隙東向,庵即倚之。庵北向,洞在其左,門東北向,〕而門爲僧閉無可入。從石上俯而呼,久之乃得人,因命僧炊飯,而餘入洞,欲出爲石門寺之行也。〔循級而下,頗似陽羨張公洞門,而大過之。洞中高穹與張公並,而深廣倍之。其中一岡橫間,內外分兩重,外重有巨石分列門口如臺。當臺之中,兩石筍聳立而起。其左右列者,北崖有石柱矗立,大倍於筍,而色甚古穆,從石底高擎,上屬洞頂。旁有隙,可環柱轉。柱根湧起處,有石環捧,若植之盤中者。其旁有支洞。曲而北再進,又有一大柱,下若蓮花,困疊成柱;上如寶幢,擎蓋屬頂;旁亦有隙可循轉。柱之左另環一竅,支洞益穹。〕及出,飯後,見洞甚奇,索炬不能,復與顧僕再入細搜之。出已暮矣,遂宿庵中。

石城洞初名石廊;南陂劉元卿開建精藍於洞口石窟中,改名書林;今又名石城,以洞外石崖四亙若城垣也。

初六日 晨起,霧仍密翳。晨餐畢,別僧寶林出,而雨忽至;仍返庵中,坐久之,雨止乃行。由洞門南越一嶺,五里,〔其處西爲西雲山,東爲佛子嶺之西垂,〕望見東面一山中剖若門,意路且南向,無由一近觀。又二里至樹林,忽渡橋,路轉而東。又一里,正取道斷山間,乃即東向洋溪大道也。〔蓋自祝高嶺而南,山分東西二界,中開大洋,直南抵湯渡。其自斷山之東,山又分南北二界,中井大洋,東抵洋溪。而武功南面與石門山之北,彼此相對,中又橫架祝高至兒坡一層,遂分南北二大洋。北洋西自上陂合陳錢口之水,由錢山平田會於洋溪;南洋西自斷山至路口,水始東下,合石門東麓盧子壠之水,由塘前而會於洋溪。二溪合流曰洋岔,始勝舟而入安福。〕初望斷山甚逼削,及入之,平平無奇,是名錯了坳,其南即路口西下之水所出。由坳入即東南行,三里爲午口。南上嶺,山峽片石森立,色黑質秀如英石一種製作盆景,假山之特殊石頭。又二里,一小峯尖圓特立,土人號爲天子地。乃東逾一嶺,共五里,爲銅坑。濃霧復霾,坑之上,即路口南來初起之脊也。由此南向黑霧中五里,忽間溪聲如沸,已循危崖峭壁上行,始覺轉入山峽中也。霧中下瞰,峭石屏立溪上,沉黑逼仄,然不能詳也。已而竹影當前,犬聲出戶,遂得石門〔寺〕,乃入而炊。問石門之奇,尚在山頂五里而遙,時霧霾甚,四顧一無所見,念未即開霧,餘欲餐後即行。見籤板在案,因訣之大士。得七籤,其由雲:“赦恩天下遍行周,敕旨源源出罪尤,好向此中求善果,莫將心境別謀求。”餘曰:“大士知我且留我,晴必矣。”遂留寺中。已而雨大作,見一行衝泥而入寺者,衣履淋璃,蓋即路口之劉,以是日赴館於此,此庵乃其所護持開創者。初見餘,甚落落孤獨而不合,既而同向火,語次大合。師名劉仲鈺,號二玉;弟名劉古心,字若孩。迨暮,二玉以榻讓餘,餘乃拉若孩同榻焉。若孩年甫冠,且婚未半月,輒入山從師,亦可嘉也。

初七日 平明,聞言天色大霽者,餘猶疑諸人故以此嘲餘,及起果然。亟索飯,恐霧溼未晞xī幹,候日高乃行。僧青香攜火具,而劉二玉挈壺以行。迨下山,日色已過下午矣。予欲行,二玉曰:“從此南逾嶺,下白沙五里,又十五里而至樑上,始有就宿處。日色如此,萬萬不能及。”必欲拉餘至其家。餘從之,遂由舊路下,未及銅坑即北向去,共十里而抵其家,正在路口廟背過脊之中。入門已昏黑,呼酒痛飲,更餘乃就寢。其父號舞雩,其兄弟四人。

初八日 二玉父子割牲設醴,必欲再留一日,俟其弟叔璿歸,時往錢山嶽家。以騎送餘。餘苦求別,迨午乃行。西南向石門北麓行,即向所入天子地處也。五里,有小流自銅坑北麓西北注山峽間,忽有亂石蜿蜒。得一石橫臥澗上,流淙淙透其下,匪直跨流之石,抑其石玲瓏若雲片偃臥,但流微梁伏,若園亭中物,巧而不鉅即生硬耳。過此,石錯立山頭,俱黝然其色,岈然其形,其地在天子地之旁,與向入山所經片峙之石連峯共脈也。又五里,逾岡而得大澗,即銅坑下流,是爲南村。有一峯兀立澗北,是爲洞仙岩。逾澗南循西麓行,其西爲竺高南下之大洋,南村之南即爲永新界。又五里遂與大路合。又五里,一〔大〕澗東自牢芳坳來,〔坳在禾山絕頂西,北與石門南來之峯連列者。〕渡之而南,即爲樑上。復南五里,連逾東來二澗,過青塘墅。又二里暮,宿於西塘之王姓家。

初九日 晨餐後,南行。西逾一北來之澗,〔即前東來之澗轉而南者。〕共六、七里,至湯家渡,始與大溪遇。〔此溪發源於祝高南,合南下所經諸澗,盤旋西山麓,至此東轉始勝舟。〕渡溪南行,又五里爲橋上。〔其處有元陽觀、元陽洞,洞外列三門,內可深入,以不知竟去。〕前溪復自北而南。仍渡溪東,乃東向逾山,四里爲太和,又四里逾一嶺,已轉行高石坳之南矣。小嶺西爲東閣坪,東爲坑頭衝,由坑南下二里,則大溪西自中坊東來。路隨之東入山峽,又二里爲龍山,數家倚溪上。循溪東去,崖石飛突,如蹲獅奮虎,高瞰溪上。路出其下,灘石湧激,上危崖而飛沫,殊爲壯觀。三里,山峽漸開,溪路出峽,南北廓然。又二里,溪轉而南,有大路逾岡而東者,由李田入邑之路也;隨溪南下者,路江道也。於是北望豁然無礙,見禾山高穹其北,與李田之望禾山無異也。始知牢芳嶺之東,又分一支起爲禾山;從牢芳排列南至高石坳者,禾山西環之支,非即一山也。〔禾山西南有溪南下,至此與龍山大溪合而南去,路亦隨之。〕五里至龍田溪,轉東行溪上,居肆較多他處。渡溪,循溪南岸東向行。三里,溪環東北,路折東南,又三里,溪自北來複與路遇,是爲路江。先是與靜聞約,居停於賀東溪家,至路江問之,則前一里外所過者是;乃復抵賀,則初一日靜聞先至路江,遂止於劉心川處;於是復轉路江。此裏餘之間,凡三往返而與靜聞遇。

初十日 昧爽,由路江以二輿夫、二擔夫西行。循西來小水,初覺山徑凹豁,南有高峯曰石泥坳,永寧之界山也;北有高峯曰龍鳳山,即昨所過龍山溪南之峯也,今又出其陽矣。共十里爲文竺,居廛chán住房地頗盛,一水自南來,一水自西下,合於村南而東下路江者也。路又溯西溪而上,三里人巖壁口,南北兩山甚隘,水出其間若門。二里漸擴,又五里爲橋頭,無橋而有市,永新之公館在焉。〔分兩道:〕一路直西向茶陵,一路渡溪西南向勒jí子樹下。於是〔從西南道,〕溪流漸微,七里,過塘石,漸上陂陀。三里,登一岡,是爲界頭嶺,湖廣、江西分界處也。蓋崇山南自崖子壠,東峙爲午家山。東行者分永寧、永新之南北界,北轉者至月嶺下伏爲唐舍,爲茶陵、永新界。下岡,水即西流,聞黃雩rú仙在其南,遂命輿人迂道由皮唐南入皮南,去界頭五里矣。於是入山,又五里,〔南越一溪,即黃雩下流也。〕遂南登仙宮嶺,五里,逾嶺而下。望南山高插天際者,亦謂之界山,即所稱石牛峯,乃永寧、茶陵界也,北與仙宮夾而成塢。塢中一峯自西而來,至此卓立,下有廟宇,即黃雩也。至廟,見廟南有澗奔湧,而不見上流。往察之,則卓峯之下,一竅甚庳bēi低矮,亂波由竅中流出,遂成滔滔之勢。所稱黃雩者,謂雩祝祈雨之祭祀之所潤濟一方甚涯也。索飯於道士,復由舊路登仙宮嶺。五里,逾嶺北下,又北十里,與唐舍、界頭之道合。下嶺是爲光前,又有溪自西而東者,發源崖子壠,〔在黃雩西北重山中。〕渡溪又北行三里,過崇岡。地名。又二里,復得一溪亦東向去,是名芝水,有石樑跨其上。渡梁即爲勒子樹下,始見大溪自東南注西北,而小舟鱗次其下矣。自界嶺之西嶺下,一小溪爲第一重,黃雩之溪爲第二重,崖子壠溪爲第三重,芝水橋之溪爲第四重。惟黃雩之水最大,俱從東轉西,合於小關洲之下,西至勒子樹下而勝舟,至高隴而更大雲。“勒子”,樹名,昔有之,今無矣。

楚遊日記

楚:湖廣布政司轄境爲楚國故地,簡稱楚。

《楚遊日記》備述詳細。在《徐霞客西遊記》第二冊,原題“楚”並有提綱:“丁丑正月十一自勒子樹下往茶陵州、攸縣。過衡山縣至衡州,下永州船,遇盜。復返衡州,藉資由常寧縣、祁陽縣,歷永州至通州,抵江華縣。復由臨武縣、郴州過陽縣,復至衡州。再自衡州入永,仍過祁陽,閏四月初七入粵。遇盜始末”。

其遊程大致與以上提綱相符,其記對湖南各景的描繪多伴有對山形地貌的考察,對各水的辨析。

遇盜是2月11日,記中所記簡直是遭搶劫,而在劫難之中,對世態人心的體悟更深一層,其間突現了靜聞的風範和高大形象,讀來令人回味不盡唏噓不止。

因楚遊日記多,路途長,這裏不再一一詳述。

丁丑(公元1637年)正月十一日 是日立春,天色開霽。亟飯,託靜聞隨行李從舟順流至衡州,期十七日會於衡之草橋塔下,命顧僕以輕裝從陸探茶陵、攸縣之山。及出門,雨霏霏下。渡溪南涯,隨流西行。已而溪折西北,逾一岡,共三里,復與溪遇,是爲高隴。於是仍逾溪北,再越兩岡,共五里,至盤龍庵。有小溪北自龍頭山來,越溪西去,是爲巫江,乃茶陵大道;隨山順流轉南去,是爲小江口,乃雲嶁山道。二道分於盤龍庵前。〔小江口即蟠龍、巫江二溪北自龍頭至此,南入黃雩大溪者。〕雲嶁山者,在茶陵東五十里沙江之上,其山深峭。神廟初,孤舟大師開山建剎,遂成叢林。今孤舟物故,兩年前虎從寺側攫jué抓取一僧去,於是僧徒星散,豺虎晝行,山田盡蕪,佛宇空寂,人無入者。每從人問津,俱戒通“誡”莫入。〔且雨霧沉霾,莫爲引導。〕餘不爲阻,從盤龍小路,〔南沿小溪二里,復與大溪遇。〕南渡小溪入山,雨沉沉益甚。從山夾小路西南二里,有大溪自北來,直逼山下,〔盤曲山峽,兩旁石崖,水齧成磯。〕沿之二里,是爲沙江,即雲端溪入大溪處。途遇一人持傘將遠〔出〕,見餘問道,輒曰:“此路非多人不可入,餘當返家爲君前驅。”餘感其意,因隨至其家。其人爲餘覓三人,各持械齎jī攜帶火,冒雨入山。初隨溪口東入〔一里〕,望〔一小溪自〕西峽〔透隙出〕,石崖層亙,外束如門。導者曰:“此虎窟山。從來燒採之夫俱不敢入。”時雨勢漸盛,遂溯大溪入,宛轉二里,〔溪底石峙如平臺,中剖一道,水由石間下,甚爲麗觀。〕於是上山,轉山嘴而下,得平疇一壑,名爲和尚園。〔四面重峯環合。平疇盡,〕約一里,復逾一小山,循前溪上流宛轉峽中,又一里而云嶁寺在焉。山深霧黑,寂無一人,殿上金仙雲冷,廚中丹竈煙空。徘徊久之,雨愈催行,遂同導者出。出溪口,導者望見一舟,亟呼而附焉。順流飛槳,舟行甚疾即急。餘衣履沾溼、氣寒砭肌,惟炙衣之不暇,無暇問兩旁崖石也。山谿紆曲,下午登舟,約四十里而暮,舟人夜行三十里,泊於東江口。

十二日 曉寒甚。舟人由江口挽舟入酃líng水,遂循茶陵城過東城,泊於南關。入關,抵州前,將出大西門,尋紫雲、雲陽之勝。聞靈巖在南關外十五里,乃飲於市,復出南門,渡酃水。時微雨飄揚,朔風寒甚。東南行,陂陀高下五里,得平疇,是曰歐江。有溪自東南來,遂溯之行,霧中望見其東山石突兀,心覺其異。又五里,抵山嘴溪上,是曰沙陂,以溪中有陂也。〔溪源在東四十里百丈潭。〕陂之上,其山最高者,曰會仙寨,其內穹崖裂洞,曰學堂巖。再東,山峽盤亙,中曰石樑巖,即在沙陂之上,餘不知也。又東一里,乃北入峽中。一里,得碧泉巖、對獅巖,俱南向。又東逾嶺而下,轉而北,則靈巖在焉。以東向,曾守名才漢又名爲月到巖雲。

自會仙岩而東,其山皆不甚高,俱石崖盤亙,堆環成壑,或三面迴環如玦者,或兩對疊如門者,或高峙成巖,或中空如洞者,每每而是。但石質粗而色赤,無透漏潤澤之觀,而石樑橫跨,而下穹然,此中八景,當爲第一。

靈巖者,其洞東向,前有亙崖,南北迴環,其深數十丈,高數丈餘,中有金仙,外列門戶而不至於頂,洞形固不爲洞揜yǎn即掩也,爲唐陳光問讀書處。陳居嚴塘,在洞北二十里。其後裔猶有讀書巖中者。

觀音現像,伏獅峯之東,回崖上萬石跡成像,赭黃其色。

對獅巖者,一名小靈巖,在靈巖南嶺之外。南對獅峯,上下兩層,上層大而高穹,下層小而雙峙。

碧泉巖者,在對獅之西,亦南向,洞深三丈,高一丈餘。內有泉一縷,自洞壁半崖滴下,下有石盤承之,清冽異常,亦小洞間一名泉也。

伏虎巖,在清泉之後。

石樑巖,在沙陂會仙寨東谷。其谷亂崖分亙,攢列成塢,兩轉而東西橫亙,下開一竇,中穹若梁,由梁下北望,別有天地,透梁而入,樑上復開崖一層,由東陂而上,直造梁中而止,登之如踐層樓矣。

會仙寨,下臨沙溪,上亙圓頂,如疊磨然,獨出衆山,羅洪山羅名其綸,瓊司理。結淨藍於下,即六空上人所棲也。其師號涵虔。

學堂巖,在會仙之北,高崖間迸開一竇,雲仙人授學之處。

此靈巖八景也。餘至靈巖,風雨不收。先過碧泉、對獅二巖,而後入靈巖,曉霞留飯,已下午矣。適有一僧至,詢爲前山淨侶六空也。時曉霞方理諸俗務,結茅、餵豬。飯罷,即託六空爲導。回途至獅峯而睹觀音現像,抵沙陂而入遊石樑,入其庵,而乘暮登會仙,探學堂,八景惟伏虎未至。是日雨仍空濛,而竟不妨遊,六空之力也。晚即宿其方丈。

十三日 晨餐後寒甚,陰翳如故。別六空,仍舊路西北行。三里至歐江,北入山,爲茶陵向來道;南沿沙陂江西去,又一道也。過歐江,溪勝小舟,西北過二小嶺,仍渡茶陵南關外,沿城溯江,經大西門,〔尋紫雲、雲陽諸勝。〕西行三里,過橋開隴,始見大江自東北來。於是越黃土坳,又三里,過新橋,霧中始露雲陽半面。又三里,抵紫雲山麓,是爲沙江鋪,大江至此直逼山下。由沙江鋪西行,爲攸縣、安仁大道。南登山,是爲紫雲仙。上一里,至山半爲真武殿,上有觀音庵,俱東北瞰來水。觀音庵松巖,老僧也。予詢雲陽道,松巖曰:“雲陽山者,在紫雲西十里。其頂爲老君巖;雲陽仙在其東峯之脅,去頂三里;赤松壇又在雲陽仙之麓,去雲陽仙三里。蓋紫雲爲雲陽盡處,而赤松爲雲陽正東之麓。由紫雲之下,北順江岸西行三里,爲洪山廟,乃登頂之北道;由紫雲之下,南循山麓西行四里,爲赤松壇,乃登頂之東道;去頂各十里而近。二道之中有羅漢洞,在紫雲之西,即由觀音庵側小徑橫過一里,可達其庵。由庵登頂,亦有間道可達,不必下紫雲也。”餘從之。遂由真武殿側,西北度兩小坳,一澗從西北來,則紫雲與肯蓮庵即羅漢仙。後山夾而成者。〔水北入大江,紫雲爲所界斷。〕渡澗即青蓮庵,東向而出,地幽而庵淨。僧號六澗,亦依依近人,堅留餘飯,餘亟於登嶺,遂從庵後西問登山。其時濃霧猶翳山半,餘不顧,攀躋直上三里,逾峯脊二重,足之所上,霧亦旋開。又上二里,則峯脊冰塊滿枝,寒氣所結,大者如拳,小者如蛋,依枝而成,遇風而墜,俱堆積滿地。其時本峯霧氣全消,山之南東二面,歷歷可睹,而北西二面,猶半爲霾掩,〔酃江自東南,黃雩江自西北,盤曲甚遠。〕始知雲陽之峯,俱自西南走東北,排疊數重:紫雲,其北面第一重也;青蓮庵之後,餘所由躋者,第二重也;雲陽仙,第三重也;老君巖在其上,是爲絕頂,所謂七十一峯之主也。雲峯在南,餘所登峯在北,兩峯橫列,脈從雲陽仙之下度坳而起,峙爲餘所登第二重之頂,東走而下,由青蓮庵而東,結爲茶陵州治。餘現登第二重絕頂,徑路迷絕,西南望雲峯絕頂,中隔一塢,而絕頂尚霾夙霧中。俯瞰過脊處,在峯下里許。其上隔山竹樹一壑,兩乳迴環掩映,若天開洞府,即雲陽仙無疑也。雖無路,亟直墜而下,度脊而上,共二里,逾一小坳,入雲陽仙。其庵北向,登頂之路,由左上五里而至老君巖;下山之路,由右三里而至赤松壇。庵後有大石飛累,駕空透隙,竹樹懸綴,極爲倩疊,石間有止水一泓,澄碧迥異,名曰五雷池,雩祝甚靈;層巖上突,無可攀踄,其上則黑霧密翳矣。蓋第二重之頂,當風無樹,故冰止隨枝堆積。而庵中山環峯夾,竹樹蒙茸,縈霧成冰,玲瓏滿樹,如瓊花瑤谷,朔風搖之,如步搖玉珮。聲葉金石。偶振墜地,如玉山之頹,有積高二三尺者,途爲之阻。聞其上登踄更難。時日過下午,聞赤松壇尚在下,而庵僧〔楚〕音,誤爲“石洞”。餘意欲登頂右後。遂從頂北下山,恐失石洞之奇,且謂稍遲可冀希望晴朗也。索飯於庵僧鏡然,遂東下山。路側澗流瀉石間,僧指爲“子房煉丹池”、“搗藥槽”、“仙人指跡”諸勝,乃從赤松神話中之仙人,爲道教所信奉而附會留侯也。直下三里抵赤松壇,始知赤松之非石洞也。遂宿庵中。殿頗古,中爲赤松,左黃石,而右子房即張良。殿前有古樹松一株,無他勝也。僧葛民亦近人。

十四日 晨起寒甚,而濃霧複合。先是,晚至赤松,即嘿mò即默禱黃石、子房神位,求假半日晴霽,爲登頂之勝。至是望頂濃霾,零雨四灑,遂無復登頂之望。飯後,遂別葛民下山。循山麓北行,逾小澗二重,共四里,過紫雲之麓,江從東北來,從此入峽,路亦隨之。繞出雲陽北麓,又二里,爲洪山廟。風雨交至,遂停廟中,市薪炙衣,煨榾柮gǚ duò木塊者竟日。廟後有大道南登絕頂。時廟下江旁停舟數只,俱以石尤石頭太多橫甚,不能順流下,屢招予爲明日行,餘猶不能恝jiá然淡忘不以爲意於雲陽之頂也。

十五日 晨起,泊舟將放,招餘速下舟;予見四山霧霽,遂飯而決策登山。路由廟後南向而登,三里,復有高峯北峙,〔道分兩岐:〕一岐從峯南,一岐從峯西南。餘初由東南行,疑爲前上羅漢峽中舊道,乃向雲陽仙,非逕造老君巖者,乃復轉從西南道。不一里,行高峯西峽,顧僕南望峽頂有石樑飛駕,餘瞻眺不及。及西上嶺側,見大江已環其西,大路乃西北下,遂望嶺頭南躋而上。時嶺頭冰葉紛披,雖無徑路,餘意即使路訛錯誤,可得石樑勝,亦不以爲恨,及至嶺上遍覓,無有飛駕之石,第見是嶺之脊,東南橫屬高頂,其爲登頂之路無疑。遂東南度脊,仰首直上,又一里,再逾一脊,則下瞰脊南,雲陽仙已在下方矣。蓋是嶺東西橫亙,西爲絕頂北盡處,東即屬於前所登雲陽東第二層之嶺也。於是始得路,更南向登頂,其上冰雪層積,身若從玉樹中行。又一里,連過兩峯,始陟最高頂。是時雖旭日藏輝,而沉霾屏伏,遠近諸峯盡露真形,惟西北遠峯尚存霧痕一抹。乃從峯脊南下,又一里,復過兩峯,有微路“十”字界峯坳間:南上覆登山頂,東由半山直上,西由山半橫下。然脊北之頂雖高,而純土無石;脊南之峯較下,而東面石崖高穹,峯筍離立。乃與顧僕置行李坳中,從南嶺之東,攀崖隙而踞石筍,下瞰塢中,有茅一龕,意即老君巖之靜室,所云老主庵者。竊計直墜將及一里,下而覆上,其路既遙,況既踞石崖之頂,仰矚俯瞰,勝亦無殊,不若逾脊從西路下,便則爲秦人洞之遊,不便即北去江滸覓舟,順流亦易。乃遂從西路行。山陰冰雪擁塞,茅棘交縈,舉步漸艱。二里,路絕,四顧皆茅茨爲冰凍所膠結,上不能舉首,下無從投足,兼茅中自時有堰宕延誤耽擱,疑爲虎穴,而山中濃霧四起,瞰眺莫見,計難再下。乃復望山崩而上,冰滑草擁,隨躋隨墜。念嶺峻草被,可脫虎口,益鼓勇直上。二里,復得登頂,北望前西下之脊,又隔二峯矣。其處嶺東茅棘盡焚,嶺西茅棘蔽山,皆以嶺頭路痕爲限,若有分界者。是時嶺西黑霧瀰漫,嶺東日影宣朗,霧欲騰衝而東,風輒驅逐而西,亦若以嶺爲界者。又南一里,再下二峯,嶺忽亂石森列,片片若攢刃交戟,霧西攫其尖,風東搗其膊,人從其中溜足直下,強攀崖踞坐,益覺自豪。念前有路而忽無,既霧而復霧,欲下而轉上,皆山靈未獻此奇,故使浪遊之蹤,迂迴其轍耳。既下石峯,坳中又得“十”字路,於是復西向下嶺,俱從濃霧中行矣。始二里,冰霾而草中有路,又二里,路微而石樹蒙翳;又二里,則石懸樹密而路絕,蓋前路之逾嶺而西,皆茶陵人自東而來,燒山爲炭,至此輒返。過此,崖窮樹益深,上者不能下,下者不復上。餘念所下既遙,再下三四里當及山麓,豈能復從前還躋?遂與顧僕掛石投崖,懸藤倒柯樹幹、樹枝,墜空者數層,漸聞水聲遙遙,而終不知去人世遠近。已而霧影忽閃,露出眉峯峽谷,樹色深沉。再一閃影,又見谷口兩重外,有平塢可矚。乃益揆kuí度量叢歷級,若鄧艾之下陰平,墜壑滾崖,技無不殫,然皆赤手,無從裹氈也。既而忽下一懸崖,忽得枯澗,遂得踐石而行。蓋前之攀枝懸墜者藉樹,而兜衣掛履亦樹,得澗而樹梢爲開。既而澗復生草,草復翳澗,靡草之下,不辨其孰爲石,孰爲水,既難着足。或草盡石出,又棘刺勾芒,兜衣掛履如故。如是三里,下一瀑崖,微見路影在草間,然時隱時現。又一里,澗從崖間破峽而出,兩崖轟峙,而北尤危峭,始見路從南崖逾嶺出。又一里,得北來大道,始有村居,詢其處,爲窯裏,蓋雲陽之西塢也。其地東北轉洪山廟五里而遙,南至東嶺十里而遙,東嶺而南更五里,即秦人洞矣。時霧影漸開,遂南循山峽行。逾一小嶺,五里,上棗核嶺,〔嶺俱雲陽西向度而北轉成峽者。〕下一里,渡澗,〔澗乃南自龍頭嶺下,出上清洞。〕傍西麓溯澗南上半里,爲絡絲潭,深碧無底,兩崖多疊石。又半里,復度澗,傍東麓登山。是處東爲雲陽之南峯,西爲大嶺之東嶂。〔大嶺高並雲陽,龍頭嶺其過脊也,其東南盡西嶺,東北抵麻葉洞,西北峙五鳳樓,西南爲古爽衝。〕一溪自大嶺之東北來者,乃洪碧山之水;一溪自龍頭嶺北下者,乃大嶺、雲陽過脊處之水。二水合而北出把七鋪名。龍頭嶺水分南北,其南下之水,由東嶺塢合秦人洞水出大羅埠。共二里,越嶺得平疇,是爲東嶺塢。塢內水田平衍連綿鋪開,村居稠密,東爲雲陽,西爲大嶺,北即龍頭嶺過脊,南爲東嶺迴環。餘始至以爲平地,即下東嶺,而後知猶衆山之上也。循塢東又一里,宿於新庵。

十六日 東嶺塢內居人段姓,引南行一里,登東嶺,即從嶺上西行。嶺頭多漩窩成潭,如釜之仰,釜底俱有穴直下爲井,或深或淺,或不見其底,是爲九十九井。始知是山下皆石骨玲瓏,上透一竅,輒水搗成井。竅之直者,故下墜無底;竅之曲者,故深淺隨之。井雖枯而無水,然一山而隨處皆是,亦一奇也。又西一里,望見西南谷中,四山環繞,漩成一大窩,亦如仰釜,釜之底有澗,澗之東西皆秦人洞也。由灌莽中直下二里,至其處。其澗由西洞出,由東洞入,澗橫界窩之中,東西長半里,中流先搗入一穴,旋透穴中東出,即自石峽中行。其峽南北皆石崖壁立,夾成橫槽;水由槽中抵東洞,南向搗入洞口。洞有兩門,北向,水先分入小門,透峽下傾,人不能從。稍東而南入大門者,從衆石中漫流。其勢較平;第洞內水匯成潭,深浸洞之兩崖,旁無餘隙可入。循崖則路斷,涉水則底深,惜無浮槎小木排可覓支磯片石。惟小門之水,入峽後亦旁通大洞,其流可揭厲qì lǐ水淺處提起衣褲、水深處穿着衣褲而涉水而入。其竅宛轉而披透,其竅中如軒楞別啓另開一門,返矚搗入之勢,亦甚奇也。西洞洞門東穹,較東洞之高峻少殺;水由洞後東向出,水亦較淺可揭。入洞五六丈,上嵌圍頂,四圍飛石駕空,兩重如庋懸閣,得二丈梯而度其上。其下再入,水亦成潭,深與東洞並,不能入矣。是日導者先至東洞,以水深難入而返,不知所謂西洞也。返五里,飯於導者家,日已午矣。其長詢知洞水深,曰:“誤矣!此入水洞,非水所從出者。”復導予行,始抵西洞。餘幸兼收之勝,豈憚害怕往復之煩。既出西洞過東洞,共一里,逾嶺東望,見東洞水所出處;復一里,南抵塢下,其水東向湧出山麓,亦如黃雩之出石下也。土人環石爲陂,壅填塞爲巨潭以翹山塍。從其東,水南流出谷,路北上逾嶺,共二里始達東嶺之上,此由州人塢之大道也。登嶺,循舊路一里,返宿導者家。

十七日 晨餐後,仍由新庵北下龍頭嶺,共五里,由舊路至絡絲潭下。先是,餘按《志》有“秦人三洞,而上洞惟石門不可入”之文,餘既以誤導兼得兩洞,無從覓所謂上洞者。土人曰:“絡絲潭北有上清潭,其門甚隘,水由中出,人不能入,入即有奇勝。此洞與麻葉洞俱神龍蟄zhé伏藏處,非惟難入,亦不敢入也。”餘聞之,益喜甚。既過絡絲潭,不渡澗,即傍西麓下。〔蓋渡澗爲東麓,雲陽之西也,棗核故道;不渡澗爲西麓,大嶺、洪碧之東也,出把七道。北〕半里,遇樵者,引至上清潭。其洞即在路之下、澗之上,門東向,夾如合掌。水由洞出,有二派通“脈”,支流:自洞後者,匯而不流;由洞左者,〔乃洞南旁竇,〕其出甚急。既逾洞左急流,即當伏水而入。導者止供炬爇火,無肯爲前驅者。餘乃解衣伏水,蛇行以進。石隙既低而復隘,且水沒其大半,必身伏水中,手擎火炬,平出水上,乃得入。西入二丈,隙始高裂丈餘,南北橫裂者亦三丈餘,然俱無入處。惟直西一竇,闊尺五,高二尺,而水沒其中者亦尺五,隙之餘水面者,五寸而已。計匍匐水中,必口鼻俱濡水,且以炬探之,貼隙頂而入,猶半爲水漬。時顧僕守衣外洞,若泅水入,誰爲遞炬者?身可由水,炬豈能由水耶?況秦人洞水,餘亦曾沒膝浸服,俱溫然不覺其寒,而此洞水寒,與溪澗無異。而洞當風口,颼颼彌甚。風與水交逼,而火復爲阻,遂舍之出。出洞,披衣猶覺周身起粟,乃爇火洞門。久之,復循西麓隨水北行,已在棗橡嶺之西矣。

去上清三里,得麻葉洞。洞在麻葉灣,西爲大嶺,南爲洪碧,東爲雲陽、棗核之支,北則棗核西垂。大嶺東轉,束澗下流,夾峙如門,而當門一峯,聳石屼突,爲將軍嶺;澗搗其西,而棗核之支,西至此盡。澗西有石崖南向,環如展翅,東瞰澗中,而大嶺之支,亦東至此盡。回崖之下,亦開一隙,淺不能入。崖前有小溪,自西而東,經崖前入於大澗。循小溪至崖之西脅亂石間,水窮於下,竅啓於上,即麻葉洞也。洞口南向,大僅如鬥,在石隙中轉折數級而下。初覓炬倩導,亦俱以炬應,而無敢導者。曰:“此中有神龍。”或曰:“此中有精怪。非有法術者,不能攝服。”最後以重資覓一人,將脫衣入,問餘乃儒者,非羽士,復驚而出曰:“予以爲大師,故欲隨入;若讀書人,餘豈能以身殉耶?”餘乃過前村,寄行李於其家,與顧僕各持束炬入。時村民之隨至洞口數十人,樵者腰鐮,耕者荷鋤,婦之炊者停爂cuàn燒火,織者投杼,童子之牧者,行人之負載者,接踵而至,皆莫能從。餘兩人乃以足先入,歷級轉竇,遞炬而下,數轉至洞底。洞稍寬,可以測身矯首,乃始以炬前向。其東西裂隙,俱無入處,直北有穴,低僅一尺,闊亦如之,然其下甚燥而平。乃先以炬入,後蛇伏以進,背磨腰貼,以身後聳,乃度此內洞之〔第〕一關。其內裂隙既高,東西亦橫亙,然亦無入處。又度第二關,其隘與低與前一轍,進法亦如之。既入,內層亦橫裂,其西南裂者不甚深。其東北裂者,上一石坳,忽又縱裂而起,上穹下狹,高不見頂,至此石幻異形,膚理石表與石質頓換,片竅俱靈。其西北之峽,漸入漸束,內夾一縫,不能容炬。轉從東南之峽,仍下一坳,其底砂石平鋪,如澗底潔溜,第乾燥無水,不特免揭厲,且免沾污也。峽之東南盡處,亂石轟駕,若樓臺層疊,由其隙皆可攀躋而上。其上石竇一縷,直透洞頂,光由隙中下射,若明星鉤月,可望而不可摘也。層石之下,澗底南通,覆石低壓,高僅尺許;此必前通洞外,澗所從入者,第不知昔何以湧流,今何以枯洞也,不可解矣。由層石下北循澗底入,其隘甚低,與外二關相似。稍從其西攀上一石隙,北轉而東,若度鞍歷嶠。兩壁石質石色,光瑩欲滴,垂柱倒蓮,紋若鏤雕,形欲飛舞。東下一級,復值潤底,已轉入隘關之內矣。於是闢成一衖通“弄”,小巷之意,闊有二丈,高有丈五,覆石平如布幄,澗底坦若周行。北馳半里,下有一石,庋出如榻牀楞邊勻整;其上則蓮花下垂,連絡成幃,結成寶蓋,四圍垂幔,大與榻並,中圓透盤空,上穹爲頂;其後西壁,玉柱圓豎,或大或小,不一其形,而色皆瑩白,紋皆刻鏤:此衖中第一奇也。又直北半里,洞分上下兩層,澗底由東北去,上洞由西北登。時餘所齎火炬已去其七,恐歸途莫辨,乃由前道數轉而穿二隘關,抵透光處,炬恰盡矣。穿竅而出,恍若脫胎易世。洞外守視者,又增數十人,見餘輩皆頂額以手加額作敬禮狀稱異,以爲大法術人。且雲:“前久候以爲必墮異吻,故餘輩欲入不敢,欲去不能。想安然無恙,非神靈攝服,安能得此!”餘各謝之,曰:“吾守吾常,吾探吾勝耳,煩諸君久佇,何以致之!”然其洞但入處多隘,其中潔淨乾燥,餘所見洞,俱莫能及,不知土人何以畏入乃爾!乃取行囊於前村,從將軍嶺出,隨澗北行十餘里,抵大道。其處東向把七尚七里,西向還麻止三里,餘初欲從把七附舟西行,至是反溯流逆上,既非所欲,又恐把七一時無舟,天色已霽,遂從陸路西向還麻。時日已下舂,尚未飯,索酒市中。又西十里,宿於黃(石)鋪,去茶陵西已四十里矣。是晚碧天如洗,月白霜悽,亦旅中異境,竟以行倦而臥。

黃石輔之南,即大嶺北峙之峯,其石嶙峋插空,西南一峯尤甚,名五鳳樓,〔去十里而近,即安仁道。〕餘以早臥不及詢,明日登途,知之已無及矣。

〔黃石西北三十里爲高暑山,又有小暑山,俱在攸縣東,疑即司空山也。二山之西,高峯漸伏。茶陵江北曲,經高暑南麓而西,攸水在山北。是山界茶、攸兩江雲。〕

十八日 晨餐後,自黃石鋪西行,霜花滿地,旭日澄空。十里爲丫塘鋪,又十里,爲珠璣鋪,則攸縣界矣。又西北十里,斑竹鋪。又西北十里,長春鋪。又十里,北度大江,即攸縣之南關矣。縣城瀕江北岸,東西兩門,與南門並列於江側。茶陵之江北曲西回,攸水自安福封侯山西流南轉,俱夾高暑山而下,合於縣城東,由城南西去。是日一路霽甚,至長春鋪,陰雲複合。抵城才過午,候舟不得,遂宿學門前。亦南門。

十九日 晨餐後,陰霾不散。由攸縣西門轉北,遂西北登陟陂陀。十里,水澗橋,有小水自北而南。越橋而西,連上二嶺,其西嶺名黃山。下嶺共五里,爲黃山橋,有水亦自北而南,其水較大於水洞,而平洋亦大開。西行平疇三里,上牛頭山。又山上行二里,曰長岡衝,下嶺爲清江橋。橋東赤崖如回翅,澗從北來,大與黃山橋等。橋西開洋,大亦如黃山橋,但四圍皆山,不若黃山洋南北一望無際也。洋中平疇,村落相望,名漠田。又五里,西入山峽,已爲衡山縣界。界北諸山皆出煤,攸人用煤不用柴,鄉人爭輸入市,不絕於路。入山,沿小溪西上,路分兩歧:西北乃入山向衡小路,西南乃往太平等附舟路。於是遵西南,五里爲荷葉塘。越盼兒嶺,五里至龍王橋。橋下水北自小源嶺來,南向而去,其居民蕭姓,亦大族也。北望二十里外,小源嶺之上,有高山屏列,名曰大嶺山,乃北通湘潭道。過橋,西面行三里,上長嶺。又西下一塢,三里,上葉公坳。又四里,下太平寺嶺,則大江在其下矣。隔江即爲芒洲,其地自攸縣東四十五里。是日上長嶺,日少開,中夜雨聲滴瀝,達明而止。

二十日 先晚候舟太平寺涯上,即宿泊舟間。中夜見東西兩山,火光熒熒,如懸燈百尺樓上,光焰映空,疑月之升、日之墜者。既而知爲夜燒。既臥,聞雨聲滴瀝,達旦乃止。上午得舟,遂順流西北向山峽行。二十五里,大鵝灘。十五里,過下埠,下回鄉灘,險甚。過此山始開,江乃西向。行二十五里,北下橫道灘,又十五里,暮宿於楊子坪之民舍。

二十一日 四鼓,月明,舟人即促下舟。二十里,至雷家埠,出湘江,雞始鳴。又東北順流十五里,低衡山縣。江流在縣東城下。自南門入,過縣前,出西門。三里,越桐木嶺,始有大松立路側。又二里,石陂橋,始夾路有松。又五里,過九龍泉,有頭巾石。又五里師姑橋,山隴始開,始見祝融北峙,然夾路之松,至師姑橋而盡矣。橋下之水東南去。又五里入山,復得松。又五里,路北有“子抱母松”。 大者二抱。小者分兩岐。又二里,越佛子坳,又二里,上俯頭嶺,又一里則嶽市矣。過司馬橋,入謁岳廟,出飯於廟前。問水簾洞在山東北隅,非登山之道;時才下午,猶及登頂,密雲無翳,恐明日陰睛未卜。躊躇久之,念既上豈能復迂道而轉,遂東出嶽市,即由路亭北依山轉岐。初,路甚大,乃湘潭入嶽之道也。東北三里,有小溪自嶽東高峯來,遇樵者引入小徑。三里,上山峽,望見水簾布石崖下。二里,造其處,乃瀑之瀉於崖間者,可謂之“水簾”,不可謂之“洞”也。崖北石上大書“朱陵大瀝洞天”,並“水簾洞”、“高山流水”諸字,皆宋、元人所書,不辨其人款。引者又言,其東九真洞,亦山峽間出峽之瀑也。下山又東北二里,登山循峽,逾一隘,中峯迴水繞,引者以爲九真矣。有焚山者至。曰:“此壽寧宮故址,乃九真下流。所云洞者,乃山環成塢,與此無異也,其地在紫蓋峯之下。逾山而北尚有洞,亦山塢,〔漸近湘潭境。”予見日將暮,遂出山,十里,〕僧寮已近,還宿廟。

二十二日 〔力疾急速登山。由岳廟西度將軍橋,岳廟東西皆澗。北入山一里,爲紫雲洞,亦無洞,山前一岡當戶環成耳。由此上嶺一里,大石後度一脊,裏許,路南有鐵佛寺。寺後躋級一里,路兩旁俱細竹蒙茸。上嶺,得丹霞寺。復從寺側北上,由絡絲潭北下一嶺,又循絡絲上流之澗一里,爲寶善堂。其處澗從東西兩壑來,堂前有大石如劈,西澗環石下,出玉板橋,與東澗合而南。寶善界兩澗中,去岳廟已五里。堂後復躡蹬一里,又循西澗嶺東平行二里,爲半雲庵。庵後渡澗西,躡級直上二里,上一峯,爲茶庵。又直上三里,逾一峯,得半山庵,路甚峻。由半山庵丹霞側北上,竹樹交映,青翠滴衣。竹中聞泉聲淙淙。自半雲逾澗,全不與水遇,以爲山高無水,至是聞之殊快。時欲登頂,過諸寺俱不入。由丹霞上三里,爲湘南寺,又二里,〕南天門。平行東向二里,分路。南一里,飛來船、講經臺。轉至舊路,又東下半里,北度脊,西北上三里,上封寺。上封東有虎跑泉,西有卓錫泉。

二十三日 上封。

二十四日 上封。

二十五日 上封。

二十六日 晴。呈觀音崖,再上祝融會仙橋,由不語崖西下。八里,分路。南茅坪。北二里,九龍坪,仍轉路口。南一里,茅坪。東南由山半行,四里渡亂澗,至大坪分路。東南上南天門。西南小路直上四里,爲老龍池,有水一池在嶺坳,不甚澄清澈,其淨室多在嶺外。西南側刀之西,雷祖之東分路。東二里,上側刀峯。平行頂上二里,下山頂,度脊甚狹。行赤帝峯北一里,繞其東,分路。乃南由坳中東行,一里,轉出天柱東,遂南下。五里,過獅子山與大路合,遂由岐路西入福嚴寺,殿已傾,僧佛鼎謀新之。宿明道山房。

二十七日 早聞雨,餐後行少止。由寺西循天柱南一里,又西上二里,越南分之脊,轉而北,循天柱西一里,上西來之脊,遂由脊上西南行,於是循華蓋之東矣。一里,轉華蓋南,西行三里,循華蓋西而北下。風雨大至,自是持蓋行。北過一小坪,覆上嶺,共一里,轉而西行嶺脊上。連度三脊,或循嶺北,或循嶺南,共三里而覆上嶺。於是直上二里,是爲觀音峯矣。由峯北樹中行三里,雨始止,而沉霾殊甚。又西南下一里,得觀音庵,始知路不迷。又下一里,爲羅漢臺。〔有路自北塢至者,即南溝來道。〕於是復南上二里,連度二脊,叢木亦盡,峯皆茅矣。既逾高頂,南下一里,得叢木一丘,是爲雲霧堂。中有老僧,號東窗,年九十八,猶能與客同拜起。時霧稍開,又南下一里半,得東來大路,遂轉西下,又一里半至澗,渡橋而西,即方廣寺。寺正殿崇禎初被災,三佛俱雨中。蓋大嶺之南,石廩峯分支四下,〔爲蓮花諸峯;〕大嶺之北,雲霧頂分支西下,〔爲泉室、天台諸峯。〕夾而成塢,寺在其中,寺始於梁天監中。水口西去,環鎖甚隘,亦勝地也。宋晦庵、南軒諸跡,沒俱於火。寺西有洗衲池,補衣石在澗旁。渡水口橋,即北上山,西北登一里半,又平行一里半,得天台寺。寺有僧全撰,名僧也。適他出,其徒中立以芽茶饋。〔蓋泉室峯又西起高頂,突爲天台峯。西垂一支,環轉而南,若大尾之掉,幾東接其南下之支。南面水僅成峽,內環一塢如玦,在高原之上,與方廣可稱上下二奇。〕返宿方廣慶禪、寧禪房。

先是,餘欲由南溝趨羅漢臺至方廣;比登古龍池,乃東上側刀峯,誤出天柱東;及宿福嚴,適佛鼎師通道取木,遂復辟羅漢臺路。餘乃得循之西行,且自天柱、華蓋、觀音、雲霧至大坳,皆衡山來脈之脊,得一覽無遺,實意中之事也。由南溝趨羅(漢)臺亦迂,不若徑登天台,然後南嶽之勝乃盡。

二十八日 早起,風雨不收。寧禪、慶禪二僧固堅持留,餘強別之。慶禪送至補衲臺而別。遂沿澗西行,南北兩界,山俱茅禿。五里,始有石樹縈溪,崖影溪聲,上下交映。又二里,〔隔溪前山,有峽自東南來,與方廣水合流西去。〕北向登崖,崖下石樹愈密,澗在深壑,其中有黑、白、黃三龍潭,兩崖峭削,故路折而上,〔聞聲而已,不能見也。〕已而平行山半,共三里,過鵝公嘴,得龍潭寺。寺在天台西峯之下,南爲雙髻峯。蓋天台、雙髻夾而西來,以成龍潭之流;潭北上即爲寺,寺西爲獅子峯,尖削特立,天台以西之峯,至此而盡;其南隔溪即雙髻西峯,而蓮花以西之峯,亦至此而盡;過九龍,猶平行山半,五里,自獅子峯南繞其西,下山又五里,爲馬跡橋,而衡山西面之山始盡。〔橋東去龍潭十里,西去湘鄉界四十里,西北去白高三十里,南至衡陽界孟公坳五里。〕自馬跡橋南渡一澗,〔潤即方廣九龍水去白高者。〕即東南行,四里至田心。又越一小橋,一里,上一低坳,不知其爲界頭也。過坳又五里,有水自東北山間懸崖而下,其高數十仞,是爲小響水塘,蓋亦衡山之餘波也。又二里,有水自北山懸崖而下,是爲大響水塘。〔闊大過前崖,而水分兩級,轉下峽間,初見上級,後見下級,故覺其不及前崖飛流直下也。〕前即寧水橋,問水從何處,始知其南由唐夫沙河而下衡州草橋。蓋自馬跡南五里孟公坳分衡陽、衡山界處,其水北下者,即由白高下一殞江,南下者,即由沙河下草橋,是孟公坳不特兩縣分界,而實衡山西來過脈也。第其坳甚平,其西來山即不甚高,故不之覺耳。始悟衡山來脈非自南來,乃由此坳東峙雙髻,又東爲蓮花峯後山,又東起爲石廩峯,始分南北二支,南爲岣嶁gǒu lǒu白石諸峯,北爲雲霧、觀音以峙天柱。使不由西路,必謂岣嶁、白石乃其來脈矣。

由寧水橋飯而南,五里,過國清亭,逾一小嶺,爲穆家洞。其洞迴環圓整,〔水〕自東南繞至東北,〔乃石廩峯西南峽中水;〕山亦如之,而東附於衡山之西。徑洞二里,復南逾一嶺,一里,是爲陶朱下洞,其洞甚狹,水直西去。路又南入峽,二里,復逾一嶺,爲陶朱中洞,其水亦西去。又南二里,上一嶺,其坳甚隘,爲陶朱三洞,其洞較寬於前二洞,而不及穆洞之迴環也。二里,又逾一嶺,爲界江,其水由東南向西北去。界江之西爲大海嶺。溯水南行一里,上一坳,亦甚平,乃衡之脈又西度爲大海嶺者。其坳北之水,即西北下唐夫;其坳南之水,即東南下橫口者也。逾坳共一里,爲傍塘,即隨水東南行。五里,爲黑山,又五里,水口,兩山逼湊,水由其內破壁而入,路逾其上。一里,水始出峽,路亦就夷平。又一里,是爲橫口。傍塘、〔黑〕山之水南下,岣嶁之水西南來,至此而合。其地北望岣嶁、白石諸峯甚近,南去衡州尚五十里,遂止宿旅店。是日共行六十里。

二十九日 早起,雨如注,乃躑躅泥途中。沿溪南行,逾一小嶺,是爲上梨坪。又逾一小嶺,五里,是爲下梨坪,復與溪遇。又循溪東南下,十里,爲楊梅灘,有石樑南北跨溪上,溪由梁下東去,路越梁東南行。五里入排衝,又行排中五里,南逾青山坳,排衝者,岡自譚碧嶺東南至青山,分爲兩支,俱西北轉,兩岡排闥tà門,夾成長塢,繚繞爲田,路由之入,至青山而塢窮。乃逾坳而南,陂陀高下,滑濘幾不留足,而衣絮沾透,亦疲而不覺其寒。十里,下望日坳,爲黃沙灣,則蒸江自西南沿山而來,路遂隨江東南下,又五里爲草橋,即衡州府矣。覓靜聞,暮得之綠竹庵天母殿瑞光師處。亟投之,就火炙衣,而衡山古太坪僧融止已在焉。先是,予過古太坪,上古龍池,于山半問路靜室,而融止及其師兄應庵雙瞽。苦留餘。餘急辭去,至是已先會靜聞,知餘蹤跡。蓋融止扶應庵將南返桂林七星巖,故道出於此,而復與之遇,亦一緣也。

綠竹庵在衡北門外華嚴、松蘿諸庵之間。八庵連絡,俱幽靜明潔,唄bài唄即梵,佛教徒唸經誦之聲相聞,乃藩府焚修焚香修道之地。蓋桂王以親藩樂善,故孜孜於禪教雲。

三十日 遊城外河街,濘甚。暮,返宿天母殿。

二月初一日 早飯於綠竹庵,以城市泥濘,不若山行。遂東南逾一小嶺,至湘江之上。共一里,溯江至蒸水入湘處。隔江即石鼓合江亭。渡江登東岸,東南行,其地陂陀高下,四里,過把膝庵,又二里,逾把膝嶺。嶺南平疇擴然,望耒lěi水自東南來,直抵湖東寺門,轉而北去。湖東寺者,在把膝嶺東南三里平疇中,門對耒水,萬曆末無懷禪師所建,後憨山亦來同棲,有靜室在其間。餘至,適桂府供齋,爲二內官強齋而去。乃西行五里,過木子、石子二小嶺,從丁家渡渡江,已在衡城南門外。登崖上回雁峯,峯不甚高,東臨湘水,北瞰衡城,俱在足下,雁峯寺籠罩峯上無餘隙焉,然多就圯者。又飯於僧之千手觀音殿。乃北下街衢,淖泥沒脛小腿,一里,入南門,經四牌坊,城中闤闠與城東河市並盛。又一里,經桂府王城東,又一里,至郡衙西,又一里,出北門,遂北登石鼓山。山在臨蒸驛之後,武侯廟之東,湘江在其南,蒸江在其北,山由其間度脈,東突成峯,前爲禹碑享,大禹《七十二字碑》在焉。其刻較前所摹望日亭碑差古,而漶漫模糊殊甚,字形與譯文亦頗有異者。其後爲崇業堂,再上,宣聖殿中峙焉。殿後高閣甚暢,下名回瀾堂,上名大觀樓。西瞰度脊,平臨衡城,與回雁南北相對,蒸、湘夾其左右,近出窗檻之下,惟東面合流處則在其後,不能全括。然三面所憑掔同牽,近而萬家煙市,三水帆牆,湘江自南,蒸江自西,耒江自東南。遠而岳雲嶺樹,披映層疊,雖書院之宏偉,不及〔吉安〕白鷺大觀,地則名賢樂育之區,而兼滕王、黃鶴滕王閣、黃鶴樓之勝,韓文公、朱晦庵、張南軒講學之所。非白鷺之所得侔矣。樓後爲七賢祠,祠後爲生生閣。閣東向,下瞰二江蒸、湘。合流於前,耒水北入於二裏外,與大觀樓東西易向。蓋大觀踞山頂,收南北西三面之奇,而此則東盡二水同流之勝者也。又東爲合江亭,其址較下而臨流愈近。亭南崖側,一隙高五尺,如合掌東向,側肩入,中容二人,是爲朱陵澗後門。求所謂“六尺鼓”不可得,亭下瀕水有二石如豎婢碑,豈即遇亂輒鳴者耶?自登大觀樓,正對落照,見黑雲銜日,復有雨兆。下樓,踐泥濘冒黑過青草橋,東北二里入綠竹庵。晚餐既畢,颶風怒號,達旦甫止,雨復瀟瀟下矣。

衡州城東面瀕湘,通四門,餘北西南三面鼎峙,而北爲蒸水所夾。其城甚狹,蓋南舒而北削雲。北城外,則青草橋跨蒸水上,此橋又謂之韓橋,謂昌黎公過而始建者。然文獻無徵,今人但有草橋之稱而已。而石鼓山界其間焉。蓋城之南,回雁當其上,瀉城之北,石鼓砥其下流,而瀟、湘循其東面,自城南抵城北,於是一合蒸,始東轉西南來,再合耒焉。

蒸水者,由湘之西岸入,其發源於邵陽縣耶姜山,東北流經衡陽北界,會唐夫、衡西三洞諸水,又東流抵望日坳爲黃沙灣,出青草橋而合於石鼓東。一名草江,以青草橋故。一名沙江,以黃沙灣故。謂之蒸者,以水氣加蒸也。舟由青草橋入,百里而達水福,又八十里而抵長樂。

耒水者,由湘之東岸入,其源發於郴州之耒山,西北流經永興、耒陽界。又有郴江發源於郴之黃岑山,白豹水發源於永興之白豹山,資興水發源於鈷鉧泉,俱與耒水會。又西抵湖東寺,至耒口而合於回雁塔之南。舟向郴州、宜章者,俱由此入,過嶺,下武水,入廣之湞江。

來雁塔者,衡州下流第二重水口山也。石鼓從州城東北特起垂江,爲第一重;雁塔又峙於蒸水之東、耒水之北,爲第二重。其來脈自岣嶁轉大海嶺,度青山坳,下望日坳,東南爲桃花衝,即綠竹、華嚴諸庵所附麗高下者。又南瀕江,即爲雁塔,與石鼓夾峙蒸江之左右焉。

衡州之脈,南自回雁峯而北盡於石鼓,蓋邵陽、常寧之間迤邐而來,東南界於湘,西北界於蒸,南嶽岣嶁諸峯,乃其下流回環之脈,非同條共貫者。徐靈期謂南嶽週迴八百里,回雁爲首,嶽麓爲足,遂以回雁爲七十二峯之一,是蓋未經孟公坳,不知衡山之起於雙髻也。若嶽麓諸峯磅礴處,其支委固遠矣。

初二日 早起,欲入城,並遊城南花葯山。雨勢不止,遂返天母庵。庵在修竹中,有喬松一株當戶,其外層岡迴繞,竹樹森鬱,俱在窗檻之下,前池浸綠,仰色垂痕,後坂幃紅,桃花吐豔。原名桃花衝。風雨中春光忽逗,而泥屐未周,不能無開雲之望。下午,滂沱彌甚,乃擁爐瀹yuè煮茗,兀坐竟日。

初三日 寒甚,而地濘天陰,顧僕病作,仍擁爐庵中,作《上封寺募文》。中夜風聲復作,達旦仍(未)止雨。

初四日 雨,擁爐庵中,作完初上人《白石山精舍引》。

初五日 峭寒,釀雨。令顧僕往河街城東瀕湘之街,市肆所集。覓永州船,餘擁爐書《上封疏》、《精舍引》,作《書懷詩》呈瑞光。

初六日 雨止,濘甚。入城拜鄉人金祥甫,因出河街。抵暮返,雨復霏霏。金乃江城金斗垣子,隨桂府分封至此。其弟以荊溪壺開肆東華門府牆下。

初七日 上午開霽。靜聞同顧僕復往河街更定永州舡。餘先循庵東入桂花園。乃桂府新構〔慶桂堂地〕,爲賞桂之所。〔前列丹桂三株,皆聳幹參天,接廕庇日。其北寶珠茶五株,雖不及桂之高大,亦鬱森殊匹。〕又東爲桃花源。〔西自華嚴、天母二庵來,南北俱高崗夾峙,中層疊爲池,池兩旁依岡分塢,皆梵宮紺宇佛寺之別稱,諸藩閹宦官亭榭,錯出其間。〕桃花源之上即桃花衝,乃嶺坳也。其南之最高處新結兩亭,一曰停雲,又曰望江,一曰望湖,在無憂庵後修竹間。時登眺已久,乃還飯綠竹庵。復與完初再上停雲,從其北逾桃花衝坳,其東岡夾成池,越池而上,即來雁塔矣。塔前爲雙練堂,西對石鼓,返眺蒸、湘交會,亦甚勝也。塔之南,下臨湘江,有巨樓可憑眺,惜已傾圮。樓之東即爲耒江北入之口,時日光已晶朗,岳雲江樹,盡獻真形。乃趣催促完初覓守塔僧,開扃開門而登塔,歷五層。四眺諸峯,北惟衡嶽最高,其次則西之雨母山,又次則西北之大海嶺,其餘皆岡隴高下,無甚崢嶸,而東南二方,固豁然無際矣。〔湘水自回雁北注城東,至石鼓合蒸,遂東轉,經塔下。東合耒水北去,三水曲折,不及長江一望無盡,而紆迴殊足戀也。〕眺望久之,恐靜聞覓舟已還,遂歸詢之,則舟之行尚在二日後也。是日頗見日影山光,入更復雨。

按雨母山在府城西一百里,乃回雁與衡城來脈,茲望之若四五十里外者,豈非雨母,乃伊山耶?恐伊山又無此峻耳。《志》曰:“伊山在府西三十五里,乃桓伊讀書處。”而雨母則大舜巡狩所經,亦云雲阜。餘苦久雨,望之不勝曲水之想。

初八日 晨起雨歇,抵午有日光,遂入城,經桂府前。府在城之中,圓亙城半,朱垣碧瓦,新麗殊甚。前坊標曰“夾輔親潢”,正門曰“端禮”。前峙二獅,其色純白,雲來自耒河內百里。其地初無此石,建府時忽開得二石筍,俱高丈五,瑩白如一,遂以爲獅雲。仍出南門,一里,由回雁之麓又西一里,入花葯山。山不甚高,即回雁之西轉回環而下府城者。諸峯如展翅舒翼,四拱成塢,寺當其中,若在圍城之內,弘敞寬闊爲一方之冠。蓋城北之桃花衝,俱靜室星聯,而城南之花葯山,則叢林獨峙者也。寺名報恩光孝禪寺。寺後懸級直上,山頂爲紫雲宮,則道院也。其地高聳,可以四眺。還寺,遇錫僧覺空,興道人。其來後餘,而先至此。因少憩方丈,觀宋徽宗弟表文。其弟法名瓊俊,棄玉牒指皇權而遊雲水。時知府盧景魁之子移酌入寺,爲瓊俊所辱,盧收之獄中,潛書此表,令獄卒王祐入奏,徽宗爲之斬景魁而官封官王祐。其表文與徽宗之御札如此,寺僧以爲宗門一盛事。然表中稱衡州爲邢州,御札斬景魁,即改邢爲衡,且以王祐爲衡守。其說甚俚鄙俗,恐寺中捏造而成,非當時之實跡也。出寺,由城西過大西門、小西門,城外俱巨塘環饒,闤闠連絡。共七里,東北過草橋,又二里,入綠竹庵,已薄暮矣。是日雨已霽,迨中夜,雨聲復作潺潺,達旦而不止。

初九日 雨勢不止,促靜聞與顧僕移行李舟中,而餘坐待庵中。將午,雨中別瑞光,過草橋,循城東過瞻嶽、瀟湘、柴埠三門,入舟。候同舟者,因復入城,市魚肉筍米諸物。大魚每二三月水至衡山縣放子,土人俱於城東江岸以布兜圍其沫,養爲雨苗,以大艑販至各省,皆其地所產也。過午出城,則舟以下客移他所矣。與顧僕攜物匍匐雨中,循江而上,過鐵樓及回雁峯下,泊舟已盡而竟不得舟。乃覓小舟,順流復覓而下,得之於鐵樓外,蓋靜聞先守視於舟,舟移既不爲阻,舟泊復不爲覘chān觀測,聽我輩之呼棹而過,雜衆舟中竟不一應,遂致往返也,是日雨不止,舟亦泊不行。

初十日 夜雨達旦。初涉瀟湘指今湖南境內,遂得身歷此景,亦不以爲惡。上午,雨漸止。迨暮,客至,雨散始解維即船纜。五里,泊於水府廟之下。

十一日 五更復聞雨聲,天明漸霽。二十五里,南上鉤欄灘,衡南首灘也,江深流縮,勢不甚洶湧。轉而西,又五里爲東陽渡,其北岸爲琉璃廠,乃桂府燒造之窯也。又西二十里爲車江,或作汊江。其北數里外即雲母山。乃折而東南行,十里爲雲集潭,有小山在東岸。已復南轉,十里爲新塘站,舊有驛,今廢。又六里,泊於新塘站上流之對涯。同舟者爲衡郡艾行可、石瑤庭,艾爲桂府禮生司儀、執事,而石本蘇人,居此已三代矣。其時日有餘照,而其處止有谷舟二隻,遂依之泊。已而,同上水者又五六舟,亦隨泊焉。其涯上本無村落,餘念石與前艙所搭徽人俱慣遊江湖,而艾又本郡人,其行止餘可無參與,乃聽其泊。迨暮,月色頗明。餘念入春以來尚未見月,及入舟前晚,則瀟湘夜雨,此夕則湘浦月明,兩夕之間,各擅一勝,爲之躍然。已而忽聞岸上涯邊有啼號聲,若幼童,又若婦女,更餘不止。衆舟寂然,皆不敢問。餘聞之不能寐,枕上方作詩憐之,有“簫管孤舟悲赤壁,琵琶兩袖溼青衫”之句,又有“灘驚回雁天方一,月叫杜鵑更已三”等句。然亦止慮有詐局,俟憐而納之,即有尾其後以挾詐者,不虞其爲盜也。迨二鼓,靜聞心不能忍,因小解涉水登岸,靜聞戒律甚嚴,一吐一解,必俟登涯,不入於水。呼而詰之,則童子也,年十四五,尚未受全發,詭言出王閹之門,年甫十二,王善酗酒,操大杖,故欲走避。靜聞勸其歸,且厚撫之,彼竟臥涯側。比靜聞登舟未久,則羣盜喊殺入舟,火炬刀劍交叢而下。餘時未寐,急從臥板下取匣中游資移之。越艾艙。欲從舟尾赴水,而舟尾賊方揮劍斫尾門,不得出,乃力掀篷隙,莽投之江中,復走臥處,覓衣披之。靜聞、顧僕與艾、石主僕,或赤身,或擁被,俱逼聚一處。賊前從中艙,後破後門,前後刀戟亂戳,無不以赤體受之者。餘念必爲盜執,所持紬同“綢”衣不便,乃並棄之。各跪而請命,賊戳不已,遂一湧掀篷入水。入水餘最後,足爲竹纖所絆,竟同篷倒翻而下,首先及江底,耳鼻灌水一口,急踊而起。幸水淺止及腰,乃逆流行江中,得鄰舟間避而至,遂躍入其中。時水浸寒甚,鄰客以舟人被蓋餘,而臥其舟,溯流而上三四里,泊於香爐山,蓋已隔江矣。還望所劫舟,火光赫然,羣盜齊喊一聲爲號而去。已而同泊諸舟俱移泊而來,有言南京相公身被四創者,餘聞之暗笑其言之妄。且幸亂刃交戟之下,赤身其間,獨一創不及,此實天幸。惟靜聞、顧奴不知其處,然亦以爲一滾入水,得免虎口,資囊可無計矣。但張侯宗璉所著《南程續記》一帙zhì一套書,乃其手筆,其家珍藏二百餘年,而一入餘手,遂罹此厄,能不撫膺氣憤痛苦!其時舟人父子亦俱被戳,哀號於鄰舟。他舟又有石瑤庭及艾僕與顧僕,俱爲盜戳,赤身而來,與餘同被臥,始知所謂被四創者,乃餘僕也。前艙五徽人俱木客,亦有二人在鄰舟,其三人不知何處。而餘艙尚不見靜聞,後艙則艾行可與其友曾姓者,亦無問處。餘時臥稠人中,顧僕呻吟甚,餘念行囊雖焚劫無遺,而所投匣資或在江底可覓。但恐天明爲見者取去,欲昧爽即行,而身無寸絲,何以就岸。是晚初月甚明,及盜至,已陰雲四布,迨曉,雨復霏霏。

十二日 鄰舟客戴姓者,甚憐餘,從身分裏衣、單褲各一以畀餘。餘周身無一物,摸髻中猶存銀耳挖一事,餘素不用髻簪,此行至吳門,念二十年前從閩前返錢塘江滸,腰纏已盡,得髻中簪一枝,夾其半酬飯,以其半覓輿,乃達昭慶金心月房。此行因換耳挖一事,一以綰髮,一以備不時之需。及此墮江,幸有此物,發得不散。艾行可披髮而行,遂至不救。一物雖微,亦天也。遂以酬之,匆匆問其姓名而別。時顧僕赤身無蔽,餘乃以所畀褲與之,而自著其裏衣,然僅及腰而止。旁舟子又以衲破衣一幅畀予,用蔽其前,乃登涯。涯猶在湘之北東岸,乃循岸北行。時同登者餘及顧僕,石與艾僕並二徽客,共六人一行,俱若囚鬼。曉風砭骨,砂礫裂足,行不能前,止不能已。四里,天漸明,望所焚劫舟在隔江,上下諸舟,見諸人形狀,俱不肯渡,哀號再三,無有信者。艾僕隔江呼其主,餘隔江呼靜聞,徽人亦呼其侶,各各相呼,無一能應。已而聞有呼予者,予知爲靜聞也,心竊喜曰:“吾三人俱生矣。”亟欲與靜聞遇。隔江土人以舟來渡餘,及焚舟,望見靜聞,益喜甚。於是入水而行,先覓所投竹匣。靜聞望而問其故,遙謂餘曰:“匣在此,匣中之資已烏有矣。手摹《禹碑》及《衡州統志》猶未沾濡也。”及登岸,見靜聞焚舟中衣被竹芨猶救數件,守之沙岸之側,憐予寒,急脫身衣以衣予給我穿,復救得餘一褲一襪,俱火傷水溼,乃益取焚餘熾火以炙之。其時徽客五人俱在,艾氏四人,二友一僕雖傷亦在,獨艾行可竟無蹤跡。其友、僕乞土人分舟沿流捱覓,餘輩炙衣沙上,以候其音。時飢甚,鍋具焚沒無餘,靜聞沒水取得一鐵銚diào小鍋,覆沒水取溼米,先取幹米數鬥,俱爲艾僕取去。煮粥遍食諸難者,而後自食。迨下午,不得艾消息,徽人先附舟返衡,餘同石、曾、艾僕亦得土人舟同還衡州。餘意猶妄意艾先歸也。土舟頗大,而操者一人,雖順流行,不能達二十餘里,至汊江已薄暮。二十里至東陽渡,已深夜。時月色再陰,乘月行三十里,抵鐵樓門,已五鼓矣。艾使先返,問艾竟杳然也。

先是,靜聞見餘輩赤身下水,彼唸經芨在篷側,遂留,捨命乞哀,賊爲之置經。及破餘竹撞,見撞中俱書,悉傾棄舟底。靜聞復哀求拾取,仍置破撞中,盜亦不禁。撞中乃《一統志》諸書,及文湛持、黃石齋、錢牧齋與餘諸手柬,並餘自著日記諸遊稿。惟與劉愚公書稿失去。繼開餘皮廂同箱,見中有尺頭,即闔合上、關閉置袋中攜去。此廂中有眉公與麗江木公敘稿,及弘辨、安仁諸書,與蒼悟道顧東曙輩家書共數十通,又有張公宗璉所著《南程續記》,乃宣德初張侯特使廣東時手書,其族人珍藏二百餘年,予苦求得之。外以莊定山、陳白沙字裹之,亦置書中。靜聞不及知,亦不暇乞,俱爲攜去,不知棄置何所,真可惜也。又取餘皮掛廂,中有家藏《晴山帖》六本,鐵針、錫瓶、陳用卿壺,俱重物,盜入手不開,亟取袋中。破予大笥sì竹器,取果餅俱投舡底,而曹能始《名勝志》三本、《雲南志》四本及《遊記》合刻十本,俱焚訖。其艾艙諸物,亦多焚棄。獨石瑤庭一竹芨jí書箱竟未開。賊瀕行,輒放火後艙。時靜聞正留其側,俟其去,即爲撲滅,而餘艙口亦火起,靜聞復入江取水澆之。賊聞水聲,以爲有人也,及見靜聞,戳兩創而去,而火已不可救。時諸舟俱遙避,而兩谷舟猶在,呼之,彼反移遠。靜聞乃入江取所墮篷作筏,亟攜經芨並餘燼餘諸物,渡至谷舟;冒火再入取艾衣、被、書、米及石瑤庭竹芨,又置篷上,再渡谷舟;及第三次,則舟已沉矣。靜聞從水底取得溼衣三、四件,仍渡谷舟,而谷(舟)乘黑暗匿紬衣等物,止存布衣布被而已。靜聞乃重移置沙上,谷舟亦開去。及守餘輩渡江,石與艾僕見所救物,悉各認去。靜聞因謂石曰:“悉是君物乎?”石遂大詬污損責難靜聞,謂:“衆人疑爾登涯引盜。謂訊哭童也。汝真不良,欲掩我之篋。”不知靜聞爲彼冒刃、冒寒、冒火、冒水,奪護此篋,以待主者,彼不爲德,而後詬之。盜猶憐僧,彼更勝盜哉矣,人之無良如此!

