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志繹

明 · 王士性 · 史藏 › 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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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廣志繹 明 王士性

●自序

餘已遍海內五嶽與其所轄之名山大川而遊,得文與詩若干篇記之矣。所不盡於記者,則爲《廣遊志》二卷,以附於說家者流。茲病而倦遊,追憶行蹤,復有不盡於《志》者,則又爲廣志而繹之,前後共六卷。書成,自爲敘曰:夫六合無涯,萬期何息,作者以澤,量非一家。然而言人人殊,故談玄虛者,以三車九轉,而六藝之用衰;綜名實者,尚衡石鑄刑書,而結繩之則遠;攬風雅者,多花間草堂,而道德之旨溺;傳幽怪者,喜蛇神牛鬼,而布菽之軌殊。無惑乎枘鑿不相入,而事本末未易言也。餘志否否。足版所到,奚囊所餘,星野山川之較,昆蟲草木之微,皇國策、里語方言之賾,意得則書,懶則止,榻前杖底,每每追維故實,索筆而隨之。非無類,非無非類;無深言,無非深言。稗氏之家,其且有取於斯乎?總以六卷次之,一、方輿崖略,二、兩都,三、江北諸省,四、江南,五、西南,六、四夷輯。夫夷也而獨系之以輯何?蓋天下未有信耳者而不遺目,亦未有信目者而不遺心,故每每藉耳爲口,假筆於書。餘言否否,皆身所見聞也,不則,寧闕如焉。敢自附於近代作者之習乎哉?故不得之身而得之人者,猥以輯云爾矣。

萬曆丁酉中秋日,天台山元白道人王士性恆叔識。

●卷一 方輿崖略

方輿廣矣,非一耳目、一手足之用能悉之崖略者,舉所及而識其大也。昔人有言:“州有九,遊其八。”餘未入閩,庶其近之哉。

僧一行謂:“天下河山之象,存乎兩戒。北戒,自三危、積石,負終南地絡之陰,東及太華,逾河並雷首、底柱、王屋、太行,北抵常山之右,乃東循塞垣,至貊、朝鮮,是謂北紀。所以限戎狄也。南戒,自岷山、れ冢,負地絡之陽,東及太華,連商山、熊耳、外方、桐柏,自上洛南俞江、漢,攜武當、荊山至於衡陽,東循嶺徼,達東甌、閩中,是爲南紀。所以限蠻夷也。故《星經》謂:‘北戒爲胡門,南戒爲越門。’河源自北紀之首,循雍州北徼,達華陰,而與地絡相會,並行而東,至太行之曲,分而東流,與涇、渭、濟瀆相爲表裏,謂之北河。江源自南紀之首,循梁州南徼,達華陽,而與地絡相會,並行而東,及荊山之陽,分而東流,與漢水、淮瀆相爲表裏,謂之南河。”觀此則南北山脈皆會於太華。

古今疆域,始大於漢,最闊於唐,復狹於宋,本朝過於宋而不及於唐。江南諸省,鹹自漢武帝伐南越始通中國,而閩越、甌越、于越以次歸附;西粵則其西路進兵之地也。唐全有漢地,分天下爲十道、十五採訪使,南北萬里,東西萬七千裏,州府三百五十八,縣一千五百五十一,又有通四夷羈縻路,一曰營州,入安東;二曰登州,海行入高麗、渤海道;三曰夏州,塞外通大同、雲中道;四曰中受降城,入回鶻道;五曰安西,入西域道;六曰安南,通天竺道;七曰廣州,通海夷道。故東至安東,西至安西,共府州八百五十六。宋北失燕、雲、山前、山後十五城於遼;西北失銀、夏、靈、鹽四城,甘、涼、鄯、廓七城於元昊;西失松、疊十一城於羌;西南失滇雲全省於段氏。本朝北棄千里之東勝,南棄二千里之交趾,東北棄五百里之朵顏三衛,西北棄嘉峪以西二千里之哈密。若元人兼有沙漠,六朝偏安江左,其廣狹又不在此內。

江南佳麗不及千年。孫吳立國建康,六代繁華,雖古今無比,然亦建康一隅而止,吳、越風氣未盡開也。蓋萑葦澤國,漢武始易暗{勿月}而光明之,爲時未幾。觀孫吳治四十三州十重鎮,並未及閩、越,特附於宣州焉已。晉分天下十九州,吳、越、閩、豫通隸揚州。唐分十二道,一、江南東道,遂包升、潤、浙、閩,一、江南西道,遂包宣、歙、豫章、衡、鄂。豈非地曠人稀之故耶?至殘唐,錢氏立國,吳越五王繼世,兩浙始繁。王審知、李分據,八閩始盛。然後宋分天下爲二十三路,江南始居其八焉,曰兩浙,曰福建,曰江南東,曰江南西,曰荊湖北,曰荊湖南,曰廣南東,曰廣南西,而川中四路不與焉。趙宋至今僅六七百年,正當全盛之日,未知何日轉而黔、粵也。

天下賦稅,有土地饒瘠不甚相遠者,不知當時徵派何以差殊。想國初草草,未歸一也。其後,遂沿襲之。如真定之轄五州二十七縣,姑蘇之轄一州七縣,毋論所轄,即其地廣已當蘇之五,而蘇州糧二百三萬八千石,而真定止十一萬七千石。然猶江南江北異也。若同一江北也,如河間之繁富,二州十六縣,登州之貧憊,一州七縣,相去星淵,而河間止糧六萬五千,登州乃糧二十三萬六千。然猶別省直異也。若在同省,漢中二州十四縣之殷庶,比臨洮二州三縣之衝疲,易知也,而漢中糧止三萬,臨洮至四十八萬。然猶各道異也。若在同道,順慶不大於保寧,其轄二州八縣,均也,而順慶糧七萬二千,保寧止二萬。然猶兩郡異也。若在共邑,則同一南充也,而負郭十里,田以步計,賦以田起,二十里外,則田以ㄌ量,不步矣,五十里外,田以約計,不ㄌ矣。官賦無定數,私價亦無定期,何其懸也。惟是太平之時,民少壯老死,祖孫代易,耳目相安以爲固然,雖有貧富輕重不等,不自覺耳。

東南饒魚鹽、亢稻之利,中州、楚地饒漁,西南饒金銀礦、寶石、文貝、琥珀、硃砂、水銀,南饒犀、象、椒、蘇、外國諸幣帛,北饒牛、羊、馬、騾、戎氈,西南川、貴、黔、粵饒便楠大木。江南饒薪,取火於木,江北饒煤,取火於土。西北山高,陸行而無舟楫,東南澤廣,舟行而鮮車馬。海南人食魚蝦,北人厭其腥,塞北人食乳酪,南人惡其羶,河北人食胡蔥、蒜、薤,江南畏其辛辣。而身自不覺。此皆水土積習,不能強同。

潼關,陝西咽喉也,稱直隸潼關,而考覈屬屯馬直指。潁州,南直轄也,而潁州以隸河南。晃州以西,貴州地也,而清浪、偏橋以隸湖廣,黃平以隸四川。五開,楚轄也,而黎平以隸貴州。此皆犬牙相制,祖宗建立,自有深意。

江西建昌縣不立於建昌府而立於南康,南康縣不立於南康府而立於南安。又,吉安有永豐,廣信又有永豐,至於安仁、崇仁,安義、崇義,南昌、新昌、都昌、瑞昌、廣昌、建昌、會昌,萬年、萬載、萬安之類。立縣之初,山川鄉鎮儘可採用,何必重疊乃爾。南直太平縣亦不立於太平府而立於寧國,福建建寧縣亦不立於建寧府而立於邵武。至於天下稱太平、永寧者,南直太平府,廣西又太平府、太平縣,台州府、寧國府、平陽府又皆有太平縣。雲南永寧府,貴州永寧州,吉安府、河南府、隆慶州又皆有永寧縣。銓選考課者最不便之。

天下府庫莫盛於川中。餘以戊子典試於川,詢之藩司,庫儲八百萬,即成都、重慶等府,俱不下二十萬,順慶亦十萬也。蓋川中俱無起運之糧而專備西南用兵故,浙中天下首省,餘丁亥北上,滕師少松爲餘言:“癸酉督學浙中,藩司儲八十萬,後爲方伯,止四十萬,今爲中丞,藩司言,今不及二十萬矣。”十年之間,積儲一空如此。及餘己丑參藩廣右,顧臬使問自浙糧儲來,詢之,則雲,浙藩今已不及十萬藏也。廣右亦止老庫儲銀十五萬不啓,餘止每歲以入爲出耳。餘甲午參藩山東,藩司亦不及二十萬之儲。庚辰入滇,滇藩亦不滿十萬,與浙同,每歲取礦課五六萬用之。今太倉所蓄,亦止老庫四百萬餘,有事則取諸太僕寺。餘乙未貳卿太僕時,亦止老庫四百萬,每歲馬價用不足,則取之草料。蓋十年間東倭西孛,所用於二帑者過二百餘萬故也。國初,府庫充溢,三寶鄭太監下西洋,齎銀七百餘萬,費十載,尚剩百萬餘歸。蓋乘元人所藏。而元時不備邊,故其充溢至此。可見今閭閻疲憊,去於邊費爲多。

江北山川彝曠,聲名文物所發泄者不甚偏勝,江南山川盤鬱,其融結偏厚處則科第爲多,如浙之餘姚、慈,閩之泉州,楚之黃州,蜀之內江、富順,粵之全州、馬平,每甲於他郡邑。然文人學士又不拘於科第處,嘗不擇地而生。即如國初,劉伯溫以青田,宋景濂以浦江,方遜志以寧海,王子充以義烏,雖在江南,皆非望邑。其後,李獻吉以北地,何大復以信陽,孫太初以靈武,李於鱗以歷下,盧次便以濮陽,皆在江北。然世廟以來,則江南彬彬乎盛矣。

天下馬頭,物所出所聚處。蘇、杭之幣,淮陰之糧,維揚之鹽,臨清、濟寧之貨,徐州之車騾,京師城隍、燈市之骨董,無錫之米,建陽之書,浮樑之瓷,寧臺之鯗,香山之番舶,廣陵之姬,溫州之漆器。

中國兩大水,惟江、河橫絡腹背。河受山、陝、河南、半南直四省之水,江亦受川、湖、江西、半南直四省之水。河□塞外,經五千裏方入中國,甚遠。而江近發源岷山。□至入海處,河委於一淮而足,而江尾闊至數十里也□。蓋江、河所受之水,中以荊山爲界。荊山以北,高□燥涸,水脈入地數十丈,無所浸潤,又大水入河,止汾、渭、洛三流耳,涑、淮、沂、泗皆不甚大,又止夏月則雨溢水漲,故其流迅駛,而他月則入漕,故河尾狹。荊山以南,水泉斥鹵,平於地面,時常湧泛不竭。又自塞外入水二,曰在渡河,曰麗江,自太湖千里延袤入者二,曰洞庭,曰彭蠡,自諸澤藪入者不計,曰七澤,曰巢湖,曰淮、揚諸湖之類,其來甚多,而雪消春漲,江首至沒灩,高二十丈。江南四時有雨,霪潦不休,故其流迂緩而江尾闊。江惟緩而闊,又江南泥土黏,故江不移;河惟迅而狹,又河北沙土疏,故河善決。若淮近日明讓爲河委,濟自新室暗入於河中,雖均稱四瀆,實非江、河比也。

黃河九曲,楊用修謂其說出《河圖象緯》。其謂:“河導崑崙山,名地首,上爲權勢星,一曲也;東流千里至規其山,名地契,上爲距樓星,二曲也;卻南千里至積石山,名地肩,上爲別符星,三曲也;卻南千里入隴首間,抵龍門首,名地根,上爲營室星,四曲也;南流千里抵龍首,至卷重山,名地咽,上爲捲舌星,五曲也;東流貫砥柱,觸閼流山,名地喉,上爲樞星,以運七政,六曲也;西距卷重山千里,東至洛、會,名地神,上爲紀星,七曲也;東流至大亻丕山,名地肱,上爲輔星,八曲也;東流過洚水千里至大陸,名地腹,上爲虛星,九曲也。”元學士潘昂霄《河源志》:“黃河九折,胡地有二折,蓋乞裏馬出、必反赤裏也。”《禹貢》:“導河自積石。”以此參考之,《河圖象緯》及《河源志》與《禹貢》一一皆合。用博雅,當有據。

海潮,有云從日,有云因月,有云隨星。從日者,唐盧肇之說也,因月者,元邱處機之說也,隨星者,宋蘇子瞻之說也。肇謂:“日是太陽,水是純陰。日西入地時,陰避太陽,東海潮上;日出時,水乃西流,東海潮下。”邱長春駁之,謂“肇之所言,晝夜方是一潮,知肇不曾海上行也。餘行海上,分明月初出則潮初上,月卓午則潮滿,月西轉則潮漸退,月沒則潮退盡。北方月出則潮覆上,鬥北月中則潮滿,月東轉則潮漸退,月沒則潮退盡。又嘗較核,東萊與膠西陸地相去二百里許,水行迂曲則千里,潮信不同,萊北潮上則膠西潮下,膠西潮上則萊北潮下;北海、南海約去萬里,據大體,北海潮上,則江、淮以北皆潮滿,南海潮上,江、淮以北皆潮下方是,如何登萊、即墨盈縮不同?”蘇子瞻則謂:“閩、浙之潮皆有定候,驚瓊海潮,半月東流,半月西流,潮之大小隨長短星,不繫月之盛衰。”是三君子之言皆以理測,而不知天地造化有不可專測以理者。果如三子之言,則浙江錢塘之潮又將何因?日乎?月乎?星乎?凡潮皆暗長,獨錢塘白浪如堵牆,百里一抹,前水後水高下參差五六丈或十丈,轟雷掣電而來,以爲素車白馬胥之怒者,偶然一人所見耳。或又謂,龕、赭二山束之,亦未也。束之能喧う奮擊至二百里之外耶?或又謂,龕、赭相對處,暗有礓砂石檻截於水底,縱橫激之。如是,則宜日月如一也,何以有大小之潮之異?而潮至吳山相望處,何以散而復聚?或者又謂,海鰍出入。鰍遊何以時刻必信如此?矧鰍壽有限,安能與天地相持?是一鰍耶?衆鰍耶?餘過安寧,問所謂聖水三潮者,覓之,乃在溫泉之傍,大樹之下,一穴如鬥,每日申、子、辰三時水自溢出,餘時則乾。此自造化詭幻靈氣使然,難以常理論。邱長春所云“聖功道力不可思議”者,是或一道也。

天下惟閩、浙人殺物命最多。寧、臺、溫、福、興、泉、漳等處傍海,食魚蝦蛤蠟,即尺罾拳笱,尚不可以類計,況罟網之大者乎?中原北塞,雖日夕畋獵,然獐豕兔鹿之類,鹹以數數。唐朝每聖誕,敕僧放生池放生,著爲令。其放魚蝦而不放雞犬者,蓋內典六道,雞犬等爲定殺業,魚蝦等爲不定殺業故也。然海人則自謂:“此造化食我。”

九邊延袤幾八千里,墩臺關口,聯以重牆,亦猶長城之遺而諱其名耳。今自山海關起而東西分疏之。關,京師左輔而內外之限也。關以東,遼陽邊路。出關,經高嶺驛,又沙河、東關、曹家莊、連山、杏山、小淩河、十三山,至廣寧城板橋,又沙嶺、牛家莊至海州自在城,及鞍山至遼陽鎮,又瀋陽、懿路、へ州、三萬衛而至開原。經十九驛一千五百里。內開原至遼陽四百五十里,城固無憂,遼陽至山海,常有零虜,然山海至開原皆平野無山。徵虜前將軍鎮之。是關魏國所設。關以西,薊、宣、大、延、寧、甘邊路。薊州大邊,起山海關、遷安驛,過北水關、旱門關,經長谷營、牛頭崖營至榆林驛,又經石門營至撫寧蘆峯驛,又經燕河營、桃林營至永平濼河驛,又經劉家營、徐流營、建昌營至遷安七家嶺驛,又經五重營、太平營、青山駐操營至古城驛,又經濼陽營、漢兒營、三屯營至濼陽驛,又經松棚營、興州前屯衛至豐潤義豐驛,又遵化縣衛驛,又經沙波營、大安營、興州左屯衛至玉田陽樊驛,又至石門鎮驛,又經黃崖口營而至薊州漁陽驛。共關口七十七,塞堡四十一,驛十一。本州之西,邊牆分爲二重,薊州城經黑谷關至磚朵子關,共十九營寨;中二重,薊州城經峯臺谷寨至南谷寨共十五關寨;內三重,薊州城經彰作裏關、平谷縣、興州中屯衛、三河縣驛、興州後屯衛至香河縣營州前屯衛,共十三營寨。以上邊牆三重,至此又合爲一,磚朵子關起,接爲桃兒衝寨,經古北口、潮河川三寨、石匣營至石匣驛,又經潮河營、白馬營至密雲中衛驛,又經石塘營至順義營州左屯衛,至懷柔縣,至黃花鎮、撞道口。共關口營寨五十四處所。以上薊鎮大邊。自山海至此,其關口營寨,皆倚山補築,邊牆參差不齊,難以裏計,惟以驛直數之,凡十六驛,得九百六十里。宣、大二邊,起居庸、坌道口、榆林驛,共百里至懷來城,又經土木驛、雞鳥驛,共一百六十里至宣府,又經萬全左右衛、陳家堡、宣、大界上,通白羊口,共二百四十里至陽和城,又一百里至大同鎮,又西經大同左衛、威遠衛又西經平虜老營,共四百七十里而至偏關,又百五十里至娘娘灘與陝西黃甫川。以上宣、大路。在二重邊牆之內,鎮朔將軍駐宣府,徵西將軍駐大同。延綏大邊,起黃甫川,經清水營、鎮羌堡,二百四十五里而至神木,又經柏林、雙山,二百三十五里而至榆林鎮,又經響水等堡,四百十里至靖邊營,又經寧塞等營,百六十里至新安邊營,又經新興、三山等堡,二百里至饒陽水堡,又九十里至寧夏定邊營。以上延綏大邊,一千三百里,與固原內邊形勢相接。成化間修築榆林等城,二十餘堡,俱在二邊之外,蓋重邊設險以守內地也。鎮西將軍鎮之。寧夏大邊,起定邊營,經花馬池、安定堡、紅山堡渡河,共三百五十里至寧夏鎮,又西經廣武營、中衛、靖虜、平灘,六百餘里而至蘭州。以上寧夏邊。大約千里。定邊至河在河套內,寧鎮城至中衛在黃河外,靖虜至蘭州在黃河內。徵西將軍鎮之。甘肅莊涼大邊,起蘭州金城關,經沙井、苦水、紅城子、大通山四驛,共二百七十里而至莊浪,又自莊浪在城驛西去,經武勝、坌口、鎮羌、黑松、古浪、靖邊、大河七驛,共三百六十里而至涼州,又涼州西去,經懷遠、沙河、真景三驛,一百五十里而至永昌,又自永昌西去,經水泉、石峽、新河三驛,共百九十里而至山丹,又自山丹西去,經東樂、古城二驛,共百二十里而至甘州鎮,又自甘州西去,經西城、沙河、撫彝、黑泉、深溝、鹽池、河清、臨水八驛,共四百二十里而至肅州,又西七十里至嘉峪關。以上甘肅莊涼大邊。計一千五百里。唐陽關又在七百里之外,左番右達,漢所稱斷匈奴右臂者是也,止線路通中國爾。平羌將軍鎮之。關以西,內邊,居庸、紫荊、倒馬謂內三關,亦有重牆,自北而南。其外一重,起居庸,經青龍橋、東口、西口、河合口,共二十口,四百里而至紫荊、沿河口,又過東西小龍門、獨石、大谷、紫荊關、盤石驛、忙兒溝口、浮圖峪口、廣昌縣插箭嶺口,共五十口,七百餘里而至倒馬關、狼牙口而止。其內二重,起撞道口,經石湖谷、虎谷,共十口,一百二十里而至居庸關,又自居庸西去,經小嶺、西水、柏谷、石羊,共三十四口、一百五十里至紫荊關,沿河口,又經房山、黃山店、淶水、乾河口,共十二口,五百二十里至紫荊關,又自紫荊、盤石口、瓦窯、白石、倒馬關,共二十四口,四百八十里而至狼牙口而止。內外兩牆又合爲一,又起西法、卷溝口,經牛糞口、落路口,共四十七口,三百餘里而至龍泉、上關,經下關、北黑山口、白羊口、清風口、青草谷口,改裏口後溝口止。內三關邊城,大勢兩重,就山填築,亦有三重。其雁門、寧武、偏頭爲外三關,脈自雁門,亂山橫迤,爲北京、山西之界,亦倚山湊築,大道爲關,小道爲口,有人馬並通者,有止通人者,緩急險要不同。固原邊,起饒陽,西至徐斌水、半個城界,三百里,乃總制舊邊。今新邊近廣武,包梁家泉諸水,土堅易守,直抵河岸,俱可耕種,止河凍乃守舊邊。寧夏路在邊牆東北之外,路外又有花馬池,牆隔套虜。西寧邊,起莊浪,西南去,經大通河口、老鴉城、碾伯三驛,三百里至西寧衛。其衛西抵番南至積石。此充國屯河、湟故地也。

分野家言,全無依據。如以周、秦、韓、趙、魏、齊、魯、宋、衛、燕、楚、吳、越平分二十八宿,蓋在週末戰國時國號意分野言起於斯時故也。後世疆域分合不齊,乃沿襲陳言,不知變通,如朝鮮古封建爲中國之地,以其後淪爲夷狄,故不及之。夫地有此土,則天有此辰,人自不及之耳,彼國土豈本不對天星乎?又如唐交河郡轄五縣,去長安九千里,本朝滇雲十四五郡,去京師萬里,安得不自分野以應天星?而徒曰“附於井、鬼”“附於參、井”,則以其地在前在後,不當言分野者之時,故不及之。後人耳食,真爲可笑。

前代都關中,則邊備在蕭關、玉門急,而漁陽、遼左爲緩。本朝都燕,則邊備在薊門、宣府急,而甘、固、莊、涼爲緩。本朝土木後,也先駐牧,吉囊、俺答駐牧,皆在松、慶、豐、勝左右,則宣、大急。今互市定,則宣、大爲緩。邊備無定,第在隨時爲張弛,視虜爲盛衰。惟山東腹內向稱安靜之地,近乃有朝鮮之變,若倭得志朝鮮,則國家又於登、萊增一大邊也。譚東事者,止言遼陽剝膚,而無一語及登、萊,不知遼陽雖逼,然舊邊地,遼宿重兵,一時不能得志,且陸行,千里寇至,聲息時日得聞,更有山海關之限;登、萊與朝鮮止隔二百里之水,風帆倏忽,烽燧四時,非秋防,非春,其難守比諸邊爲甚。惟近爲“平壤屯田”之疏者得之。夫疏謂:“屯田平壤是因糧於敵之議也,原爲省餉,非專爲蔽山左,然實暗伐敵謀。平壤與登、萊正對,我師屯平壤,則正蔽登、萊,烽燧無能相及矣。”

各邊年例,當時倡議互市自王少保,而少保自宣、大,故議宣、大獨多而三邊獨少。今陝西諸邊年例不足用,而宣、大歲歲節省,宣、大邊既無備禦之事,止以節省爲邊功,計資遷轉,皆少保所遺。

薊門與陝西邊上類報災異中,非某城樓鴟吻出火,則某墩臺槍刀上有火光,無歲無之。想殺死人血所化,遇重宵陰翳則聚而成光,晴則散,不然,何內地之無而獨於邊也。

海內五嶽,餘足跡已遍。今所傳五嶽真形者,雲出自上元夫人,皆山川流峙之象,以餘所見,殊不相蒙,豈神仙輩凌虛倒景,從太空中俯瞰之,其象與餘輩仰視上方一隅者差殊也?至於海外五嶽,《靈山道經》志之,其雲:“東,廣乘之嶽,在東海中,上有碧霞之闕,瓊樹之林,紫雀翠鸞,碧藕白橘;南,長離之嶽,在南海中,上有朱宮絳闕,赤室丹房,紫草紅芝,霞膏金醴;西,麗農之嶽,在西海中,上有白華之闕,三素之城,玉泉之宮,瑤林瑞獸;北,廣野之嶽,在北海弱水中,上有瓊樓寶閣,金液龍芝;中,崑崙之嶽;在八海間,上當天心,形如偃蓋,東曰樊桐,西曰元圃,南曰積石,北曰閬苑,上有瓊花之闕,光碧之堂,瑤池琴臺,金井玉彭。所恨海嶽路殊,仙凡地隔,覓之則身不生翰,思之則口爲流涎。”

●卷二 兩都

兩都之制,始自周家,後世間效爲之。我朝以金陵開基,金臺定鼎。今金陵雖不以朝,然高皇所創,文皇所留,廟謨淵深,實暗符古人之意。餘兩宦其地,山川謠俗,聞見頗多,茲特其尤較著者。直隸郡邑,各從南北而附。

燕有興王之理,邵子明以堪輿言也,但不盡吐露耳。燕地,太行峙西北,大海聚東南,氣勢大於晉中、晉左、山右。河倚空向實,而燕坐實朝虛,黃花、古北諸關隘,峻險相連,龐厚百里。晉已發唐、虞、夏矣,王家安得不之燕也?舊燕在薊。今京師,乃石晉所賜遼人建爲元南都者,金、元因之,在今城西南。今京師正唐漁陽、上谷這間,猶上谷轄,比薊規模更博大。天壽山自西山東折而來,龍翔鳳舞,長陵一脈,真萬年寶藏之地也,包絡蟠互,倍蓰鐘山。或雲,此即宋燕山竇氏故居,然今竇氏莊乃又在薊門城東,豈亦所謂別野者耶?