十三日 昧爽登涯,計無所之。思金祥甫爲他鄉故知,投之或可強留。候鐵樓門開,乃入。急趨祥甫寓,告以遇盜始末,祥甫愴悲憤然。初欲假借數十金於藩府,託祥甫擔當,隨託祥甫歸家收還,而餘輩仍了西方大願。祥甫謂藩府無銀可借,詢餘若歸故鄉,爲別措以備衣裝。餘念遇難輒返,(缺)覓資重來,妻孥必無放行之理,不欲變餘去志,仍求祥甫曲濟。祥甫唯唯。

十四、五日 俱在金寓。

十六日 金爲投揭內司,約二十二始會衆議助。初,祥甫謂已不能貸,欲遍求衆內司共濟,餘頗難之。靜聞謂彼久欲置四十八願齋僧田於常住,今得衆濟,即貸餘爲西遊資。俟餘歸,照所濟之數爲彼置田於寺,仍以所施諸人名立石,極爲兩便。餘不得已,聽之。

十七、八日 俱在餘寓。時餘自頂至踵,無非金物,而顧僕猶蓬首赤足,衣不蔽體,只得株守金寓。自返衡以來,亦無晴霽之日,或雨或陰,泥濘異常,不敢動移一步。

十九日 往看劉明宇,坐其樓頭竟日。劉爲衡故尚書劉堯誨養子,少負膂lǚ力,慷慨好義,尚書翁故倚重,今年已五十六,奉齋而不禁酒,聞餘被難,即叩金寓餘,欲爲餘緝盜。餘謝物已去矣,即得之,亦無可爲西方資。所惜者唯張侯《南程》一紀,乃其家藏二百餘年物,而眉公輩所寄麗江諸書,在彼無用,在我難再遘gòu遇耳。劉乃立矢通“誓”神前,曰:“金不可復,必爲公復此。”餘不得已,亦姑聽之。

二十日 晴霽,出步柴埠門外,由鐵樓門入。途中見折寶珠茶,花大瓣密,其紅映日;又見折千葉緋桃,含苞甚大,皆桃花衝物也,擬往觀之。而前晚下午,忽七門早閉,蓋因東安有大盜臨城,祁陽亦有盜殺掠也。餘恐閉於城外,遂復入城,訂明日同靜聞往遊焉。

二十一日 陰雲復布,當午雨復霏霏,竟不能出遊。是日南門獲盜七人,招黨及百,劉爲餘投揭捕廳。下午,劉以蕨芽爲供餉餘,並前在天母殿所嘗葵菜,爲素供二絕。餘憶王摩詰“松下清齋折露葵”,及東坡“蕨芽初長小兒拳”,嘗念此二物,可與薄絲一種草本植物共成三絕,而餘鄉俱無。及至衡,嘗葵於天母殿,嘗蕨於此,風味殊勝。蓋葵松而脆,蕨滑而柔,各擅一勝也,是日午後,忽發風寒甚,中夜風吼,雨不止。

二十二日 晨起,風止雨霽。上午,同靜聞出瞻嶽門,越草橋,過綠竹園。桃花歷亂,柳色依然,不覺有去住之感。入看瑞光不值,與其徒入桂花園,則寶珠盛開,花大如盤,殷紅密瓣,萬朵浮團翠之上,真一大觀。徜徉久之,不復知身在患難中也。望隔溪塢內,桃花竹色,相爲映帶,其中有閣臨流,其巔有亭新構,閣乃前遊所未入,亭乃昔時所未有綴。急循級而入,感花事之芳菲,嘆滄桑之倏忽。登山踞巔亭,南瞰湘流,西瞻落日,爲之憮然。乃返過草橋,再登石鼓,由合江亭東下,瀕江觀二豎石。乃二石柱,旁支以石,上鐫對聯,一曰:“臨流欲下任公釣。”一曰:“觀水長吟孺子歌。”非石鼓也。兩過此地,皆當落日,風景不殊,人事多錯,能不興懷!

二十三日 碧空晴朗,欲出南郊,先出鐵樓門。過艾行可家,登堂見其母,則行可屍已覓得兩日矣,蓋在遇難之地下流十里之雲集潭也。其母言:“昨親至其地,撫屍一呼,忽眼中血迸而濺我。”嗚呼,死者猶若此,生何以堪!詢其所傷,雲“面有兩槍”。蓋實爲陽侯助虐,所云支解爲四,皆訛傳也。時其棺停於城南洪君鑑山房之側。洪乃其友,並其親。畢君甫適挾青烏至,蓋將營葬也,遂與偕行。循回雁西麓,南越岡塢,四里而至其地。其處亂岡繚繞,間有掩關習梵之室,亦如桃花衝然,不能如其連扉接趾,而嬙寂過之。洪君之室,綠竹當前。危岡環後,內有三楹,中置佛像,左爲讀書之所,右爲僧爂cuān之處,而前後俱有軒可憩,庭中盆花紛列,亦幽棲淨界也。艾棺停於嶺側,亟同靜聞披荊拜之。餘誦“同是天涯遇難人,一生何堪對一死”之句,洪、畢皆爲拭淚。返抵回雁之南,有宮翼然於湘江之上,乃水府殿也。先是艾行可之弟爲予言,始求兄屍不得,依其籤而獲之雲集潭,聞之心動。至是乃入謁之,以從荊、從粵兩道請決於神,而從粵大吉。時餘欲從粵西入滇,被劫後,措資無所,或勸從荊州,求資於奎之叔者。時奎之爲荊州別駕,從此至荊州,亦須半月程,而時事不可知,故決之神。以兩處貸金請決於神,而皆不能全。兩處謂金與劉。餘益欽服神鑑。蓋此殿亦藩府新構,其神極靈也。乃覓道者,俱錄其詞以藏之。復北登回雁峯,飯於千手觀音閣東寮,即從閣西小徑下,復西入花葯寺,再同覺空飯於方丈。薄暮,由南門入。是日風和日麗,爲入春第一日雲。

二十四日 在金寓,覺空來顧。下午獨出柴埠門,市蒸酥,由鐵樓入。是夜二鼓,聞城上遙吶聲,明晨知盜穴西城,幾被逾入,得巡者喊救集衆,始散去。

二十五日 出小西門,觀西城被穴處。蓋衡城甚卑,而西尤敝甚,其東城則河街市房俱就城架柱,可攀而入,不待穴也。乃繞西華門,循王牆後門後宰門外肆,有白石三塊欲售。其一三峯尖削如指,長二尺,潔白可愛;其一方竟尺,中有溝池田塍可畜水,但少假人工,次之;其一亦峯乳也,又次之。返金寓。

是時衡郡有倡爲神農之言者,謂神農、黃帝當出世,小民翕xī和順然信之,初猶以法輪寺爲窟,後遂家傳而戶奉之。以是日下界,察民善惡,民皆市紙焚獻,一時騰哄,市爲之空。愚民之易惑如此。

二十六日 金祥甫初爲予措資,展轉不就。是日忽鬮jiǖ會一種民間集資方法,得百餘金,予在寓知之,金難再辭,許假二十金,予以田租二十畝立券付之。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日 俱在金寓候銀,不出。

三月初一日 桂王臨朝,命承奉劉及王承奉之侄設齋桃花衝施僧。靜聞往投齋,唔王承奉之侄,始知前投揭議助之意,內司不爽。蓋此助非餘本意,今既得金物,更少貸於劉,便可西去。靜聞見王意如此,不能無望。餘乃議先往道州,遊九疑,留靜聞候助於此,餘仍還後與同去,庶彼得坐俟,餘得行遊,爲兩便雲。

初二日 乃促得金祥甫銀,仍封置金寓,以少資隨身。劉許爲轉借,期以今日,復不能得。予往別,且坐候之,遂不及下舟。

初三日 早出柴埠門登舟。劉明宇先以錢二千並絹布付靜聞,更以糕果追予於南關外。時餘舟尚泊柴埠未解維,劉沿流還覓,始與餘遇,復訂期而別。是日風雨復作,舟子遷延,晚移南門埠而泊。

初四日 平明行,風暫止,夙雨霏霏。下午過汊江,抵雲集潭,去予昔日被難處不遠,而云集則艾行可沉汨之所也。風雨悽其,光景頓別,欲爲《楚辭》招之,黯不成聲。是晚泊於雲集潭之西岸,共行六十餘里。

初五日 雷雨大至。平明發舟,而風頗利。十里,過前日畏途,沉舟猶在也。四里,過香爐山,其上有灘頗高。又二十五里,午過桂陽河口,桂陽河自南岸入湘。〔舂水出道州舂陵山,巋水出寧遠九疑山,經桂陽西境,合流至此入湘,爲常寧縣界。由河口入,抵桂陽尚三百里。〕又七里,北岸有聚落村落名松北。又四里,泊於瓦洲夾。共行五十里。

初六日 昧爽行,雨止風息。二十里,過白坊驛,聚落在江之西岸,至此已入常寧縣界矣。又西南三十里,爲常寧水口,其水從東岸入湘,亦如桂陽之口,而其水較小,蓋常寧縣治猶在江之東南也。又西十五里,泊於糧船埠,有數家在東岸,不成村落。是日共行六十五里。

初七日 西南行十五里,河洲驛。日色影現,山岡開伏。蓋自衡陽來,湘江兩岸雖岡陀繚繞,而云母之外,尚無崇山傑嶂。至此地,湘之東岸爲常寧界,湘江西岸爲永之祁陽界,皆平陵擴然,岡阜遠疊也。又三十里,過大鋪,於是兩岸俱祁陽屬矣。上九州灘,又三十里,泊歸陽驛。

初八日 飯後餘驟疾急病,呻吟不已。六十里,至白水驛。初擬登訪戴宇完,謝其遇劫時解衣救凍之惠,至是竟不能登。是晚,舟人乘風順,又暮行十五里,泊於石壩裏,蓋白水之上流也。是日共行七十五里。按《志》:白水山在祁陽東南二百餘里,山下有泉如白練。(缺)去祁陽九十餘里,又在東北。是耶,非耶?

初九日 昧爽,舟人放舟,餘病猶甚。五十餘里,下午抵祁陽,遂泊焉,而餘不能登。先隔晚將至白水驛,餘力疾起望西天,橫山如列屏,至是舟溯流而西,又轉而北,已出是山之陽矣,蓋即祁山也。山在湘江北,縣在湘江西,祁水南,相距十五里。其上流則湘自南來,循城東,抵山南轉,縣治實在山陽、水西。而縣東臨江之市頗盛,南北連峙,而西向入城尚一里。其城北則祁水西自邵陽來,東入於湘,遂同曲而東南去。

初十日 餘念浯溪之勝,不可不一登,病亦稍差chài病癒,而舟人以候客未發,乃力疾起。沿江市而南,五里,渡江而東,已在浯溪下矣。第所謂獅子袱者,在縣南濱江二里,乃所經行地,而問之,已不可得。豈沙積流移,石亦不免滄桑耶?浯溪由東而西入於湘,其流甚細。溪北三崖駢峙,西臨湘江,而中崖最高,顏魯公所書《中興頌》高鐫崖壁,其側則石鏡嵌焉。石長二尺,闊尺五,一面光黑如漆,以水噴之,近而崖邊亭石,遠而隔江村樹,歷歷俱照徹其間。不知從何處來,從何時置,此豈亦元次山所遺,遂與顏書媲勝耶!宋陳衍雲:“元氏始命之意,因水以爲浯溪,因山以爲峿山,作室以爲廡亭,三吾之稱,我所自也。制字從水、從山、從廣,我所命也。三者之目,皆自吾焉,我所擅而有也。”崖前有亭,下臨湘水,崖巔石巉簇〔立〕,如芙蓉叢萼。其北亦有亭焉,今置伏魔大帝像。崖之東麓爲元顏祠,祠空而隘。前有室三楹,爲駐遊之所,而無守者。越浯溪而東,有寺北向,是爲中宮寺,即漫宅舊址也,傾頹已甚,不勝弔古之感。時餘病怯行,臥崖邊石上,待舟久之,恨磨崖碑拓架未徹通撤而無拓者,爲之悵悵!既午舟至,又行二十里,過媳婦娘塘,江北岸有石娉婷立巖端,矯首作西望狀。其下有魚曰竹魚,小而甚肥,八九月重一二斤,他處所無也。時餘臥病艙中,與媳婦覿dī當面面而過。又十里,泊舟滴水崖而後知之,矯首東望,已隔江雲幾曲矣。滴水崖在江南岸,危巖亙空,江流寂然,荒村無幾,不知舟人何以泊此?是日共行三十五里。

十一日 平明行,二十五里,過黃楊鋪,其地有巡司。又四十里,泊於七裏灘。是日共行六十五里。自入舟來,連日半雨半晴,曾未見皓日當空,與餘病體同也。

十二日 平明發舟。二十里,過冷水灘。聚落在江西岸,舟循東岸行。是日天清日麗,前所未有。一舟人俱泊舟東岸,以渡舟過江之西岸,市魚肉諸物。餘是時體亦稍蘇,起坐舟尾,望隔江聚落俱在石崖之上。蓋瀕江石骨嶙峋,直插水底,闤闠之址,以石不以土,人從崖級隙拾級以登,真山水中窟宅也。涯上人言二月間爲流賊殺掠之慘,聞之骨竦。久之,市物者渡江還,舟人泊而待飯,已上午矣。忽南風大作,竟不能前,泊至下午,餘病復作。薄暮風稍殺,舟乃行,五里而暮。又乘月五里,泊於區河。是晚再得大汗,寒熱忽去,而心腹間終不快然。夜半忽轉北風,吼震彌甚,已而挾雨益驕。是日共行三十里。

十三日 平明,風稍殺,乃行。四十里,爲湘口關。人家在江東岸,湘江自西南,瀟江自東南,合於其前而共北。餘舟自瀟入,又十里爲永之西門浮橋,適午耳,雨猶未全止。諸附舟者俱登涯去,餘亦欲登陸遍覽諸名勝,而病體不堪,遂停舟中。已而一舟從後來,遂移附其中,蓋以明日向道州者。下午,舟過浮橋,泊於小西門。隔江望江西岸,石甚森幻,中有一溪自西來注,石樑跨其上,心異之。急索粥爲餐,循城而北,乃西越浮橋,則浮橋西岸,異石噓吸靈幻。執土人問愚溪橋,即浮橋南畔溪上跨石者是;鈷鉧潭,則直西半里,路旁嵌溪者是。始知潭即愚溪之上流,潭路從西,橋路從南也。乃遵通衢直西去,路左人家隙中,時見山溪流石間。半里,過柳子祠,〔祠南向臨溪。〕再西將抵茶庵,則溪自南來,抵石東轉,轉處其石勢尤森特,但亦溪灣一曲耳,無所謂潭也。石上刻“鈷鉧潭”三大字,古甚,旁有詩,俱已泐模糊不可讀。從其上流求所謂小丘、小石潭,俱無能識者。按是水發源於永州南百里之鴉山,有“冉”、“染”二名。一以姓,一以色。而柳子厚易之以“愚”。按文求小丘,當即今之茶庵者是。在鈷鉧西數十步叢丘之上,爲僧無會所建,爲此中鼎。求西山亦無知者。後讀《芝山碑》,謂芝山即西山,亦非也,芝山在北遠矣,當即柳子祠後圓峯高頂,今之護珠庵者是。又聞護珠、茶庵之間,有柳子岸,舊刻詩篇甚多,則是山之爲西山無疑。餘覓道其間,西北登山,而其崖已荒,竟不得道。乃西南繞茶庵前,復東轉經鈷鉧潭,至柳子祠前石步渡溪,而南越一岡,遂東轉出愚溪橋上,兩端〔架〕瀟江之上,皆前所望異石也。因探窟踞萼,穿雲肺而剖蓮房,上瞰既奇,下穿尤幻,但行人至此以爲溷圍溷hùn廁所,污穢靈異,莫此爲甚,安得司世道者一厲禁之。〔橋內一庵曰圓通,北向俯溪,有竹木勝。〕時舟在隔江城下,將仍從浮橋返,有僧圓面而長鬚,見餘盤桓留連、徘徊久,輒來相訊。餘還問其號,曰:“頑石。”問其住山,曰:“衡之九龍。”且曰:“僧即寓愚溪南圓通庵。今已暮,何不暫止庵中。”餘以舟人久待,謝而辭之,乃返。

十四日 餘早索晨餐,仍過浮橋西,見一長者,餘叩問此中最勝,曰:“溯江而南二里,瀕江爲朝陽巖。隨江而北,轉入山岡二里,爲芝山岩。無得而三也。”餘從之,先北趨芝山。循江西岸半里,至劉侍御山房山中書屋。諱興秀,爲餘郡司李者也。由其側北入山,越一嶺,西望有亭,舍之不上。由徑道北逾山岡,登其上,即見山之西北,湘水在其北而稍遠,又一小水從其西來,而逼近山之東南,瀟水在其東,而遠近從之。瀟江東岸,又有塔臨江,與此山夾瀟而爲永之水口者也。蓋北即西山北走之脈,更北盡於瀟、湘合流處,至此其中已三起三伏,當即《志》所稱萬石山,而郡人作記或稱爲陶家衝,土名。或稱爲芝山,似形似名。或又鐫崖歷亭,《序》謂此山即柳子厚西山,後因產芝,故易名爲芝,未必然也。越嶺而北,從嶺上東轉,前望樹色掩映,石崖藿珮,知有異境。亟下崖足,仰而望之,崖巔即山巔,崖足即山足半也。其下有庵倚之,見路繞其北而上,乃不入庵而先披找尋路。遙望巔崖聳透固奇,而兩旁亂石攢繞,或上或下,或起或伏,如蓮萼芝房,中空外簇,隨地而是。小徑由其間上至崖頂,穿一石關而入。有室南向,門閉不得入,繞其南至西,復穿石峽而入焉,蓋其側有東西二門雲。室止一楹,在山頂衆石間。仍從其西峽下至崖足,一路竹木扶疏,玉蘭鋪雪,滿地餘香猶在。入崖下庵中,有白衣大士甚莊嚴,北有一小閣可憩,南有一淨侶結精廬依之。門在其左,初無從知,問而得之,猶無從進,〔僧〕忽從內啓扉門揖入,從之。小庭側竇,穿臥隙而上,則崖石穹然,有亭綴石端,四窗空明,花竹掩映,極其幽奧。僧號覺空,堅留淪茗,餘不能待而出。

仍從舊路,南至浮橋。〔聞直西四十里有寺曰石門山,最勝,以渴登朝陽岸,不及往。〕令顧奴從橋東溯瀟放舟南上;餘從橋西,仍過愚溪橋,溯瀟西崖南行。一里,大道折而西南,〔道州道也。〕由岐徑東南一里,則一山怒而豎石奔與江鬥。逾其上,俯而東入石關,其內飛石浮空,下瞰瀟水,即朝陽巖矣。其巖後通前豁,上覆重崖,下臨絕壑,中可憩可倚,雲帆遠近,縱送其前。惜甫佇足而舟人已放舟其下,連聲呼促,餘不顧。崖北有石蹬直下緣江,亟從之。蹬西倚危崖,東逼澄江,盡處忽有洞岈然,高二丈,闊亦如之,亦東面臨江,溪流自中噴玉而出,蓋水洞也。洞口少入即轉而南,平整軒潔,大江當其門,泉流界其內,亦可憩可濯,乃與上巖高下擅奇,水石共韻者也。入洞五六丈,即匯流滿洞。洞亦西轉而黑,計可揭qì挽衣涉水而進,但無火炬,而舟人遙呼不已,乃出洞門。〔其北更有一巖,覆結奇〕雲,下插淵黛,土人橫杙yì小木樁架板如閣道。然第略爲施欄設幾,即可以坐括水石,恐綴瓦備扁,便傷雅趣耳。徙倚久之,仍從石磴透出巖後,遂凌絕頂。其上有佛廬官閣,石間鐫刻甚多,多宋、唐名跡,而急不暇讀,以舟人促不已也。

下舟溯江,漸折而東,七里至香爐山。山小髻,獨峙於西岸,山,江中乃石骨攢簇而成者。其上佳木扶搖,其下水竅透漏。最可異者,不在江之心,三面皆沙磧環之,均至山足則決而成潭,北西南俱若界溝,然沙遜於外,而水繞其內,其東則大江之奔流矣。蓋下流之沙不能從水而上,而上流之沙何以不逐流而下,豈日夜有排剔之者耶?亦理之不可解也。下午過金牛灘,其上有金牛嶺,一峯尖峭,而分聳三峯,斜突而橫騫,江流直搗其脅。至是舟始轉而南,得風帆之力矣。是晚宿於廟下,舟行共五十里,陸路止二十里也。

先是,餘聞永州南二十五里有澹巖之勝,欲一遊焉。不意舟行五十里而問之,猶在前也。計當明晨過其下,而舟人莽不肯待。餘念陸近而水遠,不若聽其去,而從陸躡之,舟人乃首肯。

十五日 五更聞雨聲泠泠,達旦雷雨大作。不爲阻,亟炊飯。五里至巖北,力疾登涯,與舟人期約定會於雙牌。雙牌者,永州南五十里之鋪也。永州南二十五里爲巖背,陸路至此與江會。陸路從此南入山,又二十五里而至雙牌;水路從此東迂溯江,又六十里而至雙牌。度舟行竟日,止可及此,餘不難以病體追躡也。巖背東北臨江,從其南二里西向入山,山石忽怒湧作攫人狀。已而望見兩峯前突,中有云廬高敞,而西峯聳石尤異,知勝在是矣。及登之,而官舍半頹。先是望見西峯之陽,洞門高張,至是路從其側而出,其上更見石崖攢舞,環玦東向,其下則中空成巖,容數百人,下平上穹,明奧幽爽,無逼仄昏暗之狀病。其北洞底亦有垂石環轉,覆楞分內外者,巨石磊砢luǒ雜亂堆放界道,石上多宋、元人題鐫。黃山谷北宋詩人書法家黃庭堅最愛此巖,謂爲此中第一,非以其幽而不閟,爽而不露耶?巖東穿腋竅而上,有門上透叢石之間,東瞰官舍後回谷,頓若仙凡分界。巖西南又闢一門,逾門而出其右,石壁穹然,有僧寮倚之,西眺山下平疇,另成一境,桑麻其中。有進賢江發源自西南龍洞,〔洞去永城西南七十里。江〕東來直逼山麓,而北入於瀟。進賢江側又有水洞,去此二里,秉炬可深入,昔人謂此洞水陸濟勝,然不在一處也。按澹巖之名,昔爲澹姓者所居。而舊經又云,有正實者,秦時人,遁世於此,始皇三召不赴,復尸解焉,則又何以不名周也。從僧寮循巖南東行,過前所望洞門高張處,其門雖峻,而中夾而不廣,其內亦不能上通後巖也。仍冒雨東出臨江,望瀟江迢迢在數里外,自東而來。蓋緣澹山之南,即多崇山排亙,有支分東走者,故江道東曲而避之。乃舍江南行,西遵西嶺,七里至木排鋪,市酒於肆,而雨漸停。又南逾一小嶺,三里爲陽江。其江不能勝舟,西南自大葉江、小葉江來,至此〔二十餘里,〕東注於瀟。其北則所謂西嶺者橫亙於石,其南則曹祖山、張家衝諸峯駢立於前。又南七里,直抵張家衝之東麓,是爲陳皮鋪。又南三里,逾一小嶺,望西山層墜而下,時現石骨,逗奇標異;已而一區湊靈,萬竅逆幻。亟西披之,則石片層層,盡若雞距龍爪,下蹲於地,又如絲瓜之囊,筋縷外絡,而中悉透空;但上爲蔓草所縛,無可攀躋,下爲棘箐所塞,無從披入。乃南隨之,見旁有隙土新薙tì除草地者,輒爲捫入,然每至純石,輒復不薙。路旁一人,見餘披踄久,荷笠倚鋤而坐待於下,餘因下問其名,曰:“是爲和尚嶺,皆石山也。其西大山,是爲七十二雷。”因指餘前有庵在路隅,其石更勝。從之,則大道直出石壁下,其石屏插而起,上多透明之竇,飛舞之形;其下則清泉一泓,透雲根而出。有庵在其南,時僧問其名,曰:“出水崖。”問他勝,曰:“更無矣。”然仰見崖後石勢駢叢,崖側有路若絲,皆其薙地境也。賈勇從之,其上石皆〔如臥龍翥zhù飛舉鳳,出水青蓮,萼叢瓣裂。轉至山水崖後,覺茹rú相連之根吐一區,包裹叢沓,而窈窕無竟終止。蓋其處西亙七十二雷大山,叢嶺南列,惟東北下臨官道,又出水崖障其東,北復屏和尚嶺,四面外同錯綺,其中怪石層明,採豔奪眺。予乃透數峽進,東北屏崖之巔,有石高蛩,若天門上開,不可慰即。蛩石西南,即出水崖內壑,一潭澄石隙中,三面削壁下嵌,不見其底,若爬梳沙蔓,令石與水接,武陵漁當爲移棹。予歷選山棲佳勝,此爲第一,而九疑尤溪村口稍次雲。〕

〔搜剔久之〕乃下。由庵側南行二里,有溪自西南山凹來,大與陽溪似。過溪一里,東南轉出山嘴,復與瀟江遇。於是西南溯江三里,則雙牌在焉。適舟至,下舟,已下舂日落矣。雙牌聚落亦不甚大,其西南豁然,若可遠達,而舟反向南山瀧中人。蓋瀟水南自青口與沲水合,即入山峽中,是曰瀧口。北行七十里,皆連山駢峽,虧蔽天日,〔且水傾瀉直中下,〕一所云“瀧”湍急之河流也。瀧中有麻潭驛,屬零陵。驛南四十里屬道〔州〕,驛北三十里屬零陵。按其地即丹霞翁宅也,《志》雲:在府南百里零陵瀧下,唐永泰年號,公元765—766年中有瀧水令唐節,去官即家於此瀧,自稱爲丹霞翁。元結自道州過之,爲作宅刻銘。然則此瀧北屬零陵,故謂之零陵瀧。而所謂瀧水縣者,其即此非耶?又按《志》:永州南六十里有雷石鎬,當瀧水口,唐置。則唐時瀧水之爲縣,非此而誰耶?時風色甚利,薄暮,乘風驅舟上灘,捲浪如雷。五里入瀧,又五里泊於橫口,江之東岸也,官道在西岸,爲雷石鎮小墅耳。

〔自永州至雙牌,陸五十里,水倍之。雙牌至道州,水陸俱由瀧中行,無他道。故瀧中七十里,止有順逆分,無水陸異。出瀧至道州,又陸徑水曲矣。〕

十六日 平明行,二十里,爲麻潭驛,其地猶屬零陵,而南即道州界矣。自入瀧來,山勢逼束,石灘懸亙,而北風利甚,卷翠激玉,宛轉凌波,不覺其難,詠舊句“舡梭織峯翠,山軸卷溪綃”,《下寧洋溪中詩》。若爲此地設也。其處山鵑盛開,皆在水涯岸側,不作蔓山布穀之觀,而映碧流丹,老覺有異。二十里,吳壘鋪,其西南山稍遜,舟反轉而東。又五里,復南轉,其東北岸有石,方形疊砌,圍亙山腰,東下西起,若甃而成者,豈壘之遺者耶?又十里,山勢愈逼束,是爲瀧口。又五里,泊於將軍灘。灘有峯立瀧之口,若當關者然。溯流出瀧,劃然若另闢區宇。是夜月明達旦,入春來所未有。

十七日 平明行,水徑迂曲,五里至青口。一水東自山峽中出者,寧遠道也,此水最大,即瀟水也;一水南自平曠中來者,道州道也,此水次之,即沲水也,〔水小弱。〕乃舍瀟而南溯沲。又五里爲泥江口。按《志》有三江口,爲瀟、沲、營合處,問之舟人,皆不能知,豈即青口耶?但營水之合在上流耳。〔水西通營陽,舟上羅坪三日程,當即營水矣。〕又三十里,抵道州東門,繞城南,泊於南門。下午入城,自南門入,過大寺,名報恩寺。由州前抵西門。登南城回眺,乃知道州城南臨江水,東南西三門俱南瀕於江,惟北門在內。蓋沲水自江華,掩、遨二水自永明,俱合於城西南十五里外,東北來,抵城西南隅,繞南門至東門,復東南去,若彎弓然,而城臨其背。西門有濂溪水,西自月岩,翼雲橋跨其上。東門亦水自北來注,流更微矣。迨暮,仍出南門,宿舟中。夜復雨。

道州附郭有四景:東有響石,即五如石。西有濂溪,北有九井,南有一木。南門外一大木臥江底。

十八日 天光瑩徹,早飯登涯。由南門外循城半里,過東門,又東半里有小橋,即涍xiào泉入江處也。橋側江濱有石突立,〔狀如永州愚溪橋,透漏聳削過之,〕分岐空腹,其隙可分瓣而入,其竇可穿瓠而透,所謂五如石也。中有一石,南之聲韻幽亮,是爲響石。按元次山《道州詩題》,石則有五如、窊wā即凹樽,泉則有潓、漫等七名,皆在州東,而泉經一涍而可概其餘,石得五如而窊樽莫覓。屢詢,一儒生雲:“在報恩大寺。”然無序雲,在州東左湖中石山巔。石窊可樽,其上可亭,豈可移置寺中者,抑寺即昔之左湖耶?質之其人,曰:“入寺自知。”乃入東門,經南門內,西過報恩寺,欲入問窊樽石,見日色麗甚,姑留爲歸途探質。亟出西門,南折過翼雲橋,有二岐。從西二十五里爲濂溪祠,又十里爲月岩;又南爲十里鋪,又六十里爲永明縣;十里鋪側有華巖,由巖下間道可出濂溪祠。餘欲兼收之,遂從南行。大道兩傍俱分植喬松,如南嶽道中,而此更綿密。有松自下分柯五六枝,叢挺競秀,此中特見之,他所無也。自州至永明,松之夾道者七十里,栽者之功,亦不啻甘棠矣。州西南岡陀高下,置道因之。而四顧崇山開遠,惟西北一山最高而較近,則月岩後所倚之大山也。至十里鋪東,從小徑北向半里,爲華巖。洞門向北,有小水自洞下出。由洞入,止聞水聲,而不見水。轉東三丈餘,復南下,則穹然深暗,不復辨光矣。時洞北有僧寮,行急不及入覓火炬,聞其內止一炬可盡,亦不必覓也。遂從寮右北向小徑行。此處山小而峭,或孤峙,或兩或三,連珠駢筍,皆石骨嶙峋,草木搖颺yáng飄舞,升降宛轉,如在亂雲疊浪中,令人茫然,方向(莫)辨。然無大山表識,惟西北崇峯,時從山隙瞻其一面,以爲依歸焉。五里,橫過山蹊,四五里,渡一小石橋,又逾嶺,得大道西去。隨之二里,又北入小徑,沿石山之嘴,共四里而轉出平疇,則道州西來大道也,又一里而濂溪祠在焉。祠北向,左爲龍山,右爲象山,皆後山,象形,從祠後小山分支而環突於前者也。其龍山即前轉嘴而出者,象山則月岩之道所由渡濂溪者也。祠環于山間而不臨水,其前擴然,可容萬馬,乃元公所生之地,今止一二後人守其間,而旁無人焉。無從索炊,乃西行。一里,過象山,沿其北,又一里,渡濂溪。〔溪自月岩來,至此爲象山東障,乃北走,又東至州西入沲水。〕從溪北溯流西行,五里而抵達村,爲洪氏聚族。乃臥而候飯,肆中無酒,轉沽久之,下午始行。遂西南入山。路傍先有一峯圓銳若標,從此而亂峯漸多,若卓錐,若駢指,若列屏,俱環映於大山之東,分行逐隊,牽引如蔓,皆石骨也。又五里,南轉入亂山之腋。又三里,西越一嶺,望見正西一山,若有白煙一脈抹橫其腰者,即月岩上層所透之空明也。蓋正西高山屏立,若齊天之不可階,東下第三層而得此山,中空上蛩,下闢重門,翠微中剜,光映前山,故遙睇若白雲不動。又二里,直抵〔月岩〕山下,從其東麓拾級而上,先入下巖。其巖東向,中空上連,高蛩若橋,從下望之,若虎之張吻,目光牙狀,儼然可畏。復從巖上遍歷諸異境,是晚宿於月岩。

十九日 自月岩行二里,仍過〔所〕望巖如白煙處。分岐東南行,穿小石山之腋,宛轉羣隊中。八里出山,渡大溪而東,是爲洪家宅,亦洪氏之聚族也。又東南入小土山,南向山脊行,三里而下,一里出山,有巨平巖橫宕而東。一里,復南向行山坡,又二里,南上一嶺。名銀雞嶺。越嶺而下,有村兩三家。從其東又三里爲武田,自月岩至武田二十里。其中聚落頗盛。再東半里,即永明之大道也。橫大道而過,南沿一小平溪行一里,渡橋而東又半里,則大溪湯湯介於前矣。是爲永明掩、遨二水,是爲六渡。渡江復東南行,陂陀高下,三里爲小暑洞。又東逾山岡,三里得板路甚大,乃南隨板路,又十里而止於板寮,蓋在上都之東北矣,問所謂楊子宅、南龍,俱過矣。

二十日 從寮中東南小徑,一里,出江華大道,遂南遵大道行,已爲火燒鋪矣。鋪在道州南三十里而遙,江華北四十里而近。又行五里爲營上,則江華、道州之中,而設營兵以守者也。其後有小尖峯倚之。東數里外有峯突屼,爲楊柳塘,由此遂屏亙而南,九疑當在其東矣。西南數里外,有高峯圓聳,爲斜溜。其南又起一峯,爲大佛嶺,則石浪以後雲山也。自營上而南,兩旁多小峯巑岏。又五里,爲高橋鋪。又三里,有溪自西而東,石骨嶙峋,橫臥澗中,濟流漱之,宛然包園石壑也。溪上有石樑跨之,當即所謂高橋矣。又南七里,爲水塘鋪。自高橋來,途中村婦多覓筍箐中,餘以一錢買一束,攜至水塘村家煮之,與顧奴各啜二碗,鮮味殊勝,以筒藏其半而去。水塘之西,直逼斜溜,又南,斜溜、大佛嶺之間,有小峯東起,若紗帽然。又五里爲加佑鋪,則去江華十里矣。由鋪南直下,從徑可通浪石寺。轉而東南從嶺上行,共六七里而抵江華城西。蓋自高橋鋪南,名三十里,而實二十五里也。循城下抵南門,飯於肆。又東南一里,爲麻拐巖。一名回龍庵。由回龍庵沿江岸南行半里,水分二道來:一自山谷中出者,其水較大,乃沲水也;一自南來者,亦通小舟,發源自上武堡。蓋西界則大佛嶺、班田、囂雲諸山迤邐而南去,東界則東嶺、苦馬雲諸峯環轉而南接,獨西南一塢遙開,即所謂上武堡也,其西南即爲廣西富川、賀縣界。〔大小二江合於麻拐巖之南。大江東源錦田所,溯流二百餘里,舟行三、四日可至;小江南自上武堡,舟溯流僅到白馬營,可五十里。然入江之口,即積石爲方堰,置中流,橫遏阻礙江舟,不得上下,堰內另置小舟,外有橋,橫板以渡。白馬營東大山曰吳望山,有秦洞甚奇,惜未至;又南始至上武堡,堡東大山曰冬冷山。二山之水合出白馬營,爲小江上流雲。乃〕沿南小江岸又西行三里,是爲浪石寺。小江中石浪如湧,此寺之所由得名也。寺有蔣姓者成道,今肉身猶在,即所稱“一刀屠”也。浪石有“一刀屠”肉身,其面肉如生。碑言姓蔣,即寺西村人。宋初,本屠者,賣肉,輕重俱一刀而就,不爽鐲銖。既而棄妻學道,入大佛嶺洞中,坐玉柱下。久之,其母入洞,尋得拜之,遂出洞,坐化於寺。後有盜欲劫江華庫,過寺,以佔取決,不吉。盜劫庫還,遂剖其腹,取心臟而去。此亦“一刀屠”之報也。其身已髹,而面尚肉,頭戴香巾,身襲紅褶,爲儒者服,以子孫有青其衿者耳。是日止於浪石寺,但其山僧甚粗野。

二十一日 飯於浪石寺。欲往蓮花洞,而僧方聚徒耕田,候行路者,久之得一人,遂由寺西遵大路行。南去山盡爲上武堡,賀縣界。西逾大佛坳爲富川道。〔坳去江華西十里。聞逾坳西二十里,爲崇柏,即永明界;又西二十五里,過枇杷所,在永明東南三十里,爲廣西富川界;更西南三十里,即富川縣治雲。〕七里,直抵大佛嶺下。先是,路左有一巖,若雲楞嵌垂,餘疑以爲即是矣,而蓮花巖尚在路右大嶺之麓。乃從北岐小徑入,不半里,至洞下。導者取枯竹一大捆,縛爲六大炬分肩以出,由路左洞披轉以入。還飯於浪石,已過午矣。乃循舊路,抵麻拐巖之西合江口,有板架江壩外爲橋,乃渡而南。東南二里,至重元觀,寺南一里,入獅子巖洞。出洞四里,渡小江橋,經麻拐巖,北登嶺,直北行,已過東門外矣。又北逾一嶺,六里,渡沲水而北,宿於江渡。

二十二日 昧爽,由江渡循東山東北行。十里爲蠟樹營。由此漸循山東轉,五里,過鰲頭源北麓。二里,至界牌,又三里,過石源,又五里,過馬岡源。自鰲頭源突於西北,至東北馬岡源,皆循山北東向行,其山南皆瑤人所居也。馬岡之北,猶見沲水東曲而來,馬岡之北,始見溪流自南而北。又東七里,逾虎版石。自界牌而來,連過小嶺,惟虎版最高。逾嶺又三里,爲分村,乃飯。村南大山,內有分嶺。謂之“分”者,豈瑤與民分界耶?東三里,渡大溪,南自九彩源來者。溪東又有山橫列於南,與西來之山似。復循其北麓行七里,至四眼橋,有溪更大,自顧村來者,與分村之水,皆發於瑤境也。渡木橋,頗長,於是東登嶺。其先只南面崇山,北皆支岡條下;至是北亦有山橫列,路遂東行兩山之間。升踄岡坳十里,抵孟橋西之彭家村,乃宿。是日共行五十里,而山路荒僻,或雲六十里雲。

二十三日 五鼓,雨大作。自永州來,山田苦旱,適當播種之時,至此嗷嗷已甚,乃得甘霖,達旦不休。餘僵臥待之,晨餐後始行,持蓋草履,不以爲苦也。東一里,望見孟橋,即由岐路南行。蓋至是南列之山已盡,遂循之南轉。五里,抵唐村坳。坳北有小洞東向,外石轔峋,俯而入,下有水潺潺,由南竇出,北流而去。乃停蓋,坐久之。逾嶺而南,有土橫兩山,中剖爲門以適行,想爲道州、寧遠之分隘耶。於是連涉兩三嶺,俱不甚高,蓋至是前南列之山轉而西列,此皆其東行之支壠,而其東又有卓錐列戟之峯,攢列成隊,亦自南而北,與西面之山若排闥門者。然第西界則崇山屏列,而東界則亂阜森羅,截級不紊耳,直南遙望兩界盡處,中豎一峯,如當門之標,望之神動,惟恐路之不出其下也。過唐村坳,又五里而至大洋。道州來道亦出此。其處山勢忽開,中多村路。又南二里,東渡一橋,小溪甚急。逾橋則大溪洋洋,南自九疑,北出青口,即瀟水之上流矣。北望小溪入江之口,有衆舟艤停泊其側。小舟上至魯觀,去九疑四五里,瀟江與母江合處。渡大溪,是爲車頭。又東南逾嶺,共六里,爲紅洞。市米而飯,零雨猶未止。又東南行六里,直逼東界亂峯下,始過一小峯,巉石巖巖,東裂一竅,若雲氣氤氳。攀坐其間,久之雨止,遂南從小路行。四里,過一村。曰大蓋。又南二里至掩口營,始與寧遠南來之路合,〔北去寧遠三十里。〕掩口之南,東之排岫,西之橫嶂,至此湊合成門,向所望當門之標,已列爲東軸之首,而西嶂東垂,亦豎一峯,北望如插屏,逼近如攢指,南轉如亙垣,若與東岫分建旗鼓而出奇鬥勝者。二里,出湊門之下,水亦從其中南出,其下平疇曠然,東西成壑。於是路從西峯之南,轉西向行。又三里而至路亭。路亭者,王氏所建,名應豐亭,其處舊名周家峒dóng王氏之居在焉。王氏,世家也,因建亭憩行者,會發鄉科中鄉試,故遂以“路亭”爲名。是日止行三十五里,計時尚早,因雨溼衣透,遂止而向薪焉。

二十四日 雨止而云氣蒙密。平明,由路亭西行,五里爲太平營,而九疑司亦在焉。由此西北入山,多亂峯環岫,蓋掩口之東峯,如排衙列戟,而此處之諸岫,如攢隊合圍,俱石峯森羅。〔中環成洞,穿一隙入,如另闢城垣。山不甚高,而〕窈窕回合,真所謂別有天地也。途中宛轉之洞,卓立之峯,玲攏之石,噴雪驚濤之初漲。瀠煙沐雨之新綠,如是十里而至聖殿。聖殿者,即舜陵也。餘初從路岐望之,見頹垣一二楹,而路復荒沒,以爲非是,遂從其東逾嶺而北。二里,遇耕者而問之,已過聖殿而抵斜巖矣。遂西面登山,則穹巖東向高張,勢甚宏敞。洞門有石峯中峙,界門爲兩,飛泉傾墜其上,若水簾然。巖之右,垂石縱橫,巖底有泉懸空而下,有從垂石之端直注者,有從石竇斜噴者,衆隙交亂,流亦縱橫交射於一處,更一奇也。其下復開一巖,深下亦復宏峻,然不能遠入也。巖後上層復開一巖,圓整高朗,若樓閣然,正對洞門中峙之峯,〔兩瀑懸簾其前,爲外巖最麗處。〕其下有池,瀦水一方,不見所出之處,而水不盈。池之左復開一門,即巖後之下層也。由其內墜級而下,即深入之道矣。餘既至外巖,即炊米爲飯,爲深入計。僧明宗也,曰:“此間勝蹟,近則有書字巖、飛龍巖,遠則有三分石。三分石不可到,二巖君當先了之,還以餘晷剩餘時間入洞,爲秉燭遊,不妨深夜也。”餘頷之。而按《志》求所謂紫虛洞,則茲洞有碑稱爲紫霞,俗又稱爲斜巖,斜巖則唐薛伯高已名之,其即紫虛無疑矣。求所謂碧虛洞、玉琯巖、高士巖、天湖諸勝,俱雲無之。乃隨明宗爲導,先探二巖。

出斜巖北行,下馬蹄石,其陰兩旁巉石嵯峨,疊雲聳翠,其內亂峯復環回成峒山洞。蓋聖殿之後,即峙爲蕭韶峯,蕭韶之西即起爲斜巖。山有嶺界其間。嶺北之水,西北流經寧遠城,而下入於瀟江,即舜源水也。嶺南之水,西北流經車頭,下會舜源水而出青口,即瀟水也。蕭韶、斜巖之南北,俱亂峯環峒,獨此二峯之間,則峽而不峒,蓋有嶺過脊於中,北爲寧遠縣治之脈也。馬蹄石南,其峒寬整,問其名,爲九疑洞。餘疑聖殿、舜陵俱在嶺北,而峒在嶺南,益疑之。已過永福寺故址,礎石猶偉,已犁爲田。又南過一溪,即瀟水之上流也。轉而西共三里,入書字巖。巖不甚深,後有垂石夭矯,如龍翔鳳翥zhù飛舉。巖外鐫“玉琯巖”三隸字,爲宋人李挺祖筆。巖右鐫“九疑山”又名蒼梧山三大字,爲宋嘉定六年知道州軍事莆田方信孺筆。其側又隸刻漢蔡中郎《九疑山銘》,爲宋淳祐六年郡守潼川李襲之屬郡人李挺祖書。蓋襲之既新其宮,因鐫其銘於側以存古蹟。後人以崖有巨書,遂以“書字”名,而竟失其實。始知書字巖之即爲玉琯,而此爲九疑山之中也。始知在簫韶南者爲舜陵,在玉琯巖之北者,爲古舜祠。後人合祠於陵,亦如九疑司之退於太平營,滄桑之變如此。土人云:永福(寺)昔時甚盛,中有千餘僧常住,田數千畝,是雲永福即舜陵。稱小陵雲:義以玉琯、舜祠相迫,欽癸繹擾,疏請合祠於陵。令舜陵左碑,俱從永福移出。後玉琯古祠既廢,意寺中得以專享,不久,寺竟蕪沒,可爲廢古之鑑。

餘坐玉琯中久之,因求土人導往三分石者。土人言:“去此甚遠,俱瑤窟中,須得瑤人爲導。然中無宿處,須攜火露宿乃可。”已而重購得一人,乃平地瑤劉姓者,期以明日晴爽乃行。不然,姑須之斜巖中。乃自玉琯還,過馬蹄石之東,入飛龍巖。巖從山半陷下,內亦寬廣,〔如斜巖外層之南巖,〕有石坡中懸,而無宛轉之紋。巖外鐫“飛龍巖”三字,巖內鐫“仙樓巖”三字,俱宋人筆。

出洞,復逾馬蹄石,復共三里而返斜巖。明宗乃出火炬七枚,與顧僕分攜之,仍爇炬前導。始由巖左之下層捱隙歷蹬而下,水從巖左飛出,注水流與人爭級,級盡路竟,水亦無有。東向而入,洞忽平廣。既而石田鱗次,水滿其中,遂塍上行,下遂墜成深壑。石田之右,上有石池,由池涉水,乃楊梅洞道也。舍〔之〕,仍東下洞底。既而涉一溪,其水自西而東,向洞內流。截流之後,循洞右行,路復平曠,洞愈宏闊。有大柱端立中央,直近洞頂,若人端拱者,名曰“石先生”。其東復有一小石豎立其側,名曰“石學生”,是爲教學堂。又東爲吊空石,一柱自頂下垂,半空而止,其端反捲而大。又東有石蓮花、擎天柱,皆不甚雄壯。於是過爛泥河,即前所涉之下流也。其處河底泥濘,深陷及膝,少緩,足陷不能拔。於是循洞左行,左壁崖片楞楞下垂,有上飛而爲蓋者,有下庋而爲臺者,有中凹而爲牀、爲龕者,種種各有名稱,然俚不足紀也。南眺中央有一方柱,自洞底屏立而上,若巨笏hù竹片然。其東有一柱,亦自洞底上穹,與之並起,更高而巨。其端有一石旁坐石蓮上,是爲觀音座。由此西下,可北繞觀音座後。前爛泥河水亦繞觀音座下西來,至此南折而去。洞亦轉而南,愈宏崇,遊者至此輒止,以水深難渡也。餘強明宗渡水,水深逾膝,〔然無爛泥河濘甚。〕既渡,南向行,水流於東,路循其西,四顧石柱參差高下,白如羊脂,是爲雪洞。以其色名也。又前爲風洞,以其洞轉風多也。既而又當南下渡河,明宗以從來導遊,每歲不下百次,曾無至此者。故前遇觀音座,輒抽炬竹插路爲志記號,以便歸途。時餘草履已壞,跣一足行,〔先令顧僕攜一緉liǎng雙備壞者,以渡河水深,竟私置大士座下,〕不能前而返。約所入已三里餘矣。〔聞其水潛出廣東連州,恐亦臆論,大抵入瀟之流,然所進周通,正無底也。〕還過教學堂,渡一重河,上石田,遂北入楊梅洞。先由石田涉石池,池兩崖石峽如門,池水滿浸其中,涉者水亦逾膝,然其下皆石底平整,四旁俱無寸土。入峽門,有大石橫其隘。透隘入,復得平洞,寬平廣博。其北有飛石平鋪,若樓閣然,有隙下窺,則石薄如板,其下復穹然成洞,水從下層奔注而入,即前爛泥諸河之上流也。洞中產石,圓如彈丸,而凹面有蝟同“蝟”紋,“楊梅”之名以此。然其色本黃白,說者謂自洞中水底視,皆殷紫,此附會也。〔此洞所入水,即巖外四山,窪注地中者。此塢東爲簫韶峯,西即斜巖,南爲聖殿西嶺,北爲馬蹄石,皆廓高裏降,有同釜底,四面水俱潛注,第不見所入隙耳。〕出洞,已薄暮,燒枝炙衣,炊粥而食,遂臥巖中。終夜瀑聲、雨聲,雜不能辨,詰朝起視,則陰雨霏霏也。

此巖之瀑,非若他處懸崖瀉峽而下,俱從覆石之底,懸穿竇下注,若漏卮漏斗然。其懸於北巖上洞之前者,二瀑皆然而最大;其懸於右巖窪洞之上者,一瀑而有數竅,較之左瀑雖小,內有出自懸石之端者一,出於石底之竇而斜噴者二,此又最奇也。

二十五日 靜坐巖中,寒甚。閒則觀瀑,寒則煨枝,飢則炊粥,以是爲竟日程。

二十六日 雨仍不止。下午,持蓋往聖殿,仍由來路北逾嶺,稍東,轉出簫韶峯之北。蓋簫韶自南而北,屏峙於斜巖之前,上分兩歧,北盡即爲舜陵矣。陵前數峯環繞,正中者上岐而爲三,稍左者頂有石獨聳。廟中僧指上岐者娥皇峯,獨聳者爲女英峯,恐未必然。蓋此中古祠今殿,峯岫不一,不止於九,而九峯之名,土人亦莫能辨之矣。陵有二大樹夾道,若爲雙闕然,其大俱四人圍,廟僧呼爲“珠樹”,而不識其字雲。結子大如指,去殼可食,謂其既枯而復榮,未必然也。兩旁桫本甚巨,中亦有大四圍者,尋丈而上,即分岐高聳。由二珠樹中入,有屋三楹,再上一楹。上楹額雲“舞幹遺化”,有虞帝牌位。下三楹額雲“虞帝寢殿”,列五六碑,俱世廟、神廟二朝之間者,無古蹟也。二室俱敝而隘,殊爲不稱。問窆biǎn宮落葬之地何在?帝原與何侯飛昇而去,向無其處也。因遍觀其碑,乃詩與祝詞,惟慈谿顏鯨。嘉靖間學道。一碑已斷,言此地即古三苗地,帝之南巡蒼梧,此心即“舞幹羽”之心。若謂地在四嶽之外,帝以髦期之年,不當有此遠遊,是不知大聖至公無間之心者也。蓋中國諸侯,悉就四嶽朝見,而南蠻荒遠,故不憚以身過化。其說似爲可取。李中溪元陽引《山海經》,謂帝舜煉丹於紫霞洞,白日上升。《三洞錄》謂帝舜禪位後,煉丹於此。後儒者不欲有其事,謂帝崩於蒼梧之野;而道者謂其在九疑中峯。夫聖人之初,原無三赦之名,聖而至於神,上天下地,乃其餘事。及執儒者,三見而辨其事,不亦固哉。後其侄李恆顏宰寧遠,跋其後,引《藝文志》載蔡邕謂舜在九疑解體而升。書曰:“陟方乃死。”韓愈曰:“陟,升也,謂昇天也。”《零陵郡忠》載道家書,謂帝厭治天下,修道九疑,後遂仙雲。寧遠野史《何侯記》載,負元君家九疑,修煉丹藥功成,帝舜狩止其家。帝既升遐,負元君亦於七月七日升去。是茲地乃舜鼎湖,非陵寢也。且言蒼梧在九疑南二百里,即崩蒼梧,葬九疑亦無可疑者。唐元次山之說似未必然,其說種種姑存之。惟寢殿前除露立一碑甚鉅,餘意此必古碑,冒雨趨視之,乃此山昔爲瑤人所據,當道剿而招撫之者。其右即爲官廨,亦頹敝將傾,內有一碑已碎,而用木匡其四旁。亟讀之,乃道州九疑山《永福禪寺記》,淳熙七年庚子公元1180年道州司法參軍長樂鄭舜卿撰,知湖、梧州軍州事河內向子廓書。書乃八分體,遒逸殊甚。即聖殿古碑,從永福移出者,然與陵殿無與,不過好事者惜其字畫之妙,而移存之耳。然此廨將圮,不幾爲永福之續耶?舜卿碑中有云:“餘去年秋從山間謁虞帝祠,求何侯之丹井、鄭安期之鐵臼,訪成武丁於石樓,張正禮於娥皇,與萼綠華之妙想之故跡,乃了無所寄目,留永福寺齊雲閣二日,桂林、萬歲諸峯四顧如指,主僧意超方大興工作,餘命其堂曰徹堂。”廨後有室三楹,中置西方聖人,兩頭各一僧棲焉,亦荒落之甚。乃冒雨返斜巖,濯足炙衣,晚餐而臥。

二十七日 雨色已止,而濃雲稍開。亟飯,逾馬蹄石嶺,三里,抵玉琯巖之南,覓所期劉姓瑤人,欲爲三分石之行。而其人以雲霧未盡,未可遠行,已往他所矣。復期以明日。其人雖不在,而同居一人于山中甚熟,惜患瘡不能爲導,爲餘言:玉琯乃何侯故居,古舜祠所在,其東南山上爲煉丹觀故址。《志》言在舜廟北簫韶、杞林之間,中有石臼,松穿臼而生,枝柯拳曲如龍。餘遍詢莫知其處,想鄭舜卿所云訪鄭安期之鐵臼,豈即此耶?然宋時已不可徵矣。《志》又引《太平廣記》,魯妙典爲九疑女冠,麓林道士授《太洞黃庭經》,入山十年,白日昇天,而山中亦無知者。九疑洞之西,地名有魯觀,亦無餘跡。舜卿碑所云玉妙,想豈即其人耶?舜卿《永福碑》又云:“訪成武丁於名樓。”樓亦無徵矣。飛龍洞又名仙樓巖,豈即石樓之謂耶?不然,何以又有此鐫也?由此東行五十里,有三石參天,水分三處,俗呼爲舜公石,即三分石也。〔路已湮。〕由此南行三十里,有孤崖如髻,盤突山頂,欲呼爲舜婆石。〔有徑可達。〕其下有蒲江,過嶺爲麻江,由麻江口搭筒櫓舡可達錦田其人以所摘新茗爲獻。乃仍返斜巖。中道過永福故址,見其南溪甚急,雖西下瀟江,而東北南三而皆予所經,未睹來處,乃溯流尋之。則故址之左,石崖倒懸,水由下出,崖不及水者三尺,而其下甚深,不能入也。過馬蹄石,見嶺北水北流,憶昨過聖殿西嶺,見嶺南水南流,疑其水俱會而東去,因東趨簫韶北麓,見其水又西注者,始知此塢四面之水俱無從出,而楊梅下洞之流爲爛泥河者,即此衆水之沁地而入者也。兩嶺之間,中有釜底凹向,名山潭,有石穴在桑塢中,僚人耕者以大石塞其穴,水終不蓄。桑園葉樹千株,蠶者各赴採,乃天生而無禁者。是日仍觀瀑炙薪於巖中,而云氣漸開,神爲之爽。因念餘於此洞有緣,一停數日,而此中所歷諸洞,亦不可無殿最順序,因按列書之爲永南洞目。月岩第一,道州;紫霞洞第二,九疑;蓮花洞第三,江華;獅巖第四,江華;朝陽巖第五,永州;澹巖第六,永州,大佛嶺側巖第七,江華;玉琯巖第八,九疑;華巖第九,道州;月岩南嶺水洞第十,道州;飛龍巖第十一,九疑;麻拐巖第十二,江華。此外尚有經而不勝書,勝而不及到者,不罄附於此。

二十八日 五鼓,飯而候明。仍過玉琯南覓導者。其人始起炊飯,已乃肩火具前行。即從東上楊子嶺,二里登嶺,上即有石,人立而起,獸蹲而龍蝘yǎn同“偃”,即仰面而臥,其上皆盤突。從嶺上東南行坳中,地名茅窩。三里,皆奇石也。下深窩,有石崖嵌削,青玉千丈,四面交流,搗入巖洞,墜巨石而下,深不可測,是名九龜進巖,以窩中九山如龜,其水皆向巖而趨也。其巖西向,疑永福旁透崖而出者,即此水也。又東南二里,越一嶺,爲蟠龍峒水口。峒進東尚深,內俱高山瑤。又登嶺一里,爲清水潭。嶺側有潭,水甚澄澈。〔其東下嶺,韭菜原道也。〕又東南二里,渡牛頭江。江水東自紫金原來,江兩崖路俱峭削,上下攀援甚艱,時以流賊出沒,必假道於此,土人伐巨枝橫截崖道,上下俱從樹枝,或伏而穿其胯,或騎而逾其脊。渡江即東南上半邊山,其東北高山爲紫金原,山外即藍山縣治矣。其西南高山爲空寮原,再南爲香爐山。空寮原山上有白石痕一幅,上自山巔,下至山麓,若懸帛然,土人謂之“白綿紬”。香爐山在玉琯巖南三十里,三分石西北二十里,高亞於三分石,頂有澄潭,廣二三畝,其中石筍兩枝,亭亭出水面三丈餘,疑即《志》所稱天湖也。第《志》謂在九疑麓,而此在山頂爲異,若山麓則無之。由〔半邊〕山上行五里,稍下爲狗矢窩。於是覆上,屢度山脊,狹若板築,屢踄山頂,下少上多,共東南五里而出鰲頭山。先是積霧不開,即半邊、鰲頭諸山,近望不及,而身至輒現。至是南眺三分石,不知所在。頃之而濃雲忽開,瞥然閃影於高峯之頂,〔與江山縣江郎山相似。一爲浙源,一爲瀟源,但江郎高矗山半,此懸萬峯絕頂爲異耳。〕半邊、鰲頭二山,其東北與紫金夾而爲牛頭江,西南與空寮〔香爐〕夾而爲瀟源江,即三分石水。此乃兩水中之脊也。二水合於玉琯東南,西下魯觀與蒲江合,始勝如葉之舟而出大洋焉。由鰲頭東沿嶺半行,二里始下。三里下至爛泥河,始得水而炊,已下午矣。由爛泥河東五里逾嶺,嶺側小路爲冷水坳,盜之內藪也。下嶺三里爲高梁原,乃藍山西境,亦盜之內藪也。此嶺乃藍山、寧遠分界,在三分石之東,水亦隨之。〔餘往三分石,下爛泥河,〕於是與高梁原分道。折而西南行,又上一嶺,山花紅紫鬥色,自鰲頭山始見山鵑藍花。至是又有紫花二種,一種大,花如山茶;一種小,花如山鵑,而豔色可愛。又枯樹間蕈黃白色,厚大如盤。餘摘袖中,夜至三分石,以箐穿而烘之,香正如香蕈。山木幹霄。此中山木甚大,有獨木最貴,而楠木次之。又有壽木,葉扁如側柏,亦柏之類也。巨者圍四、五人,高數十丈。瀟源水側渡河處倒橫一楠,大齊人眉,長三十步不止。聞二十年前,有采木之命,此豈其遺材耶!上下共五里而抵瀟源水。其水東南從三分石來,至此西去,而經香爐山之東北以出魯觀者。乃絕流南渡,即上三分嶺麓。其嶺峻削不容足,細徑伏深箐jīng細竹中,俯首穿箐而上,即兩手挽之以移足。其時箐因夙霧淋漓,既不能矯首其上,又不能平行其下,惟資之爲垂空之繘jú練汲水之竹繩,則甚有功焉。如是八里,始漸平。又南行嶺上二里。時夙霧仍翳,望頂莫辨,而晚色漸合,遂除箐依松,得地如掌。山高無水,有火難炊。命導者砍大木積而焚之,因箐爲茵,爲火爲幃,爲度宵計。既瞑,吼風大作,卷火星飛舞空中,火焰遊移,倏而奔突數丈,始以爲奇觀。既而霧隨風陣,忽仰明星,忽成零雨,擁傘不能,擁被漸溼,幸火威猛烈,足以敵之。五鼓雨甚,亦不免淋漓焉。

二十九日 天漸明,雨亦漸霽。仰見三分〔石〕,露影在指顧間,輒忍飢衝溼箐而南。又下山二里,始知尚隔一峯也。度坳中小脊,復南上三里,始有巨石盤崖;〔昨升降處皆峻土,無塊石,〕爲導者誤。出其南,又一里,東眺矗頂,已可捫而摩之,但爲霧霾,不見真形,進窮磴絕。忽山雨大注,頂踵無不沾濡,乃返。過巨石崖,見其側有線路伏深箐中,雨巨不可上,上亦不得有所見。遂從故道下,至夜來依火處,擬從直北舊路下,就溪炊米。而火爲雨滅,止存餘星,急覓幹燼引之,荷而下山。乃誤從其西,竟不得路。久之得微澗,遂炊澗中,已當午矣。躑躅莽箐中,久之,乃得抵澗,則五澗縱橫,交會一處,蓋皆三分石西南北三面之水,而向所渡東來一溪在其最北。乃舍其一,渡其三,而留最北者未渡。循其南涯灘流而東,一里,至來時所渡處,始涉而北。從舊道至爛泥,至鰲頭偶坐。聞蘭香甚,覽之即在坐隅,乃攜之行。至半邊山,下至牛頭河,暝色已合,幸已過險,命導者從間道趨韭菜原。蓋以此處有高山瑤居上。自此而南,絕無一寮liáo小屋,直抵高梁原而後有瑤居也。初升猶土山,既入而東下,但聞水聲潺潺在深壑。暗捫危級而下,又一里,過兩獨木橋,則見火光熒熒。亟就之,見其伏畦旁,亦不敢問。已而有茅寮一二重,呼之,一人輒秉炬出,迎歸託宿焉。問其畦間諸火,則取乖者,蓋瑤人以蛙爲乖也。問其姓爲鄧,其人年及二十,談山中事甚熟。餘感其深夜迎宿,始知瑤猶存古人之厚也。亟燒枝炙衣,炊粥就枕焉。

三十日 以隔宿不寐,平明乃呼童起炊。晨餐後行,始見所謂韭菜原,在高山之底,亦若釜焉。第不知夜來所聞水聲潺潺,果入洞,抑出峽也。窪中有澄潭一,甚深碧,爲龍潭雲。西越一山,共二里過清水潭,又一里半,過蟠龍溪口。又一里半,逾一嶺,過九龜進巖。遂上嶺,過茅窩,下楊子嶺,共五里,抵導者家。又三里,還飯於斜洞,乃少憩洞中,以所攜蘭花九頭花,共七枝,但葉不長聳,不如建耳。栽洞中當門小峯間石臺上以供佛。下午始行,北過聖殿西嶺,乃西出娥皇、女英二峯間,已轉而東北行,共十里,過太平營。又北五里,宿於路亭。〔是夕始睹落照。〕

九疑洞東南爲玉琯巖,乃重四圍中起小石峯,巖在其下,西向。有卦山在其西,正當洞門。形如茭也,又似儒巾,亦羣山中特起者。其中平央,南北通達,是爲古祠基,所稱何侯上升處也。由此南三十里爲香爐山,東南五十餘里爲三分石,西三十里爲舜母石,又西十里爲界頭分九,則江華之東界矣。

三分石,俱稱其下水一出廣東,一出廣西,一下九疑爲瀟水,出湖廣。至其下,乃知爲石分三岐耳。其下水東北者爲瀟源,合北、西諸水即五澗交會者,出大洋,爲瀟水之源。直東者自高梁原爲白田江,〔東十五里〕經臨江所,〔又東二十里〕至藍山縣治,爲巋水之源。東南者自〔高梁原東南十五里之〕大橋下錦田,西至江華縣,爲沲水之源。其不出兩廣者,以南有錦田水橫流爲〔楚、粵〕界也。錦田東有石魚嶺,爲廣東連州界,其水始東南流,〔入東粵耳。〕若廣西,則上武堡之南爲賀縣界也。

高梁原,爲寧遠南界、藍山西界,而地屬於藍,亦高山瑤也,爲盜賊淵藪yuān sǒu聚集之地。二月間,出永州殺東安縣捕官,及殺掠冷水灣、博野橋諸處,皆此輩也。出入皆由牛頭江,必假宿於韭菜原、蟠龍洞,而經九疑峒焉。其黨約七八十人,有馬二三十匹,創銳羅幟甚備,內有才蓄髮者數人,僧兩三人,即冷水坳嶺上廟中僧。又有做木方客亦在焉。韭菜原中人人能言之,而餘導者亦云然。

四月初一日 五鼓,雨大作,平明冒雨行。即從路亭岐而東北,隨蕭韶溪西岸行。三里,西望掩口東兩山峽,已出其下平疇矣。於是東山漸豁,溪轉而東,路亦隨之。又五里,溪兩旁石盤錯如鬥,水奔束其中,隘處如門,即架木其上以渡。既渡,循溪南岸行,又二里而抵下觀。巨室鱗次,大聚落也。大姓李氏居之。自路亭來,名五里,實十里而遙,雨深泥濘,俱行田畦小徑間,乃市酒於肆而行。下觀之西,有溪自南繞下觀而東,有石樑鎖其下流,水由橋下出,東與簫韶水合。其西一溪,又自應龍橋來會,三水合而勝舟,〔北可二十里至寧遠。〕過下觀,始與蕭韶水別,路轉東南向。南望下觀之後,千峯聳翠,〔亭亭若竹竿玉立,〕其中有最高而銳者,名吳尖山。山下有巖,窈窕如斜巖雲,其內有尤村洞,其外有東角潭,皆此中絕勝處。蓋峯盡幹羽之遺,石俱率舞之獸,遊九疑而不經此,幾失其真形矣。〔恨未滯杖履意即停留、遊覽其中,搜剔奇閟也。〕東南二里,有大溪南自尤村洞來,橋亭橫跨其上,是爲應龍橋,又名通濟〔橋〕。過橋,遂南入亂峯中。即吳尖山東來餘派也。二里上地寶坪坳,於是四旁皆奇峯宛轉,穿瑤房而披錦幛,轉一隙復攢一峒,透一竅更露一奇,至獅象龍蛇夾路而起,與人爭道,恍惚夢中曾從三島即傳說中海上三仙山經行,非復人世所遘gòu相遇也。共六里,飯于山口峒。由山口南逾一嶺,共三里,有兩峯夾道,爭奇競怪。峯下有小溪南向,架橋亭於其上。貪奇久憩,遇一儒冠者,家尤村之內,欲挽餘還其處,爲吳尖主人,餘期以異日,問其姓名,爲曰王璇峯雲。過峽而南,始有容土負塊之山。又五里,逾一嶺,爲大吉墅,石峯復夾道起。路東一峯,嵌空玲瓏,〔逆懸欹裂,蜃雲不足喻其巧,〕餘望之神往,亟披荊入,旨竇隙透漏,或盤空而上,或穿腋而轉,莫可窮詰,惜不能誅茅引級,以極窮盡幽玄之妙也。其西峯懸削亦然。路出其間,透隘而南,始豁然天開地曠,是爲露園下。於是石峯戢jí影匿跡,西俱崇巒峻嶺,東皆回岡盤坂。南二里,遂出大路,在藕塘、界頭二鋪之間。又南五里,宿於界頭鋪,是爲寧遠、藍山之界。其西之大山曰滿雲山,當是紫金原之背,其支東北行,界遂因之,再南爲天柱山,即《志》所稱石柱巖洞之奇者。餘既幸身經山口一帶奇峯,又近瞻吳尖、尤村衆岫,而所慕石柱,又不出二里之外,神爲躍然。但足爲草履所蝕,即以鞋行猶艱,而是地向來多雨,畦水溢道,鞋復不便。自永州至此,無處不苦旱,即近而路亭、下觀,亦復嗷嗷;而山口以南,遂充畦浸壑,豈“滿雲”之驗耶!

初二日 餘欲爲石柱遊。平明,雨復連綿,且足痛不勝履,遂少停逆旅。上午雨止,乃東南行。途中問所謂五柱山岩之勝,而所遇皆行道之人,莫知所在。已而雨止路滑,四顧土人不可得,乃徘徊其間,庶幾一遇。久之,遇樵者,又遇耕者,問石柱、天柱,皆以無有對。共五里,過一嶺,山勢大豁,是爲總管廟。亟投廟中問道者,終不能知。又東南行,遙望正東有聳尖卓立,不辨其爲樹爲石。又五里,抵顏家橋,始辨其爲石峯,而非樹影也。顏家橋下小水東北流去。過橋,又東南逾一小嶺,遂從間道折而東向臨武道。藍山大道南行十五里至城。共四里過寶林寺,讀寺前《護龍橋碑》,始知寶林山脈由北柱來,乃悟向所望若樹之峯正在寺北,亦在縣北,寺去縣十五里,此峯在寺後恰二十里,《志》所稱石柱,即碑所稱北柱無疑矣。又東過護龍橋,橋下水南流洶湧,即顏家橋之曲而至者。隨溪東行,於是北瞻石柱,其峯倩削〔如碧玉簪〕,而旁有石崖,亦兀突露奇,然較之尤村山口之峯,直得其一體,不啻微矣。又二里至下灣田,有大樹峙路隅,上枝分聳,而其下盤曲堆突,大六七圍,其旋窩錯節之間,俱受水若洗頭盆,亦樹妖也。又東,路出臥石間,溪始折而南向藍山路。乃東入岡隴二里,有路自西南橫貫東北,想即藍山趨桂陽之道矣。又東沿白帝嶺行。蓋界頭鋪山脈自滿雲山東北環轉,峙而東起爲白帝嶺。故界頭之南,其水俱南轉藍山,而山自界頭西峙巨峯,即九疑東隔,屏立南繞,東起高嶺即白帝,北列夾塢成坪,中環中央,西即藍山縣治。而路循白帝山南行,屢截支嶺,五里,路轉南向,又五里爲雷家嶺,則白帝之東南盡處也。飯於雷家嶺。日未下午,而前途路沓無人,行旅俱宿,遂偕止焉。既止行,乃大霽。是日止行三十里,以足裂而早雨,前無宿處也。

初三日 中夜起,明星皎然,以爲此後久晴可知。比曉,飯未畢,雨仍下矣。躞蹀xiè dié小步走泥淖中,大溪亦自藍山曲而東至,遂循溪東行。已而溪折而南,路折而東。逾一嶺,共五里,大溪復自南來,是爲許家渡。渡溪東行一里,溪北向入峽,路南向入山。五里爲楊梅原,一二家倚山椒,爲盜焚破,零落可憐。至是雨止。又南十里,爲田心鋪。田心之南,徑道開闢,有小溪北向去,蓋自朱禾鋪來者。自此路西大山,自藍山之南南向排列,而澄溪帶之;路東石峯聳秀,亦南向排列,而喬松蔭之。取道於中,三里一亭,可臥可憩,不知行役之苦也。共二十里,飯於朱禾鋪,是爲藍山、臨武分界。更一里,過永濟橋,其水東流,過東山之麓,折而北以入巋水者。又南四里爲江山嶺,則南大龍之脊,而水分楚、粵矣。〔嶺西十五里曰水頭,《志》謂武水出西山下鸕鷀lú cí石,當即其處。〕過脊即循水東南,四里爲東村。水由峽中南去,路東南逾嶺,直上一里而遙,始及嶺頭,蓋江山嶺平而爲分水之脊,此嶺高而無關過脈也。下嶺,路益開整,路旁喬松合抱夾立。三里,始行塢中。其塢開洋成峒指山間平地,而四圍山不甚高,東北惟東山最巍峻,西南則西山之分支南下,言抵蒼梧,分粵之東西者也。三里,徑塢出兩石山之口,又復開洋成峒。又三里,復出兩山口。又一里,乃達墊江鋪而止宿焉。南去臨武尚十里。是日行六十里,既止而餘體小恙。

初四日 予以夜臥發熱,平明乃起。問知由墊江而東北十里,有龍洞甚奇,餘所慕而至者,而不意即在此也。乃寄行囊於旅店,逐由小徑東北行。四里,出大道,則臨武北向桂陽州路也。遵行一里,有溪自北而南,益發於東山之下者。名斜江。渡橋,即上捱岡嶺。越嶺,路轉純北正北,復從小徑西北入山,共五里而抵石門蔣氏。有山兀立,蔣氏居後洞,在山半翠微隱約青翠之山色間。洞門東南向,一入即見百柱千門,懸列其中,俯窪而下,則洞之外層也。從其左而上,穿列柱而入,衆柱分列,復回環成洞,玲瓏宛轉,如曲房邃閣,列戶分窗,無不透明聚隙,八窗掩映。從來所歷諸洞,有此屈折者,無此明爽,有此宏麗者,無此玲瓏,即此已足壓倒衆奇矣。時蔣氏導者還取火炬,餘獨探奇先至,意炬而入處,當在下洞外層之後,故不趨彼而先趨此。及炬至,導者從左洞之後穿隙而入。連入石門數重,已轉在外洞之後,下層之上矣,乃北逾石限門檻穿隘而入,即下石池中。其水澄澈不流,兩崖俱穹壁列柱,而石腳匯水不漏,池中水深三四尺。中有石埂中臥水底,水浮其上僅尺許,踐埂而行,寨qiān裳可涉。十步之外,臥埂又橫若限,限外池益大,水益深,水底白石龍一條,首頂橫脊而尾拖池之中,鱗甲宛然。挨崖側又前兩三步,有圓石大如鬥,萼è插水中,不出水者亦尺許,是爲寶珠,緊傍龍側,真睡龍頷下物也。珠之旁,又有一圓石大倍於珠,而中凹如臼,面與水平,色與珠共,是爲珠盤。〔然與珠並列,未嘗盛珠也。〕由此而前,水深五六尺,無埂,不可涉矣。西望水洞宏廣,若五畝之池,四旁石崖巑岏參錯,而下不泄水,真異境也。其西北似有隙更深,恨無仙槎一葉航之耳!還從舊路出,經左洞下,至洞回望窪洞外層,氤氳窈窕。乃令顧僕先隨導者下山覓酒,而獨下洞底,環洞四旁,轉出列柱之後。其洞果不深避,而芝田蓮幄,瓊窩寶柱,上下層列,崆峒杳渺,即無內二洞之奇,亦自成一天也。〔此洞品第,固當在月岩上。〕探索久之,下山,而僕竟無覓酒處。遂遵山路十里,還至墊江,炊飯而行,日已下舂。五里,過五里排,已望見臨武矣。又五里,入北門,其城上四圍俱列屋如樓。入門即循城西行,過西門,門外有溪自北來,即江山嶺之流與水頭合而下注者也。又循城南轉而東過縣前,又東入徐公生祠而宿。徐名開禧,崑山人。祠尚未完,守祠二上人曰大願、善巖。是晚,予病寒未痊,乃減晚餐,市酒磨錠藥飲之。

初五日 早,令顧僕炊薑湯一大碗,重被襲衣覆之,汗大注,久之乃起,覺開爽矣。乃晨餐,出南門,渡石橋,橋下溪即從西門環至者。城外居民頗盛。南一里,過鄺氏居,又南二里,過迎榜橋。橋下水自西山來,北與南門溪合,過橋即爲掛榜山,餘初過之不覺也。從其南東上嶺,逶迤而上者二里,下過一亭,又五里過深井坪,始見人家。又南二里,從路右下,是爲鳳頭巖,〔即宋王淮錫稱秀巖者。〕洞門東北向,渡橋以入。出洞,下底,抵石溪,溪流自橋即伏石間,復透隙瀠崖,破洞東入。此洞即王記所云“下渡溪水,其入無窮”處也。〔第王從上洞而下,此則水更由外崖人。〕餘抵水洞口,深不能渡。〔聞隨水入洞二丈,即見天光,五丈,即透壁出山之東Ⅱ山如天生橋,水達其下僅三五丈,往連州大道正度其上,但高廣,度者不覺耳。予登巔東瞰,深壑下環,峽流東注。近俱峭石森立,灌莽翳之,不特不能下,〕亦不能窺,所云“其入無窮”,殆臆說主觀論斷耳。還十里,下掛榜山南嶺,仰見嶺側,洞口岈然,問樵者,曰:“洞入可通隔山。”急披襟東上,洞門圓亙,高五尺,直透而入者五丈,無曲折黑暗之苦,其底南伏而下,則卑而下窪,不能入矣。仍出,渡迎榜橋,回瞻掛榜處,石壁一幃,其色黃白雜而成章花紋,若剖峯而平列者,但不方整,不似榜文耳。此山一枝俱石,自東北橫亙西南,兩頭各起一峯,東北爲掛榜,西南爲嶺頭,而洞門介其中,爲臨武南案。西山支流經其下,北與南門水合,而繞掛榜北麓,東向而去。返過南門,見肆有戌肉即狗肉,乃沽而餐焉。晚宿生祠。

初六日 飯而行。出東門,五里,一山突於路北,武水亦北向至,路由山南水北轉山嘴復東南去。路折而東北,一里,一路直北,乃桂陽間道;一岐東北,乃宜章道也。三里至阿皮洞,武溪復北折而來,經其東北去。水西有居民數家,從此渡橋東上牛廟嶺,俱寂無村落矣。逾嶺下四里,爲川州水涼亭。又五里,升降山谷,爲桐木郎橋。橋下去水,自南而北,其發源當自秀巖穿穴之水也。橋東有古碑,大書飛白,爲廣福橋。其書甚遒勁,爲宋桂陽軍知臨武縣事曾晞顏所書。從此南而東上一嶺,又東向循山半行五里,路忽四岐,乃不東而從北。下嶺,又東從山塢行五里,爲牛行。牛行人煙不多,散處山谷。蓋大路從四岐直東,俱高嶺無人,而此爲小路,便於中火耳。由牛行又東,從小徑登嶺。逾而下,三里,爲小源,亦有村民數家。從此又東北逾二嶺而下,共五里,爲水下。遇一人,言:“水下至鳳集鋪止三里,而嶺荒多盜,必得送者乃可行。”餘乃飯於水下村家,其人爲我覓送者不得,遂東南一里,復南上小徑,連逾二嶺,則鋪在山頭矣。其鋪正在嶺側脊,是爲臨武、宜章東西界,而鋪亭頹落,寂無一家。乃東下嶺,轉而東北行。二里,始有村落,在小溪西。渡溪橋,而東北循水下二里,至鎖石,村落甚盛。北望有大山高穹,是爲麻田大嶺。由鎖石北上嶺,三里過社山,兩峯圓削峙,—尖圓而一斜突,爲鎖石水口。由其東下嶺二里,則武溪復自北而南,路與之遇。乃循溪南東行,溪復轉而北,溪北環成一坪,是爲孫車坪,涯際有小舟舶焉。即從溪南轉入山峽,一里,南上一嶺,曰車帶嶺。其嶺嶕jiāo高嵌而荒,行者俱爲危言。餘不顧,直上一里半,登其巔,東望隱隱有斑黃之色,不辨其爲云爲山,而麻田大嶺已在其北矣。下嶺裏半,有溪流淙淙,其側石穴中,有泉一池,自穴頂下注,清泠百倍溪中,乃掬而飲之,以溪水盥焉。更下而東,共七里,至梅田白沙巡司。武溪復北自麻田南向而下,經司東而去。是日午後大霽,共行六十里,止於司側肆中。先是,途人屢以途有不測戒餘速行,餘見日色尚早,何至乃爾,抵逆旅,始知上午有盜,百四十人自上鄉來,由司東至龍村,取徑道向廣東,謂土人無恐,爾不足擾也。

初七日 晨餐後乃行,以夜來體不安也。由司東渡武溪,遂東上渡頭嶺。東北行,直逼麻田大嶺下,共三里,乃轉東南,再上嶺,二里而下,始就塢中行。又五里,有數十家散處山麓間,是爲龍村。其北有石峯突兀路左。又東北二里,乃南向登嶺,從嶺上平行三里,始南下峽中,有細流自南而北,渡溪即東上嶺,裏半爲高明鋪。又下嶺,又三里,爲焦溪橋。焦溪在高明南,有數十(家)夾橋而居,其水自北而南。由此東南三里,逾一嶺,爲芹菜坪。其南有峯分突,下有層崖承之,其色斑赭雜黑,極似武彝之一體。此處四山俱青萼藿珮,獨此有異。又三里,逾嶺,頗高。其先行嶺北,可平瞻麻田、將軍寨、黃岑嶺諸峯,已行嶺南,則南向曠然開拓,想武江直下之境矣。下嶺,又北二里,有樓橫路口,是爲隘口。其東南山上,有塔五層,修而未竟。過隘口,循塔山之北垂,覓小徑轉入山坳,是爲艮巖。寺向西南,巖向西北,巖口有池一方。僧鳳巖爲我煮金剛筍,以醋油炒之以供粥,遂臥寺中,得一覺。下午入南鎮關,至三星橋。過橋,則市肆夾道,行李雜遝tà雜亂,蓋南下廣東之大道雲。橋即在城南,而南門在西,大道循城而東。已乃北過東門,又直北過演武場。其內萼石藿珮,橫臥道側。共北十里,過牛筋洞,居民將及百家,在青岑山下。蓋大山西南,初峙爲麻田大嶺,猶臨武地。其東北再峙爲將軍寨。已屬宜章。此最高之頂,乃東北度爲高雲山,有寺焉。乃北轉最深處,於是始東列爲黃岑。其山南北橫列,其南垂即爲曲折嶺,又東更列一層,則青岑也,牛筋洞在其東北麓。更出行一里,爲野石鋪。其北石峯嵌空,蹲踞路左,即爲野石巖,而始不知。問其下居人,曰:“由其北小徑入即是。”乃隨其北垂,轉出山背,乃寺場,非巖洞也。亟出,欲投宿於巖下人家,有一人當門拒客,不入納。餘見其岩石奇,以爲此必巖也,苦懇之,屋側一小戶中容留焉。欲從其舍後上巖,而其傢俱編籬絕,須自其中舍後門出,而拒客人猶不肯容入。乃從南畔亂石中攀崖逾石而入。先登一巖,其門岈然,而內有透頂之隙,而不甚深。仰觀門左,有磴埋草間,亟披荊上。西南行石徑間,復得石門如合掌,其內狹而稍深,右裂旁竅,其上亦透天光,而右壁之半,一圓竅透明如鏡。出峽門,更西北隨磴上,則穹崖削立,上有疊石聳霄,下若展幛內斂。時漸就晚,四向覓路不得,念此即野石巖無疑。《志》原雲“臨官道旁”,非山後可知,但恨無補疊爲徑以窮其勝者。乃下,就坐其廡下,而當門人已他去。已而聞中室牖內有呼客聲,乃主人臥息在內也。謂:“客探巖曾見仙詩否?”餘以所經對。曰:“未也,穹崖之右,峽門之上,尚有路可上,明日當再窮之。”時側戶主人意雖愛客,而室甚卑隘,豬圈客鋪共在一處,見餘意不便,叩室中婦借下餘榻,而婦不應,餘因就牖下求中室主人,主人許之,乃移臥具於中。中室主人起向客言:“客愛遊名山,此間有高雲山,乃衆山之頂,路由黃岑嶺而上,宜章八景有‘黃岑滴翠’、‘白水流虹’二勝在其下,不可失也。”餘頷之。

初八日 晨,覓導遊高雲者,其人慾餘少待,上午乃得同行。餘飯後復登巖上,由穹崖之東,叢鬱之下,果又得路。上數步,亂石縱橫,路復莫辨。乃攀逾石萼,上俱嵌空決裂,有大石高聳於外,夾成石坪,掩映愈勝,然終不得洞中詩也。徘徊久之,還至失路處,見一石穴,即在所逾石上。乃匍伏入,其內崡岈起裂,列穴旁通,宛轉透石坪下,皆明朗可穿。蓋前越其上,茲透其底,求所謂仙詩,竟無有也。下巖,導者未至,方拽囊就道,忽北路言,大盜二百餘人自北來。主人俱奔,襁負奔避後山,餘與顧僕復攜囊藏適所遊穴中,以此處路幽莫覺,且有後穴可他走也。餘伏穴中,令顧僕從穴旁窺之。初奔走紛紛,已而路寂無人。久之,復有自北而南者,乃下問之,曰:“賊從章橋之上,過外嶺西向黃茅矣。”乃下巖南行,則自北南來者甚衆,而北去者猶蹜蹜sù舉步促狹不前也。途人相告,即梅前司渡河百四十名之夥即”夥”,南至天都石坪行劫。乃東從間道,北出章橋,轉而西還,蓋繞宜章之四郊,而猶不敢竟度國門也。南從舊路一里半,抵牛筋洞北,遂從小徑,西南循大山行。裏半,出牛筋洞之後,乃西越山峽,共五里,出峽,乃循青岑南麓行。有路差大,乃西南向縣者,而黃岑之道則若斷若續,惟以意擬耳。共西三里,轉一岡,始與南來大道合,遂北向曲折嶺。二里,直躋嶺坳,其西即“白水流虹”。章水之上源,自高雲山南徑黃岑峒,由此出峽,布流懸石而下者也。〔土人即稱此嶺曰黃岑,然黃岑山尚北峙,此其南下支。〕逾嶺,西北半里,即溯澗行,黃岑山高峙東北,其陽環成一峒,大溪橫貫之。竟峒裏半,有小徑北去,雲可通章橋。仍溯溪西行三里,爲兵馬堂路口。仍溯溪北轉一里,乃舍溪登嶺。北上一里,西下塢中,是爲藏經樓。高山四繞,小澗瀠門,寺甚整潔。昔爲貯藏之所,近爲賊劫,寺僧散去,經移高雲,獨一二僧閉戶守焉。因炊粥其中,坐臥其中久之。下午,乃由寺左登嶺,岧嶢直上者二里,是爲坪頭嶺。逾嶺稍下,得塢甚幽,山幃翠疊,衆壑爭流,有修篁一丘,叢木交映中,靜室出焉。其室修潔,而空寂無人,高山流水,窈然而已。半里,逾塢,復溯澗北上嶺一里,嶺窮而水不絕。此坪頭而上第二嶺也。水復自上塢透峽下,路透峽入,又平行塢中半里,渡澗,東北上嶺。〔澗東自黃岑山後來,平流塢中,石坪殷紅,清泉素潤,色侔móu相當於濯錦;出峽下瀉,珠鳴玉韻,重木翳之,杳不可窺;於是繞靜室西南下注,出藏經嶺南,爲大章之源也。〕嶺不甚高,不過半里,漸盤出黃岑北。其處山鵑鮮麗,光彩射目,樹雖不繁,而花色絕勝,非他處可比。此坪頭上第三嶺也。稍過坪,又東北上一里,逾嶺脊。此坪頭上第四嶺矣。其西石峯突如踞獅,爲將軍山南來東轉之脈,其東則南度爲黃岑山者也。逾嶺北下一里,折而西北下,行深樹中又一里,得高雲寺。寺雖稍倚翠微,猶踞萬峯絕頂。並肇於隆慶五年,今漸就敝,而山門方丈,猶未全備,洵確實峻極之構造非易也。寺向有五十僧,爲流寇所擾,止存六七僧,以耕種爲業,而晨昏之梵課不廢,亦此中之僅見者。主僧寶幢,頗能安客。至寺,日猶未銜山,以憊極,急浴而臥。

初九日 晨起,濃霧翳山,咫尺莫辨,問山亦無他奇,遂決策下山,東北向叢木中下。初,餘意爲蘿棘所翳,即不能入,而身所過處,或瞻企不辜。及五里至山麓,村落數家散處塢中,問所謂坦山,皆雲即此,而問所謂萬華巖,皆雲無之。徘徊四顧,竟無異處。但其水東下章橋,大路從之,甚迂;由此北逾虎頭嶺出良田,爲間道,甚便。遂從村側北上嶺,嶺東坳中,洞水瀉大石崖而下,懸簾泄布,亦此中所僅見。一里,逾坳上,一里半,復溯流北行塢中,一里半,又逾嶺而下,有溪自西而東,問之,猶東出章橋者也。渡溪,又有一溪自北來入。溯溪北行峽中,二里爲大竹峒,居民數家,水自西來,想亦黃茅嶺下之餘波也。由竹峒東逾大竹嶺,嶺爲大竹山南下之脊,是爲分水,東由吳溪出郴,西由章橋入宜。上少下多。東向直下二里,是爲吳溪。居民數家,散處甚敞,前章橋流賊所從而西者也。村東一里,有橋跨溪上,度橋北,上小分嶺,亦上少下多。二里,下至仙人場,有水頗大,北自山峒透峽而東,一峯當關扼之,水激石奮。水折而南,峯剖其西,若平削而下者,以爲下必有洞壑可憩;及抵崖下,乃絕流而渡,則寂無人煙。乃北逾一岡,二里爲歪裏。先爲廖氏,居人頗盛,有小水自北南去。乃從其村東上平嶺,北行一里,其西塢中爲王氏,室廬甚整。詢之土人,昨流賊自章橋北小徑,止於村西大山叢木中,經宿而去,想必有所闞kàn而不敢動也。從此東北出山坳,石道修整,十二里而抵良田。自歪裏雨作,至此愈甚,乃炊飯索飲於肆中。良田居市甚衆,乃中道一大聚落,二月間,流寇三四百人亦羣而過焉。飯後,雨不盡,止北十里,宿於萬歲橋。按《志》,郴南有靈壽山,山有靈壽木,昔名萬歲,故山下水名千秋。今有小萬歲、大萬歲二溪,俱有橋架其上,水俱自西而東。餘以靈壽山必有勝可尋,及遍詢土人,俱無可徵,惟二流之易“千秋”存“萬歲”耳。

初十日 雨雖止而濘甚。自萬歲橋北行十里,爲新橋鋪,有路自東南來合。想桂陽縣之支道也。又北十里爲郴州之南關。郴水東自山峽,曲至城東南隅,折而北徑城之東關外,則蘇仙橋橫亙其上。九洞,甚宏整。至是雨復大作,餘不暇入城,姑飯於溪上肆中,乃持蓋爲蘇仙之遊。隨郴溪西岸行,一里,度蘇仙橋,隨郴溪東岸行,東北二里,溪折西北去,乃由水經東上山。入山即有穹碑,書“天下第十八福地”。由此半里,即爲乳仙宮。叢桂蔭門,清流界道,有僧乘宗出迎客。餘以足襪淋漓,恐污宮內,欲乘勢先登山頂,與僧爲明日期。僧以茶筍出餉,且曰:“白鹿洞即在宮後,可先一探。”餘急從之。由宮左至宮後,則新室三楹,掩門未啓。即排推開門以入,石洞正當楹後,崖高數丈,爲楹掩,俱不可見,洞門高丈六,止從楹上透光入洞耳。洞東向,皆青石迸裂,二丈之內,即成峽而入,已轉東向,漸窪伏黑隘,無容匍伏矣。成峽處其西石崖倒垂,不及地者尺五,有嵌裂透漏之狀。正德五年,錫邑秦太保金時,以巡撫徵龔福全,勒石於上。又西有一隙,側身而進,已轉南下,穿穴匍伏出巖前,則明竇也。復從楹內進洞少憩,仍至前宮別乘宗,由宮內右登嶺,冒雨北上一里,即爲中觀。觀門甚雅,中有書室,花竹翛xiáo自由自在然,乃王氏者,亦以足污未入。由觀右登嶺,冒雨東北一里半,遂造其頂。有大路由東向迓入即延伸者,乃前門正道;有小路北上沉香石、飛昇亭,爲殿後路。餘從小徑上,帶溼謁蘇仙,僧俗謁仙者數十人,喧處於中,餘向火炙衣,自適其適,不暇他問也。郴州爲九仙二佛之地,若成武丁之騾岡在西城外,劉僭之劉仙嶺在東城外,佛則無量,智儼廖師也,俱不及蘇仙,故不暇及之。

十一日 與衆旅飯後,乃獨遊殿外虛堂。堂三楹,上有詩扁環列,中有額,名不雅馴,不暇記也。其堂址高,前列樓環之,正與之等。樓亦軒敞,但未施丹堊è白,已就欹裂,其外即爲前門,殿後有寢宮玉皇閣,其下即飛昇亭矣。是早微雨,至是微雨猶零,仍持蓋下山。過中觀,入謁仙,覓僧遍如,不在。入王氏書室,折薔薇一枝,下至乳源宮,供仙案間。乘宗仍留茶點,且以仙桃石饋餘,餘無以酬,惟勸其爲吳遊,冀他日備雲水一供耳。宮中有天啓初邑人袁子訓雷州二守。碑,言蘇仙事甚詳。言仙之母便縣人,便即今永興。有浣於溪,有苔成團繞足者再四,感而成孕,生仙於漢惠帝五年即公元前177年五月十五。母棄之後洞中,即白鹿洞。明日往視,則白鶴覆之,白鹿乳之,異而收歸。長就學,師欲命名而不知其姓,令出觀所遇,遇擔禾者以草貫魚而過,遂以蘇爲姓,而名之曰耽。嘗同諸兒牧牛羊,不突不擾,因各羣畀之,無亂羣者,諸兒又稱爲牛師。事母至孝,母病思魚膾kuài細肉,仙行覓膾,不宿而至。母食之喜,問所從得,曰:“便。”便去所居遠,非兩日不能返,母以爲欺。曰:“市膾時舅氏在旁,且詢知母恙,不日且至,可驗。”舅至,母始異之。後白日奉上帝命,隨仙官上升於文帝三年七月十五日。母言:“兒去,吾何以養?”乃留一櫃,封識甚固,曰:“凡所需,扣櫃可得。第必不可開。”指庭間橘及井曰:“此中將大疫,以橘葉及井水愈之。”後果大驗。郡人益靈異之,欲開櫃一視,母從之,有隻鶴衝去,此後扣櫃不靈矣。母逾百歲,既卒,鄉人彷彿見仙在嶺哀號不已。郡守張邈往送葬,求一見仙容,爲示半面,光彩射人。又垂空出隻手,綠毛巨掌,見者大異。自後靈異甚多,俱不暇覽。第所謂“沉香石”者,一石突山頭,予初疑其無謂,而鐫字甚古,字外有履跡痕,則仙人上升遺蹟也。所謂“仙桃石”者,石小如桃形,在淺土中,可鋤而得之,峯頂及乳仙洞俱有,磨而服之,可已治癒心疾,亦橘井之遺意也。傳文甚長,略識一二,以徵本末雲。還過蘇仙橋,從溪上覓便舟,舟過午始發,乃過南關,入州前,復西過行臺前,仍出南關。蓋南關外有十字口,市肆頗盛,而城中甚寥寂。城不大,而牆亦不甚高。郴之水自東南北繞,其山則折嶺橫其南而不高,而高者皆非過龍之脊。

午後,下小舟,東北由蘇仙橋下,順流西北去,六十里達郴口。時暮色已上,而雨復至,恐此北晚無便舟,而所附舟連夜往程口,遂隨之行。郴口則郴江自東南,耒水自正東,二水合而勢始大。〔耒水出桂陽縣南五里耒山下,西北至興寧縣,勝小舟;又三十里至江東市,勝大舟,又五十里乃至此。〕江口諸峯,俱石崖盤立,寸土無麗即附着。《志》稱有曹王寨,山極險峻,暮不及登,亦無路登也。舟人夜鼓棹,三十里,抵黃泥鋪,雨至而泊。餘從篷底窺之,外若橋門,〔心異,〕因起視,則一大石室下也。寬若數間屋,下匯爲潭,外覆若環橋,四舟俱泊其內。巖外雨聲潺潺,四鼓乃止。雨止而行,昧爽達程口矣。乃登涯。

十二日 晨炊於程口肆中。程口者,《志》所稱程鄉水也,其地屬興寧,其水發源茶陵、酃縣界。舟溯流入,皆興寧西境。十五里爲郴江,又進有中遠山,又名鍾源。爲無量佛現生地,土人誇爲名山。又進,則小舟尚可溯流三日程,逾高腳嶺則茶陵道矣。若興寧縣治,則自東江市而上三十里乃至也。程鄉水西入郴江,其處煤炭大舟鱗次,以水淺尚不能發。上午,得小煤船,遂附之行。程口西北,重巖若剖,夾立江之兩涯,俱純石盤亙,倏左倏右,〔色間赭黑,〕環轉一如武夷。所附舟敝甚而無炊具,餘攬山水之勝,過午不覺其餒飢餓。又二十里,過永興縣。縣在江北,南臨江岸,以岸爲城,舟過速不及停。已而得一小舟,遂易之,就炊其間。飯畢,已十五里,爲觀音巖。巖在江北岸,西南下瞰江中,有石崖騰空,上覆下裂,直濱江流。初倚其足,疊閣兩層,閣前有洞臨流,中容數人。由閣右懸梯直上,嫋空掛蝀dōng即虹,上接崖頂,透隙而上,覆頂之下,中嵌一龕,觀世音像在焉。巖下江心,又有石獅橫臥中流,昂首向巖,種種絕異。下舟又五里,有大溪自南來注,是爲森口。〔乃桂陽州龍渡以東諸水,東合白豹水,至此入耒江。〕又北五里,泊於柳州灘,借鄰舟拖樓以宿。是晚素魄指月亮獨瑩,爲三月所無,而江流山色,樹影墟燈,遠近映合,蘇東坡承天寺夜景不是過也。永興以北,山始無回崖突石之觀,第夾江逶迤耳。

十三日 平明過舟,行六十五里,過上堡市。有山在江之南,嶺上多翻砂轉石,是爲出錫之所。山下有市,煎煉成塊,以發客焉。其地已屬耒陽,蓋永興、耒陽兩邑之中道也。已過江之北,登直釣巖。巖前有真武殿、觀音閣,東向迎江。而洞門瞰江南向,當門石柱中垂,界爲二門,若連環然。其內空闊平整。其右隅裂一竅,歷磴而上,別爲邃幽深室。其左隅由大洞深入,石竅忽盤空而起,東迸一隙,斜透天光;其內又盤空而起,若萬石之鐘,透頂直上,天光一圍,圓若明鏡,下墮其中,仰而望之,直是井底觀天也。是日風水俱利,下午又九十里,抵耒陽縣南關。耒水經耒陽城東直北而去,羣山至此盡開,繞江者惟殘岡斷隴而已。耒陽雖有城,而居市荒寂,衙廨頹陋。由南門入,經縣前,至東門登城,落日荒城,無堪極目。下城,出小東門,循城外江流,南至南關入舟。是夜,色尤皎,假火賈舡中艙宿焉。

十四日 五鼓起,乘月過小舟,順流而北,晨餐時已至排前,行六十里矣。小舟再前即止於新城市,新城去衡州陸路尚百里,水路尚二百餘里,適有煤舟從後至,遂移入其中而炊焉。又六十里,午至新城市,在江之北,闤堵甚盛,亦此中大市也,爲耒陽、衡陽分界。時南風甚利,舟過新城不泊,餘私喜冣jù同“聚”日之力尚可兼程百五十里。已而衆舟俱止涯間,問之,則前灣風逆,恐有巨浪,欲候風止耳。時餘蔬米俱盡,而囊無一文,每更一舟,輒欲速反遲,爲之悶悶。以劉君所惠紬一方,就村婦易米四筒。日下舂,舟始發。乘月隨流六十里,泊於相公灘,已中夜矣,蓋隨流而不棹也。按,耒陽縣四十里有相公山,爲諸葛武侯駐兵地,今已在縣西北,入衡陽境矣,灘亦以相公名,其亦武侯之遺否耶?新城之西,江忽折而南流,十五、六里而始西轉,故水路迂曲再倍於陸雲。

十五日 昧爽行,西風轉逆,雲亦油然。上午甫六十里,雷雨大至,舟泊不行。既午,帶雨行六十里,爲前吉渡,舟人之家在焉,復止不行。時雨止,見日影尚高,問陸路抵府止三十里,而水倍之,遂度西岸登陸而行。陂陀高下,沙土不濘。十里至陡林輔,則泥淖不能行矣,遂止宿。

郴東門外江濱有石攢聳,宋張舜民銘爲窊樽。至窊樽之跡不見於道,而得之於此,聊以代渴。城東山下有泉,方圓十餘里,其旁石壁峭立,泉深莫測,是爲鈷鉧泉。永州之鈷鉧潭不稱大觀,遂並此廢食,然鈷鉧實在於此,而柳州姑借名永州;窊樽實在於道,而舜民姑擬象於此耳。全州有鈷鉧潭,亦子厚所命。

永州三溪:浯溪爲元次山所居,在祁陽。愚溪爲柳子厚所謫貶居地,在永。濂溪爲周元公所生,在道州。而浯溪最勝。魯公之磨崖,千古不朽;石鏡之懸照,一絲莫遁隱匿。有此二奇,誰能鼎足!

郴之興寧有醽醁líng lù泉、程鄉水,皆以酒名,一邑而有此二水擅名千古。晉武帝薦醽酒於太廟。《吳都賦》:“飛輕觴而酌醽醁”。程水甘美出美酒,劉香雲:“程鄉有千日酒,飲之至家而醉,昔嘗置官醞于山下,名曰程酒,同醽醁酒獻焉。”今酒品殊劣,而二泉之水,亦莫尚焉。

浯溪之“吾”有三,愚溪之“愚”有八,濂溪之“濂”有二。有三與八者,皆本地之山川亭島也。“濂”則一其所生在道州,一其所寓在九江,相去二千里矣。

元次山題朝陽巖詩:“朝陽巖下湘水深,朝陽洞口寒泉清。”其巖在永州南瀟水上,其時尚未合於湘。次山身履其上,豈不知之,而一時趁筆隨意下筆,千古遂無正之者,不幾令瀟、湘易位耶?

十六日 見明而炊,既飯猶久候而後明,蓋以月光爲曉也。十里至路口鋪,泥濘異常,過此路復平燥可行。十里,渡湘江,已在衡〔郡〕南關之外。入柴埠門,抵金寓,則主人已出,而靜聞宿花葯未歸。乃濯足偃息,旁問靜聞所候內府助金,並劉明宇物,俱一無可望,蓋內府以病,而劉以靜聞懈弛也。既暮,靜聞乃歸,欣欣以聽經爲得意,而竟忘留日之久。且知劉與俱在講堂,暮且他往,與靜聞期明午當至講所,不遑huáng閒暇歸也。乃悵悵臥。

十七日 託金祥甫再懇內司,爲靜聞請命而已。與靜聞同出西安門,欲候劉也。入委巷偏僻小巷中,南轉二里,至千佛庵。庵在花葯之後,倚岡臨池,小而頗幽,有云南法師自如,升高座講《法華》。時雨花繽紛,餘隨衆聽講。遂飯於庵,而劉明宇竟復不至。因從庵後晤西域僧,並衡山毗盧洞大師普觀,亦以聽講至者。下午返金寓,時餘已定廣右廣西舟,期十八行。是晚,祥甫兄弟與史休明、陸端甫餞餘於西關肆中。入更返寓,以靜聞久留而不亟於從事,不免徵色發聲焉。

十八日 舟人以同伴未至,改期二十早發。餘亦以未晤劉明宇,姑爲遲遲。及晤劉,其意猶欲餘再待如前也。迨下午,適祥甫僮馳至寓,呼餘曰:“王內府已括諸助,數共十二金,已期一頓應付,不煩零支也。”餘直以故事往事視之,姑令靜聞明晨往促而已。

十九日 早過劉明宇,彼心雖急,而物仍莫措,惟以再待懇予,予不聽也。急索所留借券,彼猶慾望下午焉。促靜聞往候王,而靜聞泄泄,王已出遊海會、梅田等庵,因促靜聞往就見之,而餘與祥甫赴花葯竺震上人之招。先是,竺震與靜聞遊,候餘至,以香秫程資饋,餘受秫而返資。竺震匍匐再三,期一往顧。初餘以十八發,固辭之。至是改期,乃往。先過千佛庵聽講畢,隨竺震於花葯,飯於小閣,以待靜聞,憩啖甚久,薄暮入城。竺震以相送至寓,以昨所返資果固擲而去。既昏,則靜聞同祥甫齎王所助遊資來,共十四金。王承奉爲內司之首,向以齎奉入都,而其侄王桐以儀衛典仗,代任叔事。雖施者二十四人,皆其門下,而物皆王代應以給。先是,餘過索劉借券,彼以措物出,竟不歸焉。

二十日 黎明,舟人促下舟甚急。時靜聞、祥甫往謝王並各施者,而餘再往劉明宇處,劉竟未還。竺震仍入城來送,且以凍米晾乾後的熟糯米饋餘,見餘昨所嗜也。餘乃冒雨登舟。久之,靜聞同祥甫追至南關外,遂與祥甫揮手別,舟即解維。三十里,泊於東陽渡,猶下午也。是日陰雨霏霏,江漲渾濁,湘流又作一觀。而夾岸魚廂鱗次,蓋上至白坊,下過衡山,其廂以數千計,皆承流取子,以魚苗貸四方者。每廂摧銀一兩,爲桂藩供用焉。

二十一日 三十里,過新塘站。又二十里,將抵松柏,忽有人亟呼岸上,而咽不成聲,則明宇所使追餘者也。言明宇初肩輿來追,以身重輿遲,乃跣而馳,而令輿夫之捷足者前驅要餘,劉即後至矣。欲聽其匍匐來晤於松柏,心覺不安,乃與靜聞登涯逆之,冀一握手別,便可仍至松柏登舟也。既登涯,追者言來時劉與期從江東岸行,乃渡而濱江行,十里至香爐山,天色已暮,而劉不至。已遇一人,知其已暫憩新塘站,而香爐山下虎聲咆哮,未暮而去來屏跡,居者一兩家,俱以木支扉矣。乃登山頂,宿於茅庵,臥無具,櫛無梳,乃和衣而臥。

二十二日 夜半雨聲大作,達旦不休,乃謀飯於庵嫗而行。始五里,由山隴中行,雖枝雨之沾衣,無泥濘之妨足。後五里,行田塍間,時方插秧,加岸壅水,濘滑殊甚。共十里至新塘站,煙雨滿江來,問劉明宇,已渡江溯流去矣。遂亦問津西渡,始溯江岸行四里,至昔時遇難處,焚舟已不見,從涯上人家問劉蹤跡,皆雲無之。又西一里,出大路口,得居人一家,再三詢之,仍無前過者。時劉無蓋,而雨甚大,意劉必未能前。餘與靜聞乃暫憩其家,且謀飯於嫗,而令人從大道,仍還覓於渡頭。既而其嫗以飯出,冷甚。時衣溼體寒,見其家有酒,冀得熱飛大白一種酒杯以敵之。及以酒至,仍不熱,乃火酒也。餘爲浮兩甌,俱留以待追者。久之,追者至,知劉既渡,即附舟上松柏,且擬更躡予白坊驛,非速行不及。乃持蓋匍匐,路俱滑塍,屢仆屢起,因令追者先趨松柏要留劉,而餘同靜聞更相跌,更相詬也。十五里過新橋,橋下乃湘江之支流,從松柏之北分流內地,至香爐對峯仍入於江者。過橋五里,西逾一嶺,又五里,出山塢,則追者同隨劉之夫攜茶迎餘,知劉已相待松柏肆中矣。既見,悲喜交並,亟治餐命酒。劉意猶欲挽予,候所貸物,予固辭之。時予所附廣右舟今晨從此地開去,計窮日之力,當止於常寧河口,明日當止於歸陽。從松柏至歸陽,陸路止水路之半,竟日可達,而路濘難行,欲從白坊覓騎,非清晨不可得;乃遍覓漁舟,爲夜抵白坊計。明宇轉從肆中借錢百文,厚酬舟人,且欲同至白坊,而舟小不能容,及分手已昏黑矣。二鼓,雨止月出,已抵白坊,有驛。餘念再夜行三十里可及舟,更許厚酬,令其即行,而舟人慾返守魚廂,強之不前,餘乃堅臥其中。舟人言:“適有二舟泊下流,頗似昨所過鬆柏官舫。”其舟乃廣右送李道尊至湘潭者,一爲送官興收典史徐姓者所乘,一即餘所附者。第予舟人不敢呼問,餘令其刺舟往視之,曰:“中夜何敢近官舫!”予心以爲妄,姑漫呼顧行,三呼而得應聲,始知猶待餘於此也。乃刺舟過舫,而喜可知矣。

二十三日 昧爽,濃霧迷江,舟曲北行。二十里,過大魚塘,見兩舟之被劫者,哭聲甚哀,舟中殺一人,傷一人垂死。於是,餘同行兩舫人反謝予曰:“昨不候君而前,亦當至此。至此禍其能免耶!”始舟子以候予故,爲衆所詬,至是亦德色焉。上午霧收日麗,下午蒸汗如雨。行共六十里,泊於河洲驛。

二十四日 昧爽行,已去衡入永矣。三十里過大鋪,稍折而西行;又十里,折而北行;午熱如炙,五里,復轉西向焉。自大鋪來,江左右復有山,如連岡接阜。江曲而左,直抵左山,而右爲旋坡;江曲而右,且抵右山,而左爲回隴,若更相交代者然。又二十五里,泊于歸陽驛之下河口。是日共行六十里,竟日皓日如爍,亦不多見也。

二十五日 曉日瑩然,放舟五里,雨忽至。又南三十五里,爲河背塘,又西十里,過兩山隘口。又十里,是爲白水,有巡司。復遠峯四闢,一市中橫,爲一邑之大聚落雲。是日共行六十里,晚而後霽,泊於小河口。小河南自山峒來,北入於湘江,小舟溯流入,可兩日程,皆祁陽屬也。山峒不一,所出靛、錫、桫木最廣,白水市肆,俱倚此爲命,不依湘江也。既泊,上覓戴明凡家,謝其解衣救難之患,而明凡往永不值。

二十六日 舟人登市神福祀神,祝福,早餐後行。連過山隘,共三十里,上觀音灘。風雨大至,舟人泊而享餕jùn祭神所剩食物,遂止不行。深夜雨止風息,瀟瀟江上,殊可懷也。

二十七日 平明行,舟多北向。二十里,抵祁陽東市,舟人復泊而市米,過午始行。不半里,江漲流橫,衆舟不前,遂泊於楊家壩,東市南盡處也。下午舟既泊,餘乃同靜聞渡楊家橋,共一里,入祁陽西門。北經四牌坊,東出東門外,又東北一里,爲甘泉寺。泉一方,當寺前坡下,池方丈餘,水溢其中,深僅尺許,味極淡冽,極似惠泉水。城東山隴繚饒,自北而南,兩層成峽,泉出其中。寺東向,倚城外第一岡。殿前楹有吾郡宋鄒忠公名浩,貶此地與蔣湋遊。《甘泉銘碑》,張南軒名栻。從郡中蔣氏得之,跋而鐫此。鄒大書,而張小楷,筆勢遒勁,可稱二絕。其前山第二層之中,盤成一窩,則九蓮庵也。舊爲多寶寺,邑人陳尚書重建而復之,中有法雨堂、藏經閣、三教堂。而藏經閣中供高皇帝像,唐包巾,丹窄衣,眉如臥蠶而中不斷,疏須開張而不志文,乃陳氏得之內府即皇宮而供此者。今尚書雖故,而子孫猶修飾未已,視爲本家香火矣。寺前環堵左繞,其中已蕪,而閉戶之上,有磚鐫“延陵道意”四字,豈亦鄒忠公之遺蹟耶?而土人已莫知之,那得此字之長爲糖羊也。九蓮庵之山,南垂即爲學宮。學在城外而又倚山,倚山而又當其南盡處,前有大池,甘泉之流,南下東繞,而注於湘。其入湘處爲瀟湘橋。橋之北奇石靈幻,一峯突起,爲城外第二層之山。一盤而爲九蓮,再峙而爲學宮,又從學宮之東度脈突此,爲學宮青龍之沙。其前湘江從南至此,東折而去;祁江從北至此,南向入湘;而甘泉活水,又繞學前,透出南脅,而東向入湘。乃三交會之中,故橋曰瀟湘橋,亭曰瀟湘亭,今改建玄華閣,廟曰瀟湘廟,謂似瀟、湘之合流也。〔廟後萼裂瓣簇,石態多奇。〕廟祀大舜像,謂巡守由此,然隘陋不稱。峯之東北,有石樑五拱跨祁水上,曰新橋,乃東向白水道,而衡州道則不由橋而北溯祁流矣。時餘欲覓工往浯溪拓《中興摩崖頌》,工以日暮不及往,故探歷諸寺。大抵甘泉古樸,九蓮新整,一以存舊,一以徵今焉。日暮,由江市而南,經三吾驛,即次山吾水、吾山、吾亭境也,去“山”、去“水”而獨以“吾”甚是。自新橋三里,南至楊家橋,下舟已昏黑矣。是兩日共行五十里,先阻雨,後阻水也。是夜水聲洶洶,其勢愈急。

二十八日 水漲舟泊,竟不成行。亟枵xiāo即空虛腹趨甘泉,覓拓碑者,其人已出。又從大街趨東門,從門外朱紫衙覓範姓,八角坊覓陳姓裱工,皆言水大難渡,以涪溪、陽江也。爲餘遍覓拓本,俱不得。復趨甘泉,則王姓拓工已歸,索餘重價,終不敢行,止就甘泉摹銘二紙。餘先返舟中,留靜聞候拓焉。

祁陽東門外大街與瀕江之市,闤闠連絡,市肆充牣rèn滿且多高門大第,可與衡郡比隆。第城中寥寂,若只就東城外觀,可稱巖邑。

二十九日 昧爽放舟。〔曉色蒸霞,層嵐開藻,既而火輪湧起,騰焰飛芒,直從舟尾射予枕隙,泰嶽日觀,不謂得之臥遊也。〕五里過浯溪,摩崖在西。東溯流從西,又二十里,過媳婦塘,娉婷傍北,沿洄自南,俱從隔江矯首。所稱“媳婦石”者,江邊一崖,從山半削出,下插江底,其上一石特立而起,昂首西瞻,豈其良人即丈夫猶玉門未返耶?又二十里,過二十四磯,磯數相次。又五里泊於黃楊鋪。

黃楊鋪已屬零陵。其東即爲祁陽界,其西遙望大山,名駟馬山,此山已屬東安,則西去東安界約三十里。西北有大路通武岡州,共二百四十里。黃楊有小水自西而來,石樑跨其上,名大橋。橋下通舟,入止三五里而已。不能上也。

閏四月初一日 昧爽,從黃楊鋪放舟,至是始轉南行。其先自祁陽來,多西向行。十五里大護灘,有渦成漩,諸流皆奔入漩中,其聲如雷,蓋漏卮漏斗也。又上爲小護灘。又十五里爲高慄市。即方瀲驛也。又二十里過青龍磯,磯石巑岏。橫齧即“咬”江流。又十里,昏黑而後抵冷水灣。下午,餘病魚腹,爲減晚餐。泊西岸石涯下,水漲石沒,不若前望中崢嶸也。

初二日 舟人登涯市薪菜,晨餐時乃行。雷雨大作,距午乃晴。共四十里,泊於湖口關,日尚高舂也。自冷水灣來,山開天曠,目界大豁,而江兩岸,啖水之石時出時沒,但有所遇,無不賞心悅目。蓋入祁陽界,石質即奇,石色即潤;過祁陽,突兀之勢,以次漸露,至此而隨地湧出矣;〔及入湘口,則聳突盤亙者,變爲峭豎迴翔矣。〕

初三日 平明,放舟入湘口,於是去瀟而轉向湘矣。瀟即餘前入永之道,與湘交會於此。二水一東南,瀟。一西南,湘。會同北去,爲洞庭衆流之主,界其中者即芝山之脈,直走而北盡。盡處兩流夾之,尖若龍尾下垂,因其脊無石中砥,故兩流挫也必銳而後已。瀟之東岸即湘口驛。有古瀟湘祠,祀舜帝之二妃。由祠前截瀟水而西,盤龍尾而入湘。湘口之中,有砂磧中懸,叢木如山,湘流分兩派瀠之,若龍口之含珠,上下之舟,俱從其西逼山崖而上。時因流漲,即從珠東夾港沿龍尾以進。一里,繞出珠後,即分口處也。於是西北溯全湘,若入咽喉然,其南有小水北向入湘,即芝山西麓之水,餘向登嶺所望而見之者也。是時瀟水已清,湘水尚濁。入湘口時,有舟泊而待附,共五人焉,即前日鯉魚塘被劫之人也。由湘口而上,多有西北之曲,灘聲愈多,石崖愈奇。二十里,有斜突於右者,上層峭而下嵌空。又二十里,有平削於左者,黃斑白溜,相間成行;又有駢立於右者,與江左平剖之崖,夾江對峙,〔如五老比肩,愈見奇峭。〕轉而西行五里,過軍家埠。又轉而南,又一山中剖卑平插江右,〔其下雲根倒浸重波。〕詢之,無知其名者。〔時落日正銜山外,舟過江東,忽峯間片穴通明,若鉤月與日並懸,旋即隱蔽。〕由山下轉而東,泊于軍家埠、檯盤子之間,去軍家埠又五里矣。

初四日 昧爽發舟,東過掛榜崖。崖平削江左,下至水面,嵌入成潭,其上石若磨崖,色間黃白,〔遠逾臨武,〕外方整而中界三分北之,前所見江左成行者,無其高廣。由掛榜下舟轉南,行二十里,上西流灘。又十里,石溪驛,已屬東安矣。驛在江南岸,今已革。有東江自南而北,注於湘,市廛chán夾東江之兩岸,有大石樑跨其口,名曰覆成橋。其水發源於零陵南界,舡由橋下南入,十五里爲零陵界。又二十五里爲東江橋,其上有小河三支,通筏而已。〔按《志》:“永水出永山,在永州西南九十里,北入湘。”即此水無疑也。〕石溪驛爲零陵、東安分界。石溪,考本地碑文曰石期,東江,土人又謂之洪江,皆音相溷hùn混亂也。石期之左,有山突兀,崖下插江中,有隙〔北向,〕如重門懸峽。山之後頂爲獅子洞,洞門〔東南向,〕不甚高敞。穿石窟而下一里,可透出臨江門峽,惜時方水溢,其臨江處既沒浸中,而洞須秉炬入。先,餘乘舟人泊飯市肉,一里攀山椒而上,徘徊洞門,恐舟人不餘待,餘亦不能待炬入洞,急返舟中。適顧僕亦市魚鴨入舟,遂帶雨行。又五里,泊於白沙洲。其對崖有石壁臨江,黃白燦然滿壁,崖北山巔又起一崖,西北向有庵倚之,正與餘泊舟對,雨中望之神飛,恨隔江不能往也。是日共行四十里,天雨灘高,停泊不時耳。

初五日 雨徹夜達旦,晨餐乃行。十里,江南岸石崖飛突,北岸有水自北來注,曰右江口。或曰幼江。又五里,上磨盤灘、白灘埠,兩岸山始峻而削。峭崖之突於右者,有飛瀑掛其腋間,雖雨壯其觀,然亦不斷之流也。又五里,崖之突於左,爲兵書峽。崖裂成嶨xuè大石,有石嵌綴其端,形方而色黃白,故效顰三峽之稱。其西坳亦有瀑如練,而對岸江濱有圓石如盒,爲果盒塘。果盒、兵書,一方一圓,一上一下,皆對而擬之者也。又西五里,爲沉香崖。〔崖斜疊成紋,〕崖端高迥處疊紋忽裂,中吐兩枝,一曲一直,望之木形黝色,名曰沉香,不知是木是石也。其上有大樹一株,正當崖頂。更有上崖一重內峙,有庵嵌其間,望之層嵐聳翠,下挈遙江,真異境也。土人言:“在縣令欲取沉香,以巨索懸崖端大樹垂人下取,忽雷雨大作,迷不可見。令懼而止。”亦漫語也。過崖,舟轉而南,泊於羅埠頭之東岸。是日止行二十五里,灘高水漲,淋雨不止也。羅埠頭在江西岸,倚山臨流,聚落頗盛,其地西北走東安大道也。

初六日 夜雨雖止,而江漲有聲,遂止不行。西望羅埠,一水盈盈,舟渡甚艱。舟中薪盡,東岸無市處,令顧僕拾墜枝以供朝夕焉。下午,流殺風順,乃掛帆東南行。五里,東泊於石衝灣。是夕月明山曠,煙波渺然,有西湖南浦之思。前一夕,江漲六七尺;停一日,落痕亦如之。

初七日 昧爽行,西轉四里爲下廠。又西一里,江南山一支自南奔而北向;又西一里,江北山一支自北奔而南來,兩山夾江湊而門立,遂分楚、粵之界。兩山之東,屬湖廣永州府東安縣;兩山之西,屬廣西桂林府全州。全州舊屬永,洪武二十八年改隸廣西。其界始不從水而從山。又五里爲上廠。於是轉而南行,共十五里,迤邐而西,爲柳浦驛。又南十里,爲金華灘。灘左有石崖當衝,轟流嶄壁,高下兩絕,險勝一時。西轉八里,爲夷襄河口,有水自北岸入湘。舟人二里,爲夷襄,大聚落也。又西二里,泊於廟頭。

粵西遊日記一

粵西,廣西的別稱。廣東、廣西本古百越族地,故別稱粵,廣東、廣西合稱兩粵。

《粵西遊記》共分四篇。

記一所敘是作者從公元1637年4月至6月的歷程,此次遊歷線路繁多,遍及廣西各地。此記中最爲引人注目的是對桂林七星巖的記敘,不但對其風光山色洞天別地有多角度的描繪,而且充分考察了七星巖地區的地形特徵,對巖洞的結構以及形成原因頗有準確推測與判斷,具有較高的地學價值。

記二從公元1637年6月起記,至9月9日止。主要記遊廣西中南部地區。先記柳州洛容之羅山風景。窮洞極崖、歷險登山,又對柳州周圍風景一一歷覽。後遊真仙洞,對其洞景描繪甚細,又輯錄洞中刻記《真仙岩詩敘》和龔大器《春題真仙洞八景》於記中。

返柳州後,南下象州,經武宣至桂平。先南下鬱林(今玉林)遊勾漏山,到容縣遊都嶠山,返桂平,西向經貴縣、橫州、抵南寧。原記散失較多。

記三則記廣西西部遊歷,記四則爲記三之延續。

丁丑(公元1637年)閏四月初八日 夜雨霏霏,四山靉靆àidài雲盛之狀,昧爽放舟。西行三十里,午後,〔分顧僕舟抵桂林,予同靜聞從〕湘江南岸登涯,舟從北來,反曲而南,故岸在北。是爲山角驛,地名黃沙。西南行,大松夾道,五里,黃沙鋪。東面大嶺曰紫雲巖,西面大嶺曰白雲岩。湘江在路東紫雲巖西。又南三里,雙橋。有水自西大嶺注於湘。又七里,石月鋪,其西嶺曰黃花大嶺。又西南五里,出山隴行平疇間。又五里,深溪鋪。過鋪一里,有溪自西大山東注,小石樑跨之,當即深溪也。又一里,上小嶺,舍官道,深溪一十里官道至太平輔,又十里至全。右入山。西向大山行,二里,直抵山下,又二里,宿於牛頭岡蔣姓家。夜大雨。

初九日 冒雨西行五里,至礱巖普潤寺。寺有宋守趙彥暉詩碑,宋李時亮記。巖洞前門東向〔如橋,出水約三十丈;〕後門北向,〔入水約十五丈。泉自山後破石窟三級下,故曰“礱”。〕西入甚奧,中有立筍垂柱。出巖,西三里,有小石山兀立路旁。又西三里,張家村,〔村後大山曰回龍巖。〕南五里,岡嶺高下,出平塢中西行一里,上大沖,西行半里,爲福壽庵,飯於庵。又西半里,西北上柳山,有閣,曹學佺額,爲柳仲塗書院。又上爲寸月亭,亦曹書。亭前爲清湘書院。有魏了翁碑。此山爲郡守柳開講道處。院爲林蚆所建,與睢、嶽、嵩,廬四書院共著。其南有泉一方,中有石題曰“虎踞石”。由此躡嶺,逾而西,一里,爲慈慧庵。轉北一里,爲獅子巖,巖僧見性。〔宿獅子巖南清泉庵。〕

初十日 由獅子巖南下,二里,至湘山寺。由寺東側入,登大殿,寄行李。東半里,入全州西門。過州前,出大南門,羅江在前。東至小南門,三江合處。約舟待於興安。復入城,出西門至寺,登大殿,拜無量壽佛塔。無量壽佛成果於唐鹹通間,《傳燈錄》未載,號全真,故州以全名。肉身自萬曆初段,丙戌又毀,後又毀。〔塔後有飛來石。〕從塔東上長廊,西有觀音閣。下寺,由寺西溯羅江一里,上捲雲閣,絕壁臨江。〔閣西爲盤石,半嵌江中。絕壁有蓮花一瓣,凹入壁間,白瓣黑崖,〕有無量指甲印石,作細點字六個。又西,〔一洞臨江,泉由洞東裂石出,〕名玉龍泉。又西,有一石峯高豎如當關者,上大書“無量壽佛”四大字。共五里,又西爲斷橋。又西十里,度石蜆岡。石規,《志》作石燕,南爲龍隱洞,〔小山獨立江上,〕洞門西向。出洞而西,即爲桫木渡橋,宿。〔橋度水東自龍水出口,山聳秀夾立。〕