太行,首始河南,尾繞山海,而出數千裏。其至京師則名西山,舊稱第八陘。在燕厚數十百里,勢則連山巨阪,地軸天關,勝則春花夏果,秋雲冬雪,良偉觀也。居庸、紫荊、倒馬爲內三關,鹹隸太行。大水如桑乾、清濁漳,鹹穿太行東出。

長安宮闕之制,前代極侈麗。秦無論,即如漢世,既用秦長樂宮矣,又治未央,兩朝並建,東西對峙,帝后別居。然長樂亦非以狹小也,其垣牆亦週二十里,至未央,牆又加圍八里,殿高至三十五丈,是長安城中盡宮闕也。比武帝,又作建章宮於城外,高五十丈,下視未央,跨城爲閣道,飛輦以度,而甘泉、明光離宮又百餘。意當時積儲多而秦、隴大木亦不難致。及至城郭反不立,而惟用繚垣。何緩於設險而惟土木之圖也?我國家止建一朝,諸宮殿皆在朝殿之後,垣城之內,高亦至百尺而止。敦樸崇儉,實遠邁百代。

宮闕之制,紫金城固正中,而外垣則東狹西闊,西員東方。留都則已先爲之,而北都取法焉,不以方整爲規。此如宋太祖城汴京,故意元刂方爲蓮花形。創造之君,其規模建置,必有深意。

西苑在禁垣西,內有太液池,池內有瓊華島,島上有廣寒殿。喬松高檜,儼然蓬萊,祿荷開時,金碧輝蘸。永、宣朝,嘗敕侍從遊之,如三楊業皆有記。此禮數近不聞矣。苑東北萬歲山,正直宮門後,隱映城闕,亦禁中勝景也。然不敢登,其麓以煤土堆疊之。此亦有深意。

京營,十二團營,於公謙所置也。仇鸞以勤王怙寵,入理戎政,乃改爲三大營,曰五軍,曰神機,曰神樞,總之曰戎政府,爲制印章,以王邦瑞爲副。鸞請張鶴齡故第改建府衙居之,小廨四周,居大同兵五百自衛,曰用以訓練京軍。鸞又以給事中、御史巡視不便,請革,從之。今臺省雖復,而營軍皆踉將兒戲,人馬徒費芻粟,實無用也。京師根本之地,誠不得不宿重兵,但存其名,無益於事。

南海子即古上林苑。中、大、小三海水四時不竭,禽、鹿、獐、兔、果蔬、草木之屬皆禁物也。據址,週一萬八千六百丈,尚不及百里,僅當漢之十一,雖有按鷹等臺,亦不爲甘泉校獵之用,乃本朝度越處。然非獨官家也,即史稱茂陵富民袁廣漢,築園於北山下,構石爲山,高十餘丈,養白鸚鵡、紫鴛鴦、牛、青兕,積沙爲洲嶼,激水爲波濤,致江鷗、海鶴孕雛產っ,延漫林池,奇草異樹,重閣修廊,移刻行不能遍。廣漢後罪沒,鳥獸草木皆移入上林苑中。然袁園稱東西四里,南北五里,則亦周十八里。今極稱吳中佳麗,然縉紳中何得有此,況民間乎?

南城建於嘉靖癸亥,蓋雷司空禮因風災建議,懲於庚戌之故。近土、孛叛,有議於京四隅五十里外建四城,每城分京營軍萬人居之,犄角以護京師者,此爲土、孛,時議似迂,若就京師論,北虜南倭,平壤無險,城此甚爲得策,不過費十萬金錢而足也。

玉河源自玉泉山,流經大內,出都城東南注大通河。一以入禁御,一以濟漕儲,故官民不得擅引,著爲令。城內止袁錦衣家分一股作池。舊傳,袁指揮彬隨英皇北狩,上偶執水灌黃鼠,袁泣曰:“此非我百里外負來者耶!”英皇悔曰:“若還都,令爾家水用不盡。”故迴鑾析玉河酬之。亦異數也。

金山出城三十里,宮人不得附天壽陵者,鹹葬金山,故朱門蜃牆,金鋪繡脊,從高望之,儼然一幅畫圖也。其南曰甕山,乃元耶律學士墓。耶律博雅,亡論夷狄,即中國,亦季札、公孫僑之儔。

西湖在玉泉山下,泉水所匯。環湖十餘里,皆荷蒲菱芡,故沙禽水鳥盡從而出沒焉。出湖以舴艋入玉河,兩岸樹陰掩映,遠望城闕在返照間。每駕幸西山,必由此迴鑾。

長安,勳戚伯、恩澤侯、金吾、駙馬、玉帶無歲無之。南人偶一封拜,則以爲祖宗福廕之奇,而北方爾爾者,蓋京師大氣脈,官家得以餘勇賈人,然縉紳文學侍從竟亦不如各直省之多者,亦文武彼此盈虛消息之理。

緇宮佛閣,外省直縱佳麗,不及長安城什之一二,蓋皆中貴香火,工作輒效闕庭,故香山碧雲甲於天下。然每一興造,諸匠役食指動庇千萬頭,故能爲此者,亦刑餘之賢者也,不則,近日貴如保如誠如用,仍轉之內帑焉已。

石鼓十枚,乃周宣王田獵之碣,與《小雅 車攻》大同小異。皆籀文,高可三尺,員而似鼓。初在陳倉野中,唐鄭餘慶遷至鳳翔孔廟,失其二,宋皇間,一得之於敗牆中,一得於人家,鑿之以爲臼,靖康末,金人取歸燕,今置於北成均廟門。

都城衆庶家,易興易敗。外省富室,多起於四民自食其力,江南非無百十萬金之產者,亦多祖宗世業。惟都城人,或冒內府錢糧,抑領珠寶價值,抑又賃買中貴、公侯室居而掘得地藏窖金,以故,數十萬頃刻而成。然都人不能居積,遂則鮮衣怒馬,甲第瓊筵,又性喜結交縉紳,不吝津送,及麗於法,一敗塗地,無以自存。餘通籍二十年,眼中數見其人。

都人好遊,婦女尤甚。每歲,元旦則拜節。十六過橋走百病,燈光徹夜。元宵燈市,高樓珠翠,轂擊肩摩。清明踏青,高梁橋盤盒一望如畫圖。三月東嶽誕,則耍松林,每每三五爲羣,解裙圍松樹團坐,藉草呼盧,雖車馬雜沓過,不顧。歸則高冠大袖,醉舞驢背,間有墜驢臥地不知非家者。至中秋後遊蹤方息。昔人謂,輦轂之下,萬姓走集。無怪乎醉人爲瑞也。所可恨者,向有戒壇之遊,中涓以妓舍僧,浮棚滿路,前僧未出,後僧倚候,平民偶一闖,羣僧之且死。邇以法嚴禁之,十數年惡俗一清矣。

都人不善居室。富者一歲止計一歲之用,恣浪費,鮮工商胥吏之業,止作車伕、驢卒、煤戶、班頭而已,一切工商胥吏肥潤職業,悉付外省客民。又嗜辛辣肥農,其氣狂盛,多嗜鬥狠,常以酒敗,其天性然也。婦人善應對官府,男子則否,五城鞭喧鬧,有原被幹證,俱婦人而無一男子者,即有,婦人藏其夫男而身自當之。

燕、趙古稱多悲歌慷慨之士。即如太子丹一事,何一時俠烈者之多也!千古俠骨如荊軻,不惜己頭爲然諾如樊於期,以死明不言如田光先生,荊卿所待與俱如狗屠,霍目而築撲秦王如高漸離,報仇而護窮交如燕丹。當時聖澤未遠,皆一行偏才,以末世視之,種種亦何可及。至於荊軻《易水歌》與《史》稱“賓客皆白衣冠送”與“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二語,俱千古造化之筆。

盤山在薊城西北,逶迤沉邃,百果所出,山北數峯陡絕,絕頂有大石,搖之輒動,二龍潭據其上,下有潮井。傍京之地山谷龍從有致者,近稱西山,遠稱盤山。

江南泥土,江北沙土,南土溼,北土燥,南宜稻,北宜黍、粟、麥、菽,天造地設,開闢已然,不可強也。徐尚璽貞明《潞水客談》欲興京甸爲水田,彼見玉田、豐潤間間有一二處水田者,遂概其大勢,不知此乃源頭水際,民已自稻之,何待開也。即如京師西湖畔豈無水田,彼種稻更自香馥,他處豈盡然乎?餘初見而疑之,猶以此書生閒談耳,不意後乃徑任而行之。無水之處,強民浚爲塘堰,民一畝費數十畝之工矣,及塘成而沙土不瀦水,雨過則溢,止則涸。北人習懶,不任督責,幾鼓衆成亂,幸被參而其事中止也。餘又聞沈大宇襄於直沽海口開田百頃,數載,入冊升科矣,一夕海潮而沒。固知天下事不可懦而無爲,尤不可好於有爲,事至前,不得已而應者,方爲牢矣。

黃金臺在京城東南,大小二古墩。然燕昭王築黃金臺於易水以延天下士,則易水爲舊址,而各處效築者非一,京臺亦其名爾。

河間者,九河之間也。九河,如徒駭、太史等,《爾雅》所載,舊志兼載其地,然與今書傳不甚合。酈道元、程氏皆謂九河淪於海。夫禹疏九河,正謂於海尚遠,河爲地患,故疏之也,若淪於海,是在海岸,何必疏?且開州有鯀堤,則九河必在大亻丕之東,瀛海左右,但年久湮塞,不可考。而馬頰諸河,今山東東昌、濟南間多以此冠舊河之名。如雲鬲津枯河,自齊河經禹城、平原、德州、德平、陵東北至海豐入海,鉤盤枯河,自德州經德平東北至陽信;覆枯河,自慶雲經海豐南入海。又濟陽縣東北至齊河縣境有馬頰枯河,莘、苑之間,亦有馬頰河。

莫阝州藥王廟以祀扁鵲,而右祀三皇,配以岐伯、雷公、鬼臾區、俞跗等十人,兩廡則塑自扁鵲至丹溪百數餘人。丹堊鉅麗,土木精工無比。雲此地有越人冢,又有藥王祖業莊。然衛輝亦道樹扁鵲墓石。

直沽海口爲北直諸水尾閭,其流之最遠者,有桑乾河,出自雁門之陰,從保安州入下蘆溝,會白河入海;滹沱河,出自雁門之陽繁峙縣,從靈壽入下河間之易水入海;衛河,出自衛輝,遠納潞州之清濁漳,至臨清會運河,至交河北又會邢、貞諸水入海。此皆源出山西、腹穿太行而來者。

碣石在永平、昌黎間,離海岸三十里,遠望一山如冢,山頂大石如柱。韋昭謂:“碣石舊在河口海濱,歷世既久,爲水所漸淪入海。”想此是也。楊用謂:“此右碣石,又有左碣石,在高麗樂浪。”《唐書》雲“長城起於此山”。

真定龍興寺後大悲閣有千手觀音像,高七十三尺,其閣高一百三十尺,拓梁九間,而爲五層。蓋真定之銅像,嘉定之石像,皆大像之選也。

南都,春秋本吳地,無城邑可考。越滅吳,城長幹。楚滅越,改金陵。秦滅楚,改秣陵,遂鑿秦淮,時已有玄武湖。漢改丹陽郡。吳改建業,立都城八門,作太初宮,東鑿清溪,西運瀆,俱達秦淮,設朱雀航於大航門,猶今浮橋也。晉改爲建康,以宰相領揚州牧,築城於清溪東,臨淮水上,號東府城,別舊治爲西州城,以丹陽守爲尹,宮城仍吳之舊,新作建康宮、大司馬馬。宋、齊、梁、陳因之。隋平陳,建康城邑俱廢,於石頭旁置蔣州,後又改爲丹陽郡,而揚州治縣移於江都。唐改爲升州。南唐復爲都。宋滅南唐,復升州建制,尋改建康府。後高宗駐蹕,以府地爲行宮,置留守。元即建康府治開省,故宮俱存。然則孫吳六朝宮城乃在漢府、珍珠河之間,武定橋爲朱雀航處。南唐、宋行宮在今內橋,直對鎮淮爲御街。本朝宮城,則填東方燕雀湖爲之,在舊城之外,惟聚寶、三山、石城三門仍舊,起通濟右轉至清涼,則皆新拓之,周九十三里,外垣倍焉。此南龍一統之始也。然城寥廓,有警不易守,鐘鼓樓以北似可斂而縮之。

宮城填浮土而棄故墟,或疑其故。餘謂,以堪輿家推之,則留都之勝似爲左仙宮。境內山起攝山,右去則爲臨沂,而鐘山其拇指根也。覆舟而西,雞鳴、盧龍、直瀆、石城而至於冶城,皆當埽之墟,流而不止,六代、唐、宋宮之,正當其覆敗處。左武岡、雲穴、青龍、石桅、天印、聚寶、天闕,而止於三山,鹹環抱而無穴場。皇祖與青田輩亦熟籌之,歷朝以來,都宮郡邑遷徙靡常,城隍墩塹填塞代有,以故窪池渠沼,滿眼皆是,地脈盡泄,王氣難收,六朝奄忽,有自來矣,欲盡棄之,則室廬衢市,人情重遷,不若退卸稍東,挨鐘山而填燕雀。昔人謂:“池湖積水,四世不流。”又謂:“山高一丈,水深一尺。”故壅塞各土,承受完胎,免其騰漏,非無自也。但今入紅門而右,山麓西走,斜插偏枯,當時若更東去四五里間,直金門南下之處,鋪脣展席,餘氣隆起,正坐鐘山,四顧靜定,如船泊岸,留湖水舊城以爲下手,此其居中得正又不啻百倍。

向餘登清涼臺,入門見巨井,僧雲,此胭脂井也,問臺城,則指前岡。今細考之,則知吳苑城據覆舟山之前,對宮門之後,而晉臺城即吳苑爲之。華林園在臺城內,而臨春、結綺、望仙皆華林園中閣,胭脂井在閣前。始知僧言之非也。宋造華林園在盛暑時,何尚之諫宜休息,帝曰:“小人常自曝背,不足爲勞。”六朝君善謔而不善理多如此。

南京城中,巨室細傢俱作竹籬門。蓋自六朝時有之。《輿地志》雲:“自宮門至朱雀橋作夾路,築牆,瓦覆,或作竹籬,使男女異行。”又《宮苑記》:“舊京,南北兩岸設籬門五十六所。邑之郊門也。”

出西安門,長安街斜掠西南而去,蓋宮城繚垣之右原,如舞鳳之翼,不與東齊,故街如之。而三山等逵道皆偏頗曲折,不甚方嚴,惟鎮淮、內橋尚存御街之舊,餘則四處方隅,時或眯目。

舊院有禮部篆籍,國初傳流至今,方、練諸屬入者皆絕無存,獨黃公子澄有二三人,李儀制三才核而放之。院內俗不肯詣官,亦不易脫籍,今日某妓以事詣官,明日門前車馬無一至者,雖破家必冫免人爲之居間,裘馬子弟娶一妓,各官司積蠹共窘嚇之,非數百金亦不能脫。

大江入地丈餘。南中之溼,非地卑也,乃境內水脈高,常浮地面,平地略窪一二尺,輒積水成池,故五六月霪潦得暑氣搏之,溼熱中人。四方至者,非疥則,即土著者不免,惟樓居稍卻一二。

玄武湖大十數里,中洲爲冊庫,以藏版籍,樓開東西牖,隨日照之,得不蛀。初患鼠,賜督工老人毛姓者爲土地乃安。非督冊臺省度支郎不得入其地。四山蘸翠,藕花滿湖,香氣襲人,月明之夕,遊賞爲最。

大報恩寺塔以藏唐僧所取捨利。神龍人獸,雕琢精工,世間無比。先是,三寶太監鄭和西洋回,剩金錢百餘萬,乃敕侍郎黃立恭建之。琉璃九級,蜃吻鴟尾,皆埏埴成,不施寸木,照耀雲日。內設篝燈百四十四,雨夜舍利光間出繞塔,人多見之。嘉靖末,雷火,宮殿俱毀。

秦始皇以望氣者之言,鑿鍾阜,斷長壠,以泄王氣,故名秦淮。其源一出句容之華山,一出溧水東廬山,合源於方山埭,西流入城,至淮青橋乃與清溪合,緣南城而出水關。水上兩岸人家,懸樁拓梁爲河房、水閣,雕欄畫檻,南北掩映。夏水初闊,蘇、常遊山船百十隻,至中流,簫鼓士女闐駢,閣上舟中者彼此更相覷爲景。蓋酒家煙月之趣,商女花樹之詞,良不減昔時所詠。

牛首山寺西廂門有一竅,塔影入焉,見佛桌帷上,乃是倒掛,欄鈴瓦,色相儼然,其傍樹影又直立,可異也。然塔本西方創,故多異。餘臺雙幘塔影乃落黃泥塘中,隔煙火三里,立塘畔,見影不見塔。近始爲塘畔人家填塞之。又觀《呈史》雲:“泗州僧伽塔,一日影見於城中民家。”又《輟耕錄》雲:“松江城中有四塔,夏監運家在其東,而日出時,有一塔影長五寸,倒懸西壁上。”又《夷堅續志》雲:“南雄延慶寺有三塔影,不以陰晴見,一倒影,二懸影,向上,如見人家廳堂上,主科名,見房廁,則兇。”此皆理之不可曉者。

鳳陽龍興之地,當時乃不建城郭。或謂,堪輿家以此地皇陵所奠,於城郭不宜。或又謂,聖祖念湯沐地,民力困於戰爭之後,不暇及也。然觀漢高祖誅秦滅項,建都長安,亦不造城,而止作繚垣,週三百里。至惠帝始城長安。

呂梁洪石齒廉利,嘉、隆間,黃河漲,石漸入水,止水上盤渦。餘癸酉上春官時猶及見之。至於醜漲甚,則盤渦亦無矣。今河漸漲,堤漸高,行堤上人與行徐州城等。若黃河年年如此,則自開闢以來,今不且在半天乎?何不漲於昔而漲於今也?向思之,不得其故,及今行遍宇內,始窮山川源委而悉之。蓋此乃中龍過脈處也。泰山爲中龍之委,自荊山大幹生,至六蓼遂落平洋,牽連岡阜,至徐、邳過脈,北去而起泰山。黃河源流,泰山之北至直沽入海,此特泗水一派,浮流兩洪之上耳。隋時,煬帝幸江都,引黃河入汴、泗,河始流斷,龍脈隔泰山而北之,然中龍脈王伏地而行,河水流地上,畢竟不能斷絕其脈。而地脈之起伏有時,今此數十年正當其起也。脈{汾土}湧而起,故河身日擎捧而高,此豈鐵埽帚、滾江龍之所能刷而低之乎?爲此策者,真兒戲見也。過數十年後,地脈既伏,沙泥自去,河身自陷下耳。或謂:“地脈何以知其起伏?”曰:“濟水昔行地上,王莽時伏地而行,遂至今不改,至趵突方穴而出,非耶?堪輿家指地墳而起者爲吉,正謂下有氣脈耳。”此理向無人識,須與通天地人者一抵掌。

清江板閘之外,乃淮河之身而黃河之委也。黃、淮合處,水南清北黃,嘉靖末年猶及見之。隆、萬來,黃高勢陡,遂闖入淮身之內。淮縮避黃,返浸泗、湖,水遂及祖陵明樓之下,而王公堤一線障河不使南,淮民百萬,岌岌魚鱉。餘丁亥冬過淮,適值行河省臣常且至,因預與淮父老講求之,上溯泗陵,下海口,始悉顛末,謂非另造一支河不可,衆聞咋舌雲:“黃河可造乎?”真落落難合也。餘爲析其故。桃源三叉廟有老黃河故道,武宗南幸,欲兩岸牽挽龍舟,始塞泯之,今遺身猶隱隱存。若從此挑一河,與今河深闊齊,直至草灣,放淮水與之合,祖陵與淮城自無恙。欲浚海口者,非也。海口二百里,從何浚?且海口比河低甚,非海口罪。因爲疏上之,而總河大臣與省臣謂餘侵其事,百方阻不行。十年後餘入太僕時,祖陵且壞,直指發其事,河臣削籍待罪,司空氏始悔餘言之不用也。復遣省臣行視之,仍依餘言,僅於入口處稍改,從上流黃壩口入,漁溝以東,與餘前疏同,畢竟另造一黃河,費近百萬。河成,淮出矣,方報浚,而黃河一夕南徙,又決黃固口一千二百餘丈,下雎寧,當事者又恐徐、邳流竭,爲運道梗,議浚議塞,漕河兩大臣言人人殊。今尚築舍道傍也。

黃河之衝,止利卷埽而不利堤石,蓋河性遇疏軟則過,遇堅實則鬥。非不惜埽把之衝去也,計一埽足資一歲沖刷而止,明以一歲去此埽而護此堤也,來歲則再計耳。若堤以石,石不受水,水不讓石,其首激如山,遂穿入石下,土去而石遂崩矣。餘見近督河者所作石堤往往如此,而常自護過,不肯以爲非。

淮、揚一帶,揚州、儀真、泰興、通州、如皋、海門地勢高,湖水不侵,泰州、高郵、興化、寶應、鹽城五郡邑如釜底,湖之壑也,所幸一漕堤障之。此堤始自宋天禧轉運使張綸,因漢陳登故跡,就中築堤界水,堤以西匯而爲湖,以受天長、鳳陽諸水,繇瓜、儀以達於江,爲南北通衢,堤以東畫疆爲田,因田爲溝,五州縣共稱沃壤。起邵伯,北抵寶應,蓋三百四十里而遙,原未有閘也,隆慶末歲,水堤決,乃就堤建閘,實下五尺,空其上以度水之溢者,名減水閘,共三十六座。然一座闊五丈,則沿堤加三十六決口,是每次決水共一百八十丈而闊也,雖運濟而田爲壑矣。所賴以氵豬止射陽、廣洋諸湖,出止丁溪、白駒、廟灣、石達四口耳。近射陽已漲與田等,它水者可知。丁溪、白駒二場,建閘修渠,金錢以萬計,不兩年爲竈丁陰壞之。又鹽城民惑於堪輿之言,石達之閘啓閉亦虛,止廟灣一線通海耳。近因淮溢陵寢,泗人告急,議者欲毀高堰,從海口道淮,以周橋之水從子嬰溝入,武墩之水從涇河入,高良澗之水從汜光湖入,尚幸主議者見其難而中止耳。若從其請,欲盡從廟灣一線出,則高寶五郡邑沮洳昏墊之民永無平陸之期,畎畝賦稅公私不將盡廢矣乎!五郡邑水田額糧亦不少,泰州五萬二千三百石,高郵二萬九千九百石,興化五萬六百石,寶應一萬二百七十石。

高家堰在汜光湖西北,乃漢揚州刺史陳登築,當時水利大興,宋轉運使張綸修之,平江伯陳又修之,非今日始也。堰之地去寶應高可一丈八尺,高郵高可二丈二尺,而高、寶堤去興、泰田有高一丈者,有八九尺者,其去堰愈下,不啻三丈有奇,若堰開,則水激如箭,登時巨浸,故議泗溢而欲開堰者,不爲淮南計,未可也。或謂開堰則可導淮繇瓜、儀入江,不知淮南地繇高、寶而東則俱下,繇邵伯而南則又昂,漕河高於湖者六尺餘,鑿之通湖,流達瓜、儀,僅可轉漕耳。今高廟一帶四十里兩岸如山峙,稍遇旱乾,常苦淺澀,且儲五塘水預接濟之。萬曆五年大辟通江諸口矣,湖水減不盈咫,漕河舟楫三十里內幾不通,二十年又開金家灣、芒稻河矣,堤決如故,湖水東奔未少殺,此南北低昂之一驗也。或又謂,堰不開則淮不出,不知堰下洪澤、阜陵諸湖亦低,與高、寶同,仰受淮水如釜底,皆清口沙限之如門檻,然闢清口則淮出矣。不然,二十一年,高澗決七十餘丈而泗城水減不過尺許,則泗溢不盡繇堰也。此見陳大理應芳《水議》中。

淮陽年少,武健鷙愎,椎埋作奸,往往有厄人胯下之風。鳳、潁習武好亂,意氣亻人,雄心易逞。白下則鮮衣冶容,流連光景。蓋六朝餘習猶有存者,大抵古今風俗不甚相遠。

維揚中鹽商,其鹽廠所積有三代遺下者。然長蘆鹽竊之淮陽賣,而淮鹽又竊之江南賣。長蘆之竊,其弊竇在往來官舫,淮鹽之竊,其作奸在孟瀆流徒。淮鹽歲課七十萬五千一百八十引,徵銀六十萬兩,可謂比他處獨多矣,而鄢懋卿督理時,欲以增額爲功,請加至百萬,徵不足,則括郡縣贖鍰及剝商人餘貲足之,商人多破產,怨嗟載道。及嘉靖末年,分宜敗,御史徐廣上其狀,司農覆議,始減照原額,從之。

揚州五塘,一陳公塘,延袤八十餘里,置自漢陳登;一曰句城塘,六十里,置自唐李襲譽;一曰小新塘,一百一十里;一曰上雷塘、下雷塘,各九十里,皆創自先朝。千餘年停蓄天長、六合、靈、虹、壽、泗五百餘里之水,水溢則蓄於塘,而諸湖不致氾濫,水涸則啓塘閘以濟運河。嘉靖間,奸民假獻仇鸞佃陳公塘,而塘堤漸決,鸞敗而嚴世蕃繼之,世蕃敗而維揚士民攘臂承佃,陳公塘遂廢,一塘廢而諸塘繼之。夫五塘大於汜光、邵伯、五湖數倍,水既不入塘,惟於湖,故湖堤易決,他日堤東興、鹽、高、泰五州縣之民悉爲魚矣。所佃之稅止七百餘金耳,視五州縣之民數百萬、糧二十餘萬何啻倍蓰之,而竟不可復者,則以今之所佃皆豪民、富商及院道衙門積役,其勢足以動搖上官,故雖以家司寇督漕,吳太守理郡,皆銳意復之,竟亦中止。

廣陵蓄姬妾家,俗稱養瘦馬,多謂取他人子女而鞠育之,然不啻己生也。天下不少美婦人,而必於廣陵者,春保姆教訓,嚴閨門,習禮法,上者善琴棋歌詠,最上者書畫,次者亦刺繡女工。至於趨侍嫡長,退讓儕輩,極其進退淺深,不失常度,不致憨戇起爭,費男子心神,故納侍者類於廣陵覓之。

揚子江南零水與建業石頭下水異,此出《茶經水辯》中。謂唐李季卿刺湖,遇陸處士,使操舟取南零水煮茶,陸揚以杓,曰:“江則江矣,非南零,似石頭下水也。”既傾至半,曰:“是矣。”使服曰:“某所取南零水,抵岸,蕩覆半,挹岸水增之耳。”李嘆駭,問海內諸水優劣,羽曰:“楚水第一,晉水最下。”李命筆,羽遂次第二十水。歐陽公又傳,羽論水,以山水上,江水次,井水下。又云:“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混湧湍瀨勿食,令人有頸疾,江水取去人遠者,井取汲多者。”張又新《小記》又云:“劉伯芻謂,水之宜茶者七,皆出於羽。今次劉、陸水品:劉以揚子江第一,惠山石泉第二,虎邱石井第三,丹陽寺井第四,揚州大明寺井第五,松江第六,淮水第七。與羽皆相反。羽以廬山康王谷第一,惠山泉第二,蘄州蘭溪石下水第三,峽州扇子峽、蝦蟆口第四,虎邱第五,廬山招賢寺下方橋潭第六,揚子江南零第七,洪州西山瀑布第八,桐柏淮源第九,廬州龍池山頂第十,丹陽觀音寺井十一,揚州大明寺井十二,漢江金州、中零十三,歸州玉虛洞香溪十四,商州武關西路水十五,松江十六,天台千丈瀑布十七,郴州圓泉十八,嚴陵灘十九,雪水二十。如蝦蟆口、西山瀑,天台瀑,羽皆□人弗食。”今使餘嘗一水,此水美惡則立辨之,明至□處,口已遺忘矣,安能並海內而記其次第。品藻之如餘輩,真所謂鮮能知味也。若留都城內井,則皆穢惡不堪食,又多鹼,餘嘗取秦淮水礬澄之。

茅山初名句曲,《道書》第八洞天第一福地,後因三茅君得道,於此上升,各佔一峯,故又稱三茅山。《金陵志》:“茅山與蜀岷、峨相首尾,蔣山實其脈之盡者。”固然。然茅山不得與岷、峨首尾也,爲岷、峨尾者,乃天目耳。句曲亦從天目發龍。

太湖三萬六千頃,山環七十二峯,中有洞庭兩山,亦名包山,下有洞穴,潛行水底,九疑、衡嶽無所不通,號爲地肺。《道書》第九洞天,《禹貢》謂之震澤,《周官》、《爾雅》謂之具區。其別名曰五湖,以其派通五道。虞翻謂,東通長洲松江,南通安吉溪,西通宜興荊溪,北通晉陵氵鬲湖,西南通嘉興韭溪者是也。張勃《吳錄》謂,其周行五百里,故以爲名。《義興記》謂,太湖、射湖、貴湖、陽湖、洮湖爲五湖。韋昭謂,胥湖、蠡湖、洮湖、氵鬲湖、太湖爲五湖。《水經》謂,長塘、湖射、貴湖、上湖、氵鬲湖、太湖爲五湖。《圖經》謂,貢湖、遊湖、胥湖、梅梁湖、金鼎湖爲五湖。《史記正義》謂,茭湖、遊湖、漠湖、黃湖、胥湖皆太湖東岸五灣,爲五湖。皆出臆度。

三江以吳松江爲主,在吳江東,源出太湖,又名松陵江,又名松江,又名笠澤,經崑山入海。顧夷《吳地記》雲:“松江東北行七十里得三江口,東北入海爲婁江,東南入海爲東江,並松江爲三江。”言經三江入海,非入震澤也,此與唐仲初《吳都賦》同,乃以吳三江言。其他如以松江、錢塘、浦陽爲三江者,韋昭之注也。以歷丹陽、毗陵入今大江者爲北江,首受蕪湖東至陽羨者爲中江,分外石城過宛陵入具區者爲南江,此黃貿阝山之論也。以出岷山至楚邦名南江,至潯陽爲九道名中江,至南徐州名北江,入海,此徐鉉之注也。岷山,大江所出,峽山,南江所出,居山,北江所出,三江皆發源外蜀而注震澤,《禹貢》紀其源而及其委,此《山海經》之注也。此皆以天下言。大都三江既入,當以《吳地記》爲正,蓋此皆太湖水也。或者其初蕩溢至江口,分而入海,乃遂底定,亦疏九河之意,何必牽強以至蜀都。

三江口在姑蘇下流,《國語》所謂越王擒之於三江之浦是也。故當以《吳地記》爲正。今吳松江本支雖間湮塞,河身故存,黃浦即東江之別名,劉河乃婁江之舊跡,劉河則自入海,黃浦入處則與吳淞共口矣。吳淞南至錢塘,內海鹽、平湖、金山、華亭、上海共一捍海堤,並無涓滴自入江海,自吳淞北至京口,則七浦、楊林諸河徑入海,白茆、福山、孟瀆、九曲等河徑入江,共二十餘河。前代滄桑不能盡考,乃近日所導,則萬曆辛已行水使者闢治江中淤塞四十里,復吳淞江這舊,又決去吳淞灘漲數十處,使太湖積水直流吳淞,又浚松之山涇等港,秀州、官鹽鐵、蒲匯、六磊等塘,泄澱泖之水於黃浦,浚蘇之吳塘、顧浦、戚、虞、涇、南北橫瀝等處,泄昆、嘉、太倉諸水於劉河,復浚白鶴溪、荊城港、西泛、裏河,泄長蕩、荊溪諸水入外運河,其他白茆、七浦自入江海,又於夏駕、漫水、江口並建一閘。蓋吳中唐以前未有水患,始自吳江長堤之築。國初夏忠靖專力夏駕、新洋,一時裨益,其後,新洋湍悍深闊而吳淞脈微,土人以此稱爲漫水港。大都水之利害,古今異宜,數十年後,三吳又不知作何講求耳。

姑蘇張士誠王宮之址,當時取三興土培築以成者,謂嘉興、長興、宜興也,止取興義,輒輕用民力至此。本朝遂空其地,任民間自挖取之。

蘇、松賦重,其壤地不與嘉、湖殊也,而賦乃加其什之六,或謂沉沒三萬時,簡得其莊佃起租之籍而用之起賦,或又謂張王不降之故,欲屠其民,後因加賦而止,皆不可曉。畢竟吳中百貧所聚,其工商賈人之利又居農之什七,故雖賦重不見民貨。然吳人所受糧役之累竟亦不少,每每僉解糧頭,富室破家,貴介爲役,海宇均耳,東南民力良可憫也。今總吳中額賦、蘇州縣八,至二百二十六萬四千石,松縣三,至九十五萬九十石,嘉縣七,止六十一萬八千石,湖州縣六,止四十七萬石,常、鎮比嘉、湖雖過什之三,比蘇松尚少十之六。

姑蘇人聰慧好古,亦善仿古法爲之,書畫之臨摹,鼎彝之冶淬,能令真贗不辨。又善操海內上下進退之權,蘇人以爲雅者,則四方隨而雅之,俗者,則隨而俗之,其賞識品第本精,故物莫能違。又如齋頭清玩、几案、牀榻,近皆以紫檀、花梨爲尚,尚古樸不尚雕鏤,即物有雕鏤,亦皆商、周、秦、漢之式,海內僻遠皆效尤之,此亦嘉、隆、萬三朝爲盛。至於寸竹片石摩弄成物,動輒千文百緡,如陸於匡之玉馬,小官之扇,趙良璧之鍛,得者競賽,鹹不論錢,幾成物妖,亦爲俗蠹。

虎丘天池茶今爲海內第一。餘觀茶品固佳,然以人事勝,其採揉焙封法度,錙兩不爽,即吾臺大盤不在天池下,而爲作手不佳,真汁皆揉而去,故焙出色味不及彼,又多用紙封,而蘇人又謂紙收茶氣,鹹盛以磁,其貴重之如此。餘入滇,飲太華茶,亦天池亞,又啜蜀凌雲,清馥不減也。然鴻漸《茶經》乃雲:“浙西以湖州上,常州欠,宣州、杭州、睦州、歙州下,潤州、蘇州又下;浙東以越州上,明州、婺州次,台州下;劍南以彭州上,綿州、蜀州次,邛州次,雅州、瀘州下,眉州、漢州又下,而不及嘉與滇。”豈山川清淑之氣鍾之物者故與時異耶?

吳中子弟嗜尚乖僻,而欲立異上人,邇者一二怪民遂因而釀亂,翩翩裘馬公子爲所煽惑而入之,幾墮家聲。然有司不能拯解,緣以文致其詞,捕風捉影,網羅成獄,以實上官之舉,亦可憫也。

李太白晚依當塗令李陽冰,其族也,故宛陵山川一邱一壑、猿狙之窟、黿鼉之宮,無所不到,賦詠亦多。雙其嚮往謝公,屬意青山,生則流連,死而葬之,真見古人風度。騎鯨捉月之事,幻妄可笑,不知何自得來。

山居人尚氣,新都健訟,習使之然。其地本勤,人本儉,至鬥訟則傾貲不惜,即官司笞鞭一二、杖參差,便以爲勝負。往往冫免人居間。若巨家大獄,至推其族之一人出爲衆死,或抹額叫闕,或鎖喉赴臺,死則衆爲之祀春秋而養子孫。其人受椎不死,則傍有死之者矣。他方即好訟,謀不至是。鋪金買埒,傾產入關,皆休、歙人所能。至於商賈在外,遇鄉里之訟,不啻身嘗之,醵金出死力,則又以衆幫衆,無非亦爲己身地也。近江右人出外亦多效之。

●卷三 江北四省

周、宋、齊、魯、晉、衛,自古爲中原之地,是聖賢明德之鄉也,故皆有古昔之遺風焉。入境問俗,恍然接踵遇之,蓋先王之澤遠矣。故以次於兩都。

河南諸水,以河爲經,附河諸郡水,濟、潁、睢、淝、溱、洧、伊、洛、、澗俱入焉。北以衛河爲輔,而漳於境外合之,南以淮河爲輔,而汝自境內合之。然多截流橫渡而已。春夏水漲則堤岸爲魚,冬水涸則沙灘成地,無舟楫之利,無商賈之埠,無魚鱉之生,間或有之,亦不多也。惟南陽泌、氵育諸水皆南自入漢,若與中州無涉者,然舟楫商賈反因以爲利。

中州山皆土壠,不生草木,亦不結鉗,局氣行於地而不行於山也。惟崧、高土皮石骨,蒼翠相間,特出爲奇。其他,則西南邊境處間有青山,山脈亦自西南而來,下終南,歷商洛、武關;東則一支循伊、洛、龍門而行,去爲嵩山;南則一支出魯山,經泌陽、桐柏去爲荊山,直循淮、泗南行爲正幹。

黃河故道由大名趨河間往直沽入海。自隋煬帝欲幸江都,龍舟十四丈,汴水狹不能容,乃引河入汴,當時止一時度舟計耳,不意河流迅急,一入不回,遂爲千百年之害。蓋河北地勢高,汴河身低,又河南土甚疏理,任其衝突奔潰,故一入不回。餘見世廟時有欲求禹故道者,真迂儒之言也。

三門而下,石磧如山,連延百里,河過砥柱,響聲如雷。漢時轉漕關中,皆繇此路,不知何以挽舟而上。或謂古有月河,今石磧中皆無形影可求。

中州雖無山,然出美石,黑者如清油,白者如截肪,不若江南之粗理也。桐柏花石更佳,不減大理。諸果品味勝,爲沙土所植。其田土甚寬,有二畝三畝作一畝,名爲大畝,二百四十弓爲小畝。地廣人稀,真惰農也。

八郡惟睢、陳難治,以多盜故。光、羅山難治,以健訟故。盧氏、南召難治,以好逋故。洛中難治,以豪舉故。滎陽、滎澤難治,以衝疲故。

大河南北自古爲戰爭之地。治平以來,忘戰久矣,官無一將帥,民無一兵勇,都閫諸職掌,不過具軍衛尺籍焉已,民壯弓之設,止備郡邑勾攝,雖有唐、汝諸守備,名爲防礦,而麾下無一卒,且白蓮教諸左道與師尚詔、曹侖等往往竊發,安得謂中州盡無事也?若待有事,索兵則晚矣。故甲午饑民之亂,當事者袖手而計無出。餘初入省垣,謂中州當立一遊擊,募兵二千,隨地練習,以防意外。譚者以爲迂。及陳金、王自簡等變起,始信餘言之不誣也。

四瀆惟濟水奇,性喜伏流,流雖伏,然迅急與地上等,本穿黃河截流而過,又能不與河水混,及其千里出地爲跑突,高六七尺,濟源出初之處,又能洄伏藏匿,所浮物至年餘而出,若用機者然。造物之怪如是。

河北三府,幅員不能當一開封,業已分封趙、鄭二府矣。近乃又改潞府於衛輝,城池既狹,人煙又稀,土田少沃,與衡陽相去遠甚,且通省建藩已至六國,尚有廢府諸郡,兩河民力疲於祿米之輸甚矣,而諸藩供億尚爾不足。諸藩惟周府最稱蕃衍,郡王至四十八位,宗室幾五千人,以故貧無祿者不得不雜爲賤役,或作爲非僻,稍食祿而無力以請名封者,至年六七十猶稱乳名終其身。故諸無祿庶人,八口之饑饉既不免,四民之生理又無望,雖生於皇家,適以囚禁之,反不如小民之得以自活也。數年之內,生能愈繁,不知何以處之。

中州俗淳厚質直,有古風,雖一時好剛,而可以義感。語言少有詭詐,一斥破之,則愧汗而不敢強辯。其俗又有告助、有喫會。告助者,親朋或徵逋追負而貧不能辦,則爲草具,召諸友善者各助以數十百而脫之。喫會者,每會約同志十數人,朔望飲於社廟,各以餘錢百十交於會長蓄之,以爲會中人父母棺衾緩急之備,免借貸也,父死子繼,愈久愈蓄。此二者皆善俗也。

汴城在八郡中爲繁華,多妖姬麗童,其人亦狡猾足使。城中壽山、艮嶽乃宋時以童貫領花石綱爲之者,石至數十丈,今尺塊不存,不知移於何處。城外繁臺,土人念“繁”爲“博”,亦未審其義所自始。或雲即梁孝王平臺。又云師曠吹臺,上有大禹廟,貌“河、洛思功”字,然廟貌狹,不稱所以祠禹者。

周公測景臺在登封五十里村中,舊郜縣也,對箕山許由冢,有所遺量天尺存,其所豎小石碑,果夏至日中無影。古云,陽城天地之中。然宋時測景又近汴。唐顏魯公又於汝寧城北小阜立天中山碑,亦謂夏至無影。

周公卜洛時,未有堪輿家也,然聖人作事,已自先具後世堪輿之說。龍門作闕,伊水前朝,邙山後環,、澗內裏,大洛西來,橫繞於前,出自艮方。嵩嵩爲龍,左聳秦山爲虎,右伏黃河爲玄武,後纏四山,城郭重重無空隙。餘行天下郡邑,未見山水整齊於此者,獨南北略淺逼耳。

洛陽水土深厚,葬者至四五丈而不及泉,轆轤汲綆有長十丈者。然葬雖如許,盜者尚能以鐵錐入而嗅之,有金、銀、銅、鐵之氣則發。周、秦、漢王侯將相多葬北邙,然古者冢墓大隧道至長裏餘者,明器多用金、銀、銅、鐵,今三吳所尚古董皆出於洛陽。然大冢禁於有司,不得發,發者其差小者耳。古器惟鏡最多,秦圖平面最小,漢圖多海馬、葡萄、飛燕,稍大,唐圖多車輪,其緣邊乃如劍脊。古者殮用水銀,此鏡以掩心,久之,屍蝕而水銀不壞,則鏡收之,故硃砂、翡翠以年代久近爲差。瓦羽觴不知其何始,冢大者得百千隻,以蠟色而香者爲佳,若氣帶泥微青而滲酒者,皆贗爲之耳。郭公磚長數尺,空其中,亦以冢壁,能使千載不還於土。俗傳,其女能之,遂殺女以祕其法。今吳、越稱以琴磚,寶之,而洛陽鉅細家牆趾無不有也。

洛陽住窯,非必皆貧也,亦非皆範磚合瓦之處。遇敗冢穴,其隧道門洞而居,亦稱窯道,傍穴土而居,亦稱窯。山麓穴山而棲,致挖土爲重樓,亦稱窯。謂冬燠夏涼,亦藏粟麥不壞,無南方黴溼故也。

陝州靈、寶二城,皆西北濱河,南阻山,東南通一線路。河崖高尋丈,故水不溢入城。陝州城無水,乃自交口引涓涓來,四十里穿城樓上過,滴召公池中。

自凼陽西行,左秦山,右邙山,皆綿亙數百里,直至函谷,中夾線路而已。邙山外則大河包之,秦山後則萬山叢出,故秦關百二,真天險也。新安縣在山上,東西可二里,南北僅百步,自新安上山,至義昌始下平坡,義昌,澠池所轄也,過澠池至硤口又上山。大抵入秦之道皆仰行。孟津在邙山外,止轄河坡一帶,縱不過五里,橫十之,與新安二縣爲洛中最小而疲。

衛水發源蘇門山,如珠璣百萬,飛躍可愛。蘇門嘯臺爲孫登、阮籍也,其後李之才、邵堯夫輩聞風興起,今皆祀之,而獨不及籍,豈謂籍人品在諸公下耶?

曹操七十二疑冢,皆聚於一處,不數十里而遠,今亦有沉於漳河中者。陶九成曰:“會須盡伐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藏操屍。”餘謂以操之多智,即七十二冢中,操屍猶不在也。

函谷新舊二關。舊函谷在靈寶,去河岸數十里,正老子騎青牛、尹喜望紫氣處也。新函谷在新安。漢時重關內族,以謂帝裏之民,故徹侯不治事者謂關內侯。樓船將軍楊僕伐越歸,恥爲關外人,乃盡獻家貲,請徙關內,武帝遂爲移關於其家外以就之。漢家法紀乃至於是。

洛陽舊有永寧寺,後魏熙平元年靈太后胡氏所立也。中有九層浮圖,架木爲之,舉高九十丈,有剎復高十丈,合去地千尺,去京師百里遙已見之。初掘基至黃泉下,得金像三十軀,太后以爲信法之徵,是以營建過度。剎上有金寶瓶,容二十五石,瓶下有承露金盤,三十重,周匝皆垂金鐸,復有鐵釒巢四道,引剎向浮屠四角,釒巢上亦有金鐸,鐸大小如一石甕子,共一百十二鐸。浮圖四面,面有三戶窗,上有五行金鈴,合五千四百枚。復有金環鋪首,殫土木之功,繡柱金鋪,駭人心目,風中聞十餘里。北有佛殿,形如太極。中有丈八金像一,人長金像十,繡珠像三,織成像五,奇巧冠世。僧房樓觀千間,皆雕樑粉壁,青鎖綺疏。異賁奇花,佈滿階墀。園牆皆效宮牆,門效端門,夾以力士、金獅,皆飾金銀珠玉,青槐綠水,路斷飛塵。時有西域沙門達摩年百五十歲,雲歷遊諸國,此寺精麗,遍閻浮所無也,極佛界亦無有此。孝昌二年大風,寶瓶落入地丈餘,復更新之。後永熙三年二月,浮圖爲火所焚。初起第八極中,當時雷雨晦冥,雜下霰雪,百姓道俗觀火者悲哀振天,時有三比邱赴火死,經三月不滅,有入地柱火,尋柱週年猶有煙氣,其年五月,有人從象爲郡來,雲見浮圖於海中,光明奪目海上人鹹觀之。詳《伽藍記》。

伏牛山在嵩縣,深谷大壑之中數百里,中原戰爭兵燹所不及,故緇流衲子多居之。加以雲水遊僧動輒千萬爲羣,至其山者如入佛國,唄聲梵響,別自一乾坤也。然其中戒律齊整,佛土莊嚴,打七降魔,開單展鉢,手持貝葉,口誦彌陀,六時工課,行坐不輟。良足以引遊方之目,感檀越之心,非他方剎宇可比。少林則方上游僧至者守此戒,是稱禪林,本寺僧則啜酒啖肉,習武教藝,止識拳棍,不知棒喝。

南召、盧氏之間多有礦徒,長槍大矢,裹足纏頭,專以鑿山爲業,殺人爲生,號毛葫蘆。其技最悍,其人千百爲羣,以角腦束之,角腦即頭目之謂也。其開採在深山大谷之中,人跡不到,即今之官採亦不敢及。今所採者,鹹近市井道路處也。聞此一時,貂以狐假虎,殺人而吮其血,按撫袖手而唯唯。宛、洛之間,初至報富室以爲硐頭,非厚賂不免。惟視礦脈,則於富人墳墓掘之,又非厚賂不免。其借歇公差、寄頓官物,必尋富人之莊,又非厚賂不免。貧人則自裹糧而執役,中產則計門攤以賠稅,而奏官仲春等踉蹌剝削,擅逞淫刑,亡論貧富人,皆坐諸湯火。藩司費萬金之出,內帑不能得萬金之入。昔人謂:“內帑之一金,府庫之十金,民屋之百金也。”良然。朝廷此舉,聽於仲春之一言,仲春之肉不足食,第恐中州禍亂,不知所究竟也。

汝寧郡治二門兩石臺,舊吳元濟牙臺也。此淮、蔡之地,古稱亂邦,險要之說不可以時平而廢。府城正北突出爲半規,建府治其中,流汝水於下。今汝齧於城之足矣,決汝水逆於西門,則城浸,鑿河崖穴地道,則半規者壞而不守,非計也。汝屬惟信陽據險,城築于山岡之上,四面皆低,又氵師水在前,淮河在後,最易守。

汝寧惟光州所屬光、固、商、息爲南五縣,通淮河,稍集商旅,聚南貨,覺文物與諸縣差殊,人才亦輩出。光山一薦鄉書,則奴僕十百輩皆帶田產而來,止聽差遣,不費衣食,可怪也。商城自固始分,當時草草,分民不分土,至今商城民住固始城中,田耕於固始村內,固始亦然,兩縣今常以逋逃拘集而成口語。

確山南多稻田,近楚俗,北乃旱地,漸見風塵。其城四里,曾經流賊入屠之,今城中民不二三百家,又多縉紳巨族,女牆睥睨七百餘,有城而誰與爲守?且貿易、店鋪、谷粟皆聚於東門之外,一燎則城中坐困矣。縣後與學後又皆空地,氣象蕭索。餘故移一集於城中空處,使人煙喧鬧以招徠。目下生氣且集,場既立,店舍漸興,則谷粟可以次入城,而北歸市之民即守城之衆,亦以默寓百年久遠之計。奈後來者不能深識餘情而遽罷之。