十一日 由渡橋西北行,五里爲石鼓村,又三里爲白沃村,過七里岡爲寨墟。有大溪自四川嶺出。北入峽〔爲山川口,〕十里爲閻家村。又五里爲白竹江,飯於李念嵩家。雲開日麗,望見西北有山甚屼突,問之爲鉤掛山,其上又有金寶頂,甚奇異。始問一僧,曰:“去金寶有六十里。”復問一人,曰:“由四川嶺只犬裏。”時已西南向寶頂,遂還白竹橋邊,溯西北江而上。五里,進峽口,兩山壁立夾溪,甚峭。路沿溪西北崖上行,緣崖高下屈曲,十里出峽,爲南峒。〔聞南洞北五里洞盡,可由四川嶺達寶頂。〕有一僧同行,曰:“四川路已沒,須從打狗嶺上,至大竹坪而登,始有路。”遂隨之行。由溪橋度而西上嶺,有瀑布在其左腋,其上峻極。共三十里至打狗凹,已暮,宿於興龍庵,〔庵北高嶺即金寶頂也。〕

十二日 由興龍庵西上,始沿涯北轉,鉤掛山在其北,爲本山隱而不見。三下三上,三度坳曲,共三里,逾土地坳,西望新寧江已在山麓。下山五里,爲大竹坪。由坪右覓導登金寶者,一人方插秧,送餘二裏,逾上嶺,又下一里,至大鼻山。餘因寄行李于山下劉秦川家。兄弟二人俱望八,妻壽同。其家惟老者在,少者已出。餘置行李,由村後渡溪,溯而上二里,當逾嶺西登大道,誤隨溪直東上,二里路窮。還至中道,覽岐草中,西二里,逾嶺上,得南來大道,乃從之。北二里,又登嶺,又北上一里,爲舊角庵基。由基後叢木中上六七里,不得道,還宿劉家。劉後有澗,其上一里,懸峽飛瀑,宛轉而下,修竹回巖,更相掩映。歸途採筍竹中,聞聲尋壑,踏月乃返。

十三日 早飯於劉,倩劉孫爲導,乃腰鑣biāo同“鏢”裹餐,仍從村後夾澗上。一里,中道至飛瀑處,即西攀嶺,路比前上更小。一里,至南來大道,〔乃從南大源上此者。〕三里,逾嶺隘,一里,至角庵基。復從庵後叢中伏身蛇行入,約四里,穿叢棘如故,已乃從右崖叢中蛇行上。蓋前乃從東峽直上,故不得道,然路雖異,叢棘相同。由岐又二里,從觀音竹叢中行。其竹即餘鄉盆景中竹,但此處大如管,金寶頂上更大,而筍甚肥美。一路採筍盈握,則置路隅,以識來徑。已而又見竹上多竹實,大如蓮肉,小如大豆。初連枝折袖中,及返,俱脫落矣。從觀音〔竹〕中上,又二里,至寶頂殿基,則石牆如環,半圮半立,而棟樑頹腐橫地,止有大聖像首存石壚中。時日色甫中,四山俱出。南峯之近者爲鉤掛山,〔石崖峭立,東北向若削;〕再南即打狗嶺,再南爲大帽,再南寶頂,而寶頂最高,〔與北相頡頏,〕仰望基後絕頂更高。復從叢竹中東北上,其觀音竹更大而筍多,又採而攜之。前採置路側者較細,不能盡肩,棄之。又上一里至絕頂。叢密中無由四望,登樹踐枝,終不暢目。已而望竹浪中出一大石如臺,乃梯躋其上,則羣山歷歷。遂取飯,與靜聞就裹巾中以叢竹枝撥而餐之。既而導者益從林中採筍,而靜聞採得竹菰gū即竹菌數枚,玉菌一顆,黃白俱可愛,餘亦採菌數枚。從舊路下山,抵劉已昏黑,乃瀹菌煨筍而餐之。

十四日 別劉而行。隨溪西下一里,得大竹坪來道。又三里爲大源,〔則大鼻西峽水與村後東峽水會,〕置橋其上,有亭隨橋數楹,橋曰潮橋。由橋以西爲大源村。〔予往南頂,則從橋東隨澗南行。裏許,渡木橋,澗忽東折入山,路南出山隘。澗復墜路東破峽出,連搗三潭:上方,瀑長如布;中凹,瀑轉如傾,下圓整,瀑勻成簾。下二潭俱有圓石中立承水,水墜潭作勢瀠回尤異。又三里,度橋爲桐初,有水南自打狗嶺來會,亦橋其上。二水合而西南,則又觀音橋跨之。大道從觀音橋西逾嶺出,予從橋下隨溪南。一里,水從西峽出。〕逾一嶺出西堰,又西四里爲陳墓源,有瀑自東山峽中湧躍而出,與東嶺溪合,有橋跨其會處,〔大道與水俱南。〕餘渡橋,東躋嶺而上,〔即湧瀑南嶺也。二里,平行嶺脊,北望北寶頂巋然,峽中水迫自打狗南崖,直逼其下。南望新寧江流,遠從巾子嶺橫界南寶頂之西。其西南有峯尖突,正當陳墓水口,已而路漸出其下。二里,南〕下嶺從坳中行。又二里,逾一小嶺,一里至蘇家大坪,聚居甚盛,皆蘇姓也。飯於蘇懷江家。下午大雨,懷江堅留,遂止其處。

十五日 過山路。〔坪側大瀑破山西向出,勢甚雄偉;下爲大溪,西北合陳墓源出口。下午,東南上一嶺,誤東往大帽嶺道。乃西南轉六里,出南寶頂,道桃子坪。問上樑宿處,四里而是。逾嶺東至新開田所,有路南下伏草中。復誤出其東,歷險陂三里,不辨所向。已忽得一龕,地名掛幡,去上樑五里矣。其處五里至快樂庵,又十里乃至南頂。以暮雨,遂歇龕。〕

十六日 〔雨不止,滯龕中。〕(僅五里,)快樂庵。

十七日 〔從定心橋下過脊處,覓蓮瓣隙痕,削崖密附,旁無餘徑。乃從脊東隔峽望之,痕雖岈然,然上垂下削,非託廬架道處也。乃上定心石,過聖水涯,再由捨身崖登飛錫絕頂,返白雲庵。〕宿白雲庵,晤相宗師。

十八日 晨餐後,別相宗,由東路下山。一里餘,則路旁峭石分列,置懸級出其間,是爲天門。門外有聳石立路右,名金剛石,上大書“白雲洞天”。從此歷磴而下,危峭逾於西路。西庵之名快樂,豈亦以路之坦耶!又四里,過題龍庵,〔庵北向。〕先是,從觀音靜室遙見兩人入箐棘中,問雲知爲掘青暑者,而不辯其爲何。過題龍庵,又見兩人以線絡負四枚,形如小豬而肥甚,當即竹鼦也。筍根稚子。今姑見之矣。大者斤許,小者半斤,索價每頭二分,但活而有聲,不便筐負,乃聽而去。蓋山中三小珍:黃鼠、柿狐、竹豚。惟竹豚未嘗,而無奈其活不能攜,況此時筍過而肥,且地有觀音美筍,其味未必他處所能及。東下里許,南望那叉山飛瀑懸空而墜。〔先從寶頂即窺見,至此始睹崇隆若九天也。〕又東下五里,左渡小溪,深竹中有寺寂然,則苦煉庵。〔庵南向,左右各一溪自後來繞,而右溪較大,橋橫其上,水從西南山腋透壁下。〕從庵前東南渡橋南上嶺,〔其地竹甚大,路始分東西岐。〕從西岐下,〔始見那叉瀑北掛層崖,苦煉溪亦透空懸壑,與那叉大小高下勢相頡頏。然苦煉近在對山,路沿之同下,朗朗見其搗壑勢;其下山環成城,瀑垂其中,出西壁,與那叉東大溪合而東南去。〕見西峽中又一瀑如線,透山而下,連泄九層,雖細而甚長。路乃轉東,〔共三里〕,又一溪自西北來。渡而隨之,始覺甚微,漸下漸大,〔遂成轟雷湧雪觀。〕路應從溪右下,而誤從溪右。又二里,是爲大坪。渡溪而右,人一村家問之,則在蓮花庵之下矣,〔竹色叢鬱。〕村嫗出所炊粥羹餉,餘以炙筍酬之,餘自大鼻山劉家炙得觀音筍,即覓一山籃揹負之。路拾蕨芽,萱菌可食之物,輒投其中,抵逆旅,即煮以供焉。於是〔西南渡〕那叉大溪,〔溪東北出白沙江。〕又西上嶺,三里,飯於村家,其處乃大坪之極南也。又西南逾嶺而上,二里,是爲半山嶺。屢渡溪,逾嶺而上,八里,入望江嶺。逾嶺溯溪,又十里,爲桐源山。南下山二里,爲韭菜園。東過坳下山三里,又循一水,爲小車江。隨江南下四里,有〔桐源〕大溪自西來,即桐源韭菜溪,有大路亦自西來,南與小車江合而南去。路渡小車江口橋,從水右上山一里,隨江而東南,〔路行夾江山上,極險峻。〕有小石山,北面平剖,紋如哥窯,而薄若片板。江繞其南,路繞其北。〔東北又有小溪,破峽成瀑。〕又東南二里始下,又一里下至江涯。稍上爲木皮口,〔有溪自東北來入。其北峯曰不住嶺。〕乃宿。

十九日 晨餐後,東南上嶺。隨江左行四里,下涉跳石江。又上嶺,過車灣檯盤石。共三里,出兩山峽口,有壩堰水甚巨,曰上官壩。壩外一望平疇,直南抵裏山隅。出峽,水東南入湘,路隨峽右西南下。行平疇中又一里,抵趙塘,其聚族俱趙,巨姓也。村後一石山峙立,曰西鐘山,下俱青石峭削,上有平窩,土人方斥石疊路,建五穀大仙殿。其東峭崖上有洞可深入。時以開道伐木,反隘其路,不得攀緣而渡。又西南〔渡〕一溪橋,共四里,過棄雞嶺。又四里,出鹹水,而山棗驛在焉,則官道也。鹹水之南,大山橫亙,曰裏山隈;鹹水之北,崇嶺重疊,曰三清界:此鹹水南北之界也。鹹水溪自三清界發源,流爲焦川,自南宅出山,至此透橋東南羅江口入湘。渡橋西南行,長松合道,夾徑蔽天,〔極似道州永明道。〕十里,板山鋪。又十里,石子鋪。從小路折而東南,五里抵界首,乃千家之市,南半屬興安,東半屬全州。至界首才下午,大雨忽至,遂止不前。是日共行五十里。

二十日 平明飯。溯湘江而西,五里,北向入塔兒鋪,始離湘岸,已入桂林界矣。有古塔,傾圮垂盡,有光華館,則興安之傳舍也。人興安界,古松時斷時續,不若全州之連雲接嶂矣。十里,東橋鋪。五里,小宅,復與湘江遇。又五里,瓦子鋪,又十里,至興安萬里橋。橋下水繞北城西去,兩岸甃石,中流平而不廣,即靈渠也,已爲灕江,其分水處尚在東三里。過橋入北門,城牆環堵,縣治寂若空門,市蔬市米,唯萬里橋邊數家。炊飯於塔寺。飯後,由橋北溯靈渠北岸東行,已折而稍北渡大溪,則湘水之本流也,上流已堰不通舟。既渡,又東〔有〕小溪,疏流若帶,舟道從之。蓋堰湘分水,既西注爲漓,又東浚湘支以通舟楫,稍下復與江身合矣。支流之上,石橋曰接龍橋,橋南水灣爲觀音閣,已離城二里矣。又東南五里,則湘水自南來,直逼石崖下。其崖突立南向,曰獅子寨。路循寨腳東溯溪入,已東北入山七里,逾羊牯嶺,抵狀元峯下,內有鄧家村,俱鄧丞相之遺也。村南有靜室名回龍庵,遂託宿於其中。僧之號曰悟禪。

二十一日 從庵右逾小山南一里,至長衝,東逼狀元峯之麓。又一里,至一尼庵,有尼焉。其夫方出耕,問登山道。先是,路人俱言,上茅塞,決不可登,獨此有盲僧,反詢客欲登大金峯、小金峯?蓋此處山之傑出者,俱以“金峯”名之。而狀元峯之左,有一峯片插,〔曰小金峯,〕亞於狀元,而峭削過之。蓋狀元高而尖圓,此峯薄而嶙峋,故有大、小之稱。二峯各〔有路,〕而草翳之。餘從庵後登溪壠,直東而上,二里抵〔狀元、〕翠微之間,山削草合,蛇路伏深莽中。漸轉東北三里,直上逾其東北嶺坳,望見其東大山層疊,其下溪盤谷嬙,即爲麻川;其南層山,當是海陽東渡之脊;其北大山即裏山隈wēi角落矣;其西即縣治,而西南海陽坪,其處山反藏伏也。坳北峯之下,即入九龍殿之峽。地名峽口,又曰錦霄。從坳南直躋峯頂,其峯甚狹而峭,凡七起伏,共南一里而至狀元峯,則亭亭獨上矣。自其上西瞰湘源,東瞰麻川,俱在足底;南俯小金峯,北俯錦霄坳嶺,俱爲兒孫行。但北面九峯相連,而南與小金尚隔二峯,俱峭若中斷,不能飛渡,故路由其麓另上耳。聞此山爲鄧丞相升雲處。其人不知何處,想是馬殷等僭(jiàn超越本分)竊之佐。土人言,其去朝數百里,夜歸家而早入朝,皆在此頂。登雲山下即其家,至今猶俱鄧姓後。一疑其神異,遂誅而及其孥焉。頂北第三峯,有方石臺如舡首,飛突凌空。舊傳有竹自崖端下垂拂拭,此旁箐亦有之,未見有獨長而異者。坐峯頂久之,以攜飯就筐分啖。已聞東南有雷聲,乃下,〔返回龍庵。〕

二十二日 〔東行二里,過九宮橋,逾小嶺,共二里至錦霄,是爲峽口。麻川江自南來,北出界首,截江以渡,江深沒股。麻川至此破山出,名七里峽,下又破山出,名五里峽。錦霄在其中,爲陸行口。過江,溯東夾之溪入。三里,登山脊,至九龍廟,南北東皆崇山逼夾,南麓即所溯溪之北麓,溪聲甚厲。遂下山,過觀音閣,支流分環閣四面,惟南面石堰僅通水,東西北則舟上下俱繞之,惜閣小不稱。閣東度石橋,循分支西岸,溯流一里,至分水塘。塘以巨石橫絕中流,南北連亙以斷江身,只以小穴泄餘波,由塘南分湘入漓,塘之北,即浚湘爲支,以通湘舟於觀音閣前者也。遂刺舟南渡分漓口,入分水廟。西二里,抵興安南門。出城,西三里,抵三里橋。橋跨靈渠,渠至此細流成涓,石底嶙峋。時巨舫鱗次,以箔竹簾子阻水,俟水稍厚,則去箔放舟焉。〕宿隱山寺。

二十三日 晨起大雨,飯後少歇。〔橋西有金鼎山。山爲老龍脊,由此至興安,南轉海陽,雖爲史祿鑿山分灕水,而橋下有石底,水不滿尺,終不能損其大脊也。上一里至頂,頂大止丈許;惟南面羣巒紛叢嵐霧中,若聚米,若流火,俯瞰其出沒甚近。下至三里橋西,隨靈渠西南去。已而渠漸直南,路益西,路右石山叢立。雨中回眺,共十里,已透金鼎所望亂山堆疊中,穿根盤壑,多回曲,無升降。又三里爲蘇一坪,東有岐可達乳洞。予先西趨嚴關,共二里而出隘口。東西兩石山駢峙,路出其下,若門中闢,傍裂穴如圭,梯崖入其中,不甚敞,空合如蓮瓣。坐觀行旅,紛紛沓沓。返由蘇一坪東南行一里,溯靈渠東北上,一溪東自乳洞夾註爲清水,乃東渡靈渠。四里,過大巖堰。渡堰東石橋,轉入山南,小石山分岐立路口,洞岈然南向。遂西向隨溪入,二里至董田巨村。洞即在其北一里,日暮不及登,乃趨東山入隱山寺。〕出步寺後,見南向有洞,其門高懸,水由下出,西與乳洞北流之水合,從西北山腋破壁而出大巖堰焉。時日色尚高,亟縛炬從寺右入洞。攀石崖而上,其石峭削,圮側下垂,淵壁若裂,水不甚湧而渾,探其暗處,水石粗混,無可着足。出而返寺,濯足於崖外合流處,晚餐而臥。

二十四日 晨起雨不止,飯後以火炬數枚,僧負而導之。一里至董田,又北一里,至〔乳巖〕下洞、中洞、上洞。雨中返寺午飯。雨愈大,遂止不行。

二十五日 天色霧甚,晨餐後仍向東行。一里,出山口,支峯兀立處,其上〔有〕庵,草翳無人,非觀音巖也。從庵左先循其上崖而東,崖危草沒,靜聞不能從,令守行囊於石畔。餘攀隙披窾kuǎn空處而入,轉崖之東,則兩壁裂而成門,〔內裁一線剖,宛轉嵌漏。〕其內上夾參九天,或合或離,俱不過咫尺;下夾墜九淵,或幹或水,俱憑臨數丈。夾半兩崖俱有痕,踐足而入,肩倚隔崖,足踐線痕,手攀石竅,無隕墜之慮。直進五六丈,夾轉而東,由支峯坳脊北望,見觀音崖在對崖,亦幽峭可喜。昨來時從其前盤山而轉,惜未一入。今不能愈北也。下山,東南行田塍間,水漫沒岸。三里,有南而北小水,急脫下衣,涉其東,溯之南。又二里,爲秀塘,轉而西南行,復涉溪而北,循山麓行。二里,又一澗自北山夾中出,涉其南,又循一溪西來入,即西嶺之溪也。三里,越溪南,登下西嶺,入口甚隘,而內有平疇,西村落焉。西南上嶺,又二里而逾上西嶺,嶺東復得坪焉。有數家在深竹中,飯於村嫗。又西南平上二里,乃東逾一坳,始東下二里,爲開洲,則湘之西岸也。溯湘南行五里,復入岡陀,爲東劉村。又五里爲西劉村,有水自西谷東入湘。又西南三里爲土橋,又二里大豐橋,俱有水東注於湘。又逾嶺二里,宿於唐匯田。〔東有大山巋然出東界上者,曰赤耳山。)

二十六日 晨餐後,日色霽甚。南溯湘流二里,渡一溪爲太平堡,有堡、有營兵焉。〔東西〕山至是開而成巨塢,〔小石峯一帶,駢立湘水東。〕又南二里,曰劉田。又南二里,曰白龍橋。又三里,逾一小嶺,曰牛欄。二里,張村。又一里至廟角,飯於雙泉寺,其南即靈川界。又南二里,東南岐路入山,其東高峯片聳,曰白麪山。又南二里,渡一橋,湘水之有橋自〔此〕。循左山行,南二里,爲田心寺。又南一里,古龍王廟。又南一里,有一石峯峙立東西兩界之中,曰海陽山。有海龍庵,在峯南石崖之半。海龍庵已爲臨桂界。海龍堡在西南一里,東入山五里爲季陵,西十五里,過西嶺背爲龍口橋,東北五里讀書巖、白麪山,西北十五里廟角,南五里江匯。先是,望白麪山南諸峭峯甚奇,問知其下有讀書巖,而急於海陽,遂南入古殿,以瓦磨墨錄其碑。抵海龍虎,日已薄崦嵫,急卸行李於中。乃下山,自東麓〔二洞門〕繞北至西,入龍母廟,已圮。即從流水中行,轉南,水遂成匯,深者沒股。庵下石崖壁立,下臨深塘。由塘南水中行,轉東登山。入庵,衣褌褲子俱溼,急晚餐而臥以褻衣內衣。是庵始有佛燈。

〔海陽山俱崆峒通空洞貯水。水門二:南平,西出甚急。東旱門二,下一二尺,即水匯其中,深者五六尺。山南水塘有細流,東源季陵亦下此。則此山尚在過脊北,水俱北流,惟爲湘源也,漓源尚在海陽西西嶺角。〕

二十七日 曉起,天色仍霽,亟飯。從東北二里,田心寺,又一里,東入山,又一里,渡雙溪橋。又東一里,望一尖峯而登。其峯在白麪之西,高不及白麪,而聳立如建標累塔,途人俱指讀書巖在其半,竟望之而趨。及登嶺北坳,望山下水反自北而南,其北皆山岡繚繞,疑無容留處,意水必出洞間。時銳急切於登山,第望高而趨,已而路斷,攀崖挽棘而上。一里,透石崖之巔,心知已誤,而貪於涉巔,反自快也。振衣出棘刺中,又捫崖直上,遂出其巔。東望白麪,可與平揖;南攬巾子,如爲對談。久之,仍下北嶺之坳,由棘中循崖南轉,捫隙踐塊而上,得峯腰一洞,南向岈然,其內又西裂天窟,吐納日月,盪漾雲霞,以爲讀書之巖必此無疑;但其內平入三四丈,輒漸隘漸不容身,而其下路覆蔽塞,心以爲疑。出洞門,望洞左削崖萬丈,插霄臨淵,上有一石飛突垂空,極似一巨鼠飛空下騰,首背宛然,然無路可捫。逐下南麓。回眺巨鼠之下,其崖懸亙,古溜間駁,疑讀書巖尚當在彼,復強靜聞緣舊路再登。至洞門,覓路無從,乃裂棘攀條,梯懸石而登,直至巨鼠崖之下。仰望崖下,又有二小鼠下垂,其巨鼠自下望之,睜目張牙,變成獰面,又如貓之騰空逐前二小鼠者。崖腰有一線微痕可以着足,而下〔仍峭壁。又東有巨擘一雙作接引狀,手背拇指,分合都辨。至其處,山腋痕絕不可前。乃從舊路〕下至南麓,誇耕者已得讀書巖之勝。耕者雲:“巖尚在嶺坳之西,當從嶺西下,不當從嶺東上也。”乃從麓西溯澗而北,則前所涉溪果從洞中出,而非從澗來者。望讀書巖在水洞上,急登之。其洞西向,高而不廣,其內垂柱擎蓋,駢筍懸蓮,分門列戶,頗幻而巧。三丈之內,即轉而北下,墜深墨黑,不可俯視,豈與下水洞通那?洞內左壁,有宋人馬姓爲秦景光大書“讀書巖”三隸字。其下又有一洞,門張而中淺,又非出水者。水從讀書巖下石穴湧出,水與口平,第見急流湧溪,不見洞門也。時已薄午,欲登白麪,望之已得其梗概,恐日暮途窮,不遑升堂入室,遂遵白麪西麓而南。二里,過白源山,又二里過季陵路口,始轉而西。一里,隨山脈登海陽庵,飯而後行,已下午矣。

由海陽山東南過季陵東下,入堂溪橋,遂由塘南循過脊西行,一里,爲海陽堡。由堡西南行,則堡前又分山一支南下,與西山夾而成兩界,水俱淙淙南下矣。隨下一里,則西谷中裂,水破峽而出,又羅姑與西嶺夾而成流〔者,皆爲灕水源矣。〕越之,循水西南下三里,爲江匯。於是水注而南,路轉而西,遂西逾一嶺,一里,登嶺坳。三里,西循嶺上行,忽有水自東南下搗成澗,路隨之下。又一里,直墜澗底。越橋南,其水自橋下復搗峽中,路不能隨。復逾嶺一里,乃出山口,又西南行平疇中,二里,抵澗上。〔西有銀燭山,尖削特聳,東南則石崖正扼水口也。〕乃止宿於黃姓家。

二十八日 平明,飯而行。二里,西南出澗口,渡水,逾一小嶺,又三里得平疇,則白爽村也。由白爽村之西覆上嶺,是爲長衝。五里,轉北坳,望西北五峯高突,頂若平臺,可奪五臺之名。又西五里,直抵五峯之南,亂尖疊出,十百爲羣,橫見側出,不可指屈。其陽即爲鎔村,墟上聚落甚盛,不特山谷所無,亦南中所(少)見者。市多鬻yù賣面、打胡麻爲油者,因市面爲餐,以代午飯焉。〔東南三十里,有靈襟洞;南二里,有陽流巖雲。〕又西五里爲上橋,有水自東北叢尖山之南,西過橋下,即分爲二。一南去,一西去。又西南〔穿石山腋,共〕三里,過廖村。其西北有山危峙,又有尖叢亭亭,更覺層疊。問之,謂危峙者爲金山,而其東尖叢者不能名焉。又二里,有水自金山東腋出,堰爲大塘。歷堰而西,又三里,復穿石山峽而西,則諸危峯分峙疊出於前,愈離立獻奇,聯翩角勝矣。石峯之下,俱水匯不流,深者尺許,淺僅半尺。諸峯倒插於中,如出水青蓮,亭亭直上。初二大峯夾道,後又二尖峯夾道,道俱疊水中,取徑峯隙,令人應接不暇。但石俱廉厲鑿足,不免目有餘而足不及耳。其峯曰雷劈山。以其全半也;曰萬歲山,以尖圓特聳也。其間不可名者甚多。共五里,始舍水磴而就坦坡。又五里,姑得平疇,爲河塘村,乃就村家瀹茗避日,下舂而後行。河塘西築塘爲道,南爲平疇,秧綠雲鋪,北爲匯水,直浸北界叢山之麓,蜚晶漾碧,令人塵胃一洗。過塘,循山南麓而西,五里,渡一石樑,遂登岡陀行。又五里,直抵兩山峽中,其山南北對峙如門。北山之東垂,有石峯分岐而起,尖峭如削,其岐峯尤亭亭作搔首態,土人呼爲婦女娘峯。崖半有裂隙透明,惟從正南眺之,有光一繖通“閃”,少轉步即不可窺矣。南山之首,又有石突緩,人行其下,左右交盼,亦復應接不暇。時日色已暮,且不知顧僕下落,亟問浮橋而趨。西過大石樑,再西即浮橋矣。灕水至是已極汪洋,北自皇澤灣即虞山下。轉而南,桂林省城東臨其上。城東北隅爲驛,在皇澤灣轉南之衝,其南即城也。城之臨水者,東北爲東鎮門,南過木龍洞爲就日門,再南出伏波山下爲桂水門,又南爲行春門,又南爲浮橋門。此東面臨流者,自北隅南至浮橋共五門。北門在寶積、華景二山。浮橋貫江而渡,覓顧僕寓不得,遂入城,循城南去,宿於逆旅。

二十九日 從逆旅不待餐而行。遂西過都司署前,又西,則靖江王府之前甬也。又西,則大街自北而南,乃飯於市肆。此處肉饅以韭爲和,不用鹽而用糖,晨粥俱以雞肉和食,亦一奇也。又南登一樓。其樓三層,前有石樑,梁東西大水匯成大沼。自樓上俯眺,朱門粉堞,參差綠樹中,潮水中涵,羣峯外繞,盡括一城之勝。中層供真武像。時亟於覓顧僕,遂轉遵大街北行,東過按察司前,遂東出就日門。計顧僕舟自北來,當先從城北瀕江覓,而南從城下北行。已而城上一山當面而起,石腳下插江中,路之在城外者,忽穿山而透其跨下,南北岈然,真天闢關津也。〔西則因山爲城,城以內即疊彩東隅。〕穿洞出,下臨江潭,上盤山壁,又透腋而入,是爲木龍洞。其洞亦自南穿北,高二丈,南北透門約十餘里。其東開窗剖隙,屢逗天光,其外瀕江有路,行者或內自洞行,或外由江岸,俱可北達。出洞,有片石夾峙,上架一穹石,其形屈曲,其色青紅間錯,宛具鱗腮,似非本山之石,不知何處移架於此。洞北闢而成崖,綴以飛廊,前臨大江,後倚懸壁,憩眺之勝,無以逾此。廊上以木雕二龍插崖間,北壓江水。廊北有庵、有院。又循城溯〔江〕北一里,過東鎮門。又北過城東北隅,〔爲東江驛。驛東向,當皇澤灣南下衝。〕入驛,問顧僕所附江舟,知舟泊浮橋北。出驛,北望〔皇〕澤灣,有二江舟泊山下,〔疑顧僕或在此舟,〕因令靜聞往視,餘暫憩路口。見城北隅,俱因山爲城,因從環堵之隙,退視其下,有一大洞北向穹然,內深邃而外旁穿。有童子方以梯探歷其上,蓋其附近諸戶積薪貯器,俱於是託也。恐靜聞返,急出待路口。久之不至,乃瀕江北行覓之,直抵泊舟之山,則靜聞從松陰中呼曰:“山下有洞,其前有亭,其上有庵,可急往遊。”餘從之。先沿江登山,是爲薰風亭。曹學佺附書。亭四旁多鐫石留題,拂而讀之,始知是爲虞山,乃帝舜南遊之地。其下大殿爲舜祠,祠後即韶音洞,其東臨江即薰風亭。亭臨皇灣之上,後倚虞山之崖。刻詩甚多,惟正德藩臬〔niè〕王驥與同僚九日登虞山一律頗可觀。詩曰:“帝德重華亙古今,虞山好景樂登臨。峯連大嶺芙蓉秀,水接三湘苦竹深。雨過殊方沾聖澤,風來古洞想韶音。同遊正值清秋節,更把茱萸(zhū yú一種植物,可作釀酒料,其味特異,清明節喝此酒,有思親之意)酒滿斟。”由亭下,西抵祠後,入韶音洞。其洞西向,高二丈,東透而出約十丈。洞東高崖嶄絕,有小水匯其前,幽澤嵌壁,恍非塵世。其水自北塢南來,石樑當洞架其上,曰接龍橋。坐橋上,還眺〔洞〕門崖壁,更盡崢嶸之勢。洞門左崖張西銘栻刻《韶音洞記》,字尚可摹。仍從洞內西出,乃緣磴東上,有磨崖,碑刻朱紫陽所撰《舜祠記》,爲張松建祠作。乃呂好問所書,亦尚可摹,第崖高不便耳。從此上躋,有新疊石爲級者,宛轉石隙間,將至山頂,置靜室焉,亦新構,而其僧已去。窗楞西向,戶榻灑然,室不大而潔。乃與靜聞解衣憑几,啖胡餅而指點西山,甚適也。久之,舜殿僧見客久上不下,乃登頂招下山待茶。餘急於覓顧僕,下山竟南,循舊路,二里入就日門。從門內循城南行半里,由伏波山下出桂水門,門以內爲伏波祠,門以外爲玩珠洞。由城外南行又半里,爲行春門,又南半里,爲浮橋門,始遇顧僕於門外肆中。時已過午,還炊飯於城內所宿逆旅。下午,大雨大至,既霽,乃遷寓於都司前趙姓家,以其處頗寬潔也。

五月初一日 晨餐後,留顧僕浣衣滌被於寓。餘與靜聞乃北一里,抵靖江王府東華門外。其東爲伏波山,其西爲獨秀峯。峯在藩府內,不易入也。循王城北行,又一里,登疊彩山。山踞省城東北隅,山門當兩峯間,亂石層疊錯立,如浪痕騰湧,花萼攢簇,令人目眩,所謂“疊彩”也。門額書“北牖洞天”,亦爲曹能始書。按北牖爲隱山六洞之名,今藉以顏此,以此山在城北,且兩洞俱透空成牖也。其上爲佛殿,殿後一洞屈曲穿山之背,其門南向,高二丈,深五丈。北透小門,忽轉而東闢。前架華軒,後疊層臺,上塑大士像。洞前下瞰城東,江水下繞,直漱其足。洞內石門轉透處,風從前洞扇入,至此愈覺涼颸sī涼風逼人,土人稱爲風洞。石門北向,當東轉之上,有一石刻臥像橫置竇間,迦風曲肱,偃石鼓腹,其容若笑,使人見之亦欲笑。因見其上有石板平庋,又有圓竇上透,若樓閣之層架,若窗楞之裂。急與靜聞擇道分趨,餘從臥像上轉攀石脊,靜聞從觀音座左伏穿旁竅,俱會於層樓之上。其處東忽開隙,遠引天光,西多垂乳,近穿地肺。餘復與靜聞披乳房而穿肺葉,北出而瞰觀音之座,已在足下。以衣置層樓隙畔,乃復還其處,從圓竇中墜下。於是東出前軒,由洞左躋蹬,循垣而上,則拱極亭舊址也。由址南越洞頂,攀石磴,半里,遂登絕頂,則越王壇也,是爲桂山,又名北山。其上石萼駢發,頂側有平板二方,豈即所謂“石壇”耶?《志》雲五代時馬殷所築,有巖桂生其巔,今已無。其前一石峯支起,或謂之四望山,當即疊彩巖。其西一石峯高與此峯並,峯半有洞高懸,望之岈然中空。亟下,仍認風洞出寺左,有軒三楹,爲官府燕之所。前臨四望,後倚絕頂,餘時倦甚,遂憩臥一覺,去羲皇伏羲氏真不遠。由寺中右坳復登西峯,一名于越山。上登峯半,其洞穹然東向,透峯腰而西,徑十餘丈,高四丈餘。由其中望之,東西洞然,洞西墜壑而下,甚險而峻。其環磚爲門,上若門限,下若關隘,瞰之似非通人行者。

乃仍東下至寺右,有大路北透兩峯之間。下至其麓,出一關門,其東可趨東鎮,其北徑達北門。乃循山西行,一里,仰見一洞倚山向北,遂拾級而登。其下先有一洞,高可丈五,而高廣盤曲,亦多垂柱,界竅分岐,而土人以爲馬房,數馬散臥於其中,令人氣阻。由其左躋級更上,透洞門而入,其洞北向,以峯頂平貫爲奇。而是山之洞,西又以山腰疊透爲勝,〔外裂重門,內駕層洞,〕各標一異,直無窮之幻矣。既下,又西行,始見峯頂洞門西墜處,第覺危峽空懸,仰眺不得端倪邊際,其下有遙牆環之,則藩府之別圃也。又西出大街,有大碑在側,大書“桂嶺”二字。轉北行一里,則兩山聳峽,其中雉堞zhì dié矮牆爲關,而通啓閉焉,是爲北門。〔門在兩山聳夾中,門外兩旁,山俱峭拔,即爲華景、寶積衆勝雲。〕出門有路,靜聞前覓素食焉。

既而又南一里,過按察司,覓靜聞不得。乃東從分巡司經靖藩後宰門,又東共一里,至王城東北隅,轉而西向後宰門內。靖藩方結壇禮《梁皇懺》,置欄演《木蘭傳奇》,市酒傳餐者,夾道雲集,靜聞果在焉。餘拉之東半里,出癸水門,仍抵慶真觀下,覓小舟一葉,北渡入玩珠巖。巖即伏波之東麓,石壁下臨重江,裂隙兩層,一橫者下臥波上,一豎者上穹山巔。臥波上者,下石浮敞爲臺,上石斜騫覆之。一石柱下垂覆崖外,直抵下石,如蓮萼倒掛,不屬於下者,僅寸有餘焉。是名“伏波試劍石”,蓋其劍非豎劈,向橫披者也。後壁上雙紋若縷,紅白燦然,蜿蜒相向。有圓巖三暈,恰當其首,如二龍戲珠,故舊名“玩珠”,宋張維易曰還珠。雙紋之後,有隙內裂,直抵豎峽下巖;嵌梯懸級,可直躡豎峽而上垂柱之西。石臺中坼,橫石以渡,更北穿小竇,下瞰重江,淵碧無底,所云伏波沉着苡處也。更南入山腹,穹然中虛,有光西轉,北透前門,是其奧矣。〔但石色波光,俱不若外巖玲瓏映徹也。〕徘徊久之,渡子候歸再三,乃舍之登舟。鼓枻yì短槳回檣,濯空明而凌返照,不意身世之間有此異境也。登涯,由浮橋門入城,共裏餘,返趙寓。靜聞取傘往觀《木蘭》之劇。餘憩寓中,取《圖》、《志》以披翻閱、查尋桂林諸可遊者。

初二日 晨餐後,與靜聞、顧僕裹蔬糧,攜臥具,東出浮橋門。渡浮橋,又東渡花橋,從橋東即北轉循山。花橋東涯有小石突臨橋端,修溪綴村,東往殊逗人心目。山峙花橋東北,其嵯峨之勢,反不若東南夾道之峯,而七星巖即峙焉,其去浮橋共裏餘耳。巖西向,其下有壽佛寺,即從寺左登山。先有亭翼然迎客,名曰摘星,則曹能始所構而書之。其上有崖橫騫,僅可置足,然俯瞰城堞西山,則甚暢也。其左即爲佛廬,當巖之口,入其內不知其爲巖也。詢寺僧巖所何在,僧推後扉導餘入。歷級而上約三丈,洞口爲廬掩黑暗,忽轉而西北,豁然中開,上穹下平,中多列筍懸柱,〔爽朗通漏〕,此上洞也,是爲七星巖。從其右歷級下,又入下洞,是爲棲霞洞。其洞宏朗雄拓,門亦西北向,仰眺崇赫。洞頂橫裂一隙,有〔石〕鯉魚從隙懸躍下向,首尾鱗腮,使琢石爲之,不能酷肖乃爾。其旁盤結蟠蓋,五色燦爛。西北層臺高疊,緣級而上,是爲老君臺。由臺北向,洞若兩界,西行高〔臺〕之上,東循深壑之中。由臺上行,入一門,直北至黑暗處,上穹無際,下陷成潭,澒hòng洞tóng瀰漫無際峭裂,忽變夷爲險。時餘先覓導者,燃松明於洞底以入洞,不由臺上,故不及從,而不知其處之亦不可明也。乃下臺,仍至洞底。導者攜燈前趨,循臺東壑中行,始見臺〔壁〕攢裂繡錯,備諸靈幻,更記身之自上來也。直北入一天門,石楹垂立,僅度單人。既入,則復穹然高遠,其左有石欄橫列,下陷深黑,杳不見〔底〕,是爲獺子潭。導者言其淵深通海,未必然也。蓋即老君臺北向下墜處,至此則高深易位,叢闢交關,又成一境矣。其內又連進兩天門,路漸轉而東北,內有“花瓶插竹”、“撤網”、“弈棋”、“八仙”、“饅頭”諸石,兩旁善財童子,中有觀音諸像。導者行急,強留諦視,顧此失彼。然餘所欲觀者,不在此也。又逾崖而上,其右有潭,淵黑一如獺子潭,而宏廣更過之,〔是名龍江,〕其蓋與獺子相通焉。又北行東轉,過紅氈、白氈,委裘垂毯,紋縷若織。又東過鳳凰戲水,始穿一門,陰風颼飀微風吹動的樣子,卷燈冽肌,蓋風自洞外入,至此則逼聚而勢愈大也。疊彩風洞亦熱。然疊彩昔無風洞之名,而今人稱之;此中昔有風洞,今無知者。出此,忽見白光一圓,內映深壑,空濛若天之慾曙。遂東出後洞,有水自洞北環流,南入洞中,〔想下爲龍江者,〕小石樑跨其上,則宋相曾公佈所爲也。度橋,拂洞口右崖,則曾公之記在焉。始知是洞昔名冷水巖,曾公帥桂今桂林,搜奇置橋,始易名曾公巖,與棲霞蓋一洞潛通,兩門各擅耳。

餘佇立橋上,見澗中有浣而汲者,餘詢:“此水從東北來,可溯之以入否?”其人言:“由水穴之上可深入數里,其中名勝,較之外洞,路倍而奇亦倍之。若水穴則深淺莫測,惟冬月可涉,此非其時也。”餘即覓其人爲導。其人乃歸取松明,餘隨之出洞而右,得慶林觀焉。以所負囊裹寄之,且託其炊黃粱以待。遂同導者入,仍由隘口東門,過鳳凰戲水,抵紅、白二氈,始由岐北向行。其中有弄球之獅,卷鼻之象,長頸盎背之駱駝,有土冢之祭,則豬鬣鵝掌羅列於前;有羅漢之燕,則金盞銀臺排列於下。其高處有山神,長尺許,飛坐懸崖;其深處有佛像,僅七寸,端居半壁菩薩之側。禪榻一龕,正可趺跏而坐;觀音座之前,法藏一輪,若欲圓轉而行。深處復有淵黑,當橋澗上流。至此導者亦不敢入,曰:“挑燈引炬,即數日不能竟,但此從無入者,況當水漲之後,其可嘗不測乎?”乃返,循紅白二氈、鳳凰戲水而出。計前自棲霞達曾公巖,約徑過者共二里,後自曾公巖入而出,約盤旋者共三里,然二洞之勝,幾一網無遺矣。

出洞,飯於慶林觀。望來時所見娘媳婦峯即在其東,從間道趨其下,則峯下西開一竅,種圃灌園者而聚廬焉。種金系草,爲喫煙藥者。其北復有巖洞種種,蓋曾公巖之上下左右,不一而足也。於是循七星山之南麓,北向草莽中,連入三洞。計省春當在其北,可逾嶺而達,遂北望嶺坳行。始有微路,裏半至山頂,石骨峻嶒céng高峻突兀,不容着足,而石隙少開處,則棘刺叢翳愈難躋;然石片之奇,峯瓣之異,遠望則掩映,而愈披愈出,令人心目俱眩。又裏半,逾嶺而下,復得〔鑿〕石之級,下級而省春巖在矣。

其巖三洞排列,俱東北向。〔最西者騫雲上飛,〕內深入,有石如垂肺中懸。西入南轉,其洞漸黑,惜無居人,不能索炬以入,然聞內亦無奇,不必入也。洞右旁通一竅,以達中洞。居中者外深而中不能遠入,洞前亦有垂槎倒龍之石。洞右又透一門以達東洞。最東者垂石愈繁,洞亦旁裂,中有清泉下注成潭,寒碧可鑑。餘令顧僕守己行囊於中洞,與靜聞由洞前循崖東行。洞上聳石如人,蹲石如獸。洞東則危石亙空,仰望如劈。其下清流瀠之,曰拖劍江,即癸水也。〔源發堯山,〕自東北而抵山之北麓,乃西出葛老橋而西入灕水焉。時餘轉至山之東隅,仰見崖半裂竅層疊,若雲噓綃幕,連過三竅,意謂若竅內旁通,連三爲一,正如疊蕊閣於中天,透瓊楞於雲表,此一奇也。然而未必可達,乃徘徊其下,披莽隙,梯懸崖,層累而上。既達一竅,則竅內果通中竅。第中竅卑伏,不能昂首,須從竅外橫度,若臺榭然,不由中奧也。既達第三竅,穿隙而入,從後有一龕,前闢一窗,窗中有玉柱中懸,柱左又有龕一圓,上有圓頂,下有平座,結跏而坐,四體恰適,即刮琢不能若此之妙。其前正對玉柱,有小乳下垂,珠泉時時一滴。餘與靜聞分踞柱前窗隙,下臨危崖。行道者望之,無不迴旋其下,有再三不能去者。已而有二村樵,仰眺久之,亦攀躋而登,謂餘:“此處結廬甚便,餘村近此,可以不時瞻仰也。”餘謂:“此空中樓閣,第恨略淺而隘,若少宏深,便可停棲耳。”其人曰:“中竅之上尚有一洞甚宏。”欲爲餘攀躋而上,久之不能達。餘乃下倚松陰,從二樵仰眺處,反眺二樵在上,攀枝覓級,終阻懸崖,無從上躋也。久之,仍西行入省春東洞內,穿入中洞,又從其西腋穿入西洞。洞多今人摩崖之刻。

出洞而西,又得一洞,洞門北向,約高五丈,內稍下,西轉雖漸昏黑,而崇宏之勢愈甚,以無炬莫入,此古洞也。左崖大書“五美四惡”章,乃張南軒筆,遒勁完美,惜無知者,並洞亦莫辨其名,或以爲會仙岩,或以爲彈丸巖。拂巖壁,宋莆田陳黼fǔ題,則清巖洞也,豈以洞在癸水之渚耶?洞西拖劍水目東北直逼崖下,崖愈穹削,高插霄而深嵌淵,甚雄壯也。石樑跨水西度,於是崖與水俱在路南矣。蓋七星山之東北隅也,是名彈丸山,自省春來共一里矣。

由其西南渡各老橋,以各鄉之老所建,故以爲名。望崖巔有洞高懸穹,上下俱極峭削,以爲即棲霞洞口也。而細諦其左,又有一崖展雲架廬,與七星洞後門有異。亟東向登山,山下先有一剎,蓋與壽佛寺、七星觀南北鼎峙山前者也。〔南爲七星觀,東上即七星洞;中爲壽佛寺,東上即棲霞洞;北爲此剎,東上即朝雲巖也。〕仰面局膝攀蹬,直上者數百級,遂入朝雲巖,其巖西向,在棲霞之北,從各老橋又一里矣。洞口高懸,其內北轉,高穹愈甚,徽僧太虛疊磴駕閣於洞口,飛臨絕壁,下瞰江城,遠挹yì作揖西山,甚暢。第時當返照入壁,竭蹶而登,喘汗交迫。甫投體叩佛,忽一僧前呼,則融止也。先是,與融止一遇于衡山太古坪,再遇于衡州綠竹庵,融止先歸桂林,相期會於七星。比餘至,逢人輒問,並無識者。過七星,謂已無從物色。至此忽外遇之,遂停宿其巖。因問其北上高巖之道,融止曰:“此巖雖高聳,雖近崖右,曾無可登之級。約其洞之南壁,與此洞之北底,相隔只丈許,若從洞內可鑿竇以通,洞以外更無懸栻yì小木樁梯之處也”。憑欄北眺,洞爲石掩,反不能近矚,惟灑發抬頭遠望向西山,歷數其諸峯耳。西山自北而南:極北爲虞〔山〕,再南爲東鎮門山,再南爲木龍風洞山,即桂山也,再南爲伏波山。此城東一支也。虞山之西,極北爲華景山,再南爲馬留山,再南爲隱山,再南爲侯山、廣福王山。此城西一支也。伏波、隱山之中爲獨秀,其南對而踞於水口者,爲漓山、穿山。〔皆灕江以西,故曰西山雲。〕

初三日 留朝雲巖閣上,對西追錄數日遊記。薄暮乃別融止下山,南過壽佛寺、七星觀,共一里,西渡花橋,又西一里,渡浮橋,入東江門,南半里,至趙寓宿焉。

初四日 晨餐後,北一里,過靖江府東門,從東北角又一里,繞至北門。禮懺壇僧靈室,乃永州茶庵會源徒孫也,引餘輩入藩城北門。門內即池水一灣,南繞獨秀山之北麓,是爲月牙池。由池西南經獨秀西麓,有碑夾道。西爲《太平巖記》,東爲《大悲尊勝》兩咒。又南,獨秀之西,有洞曰西巖。即太平洞。對巖有重門東向,乃佛廬也。方扃jiōng關鎖諸優於內,出入甚嚴,蓋落場時恐其不淨耳。寺內爲靈室師紺谷所主。有須,即永州茶庵會源之徒,藩府之禮懺扃優皆俾主之。靈室敲門引客入,即出赴懺壇。紺谷瀹茗獻客,爲餘言:“君欲登獨秀,須先啓稟告王,幸俟懺完,王撤宮後啓之。”時王登峯時看懺壇戲臺,諸宮人隨之,故不便登。蓋靜聞先求之靈室,而靈室轉言師者。期以十一日啓,十二日登。乃復啓打開重門,送客出。出門即獨秀巖,乃西入巖焉。其巖南向,不甚高,巖內刻詩縷畫甚多。其西裂一隙,下墜有圓窪,亦不甚深,分兩重而已。巖左崖鐫《西巖記》,乃元至順間記順帝潛邸於此。手刻佛像,縷石布崖,俱極精巧,時字爲苔掩,不能認也。洞上篆方石,大書“太平巖”三字。夾道西碑言:西巖自元順帝刻像,其內官鐫記,後即爲本朝藩封。其洞久塞,重坦閉之。嘉靖間,王見獸入其隙,逐而開之,始抉其閉而表揚焉,命曰太平巖。巖右有路,可盤崖而登,時無導者,姑聽之異日。

乃仍從月池西而北,出藩城。於是又西半里,過分巡。其西有宗藩,收羅諸巧石,環置戶內外。餘入觀之,擇其小者以定五枚,俟後日來取。乃從後按察司前南行大街一里,至樵樓。從樓北西向行半里,穿榕樹門。其門北向,大樹正跨其巔,巨本盤聳而上,虯根分跨而下,昔爲唐、宋南門,元時拓城於外,其門久塞,嘉靖乙卯,總閫kǔn負責帶兵守門的官員周於德抉壅閉而通焉。由門南出,前即有水匯爲大池。後即門頂,以巨石疊級分東西上,亦有兩大榕南向,東西夾之。上建關帝殿,南面臨池,甚爲雄暢。殿西下,總閫建牙。路從總閫西循城而南,一里,西出武勝門,乃北溯西江行,一里而達隱山。

其山北倚馬留諸岫,西接侯山諸峯,東帶城垣,南臨西江,獨峙塢中,不高而中空,故曰隱山。山四面有六洞環列:〔東爲朝陽洞,寺在其下。洞口東向,下層通水,上層北闢一門,就石刻老君像,今稱老君洞。山北麓下爲北牖洞。洞東石池一方,水溢麓下,匯而不流,外竇卑伏,而內甚宏深。前有庵,由庵後披隙入,洞圓整危朗,後覆上盤一龕,左有一窗西闢,石柱旁列,不通水竇。其北崖之上爲白雀洞,在朝陽後洞西。門北向,入甚隘,前有線隙橫列,上徹天光,漸南漸下,直通水。又西爲嘉蓮洞,亦北向,與白雀並列。洞分東西兩隙,俱南向下墜,洞內時開小穴,彼此相望,數丈輒合,內墜淵黑,亦抵水。又西過一石隙,西北有石,平庋錯萼中,絕勝瓊臺。乃南轉爲夕陽。洞西向,洞口飛石,中門爲兩。門左一側壑匯水,由水竇東通於內,右有曲穴北轉,內甚悽暗,下墜深潭,蓋南北皆與水會焉。又南轉西南山麓,爲南華洞。洞南向,勢漸下,匯水當門,可厲入。深入則六洞同流。五洞之底,皆交連中絡,惟北牖則另闢一水竇,初不由洞中通雲。聞昔〕唐宋時,西江之水東瀠榕樹門,其山匯於巨浸中,是名西湖。其諸紀遊者,俱〔雲〕“乘舟載酒而入”。今則西江南下,湖變成田,滄桑之感有餘,盪漾之觀不足矣。

餘初至朝陽寺,爲東洞僧月印導,由殿後入洞,穿老君之側上,出山北,乃西過白雀、嘉蓮,皆北隅之洞也。西南轉平石臺,是日甫照不能停,乃南過夕陽,此西隅之洞也。又南轉而東,過南華,則南隅之洞雲。餘欲從此涉水而入,月印言:“秋〔冬〕水涸蟲蟄,方可內涉;今水大,深處莫測,而蛇龍居焉,老僧不能導。請北遊北牖,可炊焉。茲已逾午矣。”餘從之,乃東過西湖神廟,又北轉過朝陽,別月印,逾〔隱山〕東北隅。其處石片分裂,薄若裂綃,聳若伸掌,石質之異,不可名言。有一石峯,即石池一方,下浸北麓,其內水時滴瀝,聲如宏鍾。西入北牖庵,令顧僕就炊於庵內,餘與靜聞分踞北牖洞西窗上,外攬羣峯,內闞洞府。久之出,飯庵前松蔭下。復由老君洞入,仍次第探焉。

南抵南華,遇一老叟曰:“此內水竇旁通,雖淺深不測,而餘獨熟經其內。君欲入,明當引炬以佐前驅。”餘欲強其即入,曰:“此時不及,且未松明。”及以詰旦明早爲期。餘乃南隨西江之東涯,仍一里,過武勝門,西門。又南循城西一里,過寧遠門。南門。由正街南渡橋,行半里,復東入岐。路循西江南分之派,行一里,抵漓山。山之東即灕江也,南有千手觀音庵。從山之西麓轉其北,則灕水自北,西江自西,俱直搗山下,山怒崖鵬騫,上騰下裂,以厄其衝,置磴上盤山腰,得雉巖寺。時已薄暮,遂停囊巖寺。遇庠友楊子正,方讀書其間,遂從其後躋石峽,同躡青蘿閣,謁玉皇像。餘與子正倚閣暮談至昏黑,乃飯巖寺而就枕焉。

初五日 是爲端陽節。晨起,雨大注,念令節佳節名山,何不暫憩,乃令顧僕入城市蔬酒。餘方憑檻看山,忽楊君之窗友鄭君子英、朱君兄弟超凡、滌俱至,蓋俱讀書青蘿閣。上午雨止,下雉巖寺,略紀連日遊轍;而攜飲者至,餘讓之,出坐雉巖寺亭,楊、鄭四君復以柬來訂約定。當午,餘就亭中,以蒲酒、雄黃自酬節意。下午,四君攜酒至,復就青蘿飲之。朱君有家樂,效吳腔,以爲此中盛事,不知餘之厭聞也。時方禁龍舟,舟人各以小艇私棹于山下,鼉tuó揚子鱷鼓雷殷,回波雪湧,殊方同俗,聊資憑弔,不覺再熱。〔既暮,〕復下山,西入一洞。洞〔在山足,〕門西向,高穹而中平,上鐫“樂盛洞”三字,古甚,不知何人題。前有道宮,亦就荒圮。出洞,復東循雉巖崖麓,沿江而東。其東隅有石,上自山巔,下插江中,中剜而透明,〔深二丈,高三丈,〕若闢而成戶,〔江流自北匯其中。涉其南透崖以上,即爲千手大士庵。〕餘因濯足弄水,抵暮乃上宿雉巖。

雉巖,《一統志》以爲即漓山,在城南三里。〔陽水南支經其北,灕水南下經其東,東有石門嵌江,西有穹洞深入,南有千手大士庵,俱列其足。雉巖寺高懸山半,北迎兩江頹浪,飛檻綴崖,倒影澄碧。寺西爲雉山亭,南爲雉山洞。洞外即飛崖鬥發,裂隙迸峽,直自巔下徹,旁有懸龍矯變,石色都異。前大石平湧爲蓮臺。臺右根與後峽相接處,下透小穴入,西向臺隙,摩崖登臺,則懸龍架峽,正出其上。昔有閣曰青蘿,今移置臺端,登之不知其爲臺也。然勝概麕jūn集,不以閣掩。是山正對城南,爲城外第二重案山。北一里曰象鼻山水月洞,南三里曰崖頭淨瓶山荷葉洞,俱東逼灕江,而是山在中較高,《志》遂以此爲漓山。〕范成大又以象鼻山水月洞爲漓山,後人漫無適從。然二山形象頗相似。〔但雉岩石門,不若水月擴然巨觀,故遊者舍彼趨此。然以予權之,瀕江午向南向三山,不特此二山相匹,崖頭西北山腳,石亦剜空嵌水,跨成小門,其離立江水衝閤中,三山俱可名漓也。〕

初六日 晨餐後,作二詩別鄭、楊諸君。鄭君復強少留,以一詩酬贈焉。遂下山,西南一里入大道,東南一里過南溪橋。南溪之由高峙橋東,有水自西南直上逼西麓,〔繞山東北入漓去,〕石樑跨其上,即所謂南溪也。白龍洞在山椒。累級而上,洞門高漲,西向臨溪,兩石倒懸洞口,豈即所謂白龍者耶?洞下廣列崇殿,仰望不知爲〔洞〕。由殿左透級上,得璇室雕飾華麗的宮室如層樓,內有自然之龕,置千手觀音。前臨殿室之上,環瞻洞頂,〔爲〕此洞最勝處。從此北向東轉,遂成昏黑。先是,買炬山僧,僧言由洞內竟可達劉仙岩,不必仍由此洞出。及徵錢篝火入,中頗寬宏多岐。先極其東隅,上躋一隙,餘以爲劉仙道也,〔竟〕途窮莫進。又南下一窪,則支竇傍午,上下交錯,餘又以爲劉仙道也,山僧言:“〔此乃〕護珠巖道,嶮巇xiǎn xī艱難崎嶇莫逾。與其躑躅於杳黑,不若出洞平行爲便。”時所齎茅炬已浪爇垂盡,乃隨僧仍出白龍。下山至橋,望白龍之右復有洞盤空,而急於劉巖,遂從橋東循山南東轉,則南面一崖,層突彌聳,下亦有竅旁錯,時交臂而過。忽山雨復來,乃奔憩崖下,躋隙坐飛石上,出胡餅啖之。〔雨簾外窺,內映乳幕,〕仙仙乎有凌〔雲〕餐霞之想。久之雨止,〔下〕巖,轉巖之東,則劉仙岩在是矣。〔巖〕與白龍洞東西分向,由山南盤麓而行,相去不過一里,而避雨之巖正界其中,有觀在巖下。先入覓道士炊飯,而道枕未醒,有童子師導從觀右登級,先穿門西入,旋轉逾門上,復透門出,又得一巖,東南向,中看三仙焉,則劉仙與其師張平叔輩也。又左由透門之上,再度而北,又開一巖,中置仙妃,巖前懸石甚巨,當洞門,若樹屏,若垂簾。劉仙篆雷符於上巖右壁,又有寇忠愍mǐn準大書,俱餘所(欲)得者。〔予至巖,即周覽各竇。詢與白龍潛通處,竟不可得。乃知白龍所通,即避雨巖下竇,導僧所云護珠巖是也。〕時雨復連綿不止,餘仍令顧僕隨童子師下觀,覓米自炊。餘出匣中手摹雷符及寇書,而石崖歌則,石雨淋漓,抵暮而所摹無幾。又令靜聞抄錄張、劉二仙《金丹歌》,亦未竟。又崖間鐫劉仙《養氣湯方》及唐少卿《遇仙記》未錄,遂宿觀。道士出粥以餉。中夜大雨,勢若倒峽。

劉仙名景,字仲遠,乃平叔弟子,各有《金丹祕歌》鐫崖內,又有《俞真人歌》在洞門崖上,半已剝落,而《養氣湯方》甚妙,唐少卿書奇,俱附鐫焉。

初七日 雨滂沱不止。令顧僕炊飯觀中。餘與靜聞冒雨登巖,各完未完之摹錄。遂由玉皇祠後,尋草中伏級,向東北登山。草深雨溼,裏衣沾透,而瞻顧岩石,層層猶不能已。而童子師追尋至巖中,顧不見客,高聲招餐,餘乃還飯寺中。飯後,道士童師導由穿雲巖。其巖〔在〕上巖東南絕壁下,洞口亦東南向。其洞高穹爽朗,後與左右分穿三竅,左竅旁透洞前,後與右其竅小而暗,不暗行也。洞內鐫《桂林十二巖十二洞歌》,乃宋人筆。餘喜其名,欲錄之,而高不可及。道士取二梯倚崖間,緣緣分錄,錄完出洞。洞右有文昌祠,由其而東過仙人足跡。跡在石上,比餘足更長其半,而闊亦如之,深及五寸,指印分明,乃左足也。其側石上書“仙蹟”二字,“跡”字乃手指所畫,而“仙”字乃鑿鐫成之者。由跡北上,即爲仙蹟巖。巖在穿雲東北崖之上,在上巖東隅,洞口亦東南向,外亦高朗,置老君像焉。其內乳柱倒垂,界爲兩重,〔若堂皇之後,屏列窗欞,分內外室者。〕洞巖穿竇兩岐,俱不深,而玲瓏有餘。

徘徊久之,雨霏不止,仍從仙蹟石一里,抵觀前。別道士童師,遂南行〔二里,出〕十里鋪。〔鋪在鬥雞西,郡往平樂大道。〕由鋪南進靈懿石坊,東向岐路,入一里,北望穿山,隔江高懸目竇,昔從北顧,今轉作南瞻,空濛雨色中,得此圓明,疑是中秋半晴半雨也。再前,望崖頭北隅梳妝檯下,飛石嵌江,剜成門闕,遠望之,較水月似小,而與雉山石門,其勢相似。然急流湧其中,盪漾尤異,倏忽之間,上見圓明達雲,下睹方渚嵌水,瞻顧之間,奇絕未有。共一里,東至崖頭廟。其山在雉山之南,乃城南第三重當午之案也。灕江西合陽江於雉山,又東會拖劍水及灕江支水於穿山,奔流南下,此山當其衝。山不甚高,而屹立扼流,有當熊之勢。西向祀嘉應妃,甚靈,即靈懿廟。宋嘉定間加封嘉應善利妃。其北崖有亭,爲梳妝檯,下即飛崖懸嵌,中剜成門處,而崖突波傾,不能下瞰,但見回浪躍瀾,漩石而出,時跫qióng腳步聲然有聲耳。坐久之,返廟中。由其後入一洞,其門西向。穿門歷級下,其後岈然通〔望〕,有石肺垂洞中,其色正綠,疊覆田田荷葉相連的樣子,是爲荷葉洞。穿葉底透山東北,即通明之口也,灕江復瀠其下。由葉前左下,東轉深黑中,其勢穹然,不及索炬而入。初,餘自雉山僧聞荷葉洞之名,問之不得其處,至是拭崖題知之,得於意外,洞亦靈幻,不負雨中躑躅。廟中無居人,賽神攜火就崖而炊,前後不絕。其東北隅石崖插江,山名“淨瓶”以此,須泛舟沿流觀之,其上莫窺也。

仍二里出大道,傍十里鋪,〔經白龍洞,北隨溪探前所望白龍左洞,則玄巖也。巖東向,洞門高聳。下峽,由南腋東入上洞;東登必由北奧,俱崇深幽邃,無炬不能遐歷遠遊。洞前乳柱繽紛,不減白龍。上鐫“玄巖”,字甚古。出洞,〕飯而雨霽。五里入寧遠門,南門。返寓,易衣浣污焉。

初八日 晨餐後,市石於按察司東初暘yáng王孫家,令顧僕先攜三小者返寓,以三大者留爲包夾焉。餘遂同靜聞裏半出北門,轉而東半里,北入支徑,過一塘,遂登劉巖山。先有庵在山麓,洞當其後,爲劉巖洞。洞門西向,東下淵黑,外置門爲藏蔞lóu一種草木植物之所。此巖以劉姓者名,與城南劉仙同名實異也。由洞右躋危級而上,是爲明月洞。其洞高綴危崖之半,上削千尺,下臨重壑,洞門亦西向。僧白雲架佛閣於洞門之上,層疊倚巖,有飛雲綴空之勢。洞在閣下,東入岈然,然昏黑莫辨,無甚奇。出洞,覓所謂望夫山。山在其北,猶掩不可睹。乃飯而下,崖半見北有支徑,遂循崖少北,復見一洞西向,其門高懸,爲僧伐木倒架,縱橫洞前,無由上躋。方徘徊間,而白雲自上望之,亟趨而下,慫恿引登。梯疊門而上,一石當門樹屏;由其左透隙,則宛轉玲瓏;逾石脊東下,穹然直透山腹;闢門東出,外臨層崖,內列堂奧,憑空下瞰,如置身雲端也。洞門乳柱縱橫,徑竇逆裂,北有一徑高穹下墜,東轉昏黑,亦有門東出,暗不復下。復與白雲分踞石脊之中,談此洞靈異。昔其徒有不逞者,入洞迷昧,不知所往。白雲遍覓無可得,哀求佛前。五日,復自洞側出,言爲神所縛,將置之海,以師乞免貰通赦之。然先是覓洞中數遍,不知從何出也。此間東西透豁,而有脊有門中界之。〔不若穿山、疊彩、中隱、南峯諸洞,擴然平通,下望明餃,內無餘奧也。〕

下洞,別白雲。仍一里,西過北門,門西峯當面起,削山爲城。循其北麓轉西北城角,下盤層石,上削危城。其西正馬留山東度之脈;其南瀕城爲池,南匯與涼水洞橋新西門外。而南入陽江;其北則窪匯山塘,而東淺於虞山接龍橋下者。《志》所稱始安嶠當在其處也。《志》又有冷水洞,在城東,而曾公巖名冷水,而此又有冷水焉。涼水洞橋北,滿堂皆蓮花,香豔遠暨,亦勝地。涼水洞在新西門外。北門在兩山夾中,東西二峯峭豎而起,東峯俗稱爲馬鞍,西峯俗呼爲真武。東峯疑即鎮南峯,《志》言有唐人勒石,尚未覓得。西峯南麓,王陽明祠。因之爲城,鎖鑰甚壯。然北城隨山南轉,故北隅甚狹,漸迤而南,則東西開擴矣。