汝寧稱殷,然煙火稠,薪桂是急,雨雪連朝,即富室皆裂門壁以炊,朗陵近有煤山,然土嫩未成,餘曾鑿燒之,無炎,想百餘年後用物耳。

汝寧本樂土,癸已、甲午大荒,殺人以食,死屍橫道,有骨無肉,汝、潁城中明貨人肉以當屠肆。最可恨者,寶豐楊松家有祖父,其祖餓甚,令松謀父烹之,松遂殺父,與祖共食,此亦天地之一大變也。故流賊四起,賊首確山、泌陽、桐柏間則陳金,汝寧則王商,汝、潁間則王自簡,皆號召千百人,張輿蓋、執干戈以叛。所幸浮、光、商、固五州縣豐稔,助亂者寡,不能成大事也。蓋荊山之北,汝寧之南,左有金剛臺,右有栲栳山,皆亂民所必資。金剛臺在商城,山高數十里,其上平原,周十餘里,立營置寨,足屯數千人,土沃可耕,路險阻不得上,與麻城天台山相爲犄角。栲栳山在確山、桐柏間,山高與金剛臺同,其上則連大山,逶迤數百里不絕。吳元濟昔據之以得淮、蔡,城牆、臺基、闌干、石址俱存,俗又稱方城山,謂即楚方城。如草澤、風塵二處,皆當扼塞。

宛、洛、淮、汝、雎、陳、汴、衛自古爲戎馬之場,勝國以來,殺戮殆盡。郡邑無二百年耆舊之家,除縉紳巨室外,民間俱不立祠堂,不置宗譜,爭嗣續者,止以殮葬時作佛超度所燒瘞紙姓名爲質。庶民服制外,同宗不相敦睦,惟以同戶當差者爲親。同姓爲婚,多不避忌,同宗子姓,有力者蓄之爲奴。此皆國初徙民實中州時各帶其五方土俗而來故也。

閭閻不蓄積,樂歲則盡數糶賣以飾裘馬,凶年則持筐篋攜妻子逃徙趁食。俗又好賭,貧人得十文錢不賭不休,賭盡勢必盜,故盜益多。且又不善盜,入其家則必殺人,乃所得皆重累易認之物,今日所劫衣履,明日即被服之而爲人所獲,故每盜或十餘人駢首就戮,而計贓乃不值一金,餘每心憐之而無法以脫也。

中州僧從來不納度牒,今日削髮則爲僧,明日長髮則爲民,任自爲之。故白蓮教一興,往往千百爲羣隨入其中,官府無所查覈,爲盜者亦每削髮變形入比邱中,事息則回。無論僧行,即不飲酒食肉者百無一人。

關中多高原橫亙,大者跨數邑,小者亦數十里,是亦東南岡阜之類。但岡阜有起伏而原無起伏,惟是自高而下,牽連而來,傾跌而去,建瓴而落,拾級而登。葬以四五丈不及黃泉,井以數十丈方得水脈,故其人稟者博大勁直而無委曲之態。蓋關中土厚水深,川中則土厚而水不深,乃水出高原之義。人性之稟多與水推移也。

南山謂終南山也,脈自大散關而度,左渭右漢,黑白兩龍江注之。其東出者,自武功、太白牽連而至商洛,皆是南山,如太行在燕、代隨處異名耳。太白極高,上有積雪,盛夏不消,諺雲:“武功、太白,去天三百。”山下軍行鳴鼓角,則疾風暴雨立至,今乃爲盜據而窟之,遊人莫到,使山靈受污。武功亦北連太白,與之並峙。太華削成四方,高五千仞,自迴心石以上仰躡四十里,少華三峯副之。終南正南,亙藍田、,中對長安,登者經樊川、杜曲。諺雲:“城南韋、杜,去天尺五。”韋乃安石別業,倒官中囊爲之;杜則岐公墅而孫牧增爲者。二曲爲唐長安林泉,花竹最勝,今皆荒落。自此入山,走深谷大壑,即三四百里不能窮,中多修道求仙人數百歲者,雲水遊人往往覓得之。子午谷去城南百里,路自南通北,正對長安,故名,然止單人獨騎可行。昔魏延請孔明出軍,貴妃飛騎進荔枝,皆此。

長安爲周、秦、漢、隋、唐所都,歷代位置,亦非一處,然皆不出五十里之外。周后稷封邰,在城,今爲武功縣。其後,不失官,竄於戎狄,則慶陽有不城。公劉徙,ム州。太王遷岐,ム岐山。至文王遷豐,始近今長安之境,ム雩阝縣,豐水出其谷焉,靈臺基址尚存。又東則爲鎬水,武王都鎬,ム與豐東西對峙,相去二十五里,名宗周也。諸家皆言漢武穿昆明池,鎬京故基淪入於池。秦始保西垂,至非子居犬邱,當是畜牧之地,ム今興平,始皇改名廢邱,示周廢不復興也。孝公始作咸陽,築冀闕而都焉。其地九之南,渭水之北,山以南爲陽,水以北爲陽,故曰咸陽。然《史記》、《黃圖》皆雲,始皇都咸陽,引渭水貫都,以象天漢,橫橋南渡,以法牽牛,則是跨渭水而都之。漢長安城在龍首山上,周豐、鎬之東北也。龍首來自樊川,其初由南向北,行至渭濱乃始折而東。漢之未央據其折東高處爲基,故宮基直出長安城上,建章、昆明皆在原西,而秦長樂離宮,漢修之,亦東西峙焉,其後以居母后,名東朝。《三秦記》曰:“此山長六十里,頭入渭水,尾達樊川,頭高二十丈,尾低可六七丈,色赤。”漢既據其上立未央宮矣,而山勢尚東趨,唐大明宮又據其趨東之壠,故含元正殿高平地四十尺也。若此山方北行未東之時,垂坡東下爲龍首原。原有六坡,象《易乾卦》,隋包六坡爲都城,大興宮殿,據第二坡應第二爻。唐建都因隋無改,止易宮名太極,至高宗風Φ,惡太極下溼,遂遷據東北山上別爲大明宮,至山勢盡處,引水以爲蓬萊山池,因名大興,爲西內,大明爲東內,又於別建興慶宮爲南內。此五代都長安大略也。咸陽有三,秦在在本朝縣東三十里,隋城在縣東北二十里,唐城在渭水北杜郵館西。鎬京東徑磁石門及阿房之西門,名卻□門,冀以吸□人隱刃,正在鎬水入渭之處。漢都長安,其城在渭之南,而秦咸陽之東南也,故項羽自霸上而入秦都,皆曰西上咸陽也。隋都亦在長安,實漢城東南十三里。今西安府坐龍首山南十里,未央東南十四里,則今城正當大興舊址。

長安中殿惟秦、漢最盛。想當時,秦、隴大木多取用不盡,若今嘉靖間午門、三殿災,萬曆間慈寧、乾清災,動費四五百萬金、府庫不足,取之事例,不足,又取之捐俸,不足,又取之開礦,一木之費輒至千金,川、貴山中存者亦罕,千溪萬壑,山水爲難,即欲效秦、漢,百一未能也。姑舉兩朝崖略:秦始皇所造宮室多在渭北,每破侯國,即放寫其宮室,作之咸陽北坂上,以所得美人充之,起咸陽而西至雍,規恢三百里,離宮別館,彌山跨谷,複道相屬,鐘鼓帷帳不移而具。又三十五年別度渭南立上林苑,中建阿房宮,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萬人,下建五丈旗,車行酒、騎行炙。記其綿亙,則閣道八十里,直抵麗山,表南山之闕以爲塞,絡樊川爲池,以木蘭爲梁,以磁石爲門,度渭,象太極閣道抵營室也。其他陽、或陽、平陽,橐泉、長楊、祈年諸宮,不暇殫舉。漢修長樂,週二十里,又起未央宮,週二十八里,前殿東西五百尺,深百五十丈,高三百五十尺。至孝武,以黃金爲壁帶,文杏爲柱,金鋪玉戶,華榱璧,雕楹玉飾,青鎖丹墀。又作建章宮,週三十里,於宮西跨城作飛閣構輦道以上下,爲千門萬戶。前殿下視未央,別作鳳闕對峙,井榦樓樓閣俱高五十丈,輦道相屬焉,而左鳳闕、北員闕則高皆半之。甘泉宮周十九里,去長安三百里望見長安。他如集靈、五柞、回中、北宮、長信,不暇殫舉。《黃圖》曰:“秦北至九,南至雩阝、杜,東至河西,西至、渭之交,東西八百里,南北四百里,離宮三百,相望聯屬,木衣綈繡,土被朱紫,宮人不移,樂不改懸,窮年忘歸,猶不能遍。漢幾千裏,內外宮館一百四十五所。”

長安稱關中,蓋東有函關,西有散關,南有武關,北有蕭關,而長安居其中,其他如大震關之在隴右,瓦亭關之在固原,駱谷關之在,子午關之在南山,蒲津關之在同州,豹頭關之在漢中,設險守國,皆在名義之內。

始皇陵倚驪山下,作者刑徒數萬,雖其璧玉爲星辰,水銀爲江河,金帛機械無所不備,業已下錮三泉。然登陵望之,正當渭水反弓之處,即以堪輿論,固當二世而已。

自秦入蜀有三谷、四棧道。三谷者,其西南曰褒谷;南曰駱谷,從洋入;東南曰斜谷,從眉阝入。其所從皆殊。舊《志》謂:“駱谷、儻谷同一谷,褒谷、斜谷同一谷。”非是。其棧道有四出,從成、和、階、文出者爲沓中陰平道,鄧艾伐蜀由之,從兩當出者爲故道,漢高帝攻陳倉由之;從褒、鳳出者爲今連雲棧道,漢王之南鄭由之;從城固、洋縣出者爲斜駱道,武侯屯渭上由之。此四道、三谷者,關南之險厄,攻取所從來固矣。語見何仲默《三秦志》中,然《志》稱同一谷者,謂褒城谷南口曰褒,北口曰斜;洋縣谷南口曰儻,北口曰駱。

關中三面距險,以東臨六國諸侯言耳,非今之所稱備邊也。雍州山原皆從西北來,西北最高,羌虜據之,故關中視中原其勢俯,視羌虜其勢仰,甘、涼一路,雲“斷匈奴右臂”,蓋不得已而以人爲險守之也。近日虜侵,番常奪路橫截而過,時或住牧其中,則西北之險我已與虜共之矣。此地非漢、唐撻伐,深入其阻,則番夷竊,中國安得寧居?聞之陰山瀚海,虜皆野祀漢武、唐宗,如內土地神類,其威靈所懾久也。

關中郡邑最遠者,如鞏昌府成縣去府東南六百里,兩當縣去府東五百六十里,階州去府南八百里,皆白馬氏所居武都故地;延安府葭州去府北六百里,神木縣去府九百里,府谷縣去府東北千一百里。皆周環河套之內。

餘行漢中,過禹廟,問漢源,因見大安河自略陽來,其流尤大,不知當時何以表漾爲源也,心疑之。及讀《丹鉛總錄》,始知有東西漢焉。今引而記之。《總錄》“祝穆曰:天下之大川以漢名者二,班固謂之東漢、西漢,而黎州之漢水源於飛越嶺者不與焉。固之所謂東漢,則《禹貢》之導漾自番冢山,徑梁、洋、金、房、均、襄、郢復至漢陽入江者也。西漢則蘇代所謂‘漢中之甲輕舟出於巴,乘夏水下漢,四日而至五瀦’者,其源出於西河州徼外,經階、沔與嘉陵水合,俗謂之西漢,又經大安、利、劍、果、合與涪水合入於江。”

藍田關即秦關,圖《七賢過關》者即此,蓋是春雪初霽,張說、張九齡、李頎、李白、鄭虔、孟浩然共訪輞川王維也,當時鄭廣文自爲圖,有詩曰:“二李才名壓二張,歸鞭遙指孟襄陽。”

澄城縣山崩,初爲一山,至是東西分馳三四里,遺址平陷,良爲一奇,此嘉靖丁未六月也。唐武后,臨潼縣因風雷湧出一山,初高六尺,漸高至二丈,因名慶山。以此知古稱谷、洛水斗,信乎不誣。宋紹興十四年亦有樂平水斗,有司奏言,河衝裏田水中,類爲物所吸,聚爲一直行,高平地數尺,不假堤防而水自行,裏南程氏家井水溢,亦高數尺,夭矯如長虹,聲如雷,穿牆破樓,二水斗於杉墩,且前且卻,十餘刻乃解。正德中,又有文安縣水忽僵立,是日天大寒,遂凍爲凍柱,高五丈,四圍亦如之,中空而旁有穴,後數日流賊過,人多避其中。山川且然,況人物乎?以是知造物之奇,無所不有。

慶陽緣邊人善蠱術,有爲稻田蠱者,能使其人腹中有土一塊,中出稻芒,穿腸而死,樹蠱者,則出樹枝撐腸,是亦挑生之類。然則是術不獨粵中有之。徐南孺分憲延慶,爲餘言曾閱其牘雲。

寶雞以西蓋屋鹹以板,用石壓之,《小戎》曰:“在其板屋”,自古西戎之俗然也。此地流渠走水,依稀江南,在關中稱沃土。

自古稱棧道險,今殊不然,屢年修砌,可並行二轎四馬。其褒、斜二谷俯黑龍江,鹹乾灘亂石,不知漢張湯何以欲轉漕於渭,豈古今陵谷星淵至是?其站皆軍夫,以百兵爲廄,置長,軍無餼廩,惟自種山田數畝而已。今軍日消而往來之絡繹如故,是宜有以處之。入川如秋林、富村、古店諸站,丁庶而富,其氣象又與漢中別。

會寧鮮流水源泉,土厚脈沉,泥淖斥鹵,即鑿井極深亦不能寒冽,居民夏惟儲雨水,冬惟窖雪水而飲。峨眉大嶽頂上無水亦然。

大隴首山牽連六七百里,其上多鸚鵡,行人過此,困頓欲絕,故《樂府》詩曰:“隴頭流水,鳴聲嗚咽,遙望秦川,肝腸斷絕。”崆峒山有玄鶴洞,深無底,中有三玄鶴時出,飛翔雲際,遊者見之以爲瑞。鳥鼠同穴,出則飛走相爲牝牡,此最異事。鳥曰餘,鼠曰鼷。

寧夏居黃河下流,大壩可灌,自昔記之。萬曆辛卯之變,朝廷聞報,遂懸通侯之賞,不知廟堂議論何以張皇如此。當時有請城京師四隅者,有請塞潼關以拒賊出延慶者。夫至城京師,則中原屬之誰耶?賊患其不出耳,若出延慶,而撫臣調兵以遮其前,督臣搗巢以截其後,此孫腔伐魏救趙之故智也,將安逃?抑有異者,土、孛、劉、許五賊不相君臣而並據彈丸,必無自固之理,即以關、張之義,亦必臣劉而可,若五大不相臣,則雖同父母兄弟骨肉無不相猜而相殘者,可計日而用間以破之也。餘曾滇中貽趙汝師少宰書,謂不必慮,當固守以徒其自敗。果一月而五賊相猜,城遂潰。此一事耳,而舉國若狂,平日所謂邊才安在哉?若五賊推一人爲主,而以其他投虜來入據之,則寧夏終非國有,是可慮耳。

無定河,河名也。此地浮沙善陷,輿人急走急換足,不則陷矣。故名。

甘、涼處原中國地,晉《涼州志》雲:“周衰,其地爲狄,後匈奴使休屠、渾邪等王王月支,以地降漢,漢置張掖、酒泉、敦煌、武威、金城,渭之河西五郡,南隔距羌而斷匈奴右臂以通西域,故張騫通三十六國,班超復定五十餘國,條支、安息至於海濱四萬裏外。”魏、晉後通者不過二三國耳。令人知兩浙爲會稽部,而不知後魏於敦煌側置會稽部,人知維揚有瓜洲城,而不知唐於敦煌側置瓜州城,人知嚴州有壽昌縣,而不知唐於沙州南百五十里立壽昌縣。古敦煌,今嘉峪關外地也。即晉之西海郡居延等縣,元爲亦集乃城,蓋在肅州東北五百里。瓜州蓋在肅州衛西五百里,即古西戎地,漢爲玉門關。沙州城蓋在衛西八百里,漢月支地。漢又有龍勒縣,即壽昌地,亦即唐陽關。西北去又數百里爲伊州柔遠縣,又西去數百里爲蒲昌縣,又北去數百里爲唐安西府交河縣,其地又遠。而太宗所置伊西、庭州,高宗所置龜茲、于闐四鎮,總之在玉門之外。而天寶以後,河西、隴右始陷吐蕃耳。本朝守嘉峪,棄玉門以外。大都甘州西去五百里爲肅州,漢酒泉郡。肅州不及百里即嘉峪。若河西諸郡皆在甘州行都司之內。甘州即漢張掖,如甘州東北百二十里爲山丹,亦張掖地。東五百里爲鎮蕃,東南三百里爲永昌,五百里爲涼州,南九百里爲莊浪,皆漢武威。東南一千三百里爲西寧,乃古湟中,即漢破羌縣,屬金城郡。古賢如張奐、張芝、索、索靖父子,鹹敦煌人。

涼州稱涼者,以西北風氣最寒而名也,五六月,白日中如雪皚皚而下者,謂之明霜。

河套雖古朔方之地,但漢、唐來棄之已久。起寧夏至黃甫川,黃河北繞二千五百里即南,自川至定邊亦一千三百里,以圍徑求之,當得縱橫各一千二百里餘。其中皆蕪野荒原,惟虜可就水草住牧,安得中國人居之?即遷人實之,從何得室廬耕作?所謂得其地不足田,得其人不足守,幸而曾議不成耳。即成,費國家金錢數百萬,取之終亦必棄,爲虜復得。惟是銑出身任事之臣,一旦爲奸臣所構陷,身首異處,不能不令志士髮上指冠也。今以其顛末略志:先是,嘉靖丙午秋七月,套虜三萬人入寇,大掠延慶,至三原、涇陽,曾公銑方以少司馬總督三邊,乃毅然請復河套,條爲八議,計萬餘言。帝以連年虜寇,邊臣無以逐虜爲念者,深嘉銑志,切責本兵覆議之遲。丁未五月,虜入,大敗我師,銑又襲擊斬獲之,帝又嘉賞銑,又令撫按參酌復套方略,因上營陳八圖及地圖一帙,帝又答以溫旨,下部議可,屬銑行,銑遂發甘肅總兵仇鸞十大罪,逮赴京,會是年澄城山崩,分宜嚴相嵩欲奪夏公言首輔,而陸炳亦怨言,助嵩圖之。於是嵩以山崩故疏陳缺失,謂銑開邊啓釁,誤國大計,言從中主之,淆亂國是。言訴不聽,下九卿議。冢宰聞淵、御史大夫屠僑、宗伯費き、錦衣陸炳等希嵩指,劾言輕信銑,徇情擬旨。於是帝怒,奪言官致仕,逮銑赴京,是戊申正月也。時適俺答入套,延綏撫臣楊守謙奏稱,套內先有狼臺吉、薅臺吉、都剌臺吉駐牧,今俺答覆蹋冰逾河,聲勢愈重。嵩遂擬旨,謂銑開釁生禍。復下九卿議。於是仇鸞訐銑:“謀國不忠,往年虜寇延慶,多殺傷,銑匿不聞,乃收諸將金錢萬計,通貴近以免。銑明知誘殺、撲殺有禁,乃於丁未二月襲虜希功,致全軍沒,又匿不聞,臣久知套不可復,銑惡臣,行五千金陷臣,今陝人以調集盡竄,恐憂不在套,在邊圉之內。”時皆謂是疏嵩所授草。淵等又希嵩,論銑果匿邊情,以萬金賄言,當“交結近侍、扶同奏啓”律。以三月論斬銑西市,並逮言于丹陽,用前律以十月斬言。

濟河在汶上北,雲即大清河。《禹貢》:“出於陶邱北,又東至於菏,又東北會於汶,又北東入於海。”酈道元謂:“濟水,當王莽之世,川瀆枯竭,伏地而行。”蔡九峯謂:“今歷下凡發地皆是流水,世謂濟水經流其下,故今以趵突當之。然趵突又引入小清河,則大清河乃濟之故道,非濟之本流。”世間水惟濟最幻,即其發源處,盤渦轉轂能出入諸物,若有機者然。昔人以糠試之,雲自趵突出。

大明湖下有源泉,又爲諸泉所匯,當城中地三之一,古稱遙望華不注如在水中。夏時,芰荷滿湖,葦荻成港,泛舟其中,景之絕勝者,惜沿湖無樓臺亭榭以助憩息。城中泉最多,如金線泉、南北兩珍珠泉、舜泉、杜康泉、趵突泉。總之,趵突佳,入城與諸泉俱匯大湖,出北門,達小清河。

山左士大夫恭儉而少干謁,茅茨土階,晏如也,即公卿家,或門或堂,必有草房數楹。斯其爲鄒、魯之風。

古稱封禪者七十二君,今遺蹟皆不存,亭亭云云等,存其名而已。泰岱之上,惟日觀側有秦封禪臺。碑石則秦無字碑最古,當萬化不化,大且重,故此石非泰山物、非驅山之鐸良不能至此。

泰山香稅乃士女所舍物,藩司於稅賦外資爲額費。夫既已入之官,則戴甲馬、呼聖號、不遠千里、十步五步一拜而來者,不知其爲何也?不惟官益此數十萬,衆當春夏間,往來如蟻,飲食香楮,賈人旅肆,鹹藉以爲生。視嵩山、蘆嶽、雁蕩、武夷士大夫車騎館穀專爲邑中之累者,其損益何啻星淵。

大清河,濟水之故道,經流長青、齊河、歷城、濟陽、齊東、武定、青城、濱州、蒲臺、利津入海。小清河一名灤水,即濟之南,源發趵突,東北經章邱、鄒平、新城、高苑、博興、樂安入海,今亦爲鹽河,兼資灌溉。而淤塞流溢,久離故道,水利失而水害興,各郡邑乃自以意爲堤而以鄰爲壑,如新城、博興、高苑之民,日尋干戈以競通塞,非朝夕故矣。故爲山東者,必當興復河流,講求故道。使竹口不闢則西民之水害不除,清河不修則東民之水利不舉,恐田野荒蕪,終無殷富之日。

孔子廟前之檜,圍不四五尺,高與檐齊。而《志》稱圍一丈三尺,高五丈者,《志》所稱舊檜也。此非手植,乃手植之餘,蓋手植者,金時毀於火,此其根株復萌櫱者。《志》稱晉永嘉三年枯,隋義寧元年復榮,唐乾封二年枯,宋康定元年復榮,則所指手植者,元至正三年復榮,則所指今檜也。今膚理猶然生意,第不知榮於何日耳。

洙、泗,洙水自尼山來,入沂水同流,今之洙水橋亦非其舊也。泗水出陪尾山下,四源共會,故稱泗,其源清澈可掬,出地激駛,滾滾有聲。至曲阜,南洙北泗中爲孔林,下濟寧,入徐州,會汴達淮,今會通河奪之。雷澤,夏溢秋涸,泗時水入地,聲如雷者經日,故云雷澤。汶水會七十二泉而成,至南旺分流南北濟運,南流短而北流長。

周公之後有東野氏,有司復其庸調。世疑孔子萬世有土而周公微不振,然孟子出孟孫氏,自是周公子孫。

山東東、兗二郡水患不盡由本地,本地水乃汶、泗也,流漕河南北則已,惟中州黑洋山水經澶淵坡而東奔曹、濮之間,以一堤限之,堤西人常竊決堤,兼以黑龍潭諸水氵平澎湃汪洋,其初鹹自範縣竹口出五空橋而入漕河,邇來橋口淤塞,河臣不許浚之出,恐傷漕水,遂縮回浸諸邑,而濮尤甚。癸巳餘參藩行荒,至其地,爲民講求,止開州永固鋪一路可開之以達漳河,而開民不肯讓道,築舍無成,乃奏記舒司空,謂河臣止論國計,不恤民生,司空甚銜餘,竟格之。然東不開五空橋,西不開永固鋪,濮上左右,歲爲沮洳之場矣。

魚臺之在兗西猶釜底然。黃河身漸高,單、沛堤日益以高,而魚臺水不出,淹處至經四五年。舒司空欲開中心溝泄之以達宿遷,泄之良是也,第溝首接呂孟湖,而湖高又不能泄魚臺之水,新溝下又多礓砂,浚不深,僅僅一線泄漕河、汶、泗之溢者濡縷爾。故費五萬金而卒無益於事,不出張憲副朝瑞之所料也。

東、兗之間,郡邑大小等,如滕,非昔五十里之滕也,西北可五十里,南則幾百數十里而遙,東亦不下百里,而岡阜綿連,盜賊淵藪,故治之難,而滕、嶧間再置一邑爲善。若清平之側又有博平,朝城之畔又有觀城,則贅也。博平四隅鄉村,每方不出二十餘里,若觀城東、西、北皆不過數里,止東南去十里餘而已,此猶不及一大郡之城,何以爲邑?

鄒嶧山秦始皇所登以立石頌功德處,一山皆無根之石,如溪澗中石卵堆疊而成,不其奇峭,而頗怪險。《禹貢》“嶧陽孤桐”,乃特生之桐,非以一樹爲孤也,桐生特生者,謂受風聲而,故堪琴瑟。今則枯桐寺前果只留一桐,足稱孤矣,雖非禹時之舊,似亦不下千年物。萬曆戊、己間特榮一枝,次年旋壞。餘癸巳冬適行荒至,問之,已仆地,寺僧將曳入而斧爨之,餘急令扶植原所,累大石爲壇,上爲一亭覆之,各棲桐謝,以存禹跡,稍遲時刻則毀矣。固知神物成毀,良不偶然。

東平安山左右,乃盜賊淵藪,客舟屢遭劫掠。武德亦多盜之地,以北直、河南三界往來,易於竄匿。然其來也,必有富家窩引之,如近日路糹之敗,千里聞名,有司皆折節下之,亦古者大俠郭解之流。

青州人易習亂,御倭長槍手皆出其地。蓋是太公尊賢尚功,桓公、管仲首霸之地也。其走狗鬥雞,リ蹴六博之俗猶有存者。

登州三面負海,止西南接萊陽出海,西北五六十里爲沙門島,與鼉機、牽牛、大竹、小竹五島相爲聯。其上生奇草美石,遙望紫翠出沒波濤中,足稱方丈、蓬壺。春夏間,蛟蜃吐氣幻爲海市,常在五島之上現,則皆樓臺城郭,亦有人馬往來,近看則無,止是霞光,遠看乃有,真成市肆,此宇宙最幻境界,秋霜冬雪肅殺時不現,而蘇子瞻乃禱於海神,歲晚見之。餘以十月大雪,見峨嵋佛光,與蘇遇同奇。海舟度遼者,必泊諸島避風,然泊者不知,而登、遼兩岸乃儼然覷形影,真不可以常理斷。

長山、沙門諸島在登、萊外,大者延袤十餘里,小者二三里,皆有饒沃田以千萬計,猶閩、浙之金、堂諸山也。往者皆有禁,後鄭中丞因新兵乏餉,疏墾以助之,亦山左一益。此田皆當於農時搭廠以居,隙則毀之以歸,若架屋常住,恐窩引海寇,爲患浙、閩間矣。而浙拘攣甚,則當事者之見殊也。

海運,洪武十三年糧七十萬石給遼東。永樂五年,因都北平,部議糧運事宜未決。九年,以濟寧州別駕潘叔正言,命宋司空禮發山東丁夫十六萬,浚元會通河濟寧至臨清三百八十里以漕,然猶海陸兼運。十二年,議於淮、徐、德、通搬遞爲支運,繼乃爲兌運,又爲改兌。其後河塞決不常,先司寇督漕,疏請試海運,其試海運者,非遂以海代漕,雲必無漂流也,二三丈之河,風水不無損失,況大海乎?不過欲爲國家另尋一路,以爲漕河之副,如邱文莊所云者。行之二年,竟格於文網而止。只今朝鮮多事,恐此海道他日爲倭夷佔用而中國不敢行。今自登州東南大洋至直沽,詳其路道,以備摭採:自元真島始。元真島者,大嵩、靜海二衛之東南洋也。海船至此,轉杵鳧嘴、如收洋、八套,一程;北過成山頭,西北望威海山,前投劉公島,二百餘里,用南風爲順風,一日而到,內可小灣泊十處,當迴避十處,二程;自劉公島西行,遠望之罘島,約二百里,用東風、東北風半日而到,內可小灣泊四處,迴避四處,三程;自之罘島開船,西六十里過龍洞直西,此備倭府外洋也,遠望長山島,西投沙門島,約一百八十里,用東南風一日而到,內有小灣泊三處,迴避六處,四程;自沙門島開船,西南遠望三山島,約二百餘里,用東風半日而到,內可小灣泊二處,迴避四處,五程;自三山島開船,過芙蓉島直西投大西河口,約四百餘里,用東風與東北風一日而到,內可小灣泊二處,迴避三處,六程;自大西河開船投大溝河,約一百六十里,用西南風一日而到,內可灣泊三處,迴避一處,七程;自大溝河開船投大沽河,約二百餘里,望見直沽,俱無迴避。此運船與倭船所同,謂大船灣泊避風也。若倭得志朝鮮,用小漁船、唬船偷風破浪而來,則旅順口一朝夕絕流抵登,溯游三夕而抵天津矣。燃眉之急又可忽乎?

膠萊河與海運相表裏,若從淮口起運至麻灣而逕度海倉口,則免開洋轉登、萊一千五六百里,其間田橫島、青島、黃島、元真島、竹島、宮家島、青雞島、劉公島、之罘島、八角島、長山島、沙門島、三山島,此皆礁石如戟,白浪滔天,其餘小島尚不可數計,於此得避,豈不爲佳?奈膠萊淺澀,開鑿之難,蓋自元至元阿合馬集議而來,傭費不貲,十載而罷。及今徐司空┉、胡給事賈屢舉屢廢,或謂下有礓砂數十里,斧鑿不入,或謂鑿時可入,鑿後全漲,或又謂開鑿原水難,第當事者築舍道傍。餘觀唐、宋漕政,皆代經六七更,水陸不常,舟車相禪,若可以此例舉,則南北用舟,於中以車輛接之,亦可存其說以備臨渴之一策也。餘觀黑龍江岩石廉利,陟峻尋丈,漢張湯尚欲於此通漕於渭,其與膠萊又奚啻十倍。

山東備倭府立於登州。癸巳、甲午間,倭方得志朝鮮,東人設備往往於是。餘謂客曰:“此非山東之所謂備倭也。”曰:“祖宗不建府於登乎?”曰:“登州備倭之設,祖宗蓋爲京師,非爲山東也。海上艨艟大艦乘風而來,僅可抵登郡東面而止,過此而入則海套之元,大艦無順風直達,欲泊而待風,則岸淺多礁石,難繫纜。故論京師,則登州乃大門而天津二門也,安得不於登備之。”曰:“然則山東備何地乎?”曰:“以山東籌之,則登乃山東東北一隅,猶人家以有後水門也,尚有前堂在,倭從釜山、對馬島乘東風而來,正對淮口,然淮有督儲部府,尚宿重兵,在倭不遽登岸也,其登必從安東、日照,此數百里無兵。然中國之殷瘠夷險,倭必有鄉導預知之,而泰山香稅,外國所豔聞也,則必馳泰安州。既則濟寧商店鹹在城外,倭必覬之而走濟寧。又進則臨清大賈所必覬也,而馳臨清。掠劫既飽,然後入省城,此山東大廳堂而倭所必由之道也。不備前門而備後門乎?”曰:“然則當何備之?”曰:“總府立登州既祖法不可改,當從倭汛儀,以關中防秋例處之。登州至安東惟膠州爲中,南北救援鹹相去五六百里,今遇汛時,當調登州總戎駐膠州,以南援安東、日照、安邱、諸城一帶,而北仍不失救援,隨偵隨發,而調臨清參戎於登州坐鎮之,如總督出花馬池、巡撫出固原例,汛畢,仍歸本鎮,是於備京師、山東經權兩不失也。”曰:“臨清不有糧艘鉅萬當護乎?”曰:“此非倭所欲也。據臨清以絕糧道,邱文莊爲中原不逞者言。倭隔海,止利在掠金耳。”曰:“何以知倭不入登、萊也?”曰:“登海淺,水行二十里皆淖途,前所云多礁,船不得泊即起岸,而登州地曠人稀,鮮富室,若清野待之,一望蕭索,四五日必回舟,而大舟必漂去,又無漁船、客船可用之,故倭不走登州也。”曰:“登遂可無備乎?”曰:“不在今日也。倘倭得朝鮮,則登與旅順口相對一岸,不用乘風,不須鉅艦,只鹿舴艋一夜而渡抵岸,方知此時難防又特甚焉,則非今日之比。故備寇者須知我險,須知彼情,難刻舟以求劍也。”後入與鄭中丞言之,設安東備作。

晉中俗儉樸,古稱有唐、虞、夏之風,百金之家,夏無布帽,千金之家,冬無長衣,萬金之家,食無兼味。飯以棗,故其齒多黃,食用羊,故其體多肉,其朔風高厲,故其色多黯黑,而少紅顏白皙之徒。其水泉深厚,故其力多堅勁,而少溼鬱微腫之疾。地有洞,故其虜至可避,商有伴,故其居積能饒。惟五六月高暑炎爍之時,日則捉扇而搖,夜乃燒炕而睡,此不可以理詰也。

山西地高燥,人家蓋藏多以土窖,谷粟入窖,經年如新,蓋土厚水深,不若江南過夕即氵邑爛。惟隔歲開窖避其窖頭氣,一時刻卒然遇之,多殺人。其窖地非但藏粟,亦以避虜,虜人遇窖不敢入,惟積草燻之,然多其岐竇,即燻煙,有他竅出不爲害。第家家穿地道,又穿之,每每長裏餘,嘗與他家穿處相遇。江南洞在地上,皆天生,塞北洞在地下,皆人造。

平陽、澤、潞豪商大賈甲天下,非數十萬不稱富,其居室之法善也。其人以行止相高,其合夥而商者名曰夥計,一人出本,衆夥共而商之,雖不誓而無私藏。祖父或以子母息モ貸於人而道亡,貸者業舍之數十年矣,子孫生而有知,更焦勞強作以還其貸,則他大有居積者,爭欲得斯人以爲夥計,謂其不忘死肯背生也,則斯人輸小息於前而獲大利於後。故有本無本者鹹得以爲生。且富者蓄藏不於家,而盡散之於夥計。估人產者,但數其大小夥計若干,則數十百萬產可屈指矣。蓋是富者不能遽貧,貧者可以立富,其居室善而行止勝也。

蒲、解皆平陽名郡,論州治則解不及蒲,論屬邑則蒲不及解。

地震時,蒲州左右郡邑,一時半夜有聲,室廬盡塌,壓死者半屬夢寐不知。恍似將天地掀翻一遍,磚牆橫斷,井水倒出,地上人死不可以數計。自後三朝兩旦,尋常搖動,居民至夜露宿於外,即有一二室廬未塌處,亦不敢入臥其下。人如坐舟船行波浪中,真大變也。比郡邑未震處,數年後大首瘟疫盛行,但不至喉不死,及喉無一生者,纏染而死又何止數萬。此亦山右人民之一大劫也。

河曲之地,取義於黃河一曲也。宋時爲火山軍,以其地有火山,岩石隙縫處煙氣迸出,投之以竹皮木屑則焦,架之以鬲釜,水米則熟,其下似一團純火,而山仍有草木根株不灼,事理之甚奇者。

沁水出沁州沁源綿山之東谷,經岳陽、澤州,穿太行出覃懷入黃河。狐首諸經山,界水則止。太行綿亙寵厚,非一水所能界,故桑乾、滹沱、清濁漳皆穿太行而東。當黃、淮氾濫時,當事者欲引沁水入衛以分河勢,不知河入中國,受涇、渭、澠、洛、汴、泗諸水,非沁一水之能分其勢也,且沁出太行而南,皆山麓險阻,不能引而之衛,若沁可入衛,則河復禹故道當不難矣。諸葛孔明曰:“識時務者在俊傑。”

大同右衛軍馬坤女年十七,將適人,化爲男子,嘉靖戊申七月也。後隆慶間有李良雨者,又化爲婦人,婦妝見客不羞。今萬曆間又有儀賓生兒之異,比聞之,乃一神托胎於其腹中,臨產輒自言欲破肋出,其人懼,求從穀道,神嫌穢不肯,再三求之,請以香水數斛澡之,乃從,澡畢,遂滅形,不知去向。

成祖三犁虜庭,以三月出塞,四月至長清,南望北斗,名威虜鎮,五月至斡難河,元人起此,名殺胡鎮,已出萬里,皆直東勝、受降地,正在山西之外。其後失守東勝。縮地而南,亦自山西始,最後石州之破,虜反深入山西內地,搶掠旬日,人馬困憊,行走不前,虜至割氈裘下截棄去。使平日有備,即不能阻其深入,能擊其惰歸,亦可以得大勝也。

三受降城,東城在廢東勝州北,今朔州西北四百里,漢雲中郡;中城在今大同郡城西北五百里,東去東城三百里,漢九原縣;西城在古豐東北八十里。三城皆唐張仁願所築,以受北虜之降人者也。西城,開元圮於河,別置河東,寶曆初又徙東城於綏遠峯南,中城,遼、元置州縣。今三城皆不守,而邱富、趙全等乃道俺答爲板升,以受中國之降人據之。板升衆可十餘萬,中國百工技藝無所不有,趙全已爲俺答造宮殿,乃入住之日,忽梁折,虜生疑,終身不敢入宮室,仍舊守水草住牧。全雖服上刑,他日邊塞之禍,終潰於此。蓋南有香山,北有板升,此虜寇之所必資也。

互市之舉起於宣、大塞,蓋老酋不忍其孽孫之愛,乃以趙全輩易把漢那吉歸而成也。二十年來,亡論邊民省殺﹃奔竄之禍,即中國夜不收命,每歲每塞所省若干人。然此事非王少保崇古在外擔之,新鄭相在內主之,中外安得享數十年太平?新鄭良險詐恣橫,然膽略當爲蓋世才子,而互市一斷,實有功於國家。王少保後以躬揖之淺,臺省紛言逐之,然豈知其當時塞上舍家捨命擔當之事。蓋少保之爲馬市議,非泛泛憑臆比者,前有兩覆車在,當仇咸寧鸞之以馬市媚虜而俺答屢犯宣、大,後□機泄,禍且及,密疏止之,乃罷市,逐史道。於壬子歲三月□世宗命復言開馬市者論死,著之令。使少保言而內臺執此令,少保之肉有幾耶?又丁巳虜有逃婦桃松寨來歸,總督楊順納之,上其狀以爲功,後俺答索之急,順懼,上言虜情叵測,欲脅朝廷歸之。未及決,俺答子黃臺吉詐言以我叛人邱富易桃松寨,順信之,予以松寨,而邱富竟不得。順懼,以五千金賂巡按路楷弗言,後吳給事發其事,逮繫削籍。把漢之事與松寨何異?使當時把漢去而趙全不歸,少保又何以自解?犯此兩鑑而慨然不以身家爲念,真俠烈丈夫也。少保嘗自言:“我視一家百口皆鬼,而以此頸自懸空中,方敢把擔上肩,今臺省少年譚何容易!”良然。

山西初守東勝,東勝失而後退守偏關,其後又退守寧武。不知三關者,偏、老爲邊,而寧爲腹也,大同居東北爲左臂,偏頭、老營居西北爲右臂,此山西之極邊也,外戶也。大同以內爲寧武、雁門二關並峙,而寧、雁以內爲省會,故寧、雁重門也。外戶以屯重兵,進與之戰,重門以嚴扼寨,退爲之守,是國初之畫也。今巡撫春居省會,秋出代州以防雁門,則東路之防備矣,何獨於西路則大將舍偏關而守寧武若是之疏乎?昔者石州之敗,虜欺偏、老無備以斷其後耳。使當時駐以大將,虜安得深入重地?是當移寧武大將以駐偏關。餘蓋於省垣條陳之,而時總戎畏遠出,設爲二關並峙、大將當居中調度之說以惑本兵,議遂寢。

互市始於宣、大,故王少保自議宣、大費最多,惟陝西年例不足用,宣、大既每年積羨多,難以花銷,則奏報爲省節,二三年即省十餘萬。邊烽不警,惟以節省爲功,督撫晉司馬,司道晉開府,皆此物也。不但兩鎮軍民,至今兩鎮官鹹藉少保之餘惠。惟是承平既久,武備漸馳,往時偏、老內外極多勇烈士,彼椎埋屠狗之輩,囊無金錢,則相率而搗巢偷馬,得功邀賞,則叫呼飲博於妓館中,詰之則雲:“吾朝酗酒而夕報警,置杯騎馬而出,知吾爲人歸爲鬼歸,不樂何以也?”彼亦素辦此志,如所謂不忘喪元者。互市而此輩無所用,老者死而壯者散爲商賈,蓋皆拘束於禮法尺寸之內,俗非不美,而邊徼緩急無所賴藉,衛尉材官,舍介冑、釋弓矢,而學以咿唔相高,非其業也。即如夜不收輩,往者宿草地,結胡婦,負囊臥雪中,遇兵刃則死焉,故得虜情最真。今則遙望而道聽,漫答應一時則已,並其道路不識者有之矣。眼底虜幸亦無大志,設吉囊、俺答輩復生,何以待之?魏司馬學曾不深自思,惟遽大言,一旦絕虜市,是張空拳爲無米之炊也。舉朝皆眯目而是之,脫市絕而釁起,不知其袖手何以策應?餘故不待逮繫而必知其寧夏之無成也。

晉俗勤儉,善殖利於外,即牧畜亦藉之外省。餘令朗時,見羊羣過者,羣動以千計,止二三人執隨之,或二三羣一時相值,皆各認其羣而不相亂,夜則以一木架令跳而數之,妓婦與肩酒ゾ者日隨行,翦毛以酬。問之,則皆山以西人。冬月草枯,則麾羊而南,隨地就牧,直至楚中洞庭諸湖左右澤藪度歲,春深而回。每百羊息羔若干,翦毛若干,餘則牧者自得之。

●卷四 江南諸省

江南地拓自漢武帝,其初皆楚羈縻也,故楚在春秋、戰國間其強甲於海內。餘嘗至廣右而嘆秦皇、漢武之功也。語縣《廣遊志》中。故以次於江北。

兩浙東西以江爲界而風俗因之。浙西俗繁華,人性纖巧,雅文物,喜飾ひ,多巨室大豪,若家僮千百者,鮮衣怒馬,非市井小民之利。浙東俗敦樸,人性儉嗇椎魯,尚古淳風,重節概,鮮富商大賈。而其俗又自分爲三:寧、紹盛科名逢掖,其戚里善借爲外營,又傭書舞文,競賈販錐刀之利,人大半食於外;金、衢武健負氣善訟,六郡材官所自出;臺、溫、處山海之民,獵山漁海,耕農自食,賈不出門,以視浙西迥乎上國矣。

杭州省會,百貨所聚,其餘各郡邑所出,則湖之絲,嘉之絹,紹之茶之酒,寧之海錯,處之磁,嚴之漆,衢之橘,溫之漆器,金之酒,皆以地得名。惟吾臺少所出,然近海,海物尚多錯聚,乃不能以一最佳者擅名。

杭、嘉、湖平原水鄉,是爲澤國之民;金、衢、嚴、處邱陵險阻,是爲山谷之民;寧、紹、臺、溫連山大海,是爲海濱之民。三民各自爲俗,澤國之民,舟楫爲居,百貨所聚,閭閻易於富貴,俗尚奢侈,縉紳氣勢大而衆庶小;山谷之民,石氣所鍾,猛烈鷙愎,輕犯刑法,喜習儉素,然豪民頗負氣,聚黨與而傲縉紳;海濱之民,餐風宿水,百死一生,以有海利爲生不甚窮,以不通商販不甚富,閭閻與縉紳相安,官民得貴賤之中,俗尚居奢儉之半。

十一郡城池惟吾臺最據險,西、南二面臨大江,西北巖Ω插天,雖島道亦無,止東南面平夷,又有大湖深濠,故不易攻,倭雖數至城下,無能爲也。此唐武德間刺史杜伏威所遷,李淳風所擇。杭城誠美觀,第嚴之薪,湖之米聚諸城外,居人無隔宿之儲,故不易守。陳同父乃謂決西湖之水可以灌杭州,語泄,竊辛帥馬而逃。西湖雖有閘堰,第灌城之水須江河之流方可,湖水無深源洪波,灌從何施?同父豪傑,議論乃爾爾。若六月七月之間,塞鏡山之口,亦吾臺可憂事。處州之城,登南明山則一目盡之,其地且多礦徒,非計也。

丁丑年,長星之變昏則舒芒數丈,拍拍有聲,經月不止。說者謂是拖練尾指東南,當有兵。然此後十餘年浙中良多故,辛壬間,羅木營兵變起於月糧留難,闖入督府,拉吳中丞出而窘辱之,遣張司馬住,未至而又有民變起於編派,火夫奸民,聚而劫奪城中,燒燬陳都諫等家,當事者稍以便宜定之。其後,青衿土又屢屢不逞,如嘉如湖圍挫有司,學使者不能制。南人向柔脆,不能爲此亂萌也。雖旋起旋定,然亦多故矣。說者又謂當有大兵方應,然今已二十年,即有眚災,當遠矣。

浙有三石樑,南明山石樑蜿蜒臥地,雁蕩石樑斜飛倚天,天台石樑則龜脊橫空,深壑無底,奔雷飛瀑,驚目駭魂,非修觀遺生者莫能度。

杭俗儇巧繁華,惡拘檢而樂遊曠,大都漸染南渡盤遊餘習,而山川又足以鼓舞之,然皆勤劬自食,出其餘以樂殘日。男女自五歲以上無無活計者,即縉紳家亦然。城中米珠取於湖,薪桂取於嚴,本地止以商賈爲業,人無擔石之儲,然亦不以儲蓄爲意。即輿夫僕隸奔勞終日,夜則歸市ゾ酒,夫婦團醉而後已,明日又別爲計。故一日不可有病,不可有飢,不可有兵,有則無自存之策。

古者婦人用安車,其後以輿轎代之,男子雖將相不過乘車騎馬而已,無轎制也。陶淵明病足,乃以意用籃輿,命門生子弟舁之。王荊公告老金陵,子侄勸用肩輿,荊公謂,自古王公貴人無道者多矣,未有以人代畜者。人轎自宋南渡始。故今俗惟杭最多最善,豈其遺耶?

遊觀雖非樸俗,然西湖業已爲遊地,則細民所藉爲利,日不止千金,有司時禁之,固以易俗,但漁者、舟者、戲者、市者、酤者鹹失其本業,反不便於此輩也。

杭城北湖州市,南浙江驛,鹹延袤十里,井屋鱗次,煙火數十萬家,非獨城中居民也。又如寧、紹人什七在外,不知何以生齒繁多如此。而河北郡邑乃有數十里無聚落,即一邑之衆,尚不及杭城南北市驛之半者,豈天運地脈旋轉有時,盛衰不能相一耶?