餘少憩城外西北角盤崖之上,旋入北門,西謁陽明祠。復東由大街南行,則望洞西巖之穴正當明處,若皎月高懸焉。又南,共一里,至《桂嶺碑》側,西向瀕城,復得一山,則華景洞在焉。洞門東向,前有大池,後倚山,則亦因爲西城者。洞前巖平朗,上覆外敞,其南昔有樓閣,今俱傾圮莫支,僧移就巖棲焉。巖後穿穴爲門,其內崡岈,分而爲三:南入者,窪暗而邃;西透者,昔穿城外,因爲城門,後甃井石塞而斷焉,北轉者,上出若前,下履飛石,東臨巖上。崖有舊鐫一,爲開慶元年手敕,乃畀其鎮將者。開慶不知是何年號,其詞翰俱爲可觀。而下有謝表井跋,則泐lè裂開不能讀矣。已復出至前巖,僧言由洞左攀城而上,山之絕頂有《諸葛碑》。餘從聞異之,亟西登城陴pí女牆,乃循而南登,已〔從石萼〕叢錯中攀躋山頂。此頂當是寶積山。《志》言寶積與華景相連,上有危石怪木,當今又爲臥龍山,想一山而南北異名耳。頂南荒草中有兩碑,一爲成化間開府孔鏞撰文,一爲嘉靖間閫帥俞大酞修記。皆言此山昔名臥龍,故因而祀公,以公德業在天下,非以地拘也。今頂祠已廢,更創山麓。從其上東俯宮衢,晚煙歷歷,西瞰濛緒,荷葉田田,近則馬留山倒影,遠則侯山諸峯列翠,雖無諸葛遺蹤,亦爲八桂勝地。其側崖棘中,有百合花一枝,五萼,甚鉅,因連根折之,肩而下山,即爲按察司後矣。薄暮,共二里,抵寓。

初九日 餘少憩寓中。上午,南自大街一里過樵樓,市扇欲書《登秀詩》贈紺谷、靈室二僧,扇無佳者。乃從縣后街西入宗室廉泉園。廉泉丰儀修整,禮度謙厚,令童導遊內園甚遍。園在居右,後臨大塘,遠山近水,映帶頗盛,果樹峯石,雜植其中,而亭榭則雕鏤繢飾,板而無紋也。停憩久之。東南一里,過五嶽觀。又一里,出文昌門,乃東南門也,南溪山正對其前。轉若一指,直上南過石粱,〔梁下即陽江北分派。〕即東轉而行,半里,過桂林會館,又半里,抵石山南麓,則三教庵在焉。庵後爲右軍崖,即方信孺結軒處。方詩刻庵後石崖上,猶完好可拓。其山亦爲漓山,今人呼爲象鼻山,與雉土人藏簍其中也。洞不甚寬廣,昔直透東北隅,今其後竅已疊石掩塞。循石崖東北,遂抵灕江。乃盤山溯行,從石崖危嵌中又得一洞,北向,名南極洞。其中不甚深。出其前,直盤至西北隅,是爲象鼻巖,而水月洞現焉。蓋一山而皆以形象異名也。飛崖自山頂飛跨,北插中流,東西俱高剜成門,陽江從城南來,流貫而合於漓。上既空明如月,下復內外瀠波,“水月”之稱以此。而插江之涯,下跨於水,上屬於山,中垂外掀,有卷鼻之勢,“象鼻”之稱又以此。水洞之南,崖半又闢陸洞。其崖亦自山頂東跨江畔,中剜圓竅,長若行廊,直透水洞之上,〔北踞竅口,下瞰水洞,〕東西交穿互映之景,真爲勝絕。宋範石湖作銘勒竅壁以存。字大小不一,半已湮泐消蝕隱沒和裂斷,此斷文蝕柬,真可與範銘同珍,當覓工拓之,不可失也。時有漁舟泊洞口崖石間,因令棹餘繞出洞外,復穿入洞中,兼盡水陸之觀。

乃南行一里,渡灕江東岸,又二里抵穿山下。其山西與鬥雞山相對。〔鬥雞在劉仙岩南,崖頭山北,灕江西岸瀕江之山也。東西夾漓,怒冠鼓距,兩山當合名鬥雞,特東山透明如圓鏡,故更以穿山名之。〕山之西又有一峯危立,初望之爲一,抵其下,始見豎石下剖,直抵山之根,若岐若合,亭亭夾立。蓋山以脆薄飛揚見奇也,土人名爲荷葉山,殊得之也。穿山北麓,嘉熙拖劍之水直漱崖根,循山而南,遂與漓合。餘始至其北,隔溪不得渡。望崖壁危懸,洞門或明或暗,紛紛錯列,即渡亦不得上。乃隨溪南行,隔水東眺,則穿巖已轉,不睹空明,而山側成峯,尖若豎指矣。又以小舟東渡,出穿山南麓,北面而登。撥草尋磴,登一巖,高而倚山半,其門南向,〔疑〕即穿巖矣。而其內乳柱中懸,瓊楞層疊,殊有曲折之致。由其左深入,則漸窪而黑,水匯於中。知非穿巖,乃出。由其右復攀躋而上,則崇巖曠然,平透山腹,徑山十餘丈,高闊俱五六丈,上若卷橋,下如甬道,中無懸列之石,故一望通明。洞北崖右有鐫爲“空明”者,由其外攀崖東轉,又開一洞,北向與穿巖並列,而後不中通,內分層竇,若以穿巖爲皇堂,則此爲奧室矣。〔其東尚有三洞門,下可望見,至此則峭削絕徑。〕穿巖之南,其上覆懸一洞,南向與穿巖疊起,而後不北透,內列重幃,若以穿巖爲平臺,則此爲架閣矣。憑眺久之,仍由舊路東〔下匯〕水巖。將南抵山麓,復見一洞,門亦南向,而列於匯水之東。其內亦有支竅,西入而隘黑無奇。時將薄暮,遂仍西渡荷葉山下。北二里,過河舶所,溯灕江東岸,又東北行三里,渡浮橋而返寓。

初十日 餘憩寓中。上午,令取前留初暘所裹石,內一黑峯,多斧接痕。下午,復親攜往換,而初暘觀戲王城後門,姑以石留其家。遂同靜聞以所書詩扇及嶽茗齎送紺谷。比抵王城後門,時方演劇,觀者擁列門闌,不得入。靜聞袖扇茗登懺壇。適紺谷在壇,更爲訂期十三〔日〕。餘時暴日中暑甚,不欲觀戲,急託闌內僧促靜聞返,乃憩寓中。

十一日 飯後出東江門,渡浮橋,共一里,過嘉熙橋,問龍隱路。龍隱巖即在橋東之南崖,乃來時所過。夾路兩山,北爲七星,南爲龍隱,其巖洞俱西向臨江。七星之後穿山而東者,爲曾公巖,其前有峯分岐,植立路北。隱龍之後逾嶺而南者,爲隱真巖,其北有石端拱,俯瞰路南。此來時初入之隘,至是始得其詳也。從橋下南眺,龍隱與月牙並列東崖,第月牙稍北,度橋循山,有路可通;而龍隱稍南,須從橋下涉江而上;其大道則自端拱之石南逾嶺坳,循隱真而西,又從怡雲北轉始達,其間又迂迴裏餘矣。餘欲並眺端拱石人,遂由橋東直趨嶺下,乃南上平瞻石人。又南下,即得一大塘。由塘北循山西轉,其崖石俱盤削飛突。崖有隱真巖,建閣祠。共裏餘,抵山之西南隅。其峯益嵯峨層疊,中空外聳,上若鵲橋懸空,心異之,知龍隱在下,始攀隙而登,上有臺址,拂崖讀記,則怡雲亭之廢跡也。由其上轉罅梯空,穿石鍔上躋,其石片片懸綴,側者透峽,平者架橋,無不嵌空玲瓏。既而踞坐橋下,則上覆爲龕,攀歷橋上,則下懸成閣,此真龍角之宮,蟾(口)之窟也。下至怡雲,其右即龍隱在焉。洞門西向,高穹廣衍,無奧隔之竅,而頂石平覆,若施幔布幄,有紋二縷,蜿蜒若龍,萃而爲頭,則懸石下垂,水滴其端,若驪珠焉。此龍隱之所由其名也。其洞昔爲釋迦寺,僧廬甚盛,宋人之刻多萃其間,後有《元崡黨人碑》,則其尤著者也。今已廢棄,寂無人居。豈釋教之盛衰,抑世變之滄桑也!洞右近口,復綰臺垂柱,環爲層龕,內矚重洞,外瞰深流,此爲最勝。出巖,已過午矣。

仍從怡雲南麓,東北逾端嶺,過“拱石人”處。乃西轉循街共裏餘,將至花橋,令顧僕北炊於朝雲巖。即融止所棲處。共裏餘,餘與靜聞南沿西麓,隨流歷磴半里,入月牙巖。其巖西向,與龍巖比肩而立,第此則疊石通磴,彼則斷壁削崖,路分通塞耳。其巖上環如玦而西缺其口,內不甚深而半圓半豁,形如上弦之狀,鉤簾垂幌,下映清泠,亦幽境也。既而仍由街北過七星,入壽佛寺。寺在七星觀北,其後即棲霞大洞。僧空生頗雅飭,因留客。時餘急於朝雲之餐,遂辭。乃從其北而東躡磴,則朝雲之餐已熟,亟餐之,下午矣。

下山,北過葛老橋,東入一王孫之苑,中多果木,方建亭飭廡焉。地幽而制板,非餘所欲觀也。時餘欲覓屏風,而遍詢莫識,或有以黃金巖告者,謂去城東北五里,其道路吻合,疑即此山。及詢黃金,又多指朝雲下佛廬當之,謂內閹王公所建,此乃王公,非黃金也。求屏風而不得,並黃金而莫從,乃貿貿矇昧不明焉望東北而趨。約三里,遇負擔而詢之,其指村北山曰:“此即是矣。”此中土人鮮知其名,乃從村右北趨,問之村人,仍不知也。中猶疑信參半,及抵山東麓,則削崖平展,列嶂危懸,所云屏風,庶幾也許不遠。已轉北麓,則洞門如峽,自下高穹,山頂兩崖,闊五丈,高十餘丈。初向南平入,十丈之內,忽少轉東南向,忽明穴天開,自下望之,層樓結蜃,高鏡懸空,即非屏風巖,亦異境也。從此遂高躋也,又十餘丈而出明穴之口。先,餘一入洞,即採嫩松拭兩崖,開蘚xiǎn植物名剔翳,而古刻露焉。字盡得松膏之潤,如摹拓者然,雖蝕亦漸可辨。右崖鐫“程公巖”三大字。西有記文一通,則是巖爲鄱陽程公〔崇寧帥桂時〕所開,而程子鄰嗣爲桂帥,大觀四年。屬侯彭老爲記,梵仙趙岍書之者也。《志》言屏風巖一名程公,至此乃憬jǐng覺悟然無疑,而轉訝負擔指點之人所遇之奇也。乃更拭,其西又鐫《壺天觀銘序》,有“石湖居士名之曰空明之洞”之文,而後不著撰名,第復草書二行於後曰:“淳熙乙未(公元1175年)二十八日,酌別碧虛七人復過壺天觀。”姓字在棲霞,必即範公無疑,又不可無棲霞一番詳證矣。左崖鐫張安國詩題,其字甚放逸。其西又鐫《大宋磨崖碑》,爲李彥弼大書深刻者。其書甚大而高,不及盡拭而讀之。遂西向登級,上登穴口,其內巖頂之石,層層下垂,若雲翼勢空,極其雄峻。將至穴口,其處少平。北奧有大石幢,盤疊至頂,圓若轉輪,累若覆蓮,色碧形幻,何造物之設奇若此也!是處當壺天觀故址,劫塵蕩盡,靈穴當懸,更覺空明不夾。出穴而西,其外山回崖轉,石骨森森,下即盤峯成窩。窩底有洞北向,心頗異之。遂不及返觀前洞,竟從明穴之後覓徑西南下,及抵窩入洞,洞不甚深。乃即逾窩而西,有石峯駢枝並起,一爲石工錘鑿垂盡,一猶亭亭獨立。從其東更南三里,已出葛老橋之西,於是循朝雲、七星西麓,西度花橋。時方日落,市人紛言流賊薄永城,省城戒嚴,城門已閉。亟馳一里,過浮橋,而門猶半啓,得返寓焉。

十二日 復二里,過初暘宗室,換得一石,令顧僕肩之,欲寄於都府街東裱工胡姓家。適大雨如注,共裏餘抵胡。胡亟來接,入手而石尖硜kēng然中斷,餘無如之奈何,姑置其家。候雨少止,遂西過都府前,又西徑學宮,乃南行,共二里而出麗澤門。門外有巨塘匯水,〔水自西北城角馬留過脊處,南抵振武門北,入陽江,〕自北而南,有石樑跨之,〔曰涼水洞橋。〕其梁北塘中,蓮花盛開,幽香豔色,坐梁端樹下眺之,令人不能去。又西南行一里,已出隱山之外。從其西度西湖橋,溯陽江北岸而西,通侯山背;而大道猶在西南,當自振武門西度定西橋。時餘欲覓中隱山,久詢不得,《志》言在城西南十里,乃轉而南向行。又一里抵振武門,於是越橋西行,一里,忽見路右有山森然,有洞岈然,即北趨其下。前有古寺,拭碑讀之,則西山也。

西山之勝,餘以爲與隱山、西湖相近,先是數詢之不獲,然亦不知有洞也。亟舍寺趨洞,洞門南向。其東又有裂石,自峯頂下跨成門。復舍洞趨之,則其門南北豁然,亦如雉山、象鼻之中空外跨,但彼則急流中貫,此則澄潭外繞耳。然其外跨之石,其上欹疊交錯,尤露奇炫異放。亦未遽入門中,先繞其東,遂抵山北,則北向亦有洞岈然。穿洞而南,橫透山腹,竟與南洞南北貫徹,第中有夾門,有垂柱,不若穿山中洞、風洞西巖一望皎然耳。然其內平整曲折,以小巧見奇,固居然一勝也。出南洞,望洞左有磴疊嵯峨中。循之北躋峯頂,則怪異之石,鍔簇鋒攢,〔中旋爲平凹,長若溝洫xù光滑特異。〕既下至南洞前,始東入〔石〕門。其門乃片石下攢,垂石上覆,中門高闢,衆竅旁通,內穹一室,外啓八窗,亦以小巧見奇,又一勝也。停憩久之,望其西峯,石亦聳列。從寺後西曆其上,由峯崿è山崖中歷級南下,出慶元伯祠。乃弘治時孝穆皇太后祠其父者。

西循大道行,又三里,由岐徑北趨木陵村。先是,求中隱不(得),至此有居人朱姓者。告餘曰:“中隱、呂公,餘俱未之聞,惟木陵村有佛子巖,其洞三層,道里相(同),或即此巖未可知。”餘頷之,遂從此岐入。西北二里,望見石峯在侯山東麓,洞門高懸。乃令顧僕就炊村氓家,餘同靜聞北抵巖下。其巖之東,先有二洞南向,餘先入最東者,則洞敞而不深。稍西,則洞門側裂,外垂列乳,中橫一屏。屏後深峽下墜,屏東西俱有門可瞰而下,由峽中北入,其竅旁裂,漸隘而黑。乃復出,又西上入大洞。其洞南下北上。穹然高透,頗如程公巖。瞻右崖有題,亟以松枝磨拭之,則宋紹興甲戌七月望呂願忠題中隱山《呂公洞詩》也,〔後署雲:〕“假守洛陽呂叔恭遊中隱山無名洞,客有言:‘此洞自君題,當以呂公名之。’餘未敢披襟,在坐者,旨曰:‘當甚。’因書五十六字鐫於壁。”餘見之,更憬然喜,始知佛子巖之即呂公,呂公巖之即中隱也。於是北躋後穴,其內雲翼劈空,疊層倒騫,與洞俱上,不作逼隘之觀。而穴口高朗,更大於程公巖之後〔穴〕也。出口而北,有石磴二道,一東北下山麓,一西北躋山頂。餘先從其下者,則北向之麓,皆崆峒如雲噓幔覆,外有倒石,界而爲門,列而爲窗,而內蜿蜒旁通,繞若行廊複道,此下洞之最幽奇者也。既而覆上中洞後穴,從其左西北躋級而上,忽復得一洞。其洞北入南穹,擴然平朗,南向之中一石聳立如臺,上有石佛,不知其自來,洞右有記,言此洞從前路塞莫上,一日有樵者入憩,忽睹此像,異而建之,此宋初也。佛子洞之名所由也。其前有巨石柱,如屏中峙,東西界爲兩門:西竅大而正,自下遠眺,從竅直透北山,而東則隱焉;東竅狹而偏,其竅內東旋一龕,中圓覆而外夾如門,門上龍虎交兩旁,有因而雕繢huì之者,及失天真,則真之宮也。竅外循崖東轉,又闢一門,下臨中洞之上,則關帝之座也。餘得一佛子,而中隱、呂公巖諸跡種種畢現,誠意外之奇遇也。仍由洞北東下,穿中洞南出,再讀呂公五十六字題,識之以待歸錄。出中洞,復循山西行。又開一洞,南向與中洞並列,中存佛座、柱礎,則昔時梵宇也,而內不甚宏。

由其西攀磴而上,又有南向之洞,餘時腹已枵xiāo空虛然,急下山,飯於木陵氓家。氓言:“西向侯山之下,尚有銅錢巖,可透出前山;北向趙家山,亦有洞可深入;南向茶庵之西,又有陳摶巖,頗奇。”餘思諸巖不能遍歷,而侯山爲衆峯之冠,其巖不可交臂而過。遂由中隱舊路越小橋西,共一里,登侯山東麓。〔抵侯山廟,廟後山麓漫衍,蹈水披叢,〕茫不得洞。但見有級上躋,幾欲賈勇一登絕頂,而山前行者,高呼日暮不可登。第西南遙望大道之南,削峯東轉,有洞東北穹焉。不知爲銅錢、爲陳摶,姑望之而趨、交大道南去,共一里抵其下。洞門東北向,高倚山半,而前有瀦水,匯而成潭。從潭上拾級攀棘,遂入洞中。其洞亂石堆門,外高內深,歷石級西南下,直墜洞底,則水涯淵然。內望有一石橫突而出,若龍首騰空,下有仄崖嵌水,內有裂隙旁通。餘抵龍首之下,畏仄崖峭滑,逡qūn巡未前,而從者高呼:“日暮,路險。此可莫入!”乃從之出,下山。循麓轉出東南,則此山之背,似復有門,前復匯水,豈所云銅錢巖可透前山者,乃即此耶?〔其處西峯駢聳,無侯山之高,而峭拔過之。〕日暮急馳,姑留以爲後日之遊。共二里,南出大道,回顧其西路南夾道之山,上有一竅東西透空,亦與佛子穿巖無異,俱留爲後遊,不暇執途人而問。時途中又紛言城門已閉,竭蹶東趨三里,過茶庵,又二里,過前木陵分岐處,已昏黑矣。度已不及入城,又三里抵振武門,猶未全掩也。側身而入,從容抵寓。

十三日 早促飯,即出靖藩城北門,過獨秀西庵,叩紺谷,已入內官禮懺矣。登峯之約,復欲移之他日。餘召與其徒靈室期,姑先陽朔,而後來此。乃出就日門,過木龍南洞,由其下渡江。還望木龍洞下層,復有洞濱江穿麓,瀠流可愛。上江東涯,即溯江流北行,不半里,入千佛閣,乃平殿也。〔前有大榕一株。〕問所謂辰山者,自庵至渡頭東街,僧俗少及長俱無一知。乃東向蒼莽行,冀近山處或得一識者,如屏風巖故事。隨大路東北五里,眺堯山在東,屏風巖在南,獨辰山茫然無辨。一負芻者,執而問之,其人曰:“餘生長於此,未聞所謂辰山。無已,則東南數里有寨山角,其巖前後相通,或即此也。”餘欲從之,將東南行,忽北望一山,去路不一里,而其山穹然有洞,洞口有石當門,赭色斑爛,彪炳文采煥發有異。亟問何名,負芻者曰:“老虎山也。”餘謂靜聞:“何不先了此,而後覓辰山。”遂北由岐行一里,抵山下。有耕者,再問之,語如初。乃望高賈勇,遂先登洞口斑爛石畔,穿入跨下,其內天光自頂四射。由下北透其腹,再入重門,支峽後裂,層庋上懸,俱莫可度。返南向重門內,攀崖上躋,遂履層樓,徘徊未下。忽一人來候洞前,乃下問之,曰:“是山名老虎山,是洞名獅子口,以形也。又名黃鵬巖,以色也。山前有三洞:下曰平地,中曰道士,上曰黃鵬。”似欲爲餘前驅者。餘出洞,見山頂石叢參錯,不暇與其人語,遂循路上躋。其石片片,皆冰棱鐵色。久之下嶺,石棱就夷,棘道轉沒。方躑躅間,前候者自山下釋耒lěi農具趨上,引餘左入道士巖。巖亦南向,在黃鵬之東而稍下,所謂中洞也。洞之前壁,右鐫李彥弼,左鐫胡槻詩,皆贈劉升之者。升之家山下,讀書洞間,故當道皆重之。拂讀詩敘,始知是山之即爲辰山。又得辰山之不待外索,更奇甚。前得屏風巖於近山之指示,又得中隱山於時登之摹擬,若此山近人皆以爲非,既登莫知其是,而數百年之遺蹟,獨耿然真實明白示我也,又孰提醒而孰嘿mò導暗中引導之耶?

餘就巖錄詩,因令顧僕隨導者往其家就炊,其人欣然同去。錄未竟,其人復來,候往就餐,餘乃隨之穿東側門而出。其門內剖重龕,外聳峽壁。東向下山,以爲其家不遠,瞻眺無近村,始知尚在東北一里外也。其人姓王名世榮,號慶字,山四旁惟茲姓最近,爲山之主。抵王氏,主人備餐加豆,且留宿焉。餘見堯山漸近,擬爲明日遊,因俞yú表示應允其請,而以餘晷時間索近勝。慶字乃肩梯束炬前導,爲青珠洞遊。不約而隨者數十人,皆王姓。遂復趨辰山北麓。

其洞北向,裂峽上並山頂,內界兩層。始向南,入十餘丈,乃攀崖而上,其中穹窿而暗。稍轉而西,乃豎梯向北崖上躋。既登,遂北入峽中五丈餘,透出橫峽。其峽東西橫亙,上高俱不見頂。由東行四五丈,漸闢生光,有大石柱中懸。繞出柱西,其峽又南北豎裂:南入而臨洞底,即穹窿暗頂之上也;北出而臨洞門,即裂峽分層之巔也。洞門中列二柱,剖爲一門二窗,延影內射,正當圓柱。餘詫以爲奇,而導者曰:“未也。”轉從橫峽口,又由西行四五丈,有竅南入,甚隘。悉去衣赤體,伏地蛇伸以進。其穴長三丈,大僅如筒,又曲折而有中懸之柱,若範模子人之身而爲之竅者。時從遊兩人以火炬先入,餘繼之。半晌而度,即西墜度板,然後後入者得頂踵而入,几几乎度一人須磨捱一時矣。過隘,洞復穹然,上崇下陷,乃俯南降,垂乳紛列,迥與外異。導者曰:“未也!”又西逾一梁,梁橫〔南北〕若閾,下可由穴以墜,上可截梁而度。越梁西下,石乳愈奇。四窪既窮,復轉北上,靡麗盈眸,彌更加轉彌勝。蓋此洞與山南之黃鵬正南北相當,而南則層疊軒朗,滌慮怡神,可以久託;北則重嬙險巇,駭心恫目,所宜暫遊。洵一山皆空,其環峙分門者雖多,無逾此二妙矣。〔北向開洞門者三,此爲中,東西二門俱淺。〕

出,復東循北麓,過洞門一,不甚深。轉南向而循東麓,先過高穹之洞一,又過內削三曲一,又過狗頭巖一,皆以高懸不入。又南過道十後峽門,又南得和合巖。其巖亦東向,內輒南裂成峽,而峽東壁上鐫和、合二仙像,衣褶妙若天然,必非塵筆可就。〔南向者三,即平地、道士、黃鵬也。《志》稱辰山有洞三級,第指其南耳。惟西面予未之窮。出青珠洞,過北洞一,東麓洞五,〕轉西向而循南麓,遂入平地巖。其門南向,初入欹側,不堪平行,側身挨北緣東隙而上,內境既穹,外光漸嬙。時火炬俱棄北隅,慶宇復欲出取,而暮色亦上,不堪棲遲,乃謝之出。亦以此洞既通中洞,已窮兩端,無復中擷xié採摘矣。乃從山東北一里,復抵王氏。慶宇之母,已具餐相待。是夜月色甚皎,而蚊聚成雷,慶宇撤己帳供客,主僕俱得安寢。

十四日 早餐於慶宇處,遂東行。過一聚落,又東北共三里,過矮山。其山在堯山之西,灕水之東,其北復聳一枝,如拇指之附,乃石山最北之首峯也。山南崖削立,下有白巖洞。洞門南向,三竇旁通;其內垂石,如蓮葉卷覆,下多透漏,列爲支門;其後少削,而下輒復平曠;轉而西入數丈,仍南透天光。出洞而東,有庵兩重,庵後又有洞甚爽,僧置牛欄豬笠於中,此中之點綴名勝者如此!北小山之頂,一小石尖立,特起如人。山之名“矮”,以矮於衆山;餘見其嶙峋,欲以雅名易之,未能也。

於是東向溯小溪行,共二里,抵堯山西麓。由王墳之左渡一小石橋,乃上山,入古石山坊,共二里,抵玉虛殿。其處山回成塢,西向開洋,水自山後轉峽而來,可潤可耕,名天賜田,而土人訛爲天子田。由殿右轉入山後,則兩山夾而成澗。乃南向溯澗半里,又逾澗東上半里,始登嶺角,於是從嶺上望東北最高峯而登。適得樵者,詢帝堯廟所在。其人指最高峯曰:“廟在此頂,今已移麓,惟存二石爲識,無他可睹也。”乃益東北上,三過狹脊,三登三降。又二里,始登第一高峯,然廟址無影響,並二石亦莫辨焉。蓋此中皆石峯森立,得土山反以爲異,故羣而稱之,猶吾地皆土山而偶得一石峯也。大舜虞山已屬附影,猶有《史記》蒼梧之文,而放勳何與於此哉!若謂聲教南暨到,則又不獨此山也。或者曰:“山勢巖嶢yǎo山高的樣子。”又或曰:“昔爲瑤人所穴,以聲音之同,遂訛爲過化所及。如臥龍之諸葛,此豈三國版圖哉!”其山之東,石峯攢叢,有溪盤繞其間,當即大壩之上流,出於廖家〔村〕西者也。

憑眺久之,仍五里下,飯於玉虛殿。又二里,抵山麓小橋。聞其北有堯廟,乃縣中移以便伏伏天臘嚴冬故事者,其東南有寨山角鐵峯山,其名頗著。乃又南渡一橋,於是東南循堯山南麓而趨,將先探鐵峯,遂可西南轉及寨山、黃金而返也。五里,已出堯山東南塢。其南石峯森森,而東南一峯,尤錚錚屼突。餘疑其爲鐵峯山,得兩人自東來,問之,曰:“鐵峯在西,已逾而東矣!”餘不信,曰:“寧失鐵峯,此錚錚者不可失也!”益東南馳松篁huáng竹子間,復得一小沙彌,詢鐵峯,曰:“前即是矣!”出林,夾右轉石山而南,將抵錚錚突峯之西,忽一老者曳杖至。再詢之,則夾右而轉者即鐵峯,其東南錚錚者乃天童觀後峯,錚錚者可望而不可登,鐵峯山則可登而不可入。蓋鐵峯頗似獨秀,其下有巖洞,昔有仙留記,曰:“有人開得鐵峯山,真珠金寶滿擔擔。”故先後多鑿崖通竅者,及將得其門,輒墜石閉塞焉。老者指餘循南麓遍探,仍返勘東麓,俱無深入容身之竅。

乃西馳一里,轉入南岐。又一里抵冷水塘。小橋跨流,急湧西南而去,一村依山逐澗,亦幽棲之勝,而其人不之覺也。村南石峯如屏,東西橫亙,從西嘴望之,只薄若立指。從其腋東轉南山之坳,則遂出山南大道。始馳而西,共三里過萬洞寺,則寨山在其西矣。其地石山始開,平疇如砥,而寨山兀立其中。望其東崖,穹然壁立,懸崖之上,有室飛嵌,而不見其徑。轉循山南,抵山西麓,乃歷級北上。當〔寨山〕西北隅,崖開一罅,上架橫樑,乃逾梁入洞,貫腹而東,透出東崖,已在嵌室之內矣。餘時急於東出,西洞真形俱不及細按。及透東洞,始解衣憩息,竟圖託宿其間,不暇更問他勝矣。

十五日 寨山洞中多蚊,無帳睡不能熟。晨起,曉日即射洞而入,餘不候盥櫛,輒遍觀洞中。蓋其洞西北東南,前後兩闢,而中則通隘,僅容一人。由西麓上山腰,透入飛石下,旋轉躡其上,卷石爲橋,以達洞門。門西北向,門內洞界爲兩,南北並列,俱平整可居。北洞之後,即通隘透腹處也,隘長三丈。既入,即寬闢爲巖,懸乳垂蓮,氤氳左右,而僧結屋掩其門。東巖上下,俱極崇削,惟屋左角餘飛臺一掌,不爲屋掩。餘先是中夜爲蚊所驅,時出坐其上。月色當空,見平疇繞麓,稻畔溢水,致甚幽曠。東巖之下,亦有深洞,第不透明。路當山麓,南轉始得東上。餘既晨餐,西北望黃金巖頗近,亟趨焉,不復東尋下洞也。

下山西麓,過竹橋,由村北西北行,三里,抵巖之陽。其山骨立路北,上有豎石如觀音,有伏石如蝦蟆,土人呼爲“蟆拐拜觀音”。 拐即蛙之土名也。自九疑瑤峒,俱以取拐爲務。其下即裂爲洞,洞不深而高,南北交透,前低後峻。後門之半,復有石橫飛,若駕虹空中,門界爲二。既內外分啓,亦上下層分,映徹之景,莫此爲甚,土人俱指此爲黃金巖。餘既得之黃公之外,又覺此洞之奇,雖中無鐫刻,而心有餘倖幸運。由洞內上躋,北出駕虹之下,俯瞰北麓,拖劍江直齧其下而西去焉。踞坐久之,仍南下出洞。其右復有一洞,門亦南向高裂,其內則深入而不透,若重峽而已。已從西麓北轉,山之西北,亦有一洞西向,則中穹而不深,亦不透。其對山有東向之洞,與此相向,若門廡對列。其洞則內分四支如“十”字。東北二門則外透而明,然東其所入,北乃懸崖也;西南二峽則內入而黑,然西其上奧,南乃深潭也。拖劍之水在東峯之北,抵此洞前,轉北循山。當洞有橋跨之,橋內匯而爲池,亦山叢水曲之奧矣。出洞,不知其名,心詫其異,見汲水池中者,姑問之。其人曰:“此洞無名。其上更有一洞,可躋而尋也。”亟從之。適雨至不爲阻,披箐透崖而上。南北兩石屏並立而起,微路當其中,甚峻。洞峙南屏後,門亦東向,而不甚宏。門左刻石一方,則宋人遺蹟也,言此洞山回水繞,洞名黃金,爲東坡居士香火院。巖中東坡題額可拓,予急覓之。洞右有舊鐫,上有“黃金巖”三字可辨。其下方所書,則泐剝無餘矣。始知是洞爲黃金,而前乃其東峯之洞。一黃金洞而既能得土人之所不知,又能知土人之所誤指,且又知其爲名賢所遺;第東坡不聞至桂爲可疑耳。洞內無他奇,而北轉上透天光,斷崖崩溜,無級可攀。乃出門左,見北屏內峽,有路上躋,第爲積莽所翳,雨深蔓溼,不堪置足,餘賈勇直前,靜聞不能從焉。既登,轉而南,則上洞也。洞門北向。門外棘蔓交絡,餘縷分而節斷之,乃得入門。門內旁竇外通,重樓三疊,下俯甚深,上眺亦異,然其上俱無級罅可攀。諦視久之,見中洞之內,有旁竇〔玲瓏,懸隙宛轉,〕可穿而上,第隘而層折,四體難舒。於是脫衣赤體,蛇伸蠖huò一種昆蟲曲,遂出上層〔平庋閣上〕,踞洞口飛石駕梁之上,高呼靜聞,久而後至,亦以前法教猱而升,乃共下焉。

時顧僕待下洞橋端甚久,既下,越橋將西趨屏風山,欲更錄《程公巖記》並《壺天(觀)銘序》。回望黃金巖下,其西北麓諸洞尤多,乃復越橋而西,隨拖劍繞山北麓,其處又〔得〕北向洞二,西向洞三,或旁透多門,或內夾深峽,一山之麓,靡不嵌空,若垂雲覆冀焉。極西一洞門,亦自西北穿透東南,亦北低南峻,與東峯(缺。)午,令顧僕先炊王慶宇處,餘與靜聞西望屏風山而趨。將度拖劍水,望〔屏風、黃金〕兩山之中,又南界一山,其下有洞北向,復迂道從之。則其洞亦旁分兩門,一北一東,此山之東北隅洞也。其西有級上躋,再上而級崩路削,又有洞北向。其前有垣,其後有座,乃昔時梵宇所託,雖後左深竅可入,然暗不能窮。乃下抵西北隅,則旁透之洞,中空之峽,又連闢焉,頗與黃金巖之西北同。而正西一洞,高穹層列,〔紛拿傑張,此〕又以雄厲見奇,〔非尋常窈窕窟也。〕土人見予久入,詫而來視,餘還問其名,知爲飛石洞。從此遂西度石堰,共一里入程公巖,錄東崖記、銘二紙。銘乃范成大,記乃侯彭老。崖高石側,無從緣拭,抄錄甚久,有數字終不能辨。時已過午,腹中枵然,乃出巖北趨王氏。不半里,過一村,以衣質梯抵押,復肩至巖中,緣拭數字,盡錄無遺。復緣拭西崖《張安國碑》,以其草書多剝,有數字不辨焉。

時已下午,於是出洞還梯,北二里,飯於王氏。王氏殺雞爲黍,待客愈隆。其母再留止宿,餘急於入城,第以胡槻詩下劉居顯跋未錄,居顯,升之乃郎。攀凳拂拭,而慶宇復負而前趨。西一里,入道士巖東峽門,穿入洞中,拭左崖,再讀跋,終以剝多置。又校得胡詩三四字,乃入洞右隅之後腋,即與下洞平地巖通者。其隙始入甚隘,少進而西,則高下穹然,暗不可辨。慶宇欲取火爲導,餘曰:“不若以餘晷探外未悉之洞也。”遂仍出東峽,循東麓而北,過狗頭洞。洞雖奇而名不雅,竟舍之。其北麓又有一洞,北門亦東向,外若裂罅。攀隙而上,歷轉三曲,遂透三窗,真窈窕之鷲宮,玲瓏之鷟zhuó鳳的別稱宇也。出洞再北,即爲高穹之洞。其門南向,上盤山頂,與北之青珠並。入其內,即東轉而上躋,已而北轉,漸上漸黑,雖崇峻自異,而透朗獨慳qiān欠缺,非金之所心豔也。出洞,日已薄暮,遂別慶宇南趨二里,過屏風山西麓,至是已周其四面矣。又三里,過七星巖,又一里,入浮橋門,〔浮橋共三十六舟雲。〕則離寓已三日矣。

十六日 餘暫憩趙寓,作寄衡州金祥甫書,補紀遊之未盡者。

十七日 雨。餘再憩趙寓,作家報並祥甫書,簡點所市石。是日下午,輒閉諸城門,以靖蒲燔靈也。先是,數日前先禮懺、演劇於藩城後,又架三木臺於府門前。有父、母及妃三靈,故三臺。至是夜二鼓,遍懸白蓮燈於臺之四旁,置火炮花霰xiàn禮花於臺上,奉靈主於中,是名“昇天臺”。司道官吉服奠觴敬酒,王麻冕拜,復易吉服再拜,後乃傳火引線發炮,花焰交作,聲震城谷。時合城士女喧觀,詫爲不數見之盛舉。促餘往寓目,餘僵臥不起,而得之靜聞者如此。

十八日 託靜聞從朝雲巖覓融止上人入寓。飯後,以所寄金祥甫書及家報、石帳付之,託轉致於衡,囑祥甫再寄家中。

十九日 以行囊簡付趙主人時雨。餘雨中出浮橋,將附舟往陽朔。時即開之舟,挨擠不堪;姑入空舟避雨,又不即去,乃託靜聞守行李於舟,餘復入城。登城樓,欲覓逍遙樓舊跡,已爲守城百戶置家於中。遂由城上南行,二里,抵文昌門。門外爲五勝橋,漓之支流與陽江之分派交通於下。復循城外西過寧遠門,乃南越南門橋,覓摹碑者,已他出。餘初期摹匠同往水月,拓陸務觀、範石湖遺刻。至是失期,乃赴雉山別鄭、楊諸君,以先兩日二君託人來招也。比至,又晤白益之,名弘謙,真謙謙君子也。時楊君未至,餘少待之,雨大至,遂坐雉巖亭,方伸紙欲書補紀遊,而楊君、朱君繼至,已而鄭君書《小序》見投,而朱君之弟滌凡亦以詩貺kuàng贈與,餘交作詩答之。暮,抵水月岩西舟中,宿。

二十日 舟猶欲待附者乘船的人,因令顧僕再往覓拓工。遂同抵水月觀洞,示所欲拓,並以紙價付之,期以陽朔遊還索取所拓。是日補紀遊程於舟中。舟泊五勝橋下,晚仍北移浮橋,以就衆附也。是日晴麗殊甚,而暑氣逼人。當午有王孫五人入舟強丐乞討焉,與之升米而去。

二十一日 候附舟者,日中乃行。南過水月洞〔東〕,又南,〔雉山、穿山、鬥雞、劉仙、崖頭諸山,皆從陸遍遊者,惟鬥雞未到,今舟〕出鬥雞山東麓。〔崖頭有石門淨瓶勝,舟隔洲以行,不能近悉。去省已十里。〕又東南二十里,過龍門塘,江流浩然,南有山嵯峨駢立,其中峯最高處,透明如月掛峯頭,南北相透。又東五里,則橫山岩屼突江右。漸轉漸東北行,五里,則大墟在江右,後有山自東北迤邐來,中有水口,疑即大澗榕村之流南下至此者。於是南轉又五里,江右復有削崖屏立。共隔江爲逗日井,亦數百家之市也。又南五里,爲碧崖,崖立江左,亦西向臨江,下有庵。橫山、碧崖二巖夾江右左立,其勢相等,俱不若削崖之崇擴也。碧崖之南,隔江石峯排列而起,橫障南天,上分危岫,幾埒巫山,下突轟崖,數逾匡老。於是扼江而東,江流齧其北麓,怒濤翻壁,層嵐倒影,赤壁、採磯,失其壯麗矣。崖間一石紋,黑鏤白章,儼若泛海大士,名曰沉香堂。其處南雖崇淵極致,而北岸猶〔夷〕豁,是爲賣柴埠。共東五里,下寸金灘,轉而南入山峽,江左右自是皆石峯藿珮,爭奇炫詭,靡不出人意表矣。入峽,又下鬥米灘,共南五里,爲南田站。百家之聚,在江東岸,〔當臨桂、陽朔界。〕山至是轉峽爲塢,〔四面層圍,僅受此村。〕過南田,山色已暮,舟人夜棹不休。江爲山所託,佹guǐ偶然東佹南,盤峽透崖,二十五里,至畫山,月猶未起,而山色空濛,若隱若現。又南五里,爲興平。羣峯至是東開一隙,數家綴江左,真山水中窟色也。月亦從東隙中出,舟乃泊而候曙,以有客欲早起赴恭城耳。由此東行,有陸路通恭城。

〔灕江自桂林南來,兩崖森壁回峯,中多洲渚分合,無翻流之石,直瀉之湍,故舟行屈曲石穴間,無妨夜棹;第月起稽緩,闇行明止,未免悵悵。〕

二十二日 雞鳴,恭城客登陸去,即棹舟南行。曉月漾波,奇峯環棹,覺夜來幽奇之景,又翻出一段空明色相矣。南三里,爲螺螄巖。〔一峯盤旋上,轉峙江右,〕蓋興平水口〔山〕也。又七里,東南出水綠村,〔山乃斂峯〕。天猶未曉,乃掩篷就寐。二十里,古祚驛。又南十里,則龍頭山錚錚露骨,〔而陽朔〕縣之四圍,攢作碧蓮玉筍世界矣。

陽朔縣北自龍頭山,南抵鑑山,二峯巍峙,當灕江上下流,中有掌平之地,乃東面瀕江,以岸爲城,而南北屬於兩山,西面疊垣爲雉,而南北之屬亦如之。西城之外,最近者爲來仙洞山,而石人、牛洞、龍洞諸山森繞焉,通省大路從之,蓋陸從西而水從東也。其東南門鑑山之下,則南趨平樂,水陸之路,俱統於此。正南門路亦西北轉通省道。直南則爲南斗山延壽殿,今從其旁建文昌閣焉,無徑他達。正北即陽溯山,層峯屏峙,東接龍頭。東西城俱屬於南隅,北則以山爲障,竟無城,亦無門焉。而東北一門在北極宮下,僅東通江水,北抵儀安祠與讀書巖而已,然俱草塞,無人行也。惟東臨灕江,開三門以取水。從東南門外渡江而東,瀕江之聚有白沙灣、佛力司諸處,頗有人煙雲。

上午抵城,入正東門,即文廟前,從其西入縣治,荒寂甚。縣南半里,有橋曰“市橋雙月”,八景之一也。〔橋下水西自龍洞入城,〕橋之東,飛流注壑。〔壑大四五丈,四面叢石盤突,〕是爲龍潭,入而不溢。橋之南有峯巍然獨聳,詢之土人,名曰易山,蓋即南藉以爲城者。其東麓爲鑑山寺,亦八景之一。“鑑寺鐘聲。”寺南倚山臨江,通道置門,是爲東南門。山之西麓,爲正南門。其南崖之側,間有罅如合掌,即土人所號爲雌山者也。從東南門外小磴,可至罅傍。餘初登北麓,即覓道上躋,蓋其山南東二面即就崖爲城,惟北面在城〔內〕,有微路級,久爲莽棘所蔽。乃攀條捫隙,久之,直造峭壁之下,莽徑遂絕。復從其旁躡巉石,緣飛磴,盤旋半空,終不能達。乃下。已過午矣。時顧僕守囊於舟,期候於東南門外渡埠旁。於是南經鑑山寺,出東南門,覓舟不得,得便粥就餐於市。詢知渡江而東十里,有狀元山,出西門二里,有龍洞巖,爲此中名勝,此外更無古蹟新奇著人耳目者矣。急於覓舟,遂復入城,登鑑山寺,寺倚山俯江,在翠微中,城郭得此。沈彬詩云“碧蓮峯裏住人家”,誠不虛矣。時午日鑠金形容天氣酷熱,遂解衣當窗,遇一儒生以八景授告訴。市橋雙月,鑑寺鐘聲,龍洞仙泉,白沙漁火,碧蓮波影,東嶺朝霞,狀元騎馬,馬山嵐氣。復由二門覓舟,至文廟門,終不得舟。於是仍出東南門,渡江而東,一里至白沙灣,則舟人之家在焉。而舟泊其南,乃入舟解衣避暑,濯足沽醪,竟不復搜奇而就宿焉。

白沙灣在城東南二里,民居頗盛,有河泊所在焉。其南有三峯並列,〔最東一峯曰白鶴山。〕江流南抵其下,曲而東北行,抱此一灣,沙土俱白,故以白沙名。〔其東南一溪,南自二龍橋來,北入江。溪在南三峯之東,逼白鶴西址出。溪東又有數峯,自南趨北,界溪入江口,最北者,書童山也,江以此乃東北逆轉。〕

二十三日 早索晨餐,從白沙隨江東北行。一里,渡江而南,出東界書童山之東。由渡口東望,江之東北岸有高峯聳立,四尖並起,障江南趨。其北一峯,又岐分支石,綴立峯頭作人形,而西北拱邑,此亦東入山之一也。既渡,南抵東界東麓。陂塘高下,林木翛xiāo然,有澄心亭峙焉,〔可憩。〕又東一里,過穆山村,復渡江而東,循四尖之南麓趨出其東,〔山開目曠,奇致愈出。前望〕東北又起一峯,上分二岐,東岐矮而欹斜,〔若僧帽垂空,〕西岐高而獨聳,此一山之二奇也。四尖東枝最秀,二岐西岫最雄,此兩山之一致也。而回眺西南隔江,下則尖崖並削,上則雙岫齊懸,此又即書童之南,羣峯所幻而出者也。時循山東向,又五里已出二岐,東南逾一嶺而下,是爲佛力司福利。〔司當江南轉處,北去縣十里。〕置行李於旅肆,問狀元峯而上,猶欲東趨,居人指而西,始知即二岐之峯是也。西峯最高,故以狀元名之。乃仍逾後嶺,即從嶺上北去,越嶺北下,西一里,抵紅旗峒dòng。竟峒,西北一里抵山下,路爲草沒,無從得上,乃攀援躑躅,漸高漸得磴道,旋復失之,蓋或翳或現,俱草之疏密爲致也。西北上一里,逾山西下坳,乃東北上二里,逾山東上坳,此坳乃兩峯分岐處也。從坳西北度,亂石重蔓,直抵高峯,崖畔則有洞東向焉。洞門雖高,而中不深廣,內置仙妃像甚衆,土人刻石於旁,言其求雨靈驗,又名富教山焉。洞上懸竅兩重,檐覆而出,無由得上。洞前有峯東向,〔即似僧帽者。其峯〕亦有一洞西與茲山對,懸崖隔莽,不能兼收。坐洞內久之,東眺恭城,東南瞻平樂,西南睨荔浦,皆重山橫亙。時欲一登高峯之頂,洞外南北俱壁立無磴,從洞南攀危崖,緣峭石,梯險踔虛,猿垂豹躍,轉從峭壁之南,直抵崖半,則穹然無片隙,非復手足之力所及矣。時南山西市,雨勢沛然,計上既無隙,下多灌莽,雨溼枝繆,益難着足。亟投崖而下,三里,至山足,又二里,逾嶺,飯於佛力肆中。居人蘇氏,世以耕讀起家,以明經貢者三、四人。見客至,俱來聚觀,言此峯懸削,曾無登路。數年前,峯側有古木一株,其僕三人禱而後登,梯轉絙級,備極其險,然止達木所,亦未登巔,此後從無問津者。下午,雨中從佛力返,共十里,仍兩渡而抵白沙灣,遂憩舟中。

佛力司之南,山益開拓,內雖尚餘石峯離立,而外俱綿山亙嶺,碧簪玉筍之森羅,北自桂林,南盡於此。聞平樂以下,四顧皆土山,而巉厲之石,不挺於陸而藏於水矣。蓋山至此而頑,水至此而險也。

二十四日 早飯白沙,即截江渡南峯下,登岸問田家洞道。乃循麓東南,又轉一峯,有巖高張,外有門垣。亟人之,其巖東向,軒朗平豁,上多垂乳,左後有竅,亦幽亦爽。巖中置仙像,甚瀟灑,下有石碑,則縣尹王之臣重開茲巖記也。讀記始知茲巖即土人所稱田家洞,即古時所志爲白鶴山者。三日求白鶴而不得,片時遊一洞而兩遂之,其快何如!餘至陽朔即求白鶴山,人無知者,於入田家巖,如其即白鶴也。其山東對書童山,排闥而南,內成長塢,二龍橋之水北注焉。〔塢中舟行六十里,可抵二橋。〕

既出白鶴,遂循北麓溯江而西,三里,入東南門。復由正南門出,置行囊於旅肆,乃攜火肩炬,西北循大道向龍洞巖。先一里,望見路右一山,崡岈崆峒,裂竅重重,以爲即龍洞矣。途人指雲:“猶在北山。”乃出一石圈卷門,共一里,越小橋而東,有兩洞門俱西向,一南列、一北列。〔其南列者爲龍躍巖,地稍下,門極危朗;北洞地稍高,草塞門徑。〕先入南洞,洞內東〔五丈,層〕陟一臺,臺右有竅深入洞前。左有石臺、石座、石龕,可以憩思;右有鄉人莫孝塵通塵之先《開洞記》,謂:“北乃潛龍幽蟄之宮,此乃神龍騰躍之所,因命之曰龍躍巖。”出,由洞北登龍洞巖。

爇炬而入,洞闊丈五,高一丈,其南崖半壁,平亙如行廊:入數丈,洞乃南闢,洞頂始高。其後壁有龍影龍牀,俱白石萎蕤下垂的樣子,上覆下裂,爲取石錘鑿半去,所存影響而已。其下有方池一、圓池一,〔深五六寸,〕內有泉澄澈如鏡,久注不泄,屢斟輒滿。幽閟之宮有此靈泉,宜爲八景第一也。池前又有丹竈一圓,四圍環起,下剜一竅如門,宛如砌造成者。池上連疊小龕,如峯房燕窩,而俱無通道處。由左壁窪陷處伏地而入,漸入漸小,穴僅如巨管,蛇遊南透五六丈後,始可屈伸。已乃得一旁裂之龕,得宛轉焉。於是南明、小酉各啓洞天,遂達龍躍後腋。

出洞,仍半里,由圈門入,東望龍洞南列之峯,閶闔chāng hé傳說中的天門重重,不勝登龍之企期望。遂由圈內渡溪東行,從棘莽沮如低溫的地方中,又半里,抵山下。初入西向第一門,高穹如峽,內皆牛馬踐穢,不可容足。東入數丈,轉北者愈昏黑莫窮,轉南者旋明穴西透。隨明躡峽,仍西出洞門之上,蓋初入洞,南上西向第二門也。由其外更南上西向第三門。其洞東入,成峽如初洞,第峽下逼仄如衚衕,峽上層疊如樓閣。五丈之內,下峽既盡,上懸重門,圓整如剜琢而成者。第峽壁峭削,俱無從上。與靜聞百計攀躋,得上峽一層,而上層復懸亙莫達。乃出洞前,仰望洞上又連啓二門,此又南上西向第四、第五門也。冀其內下與峽內重門通。靜聞欲從洞外攀枝躡縫直上,餘欲從洞外覓竇尋崖另入,於是又過南上西向第六門,仰望愈高,懸崖愈削,彌望而彌不可即。又過南上西向第七門,見其石紋層層,有突而出者,可以置足,有竅而入者,可以攀指。遂覆身上躡,凌數十級而抵洞門。洞北又夾坳豎起,高五六丈。始入上層,其夾光膩無級,無計可上。乃令顧僕下山覓樹,意欲嵌夾以登,而時無佩刀,雖有豎條,難以斷取,姑漫徒勞往覓之。時靜聞猶攀躡於第五門外,度必難飛陟,因令促來併力於此。顧僕下,餘獨審視,其夾雖無隙級,而夾壁宛轉,可以手撐足支,不虞料想懸墜。遂聳身從之,如透井者然,皆橫繃豎聳,不緣梯級也。既升夾脊,其北復隤而成峽,而穿映明透,知與前所望洞必有一通,而未審所通果屬何門。因騎牆而坐,上睇洞頂,四達如穹廬;下瞰峽底,兩分如璇室。因高聲促靜聞,久之,靜聞與顧僕後先至。顧僕所取弱枝細不堪用,而餘已升脊,亦不必用,教靜聞如餘法登,真所謂教猱也。靜聞既登,餘乃從脊西南上,靜聞乃從脊東北上,各搜目之所未及者,俱不能遠達。於是乃從脊北下峽中北進。西上高懸一門,則第六重門也,不及上。循峽更進,轉而西出,則第五門也。門有石龍,下垂三四丈,頭分兩岐,擊之鏗然。旁有一坐平庋,下臨重崖,上矚垂乳,懸龍在旁,可臥而擾也。由龍側循崖端而北,又得一門,則第四門也。穿門東入,稍下次層,其中廓然四闢。右向東轉,深黑無窮,左向西出,即前第三門之上層也。知重門若剜處即在其內,因循崖窮之,復隔一柱。轉柱隙而入,門內復另環一幽,不遠亦不透也。自第三門而上,連歷四門,初俱躋攀無路,一入第七門,如連環貫珠,絡繹層分,宛轉俱透,升陟於層樓複閣之間,淺深隨意,疊層憑空,此真羣玉山頭、蕊珠宮裏也。有莫公臣者,遍題“珠明洞”三字於四、五二洞之上,此亦有心表章茲洞者。時當下午,令顧僕先趨南門逆旅,炊黃梁以待。餘與靜聞高憩懸龍右畔,飄然欲仙,嗒tà然喪我心境變虛物我皆失,此亦人世之極遇矣。久之,仍從第六門峽內,西向攀崖以上。其門雖高張,內外俱無餘地,不若四、五二門,外懸臺榭,內疊樓楹也。既乃逾脊,仍〔南〕下第七門,由門外循崖復南,又得南下東向第八門。其洞亦成峽,東上雖高峙,而不能旁達。洞右有大理寺丞題識,然不辨其爲何時何姓名也。此山西向八洞,惟南北之洞不交通,而中央四洞最高而可旁達,較之他處一二門之貫徹,一二洞之勾連,〔輒攬奇譽,〕真霄壤矣。

南崖復北轉至第一洞,乃下山循麓南行半里,有峯巍然拔地屏峙於左,有峯峭然分岐拱立於右。東者不辨爲何名,西者心擬爲石人,而《志》言石人峯在縣西七里,不應若是之近,然使更有一峯,則此峯可不謂之“人”耶?既而石人之南,復突一石,若傴僂而聽命者,是一是二,是人是石,其幻若此,吾又焉得而辨之!又南半里,將抵南門逆旅,見路南山半,梵宇高懸,一復新構,賈餘勇登之。新構者文昌閣,再上爲南鬥延壽堂,以此山當邑正南。故“南鬥”之也。時當午,暑極,解衣北窗,稍涼而下。飯肆中,遂入南門,抵北門,過城隍廟、報恩寺,俱東向。覓所謂“大石巖”者,乃大乘庵也,廢然而下。乃東過察院。東向臨城上。北上北宸chén宮,以爲即龍頭山慈光寺也。比至,乃知爲北宸。問:“龍頭山何在?”雲:“北門外。”問:“慈光寺何似?”雲:“已久廢。”問“讀書巖何託?”雲:“有名而無巖,有室而無路,可無煩往也。”餘不顧,亟出北門,沿江循麓,忽得殿三楹,則儀安廟也,爲土人所虔事者。又北,路爲草蝕,荊蔓沒頂,已得頹坊敝室,則讀書巖矣。亦莫孝廉之先所重建,中有曹能始學佺quán《碑記》,而旁有一碑,則嘉靖重建,引解學士縉詩曰:“陽朔縣中城北寺,雲是唐賢舊隱居;山空寺廢無僧住,惟有石巖名讀書。”觀此,則寺之廢不自今日矣。時殷衆多雷催雨,急入北門,過市橋,入龍潭庵,觀所謂龍潭。石崖四叢,中窪成潭,水自市橋東注,隤墜潭中,有納無泄,潛通城外大江也。

甫入庵,有莫姓者隨餘至,問:“遊巖樂否?”餘以珠明巖誇之。曰:“牛洞也。數洞相連,然不若李相公巖更勝。此間巖洞,山山有之,但少芟荊剔蔓爲之表見者耳。惟李巖勝而且近,即在西門外,不可失也。”餘仰見日色尚高,急別莫,曳杖出西門,覓火攜具,即從岐北行,遇一小石樑,從梁邊岐而西行,已繞此山東北兩面矣。始知即前拔地屏峙之峯,即西與石人爲對者也。既乃繞至西麓,其洞正西向石人峯,洞門之右,有鐫記焉。急讀之,始知其洞有來仙之名,李公爲閩人李杜。更知其外列之山,有天馬、石人諸名,則石人之不在七里,而即在此益徵矣。李杜《來仙洞記》曰:“隆慶四年長至,閩雲臺山人李杜至陽朔,出郭選勝,得茲山倚天而中立,其南面一竅,可逾而入也。內有巨石當門,募工鑿之,如掘泥折瓦然。其中有八音、五采,千怪萬奇,其外則屏風、蟠桃、石人、天馬、陳摶、鍾離諸峯,環列而拱向,敞朗宏深,夏涼冬燠ào暖,真足娛也。其明年大水,有巨蛟長數丈,乘水而去洞中,故有專車〔佔滿一車〕之骨,亦忽不見。邑之人異之,以餘爲仙人來也,名之曰來仙洞。夫餘本遵倫謹業,恬淡爲愉,非有繆巧仙理也,安足以驅蛟而化骨!然此山之幽奇,涵毓於開闢之初,而嬙伏於億萬年之久。去邑不能一里,邑之人不知有斯洞也。一旦而是表於餘,夫不言而無爲,莫道于山川,而含章以貞終,以時發,是以君子貴夫需也。於稽其義,有足以覺世者矣。故爲之記。門人靖藩朱經弇yǎn書。”記謂其洞南面,餘時佔日影,指石人似爲西面,大抵西向而少兼夫南者也。入洞東行,不甚高爽,轉而南,遂昏黑。秉炬南入,有岐竅焉。由正南者,數丈輒窮;由東南者,乳竇初隘,漸入漸宏,〔瓊葩雲葉,繽紛上下。〕轉而東北,遂成穹峽,高不見頂,〔其垂突蹲裂,種種開勝。〕深入,忽峽復下墜淵黑,不可以丈數計。以炬火星散投之,熒熒直下,久而不得其底。其左削崖不能受趾,其右乳柱分楞,窗戶歷歷,以火炬隔崖探之,內若行廊,玲瓏似可遠達,惟峽上難於橫度,而火炬有盡,恐深入難出,乃由舊道出洞前,錄《來仙洞記》。從南麓東入西門,出東南門渡口,則舟人已艤yì附屬着岸舟待,遂入舟宿。

二十五日 自陽朔東南渡頭髮舟,溯流碧蓮峯下。由城東而北,過龍頭山,自是石峯漸隱。十里,古祚驛。又十五里,始有四尖山在江左,其右亦起羣尖夾江,是爲水綠村。又北七里,有巖在江之西岸,門甚高敞,東向臨江。由右腋深入,漸高而黑,久乃空濛,復東闢門焉。由巖左腋上登,其上前亙爲臺,後結一竇,有尼棲焉。不環堵,不覆屋,因臺置垣,懸梯爲道,甚覺軒爽。竇後復深陷成峽,昏黑。東下欲索炬深入,尼言無奇多險,固止之。而雷聲復殷殷促人,時舟已先移興平,遂出洞。由洞左循麓溯江,草深齊項,半里,達螺螄峯下。其峯數盤而上,層累若螺螄之形,而卓聳壓於羣峯,乃興平東南水口山也。以前巖在其下,土人即指爲螺螄巖。餘覺巖在螺峯之南,雙岐低峯之麓,及入巖讀碑,而後知其爲蛟頭,非螺螄也。螺螄以峯勝,蛟頭以巖勝,螺螄穹而上盤,蛟頭垂而下絡,不一山,亦不一名也。繞螺螄又二里,及舟,入半里,少艤興平。其地有溪自東北來,石山隙中,遙見巨嶺亙列於內,即所趨恭城道也。崖上有室三楹,下臨江渚,軒欄橫綴,爲此中所僅見,額曰“月到風來”,字亦飛逸,爲熊氏書館。餘闖入其中,竟不見讀書人也。下舟已暮,又北二里而泊。

二十六日 昧爽發舟,西北三里,爲橫埠堡,又北二里爲畫山。其山橫列江南岸,江自北來,至是西折,山受齧,半剖爲削崖;有紋層絡,綠樹沿映,石質黃紅青白,雜彩交錯成章,上有九頭,山之名“畫”,以色非以形也。土語:“堯山十八面,畫山九筒〔個〕頭,有人能葬得,代代出封侯。”後地師指畫山北面隔江尖峯下水繞成坪處爲吉壤,土愚人輒戕其母欲葬之。是夕峯墜,石壓其穴,竟不得葬,因號其處爲忤逆地。餘所恨者,石墜時不併斃此逆也。舟人泊舟畫山下晨餐。餘遂登其麓,與靜聞選石踞勝,上罨yǎn掩蓋彩壁,下蘸綠波,直是置身圖畫中也。崖壁之半,有洞北向,望之甚深,上下俱無所着足。若緣梯綴級於石紋之間,非直空中樓閣,亦畫裏巖棲矣。

〔返而登舟,〕又北一里,上小散灘。又北二里,上大散灘。又北七里爲鑼鼓灘,灘有二石象形,在東岸。其處江之西涯,有圓峯端麗;江之東涯,多危巖突兀。〔其山南巖竅,有水中出,緣突石飛下墜江,勢同懸瀑。粵中皆石峯拔起,水隨四注,無待破壑騰空。此瀑出崇竅,尤奇絕。〕

又北八里,過攔州。〔西北岸一峯純透,初望之,疑即龍門穿穴,以道里計之,始知另穿一峯,前以夜棹失之耳。〕舟轉西北向,又三里,爲冠巖。〔先是江東岸嶄崖,丹碧煥映,採豔畫山。冠巖即在其北,〕山上突崖層出,儼若朝冠。北面山麓,則穹洞西向臨江,水自中出,外與江通。棹舟而入,洞門甚高,而內更宏朗,〔悉懸乳柱,惜通流之竇下伏,無從遠溯。〕壁間有臨海王宗沐題詩,號敬所,嘉靖癸丑學憲。詩不甚佳,時屬而和者數十人,吉人劉天授等。俱鐫於壁。覘chān觀看玩久之,棹舟出洞,〔望隔江羣峯叢合,憶前攔州所見穿山當正對其西,惜〕溪回山轉,〔並其峯亦莫能辨識。頃之,〕矯首北見皎然一穴,另懸江東峯半,即近在冠巖之北。急呼舟人艤舟登岸,而令其以舟候於南田站。餘乃望東北峯而趨,一里,抵山腋。先踐蔓凌巉,既乃伏莽穿棘,半里逾嶺坳。度明穴在東,而南面之崖絕不可攀,反循崖北稍下懸級,見有疊石阻隘者,知去洞不遠矣。益北下,則洞果南透。其山甚薄,上穹如合掌,中罅。北下俱巨石磊落,南則峭崖懸亙,故登洞之道不由南,而由北雲。洞右復有旁門復室,外列疏楞,中懸團柱,分幃裂隙,東北彌深,似昔有居者。而洞北復時聞笑語聲,謂去人境不遠,以爲從北取道,可近達南田。時轟雷催雨,亟出明洞,北隅則巨石之隙,多累塊叢棘,宛轉數處,北望一茅甚邇近,而絕不可通。不得已,仍逾四坳,循前莽南下,幸雷殷而雨不至。一里,轉至西北隅,又得一洞。南北橫貫。其北峯之麓,自冠巖來,此爲北峯。北端亦透,而不甚軒豁。仍出南門,遂西北行平疇中。禾已將秀,而槁gǎo枯乾無滴水,時風雨忽至,餘甚爲幸之。〔其西隔江屏立者,皆穹崖削壁,陸路望之,更覺崢嶸;東則石峯離立,後託崇巒。〕共四里抵南田驛,覓舟不得,遂瀕江而北,又一里,乃入舟。舟人帶雨夜行,又五里,泊於鬥米、寸金二灘之間。中夜仰視,螢陣燭山,遠近交映。以至微而成極異,合衆小而現大觀,餘不意山之能自繪,更無物不能繪也。

二十七日 昧爽出峽口,上寸金灘,二里至賣柴埠。西面峯崖駢立,沉香堂在焉。又西北三里,其北麓有洞嵌江,舟轉而東,不及入。東三里,至碧巖。其巖北向,石嘴啖江。其上削崖高懸,洞嵌其中,雖不甚深,而一楹當門,倚雲迎水,帆檣拂其下,幃幄環其上,亦憑空掣遠之異勝地也。於是北轉五里,過豆豉井。又西北五里,至大墟,市聚頗盛,登市蔬面。又西北五里,至橫山岩。其巖東向,瞰流綴室,頗與碧巖似。〔右腋有竇,旁穿而南,南復辟一洞,甚宏,有門有奧。奧西上則深入昏冥,奧之南墜,皆嵌空透漏。門在墜奧東,廓然憑流,與前門比肩立。〕又北五里,爲龍門塘。〔南望橫山岩西透頂峯,雖似穿石,無從上躋。〕又西五里,爲新江口,又夜行十里而泊。

二十八日 昧爽刺舟,亟推篷,已過崖頭山。十餘里,抵水月洞北城下,令顧僕隨舟往浮橋,餘同靜聞過文昌門外,又西抵寧遠門南。過南關橋。覓拓碑者,所拓猶無幾,急促之。遂由寧遠門入,經靖藩城後門,欲入晤紺谷,詢獨秀遊期,而後門閉,不得入。乃循其東出東江門,命顧僕以行囊入趨趙時雨寓,而其女出痘,遂攜寓對門唐葵吾處。聞融止已欲行,而石猶未取。飯後令靜聞往覓之,至則已行,止留字雲:“待八月間來取。”殊可笑也。