官、哥二窯,宋時燒之鳳凰山下,紫口鐵腳,今其泥盡,故此物不再得。間有能補舊窯者,如一爐耳碎,覓他已毀官窯之器,搗篩成粉,素面附之,以爛泥別塗爐身,止留此耳,入火遂相傅合,亦巧手也。近惟處之龍泉盛行,然亦惟舊者質光潤而色蔥翠,非獨摩弄之久,亦其製造之工也。新者色黯質噪,火氣外凝,殊遠清賞。

嘉興濱海地窪,海潮入則沒之,故平湖、海鹽諸處舊有捍海塘之築,此非獨室廬畎畝民命所繫,即其約束諸水出於黃浦,則嘉禾全郡一滴不泄,宜其聲名文物甲於東南。

浙十一郡惟湖最富,蓋嘉、湖澤國,商賈舟航易通各省,而湖多一蠶,是每年兩有秋也。閭閻既得過,則武斷奇贏、收子母息者益易爲力,故勢家大者產百萬,次者半之,亦孚封君。其俗皆鄉居,大抵嘉禾俗近姑蘇,湖俗近松江,縉紳家非奕葉科第,富貴難於長守,其俗蓋難言之。

農爲歲計,天下所共也,惟湖以蠶。蠶月,夫婦不共榻,貧富徹夜搬箔攤桑,江南用舟船,無馬,偶有馬者,寄鄰郡親識,古人謂,原蠶,馬之精也,彼盛則此衰。官府爲停徵罷訟。竣事,則官賦私負鹹取足焉,是年蠶事耗,即有秋亦告匱,故絲綿之多之精甲天下。

寧、紹之間,地高下偏頗,水陡不成河。昔人築三數壩蓄之,每壩高五六尺,舟過者俱系ㄌ於尾,榜人以機輪曳而上下之,過乾石以度,亦他處所無也。度剡川而西北則河水平流,兩岸樹木交蔭,蓮荇菱芡浮水面不絕,魚梁罾笱,家家門前懸掛之,舟行以夜,不避雨雪,月明如罨畫,昔人謂,行山陰道上,如在鏡中,良然,又云,秋冬之際,殆難爲懷。

紹興、金華二郡,人多壯遊在外,如山陰、會稽、餘姚生齒繁多,本處室廬田土,半不足供,其儇巧敏捷者入都爲胥辦,自九卿至閒曹細局無非越人,次者興販爲商賈,故都門西南一隅,三邑人蓋櫛而比矣。東陽、義烏、永康、武義萬山之中,其人鷙悍飛揚,不樂畎畝,島夷亂後,此數邑人多以白衣而至橫玉掛印,次亦立致千金,故九塞、五嶺滿地浙兵,島寇亦輒畏之。得南人之用。其後遂驕恣黠猾。越檢制人,召之難服,散之難銷,往往得失相半。

紹興城市,一街則有一河,鄉村半里一里亦然,水道如棋局佈列,此非天造地設也?或雲:“漕渠增一支河月河,動費官帑數十萬,而當時疏鑿之時,何以用得如許民力不竭?”餘曰:“不然。此本澤國,其初只漫水,稍有漲成沙洲處則聚居之,故曰菰蘆中人。久之,居者或運泥土平基,或作圩岸溝瀆種藝,或浚浦港行舟爲,日久非一時,人衆非一力,故河道漸成,砌漸起,橋樑街市漸飾,即嘉、湖諸處,意必皆然。今淮陽青草、郡伯諸湖,安知異世不如是,又安知越中異日不再爲谷?昔□□□太湖幹,中露出石街屋址,可類推矣。”

會稽禹穴窆石陷入石中,上銳下豐,可動而不可起,真神異也,或者禹葬衣冠之所,又謂生而藏祕圖者。太史公雲:“上會稽,探禹穴”,明謂此無疑。楊用修強以石紐村當之,石紐乃大禹所生,會稽則其所葬,彼禹穴二字,乃後人所作也。

王右軍舍宅爲戒珠寺,賀季真舍宅爲千秋觀,皆在會稽,古人多有然者,王摩詰亦舍輞川爲寺。

三江口乃紹興守湯紹恩所造,鎖一郡之水,外以阻海潮之入,內以泄諸水之出,旱則閉,潦則啓,則裨益於地方,兼亦堪輿所繫。

紹興惰民,謂是勝國勳戚,國初降下之,使不與齊民列。其人止爲樂工、爲輿夫,給事民間婚喪。婦女賣私窩,侍席行酒與官妓等。其旁業止捕鱔、釣水雞,不敢幹他商販。其人非不有身手長大、眉目姣好與產業殷富者,然家雖千金,閭里亦不與之締婚,此種自相爲嫁娶,將及萬人,即乞人亦凌虐之,謂我貧民非似爾惰民也。余天臺官堂亦有此種,四民諸生皆得役而詈之,撻之不敢較,較則爲良賤相毆。愚嘗爲嘆息之,謂人生不幸爲惰民子孫,真使英雄無用武之地。

補陀大士道場亦防汛之地,在海岸孤絕,與候濤山隔,旦晚兩潮。近日香火頓興,飛樓傑閣,嶷然勝地。春時進香人以鉅萬計,舍貲如山,一步一拜,即婦女亦多渡海而往者。俗傳洋裏蓮花、洞中燈火與魚籃、鸚鳥倏忽雲端,雖不可盡信,然就近日龍二守之囈語,要不可謂無鬼物其間,是亦神道顯化,難以常理測。

寧、臺、溫濱海皆有大島,其中都鄙或與城市半,或十之三,鹹大姓聚居。國初湯信國奉敕行海,懼引倭,徙其民市居之,約午前遷者爲民,午後遷者爲軍,至今石欄、碓磨猶存,野雞、野犬自飛走者,鹹當時家畜所遺種也,是謂禁田。如寧之金堂、大榭,溫、臺之玉環,大者千頃,少者亦五六百,南田、蛟諸島則又次之,近縉紳傢俬告懇於有司,李直指天麟疏請公佃充餉,蕭中丞恐停倭,仍議寢之。然觀諸家墾種皆在倭警之後,況種者農時篷廠,不敢列屋而居,倭之停否亦不繫此。邇許中丞撫閩,鄭中丞撫山東,又有疏開之。

明、臺濱海郡邑,乃大海汪洋,無限界中,人各有張蒲系網之處,只插一標,能自認之,丈尺不差。蓋魚蝦在水遊走,各有路徑,闌截津要而捕捉之,亦有相去丈尺而饒瘠天淵者。東南境界,不獨人生齒繁多,即海水內魚蝦,桅柁終日何可以億兆計,若淮北、膠東、登、萊左右,便覺魚船有數。

浙中惟臺一郡連山,圍在海外,另一乾坤。其地東負海,西括蒼山高三十里,漸北則爲天姥、天台諸山,去四明入海,南則爲永嘉諸山,去雁蕩入海。舟楫不通,商賈不行,其地止農與漁,眼不習上國之奢華,故其俗猶朴茂近古。其最美者有二:餘生五十年,鄉村向未聞一強盜,穿窬則間有之;城市從未見一婦人,即奴隸之婦他往,亦必僱募肩輿自蔽耳。

《道書》稱洞天三十六、福地七十二,惟臺得之多。臨海南三十里,第十九,蓋竹洞爲長耀寶光之天;天台西五里,第六,玉京洞爲太上玉清之天;黃岩南十里,第二,委羽洞爲大有空明之天;仙居東南三十里,第十,括蒼洞爲成德隱元之天。福地,黃岩有東仙源、西仙源,天台有靈墟、桐柏。其他非《道書》所載者,劉、阮桃源,寒山、拾得竈石,皇華丹井,張紫陽神化處,司馬悔橋,蔡經宅,葛仙翁丹邱,智者塔,定光石,懷榮、懷玉內身。自古爲仙佛之林。

方正學先生生臺之寧海,故靖難之際,吾臺正學先生姨與其夫人皆死節,而先生門人則盧公元質、林公嘉猷、鄭公智,又黃岩王公叔英與其夫人,仙居盧公迥、鄭公子恕並其二女,臨海鄭公華。今之八忠則祠,五烈未詞。又有東湖樵夫。自古節義之盛無過此一時者。

溫州城中九山分列,其一居中,謂之九斗城,蔥茜可愛。其張文忠公宅乃肅皇所賜第,敕將作大匠治之,門屏河橋,俱擬宮府,前代所未有也。

雁蕩一山,說者謂,宋時海濤衝激,泥去石露,古無此山也。審是,則必窪陷地下然後可爾,今此山原在地上。或者又謂,乾道中伐木者始入見之,今左自謝公嶺、右自斤竹澗以望,奇峯峭壁,萬仞參天,橫海帆檣,百里在目,何俟伐木入者始見耶?若海濤衝激至雁蕩之巔,溫、臺、寧復今日有人?第謝康樂守永嘉,伐木通道,登臨海嶠,業已至斤竹澗,有詩,而亦未入此,見與不見,又所未曉。

臺、溫二郡,以所生之人食所產之地,稻麥菽粟尚有餘饒。寧波齒繁,常取足於臺,閩福齒繁,常取給於溫,皆以風飄過海,故臺、溫閉耀,則寧、福二地遂告急矣。

田土惟蘭踊貴,上田七八十金一畝者,次亦三四十,劣者亦十金,然所賦租,饒瘠頗不相遠。龍游俗亦如之。龍游善賈,其所賈多明珠、翠羽、寶石、貓睛類輕較物,千金之貨,只一人自齎京師,敗絮、僧鞋、蒙茸、糹監縷、假癰、巨疽、膏藥皆寶珠所藏,人無知者。異哉,賈也。

衢州橘林,傍河十數里不絕,樹下芟如抹,花香橘黃,每歲兩度堪賞,舟楫過者樂之,如過丹陽櫻桃林。

淳安小邑,其扁於學宮對雲:三元及第,九世同居。即繁劇佳麗之邑,無能勝之者。

浙漁俗傍海網罟,隨時弗論,每歲一大魚汛,在五月石首發時,即今之所稱鯗者。寧、臺、溫人相率以鉅艦捕之,其魚發於蘇州之洋山,以下子故浮水面,每歲三水,每水有期,每期魚如山排列而至,皆有聲。漁師則以篙筒下水聽之,魚聲向上則下網,下則不,是魚命司之也。柁師則夜看星斗,日直盤針,平視風濤,俯察礁島,以避衝就泊,是漁師司魚命,柁師司人命。長年則爲舟主造舟,募工每舟二十餘人。惟漁師、柁師與長年同坐食,餘則頤使之,犯則之,至死不以煩有司,謂之五十日草頭天子也。舟中牀榻皆繩懸。海水鹹,計日水以食,窖鹽以待。魚至其地,雖聯舟下網,有得魚多反懼沒溺而割網以出之者,有空網不得只鱗者。每期下三日網,有無皆回,舟回則抵明之小浙港以賣。港舟舳艫相接,其上蓋平馳可十里也。舟每利者,一水可得二三百金,否則貸子母息以歸。賣畢,仍去下二水網,三水亦然。獲利者,釒從金伐鼓,入關爲樂,不獲者,掩面夜歸。然十年不獲,間一年獲,或償十年之費。亦有數十年而不得一賞者。故海上人以此致富,亦以此破家。此魚俗稱鯗,乃吳王所制字,食而思其美,故用“美”頭也。

浙鹽取暑天海塗曬裂鹹土而埽歸之,用海水灑汁煎成。行鹽有定界,私鹹有令甲,然只繩其小者,捕兵無私鹽當罰,則偷覷小民之肩挑揹負者執而上首功,若鄉村巨姓,合百餘人,執鐵擔爲兵,買百餘挑,白日魚貫而荷歸之,捕兵不惟袖手不敢問,且遠避匿,蓋此輩而覓捕兵之,以泄平日之忿,死則棄之,官府且不敢發也。

倭以丁未寇浙。始以朱公紈巡撫,朱至,嚴禁巨家大俠泛海通番者。又立鉤連主藏之法,以雙檣大艦走倭島互市嚮導者長嶼人林恭等若干人正典刑,於是海上諸大族鹹怨,少司馬詹榮希分宜指,復猶豫,御史周亮遂劾紈擅殺乖方,遣給事杜汝禎就訊之,擬閩海道柯喬、都司盧鏜死,朱懼逮,仰藥。此浙立巡撫、殺巡撫之始也。代朱者止王公齒得善改,亦以他事死,其後張公經論死,李公天寵論死,胡公宗憲逮繫死,十五年間,無巡撫得全者。至趙公孔昭,島寇不來,始身名兩全耳。

市舶司,國初置於太倉,以近京,後移福、浙,雖絕日本而市舶不廢,海上利之。後夏公言當國,因宋素卿、宗設仇殺,遂罷市舶。自後番貨爲奸商所籠,負至數十萬,番乃主貴官以商,而貴官取負更甚,番人失利,乃爲寇。貴官則讓有司不禦寇,及出師,又設計以恫喝番人,於是番怒,日焚掠。一二不逞先儒導翼之,而王五峯、毛海峯等遂以華人居近島,襲王者衣冠,假爲番寇,海上無寧歲矣。朱公紈嚴禁之,驟不得法,爲貴官所反陷。御史董威乃復請寬海禁。是浙倭之亂,鹹浙人自致之。

倭寇浙始丁未,止辛酉。破黃崦、仙居、慈、昌國、臨山、{郭}衢、石浦、青村、柞林、吳淞諸衛縣,圍餘姚、海寧、上海、平湖、海鹽、台州諸郡縣。十五年間,督撫踵死。蓋前此皆倉卒無備,至壬子王公齒始練兵選將,得俞大猷、湯克寬、盧鏜等,焚之於補陀,擊之於太倉,殺蕭顯,敗尹鳳,浙人始知兵。甲寅,齒去而代者非人,又復蹂躪,僅得王江涇之捷。丙辰,胡公宗憲雄行闊略,始敗之於皁林,擊之於梁莊,殺徐海,擒麻葉,降王直、毛海峯。而譚公綸與戚繼光、劉顯相繼至,又有白水洋之捷,崇明沙之捷,浙人始力能勝倭,志在殺倭,至今稱南兵,皆其遺也。故論浙中倭功,當首祠胡公、譚公以及俞、湯、盧、劉、戚等。而戚功在閩,其方略又出諸將之上。似此名將,又何可得而抑厄之使憤懣死,安得不解壯士之體。爲此厲階者誰耶?

張公經之逮,逮示至,而王江涇捷,斬獲且數千,竟不贖,與魏司馬寧夏事同。魏猶半出上怒,張則全自趙文華陷之也。世廟時,張半洲、楊魏村、曾石塘之死,讀其事,淚數行下。張猶自處稍乖,楊、曾全無罪。

江右,江以章、貢爲大,澤以彭蠡爲闊,十三郡水皆歸焉,總會於九江而出,大姑、小姑二山攔扼之,此山川之最勝,亦都會之天成也。大姑在府城東南湖中,小姑在彭澤北百里,皆謂其四面洪濤,屹然獨聳。而俗乃以“孤”爲“姑”,謂是二女之精,江側有彭郎磯,遂謂彭郎者小姑婿也。歐陽永叔雲:“餘過小孤山,廟像乃一婦人,而敕額爲聖母。”豈止俚俗之謬耶?

江右洞天福地,如廬山在南康西北二十里,古名南障,世傳周武王時,匡俗兄弟七人結廬隱於此。疊障九層,週五百餘里,山有五老峯、三石樑、竹林寺,《道書》第八洞天。虎溪在九江城南,晉惠遠在東林送客過此,虎輒鳴號,一日送道士陸修靜,不覺過溪,相與大笑。《道書》以爲七十二福地之一。豫章西山乃省會最勝處,其勢與廬嶽等,山在大江之外三十里,一名厭原山,《道書》第十二柱寶極真之天,古今仙蹤最多。初濟江十里有盤石,名石頭津,自石頭西行,有梅福學仙處,名梅嶺,嶺之南,有葛仙翁煉丹處,名葛仙峯,峯之上,有洪崖先生乘鸞憩處,名鸞岡,岡之西,有王子控鶴處,名鶴嶺,嶺之畔,有蕭史游處,史大蕭小蕭峯,亦名蕭仙壇,又有水出山椒,名吳源,高下十堰,溉田萬餘頃。麻姑山在建昌城西南十里,山有五老、萬壽等峯,麓有桃花源,其前第二谷,水飛流而下,有瀑布二百餘尺,世傳麻姑得道,其壇有顏魯公書碣,《道書》丹霞小有洞天。閣皁山在臨江府六十里,山形如閣,色如皁,相傳漢張道陵、晉丁令威、葛孝先皆嘗修煉於此。山有凌雲峯、漱玉泉、磨劍池,《道書》第三十三福地。龍虎山在貴溪西南八十里,高峯插雲,兩崖對峙,若龍虎然。漢張良八世孫張道陵修煉之所,《道書》三十二福地也。道陵道成,去蜀之青城山殺鬼上升。今山中亦有飛昇臺。其所遺經符章與劍印以授子孫,代號天師,閱世之後,多有靈驗。說者謂其印劍之神,非子孫道術也。縣南亦有鬼谷山、鬼谷洞,周圍四里,有蘇秦臺、張儀井,亦《道書》第十五洞天。

江右講學之盛始於朱、陸二先生,鵝湖、白鹿,興起斯文。本朝則康齋吳先生與弼、敬齋胡先生居仁、東白張先生元禎、一峯羅先生倫,各立門牆,龍翔鳳起。最後陽明先生髮良知之說,左朱右陸,而先生勳名盛在江右,古今儒者有體有用無能過之,故江右又翕然一以良知爲宗,弁髦諸前輩講解,其在於今,可謂家孔孟而人陽明矣。第魚目鼠璞,何地無之,後之爲陽明之學者,江右以吉水、安福、於江爲盛。於江獨以廣大爲法門,人情厭拘檢而樂縱誕,則陽浮慕其名於此而陰用學術於彼者,未有不藉口者也。德清許司馬孚遠嘗著論曰:國家崇正學,國初迄弘、正之間,人才彬彬,當時學者稍滯舊聞,不達天德,拘固支離,容或所不免,故江門、姚江之學相繼而興。江門以靜養爲務,姚江以良知爲宗,其要,使人反求而得諸本心而後達於人倫事物之際,補偏救弊,其旨歸與宋儒未遠也。江門之派至增城而浸晦,姚江之派復分爲三:吉州僅守其傳,淮南亢而高之,山陰圓而通之。而亢與圓者又各有其流弊,顏、梁之徒本於亢而流於肆,於江之學出於亢而入於圓。其後姚安者出,合圓與肆而縱橫其間,始於怪僻,卒於悖亂,蓋學之大變也。德清曾守於江,其言當不謬。

江、浙、閩三處,人稠地狹,總之不足以當中原之一省,故身不有技則口不糊,足不出外則技不售。惟江右尤甚,而其士商工賈,譚天懸河,又人人辯足以濟之。又其出也,能不事子母本,徒張空拳以籠百務,虛往實歸,如堪輿、星相、醫卜、輪輿、梓匠之類,非有鹽商、木客、筐絲、聚寶之業也。故作客莫如江右,而江右又莫如撫州。餘備兵瀾滄,視雲南全省,撫人居什之五六,初猶以爲商販,止城市也。既而察之,土府、土州,凡玀不能自致於有司者,鄉村間徵輸裏役,無非撫人爲之矣。然猶以爲內地也。及遣人撫緬,取其途經酋長姓名回,自永蛙以至緬莽,地經萬里、行閱兩月,雖異域怪族,但有一聚落,其酋長頭目無非撫人爲之矣。所不外遊而安家食,俗淳樸而易治者,獨廣信耳。

江右俗力本務嗇,其性習勤偷而安簡樸,蓋爲齒繁土瘠,其人皆有愁苦之思焉。又其俗善積蓄,技業人歸,計妻孥幾口之家,歲用谷粟幾多,解橐中裝A12入之,必取足費,家無廩,則牀頭瓶罌無非菽粟者,餘則以治縫浣、了徵輸,絕不作鮮衣怒馬、燕宴戲劇之用。即囊無資斧者,且暫逋親鄰,計足糊家人口,則十餘日而男子又告行矣。以故大荒無饑民,遊子無內僱,蓋憂生務本,俗之至美,是猶有《蟋蟀》、《流火》之風焉。若中原人,歲餘十斛粟則買一舟乘之,不則,醵飲而賭且淫焉,不盡不已也。

江右俗以門第爲重,其列版籍以國初黃冊爲準,其坊廂鄉都里長,鹹用古冊內祖宗舊名,子孫頂其役不易其名也。家雖貧窮,積逋甚,然尚有丁在,則必百方勉力,衆擎之,不肯以裏排長與他家,與則恐他人侮且笑之。其新發產殷富之家,縱貧者不敢遜讓。餘臺亦有此俗,然下鄉近海則然,上鄉山居者則否。

江右素稱治安之區。正德六年,諸郡縣盜賊蜂起,贛州、南安有華林寨、碼瑙寨賊,其後,撫州有東鄉賊,饒州有桃源洞賊。其始,行劫村落,官府捕之急,遂竄匿山谷,據險立寨。其渠魁姓名不甚著,公移止稱某地賊,官兵討之定,撫之不從。贛賊執參政趙士賢,華林賊攻破瑞州,江右大震。事聞,命都御史陳金總戎務,檄憲副周憲討華林賊,兵敗死之,乃檄田州等府狼兵協諸路官兵進剿。其土酋岑猛等多驕橫無節制,金姑息之,又檄按察使王秩、知府李承勳同剿,勳招降賊黃奇置麾下,以計破華林賊,遂移兵擊碼瑙、東鄉,皆平之。惟桃源尚猖獗,然見諸寨平,又畏狼兵悍,遂乞降,後復叛,入徽、衢等處,金復督兵追襲,浙東兵夾擊之,乃平。大都江西之盜,始終以招撫爲害雲。

乾一、坤二、離三、震四之類,俗稱乳名,江右無一家一人而非是者,然用以記行第、聯族屬、次長幼之序最佳。至於書券治訟,自有正名,亦故不用而專用此,不知其解。故直指讞獄,惟江右爲難,爰書中皆此等姓名,其重闢大盜,連篇累牘者,視前則混後,據後則失前,且不獨一牘也,又有他人他事亦與此同名類姓者,甚不便於簡閱。亡當也。

鐵柱宮乃旌陽許真君鎖蛟處也。旌陽棄官歸豫章,視其地爲浮洲,蛟螭所穴,乃以神術覓蛟精於太守宮中誅逐之,入此井中,鑄鐵爲柱,下施八索,鉤鎖地脈,以屏水嬌。誓曰:“鐵柱系紅舟,萬年永不休,後有興謀者,終身不到頭。”又曰:“天下大亂,此處天憂,天下大旱,此處薄收。”其井水黑色,深莫測,與江水相消長。餘以四月過之,泥淖漲與地平。真人又謂,贛江百怪叢居,慮爲後害,復鑄鐵柱二十,在子城南亦以鐵索縻之,永鎮蛟蜃。然江右所稱蛟跡非一,如豐城城東西有二蛟穴,其中積水,四時不竭,舊傳蛟精常蟄於此,旌陽以符咒逐之。饒州城南江中有蛟穴,五日,鄉人於此競渡,俗稱懷蛟水。都昌縣有蛇骨洲,晉永嘉中,長蛇二十餘丈斷道吸人,旌陽殺蛇聚骨成洲。縣北亦有旌陽磨劍池。奉新縣有鎮蛟石,在延真觀內,亦舊傳旌陽逐蛟入穴,以巨石書符壓之,今石碣尚存。其地亦有旌陽試劍石。寧州東隔水一里有磨劍池,亦旌陽逐蛟處。建昌縣有七靖井,其地黃龍山有蛟爲淵,輒作洪水,旌陽擒之,釘於石壁,法北斗穿七井鎮之,曰:“海昏之地,府屬當陽,南昌之州,龍安之場,上繚、艾縣,古城之岡,地連蛇穴,尋截川江,佔其地土,防民之殃,於今立靖,萬古吉祥。”

龍沙在豫章城北,江水之濱,白沙湧起,堆阜高峻,其形如龍,俗爲重九登高處。舊有讖雲:“龍沙高過城,江南出聖人。”今沙過城十餘年矣。昔許旌陽斬蛟,蛟子逸去,散遊鄱湖,弟子請悉誅之,旌陽曰:“吾去後一千一百二十□年,歲在三丙,五陵之內,當有八百地仙出,自能誅之,毋勞今日盡也。”今正當三丙間,去其歲不及二十年,又有龍沙之應。《曇陽子記》亦云:“五陵爲教主,古月一孤峯。”意其所謂聖人者,神仙之流與。

滕王閣,府城西章江門城上其故址也。西臨大江,唐高祖子元嬰都督洪州,閣成命至,封滕王,故以名。後閻伯嶼重修,因九日宴賓客,欲誇其婿吳子章之文,令夙構之,時王勃省父至馬當,去南昌七百里,水神告之故,且助以風,一夕而至,預會。閻請諸賓序之,皆辭,且及章,勃乃不辭而賦,閻不悅,令吏給筆札候之,得句輒報,至“落霞孤鶩”,嘆曰:“此天才也。”後又有王緒爲賦,王仲舒爲記,故韓退之稱三王之文。

徐孺子祠在東湖小洲上。記雲:“章小經南昌城西,歷白社,其西有孺子墓,又北歷南塘,其東爲東湖,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號孺子臺。吳太守徐熙於墓隧種松,太守謝景於墓側立碑,晉太守夏侯嵩於碑旁立思賢亭,至拓跋魏時謂之聘君亭,今亭尚存,而湖南小洲世不知其嘗爲孺子宅,又嘗爲臺也。餘爲太守之明年,始即其地結茅爲祠,圖孺子像,祠以中牢,率州之人拜焉。”此曾子固筆也。蘇雲卿祠亦在百花洲上,以配徐孺子。

浮樑景德鎮雄村十里皆火山發焰,故其下當有陶埴,應之本朝,以宣、成二窯爲佳,宣窯以青花勝,成窯以五彩,宣窯之青,真蘇氵孛泥青也。成窯時皆用盡,故成不及宣,宣窯五彩堆垛深厚,而成窯用色淺淡,頗成畫意,故宣不及成。然二窯皆當時殿中畫院人遣畫也,世廟經醮壇戔亦爲世珍。近則多造濫惡之物,惟以制度更變,新詭動人,大抵輕巧最長,古樸盡失,然此花白二瓷,他窯無是。遍國中以至海外夷方,凡舟車所到,無非饒器也。近則饒土入地漸惡,多取於祁、婺之間,婺人造土成磚,磨磚作漿,澄漿作塊,計塊受錢,饒人買之以爲瓷料。

白鹿洞書院在五老峯下,始自南唐,以李善道爲洞主,建學置田,以給諸生,至宋而大盛,與嵩陽、石鼓、嶽麓爲四大書院,蓋是晦翁過化之處,巖壁間多遺手澤,然其地逼塞蒸溼,無夷曠之致,惟是松風石溜與五老秀色幽寒動人云。白鹿者,唐李渤與兄涉俱隱洞中,養白鹿以自娛,至今間有見者。

康郎山忠臣三十五人,南昌忠臣十四人,乃國初與陳友諒決戰於江西者。其在鄱湖,紀信誑楚,冠服投江則韓成之力,在南昌,晝夜巡城,伏弩殞命則趙德勝爲上。是舉也,本朝之王業定矣。友諒既死,則士誠輩皆棲息餘魂耳。然友諒既據九江、武昌,不能西向埽清中原以據上游,而徒東與吳仇,且戀戀以南昌、九江是亟,宜其死也。

贛州贛水乃章、貢二水合名也。章水源出南安聶都山,流府城西,貢水源出汀州新樂山,流府城東,皆環城而北合於一。又北流過萬安,其地怪石テ,喧流湃,有十八灘,古稱險厄敗舟,餘攜家過,心危之,至則見安流耳,豈餘度險之多故耶?吉州惶恐諸灘,又不在十八灘之列。

南贛稱虔鎮,在四省萬山之中,轄府九,汀、漳、惠、潮、南、韶、南、贛、吉;州一,郴;縣六十五,即諸郡之邑也,衛七,贛州、潮州、碣石、惠州、汀州、漳州、鎮江。衛所官一百六十四員,軍二萬八千七百餘名,寨隘二百五十六處,專防山洞之寇也。正、嘉之間,時作不靖,近稱寧謐,要在處置得宜爾。

大庾嶺,南龍之幹,而水分南海、東海之流者也。梅福爲南昌尉,其後隱居於此,故又稱梅嶺。後人亦因而種梅其間。道路險狹,今爲張曲江所鑿而開者,江、廣百貨所由地。

吉安夙稱節義之鄉,然至宋而盛,其祠有四忠、一節,祀歐陽文忠修、楊忠襄邦、胡忠簡銓、周文忠必大、楊文節萬里,其後有文信國天祥、鄒侍郎氵鳳,又有太學王炎午、布衣劉子俊、彭震龍、劉自昭、張雲,皆信國門客,始終以死報信國者。至本朝靖難,又有周紀善是修、曾御史鳳韶、魏御史冕、王編修艮、顏沛縣伯瑋、王教諭省、鄒大理瑾、彭大理與明八人,良非他處所及。餘臺靖難時亦有八忠。

樟樹鎮在非城、清江之間,煙火數萬家,江、廣百貨往來與南北藥材所聚,足稱雄鎮。

武寧有所謂常州亥者,初不知何謂,問之,乃市名。古人日中爲市,今吳、越中皆稱市猶古語也。河南謂市曰集,以衆所聚也。嶺南又謂市曰虛,以不常會多虛日也。西蜀又謂市曰,如瘧疾間而復作也。江南惡以疾名,止稱亥,又可捧腹。

射蛟浦在湖口縣西南,一名黃牛γ。昔漢武帝欲登南嶽,以道阻江、漢,望祭山,浮江泛舟,親射蛟於潯陽江中獲之。此自英雄大略之主,敢作敢爲之事,意到即行,無人敢誘之,亦無人能止之者,若後世,即無此等事。

奉新有樟柳神者,假託九天玄女之術,俗名耳報。乃其地有此樹,人取樹刻兒形而傳事之。其初乃章、柳二家子死,共埋於樹下,久之其樹顯靈。兒形以一手掩耳,貫以針,煉以符咒,數以四十九日,耳邊傳言則去其針。其神乃小兒,故不忌淫穢,不諱尊親,不明禮法,隨事隨報,然亦不能及遠,亦不甚知來。其術煉之有用萬家土、萬人路者,土謂燕窠,路謂板橋,取伴其神裹之,驗最速,若用金銀諸物者,則皆冀以誆賺而去,非實也。其神之依人,則任共爲盜而亦聽之,故是兒神不明禮法。近見一二縉紳亦有事此神以譚幽弔詭者,最可笑。

江湖社伯到處有祀蕭公、晏公者,其神皆生於江右。蕭公諱伯軒,龐眉、美髯、白皙,生而剛直,善善惡惡,里閭鹹質之。沒於宋鹹淳間,遂爲神,附童子言禍福,鄉人立廟於新淦縣之大洋洲,洪武初曾遣官諭祭。晏公名戍仔,亦臨江府之靖江鎮人也,濃眉、虯髯,面如黑漆,生而疾惡太甚,元初以人材應選,入爲文錦局堂長,因疾歸,登舟遂奄然而逝,鄉人先見其騶從歸,一月訃至,開棺無所有,立廟祀之。亦云本朝封平浪侯。

湖廣在春秋、戰國間稱六千里大楚,跨淮、汝而北之,將及河。本朝分省,亦惟楚爲大,其轄至十五郡,如鄖之房、竹山,荊之歸、巴東,與施、永、偏橋、清浪等衛所,動數千裏,入省逾月,文移之往復,夷情之緩急,皆所不便。而辰、永督學,屢合屢分,鄖、沅開府,或罷或興,黎平生儒,此考彼試,種種非一。況貴竹、粵西兩省,雜以徭僮夷苗,主以衛所,間以土酋,鹹不成省,院司以官至者,人我鹹鄙夷之。謂當以辰州、沅州、靖州分屬貴陽,永州、寶慶、郴州分屬粵西,則十三省大小適均,民夷事體俱便。

三湘總之一湘江也,其源始海陽而北入洞庭。其流過永而瀟水入之,是謂瀟湘,過衡而蒸水入之,是謂蒸湘,過常而沅水入之,是謂沅湘。湘江其初最清,百尺而毛髮可鑑,比會衆流、下洞庭始濁。湘君湘夫人古今以堯女舜妃當之,唐人用以爲怨思之詩,然計舜三十登庸,釐降二女於潙,即年二十,而舜以百十歲崩蒼梧,二女亦皆百歲人矣。黃陵啼鵑,湘妃竹淚,至今以爲口實,可笑也。

《禹貢》“九江孔殷。”釋之者雲,即洞庭也。沅、漸、元。辰、漵、酉、豐、資、湘九水皆合於此,故名九江。又九江,沅、氵資、湘最大,□自南而入荊江,自北而過洞庭□□□名□□。《戰國策》雲:“秦與荊戰,大破之,取洞庭五□□□□□□。七月間,岷、峨雪消,江水暴漲,自荊送逆入洞庭,□□爲之改色。”

楚有四樓。仲宣樓在當陽城上,倚曲沮,夾清漳。今荊州城上樓,乃五代高季興建望沙樓故址也,宋陳堯諮更今名晴川樓,南對黃鶴,從武昌望之佳。黃鶴以制勝,如蓮瓣垂垂,洲渚掩映,岳陽以境勝,八百里洞庭,一發君山,眼界奇絕。總之,岳陽爲上,黃鶴次之,晴川、仲宣又次之。

武當謂山阜高大、非玄武不足以當之,今其巨阪造天,危巒逼漢,良然。然自天柱而外,別無奇詭之觀,徒土木之偉麗爾。當文皇造五宮時,用南五省之賦作之,十四年而成,此殆不可以萬萬計者。當時勝國府庫蓄積既多,而五嶺、九邊鹹無兵餉歲例之費。今日國家財力何能爾爾。

《志》稱黃鶴樓在府城西南隅黃鶴磯上。世傳仙人子安乘黃鶴過此。又云費文登仙駕黃鶴返憩於此。唐閻伯程作《記》以文事爲信。或者又引梁任記,謂駕黃鶴之賓乃荀環,字叔,非文也。宋張┉亦辯其非。

洞庭水淺,止是面闊。括風,驚濤軟浪,帆檣易覆,故人多畏之。湖中有數蛟,有喜食糟粕者,遇舟中攜糟物過,出而奪之,有喜食硃砂者,遇舟中攜硃砂過,出而奪之,奪則濤興浪起,或危舟楫,齎此物者,或重裹以犬羊之郭。餘以端午過洞庭,風流大作,時兒女或以硃砂塗耳鼻者,舟人亦請棄之,餘笑謂,老蛟乃竊此分文之餘乎?已而風息,類藉口如是。

洞庭水漲,延袤八百里,盜賊竊發,乃於嶽州立上江防兵備,轄三哨官兵偵治之。上哨,自嶽州府南津港至長沙湘陰縣哨,約三百餘里,南接蒼梧,北達荊、郢,東會漢、沔,爲洞庭左臂,哨內小巡把總一,哨官鹿角,磊石、穴子、湘陰哨四,巡簡鹿角、營田各一,信地兵船自府五里至南津港、荊埠港、河公廟、新牆河口、萬石湖、鹿角、啄鉤嘴、磊石、鯽魚夾、青草港、彥公埠、穴子哨、白魚場、營田司大頭寨橫嶺蘆林潭,水退,各船分移於扁山、高沙洲、沉沙港、蘆林潭等地。中哨,自君山後湖至常德傅家圻三百六十餘里,西北通巫峽,西抵辰、沅,東南極瀟、湘,爲洞庭右臂,哨內小巡把總一,哨官明山一,巡簡古樓一,信地兵船自君山後湖、蓼荊灣過洞庭大湖,至昌蒲臺、昌蒲臺內、石門山迤西、白苑磯迤北、傅家圻,自昌蒲外迤東、團臺、吉山、古樓、明山,水退,分移布袋口、洞庭夾、白水夾、上下井灘等信地。下哨,長江一帶,自嶽州至嘉魚界墩子口,約三百餘里,南吞七澤,北迎湘、郢、東連潯、黃,西接三巴,爲洞庭咽喉,哨內小巡百戶一,哨官茅埠、竹林各一,巡簡黃家、瓦子、城陵、白螺、鴨欄、茅鎮、石須共七信地,兵船過江北岸瓦子灣、藤站湖、鹽船氵套、楊圻腦、黃家穴、上茅灣、西遼嘴、西岸流水口、白螺磯、楊林山、白螺山、王家保、新堤口、茅埠鎮、烏林磯、竹林灣、杜家洲、紀家洲,東岸城陵司、團山磯、象骨港、道人磯、青江口、高家墩、石頭口、六溪口、邱公灣、墩子口、嘉魯縣。此萬曆乙酉馮仁軒露備兵嶽州時刻圖。

古今譚形勝者,皆雲關中爲上,荊、襄爲次,建康爲下。以今形勝,則襄陽似與建康對峙者,建康東、南皆山,西、北皆水;襄陽西、南皆山,東、北皆水。以勢則襄山據險而建山無險,以勝則江水逆來而漢水順去。故論荊、襄則襄不及荊,其規模大而要害攬也。荊州面施、黔,背襄、漢,西控巴峽,東連鄢、郢,環列重山,襟帶大江,據上游之雄,介重湖之尾,爲四集之地。蜀漢據而失之,驍將既折,重地授人,僻在一偏,不卜而知其王業之難成也。

江陵作相,九列公卿半ム楚人,如呂相國調陽、方司馬逢時、李司空幼滋、曾司空省吾、劉司寇一儒、王少宰篆、謝司徒鵬舉、陳宗伯恩育、汪冢宰宗伊各據要路。其後,吳相繼之,則許相國國、王相國,錫爵、徐宗伯學謨、姜宗伯寶、顧司馬章志、方司徒宏靜、王司寇世貞、王御史大夫樵、趙少宰用賢、程司徒嗣功、顧馬司養謙。今則豫章漸盛,衷御史大夫貞吉、蔡冢宰國珍、徐司空作、鄧少宰以贊、範宗伯謙、董司空裕。雖其間彈冠引兌、賢不肖人人殊,然偶一宰執起,則公卿相隨而出,亦關此方氣運地脈一時之盛也。

襄陽夙稱多耆舊古蹟,餘曾有《吊襄文》。如大堤,古築之以捍漢水者也,後遂爲遊樂之地,男女蹋歌,《樂府》有《大堤曲》,曰:“漢水橫襄陽,花開大堤暖。”曰:“大堤諸女兒,花豔驚郎目。”西北二十里隆中山,諸葛孔明隱處,棗陽有南陽城,想所云“躬耕南陽”即此,非宛中之南陽也。城南見山,羊叔子所登而嘆,其雲:“自有宇宙,便有茲山,由來賢哲登此者多矣。而皆湮沒無聞。”此語千古悲咽。祜沒,襄人感之,爲立碑流涕,名峴山墮淚碑。山畔習家池,後漢習鬱依范蠡養魚法穿之,謂其子曰:“必葬我近魚池。”後山簡鎮襄,愛之,輒遊池上,醉而名之曰高陽池,詩稱“倒著白接,酩酊還騎馬”者是。峴山又有杜甫故宅,習池亦有王粲井,甫詩云:“清思漢水上,涼憶峴山巔,吾家碑不昧,王氏井依然。”城西十里萬山,乃鄭交甫所見遊女爲解佩處,雲此山之曲隈也。山下有萬山潭,晉杜預伐吳勒碑紀功,一置萬山之上,一置茲潭之下,雲他日恐深谷爲陵也。唐鮑溶詩云:“襄陽太守沉碑意,身後身前幾年事,漢江千古未爲陵,水底魚龍應識字。”府西北爲夫人城,昔朱序鎮襄陽,苻堅圍之,序母韓氏謂城西北必壞,領百餘婢增築二十丈,賊果潰西北,衆守新城而退,名夫人城。東南三十里鹿門山,龐德公隱居其上,劉景升所過而嘆異之者,其後,居士龐蘊復居之,男女不婚嫁,共學無生,白日坐化,其後,孟浩然復來居之。府治西文選樓,梁昭明太子聚賢士劉孝威、庾肩吾、徐、江伯操、孔敬通、惠子、徐陵、王囿、孔樂、鮑至等十餘人,號高齋學士,著《文選》於此。郡北樊城隔漢江與襄陽對峙,周仲山甫所封,關羽圍曹仁於樊城北。沔水有斬蛟渚,乃襄陽鄧遐揮劍處,人知斬蛟有澹臺周處而不知有遐。又有楚昭王、莊王、淳于髡、黃憲、劉表等墓,尤阝、ガ、舂陵等城,其人又有尹伯奇、卞和、司馬德操、張柬之、杜審言、皮日休諸人。

蘄、黃之間,近日人文飈發泉湧,然士風與古漸遠,好習權奇,以曠遠爲高,繩墨爲恥,蓋有東晉之風焉。然其一段精光亦自鏟埋不得。毋論士大夫,即女郎多有能詩文者,如周元孚、董夫人輩。又毋論詩文,近且比邱尼輩出,高譚禪理,如所云澹然、明因、自信等,餘蓋於李卓吾八《觀音問》中崖略見之。李以菩薩身自任,蹤跡太奇,其與耿司寇以學問相傾,不啻事刂刃。

蘄竹爲器,抽削如絲,纖巧甲於天下。復有蘄艾、蘄龜、蘄蛇。艾則惟荊王府內片地出者佳,然不多得。蛇與龜皆生於他鄉村。蛇則頭有方勝,尾有指甲,兩目如生,自刳腸盤屈而死者,可已大風。龜則背有綠毛可闢雖蠅蟲,置之書篋,數年不死,然多贗者,以小龜塗馬矢放陰溝中,綠毛自生,攜出者不久即落也。竹則以色瑩者可簟,節疏者可笛,帶須者可杖。

赤壁山,《一統志》雲在江夏東南九十里。唐《元和志》亦稱在蒲坼縣西一百二十里,北岸烏林與赤壁相對,即周瑜焚曹操處。圖經乃謂在嘉魚縣西七十里。至宋蘇軾又指黃州赤鼻山爲赤壁。蓋劉備居樊口進兵逆操遇於赤壁,則赤壁當在樊口之上,又赤壁初戰,操軍不利,引次江北,則赤壁當在江南,今江、漢間言赤壁者五,漢陽、漢川、黃州、嘉魚、江夏,惟江夏之說合於史。

衡山禹碑,唐劉禹錫、韓昌黎皆有詩,宋朱晦公、張南軒至衡嶽尋訪不獲,其後晦翁作《韓文考異》,遂謂退之詩爲傳聞之誤,蓋以耳目所限爲斷也。王象之《輿地紀勝》雲:“禹刻在岣嶁峯,又傳在衡山雲密峯,昔樵人曾見之,自後無有見者,宋嘉定中,蜀士因樵夫引至其所,以紙拓七十二字,刻於夔門觀中,後俱亡。”近張季文僉憲自長沙得之,雲自宋嘉定中何某摹於嶽麓書院者,斯文顯晦,信有神物護持。其文“承帝曰嗟”至“竄舞永奔”實七十七字雲,二誤也。此見楊用修《錄》中。

九疑山乃南龍大幹行龍之地,其峯有九,參差互映,望而疑之,故名九疑。蓋山有九水,四水陽流,注於南海,五水陰流,注於洞庭。五水者,瀟、湘、舜源水、沲水、水水等也。九峯謂朱明、石城、石樓、娥皇、女英、舜源、簫韶、桂林、杞林。大舜陵在其中,太史公所謂“舜崩蒼梧之野,葬於零陵之九疑”者是也,今不知其處,惟於簫韶峯下立廟祭之,秦皇、漢武皆以道阻不得過江、漢而望祭焉,宋置陵戶,禁樵採。

宜章登舟即古所稱瀧水,兩崖鹹石,頗似巴江,以其形似龍然,故稱瀧。然水小而險,最善壞舟,不數日而達廣之韶,其勢甚速,然僅可用舴艋,力不能載十石,不若蜀舟之大也。韓文公入潮陽由此。

永近粵,鄉村間稍雜以夷獠之俗,男子衣裙曳地,婦女裙褲反至膝止,露跣足,不避穢污,著草履者其上也。首則飾以高髻,耳垂大環,鑄錫成花,滿頭插戴。一路鋪遞皁快、輿夫、馬卒之徒,皆以婦代男爲之,致男女混雜戲劇,官不能禁。

長沙卑溼,賈生賦以死,古今一詞。餘過其地,見長沙雖溼,非卑而溼也,蓋猶在洞庭上流,嶽渚、漢陽尚在其下,安言卑也?惟諸郡士皆黑壤,而長沙獨黃土,其性黏密不滲,故溼氣凝聚之深,誼洛陽人,故不宜也。卑溼之地當以閩、廣爲最,漳、泉葬者,若全棺入地則爲水所宿。番禺,江一日兩潮汐至蒼梧,其地下可知。

辰州在五溪、二酉之間,蓋漢五溪蠻地,亦曰武陵蠻,謂武陵有五溪、雄溪、溪、酉溪、氵無溪、辰溪,俱在今瀘溪縣轄。馬伏波所徵,其稱“上潦下溼,視飛鳶踮踮墜水中,思少遊”語即此。餘行其地,登水邊石洞數處,鹹雲伏波避暑洞,當時謠雲“鳥飛不度兮,獸不能臨”。嗟哉!武溪何毒霪也!由辰溪八十里即大酉,雲黃帝藏書處,黔中他洞皆溼,惟大酉獨幹潔,遙望洞口石脊,亦似橋山。小酉在貴竹酉陽。

鄖地介河南、湖廣、陝西、四川四省,山谷厄塞,林箐蒙密,既多曠土,又有草木可採掘而食,自古爲逋流之地。國初鄧愈剿除之,空其地禁流民不得入,天順中歲,饑民又徙入,不能禁,至成化元年,亂乃生,劉千斤挾石和尚,僭號改元。遣尚書白圭討平之。未幾,餘孽李鬍子又亂,再遣項忠,忠乃招諭捕發,還鄉者百四十萬,編戍者萬人,然後擊殺李鬍子。十二年,流民復集,都御史李賓恐逐之生亂,請因而撫定之,使佔籍以實襄、鄧戶口,乃命副都原傑往籍流民,得十一萬三千戶,遣歸者一萬六千餘,願留者籍之,改鄖縣爲郡,治以開府,至今乃安。高岱謂:“項忠之蕩定,乃一時之功,原傑之經略,則百世之利。”

黎平府立於湖廣五開衛之中,原爲犬牙相制之意,雖其壤接平溪,然夷箐難行。其路復出楚中,既過沅州則皆楚地,復經黔陽、會同、靖州、銅鼓,四五百里方至。過他省而抵巴郡,毋論遠,如事體何?又青衿子弟,由楚督學選就試,方入貴試院,舊時,貴院於黎平士子有暗記,如兩都監生例,及乙酉遣京官主考,硃卷無識,遂至一榜中黎平十人,已佔貴三之一,貴士遂鬨然不欲黎士就貴試。此於夷情、士習、官體、文移均屬未妥。

施州、保靖、永順正當海內山川土宇之中,反爲瓠種類盤踞。施州東抵巴東五百里,西抵酉陽九百里,南抵安定硐、北抵石柱司各七百里,依稀閩、浙全省地。而永順東、南、西、北鹹徑六百里。保靖東西亦五百里,南北半之。其俗男不裹頭,女衣花布,親喪打葬,就日而埋,疾病則擊銅鼓、沙鑼以祀鬼神,居常則漁獵腥羶、刀耕火種爲食,不識文字,刻木爲契,短裙椎髻,常帶刀弩爲威。其人雜夷獠,不可施以漢法,故歷代止羈縻之。本朝籠以衛所、土司,有事調之則從徵,逮之則不至。南去爲辰州,又南爲柳、慶,族皆其種,俗跡近之。秦、漢所稱黔中之地。然辰以南屢經征伐,其人遂分夷、漢。夷者統以土司,漢者治以有司,不若施、永之一概羈縻也。然雖漢人、漢法之處,其城市者衣服言語皆華人,而山谷間亦頗雜以徭俗,不盡純也。

楚中與川中均有采木之役,實非楚、蜀產地,皆產於貴竹深山大壠中耳。貴竹乏有司開採,故其役專委楚、蜀兩省。木非難受而採難,伐非難而出難,木值百金,採之亦費百金,值千金,採之亦費千金。上下山阪,大澗深亢,根株既長,轉動不易,遇亢坎處,必假他木抓搭鷹架,使與山平,然後可出,一木下山,常損數命,直至水濱,方了山中之事。而採取之官,風餐露宿,日夕山中,或至一歲半年。及其水行,大木有神,浮沉遲速,多有影響,非尋常所可測。

天生楠木,似專供殿庭楹棟之用。凡木多輪盤屈,枝葉扶疏,非杉、楠不能樹樹皆直,雖美杉亦皆下豐上銳,頂踵殊科,惟楠木十數丈餘既高且直。又其木下不生枝,止到木巔方散於布葉,如撐傘然,根大二丈則頂亦二丈之亞,上下相齊,不甚大小,故生時軀貌雖惡,最中大廈尺度之用,非殿庭真不足以盡其材也。大者既備官家之採,其小者土商用以開板造船,載負至吳中則拆船板,吳中拆取以爲他物料。力堅理膩,質輕性爽,不澀斧斤,最宜磨琢,故近日吳中器具皆用之,此名香楠。又一種名鬥柏楠,亦名豆瓣楠,剖削而水磨之,片片花紋,美者如畫,其香特甚,之,亦沉速之次。又一種名癭木,遍地皆花,如織錦然,多圓紋,濃淡可挹,香又過之。此皆聚於辰州。或雲,此一楠也,樹高根深,入地丈餘,其老根旋花則爲癭木,其入地一節則爲豆瓣楠,其在地上者則爲香楠。

楚本澤國,最稱多魚,淮、揚、吳、越之地未嘗非水鄉,然未若長沙、武陵之間魚可以澤量者,亦地產異也。大江上下則美鱘、鰉,然此魚雖佳而最醜惡,如身長五尺則鼻亦四尺餘,惟鼻長,故口在鼻下如在腰間,魚蝦遇輒避,苦不得食,每仰遊,開口接而食之。今所造硬骨而適口者,即鼻肉也,而鼻善痛,稍觸之則徹骨不禁,而魚鼻長又善觸,故遊必鼻向上、尾向下,又不敢近岸,畏崖石,取者探其情,極易得之。此種爲江魚,可網不可畜。其鬻種於吳、越間者爲鰱魯,最易長,然不種子,或雲楚人來鬻者,先以油餅餌之,令不誕也。細者如針,千餘頭共一甌盛之,在彼無不活者,吳、越人接手中即以漸死,若隨接隨入池中,又無不活者。入池當夾草魚養之,草魚食草,鰱則食草魚之矢,鰱食矢而近其尾,則草魚畏癢而遊,草遊,鰱又隨覓之,凡魚遊則尾動,定則否,故鰱、草兩相逐而易肥。計然爲十洲三島爲此故。草魚亦食馬矢,若池邊有馬廄,則不必飼草。

廣東,南越地,秦已爲南海郡,後龍川令趙佗格命自王,漢武始徵之。其當時,兵以四道入,衛尉路博德爲伏波將軍,出桂陽,下匯水。以今觀之,意氵匡水也。氵匡在英德縣東南四十里,一名水,又名氵匡浦,源出永州界,過陽山,下三水與湞合。主爵都尉楊僕爲樓船將軍,出豫章,下橫浦。橫浦在今南安。此則過大庾嶺,由曲江下湞水入越者也。故歸義、越侯二人爲戈船下,厲將軍出零陵,下灕水,抵蒼梧,即今廣右府江。使馳義侯因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江,鹹會番禺,即今廣右左江。從蜀盤江過貴竹跌水,此皆灘險不可舟,至田州、泗城方可進舟,先與府江會於蒼梧,東行至三水亦與湞合。其雲鹹會番禺者,總之之詞也。

廣中稱嶺外者,五嶺之外也。五嶺釋不同,裴氏《廣州記》雲:“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鄧德明《南康記》雲:“五嶺者,臺嶺之嶠五嶺之第一嶺也,在大庾;騎田之嶠五之第二嶺也,在桂陽;都龐之嶠五嶺之第三嶺也,在九真;萌渚之嶠五嶺之第四嶺也,在臨賀;越城之嶠五嶺之第五嶺也,在始安。”據此,則九真與揭陽稍殊,餘四嶺同。乃《淮南子》又曰:“始皇利越之犀角、象齒、翡翠、珠璣,乃使尉屠雎發卒五十萬爲五軍,一軍塞鐔城之嶺,一軍守九疑之塞,一軍處番禺之都,一軍守南野之界,一軍結餘幹之水。”鐔城在武陵西,南接鬱林,九疑在零陵,番禺在南海,南野、餘干在豫章。其說又不同。若雲五嶺地方,當如《廣州》、《南康》二記,蓋其所言,乃南龍大幹橫過空缺處,皆當守寨也。《淮南》云云,豈秦皇所戍者五嶺其名也,而當時調度,又不拘拘於此五處耶?