二十九日 令靜聞由靖藩正門入晤紺谷。餘同顧僕再出寧遠門促拓碑者。至是拓工始市紙攜具爲往拓計,餘仍還寓。午暑不堪他行,惟偃仰臥憩而已。下午,靜聞來述,紺谷之言甚不着意。餘初擬再至省,一登獨秀,即往柳州,不意登期既緩,碑拓尚遲,甚悵悵也。

三十日 餘在唐寓。因連日炎威午爍,雨陣時沛,既倦山踄,復厭市行。止令靜聞一往水月洞觀拓碑者,下午反命,明日當移拓龍隱雲。

六月初一日 在唐寓。是日暑甚,餘姑憩不出。聞紺谷以焚靈事與藩王有不愜,故欲久待。而是時訛傳衡、永爲流寇所圍,藩城亦愈戒嚴,餘遂無意候獨秀之登。而拓者遷延索物,餘亦不能待,惟陸務觀碑二副先拓者,尾張少二字,令彼再拓,而彼復拓一付,反並去此張,及促再補,彼愈因循,遂遲吾行。

〔獨秀山北面臨池,西南二麓,餘俱繞其下,西巖亦已再探,惟東麓與絕頂未登。其異於他峯者,只亭閣耳。〕

初二日 令顧僕促拓工,而餘同靜聞再爲七星、棲霞之遊。由七星觀左入巖洞“爭奇門”乃曹能始所書者,即登級爲碧虛閣。是閣在摘星亭之左,與七星洞前一片雲同向, “一片雲”三字乃巡撫都御史許如蘭所書,字甚古拙。而稍在其南,下登者先經焉。餘昔遊時急於七星,以爲此軒閣不必煩屐齒,後屢經其下,見上有岩石倒垂,心豔之,至是先入焉。則其額爲歙人吳國仕所題。“碧虛”之名,昔在棲霞,而今此復踵之。豈彼以亭,而此以閣耶?餘啜茗其間,仰視閣爲瓦掩,不見巖頂;既而轉入玄武座後,以爲石窟止此,而不意亦豁然透空,頂上僅高跨如梁。若去其中軒閣,則前後通映,亦穿山月岩之類,而鋪瓦疊戶,令人坐其內不及知,可謂削方竹而淹斷紋者矣。閣後透明之下,復壘石爲垣,高與閣齊,以斷出入。餘訊其僧:“巖中何必疊瓦?”曰:“恐風雨斜侵,石髓下滴。”“閣後何必堵牆?”曰:“恐外多山岐,內難幽棲。”又訊:“何不移閣於巖後,前虛巖爲門,以通出入;後倚閣爲垣,以便居守,豈不名山面目,去室襟喉,兩爲得之!”曰:“無錢糧。”然則巖中之結構,巖後之窒塞,又枵腹畫空而就者耶?又訊:“垣外後山,從何取道?”曰:“須南自大巖庵。”此庵即花橋北第一庵,庵僧自稱爲七星老庵,餘向所入,見後有李麗弼碑者。餘頷之,遂出,仍登摘星,由一片雲〔入〕七星前洞。〔由閣後東上數十級,得小坪,石盤其中。遂〕北出後洞。洞右壁外崖之上,裂竅懸葩,雲楞歷亂。餘急解衣攀緣而上,連上重龕二層,俱有列戶疏楞、蓮垂幄颺之勢,其北下則棲霞洞穹然西向盤空矣。洞外右壁古刻多有存者,則範文穆成大《碧虛亭銘》,並《將赴成都酌別七人》題名在焉。七人即《壺天觀銘》所題名字,在棲霞者,其歲月俱爲乙未二十八日。碧虛亭以唐鄭冠卿入棲霞遇日華、月華二君贈詩,有“不因過去行方便,那得今朝會碧虛”之句,遂取以名亭,《石湖銘》中所云“名翁所命而我銘之”者也。今亭已廢,而新安吳公藉以名南巖之閣,不若撤南閣以亭此,則南巖不掩其勝,而此名亦賓其實,豈不快哉!蓋此處巖洞駢峙者三:棲霞在北,而下透山之東西;七星在中,而曲透山之西北;南巖在南,而上透山之東西。故棲霞最遠而幽暗,七星內轉而不徹,南巖飛架而虛明。三竅同懸,六門各異,可謂異曲同工,其奈南巖之碧虛閣,反以人掩何!棲霞再北,又有朝雲、高峙二巖,俱西向。此七星西面之洞也,其數共五。

下棲霞,少憩壽佛寺,乃過七星觀,遂南入大巖庵。望南巖之後,山石叢薄,若可由庵外東北而登者。時已過午,餘曰:“何不了此而後中食。”餘遂從庵門右草坪中上,靜聞就蔭山門,不能從焉。既抵山坳,草中復有石級,而右崖石上鐫張孝祥《登七星山詩》,張維依韻和之。共一里,再上,得坪一區,小石峯環列而拱之,薄若綃帷,秀分萼瓣。其北壁棘莽中,亦有記,磨崖爲鑿穴者戕qiāng破壞損不可讀。蓋其處西即南巖透明之竇,爲僧人窒垣斷之者;北即七星之頂,與餘峯攢而鬥列者。昔人上登七星,此其正道,而今則無問津者矣。覓道草中,有小徑出東南坳中。從之,共一里,東南下山,得一巖,列衆神焉,而不知其名。下山而西,則曾公巖在望矣。忽涼飆biāo疾風襲人,赤日減烈,則陰氣自洞中出也。此有玄風洞,餘夙求之不得,前由棲霞入,將抵曾公,先過一隘口,忽寒風拂燈,至此又陰氣薄日,信乎玄風當不外此,後來爲曾公所掩耳,非二洞也。入洞,更採葉拂崖,觀劉誼《曾公巖記》及陳倩等詩已,乃濯足澗水中。久之出,仰見岩石又有一洞在峯半,與列神之巖東西並峙。執入洞汲水者問之,曰:“此亦有洞,已不可登。”餘再問其故,其人不答去。餘亟攀崖歷莽而上,則洞口亦東南向如曾公巖。初由石峽入,得平展處,稍轉而北,其外復有龕東列,分楞疊牖,外透多明,內環重幄,若堂之有室焉。其後則穿門西入,門圓若圈,入其內,漸轉漸深,而杳不可睹。乃轉而出,甫抵洞外,則一人亦攀隙歷險而至,乃慶林觀道士也。見餘獨入,疑而蹤跡跟隨之,至則曰:“慶林古觀,而今移門易向,遂多傷損,公必精青烏家言,乞爲我指示。”餘謝不敏,且問其巖何名,道者不告,強邀入觀。甫下山,則靜聞見餘久不返,亦踵至焉。時已下舂,亟辭道者。道者送餘出觀前新易門,餘再索其巖名,道者曰:“巖實無名。昔有僧居此,皆以爲不利於觀,故去之而湮其路,公豈亦有意於此乎?第恐非觀中所宜耳。”餘始悟其蹤跡之意,蓋在此不在彼也。一笑與別,已出花橋東街矣。蓋此處巖洞駢峙者亦三:曾公在中,而下透於西;列神之巖在東上,而淺不旁通;慶林後巖在西上,而幽不能悉。然曾公與棲霞,前後雖分門,而中通實一洞。其北下與之同列者,又有二巖,〔予昔遊省春,先經此,〕亦俱東南向。此七星山東南面之洞也,其數亦共五焉。若北麓省春三巖、會仙一洞,〔旁又淺洞一,〕乃餘昔日所遊者,亦俱北向。此七星山北面之洞也,其數亦共五焉。〔一山凡得十五洞雲。〕既度花橋,與靜聞就面肆中,以補午餐。過浮橋返唐寓,則晚餐熟矣。

初三日 簡通“檢”,檢查顧僕所促拓工《水月洞碑》,始見陸碑尾張上每行失拓二字,乃同靜聞親攜此尾往令重拓。二里,出南門,一里,抵拓工家,坐候其飯。上午乃同往水月,手指筆畫之。餘與靜聞乃少憩山南三教庵,錄張鳴鳳羽王父所撰方、範二公《漓山祠記》。遂二里,南過雉山岩,再登青蘿閣,別鄭、楊諸君。欲仍過水月觀所拓,而酷暑釀雨,雷聲殷殷。靜聞謂拓工必返午餐,不若趨其家便,遂西一里,至拓工家,則工猶未返也。於是北一里,入南門,就面肆爲午餐,已下午矣。雨勢垂至將至,餘聞鄭子英言,十字街東口肆中,有《桂故》、《桂勝》俱張鳴鳳羽王輯。及《西事珥》、學憲魏濬輯。《百粵風土記》司道謝肇浙輯。諸書,強靜聞往市焉。還由靖藩正門而南,甫抵寓而雨至。

初四日 令顧僕再往拓工家索碑。及至,則所拓者止務觀前書碑三張,而此尾獨無,不特前番所拓者不補,而此番所拓並失之,其人可笑如此。再令靜聞往,曰:“當須之明日。”是日,餘換錢市點,爲起程計。

初五日 晨餐後即攜具出南門,冀得所補碑,即往隱山探六洞之深奧處。及至,而碑猶未拓也。訂餘:“今日必往,毋煩親待。”餘乃仍入南門,竟城而北,由華景之左出西清門。門在西北隅,再北則爲北城門,西之山即正文成守仁祠在其南者。與之屬焉。城外削崖之半,有洞西向,甚迥。時〔讀《清秀巖記》,〕欲覓清秀巖,出城即渡濠護城河壩而趨西。濠中荷葉田田,花紅白交映,香風豔質,遙帶於青峯粉堞間,甚勝也。有二岐,一乃循山北西行,一南從山南入峽。其循北麓者,即北門西來之大道。更有石峯突峙其北,片片若削,而下開大洞,西南向焉。與城崖西向之洞一高一下,俱崡岈誘人慾往,但知非清秀,姑取道岐南峽中。西行一里,則峽北峽南,其山俱中斷若闢門,南北向,其門徑路遂四交焉。徑之西北,有洞南向。急覓道而登,其洞北入,愈入愈深,無他旁竇,而夾高底平,灣環以進,幽莫能測。

仍出洞,候行者問之,曰:“此黑洞也。”問:“清秀何在?”曰:“不知。”問:“旁近尚有洞幾何?”曰:“正西有山屏立峽中者,其下洞名牛角。西南出峽爲隱山,其洞名老君。由北出峽,有塘曰清〔塘〕,東界山岩曰橫洞,西南瀕塘,洞名下莊。近洞惟此,無所謂清秀者。”餘得清塘之名,知清秀在此,遂北轉從大道出峽門。其峽門東西崖俱有小洞,無徑路可登。北出臨塘,則瀦水一泓,浸山西北麓大道。餘循大道而西,沿清塘而繞其右,疑清秀在其上,急遵之。其路南嵌崖端,北俯淵碧。既而一岐南上,餘以爲必清秀無疑。攀躋漸高,其磴忽沒,仰望山坳並無懸竅,知非巖洞所在。乃下,隨路出塘之西,其南山回塢轉,別成一壑,而洞門杳然無可覓也。其地去黑洞已一里矣。

於是仍從崖端東返,復由峽門南下,竟不得登巖之徑。再過黑洞前,乃西趨屏立峽中山。一里,抵屏之東北,即有洞斜騫,門東北向,其內南下,漸入漸暗,蓋與黑洞雖南北異向,高下異位,而灣環而入,無異軌焉。出洞,繞屏北而西,聞伐木聲丁丁,知有樵不遠,四望之,即在屏崖之半。問此洞名,亦云:“牛角。”問:“清秀何在?”其人謬指曰:“隨屏南東轉,出南峽乃是。”餘初聞之喜,繞西麓轉南麓,則其屏南崖峭削,色俱赭黃,下有窪瀦水,從山麓石崖出。崖不甚高,而中若崆峒,蓋即牛角南通之穴,至此則墜成水窪也。

又東一里,抵南峽門,入北來大道。復遇一人,詢之,其人曰:“此南去即老君洞,不聞所謂清秀。惟北峽有清塘,其上有洞,南與黑洞通。〔此外無他洞。〕此是君來道。”餘始悟屏端所指,乃誤認隱山,而清秀所託,必不離北峽。時已當午,遂不暇北轉,而罔南炊隱山。又一里,則隱山在望矣。仰見路西徑道交加,多西北登崖者,因令顧僕先往朝陽,就庵而炊,餘呼靜聞遵徑西北入。已而登崖躡嶠,叢石雲軿píng通“屏”,透架石而入,上書“靈鹹感應”四大字,知爲神宇。入其洞,則隙裂成龕,香菸紙霧,氤氳其間,而中無神像,外豎竿標旗,而不辨其爲何洞何神也。下山,而好食犬,時有犬骨滿洞中。

遂南半里,抵隱山,候炊於朝陽庵。復由庵後入洞謁老君,穿上下二巖,乃出,飯庵中。僧月印力言:“六洞之下,水深路嬙,必不可入。”餘言:“鄧老曾許爲導。”僧曰:“此亦謾言騙人的話,不可信而以身試也。”既飯,又半里,南過鄧老所居,鄧老方運斤斫木,餘告以來求導遊之意。鄧老曰:“既欲遊洞,何不攜松明來。餘無覓處,君明晨攜至,當爲前驅也。”餘始悵悵,問:“松明從何得?”曰:“須往東江門。此處多導遊七星者,故市者積者俱在焉。”餘復與之期,乃西過西湖橋,一里,抵小石峯下。

其峯片裂如削,中立於衆峯之間,東北西之三面,俱有垣環之,而南則瀕陽江,接南嶺,四面俱不通。出入大路至此折而循其北麓,乃西還陽江之涯。窺其垣中,不知是何橐鑰。遍繞垣外,見西北隅有逾垣之隙,從而逾之。其中荊莽四塞,止有一冢在深翳中。披其東北,指小峯南麓,則磴級依然,基砌疊綴。其峯雖小,如蓮瓣之間,瓣瓣有房,第雲構已湮,而形跡如畫。其半崖坪中有石如犀角,獨聳無依,四旁多磨剔成碑,但無字如泰山,令人無從摸索耳。其後又盤空而上,片削枝攢,尤爲奇幻。從其東下,崖半又裂石成巖,上鐫三字,只辨其一爲“東”字,而後二字,則磨拭再三,終莫得其似焉。桂林城之四隅,各有小峯特立。東有曾公巖,東有媳婦娘焉,其峯雙岐而中剖;北則明月洞,西有望夫山焉,其峯片立而端拱;南則穿山岩,西有荷葉山焉,其峯窈窕中剖,而若合若分;西則西峯頂,南有茲山焉,其峯層疊中函,而若披若簇。四峯各去城一二里,以小見奇,若合筒節焉。搜剔久之,知其奇而不知其名,仍西蹈莽棘,逾垣以出。候途人問之,曰:“秋兒莊。”雲昔宗室有秋英之號者,結構此山爲菟裘tú qiú泛稱士大夫告老隱退之地,後展轉他售,豐姓者得之,逐營爲地墳地,父子連掇鄉科,後爲盜發,幸天明見棺而止,故窒垣斷道雲。秋兒者,即秋英之誤也。其西即陽江西來,有疊堰可渡;而南趙家山、穆陵村、中隱諸洞,隱隱在望。

循江北岸入。西一里,爲獅子巖。西峯頂之西,峯盡而南突,若獅之回踞而昂首者,則獅巖山也。其西又峙一峯,高聳特立,與獅巖相夾,下有村落,是爲獅巖村,其西聳之峯,有巖東向者,憑臨峭石之上,中垂一柱,旁裂雙楞,正東瞰獅巖之首。其巖不深,而軒夾有致,可以駕風凌煙。北轉有洞北向,其門高穹,其內深墜。土人以爲中通山南,而不知其道;以爲舊有觀址,而不知其名。拭碑讀之,知爲天慶巖。由級南下,中亙一壁,洞界爲兩,入數丈,兩峽複合。其北峽之上,重門復竅,懸綴甚高,可望而不可攀焉,想登此則南通不遠矣。

出洞北下,由西北行,石山從薄間,山俱林立圓聳,人行其間,松陰石影,參差掩映。又北一里,經石山西麓,見兩洞比肩俱西向。輒捫棘披崖入,由南洞進五六丈,轉從北洞出。其中宛轉森寒,雖驕陽西射,而不覺其暑。出洞再北,仰望洞上飛崖,片片欲舞,餘不覺神飛。適有過者,問之,以爲王知府山。其西有林木回叢在平疇間,陽江西環之,指爲王知府園。而滄桑已更,山巒是而村社非,竟不悉王知府爲何代何名也。餘一步一轉眺,將轉西北隅,思其西南有坳可逾,仍還南向,從雙洞之左東北而登。忽得石磴,共一里,逾其坳間,磴斷徑絕,乃西攀石鍔而上,靜聞與顧俱不能從。所攀之石,利若劍鋒,簇若林筍,石斷崖隔,中俱棘刺,穿棘則身如蜂蝶,緣崖則影共猿鼯wú一種鼠。盤嶺腰而西,遂出舞空石上,而爲叢棘所翳,反不若仰望之明徹焉。久之,仍下東坳,瞰其北麓陡絕難下,遂尋舊登之磴,共一里,下西麓,而繞出其北。又北過一峯,其南有支峯疊石,亦冕雲異。抵其東麓,有洞東向,亟賈勇而登,中皆列神所棲,形貌獰惡。從其右內轉,復得明竅,則支竇南通者也。

仍出洞,東望有一村在叢林中,時下午渴甚,望之東趨,共一里,得宋家莊焉。村居一簇,當南北兩山塢間,而西則列神洞山爲屏其後,東則牛角洞山爲屏其前,其前皆瀦水成塘,有小石樑橫其上。求漿村嫗,得涼水一瓢共啜之。隨見其汲者東自小石崖邊來,趨而視之,則石崖亦當兩山之中,其西瀦泉一方,自西崖出,蓋即牛角洞西來之流也。其泉清冷,可漱可咽,甘沁塵胃。又東一里,即屏風中立牛用洞之山。從其南麓東趨,又一里,過北峽門,北眺西峽之半,有洞岈然,其爲清秀無疑。而暮色已上,竭蹶趨城,又一里,入西清門。回顧靜聞、顧僕,俱久不至,仍趁追趕至門,始知二人爲閽者所屏。自聞衡、永有警,即議省城止開四門,而餘俱閉塞。居人以汲水不便,苦求當道,止容樵汲,而行李俱屏之四門。乃與俱出,循城而北。半里,過城外西懸之洞,其下有級可攀而登,日暮不及。遂東轉,又半里入北門焉,已昏黑矣。又二里,抵唐寓。

初六日 晨起,大雨如注。晨餐後,急冒雨赴南門,行街衢如涉溪澗。抵拓之家,則昨日所期仍未往拓,以墨沈墨汁翻澄支吾;再促同往,又以雨溼石潤,不能着紙爲解。窺其意,不過遷延需索耳。及徵色發聲,始再期明日往取,餘乃返寓。是日雨陣連綿,下午少止,迨dài等到暮而傾倒不絕,遂徹夜雲。

初七日 夜雨達旦,市間水湧如決堤,令人臨衢而嘆河無舟也。令靜聞、顧僕涉水而去索碑拓工家。餘停屐寓中,覽《西事珥》、《百粵風土記》。薄暮,顧僕、靜聞返命。問:“何以遲遲?”曰:“候同往拓。”問:“碑何在?”曰:“仍指索錢。”此中人之狡而貪,一至於此!付之一笑而已。是日以僕去,不及午餐,迨其歸執爂燒火做飯,已並作晚供矣。

初八日 夜雨仍達旦,不及晨餐,令靜聞、顧僕再以錢索碑。餘獨坐寓中,雨霏霏不止。上午,靜聞及僕以碑至,拓法甚濫惡,然無如之何也。始就炊,晨與午不復並餐。下午整束行李,爲明日早行計,而靜聞、顧僕俱病。

初九日 晨起,天色暗爽,而二病俱僵臥不行,餘無如之何,始躬操爂具,市犬肉,極肥白,從來所無者。以飲啖自遣而已。桂林荔枝極小而核大,僅與龍眼同形,而核大過之,五月間熟,六月即無之,餘自陽朔回省已無矣。殼色純綠而肉甚薄,然一種甘香之氣竟不減楓亭風味,龍眼則絕少矣。六月間又有所謂“黃皮”者,大亦與龍眼等,乃金柑之屬,味甘酸之,其性熱,不堪多食。不識然否?

初十日 早覓擔夫,晨餐即行。出振武門,〔取柳州道。〕五里,西過茶庵,令顧僕同行李先趨蘇橋,餘拉靜聞由茶庵南小徑經演武場,西南二里,至琴潭巖。巖東有村,土人俱訛爲陳摶。其西北大道,又有平塘街。餘前遊中隱山,即詢而趨之,以晚不及,然第知爲陳摶,不知即琴潭也。後得《桂勝》,知方信孺孚若〔記雲〕:“最後得清秀、玉乳、琴潭、荔枝四巖。”故初四西出,即首索清秀,幾及而復失之。以下三洞,更無知者。然餘已心疑陳摶之即琴潭,姑俟西行時並及之。及今抵其村,覓導者,皆以爲水深不可入。已得一人,許餘爲導,而復欲入市,訂餘下午方得前驅。餘頷之,聞其東南又有七寶巖,姑先趨焉。乃東南行,度一嶺,共三里,又度一橋,橋下水自西而東。又南爲李家村。村之南有石峯西向巉突,有庵三楹綴其下,前有軒,已圮,而中無居者。其巖不深而峭,其地蓋在南溪山白龍洞之正西,即向遊白龍洞時西望羣山回曲處也。時靜聞病甚,憩不能行,強之還陳摶村,一步一息,三里之程逾於數里。及抵村,其人已歸,餘強老嫗煮茶啖餌爲入巖計,而令靜聞臥其家待之。已而導者負松明並梯至,遂西趨小山之南,曰:“請先觀一水洞,然不可入也。”餘從之。其門南向,水匯其內,上浸洞口,而下甚滿黑,深洞中寬衍,四旁皆爲水際。其左深入,嵌空崡岈,洞前左崖瀕水之趾,有刻書焉,即方孚若筆也。因出洞前遍徵之,又得“琴潭”二大字,始信“陳摶”之果爲音訛,而琴潭之終不以俗沒矣。洞左復開一旁門,後與洞通,其不甚異。餘既得琴潭之徵,意所謂荔枝者當不遠。導者篝火執炬,請遊幽洞。餘徵幽洞何名,則荔枝巖也。問:“有水否?”則曰:“無之。”然後知土人以爲水深不可入者,指琴潭言;導者以爲梯樓可深入者,指荔枝言。此中巖洞繁多,隨人意所指,跡其語似多矛盾,循其實各有條理也。

出琴潭巖,沿山左瀦塘而行。繞塘北轉而西,洞門東向琴潭西麓者,荔枝巖也。門不甚高,既入稍下,西向進數丈,循洞底右竅入其下穴。其內不高而寬平,有方池,長丈餘,闊五、六尺,而深及丈,四旁甚峻,瀦水甚冽。再東南轉,平入數十丈,兩轉度低隘,右崖之半有竅,闊二尺,高一尺,內有洞,上穹下平,瀦水平竅。以首入竅東望,其水廣邃,中有石蜿蜒,若龍之浮游水中。穴內南崖,有石盆一方,長二尺,闊一尺,高六七寸,平度水面,若引繩度矩,而弗之爽者。〔不能以身入也〕仍出至洞底,少西進,又循一右竅入其上峽。其內忽庋爲兩層:下穴如隊,少西轉,輒止;上穴如樓,以梯上躋,內複列柱分楞。穿楞少西,遂下南峽中。平入數十丈,又南旋成龕,龕外洞頂有石痕二縷,分絡夭矯,而交其端。仍出,度梯下至洞底,又循一左竅入其上峽,則層壁累垂。懸蓮嵌柱,紛綴壁間,可披痕蹈瓣而登也。大抵此洞以幽嬙見奇,而深入在右。水竅之側,有小石塊如彈丸,而痕多磊落,其色玄黃,形如荔枝,洞名以此,正似九疑之楊梅,不足異也。

出洞,由琴潭之北共一里,仍至其村,已下午矣。攜靜聞西北山由間道共二里,抵平塘街。其西石峯峭甚,夾立如門,南峯山頂忽有竅透腹,明若展鏡。餘向從中隱尋銅錢巖不得,晚趨西門,曾過而神飛,茲再經其下,不勝躍躍。問之,皆雲無路可登。會恰好靜聞病不能前,有賣漿者在路旁,亦向從中隱來,曾與之詢穿巖之勝者。其人曰:“有岐路在道旁打油坊後,可捫而入,東南轉至一古廟,可登山而上也。”餘乃以行李掛其桁héng樑上的橫木間,並令靜聞臥茅下以待,曳杖遂行。過打油者家問之,則仍雲巖無可登,其居旁亦無徑可入。餘回眺其後,有蛇道伏草間,遂披籬穿隙,隨山麓東行。轉而南向,將抵古廟,見有路西上,遂從之。始捫級,既乃梯崖。崖之削者,有石紋鋒利,履足不脫,拈指不滑;崖之覺者,有枝虯倒垂,足可躡藤,指可攀杪。惟崖窮踄bó踩踏峽,棘蔓填擁,沒頂牽足,鉤距紛紛,如蹈弱水,如蹈重圍,淬不能出。乃置傘插杖於石穴,而純用力於指足,久之,抵叢石崖下。其上回獅舞象,翥zhù向上飛鳳騰龍,分形萃怪,排列繽紛。計透明之穴已與比肩,乃橫涉而北,逾轉逾出峯頭,俯瞰嵌崖削窟,反在其下,而下亦有高呼路誤,指餘下踐之級者。餘感其意,隨之下,竟不得所置傘杖處。呼者乃二牧翁,疑餘不得下而憐之者,餘下謝之。其人指登崖之道尚在古廟南,蓋其巖當從崖後轉入,不能從崖東入也。餘言傘置崖間,復循上時道覓之。未幾,聞平塘街小兒呼噪聲,已而有數十人呼山下者,聲甚急,餘初不知其爲餘,迨獲傘下面後知之。下至古廟側,則其人俱執槍挾矢,疑餘爲伏莽潛匿的盜匪而詢之者。餘告以遊巖之故,皆不之信。乃解衣示之,且曰:“餘有囊寄路口賣漿者茅中,汝可往而簡檢查也。”衆乃漸散。餘仍從古廟南歷磴披棘上。遂西南轉出山後坳間,眺其南,一峯枝起,頂豎一石,高數丈。〔予所見石峯綴立,雁巖翔鸞,龜峯靈芝,及此地筍石駢發,未有靈怪至此者。〕度已出巖後,而遙瞻石壁之下,猶未見洞門。忽下有童子,復高聲呼誤,言不及登者。時日已墜西峯,而棘蔓當前,度不可及,且靜聞在茅店,其主人將去,恐無投宿,乃亟隨之下,則此童已颺而去,不知其爲憐爲疑,將何屬者。乃仍轉北麓,出打油坊後,則賣漿主人將負所鋪張爲返家計。餘取桁間掛物,隨其人東趨平塘街求託宿處。其人言:“家隘不能容。”爲餘轉覓鄰居以下榻,而躬爲執爂,且覓其宗人,令明晨導遊焉。是暮,蘊悶熱隆雷聲出極,而靜聞病甚,顧僕乍分,迨晚餐後,出坐當衢明月下,而清風徐來,灑然衆峯間,聽諸村婦蠻歌對歌謔浪開玩笑,亦是羣玉峯頭一異境也。

十一日 晨起,靜聞猶臥,餘令主宿者炊飯,即先過賣漿者家,同其宗人南抵古廟南登山。導者揚鑣斬棘,共一里,抵山西南坳。從石隙再登一二步,即望見洞門西南向。又攀石崖數十步,即入洞焉。蓋其門前向東北,後向西南,中則直透,無屈曲崚嶒之掩隔。導者謂茲洞曰榜巖洞,茲山曰楓木山。下山,仍過古廟,遂南由田塍中渡西來小澗,〔水自兩路口西塘迤邐東穿山麓,即南溪發源也。〕共東南一里,入石巖洞。其門西北向,後門東北向,其中幽朗曲折,後門右崖,有架虛之臺,盤空之蓋,皆窗楞旁透,可憩可讀。由後洞出,北一里,仍抵平塘街。街北有石峯巑岏若屏,東隅有巖東向,是爲社巖。外淺而不深,土人奉社神於中。導者又指其西北,有石峯中立,山下南北俱有匯塘,北塘之上,巖口高列,南塘之側,穴門下伏其內洞腹潛通,水道中貫,是名架梯巖,又名石鼓洞,蓋即予前覓銅錢巖不得而南入之者。導者言之,而不知餘之已遊;餘昔遊之,而不知洞之何名。今得聞所未聞,更勝見所未見矣。

於是還飯於宿處,強靜聞力疾行。西二里,經兩山之峽。峽北山則巍然負扆,下爲廣福王廟;峽南山則森然北拱,其東有巖焉。門東向,當門有石塔,甚整而虛其中,塔後不甚崇宏。由其右穴入,漸入漸隘而黑,有狼兵數人調守於此,就巖爂寢焉。巖門外,右有舊鐫磨崖,泐不可讀。乃下,西出峽門,是爲兩路口。市肆夾路。西北循山,爲義寧道;西南循山,爲永福道。餘就西南行,不一里,靜聞從而後,俟之不至。望路東有巖西向,撥棘探之,巖不深而門異。下瞰靜聞,猶然不見其過;欲返覓,又恐前行。姑急追之,又遲待之,執前後至者詢焉,俱茫然無指,實爲欲前欲卻。久之,又西行四里,路右有小峯,如佛掌高擎,下合而上岐,下束而上展,於衆峯中尤示靈怪。其南又駢峙兩山,束而成峽,路由其中。峽南之峯,其東層裂兩巖,轉盼間,覺上巖透明。亟南向趨之,只下巖可入,而上巖懸疊莫登,乃入下巖。巖中列柱牽帷,界而爲峽,剖而爲窗,曲折明朗,轉透其後,則亦橫貫山腹者也。以爲由後竅西出,可反躋上巖透處,而後竅上下俱削,旁無可攀。乃仍東出洞前,見東北隅石頗坎坷,姑攀隙而登,遂達上層。〔則前後二門,俱與下巖並列;門內乳幄蓮柱,左右環轉以達後門,數丈之內,紆折無竟。前門一臺,正對東北佛掌峯。憑後龕牖,〕遙瞰近視,巖外之收攬既奇,巖內之綰結亦異,誠勝境也。〔予所見粵中重樓之勝,此爲第一。〕

既而下山,不知靜聞之或前或後,姑西向行。又見大路之左,復有巖北向,登之亦淺而不深,此亦峽南之山也。其在峽北者,西向亦有二洞層列,洞門上下,所懸亦無幾,而俱石色赭黃,若獨爲之標異者。一出峽門,則匯水直浸兩峽之西,中疊石爲堤,以亙水面,旁皆巨浸,無從渡水一登赭巖。〔既又聞有八字巖,亦不能至。〕遂由石道西向行匯水中。又望其西峯之東崖壁高亙,上懸三洞,相去各二十餘丈,俱東向駢列,分南、北、中焉。〔其山在匯水西南,與東峽南峯東西夾塘成匯。〕遙睇崖端,俱有微痕,自南而北,可以上躋,惟北洞則嶄然懸絕,若不可階焉。途中行人見餘趨巖,皆佇呼莫前,姑緩行堤間。俟前後行人少間,視堤西草徑,循水遵南麓而行,雖靜聞之前後,俱不暇計。已而抵南洞之下,仰睇無級。仍以攀崖梯隙之法,猿升猱躍而上,遂入南洞,則洞門甚崇,其內崆峒宏峻,規模迥異。稍下,一岐由右入,轉而西南,漸覺昏黑,莫究厥底;一岐由左入,不五丈,忽一門西透山後,返照炳焉;一門北通中洞,曲景穿焉。於是先西向披後巖,〔洞門高與東埒liè,〕上下俱懸崖陟絕,可瞰而不可下。遙望西南對山,有洞亦若覆梁,而門廣中遂,〔曰牛洞,〕東向暗黑而不知其涯。仍入內,旋北向上中洞,洞內北轉而東透。先探其北,轉至洞門,有石內庋,架爲兩層,上疊爲閣,倒向洞內,下裂爲門,直嵌壁間,蓋即所望之北洞矣。至此則茲洞之旁通曲達,既極崇宏,復多曲折,既饒曠達,復備幽奇,餘所觀旁穿之勝,此爲最矣。仍入中洞之內,東臨洞門,〔門愈高穹,下〕則其外路絕崖轟,遂仍返其中,循南洞而出焉。始知是三洞者,外則分門,內俱連竅,南洞其門戶也,北洞其奧窟也,中洞則左右逢原,內外共貫,何巖洞之靈異,出人意表如此!

於是仍由舊級下,共一里,北出大道,亟西行。循南山北麓而西,三里,越一平坡,〔其南北巖洞甚多,不暇詳步。〕歧而南爲通城墟。墟房累累,小若鴿戶,列若蜂房,虛而無人,以俟趁墟者。從墟又南一里,是爲上巖〔後洞。〕餘循西路登巖,門北向,前臨深塘。入其內,擴然崇宏,〔峽分左右。〕右峽下墜,已浚爲淵,水瀦其底,石壁東西夾之,峻不可下。〔其底南眺沉沉,壁西之崖,回覆淵上,予所駐足下瞰者;壁東則絕壁之下,駢通二穴,若環橋連亙,水通其中,不知所往;北則石壁自洞頂下插淵底,壁半裂柱成隙,泉淙淙隙端下注。出右峽,由〕左峽上入,蹲石當門,中聳爲臺,臺上一頂柱直掛洞頂。路從兩旁入,其西復有石崖,由洞北突而南,若塞門焉。與洞之南壁夾而成罅。路循崖西出,轉繞崖後,〔外穹爲門,門下橫閾,而上多垂檐。〕踞門閾而坐,〔門外峽復峭峙,兩旁多倒懸下攫之石,若龍爪猿臂,紛拿其門,〕俯仰雙絕。出洞,循其東麓,復開一門,東向內窪,〔下滴水空聲,轉南漸黑,當即通後洞環橋水穴者。〕而下洞門之南,則〔上巖村〕村居萃焉。村後疊石開徑,曲折而上,是爲上巖〔前洞〕。其門東向,〔高齊後洞肩,深折不及。〕前有神廬,側有臺址。有村學究聚羣蒙méng正接受啓蒙教育的兒童於臺上。〔由臺直躋洞後,進竇成龕,垂石如距:有垂至地下離一線者,有中懸四旁忽卷者,有柱立輪囷qūn高大的樣子其中者,有爪攫分出其岐者。其東南對山有泉源,曰龍泉雲。〕

下臺端,〔仍出後洞塘北,〕西北行一里,入東來大道。又二里,爲高橋,石樑頗整。越橋西南,石山漸開,北眺遙山連接,自西而東,則古田、義寧西來老龍矣。又七里爲山蚤鋪,其四旁雖間出土阜,而石峯尤屼突焉。又西南八里,爲馬嶺墟。其日當市,餘至已下午,墟既散,而紛然俱就飲啜漿矣。始於墟間及靜聞,復與之飯。又西南二里,至繚江橋,越橋爲繚江鋪,於是山俱連阜回岡,無復石峯崢崢矣。又南八里爲焉石鋪,乃西入山塢。二里轉而西南,又十里爲蘇橋,〔爲洛青江上流,水始舍桂入柳去,予遂與桂山別。〕橋西是爲蘇橋之堡,入東門,抵南門,時顧僕已先抵此一日,臥南門內逆旅中。是晚蘊隆之極,與二病人俱殊益悶悶。幸已得舟,無妨明日行計也。

粵西遊日記二

丁丑(公元1637年)六月十二日 晨餐後登舟,順流而南,曲折西轉,二十里,小江口,爲永福界。又二十里,過永福縣。縣城在北岸,舟人小泊而市蔬。又西南三十五里,下蘭麻灘。其灘懸湧殊甚,上有蘭麻嶺,行者亦甚逼仄焉。又二十里,下陟灘爲理定,其城在江北岸。又十五里而暮。又十五里,泊於新安鋪。

十三日 昧爽行四十里,上午過舊街,已入柳州之洛容界矣,街在江北岸。又四十里,午過牛排。又四十里,下午抵洛容縣南門。縣雖有城,而市肆荒落,城中草房數十家,縣門惟有老嫗居焉。舊洛容縣在今城北八十里,其地抵柳州府一百三十里。今爲新縣,西南抵柳州五十里。〔水須三日溯柳江乃至。〕是晚宿於舟中。預定馬爲靜聞行計。

十四日 昧爽起飯,覓擔夫肩筐囊,倩馬駝靜聞,由南門外繞城而西。靜聞甫登騎,輒滾而下。顧僕隨靜(聞)、擔夫先去,餘攜騎返換,再易而再不能行,計欲以車行,衆謂車之屼嵲甚於馬,且升降坡嶺,必須下車扶挽,益爲不便。乃以重價覓肩輿三人,饜其欲儘量讓他們喫飽而後行,已上午矣。餘先獨行,擬前鋪待之,慮轎速餘不能踵其後也。共一里,過西門,西越一橋而西,即升陟坡坂。四顧皆回岡復嶺,荒草連綿,惟路南隔岡有山尖聳,露石骨焉。踄荒莽共十八里,逾高嶺,回望靜聞轎猶不至。下嶺又西南二里,爲高嶺鋪,始有茅舍數家,名孟村。時靜聞猶未至,姑憩鋪肆待之。久之乃來,則其憊彌甚。於是復西一里,乃南折而登嶺,迤邐南上,共四里,抵南寨山之西,則柳江逼其四崖矣。乃西向下,舟人艤舟以渡。〔有小溪自南寨破壑,西注柳江,曰山門衝。〕江之東爲洛容界,江之西爲馬平界。登西岸,循山瀕江南向行,是爲馬鹿堡。東望隔江,石崖橫亙其上,南寨山分枝聳幹,亭亭露奇。共五里,乃西向逾坳入,則石峯森立,夾道如雙闕。其南峯曰羅山,山頂北向,有洞斜騫,側裂旁開兩門,而仰眺無躋攀路,西麓又有洞駢峙焉。其北峯曰李馮山,而南面峭削尤甚。又二里,雙闕之西,有小峯當央當中而立,曰獨秀峯。

行者共憩樹下,候靜聞輿不至。問後至者,言途中並無肩輿,心甚惶惑。然回眺羅山西麓之洞,心異之。同憩者言:“從其南麓轉山之東,有羅洞巖焉,東面有坊,可望而趨也。”餘聞之益心異,仰視日色尚未令昃zè太陽西斜,遂從岐東南披宿草行。一里,抵羅山西南角,山頭叢石疊架,側竇如圭,橫穴如梁。從此轉而南,東循其南麓,北望山半亦有洞南向,高少遜於北巔,而面背正相值也。東南望一小山瀕江,山之南隅,石剖成罅,上至峯頂,復連而爲門。其時山雨忽來,草深沒肩,不虞上之傾注,而轉苦旁之淋漓矣。轉山之東,共約一里,遂逾坳北入,一坪中開,自成函蓋。右峯之北,有巨石斜疊而起,高數十丈,儼若一人北向端拱,衣褶古甚。左崖之北,有雙門墜峽而下,內洞北向,深削成淵,底有伏流澄澈,兩旁俱峭壁數十丈,南進窅yǎo深遠然不知其宗。北抵洞口,壁立斬絕,上有橫石〔高二尺,〕欄洞口如閾,可坐瞰其底,無能逾險下墜,亦無虞失足隕越也。閾之左壁,有懸綆數十丈,圈而系之壁間,餘疑好事者引端懸崖以遊洞底者。惜餘獨行無偶,不能以身爲轆轤,汲此幽嬙也。既龍出峽門上,復西眺西峯,有道直上,果有石坊焉硯臺。亟趨之,石坊之後,有洞東向,正遙臨端拱石人,坊上書“第一仙區”,而不署洞名。洞內則列門設鎖,門之上覆橫柵爲欄,從門隙內窺,洞甚崆峒,而路無由入。乃攀柵踐壁逾門端入,則洞高而平,寬而朗,中無佛像,有匡牀、木幾,遺管城手筆、墨池焉。探其左,則北轉漸黑而隘;窮其右,則西上愈邃而昏。餘冀後有透明處,摸索久之不得。出,仍逾門上柵,至洞前。見洞右有路西上,撥草攀隙而登,上躡石崖數重,則徑窮莫前,乃洞中剪薪道也。山雨復大至,乃據危石倚穹崖而坐待之。忽下見洞北坪間翠碧茸茸,心訝此間草色獨異,豈新禾沐雨而然耶?未幾,則圓繞如規,五色交映,平鋪四壑,自上望之,如步帳回合,倏忽影滅。雨止乃下,仍從石坊逾南坳,共二里,轉是山西麓。先入一洞,其門西向,豎若合掌,內窪以下,左轉而西進,黑不可捫;右轉而東下,水不可窮,乃峻逼之崖,非窈窕之宮也。出洞又北,即向時大道所望之洞。洞門亦西向,連疊兩重。洞外有大石,橫臥當門,若置閾焉,峻不可逾。北有隘,側身以入,即爲下洞。洞中有石中懸,復間爲兩門,南北並列。先從南門入,稍窪而下,其南壁峻裂斜騫,非攀躋可及;其北崖有隙,穿懸石之後,通北門之內焉。其內亦下墜,而東入洞底,水產汩汩,與南洞右轉之底,下穴潛通。由北門出,仰視上層,石如荷時,下覆虛懸,無從上躋。復從南門之側,左穿外竅,得一旁龕。龕外有峽對峙,相距尺五,其上南即龕頂盡處,北即覆葉之端。從峽中手攀足撐,遂從虛而凌其上。則上層之洞,東入不深,而返照逼之,不可向邇;惟洞北裂崖成竇,環柱通門,石質忽靈,乳然轉異;攀隙西透,崖轉南向,連開二楹,下跨重樓,上懸飛乳,內不深而宛轉有餘,上不屬而飛凌無礙。巖之以憑虛駕空爲奇者,陽朔珠明之外,此其最矣。

坐憩久之,仍以前法下。出洞前橫閾,復西北入大道,一里抵獨秀峯下。又西向而馳五、六里,遇來者,問無乘肩輿僧,止有一臥牛車僧。始知輿人之故遲其行,窺靜聞可愚,欲私以牛車代易也。其處北望有兩尖峯亭亭夾立,南望則羣峯森繞,中有石綴出峯頭,纖幻殊甚,而不辨其名。又西五、六里,則柳江自南而北,即郡城東繞之濱矣。江東之南山,有樓閣高懸翠微,爲黃氏書館。即壬戌會魁〔會試第一名〕黃啓元。時急於追靜聞,遂西渡江,登涯即闤闠huān huì市中商店連絡;從委巷二里入柳州城。東門以內,反寥寂焉。西過郡治,得顧僕所止寓,而靜聞莫可蹤跡。即出南門,隨途人輒問之,有見有不見者。仍過東門,繞城而北,由唐二賢祠躡之開元寺。知由寺而出,不知何往,寺僧言:“此惟千佛樓、三官堂爲接衆之所,須從此覓。”乃出寺,由其東即北趨,裏餘而得千佛樓,已暮矣。問之僧,無有也。又西趨三官堂。入門,衆言有僧內入,餘以爲是矣;抵僧棲,則仍烏有。急出,復南抵開元東,再詢之途人,止一汲者言,曾遇之江邊。問:“江邊有何庵?”曰:“有天妃廟。”暗中東北行,又一里,則廟在焉。入廟與靜聞遇。蓋輿人以牛車代輿,而車不渡江,止以一人隨攜行李,而又欲重索靜聞之資,惟恐與餘遇,故迂歷城外荒廟中,竟以囊被詒yì遺留僧抵錢付去。靜聞雖病,何愚至此!時廟僧以飯餉,餘、輿同臥廟北野室中,四壁俱竹籬零落,月明達旦。

十五日 昧爽起,無梳具,乃亟趨入城寓,而靜聞猶臥廟中。初擬令顧僕出候,並攜囊同入,而顧僕亦臥不能起,餘竟日坐樓頭俟之,顧僕復臥竟日,不及出遊焉。是日暑甚,餘因兩病人僵臥兩處,憂心忡忡,進退未知所適從,聊追憶兩三日桂西程紀,迨晚而臥。

十六日 顧僕未起,餘欲自往迎靜聞。顧僕強起行,餘並付錢贖靜聞囊被。迨上午歸,靜聞不至而廟僧至焉。言昨日靜聞病少瘥病癒,至夜愈甚,今奄奄垂斃,亟須以輿迎之。餘謂病既甚,益不可移,勸僧少留,餘當出視,並攜醫就治也。僧怏怏去。餘不待午餐,出東門,過唐二賢祠,由其內西轉,爲柳侯廟,《柳侯碑》在其前,乃蘇子瞻書,韓文公詩。其後則柳墓也。餘按《一統志》,柳州止有劉賁墓,而不及子厚,何也?容考之。急趨天妃視靜聞,則形變語譫,盡失常度。始問之,不能言,繼而詳訊,始知昨果少瘥,晚覓菖蒲、雄黃服之,遂大委頓極度疲睏,蓋蘊熱之極而又服此溫熱之藥,其性悍烈,宜其及此。餘數日前閱《西事珥》,載此中人有食飲端午菖蒲酒,一傢俱斃者,方以爲戒。而靜聞病中服此,其不即斃亦天幸也。餘欲以益元散解之,恐其不信。乃二里入北門,覓醫董姓者出診之。醫言無傷,服藥即愈。乃復隨之抵醫寓,見所治劑俱旁雜無要。餘攜至城寓,另覓益元散,並藥劑令顧僕傳致之,諭以醫意,先服益元,隨煎劑以服。迨暮,顧僕返,知服益元后病勢少殺矣。

十七日 中夜雷聲殷殷,迨曉而雨。晨餐後,令顧僕出探靜聞病,已漸解。既午雨止,溼蒸未己。匡坐寓中,倦於出焉。

柳郡三面距江,故曰壺城。江自北來,復折而北去,南環而寬,北夾而束,有壺之形焉,子厚所謂“江流曲似九迴腸”也。其城頗峻,而東郭之聚廬反密於城中,黃翰簡、龍天卿之第俱在焉。龍名文光。黃翰簡名啓元。壬戌進士,父名化。由鄉科任廣東平遠令,平盜有功,進僉憲明代都察院。

母夫人許氏,以貞烈死平遠,有顓祠。餘昔聞之文相公湛持,言其夫人死於平遠城圍之上,而近閱《西事珥》,則言其死於會昌,其地既異,則事亦有分。此其所居,有祠在羅池東。(缺)當俟考文。翰簡二子俱鄉科。

十八日 因顧僕病不能炊,餘就粥肆中,即出東門觀靜聞。一里,北過二賢祠,東過開元寺,又共一里,抵天妃廟,則靜聞病雖少痊,而形神猶非故吾也。餘初意欲畀錢廟僧,令買綠豆雜米作糜粥,以芽菜鮮姜爲供。問前所畀,竟不買米,俱市粉餅食。餘恐蹈前轍,遂弗與,擬自買畀之,而靜聞與廟僧交以言侵餘。此方病者不信藥而信鬼,僧不齋食而肉食,故僧以大餔惑靜聞,而靜聞信之。僧謂彼所恃不在藥而在食。靜聞謂予不惜其命而惜錢,蓋猶然病狂之言也。餘乃還,過開元寺入瞻焉。

寺爲唐古剎,雖大而無他勝。又西過唐二賢祠覓拓碑者家,市所拓蘇子瞻書韓辭二紙。更覓他拓,見有柳書《羅池題石》一方,筆勁而刻古,雖後已剝落,而先型宛然。餘囑再索幾紙,其人欣然曰:“此易耳。即爲公發硎磨刀石出一石拓,乃新摹而才鐫之者。”問:“舊碑何在?”曰:“已碎裂。今番不似前之剝而不全矣。”餘甚惋惜,謝其新拓,只攜舊者一紙並韓辭二大紙去。詢羅池所在,曰:“從祠右大街北行,從委巷東入即是。然已在人家環堵中,未易覓也。”餘從之。北向大街行半里,不得;東入巷再詢之,土人初俱雲不知。最後有悟者,曰:“豈謂‘羅池夜月’耶?此景已久湮滅,不可見矣。”餘問何故,曰:“大江東南有燈臺山,魄懸臺上而影浸池中,爲此中絕景。土人苦官府遊宴之煩,拋石聚垢,池爲半塞,影遂不耀,覓之無可觀也。”餘求一見,其人引餘穿屋角垣隙,進一側門,則有池一灣,水甚污濁,其南有廢址兩重,尚餘峻垣半角,想即昔時亭館所託也。東岸龍眼二株,極高大,鬱倩茂盛的樹枝垂實,正累累焉。度其地當即柳祠之後,祠即昔之羅池廟,柳侯之所神棲焉者。今池已不能爲神有,況欲其以景存耶?

憑弔久之,還飯於寓。乃出小南門,問融縣舟,欲爲明日行計。始知府城北門明日爲墟期,墟散舟歸,沙弓便舟鱗次而待焉。乃循江東向大南門渡江。江之南,稍西爲馬鞍山,最高而兩端並聳,爲府之案山;稍東爲屏風山,形伏而端方,其東北爲燈臺山,則又高而扼江北轉者也。馬鞍之西,尖峯峭聳,爲立魚山。其山特起如魚之立,然南復有山映之,非近出其下不能辨。既渡,餘即詢仙奕巖,居人無知者。西南一里至立魚山,而後知其東之相對者,即仙奕巖也。巖在馬鞍之西麓,居人止知爲馬鞍,不知爲仙奕,實無二山也。立魚當賓州大道,在城之西南隅。由東北躡級盤崖而登,巖門東向,踞山之半。門外右上覆旁裂一龕,若懸窩綴閣,內置山神;門外左下拾級數層,又另裂一竅,若雙崖夾壁,高穹直入,內供大士。入巖之門,如張巨吻,其中寬平整朗,頂石倒書“南來茲穴”四大字,西蜀楊芳筆也。門外又有詩碑。內列神位甚多,後通兩竅,一南一北,穿腹西入,皆小若剜竇。先由南竅進。內忽穹然,高盤豎裂。西復有門透山之西,其中崇徹窈窕,內列三清巨像。後門逾閾而出,西臨絕壑,遙瞻西南羣峯開繞,延攬甚擴。由門側右穿峽竅以下,復有洞,門西向。其內不高而寬,有一石柱中懸,雜置神像環倚之,柱後有穴,即前洞所通之北竅也。乃知是山透腹環轉,中空外達,八面玲瓏,即桂林諸洞所不多見也。由門內左循巖壁而上,洞橫南北,勢愈高盤。洞頂五穴剜空,仰而望之,恍若明星共曜yào輝映、照耀。其下東開一峽,前達僧棲,置門下鍵門上的橫插,不通行焉。稍南,西轉下峽,復西透一門,前亦下臨西壑。由門左轉而入,其內下墜成峽,直迸東底,深峻不可下。由其上捫崖透腋,又南出一門。其門南向,前有一小峯枝起,與大峯駢六成坳。由其間攀崖梯石,直躡立魚之顛焉。蓋是洞透漏山腹,東開二門,西開三門,南開一門,其頂懸而側裂者,復十有餘穴,開夾而趣括無窮,曲折而境深莫閟,真異界矣。復由諸洞宛轉出前洞,從門右歷級南上,少憩僧廬。東瞰山下,有塘匯水一方,中窪而內沁,不知何出;其東北所對者,即馬鞍山之西北麓,仙奕巖在焉;其東南所對者,乃馬鞍山西南枝峯,又有壽星巖焉。遙望其後重巖回覆,當馬鞍之奧境,非一覽可盡。時日已下舂,雨復連綿,餘欲再候靜聞,並仙奕巖俱留爲後遊。下山一里,復渡南門,又東北三里,攜豆蔬抵天妃殿,而靜聞與僧相侵彌甚;欲以錢贖被。而主僧復避不即至。餘乃不顧而返,亟入城,已門將下鍵矣。昏黑抵寓,不得晚餐而臥。

十九日 凌晨而起,雨勢甚沛,早出北門觀墟市,而街衢雨溢成渠,墟不全集。上午還飯於寓。計留錢米綠豆,令顧僕往送靜聞,而靜聞已至。其病猶未全脫,而被襆fú被單之屬俱棄之天妃廟,隻身而來。餘陰囑寓主人,同顧僕留棲焉。餘乃挈囊出西南門,得沙弓小舟一艙,遂附之。而同舟者俱明晨行,竟宿沙際。

二十日 候諸行者,上午始發舟。循城西而北溯柳江,過西門,城稍遜而內,遂不濱江雲。江之西,鵝山亭亨,獨立曠野中,若爲標焉。再北,江東岸猶多編茅瞰水之家,其下水涯,稻舟鱗次,俱帶梗而束者,諸婦就水次稱而市焉,俱從柳城、融縣順流而下者也。又北二十里,晚泊古陵堡,在江西岸。

自柳州府西北,兩岸山土石間出,土山迤邐間,忽石峯數十,挺立成隊,峭削森羅,或隱或現。所異於陽朔、桂林者,彼則四顧皆石峯,無一土山相雜;此則如錐處囊中,猶覺有脫穎之異耳。

柳江西北上,兩涯多森削之石,雖石不當關,灘不倒壑,而芙蓉倩水之態,不若陽朔江中俱回崖突壑壁,亦不若洛容江中俱懸灘荒磧也。

此處餘所歷者,其江有三,俱不若建溪之險。陽朔之灕水,雖流有多灘,而中無一石,兩旁時時轟崖綴壁,扼掣江流,而羣峯逶迤夾之,此江行之最勝者;洛容之洛青,灘懸波湧,岸無凌波之石,山皆連茅之坡,此江行之最下者,柳城之柳江,灘既平流,涯多森石,危巒倒岫,時與土山相爲出沒,此界於陽朔、洛容之間,而爲江行之中者也。

二十一日 昧爽行。二十里,上午過杉嶺,江右尖峯疊出。又三十里,下午抵柳城縣。自城北溯懷遠江而入,又十里,治於古舊縣。此古縣治也,在江北岸。是日暑甚,舟中如炙。

柳城縣在江東岸,孤城寥寂,有石崖在城南,西突瞰江,此地瀕流峭壁,所見惟此。城西江道分而爲二。自西來者,慶遠江也,〔其源一出天河縣爲龍江,一出貴州都勻司爲烏泥江,經忻城北入龍江,合流至此;〕自北來者,懷遠江也,〔其源一出貴州平越府,一出黎平府,流經懷遠、融縣至此。〕二江合而爲柳江,所謂黔江也。下流經柳州府,曆象州,而與鬱江合於潯。

今分潯州、南寧、太平三府爲左江道,以鬱江爲左也;分柳州、慶遠、思恩爲右江道,以黔江爲右也。然鬱江上流又有左、右二江,則以富州之南盤爲右,廣源之麗江爲左也,二江合於南寧西之合江鎮,古之左右二江指此,而今則以黔、鬱分耳。

南盤自富州徑田州,至南寧合江鎮合麗江,是爲右江。北盤自普安經忻城,至慶遠合龍江,是爲烏泥江。下爲黔江,經柳、象至潯州合鬱,亦爲右江。是南、北二盤在廣右俱爲右江,但合非一處耳。《雲南志》以爲二盤分流千里,至合江鎮合焉,則誤以南寧之左、右二江俱爲盤江,而不知南盤之無關於麗江水,北盤之不出於合江鎮也。

二十二日 平明發舟。西北二十里,午過大堡,在江東岸。是日暑雨時作,蒸燠殊甚,舟人鼓掉,時行時止,故竟日之力,所行無幾。下午又十五里,大雨傾盆,舟中水可掬,依野岸泊。既暮雨止,復行五里而歇。

二十三日 昧爽,西北行十五里,過草墟,有山突立江右,上盤危巖,下亙峭壁。其地魚甚賤。十里,馬頭碼頭,江左山崖危亙,其內遙峯森列,攢簇天半。於是舟轉東行,十里復北,五里,下午抵沙弓,融縣南界也,江之西南即爲羅城縣東界。沙弓,水濱聚落,北至融五十里,西至羅城亦然,西望隔江羣峯攢處,皆羅城道中所由也。是晚即宿舟中。

二十四日 昧爽,仍附原舟向和睦墟。先是沙弓人言:“明日爲和睦墟期,墟散有融縣歸舟,附之甚便。”而原舟亦欲往墟買米,故仍附之行。和睦去沙弓十里。水陸所共由也。舟自沙弓西即轉而東北行,一里,有江自西北來,舞陽江也,〔內灘石甚險。〕又直東四里,始轉而北,又五里爲和睦墟。荒墟無茅舍,就高蓷tuí蘆葦草,日初而聚,未午而散,問舟不得。久之,得一荷鹽歸者,乃附行囊與之偕行。始東北行一里,有小溪自西而東。越溪而北,上下陂陀,皆荒草靡靡,遠山四繞。又四里過黃花嶺,始有隨塢之田。直北行五里,過古營,其田皆營中所屯也。又北五里,越一小溪爲高橋,有秦姓者之居在岡中。北下一里爲大溪,有水自西而東,有堰堰之,其深及膝,此中水之大者,第不通舟耳。又北五里,大道直北向縣,而荷行李者陸姓,家於東梁西北,遂由此岐而西北行。二里,上雞籠嶺,其坳甚峻,西有大山突兀,曰古東山。山北東隅爲東梁,縣中大道所徑也。西北隅爲東陽,亦山中聚落也,而陸姓者聚居於其北塢對山之下,越雞籠共西北三里,而抵其家。〔去真仙岩尚十里,去縣十五里。〕時甫逾午,而溽盛夏又溼又熱的氣候暑疲極,遂止其處。

二十五日 平明起飯,陸氏子仍爲肩囊送行。先隔晚,望其北山,有巖洞剨huò然上下層疊。餘晚浴後欲獨往一探,而稻畦水溢,不便於行,及是導者欲取徑道行,路出於其下,餘乃從田間水道越畦而登之。巖有二門,俱南向。東西並列,相去數丈,土人名爲讀學巖。外幛駢崖,中通橫穴,〔若複道行空,蜃樓內朗,垂蓮倒柱,鉤連旁映,〕軒爽玲瓏,可廬可憩,不以隘迫爲病也。其西又有小石峯特起田間。旁無延附,亦有門東向,遂並越水畦入之。初入覺峽逼無奇,穿門西進,罅迸“十”字,西既透明,南北俱裂竅,土人架木竅間,若欲爲懸閣以居者,但宛轉軒迥,不若前巖之遠可舒眺而近可退藏也。甫出洞,導者言:“西去一二里,有赤龍巖奇甚,勝當與老君洞等,惜無知者,君好奇,何不迓道觀之!”餘昨從和睦墟即屢問融中奇勝,自老君洞外更有何景,導者與諸土人俱雲無有,蓋彼皆以庵棲爲勝,而不復知有山石之異也。至是,其人見餘所好在此,始以其說進。餘獎勞之,令即趨赤龍。於是不北向山坳,而西循溪塍,裏餘遂抵巖下。其巖北向,高穹山半,所倚之山,即陸氏所居之後嶺,自西橫列至此,而東下陸村者也。洞前北突兩峯,若龍虎然,而洞當其中,高曠宏遠,底平而上穹,門之中有石臺兩重界其間,洞後列柱分楞,別成圭門璇室。洞中直入數丈,脊稍隆起,遂成仙田每每,中貯水焉。更入則漸窪漸黑,導者雲:“其內門束如竇,只平身入,既入乃復廓然透別竅焉。”恨不從家攜炬,得一窮其奧也。山前有溪自西來,分兩派,而東縈陸氏之居,又東抵東梁,而北匯安靈潭,爲靈壽溪之上流雲。下山,越溪而北向,望北山有洞剨然駢列。涉水蛙而攀其上,其洞門南向,雖高穹側裂,而中乃下旋如墜螺。由門外右躋,復飛嵌懸崖,憑踞則有餘,深棲則不足,乃下。蓋此山正與赤龍巖南北相向,其與讀學巖則東西肩列者也。〔北趨間道,正由此山、讀學兩峯中。〕此山之東隅,復開兩巖,其門皆東向,名鍾洞巖:在北者,其巖不深峻,若豎鍾而剖其半,中列神像;在南者,峽門甚高,層竇疊見,而內入不深,上透無級。所入下層之洞,當門即巨柱中懸,環轉而出,無餘地矣。乃下,直北趨,共二里,越一脊。脊之北爲百步塘,四面尖峯環列,中開平壑一圍,廣漠低窪,下有溺水。塘之西北爲古鼎,東北爲羊膈山,東南爲東梁,西南爲此脊。越脊,循巖轉又一里,其山分突三峯,北向百步而列。西一峯,山半洞門西向,有牧者憩歌於中,餘不及登;中與東二峯前抱中環,有陸氏冢焉,北向古鼎以爲案者也。中峯有洞東向,洞門層倚若重樓;東峯有洞西向,岩石下插如象鼻。餘先登東峯西向之洞。其洞北迸橫峽,南騫斜竇,而有石上自山巔,下嵌峽底,四面可繞而出,所云象鼻者也。但其內淺而不深,不堪爲棲託之所。次登中峯東向之洞。其洞北竅下裂,南牖上懸,有石飛架其間,外若垂楞,中可透扃,上牖有石臺前突,憩臥甚適,唯峻不如象鼻,而夾曲過之,所恨者亦不深廣耳。既下,乃直北徑百步塘。二里越塘之北,先有一小溪自西而北,〔自古鼎來,〕橫涉而過;又有一大溪自南而北,〔即赤龍巖前水,東過東梁至北。〕二水合而北行,有石樑橫渡,於是東西俱駢峯成峽,溪流其中,是爲靈壽溪。又北一里,溪匯爲潭,是爲安靈潭,神龍之所窟也。又北一里,當面有山橫列,峯半剨然開張洞門,餘以爲真仙岩矣。至則路轉西麓,遂東行環繞其北,則此山之後復有洞焉,不知與南向開張者中通否也?時望真仙岩之山尚在其北,〔北即安靈溪水流入真仙后洞處。〕遂竭蹶東循其麓,姑留此洞以俟後探焉。東出山,又北轉一里,則與東梁之大道會。峯轉溪回,始見真仙洞門,穹然東北高懸,溪流從中北出,前有大石樑二道駢圈溪上。越梁而西,乃南向入洞焉。洞門圓迥,如半月高穹,中剜一山之半。其內水陸平分,北半高崖平敞,南半迴流中貫。由北畔陸崖入數丈,崖疊而起,中壁橫拓,復分二道。壁之西有竅南入,而僧棲倚之;壁之東南,溯溪岸入其奧扃,則巨柱中懸,上綴珠旒寶絡,下環白象、青牛,稍後則老君危然,鬚眉皓潔,晏坐而對之,皆玉乳之所融結,而洞之所以得名也。其後則堂皇忽嬙,曲戶旋分,千門萬牖,乳態愈極繽紛,以無炬未及入。其下則溪匯爲淵,前趨峽壁,激石轟雷。〔其隔溪東崖,南與老君對者,溪上平聳爲臺,後倚危壁,爲下層;北與僧棲對者,層閣高懸,外復疏明,爲上層,但非鵲橋不能度。〕後覆重崖,穿雲逗日,疑其內別有天地。

方徘徊延佇,而僧棲中有二客見餘獨入而久不出,同僧參慧入而問焉。遂出憩其棲,將已過午,參慧以飯餉餘及陸。既而二客與陸俱別去,參慧亦欲入市,餘乃隨之。北一里,過下廓,少憩廣化寺。寺古而半圮。又北,則大江在東,自北而南,〔即潭江,北自懷遠、大融南來者;〕小江在西,自西而東,(即)〔菜邕江,西自丹江橋繞老人巖,至此東入江。〕,二水交流下廓兩旁,道當其中。又一里,渡菜邕橋,又北半里,入融之南關焉。南關之外,與下廓猶居市相望,而城以內則寥落轉甚。大江北來,繞城東而南,至下廓遂東南去。其水不回拱,所以蕭條日甚邯?既問老人巖道,復從下廓之北,循小江西南行。既西抵一峯,見其石勢疊聳,遂披棘登之。至石崖下,乃回削千仞,無池旁竇,乃下。路當北溯溪岸,餘誤而南入山峽,其峽乃老人巖之南枝,又與南山夾而成者。南山北麓,有石磴盤山而上。其下有石竇一圓,瀦水泓然,有僧方汲。急趨而問之,始知其上爲獨勝巖,而非老人巖也,去下廓西南一里矣。餘始上探獨勝。其巖北向,高綴峯頭,僧廬塞其門,入其下,不知爲巖也。時暑氣如灼,有三士人避暑其間,留餘少憩。覘其廬後有小穴焉,因穿穴入。其內復開竅一龕,稍窪而下,外列垂幛,亦有裂隙成楞者,但爲僧廬掩映,不得明光耳。〔獨勝北有鯉魚巖,即古彈子巖。聞乳柱甚豐,不及往。〕下山,日色猶未薄崦嵫,乃復東北一里,出下廓,又西北溯小溪一里,抵老人巖山下。其下有洞東向,餘急於上躋,姑置之。遂西向拾級上,兩崖對束,磴懸其間,取道甚勝。已透入一隘門,上鐫“壽星巖”三字,甚古。門之上,轉而北上,則巖之前門也,蓋其巖一洞兩門,前門東南向,下瞰下廓,後門東北向,下瞰融城,乃石崖高跨而東突,洞透其下,前後相去不遙,亦穿巖之類,而前後俱置佛龕障之,遂令空明頓失。時前發僧方剖瓜,遂以相餉。急從廬側轉入後巖,始仰見盤空之頂,而後巖僧方樵而未返,門閉無由入。時日暮雷殷,姑與前巖僧期爲後遊,遂下山;則後巖僧亦歸,餘不能覆上矣。指小徑,仍從獨勝東峯披蔓草行,二里乃幕,抵真仙。夜雨適來,參慧爲炊粥以供。宿巖中,蚊聚如雷,與溪聲同徹夜焉。

二十六日 憩息真汕洞中者竟日。參慧出市中。餘拂巖中題識讀之,爲錄其一二可備考者。

《真仙岩記遊》 嘉熙戊戌正月二十有三日,零陵唐容約延平黃宜卿、建安田傳震等數人,早自平寨門出行。羣山杳藹間,夾道梅花盛開,清香襲人。二里許,至玉華巖。巖縱可十丈,橫半之,無他奇瑰,而明潔可愛。東南諸峯當其前,間見層出,不移席而可以遠眺望。乃具飯。飯已,循舊徑過香山,歷老人巖下。稍折而西,渡舟江橋,頃之至彈子巖。洞口平夷,坐百客不啻。少憩,酒三行,始秉炬以進,過若堂殿者三四。火所照耀,上下四方,皆滴乳流注,千奇萬怪,恫心駭目,不可正視。有如人立,如獸蹲,如蛟蛇結蟠,如波濤洶湧,又有如仙佛之端嚴,鬼神之獰惡,如柱,如劍,如棋局,如鐘鼓鈴鐸,考擊之有聲。布地皆小石,正圓如彈丸,此巖之所以得名也。其間玲瓏穿穴,大率全山皆空,不可窮極,相與驚歎,得未曾有。遂出至西峯巖,所見比彈子同,尤加奇而巖稍窄。盤薄久之,乃轉而東南,馳至真仙岩而體焉。仰瞻蒼崖,上與雲氣接,劃熱天開,高朗軒豁,溪流貫其間,潺潺有聲,東西石壁峭拔,廣袤數十畝,彈子、西峯所見,往往皆具。老君晏坐其奧,鬚眉皓潔,如塑如畫,迨造物者之所設施,豈偶然也耶!回視先所誇詡說大話者,恍然自失矣。正如初入富商巨賈之家,珠璣寶貝,充棟盈室,把玩戀嫪lào留戀,殆不能去。而忽登王公大人之居,宮室廣大,位置森然,而珍臺異館,洞房曲戶,百好備足,而富商巨賈之所有。固亦在其間也。人之言曰:“觀於海者難爲水。”予亦曰:“遊於真仙者難爲巖。”於是書於巖口,以識茲遊之盛。

洞間勒記甚多,而此文紀諸勝爲詳,錄之。

宋紹興丁巳1137年融守胡邦用《真仙岩詩敘》

融州真仙岩,耆舊相傳,老君(指道教所信奉的祖老子。)南遊至融嶺,語人曰:“此洞天之絕勝也。山石藿珮,溪流清邃,不復西度流沙,我當隱焉。”一夕身化爲石,匪雕匪鐫,太質具焉。匪堊匪艧hùo彩色不刷泥土,不施彩飾,太素形成天然素質著焉。丹竈履跡,炳然十分顯著在焉。霓旌雲幢,交相映焉。有泉湍激,空山(缺)嘗以金丹投於其中,使飲之者鹹得延壽,故號壽溪。東流十餘里,入一村曰靈壽,其民皆享高年,間有三見甲子活180歲者。餘被命出守,窮文考古,詢訪土俗,遂得仙蹟之詳,皆非圖經所載,故作詩以紀之,書其始末,勒石以示來者。詩曰:嶺南地勢富山川,不似應改“誰似”。仙岩勝概全,石璞渾成塵外像,壽溪直徹洞中天,醮壇僧道爲祛除災禍而設的道場風細迎秋月,丹竈雲輕壓瘴煙;散步使人名利泯,欲求微妙養三田丹田。

荊南龔大器《春題真仙洞八景》

天柱石星  嵯峨盤地軸,錯落布瓊玖;風吹紫霞散,熒熒燦星斗。

龍泉珠月  冰輪碾碧天,流光下丹井;驚起驪龍眼,騰驤弄塞影。塞影。

鶴巖旭日  仙人跨白鶴,飄颻下九垓;矯羽扶桑上,萬里日邊來。

牛渚暝煙  朝發函關道,暮入湘水邊;一聲鐵笛起,吹落萬峯煙。

寒淙飛玉  懸崖三千尺,寒泉漱玉飛;奔流下滄海,羣山斷翠微。

碧洞流虹  丹洞連海門,流水數千裏;石樑臥波心,隱隱螮蝀dì dōng虹起。

羣峯來秀  青山望不極,白雲渺何處;鬱郁秀色來,遙看峯頭樹。

萬象朝真  真象兩無言,物情如影響;回看大始前,無真亦無象。

二十七日 憩息真仙洞中。有拓碑者,以司道命來拓《黨籍碑》。午有邑佐同其鄉人來宴。餘摩拭諸碑不輒,得韓忠獻王所書《畫鶻行》,並黃山谷書二方,皆其後人室此而勒之者。

二十八日 參慧束炬導遊真仙后暗洞。始由天柱老君像後入,皆溪西崖之陸洞也。洞至此千柱層列,百竇紛披,前之崇宏,忽爲窈窕,前之雄曠,忽爲玲瓏,宛轉奧隙,靡不窮搜。石下有巨蛇橫臥,以火燭之,不見首尾,然伏而不動。逾而入,復逾而出,竟如故也。然此奧雖幽邃,猶溪西一隅,時時由其隙東瞰溪流,冀得一當,而終未能下涉。既出,回顧溪竇,內透天光,對崖旁通明穴,益覺神飛不能已。遂託參慧入市覓筏倩舟,以爲入洞計。〔參慧復燕ruò點燃炬引予,由巖前左石下,北入深穴。穴雖幽深,無乳柱幻空,然下多龍脊,盤錯交伏,鱗爪宛然,亦一奇也,出洞,參慧即往覓舟。〕既而念參慧雖去,恐不能遽得,不若躬往圖之,且以了老人、香山諸勝。乃復出洞,北遵大道行。已而西望山峽間,峯巒聳異。適有老農至,詢知其內有劉公巖,以草深無導者,乃從下廓南先趨老人巖。共二里至其下,遂先入下巖。巖門東向,其內廣而不甚崇。時近午鬱蒸,入之即清涼心骨。其西北有竅,深入漸暗,不能竟。聞秉炬以進,其徑甚遠,然幽伏不必窮也。從門左仍躋石峽,上抵前巖,轉透後巖。其內結閣架廬,盡踞洞口,惟閣西則留餘地以爲焚爂cuàn之所,前有臺一方,上就石筍鐫象焉。由此再西入,石竇漸隘而暗,爇炬探之,側身而入,懸級而墜,皆甚逼仄,無他奇也。出就閣前憑眺,則上下懸崖峭絕,菜邕江西來瀠其北麓,自分自合,抵巖下而北轉臨城,大江當其前,環城聚其下,〔渺然如天表飛仙;〕其直北即爲香山,爲八景之一。就窗中令道人指示所從道,遂下山。絕流渡菜邕江,水淺不及膝。遂溯江北行,望其西江所從來處,峯巒瑰異,〔內有雞場洞。〕幾隨路而西,一里,遇一僧荷薪來,問之,始知香山尚在東北也。乃轉從草徑循北山之東麓,一里抵香山。於是向西登級,有廟在兩山坳間,其神爲梁、吳二侯。徑寂而殿森,赤暑中蕭蕭令人毛悚。聞其神甚靈異,然廟無碑刻,不知其肇於何代,顯以何功也。始餘欲就飯香山,既至而後知廟虛無人。遂東北逾一橋,過演武場,南共一里,即入西門,寥寂殊甚,東抵縣前飯焉。出南門,欲覓藥市紙,俱不能得。遇醫者詢之,曰:“此中豬腰子、山豆根俱出羅城。所云不死草者,乃掛蘭,懸空不槁,乃草不死,非能不死人也。”爲之一笑。又南過下廓,遇樵者,令其覓舟入真仙。二人慨然許之。先是,餘屢覓之居人,懼雲:“此地無筏,而舟爲陂阻,無由入洞,須數人負之以趨。”不意此二人獨漫許之,餘心不以爲然。然竊計巖中有遺構,可以結桴fú小筏浮水,但木巨不能自移,還將與參慧圖之。既抵巖,則參慧已歸,亦云覓舟不得,惟覓人結桴爲便。意與餘合,餘更幸入洞有機,欣然就臥。

二十九日 晨起,餘促參慧覓結桴者,未行而昨所期樵者羣呼而至,謂予曰:“已入洞否?”餘應以待舟。樵者曰:“舟不能至。若聯木爲桴,餘輩從水中挾之以入,便與舟同。”餘令參慧即以覓人錢畀之。其人羣而負木入溪,伐竹爲筏。頃間聯桴已就,復以巖中大梯架其上,上更置木盆。餘乃踞坐盆中,架足梯上。諸人前者纖引,旁者篙挾,後者肩聳,遇深淵輒浮水引之,遙不能引,輒浮水挾之。始由洞口溯流,仰矚洞頂,益覺穹峻,兩崖石壁劈翠夾瓊,漸進漸異,前望洞內天光遙遙,層門復竇,交映左右。從澄瀾回湧中破空濛而入,誦謫仙李白“流水杳然,別有天地”句,若爲餘此日而親道之也。既入重門,崆峒上涵,淵黛下瀦,兩旁俱有層竇盤空上嵌,蕩映幌漾,回睇身之所入,與前之所向,明光皎然,彼此照耀,人耶仙耶,何以至此耶,俱不自知之矣!挾桴者欲認其中爇炬登崖,以窮旁竅,餘令先朔流出〔後〕洞,以窮明竇。乃復浮水引桴,遂抵洞門。其門西南向,吸川飲壑。溪破石而下,桴抵石爲所格,不能入溪。乃舍桴踐石而出洞,又剨然一天也。溪石坎坷,不能置〔踵〕,望左崖有懸級在伏莽中,乃援莽蹠zhí腳底空而上。不數十步,輒得蹊徑。四望平疇中圍,衆峯環簇,即餘昔來橫道北巖之東北隅也,第來時大道尚在南耳。乃隨山左東過一小坳,計轉其前,即雙梁以東大道,從小徑北躋山椒,即老君座對崖旁透之穴,俱可按方而求。而挾桴者俱候餘仍遊洞內,乃返而登桴,順流入洞,仍抵中扃jiōng門戶。視東西兩旁俱有穴可登,而西崖穴高難登,且前遊暗洞,已彷彿近之,而東崖則穴競門紛,曾未一歷,遂爇炬東入。其上垂乳成幄,環柱分門,與老君座後暗洞之勝絲毫無異。從其內穿隙透竅,多有旁穴,上引天光,外逗雲影,知其東透山膚甚薄,第穴小竇懸,不容人跡,漫爲出入耳。從其側宛轉而北出,已在老君對崖之下層,其處有金星石、龍田諸跡,因崖爲臺,下臨溪流。上有石閾圊qīng廁所池,豈昔亦有結榭以居,架飛樑以渡者耶?其後壁大鐫“壽山福(地)”四大字,法甚古異,不辨其爲何人筆。再出即爲對崖之上層,其上亦列柱縱橫,明竅外透,但石崖峻隔,與此層既不相通。仍引桴下浮,欲從溪中再上,而溪崖亦懸嵌,無由上躋。計其取道,當從洞前南轉,抵小坳之東北,躋山椒而後可入;洞中非架飛樑,不能上也。乃從桴更入洞,其下水口旁洞俱淺隘,無他異。始絕流引桴,還登東崖,諸人解桴撤木,運歸舊處。餘急呼其中一黠xiá聰慧者,攜餘炬,令導爲劉公洞遊。

北遵大道半里,即西南轉入小岐,向山峽中,依前老農所指示行;導者雖屢樵其處,不識誰爲劉公巖也。又二里,抵山下。望一洞在南山,東向而卑伏;一洞在南山,北向而高騫;一洞在北山中突之峯,東向而淺列。方莫知適從,忽聞牧者咳嗽聲,遙呼而詢之,則北向高騫者是。亟披莽從之。其人見餘所攜炬一束,哂曰:“入此洞須得炬數枚乃可竟。此一炬何濟?”餘始信此洞之深邃,而恨所攜之炬少也。伏莽中石磴隱隱,隨之而躋,洞門巨石前橫。從石隙入,崖石上大鐫“西峯之巖”四字,爲寶祐三年1225年李桂高書。其前又有碑記二方,其一不可讀,其一爲紹定元年1228太守劉繼祖重開此巖,而桂林司理參軍饒某記而並書者也。其記大約雲:桂西靈異之氣多鍾于山川,故真仙爲天下第一,而曰老人者次之,曰玉華、彈子者又次之,而西峯巖則與真仙相頡頏,而近始開之。餘始知此洞之名爲劉公者以此,而更信此洞之始,其開道建閣,極一時之麗。而今乃荒塞至此,益慨融之昔何以盛,今何以衰耶!入洞,內甚寬敞,先爇炬由其後右畔入,則乳柱交絡,戶竇環轉,不數丈而出。又從其後左畔入,則乳柱宏壯,門竇峻峽,數丈之後,愈轉愈廓,寶幢玉筍,左右森羅,升降曲折,杳不可窮,亦不可記。其時恐火炬易盡,竭蹶前趨,嘗臠而出只嚐了切下來的一小塊肉,不知蔗境最後得到的佳境更當何如也。唐容《真仙鐫記》謂:“西峯巖比彈子同於加奇而稍窄。”所云“窄”者,豈以洞門巨石虧蔽目前,未悉其宮牆之宏邃耶?下山,西望北山中突東向之洞,其外雖淺而石態氤氳,門若雙列,中必相通。亟趨其下,則崖懸無路。時導者已先歸,見餘徘徊仰眺,復還至,引入南麓小洞。其門南向而淺,與上巖不通。蓋上巖危瞰峯半,遙望甚異,而近眺無奇,且路絕莫援,不得不爲卻步。既東行,回首再顧,則氤氳之狀,復脈脈系人。仍強導者還圖攀躋,導者乃芟翳級石,猿攀以登,餘亦仿而隨之,遂歷其上。則削壁層懸,雖兩崖並列,而中不相通,外復淺甚,蓋徒有玲瓏之質,而未通窈窕之關,始興盡而返。仍東南二里,抵真仙岩。時適當午,遂憩巖中,搜覽諸碑於巨石間,而梯爲石滑,與之俱墜,眉膝皆損焉。

真仙岩中明夾可棲,寂靜無塵,惟泉聲轟轟不絕,幽處有蛇,不爲害,而蚊蚋甚多,令人不能寐。計八中夜,聞有聲甚宏,若老人謦咳咳嗽然,久而不絕。早起詢之,乃大蟲鳴也。頭大於身,夜潛穴中,然惟此夕作聲,餘寂然。

七月初一日 早起,以跌傷故,姑暫憩巖中。而昨晚所捶山谷碑猶在石間,未上墨瀋,恐爲日爍,強攀崖拓之。甫竟而參慧呼赴晨餐,餘乃去而留碑候燥,亟餐而下,已爲人揭去。先是,餘拓左崖上《老君像碑》,越宿候幹,亦遂烏有。至是兩番失之,不勝悵悵。蓋此中無紙,前因司道檄縣屬僧道攜紙來巖拓《元祐黨籍》,餘轉市其連四陸張。拓者爲吏所監督,欲候《黨籍碑》完,方能爲餘拓韓忠獻大碑,故棲遲以待。餘先以餘閒取一紙分拓此碑,而屢成虛費。然碑可再拓,而紙不可再得,惟坐候拓者,完忠獻大碑而已。是日僧道期明日完道碑,初三日乃得爲餘拓,而韓碑大,兩側不能着腳,餘先運木橫架焉。

初二日 是日爲縣城墟期,餘以候拓淹留停留,欲姑入市觀墟;出洞而後知天雨,洞中溪聲相溷,晴雨不辨。乃還洞,再拓黃碑。下午仍憩巖中。

初三日 早霧,上午乃霽。坐洞中候拓碑者。久之至,則縣仍續發紙命拓,復既期初四焉。餘乃出洞,往覓對崖明竅之徑。東越洞前石樑,遂循山南轉而西,徑伏草中,時不能見;及抵後山過脊,竟不得西向登崖之徑;乃踐棘攀石,莽然躋山半覓之,皆石崖嵯峨,無竅可入。度其處似過而南,乃懸崖復下。忽有二農過其前,亟趨詢之,則果尚在北也。依所指西北上,則莽棘中果有一竅,止容一身,然下墜甚深,俯而瞰之,下深三丈餘,即北崖僧棲所對望處也。已聞拓碑僧道笑語聲,但崖峻而下懸,不能投虛而墜。眺視久之,見左壁有豎隙,雖直上無容足攀指處,而隙兩旁相去尺五,可以臂繃而足撐。乃稍下,左轉向隙,而轉處石皆下垂,無上岐,圓滑不受攀踐,磨腹而過,若鳥之摩空像鳥兒擦天而飛,猿之踔虛猿猴跨溝澗,似非手足之靈所能及也。既至隙中,撐支其內,無指痕安能移足,無足銜安能懸身。兩臂兩足,如膠釘者然,一動將溜而下。然即欲不動,而撐久力竭,勢必自溜。不若乘其勢而蹲股以就之,迨溜將及地,輒猛力一撐,遂免顛頓。此法亦勢窮而後得之,非可嘗試者也。既下,則巖寬四五丈,中平而下臨深溪,前列柱綴楞如勾欄然,恐人之失足深崖,而設以護之者。巖內四圍環壁,有卷舒活潑之意,似雕鏤而非雕鏤所能及者。前既與西崖罨映,後復得洞頂雙明,從其中遙顧溪之兩端,其出入處俱一望皎然,收一洞之大全,爲衆妙之獨擅。真仙爲天下第一,宋張孝祥題:“天下第一真仙之巖。”而此又真仙之第一也。巖右崖前一石平突溪上,若跏趺之座,上有垂乳滴溜,正當其端,而端爲溜滴,白瑩如玉,少窪而承之,何啻仙掌之露盤也。由其側攀崖而北,又連門兩龕,內俱明潔無纖污,而右壁回嵌,色態交異,皆如初墜者。其前崖上,亦有一柱旁溪而起,中復纖圓若指,上抵洞頂,復結爲幢絡緊束的絲線,散爲蛟龍,繞纖指下垂,環而夭矯者數縷,皆有水滴其端。其內近龕處,復有一石圓起三尺,光瑩如瓶卣yǒu古代青銅酒器,以手拍之,聲若宏鍾,其旁倒懸之石,聲韻皆然,而此則以突豎而異耳。此三洞者,內不相通而外成聯璧,既有溪以間道,復有竅以疏明,既無散漫之滴亂灑洞中,又有垂空之乳恰當戶外,臥雲壑而枕溪流,無以逾此!此溪東上層之崖也。其入南與下層並峙之崖相隔無幾,而中有石壁下插溪根,無能外渡。稍內有隙南入,門曲折而內宛轉,倒垂之龍,交繆膠着、粘附縱橫。冀其中通南崖,而尚有片石之隔,若鑿而通之,取道於此,從下層臺畔結浮橋以渡老君座後,既可以兼上下兩崖之勝,而宛轉中通,無假道於外,以免投空之險,真濟勝之妙術也。時餘雖隨下溜其中,計上躋無援,隔溪呼僧棲中拓碑者,乞其授索垂崖,庶可挽之而上。而拓者不識外轉之道,漫欲以長梯涉溪。而溪既難越,梯長不及崖之半,即越溪亦不能下。徬徨久之,擬候巖僧參慧歸,覓道授索,予過午猶未飯,反覆環眺,其下見豎隙,雖無可攀援,而其側覆崖反有凹孔,但上瞰不得見,而下躋或可因。遂聳身從之,若鳥斯翼,不覺已出阱而透井,其喜可知也。仍從莽中下山,一里,由石樑轉入巖而飯焉。下午,以衣褌kūn褲積垢,就溪浣濯,遂抵暮。

約厥明焉。餘待之甚悶。〔聞西南十里古鼎山,有龍巖高懸,鐵旗新闢,且可從真仙后溯靈壽上流。〕欲以下午探古鼎鐵旗巖,新開者。而拓者既去,參慧未歸,姑守囊巖中,遂不得行。

初五日 吳道與境禪之徒始至,爲拓韓碑。其碑甚大,而石斜列,餘先列木橫架,然猶分三層拓,以橫架中礙,必拓一層解架,而後可再拓也。然所拓甚草率,而字大鐫淺,半爲漫漶模糊不清,餘爲之剜污補空,竟日潤色之,而終有數字不全。會拓者以餘紙拓《元祐黨籍》、此碑爲崖而大,此攜碑而整。《老君洞圖》與像。下午,僧道乃去,餘潤色韓碑抵暮。

初六日 洞中事完,餘欲一探鐵旗巖,遂爲行計。而是日雨復沛然,餘不顧,晨餐即行。一里,過來時橫列之北洞,又半里,抵橫列之南洞,雨勢彌大。餘猶欲一登南洞,乃攀叢披茅,冒雨而上,連抵二崖下,竟不得洞。雨傾盆下注,乃倚崖避之。益不止,頂踵淋漓,崖不能久倚,遂去蓋拄傘爲杖,攀茅爲絙,覆冒雨下。蓋其洞尚東,餘所躋者在西,下望則瞭然,而近覓則茫不得見耳。又冒雨一里,南過安靈潭。又半里,西渡溪,乃從岐西向山坳。半里,逾坳而西,路漸大,雨漸殺。透山峽而出,共一里,南逾小橋,〔即來時橫涉小溪上源也,〕則仰望橋南山半,有洞北向,有路可登,亟從之。洞入頗深,而無他岐,土人制紙於中,紙質甚粗,而池竈烘具皆依巖而備。中雖無人,知去古鼎不遠。乃就其中絞衣去水,下山,循麓再西,則村店鱗次,稱山中聚落之盛焉。問所謂鐵旗巖者,居人指在西北峯半。又半里,抵其峯之東南,見峯腰巖罅層出,餘以爲是矣。左右覓路不得,爲往返者數四。既乃又西,始見山半洞懸於上,閣倚於前,而左右終不得路。復往返久之,得垂釣童子爲之前導。蓋其徑即在山下,入處爲水淹草覆,故茫無可辨。稍上即得層級,有大木橫偃級旁,上叢木耳,下結靈芝,時急於入巖,不及細簡。及抵巖,則巖門雙掩,以繩綰扣,知僧人不在,而雨猶沛,爲之推扉以入。其巖南向,正與百步塘南之陸壠山相對。蓋巖前古鼎之推扉以入。其巖南向,正與百步塘南之陸壠山相對。蓋巖前古鼎村之山峙於左,沸水巖之山峙於右,巖懸山半,洞口圓通,而閣衙於內。其內不甚寬廣,叢列神像,右轉宏擴而闇然,數丈之內,亦迴環無他岐入矣。洞內之觀雖乏奇瑰,而洞之勝,頗饒罨映。鐵旗之名,其以峯著,非以洞著耶!環視僧之爂具,在右轉洞中,而臥帳設於前閣。因登其上,脫衣絞水而懸之窗間,取僧所留衣掩體以俟之。過午,望見山下一僧,戴笠撥茅而登,既久不至,則採耳盈筐,故遲遲耳。初至,以餘擅啓其閉,辭色甚倨傲慢。餘告以遠來遇雨,不得不入以待餔。初辭以無米且無薪,餘先窺其盎有夙儲指存餘的柴米等,不直折之而穿,強其必炊。既炊,餘就與語,語遂合,不特炊米供飯,且瀹耳爲蔬,更覓薪炙衣焉。其僧好作禪語。楚人。既飯,酬以錢,復不納。時雨漸止,餘因問龍巖所在。僧初住山,誤以沸水巖爲龍巖,指餘西南入。餘初不知,從之。半里至其下,山下有水穴東北向,瀦水甚滿,而內聲崆峒,其東復然,蓋其下皆中空,而水滿瀦之。然餘所聞龍巖在山半,因望高而躋。其山上岐兩峯,中削千仞,西有淺穴在削崖之下,東有夾罅在側峯之側,踐棘披搜,終無危巖貯水。乃下,然猶不知其巖之爲沸水不爲龍巖也。東半里,趨古鼎村。望村後山南向洞開,一高峽上穹,一圓竅並峙。私念此奇不可失,即從岐東上。上穹者,如樓梯內升,而前有一垂石當門,東透爲臺,下從臺前南入並峙之竅;圓竅者,如圜室內剜,而內有一突石中踞。此時亦猶以沸水爲龍巖,不復知此地可別覓龍巖也。既下,仍由村北舊路過小橋,則溪水暴漲,橋沒水底者二尺餘,以傘拄測以渡。念此小溪如此,若靈壽石堰,漲高勢湧,必難東渡。適有土人取筍歸古鼎,問之,日:“大溪誠難涉,然亦不必涉。逾嶺抵溪,即隨溪北下,所涉者止一小溪,即可繞出老君洞左。”餘聞之喜甚。蓋不特可以避涉,而且可以得安靈以北入洞源流,正餘意中事,遂從之。逾坳,抵來所涉安靈西堰,則水勢洶湧,洵非揭厲所及。乃即隨溪左北行,裏半,近隔溪橫列之南洞,溪遂西轉。又環西面一獨峯,從其西麓轉北,東向以趨老君後洞焉。路至是俱覆深茅間,莫測影響,惟望峯按向而趨。共二里,見靈壽大溪已東去,不能爲餘阻;而西山夾中,又有一小溪西來注之,其上有堰可涉。然挾漲勢驕,以投鞭可渡之區,不免有望洋濡足之嘆。躊躇半晌,既濟而日已西沉,遂循溪而東。蓋此處有徑,乃北經劉公巖出下廓大道者,按方計裏,迂曲甚多;時暮色已上,謂已在洞後,從其左越坳而下,即可達洞前,即無路,攀茅踐棘,不過裏許,乃竭蹶趨之,其坳皆懸石層嵌,藤刺交絡,陷身沒頂,手足莫施,如傾蕩洪濤中,汩汩終無出理。計欲反輒劉公巖,已暝莫能及,此時無論虎狼蛇虺,凡飛走之簇,一能勝予。幸棘刺中翳,反似鴻蒙泥沌未鑿,或伏穿其跨下,或蹂踔其翳端,久之竟出坳脊。俯而攀棘滾崖,益覺昏暗中下墜無恐。既乃出洞左蔬蛙中,始得達洞,則參慧已下楗支扉矣。呼而啓扉,再以入洞,反若更生焉。

初七日 參慧早赴齋壇,餘以衣濡未乾,自炊自炙於巖中。而是日雨淋漓不止,將午稍間,乃趨城南訊舟,更入城補衣焉。是早有三舟已發,計須就其處俟等待之意之,蓋舟從懷遠來,非可預擬,而本地之舟則不時發也。薄暮乃返洞取囊,以就城南逆旅,而參慧猶未返巖,不及與別,爲留錢畀其徒而去。是日七夕,此方人即以當中元七月十五日,民間傳統節日,當晚追祀祖先,益不知乞巧,只知報先,亦一方之厚道也。其時雨陣時作,江水暴漲,餘爲沽酒浸酌,迨夜擁芻chú草而臥,雨透茅滴瀝,臥具俱溼。

初八日 雨勢愈急,江漲彌甚。早得一舟,亟攜囊下待;久之,其主者至,舟甚隘,勢難並處,餘乃復負囊還旅肆。是午水勢垂垂,逾涯拍岸,市人見其略長刻增可能繼續上漲,多移棲高原以避之。餘坐對江流滔滔,大木連株蔽江而下,分陳漩渦,若戰艦之爭先。土人多以小舟截其零枝,頃刻滿載;又以長索系其巨幹,隨其勢下至漩灣處,始掣入洄溜,泄之涯間。涯人謂:“廬且不保,何有於薪?”舟人謂:“餘因水爲利,不若汝之胥溺等待淹沒。”交相笑也。

初九日 夜雨復間作,達旦少止,而水彌漲。餘仍得一小舟,坐其間,泊城南吊橋下。其橋高二丈,橋下水西北自演武場來,初涸不成流,至是倏而凌岸,倏而逾梁,人人有產蛙沉竈之慮。過午,主舟者至,則都司促表差也。又有本邑差以獨木舟四,綴其兩旁,以赴郡焉,乃郡徼取以載滷者攔截載鹽的舟。其舟雖小,得此四舟,若添兩翼。下午發舟,東南行,已轉西南,二十里,有山突立江石,乃西自古東山逾雞籠坳而東抵於此者,又二十里爲高街,有百家之聚在江右。又五里,爲芙蓉山亙其東南,有百家之聚在江左。又西南五里爲和睦墟。又西十里過舞陽江口。晚泊於沙弓,水且及街衢,盡失來時之砂磧懸崖矣。

初十日 昧爽放舟。一十五里,馬頭。五里,楊城,舟泊而待承差官署中的一般官吏取供給於驛。其江之西北有崖瀕江,蓋東與馬頭對者也。抵午始放舟。五里,草墟,十五里,羅巖。村在江左,巖在江右。其岩層突沓斑駁,五色燦然。南崖稍低,有石芝偃峯頂,有洞匏剜崖半,當亦有勝可尋,而來時以暑雨掩篷,去復僅隔江遙睇,崖間猿鶴,能不笑人耶!又五里楊柳,又五里大堡,又十五里舊縣,又五里古城,又五里白沙灣。江北有尖峯,兩角分東西起,峭拔特甚,其南叢山即縣治所倚也。江至白沙又曲而南,又十里,下午抵柳城縣西門。龍江西至慶遠來會。按《志》,縣治西有穿山,而治西平臨江渚,地且無山,安得有“穿”?又按,城北有筆架、文筆峯,而不得其據。遍詢土人,有識者指城西南隔江峭峯叢立者爲筆架、文筆,又言其巔有洞中透,穿山當亦即此。然方隅與《志》不合,而《志》既各標,茲何以並萃耶?承差復往驛中,餘坐待甚久,泊多行少,不意順流之疾,淹留乃爾!既暮,差至,促舟人夜行,遂得補日之不足焉。南二里,江之左爲巒攔山,削崖截江,爲縣城南障;江之右即峭峯叢立,土人所指爲筆架、穿山者,而透明之穴終無從矚。棹月順流,瞬息十五里,轉而東北行。又五里,有山兀聳江東岸,排列而南,江亦隨之南折,灘聲轟轟,如殷雷不絕,是爲倒催灘。豈山反插而水逆流,故謂之“倒”,而交併逼促,故謂之“催”耶?其時波光山影,月色灘聲,爲之掩映,所云挾飛仙者非歟!又南十五里爲古陵,又二十里爲皇澤墟,西與鵝山隔山相向矣。又東南三里抵柳州府,泊其南門,城鼓猶初下也。

十一日 早入西南門,抵朱寓,則靜聞與顧僕病猶未瘥痊癒也。往返二十日,冀俱有起色,而顧僕削弱尤其,爲之悵然。

十二日 出東門,投刺名帖謁王翰簡之子羅源公,名唐國,以鄉薦任羅源令。其弟上春官下第,猶未知。以疾辭。還從北門入。下午出南門,沿江詢往潯州舡,以中元節無有行者。

十三日 早,從南門渡江,循馬鞍山北麓西行,折而南,循其西麓,由西南塢中登山。石級草沒,溼滑不能投足。附郭名巖,其荒蕪乃爾,何怪深崖絕谷耶!仙奕巖在山半削崖下,其門西向,正與立魚山對,〔只隔山下平壑中一潭〕其巖內逼如合掌,深止丈餘,中坐仙像,兩崖鐫題滿壁。巖外右有石端聳,其上迸裂成紋,參差不齊,雖可登憩,而以爲黑肌赤脈,分十八道可弈,似未爲確;左有崖上削,大篆“釣臺”二字,江遙潭隘,何堪羨魚。蓋博不及魏叔卿之臺,釣不及嚴子陵之磯,惟登憩崖右石端,平揖立魚,巖中梵音磬qìng佛寺中的法器響,飄然天鈞,振溢山谷也。崖左有級東南上,又裂一巖,形與仙弈同,〔西南向〕。中砌石爲座,後有穴下墜,頗深而隘。右有兩圓穴,大僅如筒,而中外透漏,第隘不能入其下。東南抵坳中,又進一巖,亦淺隘不足觀。蓋仙弈三巖,齊列山半,俱相伯仲而已。既西下山麓還望,復得一巖,亦西向,正在中巖之下。其巖亦淺隘,中昔有碑,今止存其趺。巖上覆有三圓巖,若梅花之瓣,惜飄零其二,不成五。出巖前,有石平砥如枰,而赤紋縱橫,亦未之有。巖右有石窟如峽,北透通明,其中開朗可憩。而有病夫臥其前,已蠕蠕不能屈伸。荒谷斷崖,樵牧不至,而斯人託命於此,可哀亦可敬也!出巖,西盤一山嘴,轉其東南,山半有洞西南向。乃踐棘而登,洞門岈然,其中高穹而上,深墜而下,縱橫成峽,層疊爲樓,不甚寬宏,而以危峻逼裂見奇者也。入門,有石突門右,蹲踞若牛而青其色,其背復高突一石,圓若老人之首。先是,立魚僧指其處有壽星巖,必即此矣。但所指尚在東南黃崖懸削處,蓋黃崖西面與立魚對,而此則側隱於北,當時未見耳。由突石之左懸級下墜,西出突石之下,則下墜淵削,而上級虛懸,皆峭裂不通行。東入峽道中,灣環而進,忽得天光上映,仰睇若層樓空架,而兩崖上覆下嵌,無由蹠虛上躋。第遙見光映處,內門規列,高懸夾崖之端,外戶楞分,另透前山之上,其頂平若覆帷,恨不能牽綃一登,悵悵而出。

更下山而東,仰見北山之半,復有一門南向,計其處當即前洞光映所通也。見其下俱回崖層亙,乃稍東,循崖端西北而上,逾下崖,抵中崖,而上崖懸絕不得上。復從前道下,更東循崖角西北登上崖。沿崖西陟,則洞前三面皆危壁倚空,惟此一線盤崖可通。前有平石如露臺,內旋室萬丈,四壁俱環柱駢枝,細若鏤絲垂絡,聯布密嵌,而頂平如幕,下平如砥。西北內通一門,下臨深峽,果即前所仰望透空處也。若斷塞所登一線盤崖,從峽中設梯以上,此巖高朗如閣,正巢棲穴處之妙境矣。坐憩久之,仍循崖端東南下,其南復有山鵲起。從兩山夾中取道而東,可出馬鞍之東隅,而中塞無路;循南山西麓取道而南,可抵上龍潭,乃往來大道也。從西麓仰眺山半,懸崖穹拓,黃斑赭影,轟然西向,欲一登無路。循山南行,有微徑從草中東上,頃即翳沒。蠍蹶上登,得一門,外雖穹然,而內僅如合掌,無可深入。望黃赭轟削處,已在其北,而崖嘴間隔,不可盤陟。復下至山麓,再從莽中望崖而登,久之抵轟崖下。其崖危削數千尺,上覆下嵌,若垂空之雲,亙接天半。每當平削處,時裂孔一方,〔中多紛綸奇詭,〕第瑣碎不能深入。循崖下北行,上有飛突之崖,下有累架之石,升降石罅中,雖無窈窕之門,如度凌虛之榭,亦足奇也。

時日已過午,下山欲南尋上龍潭,計無從得飯;而東向峽中,循馬鞍東麓,即傍郭循江,即易得食,而又可窺屏風、登臺,兼盡王氏山房諸勝,且取道兩山間,更愜所願也。乃披莽而東,見兩崖石皆巉chán山勢險峻嵌,叢翠翳之,神愈飛動。既而得藝蔬之畦。又東一里,得北來大道。截大道橫過,東去一里得聚落,則郡東門之對江渡也。於是瀕江南岸倚屏風山北麓東行,其處村居連絡。一里,抵登臺山,居聚愈稠。江爲山扼,土人謂登臺山巔有三虎,夜輒下山啖豬犬。民居環山麓而崖峻,虎得負嵎,莫敢攖焉。轉而北去,路從山南繞其東麓而北。聞其處有楊文廣洞,甚深杳,從江底潛通府堂,今其洞已塞,土人莫能指導,僅人人言之而已。登臺之北又一里,有山橫列三峯,其陰即王氏山房所倚,餘昔從洛容來,從其北麓渡江者也。茲從南至,望見南麓有洞駢列,路當出其東隅,而遙聞洞前人聲沸然,乃迂而西北至其下,則村氓之羣社於野廟者也。洞在廟北半里,南向岈然。其山倒石虛懸,內裂三峽,外通三門,宛轉回合而不甚深擴,然石青潤而穴旁通,亦不意中所難得者。出洞,望西峯之陽,復有一巖南向,乃涉窪從之。適有婦負芻自北坳來,問東西二洞何名,曰:“東洞名蠻王,西洞淺而無名,然中有蛇穴之。”問:“北坳可達王氏山房?”曰:“北坳樵徑,無岐可通;大路從東麓而遙,小徑緣西坡而近,然晚輒有虎,須急行。”餘乃上西洞。洞門亦南向,而中果淺,皆赭赤之石,下無旁通之竅,何以穴蛇?內高五六尺,復有石板平庋,虛懸不能上。而石板中央有孔一圓,如井欄中剜,下適有突石,踐石透孔,頸項恰出孔上,如罪人之囊三木古代戴在犯人頸、手、腳上的木製刑具者,然聳肩束臂,可自此上躍也。但其上亦不寬奧,不堪舒憩。遂下,從西坡小徑下山,循西麓而北逾一岡,竹塢蓊叢。裏餘而得一茅舍,東倚山麓,西臨江坡。坡上密箐蔽空,連麓交蔭,道出其下,如行空翠穴中,不復知有西爍之日也。一里,北抵姚埠,即東門渡也。其上村居數十家。由村後南向登,上即王氏山房。時日已昃太陽偏西。餘先每入一巖,輒以所攜龍眼、餅餌箕踞啖之,故至此而後索餐,得粥四甌,飯與茶兼利之矣,遂南入竹塢中,憺簹萬個,森森俱碧玉翔煙,覺塵囂之氣俱盡。已而上山,石磴甚峻,西緣南折,穿榕樹根中,透其跨下。其樹小於桂林之榕樹門,而一橫跨街衢,一側倚崖豐,穿根透隙則同也。已又東上,過一庋石片下,〔石去地五六尺,崖旁平庋出,薄齊架板,〕則山房在焉。小樓三楹橫列洞前,北臨絕壑,西瞻市堞縱橫,北眺江流奔衍,東指馬鹿、羅洞諸山,分行突翠,一覽無遁形。樓後即洞,洞高不爲樓掩,中置西方諸像,而僧則託棲樓中,若爲洞門鎖鑰者。蓋王氏昔讀書於此,今則以爲僧廬,而名東林洞焉。洞後西、東分兩竅:西竅從南入,稍轉而東,漸黑隘,不堪深入;東竅從南入,轉而東忽透明焉。逾東閾而出,巨石迸裂成兩罅:一罅北透則石叢,而平臺中懸,可以遠眺;一罅東下則崖削,而茅閣虛嵌,可以潛棲。四旁皆聳石雲噓慢慢地吐氣,飛翠鸞舞,幽幻險爍,壺中之透別有天,世外之棲杳無地,非若他山透腹而出,一覽即盡也。既而還至前洞,望渡舟甫去西岸。乃從洞東南躋嶺上,石磴危峻,所望愈擴,遂南瞰登臺焉。久之下山,則渡舟適至,遂由東門,共二里返寓。

十四日 在柳寓。

十五日 在柳寓。

十六日 作一書與王翰簡之子羅源公。促靜聞往天妃廟贖所當被,竟不得。

十七日 以書投王羅源,不俟其回書,即攜行李下舟。過午,雨如注。既而復從南門入抵北門,市土藥於朱醫士,得山豆根、豬腰子、天竺黃、水蘿葡、兔金藤諸藥各少許,下舟已昏黑矣。

十八日 晨餐後放舟。十里,石狗灣。有小山在江左,江稍曲而東北。小山之東爲龍船山,又西南爲夾道雙山,此北門陸路所出也。由石狗灣五里,爲油閘,江始轉而東。又東北十里爲羅溝。向正東行者五里,始轉而南,十里爲山門衝,即昔日洛容來渡江處也。江東爲南寨山〔西麓,石崖回返,下嵌江流;〕江西岸爲馬鹿堡。又南十里爲羅峒。前有山突兀,坪中有罅南裂,上連下透〔如石門〕。其巔又有一圓石突綴於上,若一僧倚崖南向,肩與崖齊,而上路其頭顱,下透其腰背。餘昔在羅山南已東望而見之,今復西眺,蓋水陸兼收之矣。又南五里,諸峯森叢江右,石崖回亙,亦猶山門之列於江左者,而其上覆有石森列,若立而傴僂,若坐而箕踞者。舟人謂此處有“八仙對奕”,豈即此耶?至此江稍轉西南,其東岸有聚落日雞臘,乃柳州東南陸路大道也。道側有溪自西來人,於是舟轉東行。五里,轉而南,有崖懸突江左,層累疊嵌,〔光采離奇。〕眺其東,有尖峯彎豎,形若牛角。既而東轉五里,江北聚落出焉,名曰犁衝。蓋山脈北自牛角尖直下,江流環其〔東、南、西〕三面,中成盤涯,若犁之尖,故名。忽轉而北,又五里,直抵牛角山下。復轉東去。北山松檜森然,名曰羅墳。遙聞灘聲如雷,久之始至,則懸流回瀑,一瀉數里,是曰橫旋灘。自犁衝北轉至此,破壁而出,建瓴而下,又共五里矣。東南下灘五里,山漸開伏,又十里,稍折而東北,又東十里,三江口。洛青〔江〕自東北來注,有聚落在柳江北、洛青西,昔有巡司並驛,今移霣江矣。時日已西銜山半,遂泊。

十九日 舟人因蚊蚋甚多,乘月放舟中流,聽其隨波去。五鼓抵賓江,市聚在東岸,其上連室頗盛,其下復有灘。下灘,舟稍泊,既曙乃行。二十里,象州,在江東巖。自犁衝來,石山漸隱,土山漸開,唯賓江之下有崖特立江左,江轉而西,山形下削上突,豈即《志》所謂“象臺”耶?象州城在江東岸,瀕江岸頗高,西門城垣因之,州即在其內。州廨內外,多茅舍蕭條,其東即窪而下,居民之廬託焉。西門外隔江即爲象山。山土而不高,土人曰:“春月有云氣,望若象形,紛走其上,即之則散,故名。”其北岸有石蹲伏山頭,謂“貓兒石”也,頗覺宛然。舟泊,市蔬米,瀕午乃發。十里,轉而西,有崖峙江左。又西十里,過大容堡,轉而西南行,兩岸始擴然無山。又五里,轉而東南行。又十里,都泥江自西南來會,其水渾濁如黃河之流,既入而澄波爲之改色。江東北岸有小山,北面分聳兩岐,西突兀而東尖峭,正與都泥入江之口相對,若爲建標以識者。又東南十五里,折而西北,旋轉西南。又十里,乃東下大灘,一瀉五里,曰菱角灘。下灘五里,日薄崦嵫,又十五里,泊於瀧村。在江北岸。

都泥江者,乃北盤之水,發源曲靖東山之北,經七星關抵普安之盤山,由泗城而下遷江,歷賓州、來賓而出於此。溯流之舟,抵遷江而止。蓋上流即土司蠻峒,人不敢入;而水多懸流穿穴,不由地中,故人鮮諳熟悉其源流者。又按慶遠忻城有烏泥江,由縣西六里北合龍江。詢之土人,鹹謂忻城無與龍江北合水口,疑即都泥南下遷江者。蓋遷江、忻城南北接壤,“烏泥”、“都泥”聲音相合,恐非二水。若烏泥果北出龍江,必亦貴州之流,惜未至忻城一勘其跡耳。若此江,則的爲北盤之委,《西事珥》指爲烏泥,似以二水爲混,未詳核之也。

二十日 昧爽放舟,五里下一灘,曰大鷺灘,江右石峯復駢列而出。又南五里,爲武宣縣西門。縣城在江之左,亦猶象州之西臨江渚也。但隔江西岸之山,卓立岐分,引隊而南,〔巖皆奇詭,若垂首引項,傴僂比肩,種種怪異。《志》謂“縣西有仙人山,南有仙岩山”,當即所望諸異峯也,〕不似象州西山以雲氣得名也。其附舟去五人,復更四人,舟人泊而待之,上午乃發。南五里,江折而東,又五里,乃東南折而去,〔兩岸復擴然。〕又十五里,有溪自西來注。又東南十里,爲勒馬堡,堡江左,過此即爲潯州之桂平界矣。又南十〔裏,兩岸山漸合,又〕五里爲橫石磯。有石自江右山麓橫突江中,急流倒湧,遂極澒hòng相連不斷洞之勢。蓋兩崖皆連山逼束,至此爲入峽之始。又南五里,轉而東南二十里,江左涯闢一坪,是爲碧灘,設堡置戍,爲峽中之界,名鎮峽堡焉。又東南十里,兩岸山勢高聳,〔獨冠諸峯,〕時有石峯懸峙。江至是轉而東,其南迴東轉處,江左瞰流之石,有大書鐫石者,土人指爲韓都憲留題,然舟疾不能辨也。又東北二十里,有小溪自北破壁而出,其內深峻屈曲,如夾堵牆。又東爲大藤峽,大江南北兩崖,俱有石突江中。雲昔有巨藤橫駕江上,故南北兩山之賊,此追彼竄,彼得籍爲津樑,而我不能施其威武。自韓公雍破賊而斷之,易名斷藤峽。過斷藤五里,下弩灘,遂南出峽口。有水自東來注,曰小江口。其水由武靖州來,至此,合併西南下,勢甚湧急,蓋出峽而恣其放逸也。北自橫石磯入峽,南至弩灘而出,其中山勢回逼,正如道州之瀧江,嚴陵之七里瀧。但此峽相去六、七十里,始入爲東西峽,中轉爲南北峽,中無居廬,叢木虧蔽,兩旁爲瑤、僮窟宅,故易於爲暴。使伐木開道,因泉置屯,則亦丹崖、釣臺,勝概所麗矣。今碧灘之上置鎮峽堡,聲勢甚孤,恐怠玩之後,不足以震懾戎心也。出峽,又西南循山下,十大藤峽東抵府約三百餘里,乃漓、柳二江之夾中也。兩江瑤賊昔甚猖獗,屢徵之後,今兩江晏然。當其猖獗時,賊東西相結,蓋其中有力山焉。東助府江,西援藤峽,互相竄伏,所謂狡兔之三窟也。王新建討定之後,當有佈置,俊考之。

二十一日 隔晚泊潯州大北門稅廠下。夜半風雨大作,五更雨止,而風勢震撼不休,晨餐後乃殺。乃登涯入大北門。南行半里,轉而東一里,過府前,又半里,抵四牌坊。折而南半里,出大南門,則鬱江自西南來,繞城而東北,至小北門與黔江合而東北去,下平南達梧州者。下定寓南門驛前。乃登小北門城埤城牆上的矮牆,望二江交合處,有洲當其中,其江雖北去,旋轉而東南下蒼梧也。循埤西行,望西山屼嶋出雲表,下瞰城隅,上有石縱橫,土人指其處有寺,當即《志》所稱三清巖也。其後山即大藤峽。時以舍館未定,不遑命屐,姑下舟覓夫,擔行囊置南門外逆旅。靜聞從而後,遍覓不得,下午乃至。薄暮仍雨。

二十二日 早,雨復淋漓不休。〔留靜聞、顧僕寓潯之南門,〕覓擔夫爲勾漏、白石、都峽三山遊。晨餐後雨止,乃發,即從驛前南渡鬱江。五里,灘頭村。又三里爲車路江,下有石樑。梁外水發,〔小水自東南西北入鬱,〕舟得而至焉。南二里爲石橋村。人家至此,惟灘頭及石橋二村,衆俱蒼莽矣。從此南望,白石山與獨秀挺峙,若在三十里外,而土人云:“尚六十里而遙,竟日之力猶不能到。”蓋山路迂隔也。由石橋村而南,蒼莽中四高中窪,平地多伏莽突土之石,多分裂區匯之波。二里,得回石一壑,四面環叢,中瀦清流,有淵墜成潭,有迸裂成隙,水石容與閒暇自得的樣子,亦荒野中異景也。按先潯城南十五里有潦水,曠野中天然怪石甃其旁,水泉深碧清澄,中有巨魚,人不敢捕,即此無疑。更南,則匯潭更多。疑即《志》所稱南湖。上有岡爲橫南墟,或湖南之訛。有一婦人結茅貫酒其上,去郡蓋十五里矣。其東有山,自南而北垂抵此,從其西漸升而南,迸穴愈多,皆平地下陷,或長如峽,或圓如井,中皆叢石,玲瓏攢嵌,下則淵水澄澈。蓋其地中二三丈之下,皆伏流潛通,其上皆石骨噓結,偶骨裂土迸,則石出而穴陷焉。下,皆伏流潛通,其上皆石骨噓結,偶骨裂土迸,則石出而穴陷焉。於是升涉溝壠,又三里,乃入山塢,則山皆純土,無復嶙峋之石,而塢中皆禾田曲蟠四麓矣。又二里,上湖塘嶺,坡陀相間,嶺壑重疊。十里,抵容塘村,有潭匯水,數十家聚居山半。又南陟一嶺,共二里,渡一溪橋,上嶺爲官坂墟。墟有一婦結茅貫酒,與橫南同。郡中至此三十里,爲白石山行之中道,乃餐粥茅店中。從岐東南逾嶺,十里,爲姚村。村亦百家之聚,依山匯水,真山中之樂墅也。渡一小溪,又南逾嶺,五里,爲木角村。村在白石山之北麓,去山尚十里,日有餘照而山雨復來,謀止宿其處而村人無納者。村楊姓,俱閉門避客。徘徊抵暮,坐舂舍置放舂米石碓的小棚間擬度其夜。既而一舂傍主人啓扉納焉,爲之晚炊而宿。

二十三日 早飯,別木角主人,授火錢,固辭不納。何前倨而後恭先前倨傲而後恭謙耶?由其東南越一嶺,由岐徑望白石白石山而趨。其山峯攢崖絕,東北特聳一峯爲獨秀,峭拔弧懸,直上與白石齊頂,而下則若傍若離,直剖其根。崖石多赭赤之色,謂之“白石”,豈不以色起耶?五里,路漸沒草間。渡一溪,嶺半得一出家,傍舍植芭蕉甚盛。亟投問路,始知大道尚在西南,而此乃岐中之岐也。由其左登山,東向而上,望周塘村在路右塢中,相隔坑阪已兩三重也。由土山之脊轉而南,五里,度一山坳。稍東而南折,直抵山之北麓,則獨秀已不可見,惟轟崖盤削,下多平突之石,石質雖不玲瓏,而盤亙疊出,又作一態也。直上一里,抵崖石下。轉而南,一里,爲三清巖。其巖西向,橫開大穴,闊十餘丈,高不過二丈,深不過五丈,石俱平燥,惟左後深入而東,然低庳bēi矮不逾尺,所云南通勾漏者即指此。餘謂山脈自此與勾漏南接,若此洞高峙山半,而其山四面孤懸,謂穴道潛通,夫難入而誰試之耶?右壁盡處有穴大如管,泉自中滴下,懸四五尺,僧布竹承之,清冷異常。下丈餘,匯爲一潭,不甚深澈,指爲“龍潭”雲。巖內有一石如舡,臥可爲榻,坐可爲幾。巖列三清像,故以“三清”爲名,即白石之下洞矣。又南半里,爲大寺。甚古,後倚崖壁,有觀音堂甚敞。其左峭壁下有圓珠池,亦水自半崖滴下者,下甃圓潭承之,無他異也。按《志》,山北有漱玉泉,而《西事珥》與《百粵鳳土記》俱謂其泉暮聞鐘鼓則沸溢而起,止則寂然,詫以爲異。餘謂泉之沸寂,自有常度,乃僧之候泉而鳴鐘鼓,非泉之聞聲而爲沸寂也。及抵白石,先詢之三清觀,再徵之白石寺並漱玉之名,不知何指,而聞鍾泉沸之說,山僧茫然。洵皆好事之言也。寺僧爲瀹茗,餘急於會仙之勝,即以行囊置僧舍,不候茗,由後寺南循崖壁行。已東轉而上,入石峽中。其峽兩峯中剖,上摩層霄,中裂駢隙,相距不及丈,而懸亙千餘尺,俱不即不離,若引繩墨墨線、墨汁而裁削之者,即俗所誇爲“一線天”,無以過也。磴懸其中,時有巨石當關,輒置梯以度,連躋六梯,始逾峽登坳。坳之南北,俱猶重崖摩夾。乃稍北轉,循坳左行,則虯木盤雲,叢篁蔭日,身度霄漢之上,而不知午日之中,真異境也。至是東嶂稍開,始見獨秀峯在東北,而東南塢中又起一峯,正與獨秀對峙,而高殺其三之一,〔宛然蓮蕊中擎,但四面爲諸峯所掩,惟此得睹全體耳。〕又北攀懸崖而上,木根交絡石間,爲梯爲絙gēng粗索,足躡手緣,無非此矣。已轉一壑,有澗自頂西向墜峽,累潭搗穴。由峽右復懸梯上登,宛轉三梯,遂行平岡間。其外乃萬丈下削之崖,其內即絕頂漱根之峽,內外皆喬松叢木,一道深碧,間有日影下墜,如篩金颺yáng翠,閃映無定。出林則鑿石成磴,又植竹回關,躋磴轉關,而會仙之巖岈然南向矣。其巖皆黃赤之石,上下開窟,而內漸湊合,旁無氤氳之竅,上無滴瀝九乳,與下巖同;而地位高迥,境路幽去。五里之雲梯杳藹,自大寺來,約有五里。千秋之鶴影縱橫,非有棲霞餐液之緣,誰得而至哉!時已過午,中有云寮,綰鑰已久,竈無宿火,囊乏黃粱,無從掃葉煮泉,惟是倚筇臥石,隨枕上之自寐自醒,看下界之雲來雲去。日既下舂,炎威少退,乃起,從巖右躡削崖,凌絕頂。崖雖危峭而層遙,盤隔處中有子石,圓如鵝卵,嵌突齒齒,上露其半,藉爲麗趾腳踩踏之級,援手之階。不覺一里,已騰踊峯頭,東向與獨秀對揖矣。蓋此峯正從潯州來,所望獨秀峯西白石絕頂,而獨秀四面聳削如無柱,非羽輪不能翔其上。粵西三獨秀,而桂城最著,柳州面一罅,梯峽上躋,頗如太華三峯,上分仙掌,下懸尺峽,透險蹠危。此真青柯嫡冢zhǒng墳墓,他未見其比也。何者?桂、朔、柳、融諸峯非不亭亭如碧簪班筍,然石質青幻,片片如芙蓉攢合,竅受躡,痕受攀,無難直躋;而此則赤膚赭影,一劈萬仞,縱覆鍾列柱,連轟駢峙,非披隙導窾kuǎn,隨其腠理,不能排空插翅也。〔獨秀、蓮蕊二峯,爲此峯門戶,其內環壑深塹,虧蔽日月,重岡間之,人無至者。〕坐眺久之,乃仍下會仙。別巖而下,歷三梯,三里至峽坳上,見峽左一石,倚崖而起,上並崖端倚雲,下有線罅透日。急賈勇穿其中,則其隙不即不離,僅容側身而進,其上或連或缺。既而漸下,南轉出罅,則飛石上下懸嵌,危不可躋矣。返出峽坳,見倚石之側,復有一道上出石端,用懸殊甚,乃流沙滾溜而成者。心益不能已,復攀根引蔓而登。躋其端,誘入石闕中,則倚石西盡處也,與前崖夾而成闕。穿闕而南,則飛石南懸之上也,瞰前罅正在其下。遂攀登倚石之頂,則一臺中懸,四崖環峙,見上又或連或缺,參錯不齊。正憑眺間,聞雷聲殷殷,仍下峽坳,歷六梯,一里西出峽,又一里,北返大寺。亟問餐於僧,濯足於泉,而雷雨適至。先是,餘下至上梯,遇寺中肄業即未完成學業諸生,見餘登巖久不下,亦乘興共登,至是未返,困於雨。而平南有鄉貢梁凌霄者,開繹帷寺中,見餘輒有傾蓋朋友相遇餘切交談之雅,爲之挑燈夜談。中夜雷雨大奮,臥室淋漓。

二十四日 作詩與梁君別,各殷勤執手,訂後期焉。西向下山,望羅叢巖在三十里外,初欲從此而南趨鬱林。及一里,抵山下,渡小虆。又西二里,過周塘,則山谷回互,羅叢已不可見。問其道,多未諳者。雲鬚南至麻洞墟,始有路西行。又南三里,路分爲二,大道由東南上山,岐徑由西南涉塢。餘強從西南者,一里,逾一嶺,漸不得道。二里,南行山莽間。又一里南下山,始有路自西北來,隨之東南去,由塢塍出山夾中。二里,抵幹衝,始值北來大道,山始開。有小溪自東而西,又有自南向入之者。涉澗,隨南水而上,村落依焉。於是山分東西兩界,中則平疇南衍,深溪北流。西南二里,過一獨木橋。又南三里,山坡突處,麻洞墟在焉。是日墟期,時已過一獨木橋。又南三里,山坡突處,麻洞墟在焉。是日墟期,時已過午,乃就壚酒店而餐。其西有岐,西向逾山爲高塘路,覓高塘趁墟者問之,言:“由此至羅叢巖尚五十里,高塘未得其中火,欲西北渡鬱江乃至。”餘聞之悵然,姑留爲後遊,遂南隨散墟者循西界山而趨。五里,有村連聚於東界大山之下,猶麻洞之聚落也。又南,山塢稍轉而西,仍南共五里,爲石馬村。村倚西麓,有石倚東麓,若馬之突焉。西麓之後,其上石峯突兀,是爲穿石寨。土人言其石中穿,可透出山後,餘望而未之見也。又南五里爲大沖,聚落環倚西麓。於是塢窮疇轉,截山爲池,回坡爲田,遂復向山坳矣。由大沖上行,又五里,路出馬頭嶺之南,過山脊。其水北流者,經幹衝由車路江入潯;南流者,經都合入秀江,北轉高塘、羅行而入鬱。出坳,復東南得平疇,山仍兩開。五里,宿於中都峽。

二十五日 由都峽南行,二里,渡一橋,有岐從東南隨水登坡,一里爲回龍墟,墟猶未全集也。坡南水復西南去,渡板橋,更南三里,則塢窮而上嶺。逾嶺南下,一里出山,則山塢復開。南行三里,爲羅播村。東渡一溪,逾小嶺,又涉一溪,共一里,南向登山甚峻,曰大山坪,又曰六合嶺。從其上北眺潯州西山,遠在百里外,而東有大山屏列,西南亦有高峯,惟白石反爲東北近山所掩不得見。平行其上二里,出南坳,嶺頭叢木蓊密。從其右行,又一里下山。又一里,山壑四交,中成奧谷,有小水自東而西。越其南,從中道復登嶺,一里,逾而東,入山峽。峽北麓堰水滿塢,瀠浸山谷。乃循峽沿水東入南轉,一里漸升,水亦漸涸。復逾山坳,路循嶺右升分嶺界。二里,復下渡山脊,路循嶺左一里,下核桃嶺,則有大溪自南而來,至此西折去。〔即潯郡西繡江上流也,發源自平山墟,乃大容山西北水。大容東西有兩繡江:一南自廣東高州,北至北流縣,合大容東南水,經容縣注於鬱,此容縣繡江也;一即此水,爲潯上流之繡江。〕路循溪向東南逾二嶺,共三里,涉流渡江。其水及腹,所謂橫塘渡也,潯州南界止此,江南即鬱林州屬,爲梧西北境焉。由江南岸復溯流逾嶺,四里始有聚落,時已過午,遂就炊村廬。炊飯畢,山雨大作,坐待久之。逾小嶺而南,村聚益連絡,所謂白堤者是,亦深山之奧區也。過墟舍,取中道渡小橋,溯橋右南行八里,誤從路旁小岐西入,得大寨村,遂投宿主人李翁家。翁具酒烹蛋,山家風味,與市邸迥別。

大寨諸村,山回谷轉,夾塢成塘,溪木連雲,堤篁夾翠,雞犬聲皆碧映室廬,杳出人間,分墟隔隴,宛然避秦處也。

二十六日 主人以鮮鯽餉客,山中珍味,從新漲中所得也。及出山,復誤而西。二里,復得倚雲繞翠,修竹回塘之舍。問道於村婦,知誤,東出。作《誤入山村詩》及《村婦留別》二絕句。二里,抵大板橋,始循大溪西岸南行。三里,過馬祿山,越通明橋,遂西南折入山峽。兩山逼束,中惟一溪,無夾水之畦,俱瀠路之草。五里,有巨木橋橫架溪上,乃通東南山路之道。餘從橋右過,不從橋渡。其橋巨木兩接,江右有大樹,自崖底斜偃江中,巨木兩端俱橫架其杪,爲樑柱焉,是名橫江橋。又西南五里,過箬帽山,山峽稍開,南見大容焉。又西南三里,涉溪而右,又涉溪而左,共二里,逾岡而上,是爲平山村。由白堤至平山三十里,路隘草荒,隔絕人境,將出平山,則紛紛言前途多盜矣。由平山南行,路已開闢。過墟舍,越嶺畔行,東望大容在三十里外,猶有層峯間之。五里,下入山峽,過黃草塘。西南二里,抵都長廟。其處兩山開塢西去,而路橫塢而南,越嶺,所上無幾,南下甚遙。共三里,峽轉西出,是爲勒菜口。於是山分兩界,大容峙東北,寒山峙西南,排闥而東南去,中夾成大塢,溪流南注,則羅望江之源矣。於是循寒山北麓東南行,又三里,巨樹下有賣漿者,以過午將撤去,乃留之就炊而飯。又五里,渡溪橋,是名崩江橋。橋南有廟,賣漿炊飯者羣託焉。又東南二里,過馮羅廟。廟爲馮、羅二姓所建。廟之南,山峽愈開,蓋寒山南盡,大容東轉,於是平疇擴然矣。其南有岐,東涉羅望,循大容南麓而東,四十里抵北流;土人以羣盜方據南麓陸馬廟爲巢,俱勸餘由州而往。〔予取鬱林道。〕由畦塍中南行七里,復涉岡而南,見有鼓吹東去者,執途人問之,乃捕尉勒部過此也。又見有二騎甲冑而馳者,則州中探報之騎也。又三里,抵松城墟。墟舍旁有逆旅一家,時日色尚高,而道多虞警候望的警戒,遂停宿焉。二鼓,聞騎聲驟而南,逆旅主人出視之,則麻兵已夜薄賊巢,斬一級,賊已連夜遁去。夜半,復有探者扣扉,入與主人宿,言麻兵者,即土司汛守駐守盤查往來之人之兵,夙皆與賊相熟,今奉調而至,輒先以二騎往探,私語之曰:“今大兵已至,汝早爲計。”故羣賊縻遵者束縛,依從一人斬之,以首級畀麻兵爲功,而賊俱夜走入山,遂以“蕩平”入報。恐轉眼之後,將(以下缺)。

平山乃大容西來之脈,蓋瀾滄以東之山,南徑交趾北境,東轉過欽、廉、靈山,又東北至興業,由平山東度,始突爲大容,於是南北之流分焉。

寒山者,鬱林西北之望也。諸山俱環伏於大容,而此獨與之抗。蓋其脈分自興業,在羅望、定川二江之間。其脊至勒菜口而盡,故錚錚特起。《九域志》:越王陀遣人入山採橘,十日方回,問其故,曰:“山中大寨,不得歸。”因名。

陸馬廟者,在大容南麓,乃土人以祀陸績、馬援者。流賊七八十人,夙往來劫掠村落,近與官兵遇,被殺者六人。旋南入陸川境,掠平樂墟,又殺數十人。還過北流,巢此廟中,縻諸婦女富人,刻期索贖,不至者輒殺之。

二十七日 早自松城墟,不待飯而行。四里,過谷山村,復行田塍中。又五里,望見一石樑甚高整,跨羅望江上,所謂“北橋”也。三洞連穹,下疊石爲堰。水漫堰而下,轉西向行,由鬱林城北轉而西南,與定川南流合而南去,經廉州入海者也。石樑之西,又有架木爲橋以渡下流者,行者就近不趨石樑而趨木橋焉。過橋,又南逾一嶺,共一里,入鬱林北門。北門外人居俱倚岡匯池,如村落然,既無街衢,不似城郭,然城垣高罄嚴整,粵西所僅見也。城中亦荒落。過鬱林道而西,即爲州治。乃炊飯旅肆,問此中兵道,已久駐蒼梧矣。先是蒼梧道顧東曙,名應暘。餘錫邑人也,其乃郎以家訊寄來,過衡陽,爲盜劫去,餘獨行至此,即令其仍駐此地,亦將不及與通,況其遠在蒼梧耶!

流較羅望爲大。涯下泊舟鱗次,涯上有堤,內環爲塘,堤上石碑駢立,堤下臥石片片,橫列涯間。餘視之有異,亟就碑讀之,則紫泉也。泉隙在涯堤之半〔石片中,石南北夾成橫罅,橫三尺,闊二尺,東迴環而西,缺其南,水從底上溢瀦其中,停泓者三尺,上從南缺處流瀉去,時見珠泡浮出水面。〕堤內塘水高丈餘,涯下江流低亦丈餘,水澄碧異常,其曰變“紫”者,乃宋淳熙間異兆,非泉之常也。泉上舊有濯纓亭,今已成烏有。泉之西有石樑曰南橋,亦三蛩góng水邊大石,高跨南流江上。橋北有文昌閣,當江流環轉之中,高架三層,虛敞可眺,爲此中勝覽。橋南爲廉州大道;橋南由岐溯江岸東行,則水月岩道也。溯江半里,江自東北來,路向東南去,乃舍江從路,始由田塍行,其路猶大,乃陸川、平樂墟道也。八里,陟岡,有村焉。由村左岐東北行,又二里,從岐而北,路益沒。又二里,北過一塘堤,始得西來路。循之東二里,經一村,覆上一嶺,路仍沒。乃逾山而東,從莽中躑躅東向,一里抵東山下,得南來之路。遂循之而北,二里,仍東轉入山塢。一里,渡一小石橋,又循東山而北,過一村,復東轉入山塢。其塢甚深,東入二里,路漸蕪沒。又望坳東登,一里至嶺,始得西來大道,則亦南向平樂墟路也。越嶺而東,仍舍南行大道,岐而東下山,徑塢中共一里,逾山峽東下,則峽東石峯森森,自北而南,如列旗整隊,別成一界矣。出峽,循西山東麓而北,一村倚山東向,前有大塘,餘以爲龍塘村矣,問之,則龍塘猶在北也。又北一里餘,轉而東,得龍塘村。村踞岡脊之中,〔其南水南流東去,其北水北入水月洞。〕由其東又北一里餘,直東抵石山中峯。渡石橋而北,則上巖西向,高穹峯半矣。

上巖者,水月洞南倚山憑虛之竅也;石山自東北來,南引而下,支分隊聳,而一支中出者。西瞰平蕪,削崖懸竇,層級皆不甚深,而此層最下,亦最擴。環峯石皆青潤,獨裂巖處色變赭赤,然其質猶極靈幻,尋丈之間,層庋縷掛,竇穿蓋偃,無所不備,亦無所不奇。巖前架廬當門,而敞其上,廬可以棲,而上不掩勝,結構亦自不惡。由巖右腋穿竅而上,竅僅如管,歷級宛轉,復透一層,若偏閣焉。雲由巖右腋穿竅而上,竅僅如管,歷級宛轉,復透一層,若偏閣焉。雲牖騰空,星楞透影窗中可見雲在空中飛騰,而星光又從窗欞邊透了進來,坐憩其內,又別一“小西天”矣。由巖左腋環柱而出,柱如龍旗下垂,從其側緣崖上躋,轉出巖端,復得一層。其巖亦西向,自分左右兩重,〔左重在下,垂柱裂竅,仰睇上即右重也,然歷磴無階。由外北躋,始入右重。閣綴絕壁,與左層翼對增妍,皆巖之中層也。〕其上削崖之頂,尚有一層虛懸,而躋之無級,〔惟供矯首耳。〕水月洞尚在其北而稍下。龍塘之水,經山前石橋而北,過上巖之前,乃東向搗入洞中。洞門亦西向,路由其南,水由其北,相沿而入,透北而出。前後兩門,一望通明,是爲明洞。水貫其中,石蹲其旁,夾流突兀,俱作獅象形。〔洞頂垂石夭矯,交龍舞螭,繽紛不一。〕其水平流洞中,無融州真仙岩之大,而兩崖亦無其深峭,可褰裳而涉溪。崖之右,又有一小水,南自支洞出,是爲陰洞。〔左則沿溪筍乳回夾,上亦裂門綴穴。層閣之上,又匯水一池爲奇。此明洞以內勝也。後門崖口,列大柱數條,自門頂合併倒懸,洞內望之,蜿蜒浮動。此明洞以外勝也。〕陰洞乃明洞旁穴,其中又分水陸。〔流不甚大,東南自牛隴又開一門,穿山腹至此合明洞。溯流南入半里,洞漸沉黑,崖益陡,水益深,結筏積炬,曲屈約二里,出牛隴。此陰洞水中勝也。從陰洞溯流,始崖左嵌石下,竇甚隘,匍匐下穿,引炬而前,忽巋然上穹,上下垂聳盤柱,詭狀百出,升降其中,恫心駭目,邃曲莫盡。此陰洞陸中勝也。〕

餘欲爲水月遊,時已過午,尚未飯,抵上巖,道者方扃jiōng,關戶而出,餘坐崖下荔陰間。久之,道者罷釣歸,啓扉具炊,餘促其束炬游水月。既入明洞,篝火入陰洞,道人不隨支流入,由其側伏窪穿隙,遍觀陰洞陸崖之勝,其中崇宏幽奧,森羅諸詭,五易炬而後出。欲溯流窮水崖,道者以水深辭:“請別由側道以探其後崖,不必從中出也。”乃復出明洞,涉水窮左崖之勝,遂出後洞,仰睇垂虯舞龍之石。還飯於上巖,已日銜西山矣。

二十八日 早坐上巖中。道者出龍塘爲予買米。餘曳杖窮其最上層,已下,憩石竅偏閣中。蓋是巖西向,下午則返照逼人,餘故以上午憩,而擬以下午搜近山諸洞。既午,道人以米至,午炊甫畢,遂循山而南,至昨來所渡石橋,由橋側東折入環峽中。〔是山石峯三支,俱鋒棱巉削,由東北走西南。中支爲水月岩所託,是峽則中支、南支相夾者。南支多削崖裂竅,予來時循其西麓,〕以爲水月在其下。詢之土人,皆曰:“中不甚深,下無蹊徑。”從峽轉北,得中央平窪一圍,牛千百爲羣,散處其內,名爲牛隴。窮其西北,〔水匯成潭,〕遂入陰洞後門,〔即東南臨潭上,四旁皆陡石,無路人,必涉潭乃登。〕洞甚虛敞,分之則二,合之則一。〔隨水西入,漸北轉,石崖成峽,水亦漸深昧,與水月陰洞所見等。雖未出其中,兩端源流悉見,可無煩暗中摸索也。洞門〕右崖,石痕叢沓繁多,俱作馬蹄形,《西事珥》所謂“天馬”,意即此矣。出洞,益遵峽而北,仰矚東西兩界,峯翔石聳,隊合層分。〔二支北盡處,北支又兀突起,與中支北麓對峙成峽。〕遙望其下,有三洞南向,其上轟霞流電,閃爍有異,亟歷莽趨之。其左畔二門駢列,崖下雖懸乳繽紛,而內俱不深;其右畔一門,孤懸峯半,雖洞門嵌空,而中忽淵墜,其深數十丈,宛轉內透,極杳邈之勢。而兩崖峭削,無級下躋。踞崖端望之,其中飛鼠千百成羣,見人蓬蓬內竄,其聲甚遙,聞此中有蝙蝠洞,豈即此耶?出洞下山,望西北山嘴頗近,以爲由此奔水月後洞而入,抵上巖甚便。竭蹶一里趨之,其下既窪,乃攀陟山岡,則巨石飛聳,中俱蔓絡,下嵌澄淵,路斷徑絕。〔遙探洞外諸奇石,杳不可見,即溪流破壑出者,亦盡沒其跡。〕乃循北麓,仍東趨一里,南向前來之峽。又經牛隴而南,共三里,返上巖之前。見日有餘照,仍入水月,徜徉明洞之內。復隨流出洞後,睇望所涉路斷處,猶隔一峯嘴,始知此中山形橫側倏變,不可以意擬如此。是夕仍宿上巖。

二十九日 由上巖轉入東北峽,過牛隴,共三里出峽,有岐焉。一直北循北支東麓者,爲北流大道;一轉東向逾嶺者,爲北流間道。乃東過田塍,更逾土嶺而東。又二里,過一村,又東抵小石峯下,是爲塘岸墟。時山雨自東北來,瀰漫山谷,墟無集者。〔墟爲陸川北境,〕從此轉而北,冒雨循山,荒岡漫衍,已爲北流境矣。十里爲果子山,有數家倚岡而居。過坳,雨漸止。又十里爲橫林,有聚落在路右塢,數日前盜劫平樂墟,還宿於此,去北流只十里也。其北有石山一支,自北而南,叢尖簇翠。餘初望之,以爲勾漏在是,漸近而路出其東南,西望而行,秀色飛映。蓋此山在北流西十里,而勾漏尚在北流東十里也。由橫林東北五里,逾一土嶺,下行田塍中,有石橋跨小溪,溪流西北去。又東行平岡上,五里,抵北流西門。西門閉不啓,以西當賊衝,故戒嚴也。循城由南門人,經縣前,出東門,則街市頗盛。一街循城而北者,爲街墟;一街隨江而東者,爲沙街。街墟由城北隅東轉,有溪自城北來,石橋跨之,曰登龍橋。其溪爲大容東流之水,由橋下而南注繡江者也。沙街由城南轉東,繡江南自粵東高州來,至此已勝巨舟,故闤闠依之,宋人名驛爲朝宗者,指此江而言也。今驛名寶圭。沙街東北過廣濟橋,則北溪之水至此入繡。渡橋而與登龍之路合,路乃北出隘門,江乃東流而去。餘於是飯於沙街。出隘門,抵北山下,循其南麓東行,五里,渡一小溪橋,遂入石山夾中。〔南爲望夫石,即黃婆巖西垂山也。北則石峯逶迤,愈東石骨益瘦,疑即獨秀巖所託,今已失其跡。峯東崖大書“勾漏洞”三字。此南北二石峯,俱東拱寶圭洞。〕又東五里,石山回合處,中復突一峯,則寶圭洞在其西隅,而勾漏庵在其南麓。時殷雷轟轟,先投庵中。庵頗整潔,乃萬曆間有司重構者。內堂三楹,中列金仙,東則關聖,西則葛令。而葛令葛洪之像,綸巾朱履,飄然如生。後軒則準堤大士在其中,西置炊而東設坐焉。前庭佛桑扶桑盛開,紅粉簇映;後庭粉牆中護,篁桂森繞其中,寂然無人。有老道之妻掩關於後,詢“遊洞何自?”對以“俟道者晚歸。”乃停囊軒中,令從去,就炊於中。既而雨止,時已暮,道入始歸。乃縣令攝以當道,欲索洞中遺丹及仙人米,故勾攝追捕而去。然葛令欲就丹砂,乃其一時乘興之言,其後蟬脫解脫羅浮,實未至此,此中久已無丹砂,安得有遺丹仙粒耶?道者憂形於色,餘姑畀錢,令多覓竹束炬,爲明晨遊具。道者領命,願前馳焉。

北流縣當大容南面之中,其脈由大容南下,曰綠藍山。水分東西流:東流者即北溪,循城東下,登龍橋而入繡江者也;西流者爲南流江之源,西南合水月洞之水,經鬱林南門而西合羅望、定川諸水,南下廉州入海。是北流〔縣〕實南流之源,其曰“北流”者,以繡江南來,至此始大,〔東過容縣界,合洛桑渡水,經容邑南門,下藤縣,北入鬱江去,〕非北流源此也。

舊有北流、南流二縣,南流即今之鬱林州,皆當南北二水勝舟之會,東西相距四十里焉。

北流山脈中脊,由縣而西南趨水月,南抵高州,散爲諸山。而北流之東十里,爲勾漏洞;北流之西十里,爲鬼門關。二石山分支聳秀,東西對列,雖一爲洞天,一爲鬼窟,然而若排衙擁戟以衛縣城者,二山實相伯仲也。

鬼門關在北流西十里,顛崖邃谷,兩峯相對,路經其中,諺所謂:“鬼門關,十人去,九不還。”言多瘴也。《輿地紀勝》以爲桂門關之訛,宣德中改爲天門關,粵西關隘所首稱者。

八月初一日 晨餐畢,餘先作寶圭行,約道者肩矩篝火後至。

洞在庵北半里,庵後先有一巖南向,一巖西向,望之俱淺,而寶圭更在其北。先有漫流自西北來,東向直漱山麓,涉其北登山,則洞門在矣。其門西向,左開巖而右深入。開巖處甃以列碑軒敞,平臨西峯;右窪嵌而下,有石柱當門,其端有石斜飛磴。道由其側下至洞底,交闢爲四岐:一由東入,一由南進,二岐俱深黑;一向西豁,一向北透,二岐俱虛明。東岐之南,頂側忽倒垂一葉,平庋半空,外與當門之柱相對,〔上下憑虛,各數十丈,卷舒懸綴,薄齊蟬翅,〕葉間復有圓竅曲竇,透漏異常。由左崖攀級而上,抵平庋處,盤旋其間,踞葉而坐,真雲軿píng貴族婦女乘坐的車霞馭,不復人間也。坐久之,覆盤葉而下,向北透之岐。岐中倒垂一乳,長數丈,其端空懸,水由端涓涓下。更北入峽中,其右則窪而北出,爲下門,其左則高而北渡,爲上疊,〔疊成上閣,閣前平臨西北,亦有乳柱界其中。〕此明洞之西北二岐也。探歷久之,道者負炬至,又攜伴持筐。餘詢其故,道者曰:“縣以司道命,取砂米二丹,適有癢士已爲我覓仙米,而砂從洞穴中可探而得,將攜筐就炬以覽之。”始知所爲砂者,非丹砂,乃砂粒如丹,其色以白爲上,而黃次之,故其北洞以白砂命名;所謂米者,乃山窪中菰gū茭瓜的果米,土人加以“仙人”之名耳。洞外蕪莽中又有黃果如彈丸,土人謂之“顛茄”,雲採以爲末,置酒中,液能令人發枉迷悶,《嶠南瑣記》所載悶陀羅者是。乃爇炬先入南穴,兩旁壁起如峽,高而不廣。入半里,左壁有痕橫亙,曰仙牀,懸地丈許。其側垂柱裂竅,皆短而隘。竅腹宕如臼,以手探之,中有磊磊之粒,方圓不計,姑掃置筐中。連探三四穴,不及升許,計出而淘濯其污,簡取其圓潔成粒者,又不及十之一也。然此亦砂粒之常,豈真九轉之餘哉?又少進,峽忽下墜成淵,由洞抵水,其深二丈,而水之深,更不知其幾也。兩崖俱危峭無可着足,南眺其內,窅黑無盡。始促道者涉淵,言:“水深,從無能徒涉者。”再促道者覓筏,言:“隘逼,曾無以筏進者。”“然則何如可入?”曰:“冬月水涸,始可墜崖而涉。”“入當何如?”曰:“其內甚深,能見明而不能升也。”餘聞之,爲之悵悵。捫石投水中,淵淵不遽jù急速及底。旁矚久之,仰見左壁之上,有隙旁通,亟入焉。隙柱透漏,漸入漸束,亦無餘竅。乃下,返而仍出四達之中,更爇炬而入東穴。初,兩旁亦成峽壁,而其下漸高,既而中闢如堂皇,旁折如圭竇,皆暗窟也。稍北而東,其徑遂窮,比之南竅,雖有穴宛轉,而深不及其半。彼有穴而水阻,此無水而穴阻,轉覺東穴之無涯涘sì水邊矣。

復出至四達處,謀爲白砂洞遊。按《志》,白砂在勾漏北,勾漏甲天下,而此洞復甲勾漏。如玉虛、玉田諸洞,普照、獨秀諸巖,道者俱不言,而獨津津言此洞。餘急趣其前,道者復肩炬束火攜筐帚以導。從北透偏門之下層出,乃循其西北麓而行,始見其山前後兩峯,駢立而中連,峯之西南突者,爲寶圭所倚,峯之東北峙者,爲白砂所伏。白砂前後亦有兩門:前門北向而高敞,分爲三門,兩旁懸峻,而中可俯級而入;按《志》雲,玉田洞,洞前三門,中門明廣可通,似與此門合。遍詢土人,無知玉田洞者。豈即以後洞爲白砂,以此門爲玉田洞耶?後門南向,而高隘僅通一孔,前對寶圭之背,其左即中連之脊也。先過後門山坳,草沒無路,道者不入而北去。共一里,轉而東,繞山北麓而南躋前門。入門即窪下,數十級及底。仰視門左右,各有隙高懸旁啓,即所謂左、右門也。倒光流影,餘照四達,然虛嵌莫攀焉。從洞中右轉,頗崇宏,而漸暗漸窮。餘先遍探而四覓之,無深入路。出,促炬命導,仍由之入抵其中,以火四燭,旁無路也。道者忽從右壁下,投炬蛇伏而入,竇高不逾尺,而廣亦如之。既入,忽廓然盤空,衆象羅列,如閶闔chāng hé天門下啓,天地復通。方瞻顧不遑,而崇宏四際,復旁無餘隙。忽得竇如前,透而東,轉而南,倏開倏合,凡經四竇,皆隘若束管,〔薄僅透屏,故極隘忘窘,屢經不厭其煩也。〕既而見左崖之上,大書“丹砂”二字。其下有一龕,道者曰:“此丹穴也。”復伏而掃砂盈掬雙手一捧焉。其南稍有一岐,入之不深。出向西轉,再折南行,則天光炯然,若明星內射,後洞門在望矣。是洞內窪而中甚平,惟壁竇閤hé闢,無溝陀升降,前後兩門,俱高懸於上。道者欲仍從前門返,餘欲逾後竇出。道者曰:“後門隘不可躋,而外復草深莫從。”餘曰:“前暗中之隘,尚不憚其煩,況此空明,正可宛轉,草之深淺,餘所不顧也。”遂穿竇出,則午日方中,始見寶圭後峯,君樹塞門焉。乃披茅踐棘,西南出山拗,仍過寶圭透北偏門,共二里,將及庵後,命夫同道者還炊於庵,餘挾寄宿庵中者東探清泉焉,〔即前所經南向巖也。〕洞不深而明潔可棲。洞前有宋碑,大書“清泉巖”三字。洞左右無泉,而獨得此名,無從徵其故實。還飯於庵。

下午,挾夫與寄宿庵中人此人不知何處人,先停庵中,身無半文,隨餘遊諸洞,餘與之飯,兩日後不知所往。探近山諸巖,乃西南入黃婆巖焉。黃婆巖者,寶圭西南諸峯所裂之巖也。其山西自望夫石攢沓而東,巖當其東北隅,與寶圭東西相對,而茲稍南遜。巖門甚高,中有黃崖疊綴。巖外石峯之頂,分岐聳異,有欹若婦人之首,鬃髻盤空,作回睇顧影之態。其北面亦有石峯叢突,南與此山並夾,東與寶圭對峙。東南石壁上,大書“勾漏山”三字,大與山齊,土人指爲仙蹟。此其下必昔時宮觀所託,而今不可徵矣。按《志》,勾漏有靈寶、韜真二觀,今皆不知其處。靈寶疑即庵基所因,韜真豈其在此耶?當時必多碑碣,而滄桑之後,斷礎〔柱子底的石墩〕無存矣。徘徊其下。又西抵望夫山西麓,眺望山崖,別無巖洞。惟見東南一面,巒岫攢簇,疑即所云巫山寨者,巫山寨一名石寨。山峯如樓櫓雉堞,週迴環繞,其數十二,故有巫山之名。而渺漠無徵,惟與山靈互相盼睞左右顧盼而已。已乃循黃婆巖東麓,且盼且行,〔南抵東南隅,石崿懸峭,片片飛雲綴空。自外崖攀峭石上,歷豎隙,屢出層空,達峯頂,遂盡發其危嵌態。下山,〕轉循南麓,見峭崖穹然,〔石色雄赭。〕下雖有門,內入不深,無從穿扉透室。乃東由營房在勾漏庵前東南坪上。草房數十間,營共居之,爲居停賣漿之所。橫過勾漏庵,抵後峯東南角,(蓋寶圭所託之峯,南面駢立而中連,西立一峯,即庵後清泉巖所倚,東立者與之比肩南向,循峯東麓北行,路左得一東向巖,內頗深,漸縮如牛角。出洞又北,〕有清流一方,淙淙自亂石中流出,其上則草石蒙茸,其下則西南成小溪去,行道者俱從此渡崖,庵與營俱從此取汲,而無問其所從來者。餘正欲求其源委,忽一少年至,見之,語從夫曰:“汝輩欲尋洞乎?此其上有二洞,相距數十丈,路爲草翳,可探而入也。”又一人曰:“昨未晚,有二人攜犬自東來者,虎自崖上躍下攫犬去。虎穴賓客不可往。”餘不顧,亟挾夫與寄宿者攀棘踐刺上躋,覓之深蔓中,則洞門果穹然東向,但外爲蔓擁石蔽,無從即見耳。人洞門,即隤tuí然下墜。俯瞰之,則有溪〔自北而南〕貫其底,水聲潺渓yuán,崖勢峻削,非攀緣可下,四矚其上,南崖有墜而未盡者,片石懸空,若棧道架壁,闊不盈咫,而長竟墜處直達西崖,但棧中有二柱駢立,若樹柵斷路者。而外一柱已爲人截去,止下存尺餘,可跨而過。但其處益狹,以雙手握內柱,而盤越外柱,臨深越險,莫此爲甚。過棧達西崖,已與洞門隔溪相向。乃明炬四燭:崖之下,深墜與外崖同,崖之上,內入則垂乳列柱,回錯開閤合,〔疏欞窈窕,〕忽環而爲璇室,忽透而爲曲榭,中藏之祕,難以言罄。乃出崖臨溪,從深墜處溜險投空而下,遂抵溪中。〔仰視洞頂高穹,延照內映,側棧凌虛,尤增飄渺。〕水深不及膝,南從崖下湧來,北從崖下墜去。〔即由此東出,爲亂石泉源也。〕餘於是從南崖下溯流入。其穴甚低,垂覆水面,相距止尺。從夫暨寄宿者恐炬爲水溼,內深莫辨,共阻莫入。餘賈勇溯流,衝沫過顙sǎng額頭。南入數丈,望前有流光熠熠,餘喜,更透一洞,益高聲呼二從人,雖伏水礙石,匍匐垂首,而瞻前顧後,火光與天光交通旁映,益前入不停。又南數丈,有洞穹然東西橫貫,其上東闢而爲外門,其內西入而成巨壑,〔門高聳與前所入門等勢。〕時二人已至,乃令其以炬更前。於是西向溯流,洞愈崇宏,流愈深闊。又數丈,有石砥中流。登石內望,洞闢如廣廈,淵水四際其下,以杖測水,不竟其底,以炬燭洞,洞甚深黑,〔不知更幾轉,得抵寶圭南穴前所望深墜處也。〕乃自砥石返步隨流;仍抵東闢外門之下。二從者將垂首橫炬,匍匐向低穴北入。餘止之曰:“此門雖峻,與〔先〕所入者無異。若傴僂下涉而就所入之門,不若攀空躋危,竟登此門爲便。”二從者曰:“門外不通,奈何?”餘曰:“門以外總不出此山,即所入之門,其外豈坦途哉?”遂攀崖先登,二人亦棄炬從之,乃出洞口。〔門亦東向,與所入門比肩,特翳於突石連曼,遂相顧不見。〕循左崖平行,還眺門上,又上闢一層,若懸閣當空,然無級以登。〔蓋北洞奧室內羅,此洞外綴層樓,所異者此耳。〕於是北轉一曲,至前汲泉之穴,從容濯足,候從者至,〔遂一以北洞上登法而下。崖半石隙蔓影中,彷彿並北洞見之,迨極下仰眺,仍茫然失所睹矣。〕亟自東南山角轉過營房,共一里,入勾漏庵,大雨如注。是日,先西覓玉虛、玉田諸洞而不得,既而東得此二洞,尤爲奇絕。然此洞非異人忽指,則跬步之間,亦交臂而過,安知西峯大字巖之側無棘霾蔓鎖者?安得峯峯手摩足抉,如黃婆巖東南諸峭石也耶!

初二日 晨餐後,令從夫隨道者西向北流市蔬米於城,餘獨憩庵中。先是,寄宿者夜避蚊不知何往,至是至,曰:“已詢得獨勝巖在縣北。”餘知在縣北者或新開他巖,必非獨勝,而庵中無人,不能與即去,姑辭明日,而此人遂去不復來。既午,從夫以蔬米返,餘急令其具餐,將攜硯載筆往錄寶圭洞中遺詩。忽道者馳至,曰:“兵道將至,恐治餐庵中。”欲攜餘囊暫入所棲處。餘不顧,竟趨寶圭。甫出庵,而使者旗旄至矣,非所轄鬱林道,乃廉州海北道也。乃漳浦張國徑印梁,餘昔在甘棠驛同黃石齋曾會之。茲駐廉州。時軍門熊文燦代荊溪盧象叔總督中州,追捕流寇,張往送之,回轅過此,故欲爲勾漏遊。餘隱牆西,俟其入庵,即趨錄洞詩。錄未半而彼已至洞,餘趨避於北岐疊閣之上。回憶《梧志》所紀西小室,洞朗外矚,自然石榻,平輔疊架,可眠可踞,與東洞對,正如兩掖,其景宛然。彼入南穴,亦抵水而返;餘石臥片時,聽洞中人倏寂倏喧,亦一異趣。張出南穴,亦北趨偏門下,終不能攀上層而登,與縣官嘖嘖稱奇指盼,而不知有人臥其中也。俟其去,仍出錄諸詩。詩俱代,只有一宋碑而不佳,蓋爲兵燹xiǎn戰火蕩淨也。錄甫畢,日銜西山,乃返於庵。

初三日 飯勾漏,即東北行。由營房轉山之東南角,過透石東出之泉,徑草坡而行。五里,越一坡,有塘衍水環浸山谷。渡橋,又二里,堰塘愈大,石峯至此東盡,其北有尖峯兀立若獨秀焉。山北隙中露大容,蜿蜒若列屏。又東十里,有水自西北容山來,東南入繡江,爲容、鬱分界,名洛桑渡。其水頗急,以藤跨水橫系兩涯之上,而系舟於藤,令渡者緣藤引舟,不用篙楫。桃葉渡江,不若藤枝更妙矣。又東五里爲西山墟,有公館,客之所庭也。東南由嶺上行,已下渡小橋,共五里矣。又東出山十里,有荒鋪,有板橋。又東五里爲清景新橋,則大容東峯,巍然北臨〔若負扆yǐ屏風〕。又東五里,入容縣西外門。又一里,入城西門,經縣治前,即南轉出城南門。門外江水自西而東,即繡江。自高州北經北流,又東合洛桑、渭龍二水,繞城南而東北,由藤縣入大江者也。〔渭龍源出天塘山,北向石寨村,始入繡江。〕渡江而南,炊於肆。又南二里,逾岡坂,誤入東麓。二里,仍轉西向,又二里而得大道。西南行,又五里,宿於古樓村。一村皆李姓。

初四日 飯於古樓村。仍西南隨大路盤都嶠而過。先是,餘按《志》言:“都嶠在城南二十里。”自城問之,皆曰:“南山去城七八里。”故餘喜其近,出南門渡江,即望山而趨,而不意其誤也。蓋都嶠即南山,其北俱削崖懸亙,無級可階,必繞出其南,始可北向而登。其曰七八里,乃北面抵山之數,而二十里者,並從南陟山而言也。共五里,過石寨村。又一里,抵石嘴鋪。〔輔東南八里有黃土巖,不及登。〕東渡一橋,始從岐北向上山。登山東轉,遂由山峽北向五里,抵南山寺,古所稱靈景寺也。大巖倚東崖,其門西向,中無覆架,而外有高垣,設蓮座於中,明敞平豁,雖雲“寺”,實巖也。蓋都嶠之形,其峯北穹高頂,南分兩腋,如垂臂直下,下兜成塢,而清塘一方當其中焉。兩腋石崖,皆重疊回亙,上飛下嵌,若張吻裂脣。一巖甫斷,復開一巖,層穴之巔,復環層穴,外有多門,中無旁竇,求如白石下巖所云“潛通勾漏”者,無可託矣,總而披之,靈景爲東腋之首,巖最高而大,〔高三丈五尺,深五丈,橫闊十餘丈,兩端稍低,中彎如半月。〕其北有三巖,皆西向而差小,亦有環堵爲門者,皆讀書者所託,而今無人焉。三清當分腋之兜,巖最正而潔,〔高深橫闊同靈景。〕其東有二室,皆南向,亦有環堵倚之,與西向三巖易隅而齊列。其西有飛崖,則南轉東向,爲西腋之戶。高穹虛敞,第內不甚深,然迤邐而南,與靈景分門對峙,若兩廡wǔ廊屋焉。此下層也。三清之上,又列重門爲中層,〔無緣陟道。〕其上又啓一巖爲上層,是名寶蓋。〔高十五尺,深二丈,闊五六丈,後倚峯頂,地愈高上,獨當中幹,平臨兩腋巔。再上,即中盤頂。〕蓋是巖不以靈巧見奇,而以回疊取勝,故舍其北峭,就其南嵔山高低盤曲的樣子,信列仙望衡對宇之區矣。〔上午,先抵靈景,門外竹光旁映,巖中霞幄高張。心樂其幽曠。〕時日已中,靈景僧留飯,見佛座下唐碑一通、宋幢一柱刻着佛號或經咒的石柱,刻鐫甚古,就僧覓紙,僧僅以黃色者應。遂磨墨沛於石,取拓月拓碑的工具於抽,以鐘敲爲錘,以裹足爲氈,洗碑而敲拓之。各完兩通,而日色已暮。問三清觀,道者他出,空寂無人,竟止巖中。

初五日 早飯於靈景。由巖右北行,歷西向三巖,又盤磴而上,入南向二巖,共裏許,然後抵三清巖。巖空境寂,〔樹拂空明,〕甚堪憩足。又西曆東向虛巖,乃仍從來路一里,返三巖之間,取道之上,下視中巖嵌入足底,而下巖三清,樹杪衍翠鋪雲,若浮空而載之者。由巖左循崖躋石,其上層石回亙,如盤髻上突,而俱不中空,邑峭削無容足之級,而崖端子石嵌突,與白石之頂同一升法。約一里,遂凌峯頂。其間橫突之崖,旁插之峯,與夫環澗之田,傍溪之室,遐覽近觀,俱無非異境。〔乃知是山東西駢列,惟三峯最高,皆北聳南俯,此其最西者也。回睇最東,層疊更多,但不及此峻耳。北又橫突一峯,爲此峯北護,即縣南望之趨者。其北面峭削特甚,西則旁插一峯,頗尖銳,爲此峯附。西北兩附間,下開一門,內環爲峽,乃北護山與西高峯夾而成者。峯中又突嶂中盤,爲當門屏。由屏東進峽南轉,則東西二高峯交夾隙也,回合甚深曲。〕久之,乃從舊道下,三里,村。東望峽門深窈,冀一入探,而從夫阻梗不前;眺峽右有巖岈然,強其姑往探,此夫倔強如故。有土人見而問之,餘以情告。土人曰:“此巖甚淺,不足入其內。山半有竹簡巖,山北之巖,惟此可入而遊也。”夫乃俯首從命。遂東向峽門入,過峽北,巖果淺,而中北不堪置足。一里,西抵一高峯東麓,見危崖獨展,內環成峽。〔抵當門屏下,其南面裂垂罅,削爲三崖;西則下屬北護峯,與之並起;東面危崖獨展,與西高峯麓相對成峽。〕峽南堰水成塘,〔環匯南罅三崖下,西附小峯,即椎立於南。〕塘上一家結茅而居,環戶以竹,甚有幽致。由此渡峽,轉上西峯北麓。又一里,越嶺稍下,其處又成峽焉。細流南向。〔直墜椎立小峯腋。〕餘乃溯流北入,澗壁陰森,藤竹交蔭,澗石磊落,菖蒲茸之,嵌水踐綠,足之所履,知菖蒲不知其爲石也。緣澗東上,復東南躋嶺,共一里,有飛石二丈當道,緣梯而上,則竹簡巖在其左夾。兩巖並列,門俱西北向,雖不甚深,高爽殊甚,南有飛泉外墜,北則燥潔中虛,有僧新結廬其間,故其道開闢。〔巖下崖直達澗底。計巖後即西高峯絕頂,當與三清巖胸背值,若由此置磴,可先登峯頂,次第下諸巖也。〕既而下二里,仍至環塘結茅處,〔探南面裂罅。罅相距五尺,兩罅並起,界崖爲三,但危懸絕峭。〕見東麓有徑北倚危崖,款茅而問罅並起,界崖爲三,俱危懸絕峭。〕見東麓有徑北倚危崖,款茅而問之,其人方牧,指曰:“此石背村路也。”先是,偕從夫循危崖北行,夾徑藤樹密蔭,深綠空濛,徑東澗聲唧唧,如寒蛩私語;徑西飛崖千尺,轟影流空,隔絕天地。若不有此行,只謂都嶠南魁北峭,一覽可盡,而誰覺其幽悄至此哉!時已下午,從夫頓捐除去倔強之色,並忘跋履之勞。二里,危崖北窮,與塢西轉,〔即當門屏北麓也,較南麓三裂崖稍遜其峻,亦環亙成塢焉。〕路乃東向,截塢登嶺。〔嶺乃西高東北支,北走屬北護峯者。〕逾嶺,其塢自北而南。〔復開南北塢。塢東乃中高盤亙,上亦有巖懸綴。下與西高夾爲此塢,北更有重崖間之,南則灣環以出,不知所極。既而南)見兩三家倚西峯北麓而居,亟趨而問之,即石背村也。餘既得石背,因憶寶蓋道者所云:“山北有巖與之相近。”更詳詢其所在。村人曰:“此處東有婆婆巖,巖高路絕,可望而不可到;西有新巖,其巖新闢,有徑可別下石寨。”乃引餘從屋右小徑,指而望之,即竹簡巖也。蓋北山之洞即爲竹簡。此中巖名、村界,詢之則彼此多錯,陟之則脈絡遞現,山靈與杖屨輻輳聚集,其無幽不抉如此!時日已下迫,問抵縣城尚二十里,亟逾嶺,循危崖而行。三里,未至石寨,見有路北去,遂隨之。盤一嶺,路漸微,問之樵者,曰:“誤矣!”指從蒼莽中橫去,曰“從此西南,可得大道。”從之,路益荒棘。久之,得微徑向西南,約共誤三四里,仍出石寨傍南來大道,日已逼虞淵矣。始北轉向大道行,五里,過古樓村西,已昏黑。念前所投宿處,酬錢不受,難再入,入他家又昏暮不便,從暗中歷大道北向而馳。四里,越一隘,又二里,轉一岣,復下一坡,渡一澗,共二里而抵繡江,則街鼓擊鼓報時既動,宿肆俱寂。乃叩南涯之肆,入炊而宿焉。即昨來炊飯家,故聞聲而即啓也。

初六日 早,北渡江入南門,出西門,飯於肆,即從外垣牆內北向行。經演武場,有大塘瀦水甚富,堤行其間。堤北出古城門,此古州北城遺址也。有碑言:“天順間鄭果、嘉靖間吳顯宗二寇爲亂,皆因改州爲縣,城失其險。故崇禎初復門舊基爲外護”雲。餘疑改州爲縣,因人散城縮,非改縣而後失險也。出〔容縣北〕門即西行,已而北轉,循大容東麓十里,有水自西北來,〔東入繡。〕乃連渡其右,復渡其左,三渡遂循溪溯流而上,行夾谷間五里,爲石頭鋪。於是復亂流涉水,水勢愈縮,山勢愈夾。西折入山峽行,透峽共五里,山勢復開,是爲李村。已渡一橋,復漸入幽阻,盤旋山峽同,見溪流壑底,樹蔓空中,〔藤篝沉翳,舉首不見天日。〕五里,躋嶺,覆盤旋其上峽。又五里,忽山回谷轉,瀦水滿陂,環浸山麓,開處如湖,夾處如澗,皆平溢不流,左右回錯,上下幌漾,真深山中異境也。已而路向南山,水連東塢,乃築堤界其間,以通行者。再南山峽,水遂西流,是爲水源,蓋大容北下之脈所盤夾而成者。於是水分東西,夾路隨水西北出山。二里爲同山墟,山乃大開,原田每每,村落高下。轉而西行,仍南見大容西峯巍然穎出也。五里,有大溪自南,小溪自西,二溪會而東來之溪相併北去。乃涉南溪,溯西溪,北循嶺過雞黍山,有村落在路左。越溪而北,日有餘照,途中人言,從此將北入深峽中,無居人,遂止於秦窯。秦窯者,雞黍山北塢中懸小阜也。左右俱有峽,通狹徑,兩三家當阜而居,徑分其前,溪合其下。主人方裂竹爲構屋具,取大竹椎扁裂之,片太尺許,而長竟其節,以覆屋兼椽瓦之用。迎客有山家風味,不若他方避客如虎也。

初七日 晨餐畢,從秦窯北行。透峽二里,山復環而成塢,有聚落焉,是爲盧綠塘。從此循壑西北行,山谷愈幽,徑路愈塞,山俱叢茅荒棘,求如水源一帶高樹深林,無復可得。況草茅高者沒頂,不辨其上之或東或西,短者翳胸,不見其下之爲平爲坎。如是者三里,過大蟲塘。又二里逾長嶺頂,始北望白石山在重峯之外。於是西北從嶺頭下二里,又從坑中下一里,爲石潭村。村北逾小橋,從東岐行五里,山塢大開,有江自南而東北注,是爲西羅江,乃發源大容西北,〔至此始勝舟,〕而東至頭家寨入繡江者。其流頗大,絕流而渡,沒股焉。北岸爲平地墟,有舟下達繡江。由其埠西上嶺,二里,人一塢,爲板洞,聚落亦盛。由洞後西上嶺,平行嶺半二里,轉而北,復平行嶺半二里,乃下。旋東北上躋,遂逾嶺頭,南望大容東西諸峯無不畢獻,惟北瞻白石,爲北峯所掩。復平行嶺上,一里而下嶺北,其水猶東行。度峽西,稍逾一坳,水始分東西焉:東水俱入西羅江,屬梧;西水俱入大水河,屬潯,是爲分界。一里出塢,爲上週衝,山始開。五里抵羅秀,山乃大開。飯於肆。由羅秀北行三里,爲盧塘。四山開繞,千室鱗次,倚山爲塘,堤分坡疊,亦山居之再盛者也。羅秀、盧塘之中,道旁有空樹一圓,出地尺五,圍大五尺,中貯水一泓,水面上〔不〕盈樹圍者五六寸,下浮出地面者幾及尺焉。深碧澄瑩,以杖底之,深不可測,而珠炮亹亹wěi行進的樣子上溢。空樹雖高於地,若樹中之水,止可與地相平,乃地之左右俱有溪流就下,而水貯樹中者較地獨高,不溢不臧,此孰爲之斟酌其間耶?樹若井欄,或人之剜空而植之地中者。但水之浮地爲可異耳。盧塘北五里,過盧忘村,登一嶺夾。下而覆上,又二里,循山半行,始望白石雙尖如覿di相見面。其嶺東西兩界夾持,而北下成深坑,布禾滿底坑。一里,輒有過脊橫斷兩崖間,凡渡三脊,約循崖上者共六里焉。俯瞰坑中,或旁通,或中岐,所謂“十二岔塘”者是矣。渡脊後,遂西北逾嶺,一里稍下,復東度一脊,乃北向大路,直望白石山麓。北下一里,又隨夾西轉一里,下至坑底,即逾小嶺。一里西下,則大水河從南北注。隨之北下,又一里,水轉東折,又有一小水北自白石來,合併東向。乃既渡其大,復渡其小,上東北涯,已暮色逼人,投宿於嶺上之陳村。大水河者,自同衝、羅秀北流過此,下流至武林入潯江。

初八日 自大水河登後山入潯,路當從山左循小水北行,餘誤從山右大水北去。一里,大水折而東,餘乃西逾嶺。三里出羅捷,或作“插”,有村落在山半。仍與北來小水遇,溯之行,始得大道。又二里,復逾水上嶺,從嶺上行二里,西瞻獨秀而行。下山二里,爲陳沖,已出獨秀東北,復見白石矣。自陳沖循塢中小水東北行,至是又以潘觀山爲西瞻矣。潘觀山與東界山排闥而北。十里,復西北陟岡,盤西界中垂之嘴,於是復循岡隴行。共十里,逾一嶺而下,是爲油麻墟。時值墟期,飯而後行。十里,連渡二橋,橋北爲周村,水北繞而去,路陟西嶺。五里;過上合村。又謂之麻合,居民二三家在嶺內。又十里,抵陳坊,陳坊之南,自周村來,山不甚高,水不成溪,然猶岡嶺間疊,陂陀盤繞;陳坊之北,則平野曠然,西山在望,聚落成市,始不作空山寂寞觀矣。

初九日 自陳坊墟西行荒野之中,中窪如巖,巖中突石,盤錯蹲踞,但下無深墜之隙,中無淵涵之水,與前所過石橋村南窪陂突石無以異也。西行十里,直逼思靈山下,則鬱江自西南環城東北,而隔江山光雉堞,恍然在望矣。渡江,抵城東南隅,往南門,至驛前,〔返潯郡寓中,〕則二病者比前少有起色。詢橫州渡舡,以明晨早發,遂攜囊下舟以俟焉。

是行也,爲日十有六,所歷四縣、桂平、陸川、北流、容。一州鬱林。之境,得名巖四,而三爲洞天:白石名秀樂長真第二十一洞天,勾漏名玉闕寶圭第二十二洞天,都嶠名大上寶玄第二十洞天。惟水月洞不在洞天之列,而實容山之正脈。蓋餘所歷,俱四面環容山之麓。蓋大脊西南自欽州、靈山,東北經興業,由平山墟度脈而東,即高峙爲大容。其北出之支,發爲白石,而山脈盡焉;其南出之支,經北流縣東分爲勾漏,而山脈亦盡,南行正脈,自鬼門關又南爲水月洞,又南經高州、西寧之境,散爲粵東南界之脈,而北轉者始自羅面而北,結爲都嶠。是白石、勾漏、水月皆容山嫡冢,而都嶠則雲礽réng第八世孫之後矣。世謂容州三洞天俱潛穴相通,非也。白石之通於勾漏者,直指其山脈聯屬,而何必竅穴之相徹;都嶠之通於勾漏者,第泥其地界之接軫zhěn界限,而豈知脈絡之已分。故餘于都嶠而知跡之易混,於水月而知近之易遺也。

鬼門關在北流西十里,當橫林之北,望之石峯排列,東與勾漏並矣。北流而縣中峙,乃東者名仙區,西者稱鬼域,何耶?餘初是橫林北望,心異山境,及抵北流而後知其爲“鬼門”,悔不能行其中,一破仙、鬼之關也。

初十日 未明發舟,曉霞映江,從篷底窺之,如行紫絲步帳中,彩色繽紛,又是江行一異景也。隨西山南向溯流十里,外轉而東北行,迂曲者又十里,始轉而南又十里,望白石山亭峙東南,甚近。於是轉而西北,是爲大灣。又西十里過牛欄村。轉而南,復轉而西,又十五里而暮。又乘月行五里,宿於鎮門。是夕月明如晝,共行六十里。

十一日 未曙而行。二十里,白沙,又五里登涯。由小路北行,一里得大路,稍折而東,渡雷衝橋。從橋東小岐北望石峯而行,涉一溪,行蒼莽中。四里抵小石峯下,復透一峯峽,又三里抵羅叢巖,巖門南向。邦人黎霄鸞,鄉貢進士,有記曰:“東南望白石洞天,西北接獅子、鳳巢之秀,艮案峙其前,太平擁其後。”既至,日猶未午,一面索炬同道者遊,一面令具餐焉。蓋茲巖前有東西兩門,內有東西兩洞。西洞之內,倏夾倏開,倏穹而高盤,倏垂而下覆,頂平若幕,裂隙成紋;至石形之異,有疊蓮盤空,挺筍森立者,亦隨處點綴,不顓以乳柱見奇也。西洞既窮,道者復攜炬遊東洞。〔計裏許,北過一隘,西轉有峽,北透天光。〕其內夾而不寬,高而無岐,石紋水湧,流石形如劈翅,而蓮柱乳筍,亦復不汎一般。〔時數炬更盡,不復能由內洞返。北躋後洞出,穴北向,僅中匍匐出洞。已下北麓,循麓東行,過東北隅,道者指其上列竇曰:“此東洞後穴也。”予即欲從之人。道者曰:“無炬。須仍由前洞攜炬出。”從之,環其東麓。麓東一峯圓峙,高逾此山,竅穴離披。道者謂都無深入竇。然其北有石一枝離立起,不由此不得睹也。復入東前洞,縛炬內遊。乳石奇變,與西內洞等,而深止得半,不若西屢轉愈擴也。東崖上穴駢迸,亟躋上,則有門三穴,聯翩北向,而下無階級臺階。道者謂:“從其內西向躋暗夾中,有道可出,然愈上愈隘,不若仍出前洞也。”〕遊畢,下洞底,循故道出。

飯於道者,復束炬爲水洞、龍洞遊。水洞在山西南隅,其門南向,中寬數畝,潭水四際,瀦而不流,其深不測,而淵碧如黛;其外淺處,紫碧浮映,想爲日光所爍也。洞左右俱有重崖迴環潭上,可循行以入。及抵潭際,則崖插底而路旁絕,〔上無岐穴,不識水洞何所止。〕出洞,循西麓北轉而東,又得龍洞。洞在山西北隅,其門北向,中有水夾,其上片石東西交疊,成天生橋焉。〔五丈以內,又度一梁,篝火入,西穿石柱,夾漸大。〕南入約半里,〔路窮下黑,乃多燃火炬照耀之。〕亦有深潭一泓,瀦水莫測,大更逾於水洞,〔投石沉沉,亦止而不流,〕洵神龍之淵宅也。〔已而熄炬消焰,南望隔深,深處杳杳,光浮水面,道人神以爲怪光使然。予謂穴影旁透。道人曰:“昔村人結筏窮之,至其處,輒不得穴,安所得倒影?”予曰:“此地深伏,雖去洞頂甚遙,然由門南出,計去水洞不遠,或水洞之光,由水中深映,浮筏者但從上矚,不及悟光從水出耳。若系靈怪,豈有自古不一息者哉?”乃復明炬〕出龍洞。

〔別道人,〕即西逾石樑,西南望山坳行。皆土山漫衍,三里,輒不得路。乃漫向西南升陟壟坂,五里始得路。乃隨向西南一里,度一石樑,又一里得村聚,是爲厚祿,有公館焉。厚祿西南,乃往貴縣大道;厚祿之北爲安祿營,乃潯州所從來者,餘從間道出厚祿後山,已過安祿,而南欲趨平碣,尚三十里,中無人煙可以託宿。土人勸餘返安祿宿鋪中,時日才下舂,餘不能違也。安碌營有營兵數十家,以宿客爲業。

羅叢巖西北有崇山橫亙,東北自潯之西山,西南自貴之北山,二山兩角高張,東西相距百四十里,中間峯巒橫亙,翠環雲繞,頗似大容。蓋大容爲鬱江南條之山,界於繡、鬱兩江之間;而此山爲鬱江北條之山,界於黔、鬱兩江之間。其脈自東南曲靖東山至泗城州界,經思恩、賓州之境,而東盡於潯。貴縣之倚北山,猶鬱林之於大容西嶺;潯州之倚西山,猶容縣之於大容東峯:皆東西突聳兩角,而中則橫亙焉。第大容〔東西八十里,〕較近,而中有北流縣界其間;茲山較遠,而別無縣治,惟安祿營爲中界。安祿東有土山,脈由大山東北分支南下。第大山自西南趨東北,土山自東北轉西南,南抵潯、貴濱江諸山而止。其中夾成大塢,映帶甚遙,平疇廣溪,迤邐西南矣。

十二日 平明,自安祿西南行田塍間。四里,南越山岡,西下二里爲飄村,聚落不及厚祿三之一,而西望大山之下,則村落累累焉。又西南四里,過一小橋,於是皆沮洳之境,兩旁茅草彌望,不復黍苗芃芃péng茂密矣。又一里,過臨徵橋,乃南逾岡隴。又西南三里,有碑大書爲“貴縣東界”。又西南漸向岡隴,而草虆léi,蔓生植物一望如故。又八里,直抵石山下,是爲平碣營。先是,由飄村南望,右大山,左土嶺,兩界夾持,遙遙西南去,大山長後西突而起,土山短漸南殺焉。而兩界之中,有石山點點,青若綴螺,至是而道出其間。平碣亦在岡阜上,有營兵數家,墟舍一環。就飯於賣漿者,恐前路無人煙也。平碣之東,石峯峭方,曰大巖山,有巖甚巨,中容數千人。其南又突小山,低而長,上有橫架之石,若平橋高懸,其下透明。小山之西,平碣之南,爲馬鞍山,亦峭聳而起,此皆平碣之近山也。南望有駢若筆架、銳若卓錐者,在數里之外。望之而趨,三里,度石樑,爲石弄橋。又南十餘里,直抵南望諸峯之麓,有一第舍在路右突阜上,曰劈竹鋪。眺路左諸峯,分岐競異,執途人而問之,始知即貴縣之東山也。其西北大山盡處高峙而起者,即貴縣之北山也。按《志》,貴縣有東、西、南、北四山,而東山在縣東二十里,爲二何隱處,《一統志》曰:唐時有何特進、履光二人隱此。《風土記》謂特進乃官銜,分履、光爲二人,曰何履、何光。《西事珥》載,開元中,何履光以兵定南詔,取安寧,立銅柱。按此,則履光乃一人,其一名特進,非銜也。明秀挺拔。蓋四山惟北爲崇巒峻脊,而東、西、南三山俱石峯森立。東山亞於南而軼超過於西。西北一峯如婦人搭帔披肩簪花,俗呼爲新婦巖。中峯石頂分裂,如仙掌舒空,又如二人並立,今人即指爲二何化名。然茲山聳撥自奇,何必摹形新婦,託跡化人也!其南支漸石化爲土,峯化爲岡,逶迤西南。循其右行,共九里,爲黃嶺。其南面土岡盡處,始見村聚倚岡,室廬高列。其北隅平窪中,復立一小石峯,東望如屋脊橫列,兩端獨聳;西眺則擎芝偃蓋,怪狀紛錯。又西南一里。路右復突一石峯,高聳當關,如欲俯瞰行人者。從此東北,石峯遂盡,遙望南山數點,又青青前列矣。又二里,度一石樑,其水勢石狀與劈竹同。又五里,則路兩旁皆巨塘瀦水,漾山瀠郭。又一里,過接龍橋。疊石塘中,以通南北,乃堤而非橋也。於是居聚連絡。又西一里,由貴縣東門抵南門,則大江在其下矣。〔靜聞與顧僕所附舟,已先泊南門久。〕下午下舡,蒲暮放舟,乘月西行,十五里而泊。

十三日 未明而發。十里,西抵西山之南,轉向南行。五里,轉向東行,十里,是爲宋村。由貴縣南至南山十里,由南山至宋村十里,而舟行屈曲,水路倍之。先,餘擬一至貴縣,即往宿南山,留顧僕待舟,令其俟明晨發。及餘至;而舟且泊南門久矣。餘別欲覓舟南渡。舟人云:“舟且連夜發。”阻餘毋往。餘謂:“舟行屈曲,當由南山間道相待於前,不知何地爲便?”舟人復辭不知,蓋恐遲速難期,先後有誤耳。及發舟,不過十餘里而泊。今過宋村,時猶上午,何不往宿南山,至此登舟也?至是,舟轉西南,掛帆十里,轉東南,仍纖十五里,復南掛帆行,五里,西轉,是爲瓦亭堡。其北涯有石突江若蹲虎,其南涯之內,有山橫列焉。又十五里,則夾江兩山並起,舟溯之人。又五里而暮,乘月行十里,泊於香江驛。

十四日 五鼓掛帆行,晨過烏司堡,已一十里矣,是爲橫州界。東風甚利,午過龍山灘,又四十里矣。灘上即烏蠻灘,有馬伏波廟。灘高溜急,石壩橫截,其上甚艱。既上,舟人獻神廟下,少泊後行。西北五里,爲烏蠻驛。又南十里,則石山崢嶸立江右,爲鳳凰山。自過貴縣西山,山俱變土,至是石峯復突而出。其雙崖壁立、南嵌江中者,即鳳凰巖也。又南二里爲麻埠,日已西昃。餘欲留宿其處爲鳳凰遊,而村氓皆不肯停客,徘徊久之而去。又西十里,其處有山高突江左,其上有洞曰道君巖,下有村曰謝村。日色已暮,而其山去江尚遠,亦不及停。又南五里,曰白沙堡,又乘月行五里而泊,是夜月明如晝。

烏蠻灘在橫州東六十里,上有烏蠻山、馬伏波廟。《志》謂:“昔有烏蠻人居此,故名。”餘按:烏滸蠻在貴縣北,與此不相及。而廟前有碑,乃嘉靖二十九年知南寧郡王貞吉所立。謂:“烏蠻非可以瀆前古名賢之祠,易名起敬灘。”大碑深刻,禁人舊稱,而呼者如故。餘遍觀廟中碑甚多,皆近時諸宦其地者;即王文成《上灘詩》亦不在。而廟外露立一碑,爲宋慶曆丙戌1046年知橫州任粹所撰,張居正所書。碑古字遒。碑言:“粹初授官時,奉常二卿劉公以詩見送,有‘烏巖積翠貫州圖’之句。抵任即覓之,不得也。遍詢之父老,知者曰:‘今烏蠻山即烏巖山也,昔僞劉擅廣五代十國,劉隱在兩廣建立南漢權政,以諱易其稱,至今不改。’夫蠻乃一方醜彝,諱亦一時僭竊,遂令名賢千古廟貌,訛襲此名,亟宜改仍其舊。聞者皆曰:‘諾。’遂爲之修廟建碑,以正其訛。”其意與王南寧同。而王之易爲起敬,不若仍其舊更妙。

十五日 五鼓掛帆,十五里,清江。有江自江左入大江。又二十里,抵橫州南門,猶上午也。橫州城在大江東北岸,大江自西來,抵城而東南去,橫城臨其左。其瀕江二門,雖南面瞰之,而實西南向也。近城有南、北兩界山:北七里爲古鉢,在城西北隅;俗名娘娘山,以唐貞觀中,有婦陳氏買魚將烹,忽白衣人謂曰:“魚不可食,急擲水中,上山頂避之。”陳如其言。回望所居,己陷爲池矣。其池今名龍池,山頂廟曰聖婆廟。南十五里曰寶華,在城東南隅。寶華山有壽佛詩,乃建文君遁跡之地。二山皆土山逶迤,而寶華最高,所謂“秀出城南”是也。宋守徐安國詩。時州守爲吾郡諸楚餘,名士翹。有寄書者,與鬱林道顧東曙家書俱置篋中,過衡州時爲盜劫去。故前在鬱,今過橫,俱得掉頭而去。若造物者故藉手此盜,以全餘始終不見之義,非敢竊效殷洪喬也。

是日爲中秋節。餘以行李及二病人入南寧舟。餘入城,飯於市,乃循城傍江而東,二里,抵下渡。橫州有三渡:極西者在州門外,爲上渡;極東者在下流東轉處北極廟前,爲下渡;而中渡在其中。渡南岸,〔爲寶華山道,〕遂登山坡而入。其道甚大,共二里,透入嶺半,其內山環成峒。由峒東北行,有小徑,二十里可抵鳳凰山。已而復隨峽南行,共五里,乃由右岐南復登嶺。一里南下,又一里過蒙氏山莊,又一里,乃東向入山。又二里,過山下村居,予以爲即寶華寺也。披叢入之,而後知寺尚在山半。渡澗拾級,又半里,得寺。日才下午,而寺僧閉門,扣久之,乃得入。其寺西向,寺門頗整,題額曰“萬山第一”。字甚古勁,初望之,餘憶爲建文君舊題,及趨視之,乃萬曆末年裏人施怡所立。蓋施恰建門而新其額,第書己名而並設建文之跡;後詢之僧,而知果建文手跡也。餘謂“宜表章之。”僧“唯唯。”寺中無他遺蹟,惟一僧守戶,而鐘磬無聲。問所謂山後瀑布,僧雲:“墜自後嶺,其高百丈。而峽爲叢木所翳,行之無蹊,望之不見,惟從嶺而上,可聞其聲耳。”餘乃令僧炊於寺,而獨曳杖上嶺,直造其頂。而風聲瀑聲,交吼不止,瀑終不見。〔嶺南下五十里,即靈山縣矣。〕乃下返寺。寺後岡上,見積磚累累。還問之,僧曰:“此里人楊姓者,將建建文帝廟,故庀pí備具材以待耳。”籲!施怡最新而掩其跡,此人追遠而創其祠,裏閾之間,智愚之相去何霄壤哉!既而日落西陲,風吼不息,浮雲開合無定。頃之而云痕忽破,皓魄當空。參一出所儲醞酒醉客,佐以黃蕉丹柚。空山寂靜,玉宇無塵,一客一僧,漫然相對,洵可稱羣玉山頭,無負我一筇秋色矣。

十六日 早飯於寶華。下山五里,出大路,又五里,出峒前嶺。望東北鳳凰諸石峯在三十里外,令人神飛。而屢詢路遠,不及往返,南寧舟定於明日早發,遂下山。西五里抵州門,由上渡渡江入舟。

十七日 平明發舟,雨色悽悽,風時順時逆。舟西南行三十里,江口有小水自江南岸入,江名南江。舟轉北行,又十里抵陳步江,在江南岸,通小舟。內有陳步江寺,亦建文君所棲。〔欽州鹽俱從此出。〕泊於北岸。是日共行四十里。靜聞以病後成痢,堅守夙戒,恐污穢江流,任其積垢遍體,遺臭滿艙。不一烷濯,一舟交垢而不之顧。

十八日 晨餐始發舟。初猶雨色霏霏,上午乃霽。舟至是多西北行,而風亦轉逆。山至是皆土山繚繞,無復石峯嶙峋矣。〔蓋自入鬱江,惟鳳凰山石崖駢立瞰江,餘皆壤阜耳。〕二十里,飛龍堡,又十里,東隴堡,又五里,泊於江之左岸。其處在火煙驛下流五里土山之上,有盤石平亙,若懸臺中天,擎是向空,亦一奇也。是日行三十五里。

十九日 平明行。五里過火煙驛,是爲永淳縣界。於是舟轉北行,歷十二磯焉。磯在江右涯,盤石斜疊,橫突江畔。蓋自橫以來,山石色皆赭黯,形俱盤突,無復玲瓏透削之狀矣。共十五里,綠村。舟轉東北,又十里,三洲頭。又五里,高村,轉而東南,乃掛帆焉。三里,復轉東北,又五里,轉而東。又二里,抵永淳之南門而泊。是日行四十五里。

永淳踞掛榜山而城。鬱江自西北來,直抵山下,始東折而南,仍環南門西去。當城之西,只一脊過脈,脊北則來江,脊環則去江,相距甚近。脊之東北,石崖圓亙,峙爲掛榜山,而城冒覆蓋其上,江流四面環之,旁無餘地。

二十日 舟泊而候人,上午始行。乃北繞永淳之東,旋西繞其北,幾環城之四隅,始西北行。十五里,鹿頸堡,已過午,始轉而西,乃掛帆焉。於是兩岸土山復出,江中有當流之石。五里,西南行。又十五里,伶俐水,有埠在江北岸,舟人泊而市薪。風雨驟至,迨暮而止。復行五里而泊。是日行四十里。

二十一日 雞再鳴即行,五里而曙。西南二十里,過大蟲港,有港口在江北岸。轉而南五里,又西五里,午過留人峒,有石聳立江右,宛若婦人招手留房者。石當山回水曲處,故曰峒,又北曲而西,五里,過蓑衣灘,又十里,轉而北行,則八尺江自西來人。〔江發源自欽州,通舟可抵上思州。〕八尺之北,大江之西,巡司名八尺,驛又名黃範。宿於左峯。

二十二日 平明,由黃範北行五里,上烏洴灘。江流至灘分一支西出八尺。舟上灘,始轉而西,漸復西南。二十里,有土山兀出北岸,是爲清秀山,上有浮屠五級出青松間,乃南寧東南水口也:又西五里,爲私鹽渡。又西五里,上一灘,頗長,有石突江西岸小山之上,下有尖座,上戴一頂如帽,是爲豹子石。舟至是轉而北,又十里過白灣,山開天闊,夾江多聚落,始不似遐荒矣。轉而南三里,爲坪南,江南岸村聚甚盛。又西三里,泊於亭子渡。

二十三日 昧爽行,五里,抵南寧之西南城下。

(自此至九月初八日紀俱缺。霞客自標簡端雲:“莊雜剡包根內。”遍搜遺帙,並無雜剡。計其時俱在南寧。嗟嗟!南寧一郡之名勝,霞客匝月之遊蹤,悉隨斷簡銷沉。繕寫至此,安得起九原而問之!夢良記。)

九月初九日 西過鎮北橋關帝廟,西行三里,抵橫塘,東望望仙坡東西相距,於是西折行五里,望羅秀已在東北,路漸微。稍前始得一溪,溪水小於武江,而急流過之。渡溪始北行,二里,西去爲申墟道,北去爲羅賴村,已直逼西山東麓矣。返轉東北又二里,過赤土村之西,有小水自西而東瀠山麓,繞赤土下中墟。越澗登山,越小山一重,內成田峒。又越峒過小橋而上,其路復大。路左有寺,殿閣兩重甚整,望之無人,遂賈餘勇先直北躋嶺。嶺西有澗,重山自西高峯來,即馬退山夾而成者。一里,登越山坳,蓋大山西北自思恩來,東西環繞如城,迤邐自西南走東北,而西南最高者爲馬退。又東,駢峯雜突,皆無與爲並。而羅秀在其東,聯絡若一山,而峯岫錯落,路亦因之。路抵中峯,忽分爲二:左向西北者,爲武緣道;右走直北者,爲下山間道。二道界一峯於中,則羅秀絕頂也。時餘未識二道所從,坐松陰待行人,過下午而無一至者。以右道幽地,從之北出拗,而見其下嶺,乃謀返轅,念峯頂不可不一登,即從其處南向上。其頂西接馬退,東由黃範北走賓州。蓋其脈自曲靖東山而來,經永寧、泅城、思恩至此,東至於賓,乃南峙爲貴縣北山,又東峙爲潯州西山,而始盡焉,南寧之脈,自羅秀東分支南下,岡陀蜿蜒數里,結爲望仙坡,郡城倚之。又東分支南下,結爲青山,爲一郡水口。青山與馬退東西對峙,後環爲大圍,中得平壤,相距三十里,邊境開洋,曾無此空闊者。從頂四望,惟北面重峯叢突,萬瓣並簇,直連武緣,然皆土山雜沓,無一石峯界其間,故青山豹子遂爲此巨擘。從頂西下武緣道,坳間北望,寥寂皆無可停宿處。乃還從岐約一里下,從路旁人羅秀寺,空無人,爲之登眺徘徊。又一里,下至前田峒,由其左循大道,共二里,抵赤土村,宿於陸氏。

(是紀一則,於亂帙中偶得之,胡塗之甚,不知其紀何日,觀《獨登羅秀詩》,知爲重陽日記。錄之以志此日之遊蹤。不與前後俱沒。若雲登高作賦,不負芳辰,則霞客無日非重九矣。夢良又記。)(以下九月初十日至二十一日遊南寧日記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