廣南所產多珍奇之物。如珍則明珠、玳瑁。珠落蚌胎,以圓將爲貴,以重一錢爲寶;玳瑁龜形,截殼爲片,貴白勝黑,斑多者非奇,出近海郡。石則端石、英石。端溪硯貴色紫潤而眼光明,下巖爲上,子石爲奇;英德石色黑綠,其峯巒窩竇摺紋,扣之有金玉聲,以爲窗幾之玩。香則沉速,出黎毋山,以密久近爲差。花則茉莉、素馨,此海外香種,不耐寒,具陸賈《南中花木記》。果則蕉、荔、椰、蜜、蕉,綠葉丹實,其木攢絲,食其實而抽其絲爲布;荔枝園,五月累累然,色如赤彈,肉如團玉,或雲閩荔甘,廣荔酸;椰子樹似檳榔,葉如鳳尾,實如切肪,琢其皮可爲瓢、杓、否卷;波羅蜜大如鬥,剖之若蜜,其香滿室,此產瓊海者佳。木則有鐵力、花梨、紫檀、烏木,鐵力,力堅質重,千百年不壞;花梨亞之,赤而有紋;紫檀力脆而色光潤,紋理若犀,樹身僅拱把,紫檀無香而白檀香。此三物皆出蒼梧、鬱林山中,粵西人不知用而東人採之。烏木質脆而光理,堪小器具,出瓊海。鳥則有翡翠、孔雀、鸚鵡、鷓鴣、、潮雞、鴆,翡翠以羽爲婦人飾;孔雀食蛇,毛膽俱毒,最自愛其尾,臨河照影,目眩投水中;鸚鵡紅嘴綠衣,不減川、陝,有純白者勝之;鷓鴣滿山亂啼,聲聲“行不得哥哥”,行旅聞之,真堪淚下,似山雞,以家雞鬥之則可擒,其羽光彩,漢以飾侍中冠;潮雞似雞而小,頸短,能候潮而鳴;鴆羽些須可殺人,止大腹皮樹入藥,颳去其糞。獸則有潛牛、暴牛、熊,潛牛魚形,生高肇江中,能上岸與牛鬥,角軟則入水溼之,堅則復出;暴牛出海康,項有骨,大如覆鬥,日行三百里;熊有似牛、似人,膽明如鏡,亦有蚺蛇膽,用與熊異,熊治熱毒,蚺治杖毒。魚之奇而大者有鯨、鱷、鋸、昔、鯨魚吹浪成風雨,頭角可數百斛,頂上一孔大於甕;鱷魚如鯪鯉,四足長數丈,登涯捕人畜食之;昔魚大盈丈,腹有洞,貯水以養其子,左右兩洞容四子,子朝出暮入宿,出從口,入從臍;鋸魚長二丈,則口長當十之三左右,齒如鐵鋸,生於潮、惠爲多。其他紅螺、白蜆、龜腳、馬甲、蠔、鱟等,名品甚多,不可枚計。若夫犀、象、椒、蘇、岐南、火浣、天鵝、片腦之類,雖聚於廣,皆西洋諸國番舶度海外而來者也。

俗好以蔞葉嚼檳榔,蓋無地無時,亦無尊長,亦無賓客,亦無官府,在前皆任意食之,有問,則口含而對,不吐不咽,竟不知其解也。或以炎瘴之鄉,無此則飲食不化,然餘攜病軀入粵、入滇,前後四載,口未能食錙銖,亦生還亡恙也。大都瘴鄉惟戒食肉、絕房幃,即不食檳榔無害,渠土人食者,慣耳。滇人所食檳榔又與廣異,廣似雞心、如果肉,滇如羌核、似果殼,滇止染灰,亦不夾蔞葉。蔞一名苗,即蜀人所造醬者也。蔓生,葉大而厚,實似桑椹,其苗爲扶留藤,人食之,脣如抹朱。楊萬里雲:“人人藤葉嚼檳榔,戶戶茅檐覆土牀。”

廣中地土低薄,炎熱上蒸,此乃陽氣盡泄,故瓜茄鹹經冬不凋,留之閱歲,從原幹又開花結子,不必再種也。結之三四歲,氣盡方枯,又得氣早,餘以五月過端州,其地食茄已可兩月矣。

南中多榕樹,樹最大者長可十丈,蔭數畝,根出地上亦丈餘,臬司分道中一樹,根下空洞處可列三棹,同僚嘗醵飲其中。餘參藩廣右,嘗過榕樹門下,樹附地而生,刳其根空處爲城門也。

香山岙乃諸番旅泊之處,海岸去邑二百里,陸行而至,爪哇、渤泥、暹羅、真臘、三佛齊諸國俱有之。其初止舟居,以貨久不脫,稍有一二登陸而拓架者,諸番遂漸效之,今則高居大廈,不減城市,聚落萬頭,雖其貿易無他心,然設有草澤之雄,睥睨其間,非我族類,未必非海上百年之隱憂也。番舶渡海,其制極大,大者橫五丈,高稱之,長二十餘丈,內爲三層,極下鎮以石,次居貨,次居人,上以備敵、佔風。每一舶至,報海道,檄府ヘ驗之,先截其桅與柁,而後入岙,若入番江,則舟尾可擱城垛上,而舟中人俯視城中。又番舶有一等人名崑崙奴者,俗稱黑鬼,滿身如漆,止餘兩眼白耳,其人止認其所衣食之主人,即主人之親友皆不認也。其生死惟主人所命,主人或令自刎其首,彼即刎,不思當刎與不當刎也。其性帶刀好殺,主人出,令其守門,即水火至死不去,他人稍動其扃釒則殺之,毋論盜也。又能善沒,以繩繫腰入水取物。買之一頭值五六十金。

潮州在唐時風氣未開,去長安八千里,故韓文公以爲瘴癘之地。今之潮非昔矣,閭閻殷富,士女繁華,裘馬管絃,不減上國。然開雲驅鱷潮陽之名猶在,故今猶得藉此以處遷客。蓋今起萬曆丙戌,十載內無邑無之,如孫比部如法尉潮陽,楊給諫文煥尉海陽,陳祠部泰來尉饒平,林都諫材尉程鄉,高大行攀龍尉揭陽,周尚寶宏礻龠尉澄海,劉都諫宏寶尉惠來,沈文選昌期尉大埔,周御史元尉平遠,皆同時遷客也。止普寧一邑無人耳。潮,國初止領縣四,海陽、潮陽、揭陽、程鄉,今增設澄海、饒平、平遠、大埔、惠來、普寧六邑,此他郡所無。

潮州爲閩、越地,自秦始皇屬南海郡遂隸廣至今,以形勝風俗所宜則隸閩者爲是。南幹自九疑來過大庾嶺至龍南、安遠,其夾汀與贛、夾建寧與建昌界,度分草而趨草坪者,正幹也。至龍南不過安遠即南行,接長樂、興寧趨海豐入海者,分南行一支也。其南支似隔閩於東、廣於西,故惠州諸邑皆立於南支萬山之中,其水西流入廣城以出,則惠真廣郡也。潮在南支之外,又水自入海,不流廣,且既在廣界山之外而與汀、漳平壤相接,又無山川之限,其俗之繁華既與漳同,而其語言又與漳、泉二郡通,蓋惠作廣音而潮作閩音,故曰潮隸閩爲是。

羅浮山在惠州博羅縣西北三十里,昔傳有山自海上浮來,與羅山合而爲一,故稱羅浮。《道書》十大洞天之一也。《志》稱山高三千六百丈,週三百餘里,蟠三十二峯,巒岫既秀,洞壑復幽。峯曰飛雲、曰玉鵝、曰麻姑,洞曰石臼、曰水簾、曰朱明、曰黃龍、曰朱陵、曰黃猿、曰蝴蝶,其選也。大小二石樓,登之可望滄海。樓前一石門,方廣可容几席。二山相接處有石磴,狀如橋樑,名曰鐵橋,橋端兩石柱。人跡罕到。

端溪在肇慶江南,與羚羊峽對峙,山峻壁立,下際潮水,而以上、中、下巖分優劣。故《硯譜》曰:“石以下巖爲上,中巖、上巖、龍巖、半巖次之,蚌亢下。”《志》雲:“岩石爲上,西坑次之,後磨爲下。”今有新舊亢之分,舊亢石色青黑,溫潤如玉,上生石眼,有青綠五六暈,而中心微黃,黃中有黑睛一,形似鴝鵒之眼,故以名。眼多者數十,如星斗排連,或有白點如粟,貯水方見,隱隱扣之與墨磨俱無聲,爲下巖之石,今則絕無有。上巖、中巖之石,紫者亦如豬肝,總有一眼,暈小形大,扣之、磨之俱有聲,即今之端石是也。眼分三種,活眼者暈多光瑩,淚眼者光昏滯而暈朦朧,死眼者雖具眼形,內外俱焦黃無暈。歐譜唐公曰:“眼乃石之精,如木之節,不知者以爲病。然古有貢硯於眼者,似又不貴眼也。”又《硯錄》雲:“眼生於墨池外曰高眼,生於池曰低眼,高爲貴,不知此特匠手之巧耳。又有上焉者,名子石,生大石中。”《唐錄》雲:“山有自然員石,剖其璞焉謂之子石,此最發墨,難得,歐、蘇極重之。”蚌亢石亦深紫,眼黃白微青,不正,無瞳而翳,堅潤不發墨,與半岩石相類。

南中造屋,兩山牆常高起樑棟上五尺餘,如城垛然,其內近牆處不蓋瓦,惟以磚成路,亦如梯狀,餘問其故,雲近海多盜,此夜登之以望守禦也。

雷州以雷名,或曰以在雷水之陽。雷水在擎雷山下,源出海康縣銅鼓村,南流七十里,東入於海,其初因雷震而得源者也。或又以爲地瀕南海,雷聲近在檐宇之間。又讀《雷公廟記》,則雲:“陳太建初,州民陳氏者因獵獲一卵如囊,攜歸家,忽霹靂震之而生一子,有文在手曰‘雷俗’,爲雷種後,名文玉,爲本州刺史,有善政,沒而以靈顯,鄉人廟祀之。”後觀《國史補》又云:“雷州春夏多雷,秋日則伏地中,其狀如彘,人取而食之。”夫雷霆天之威也,雷可食乎?以此爲雷,是妄之妄也。想炎海陽氣所伏藏,變爲蠕動之物,此造化所不可曉者爾。

廉州中國窮處,其俗有四民:一曰客戶,居城郭,解漢音,業商賈;二曰東人,雜處鄉村,解閩語,業耕種;三曰俚人,深居遠村,不解漢語,惟耕墾爲活;四曰蛋戶,舟居穴處,僅同水族,亦解漢音,以採海爲生。郡少耕稼,所資珠璣,以亥日聚市,黎、蛋壯稚以荷葉包飯而往,謂之“趁墟”。

珠池在合浦東南百里海中,有平江、青嬰等三數池,皆大蚌所生也。海水雖茫茫無際,而魚蝦蛤蚌,其產各有所宜,抑水土使然,故珍珠舍合浦不生他處,其生猶兔之育,惟視中秋之月,月明則下種多,昏暗則少,海中每遇萬里無雲、老蚌曬珠之夕,海天半壁閃如霞,鹹珠光所照也。舊時蛋人採珠之法,每以長繩繫腰,攜竹籃入水,拾蚌置籃內則振繩,令舟人汲上之,不幸遇惡魚,一線之血浮水上,則已葬魚腹矣。蚌極老大者,張兩翅亦能接人而壞之,後多用網以取,則利多害少。珠池之盜,鳴鑼擊鼓、數百十人荷戈以逞,有司不敢近,然彼以劫掠無賴爲生,白手挈蛋人而竊之,多少所不論,皆其利也。若官司開採則得不償失,萬金之珠,非萬金之費無以致之。世宗朝嘗試採之,當時藩司所用與內庫所入,其數具存,可鏡矣。盜珠者雖名曰禁,實陰與之,與封礦同。不則,此輩行掠海上無寧居,然亦非有司之法所能也。

瓊州,南海中一大島,中峙高山,周圍乃平壤。南夷之性,多險阻而不樂平曠,故黎人據險先居之,在平壤者,乃能通中國聲教,則後至而附聚焉者也。黎人其先無世代,一日雷攝一蛇卵墮山中,生一女,歲久,有交趾蠻過海採香者,因與爲婚,生子孫,此黎人之祖,故山名黎母山。以有五峯,亦名五指山。山極高大,屹立瓊、崖、儋、萬之間,爲四州之望。每晝,雲霧收斂則五峯聳翠插天,昏時蔽不見。舊傳婺女星曾降此山,亦名黎婺山。諸黎環居,其去省地遠不供賦役者號生黎,耕作省地者號熟黎。黎人之外始是州縣,四州各佔島之一隅,北風揚帆,徐聞一日而渡。

瓊地本東西長南北縮,《志》稱“東至海岸五百里,西至海岸四百里,不及千里而遙,其至海南崖州乃雲一千四百里者,中隔黎山,由弓背上行也,周圍二千餘里。”沉速諸香皆出其內。沉乃千年枯木、土蜂穴之,釀蜜其中,不知年代,浸透木身,故重者見水而沉,不甚沉者,未遍也。今之皆蜜,密盡而煙銷,浸而未透者,速也,得氣而未浸者,牙也。

蘇子瞻謫海外,其自稱爲醉人所推罵,自喜不爲人認識。雖未必盡然,然其言自是胸中灑落,虛舟飄瓦,不爲羶行忤物之致。其《量移謝表》雲:“疾病連年,人皆相傳爲已死,飢寒並日,臣亦自厭其餘生。”讀之令人悚然。

銅柱在欽州分茅嶺之下,漢馬伏波立以界欽州、安南者。或曰柱乃在安南境中,援當時誓雲:“銅柱折,交人滅。”今交人過其下,每以石培之,遂成邱陵,懼其折也。又有古銅鼓,蠻人重之,今廉、欽村落土中嘗有掘得者,亦去伏波所餘。

●卷五 西南諸省

蜀、粵入中國在秦、漢間,而滇、貴之郡縣則自明始也。相去雖數千年,然皆西南一天,爲夷漢錯居之地,未盡耀於光明,故以次於江南。

蜀有五大水入。嘉陵江從漢中自北入,岷江從松潘自西北入,大渡河從西番自西入,馬瑚江出雲南自西南入,涪江出貴州自南入,總會於瞿塘三峽向東而出。以七百里一線之路,當貴、滇番漢之流,故江水發時,一夜遂高二十丈,至灩如馬,此海內水口之奇也。江行在兩崖間,天造地設,如鑿成石峴,其狹處,謂非亭午不見日,月影亦然。霜降水涸,僅如溪流,自四月至九月,石險水深,行人不敢渡,爲其湍急,舟一觸石則如齏粉。蜀舟甚輕薄,不輕又難爲旋轉,諺雲:“紙船鐵艄工。”蜀江篙師,其點篙之妙,真百步穿楊不足以喻,舟船順流,其速如飛,將近崖石處,若篙點去稍失尺寸,則遲速之頃轉手爲難,舟遂立碎,故百人之命懸於一人。上者猶可牽船,篾纜名曰火仗,長者至百丈,人立船頭,望山上牽纜人不見,止以鑼聲相呼應而已。猶幸寡崖無樹木句,上者但畏行遲,不懼觸石,所謂“三朝三暮,黃牛如故”也,若火仗一斷,則倒流碎石,與下無異。夏水下川,則雖一日江陵,真以身爲孤注也。巫山神女廟,宋時范成大謂有神鴉送客,餘乃未見。灩實一石,遠望之乃似碎石合成者,土人謂其下有三足,如雞足也,某年大旱得見之。

蜀錦、蜀扇、蜀杉古今以爲奇產。錦一縑五十金,厚數分,織作工緻,然不可以衣服,僅充茵褥之用,只王宮可,非民間所宜也。故其制雖存,止蜀府中,而閭閻不傳。扇則爲朝廷、官府取用多,近皆濫惡不堪。板出建昌,其花紋多者名抬山,謂可抬而過山也,此分兩稍輕,尺寸較薄,然人以其多紋反愛之。有名雙連者,老節無文,似今土杉,然厚闊更優,多千百年古木。此非放水不可出,而水路反出雲南,即今麗江,亦即瀘水,亦即金沙江,道東川、烏蒙而下馬湖,其水磯γ礁匯,奔駛如飛,兩岸青山夾行,旁無村落。其下有所謂萬人嵌者,舟過之輒碎溺,商人攜板過此,則刻姓號木上,放於下流取之,若陷入嵌則不得出矣。嵌中材既滿,或十數年爲大水所衝激則盡起,下流者競取之以爲橫財,不入嵌者,亦多爲夾岸夷賊所句留,仍放姓號於下流,邀財帛入取之。深山大林,千百年斫伐不盡。商販入者每住十數星霜,雖僻遠萬里,然蘇、杭新織種種文綺,吳中貴介未披而彼處先得。妖童孌姬,比外更勝,山珍海錯,鹹獲先嚐,則錢神所聚,無脛而至,窮荒成市,沙磧如春,大商緣以忘年,小販因之度日。至於建人補板,其技精絕,隨理接縫,瞠目爪之,莫辨形蹤。然餘嘗分守右江,聞融、懷以北夷人有掘地得板厚止寸餘、堅重如鐵、勝建是十倍者,一片易數金,數十家共得之,雲是孔明徵羌歸途過此,伐山通道入土年深者。餘欲覓一蛻乘,恐差役緣此爲奸以挾夷人,乃寢。

川中郡邑,如東川、芒部、烏撒、烏蒙四土府亡論,即重慶、夔府、順慶、保寧、敘州、馬湖諸府,嘉、眉、涪、瀘諸州,皆立在山椒水,地無夷曠,城皆傾跌,民居市店半在水上。惟成都三十餘州縣一片真土,號稱沃野,既坐平壤,又佔水利,蓋岷、峨發脈,山才離祖,滿眼石壠,抱此土塊於中,實天作之,故稱天府之國雲。

四川官民之役惟用兵、採木最爲累人。西北、西南州縣多用兵,東南多采木,惟川北保、順二郡兩役不及,頗號樂土,即協濟不無,然身不俱往,縱罹殘憊,亦免死亡。

楊用修謂:“自古蜀之士大夫多卜居別鄉。李太白寓江陵、山東、池州、廬山,而終於採石。老蘇欲卜居嵩山,東坡欲買田陽羨。魏野之居陝州,蘇易簡之居吳門,陳堯佐之居嵩縣,陳去非之居葉縣,母廷瑞之居大冶,虞允文之居臨川,牟子才之居川,楊孟載之居姑蘇,袁可潛之居笠澤。”豈以其險遠厭跋涉耶?

大禹生於石泉縣石紐村,即今之石鼓山,其山朝暮二時有五色霞氣。《華陽國志》稱夷人營。其地方百里不敢居牧,有過逃其野中不敢追,雲畏禹神能藏之,三年爲人所得則共原之,雲禹靈已宥之。唐李白亦書“禹穴”二字於石,楊用修遂以太史公所上之禹穴即此也,非會稽,蓋穿鑿之過。

李太白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不知者以爲棧道,非也。乃歸、巴陸路,正當峽江岸上,峻阪巖,行者手足如重累,黃山谷謫涪雲:“命輕人甕頭船,行近鬼門關外天。”人甕,在秭歸城外,盤渦轉轂,十船九溺。鬼門關正在蜀道,今人惡其名,以其地近瞿塘,改瞿門關,亦美。此地名爲楚轄也,蜀不修,蜀請楚修,楚謂雖楚地,楚人不行,蜀行之,楚亦不修。萬曆戊子,徐中丞元泰撫蜀,邵中函陛撫楚,徐餉工費八百金於楚以請,邵修之而還其金,至今道路寬夷,不病傾跌。惟是歸、巴郡邑僻小殘憊,不足供過客之屐履,攜家行者,苦於日不完一站則露宿,少停車之所,又荒寂無人煙聚落,故行者仍難之。

蜀中俗尚締幼婚,娶長婦,男子十二三即娶,徽俗亦然。然徽人事商賈,畢娶則可有事於四方,川俗則不知其解。萬曆十年間,關中張中丞士佩開府其地,每五里則立一穹碑嚴禁之,每朔望闔邑報院,邑中婚娶若干家,某家男女若干歲,犯禁者重罪之。然俗染漬已久,不能遽變也。

白下石頭城僅西北里餘若金城石郭,天設之險無如重慶者,嘉、巴兩水隔石脈不合處僅一線如瓜蒂,甚奇,此龍脈盡處,止可固守爲郡邑,非霸業之資也,故明氏據以爲都,不能自存。不如成都沃野千里,真天府國也。然僻處西南,棧道、巴江隔限上國,畢竟非通都大衢,止可偏霸一隅,非王業之資也,故蜀漢以來至於孟氏,鹹不能出定區宇。

離堆山在灌口,乃秦蜀守李冰鑿之以導江者也。《記》稱“鱉靈治水,杜宇讓王”,其世紀不可考,若只以川中一省,則冰之績亦千萬世永賴之,不減神禹也。今新都諸處,飛渠走澮,無尺土無水至者,民不知有荒旱,故稱沃野千里,又江流清冽可愛,人家橋樑扉戶,俱在水上,而松陰竹影,又抱繞於漣漪之間,晴雨景色,無不可人。

內江、富順雖分轄兩府,然壤接境連,實ム片地,故聲名文物等埒,不相上下,猶餘姚、慈之在浙東也。

諸葛孔明八陣圖餘見在川中者兩處,新都牟彌鎮陸陣圖也,夔府魚復浦水陣圖也。牟彌鎮石堆,雲一百二十八,乃石卵疊成,土人云,嘗爲人取去,其堆不減,種藝者犁平之後,亦然,此神其說,不可知。然遺蹤至今千餘年,不可謂無神鬼呵護者,餘亦取一石置輿中。魚復浦則僅存八磧、一短壠,雲六十四者,皆妄也,此登城望之,昭然爲泥淖,不可抵其下。然瞿塘象馬,江水如雷沸,而此八磧常存,則無論無六十四,亦至怪矣。

夔州之面和以雲陽之鹽,能使乘溼置書篋中而經歲自幹不壞。餘戊子秋過夔,庚寅春居廣右,尚食夔面也。

荔枝生於極熱之地,閩、廣外惟川出焉。唐詩“一騎紅塵妃子笑”乃涪州荔園所貢也,故飛騎由子午谷七日而達長安,荔子尚鮮。今涪國一株存,以獻新擾民,近爲一司李攝篆,始斷其命,根而絕之。此雖美意,然千年古木,一旦無端毀折之,良可惜也。餘意若唐物,即存至今,未必花果,或者其遺種所嗣續,如孔林之檜耳。

孔明五月渡瀘,雖非瀘州,亦即此瀘水上流千餘里,在今會川地,名金沙江,又名黑水,其水色黑,故以瀘名之。當時渡瀘,即從雲南北勝、姚安入。北勝,古浪蕖地,姚安,古弄棟地,今北勝去會川有捷徑,止可人馬單行,數日而至,不能通大軍也。沈黎《古志》:“謂孔明南征,由今黎州路,黎州四百餘里至兩林蠻,自兩林南琵琶部三程至州,十程至瀘水,瀘水四程至弄棟,即姚州也。”兩林,今之邛部長官司。

川北保寧、順慶二府,不論鄉村城市,鹹石板地,當時墊石之初,人力何以至此。天下道路之飭無逾此者。

烏思藏所重在僧,官亦僧爲之。其貢道自川入,俗稱喇嘛僧,動輒數百爲羣,聯絡道途,騷擾驛遞,頗爲西土之累。

棧道雖稱川,今實在陝,三峽雖稱川,今實在楚。今之棧道非昔也,聯輿並馬,足當通衢。蓋漢中之地,舊隸蜀故。

漢夜郎縣屬郡,唐屬珍州。郡本且蘭國,在今播州界,珍州今改爲真州長官司,在播州宣慰司東北二百里。真州長官司南六十里有懷白堂,昔人建以懷李白。桐梓驛西二十里有夜郎城,其古碑字已磨滅。

松潘有鐵索橋,河水險惡,不可用舟,又不能成梁,乃以鐵索引之,鋪板於上,人行板上,遇風則擺盪不住,膽怯者坐而待其定方敢過。餘在滇中見漾濞江、怒江亦有此橋,皆雲諸葛孔明所造也。楊用修《丹鉛總錄》引《西域傳》有“度索尋ㄅ之國”,《後漢書》“跋涉懸度”,注:“雞谷不通,以繩索相引而度。”唐獨孤及《招北客辭笮》:“復度一索,其名爲笮,人懸半空,度彼絕壑。”今蜀松、茂地皆有此,施植兩柱於河兩岸,以繩ㄌ其中,繩上一木筒,所謂ㄅ也,欲度者則以繩縛人於ㄅ上,人身以手緣索而進,行達彼岸,復有人解之,所謂“尋ㄅ”也。用修川人,意見此制。餘所見特索橋耳。

王全斌伐蜀,下之,進圖,欲並取滇雲,宋太祖持玉斧畫大渡河爲界,曰:“此外非吾有也。”以故滇雲全省棄於段氏,三百年間,士大夫宦遊之跡不至。

廣西水自雲、貴交流而來,皆合於蒼梧。左江正派始於盤江,北盤江出烏撒,繞貴普安之東,南盤江出沾益、六涼、澄江、通海,而皆會於阿迷,繞貴羅雄之南,兩江合而下泗城、田州,至南寧合江鎮又與麗江合(麗江出交廣源川,經太平、思明府),而下橫州,至潯州南門爲鬱江,即古江,漢武帝使歸義侯發蜀罪人下江會於番禺即此。右江正派始於柳江,源出都勻府,下獨山,經慶遠至柳城與大融江合(大融江出靖州,經懷遠),過柳州至江口與洛溶江合(洛溶江出義寧,經洛溶),下象州與都泥江合(都泥江出貴州程番府經南丹、來賓)始濁,乃入大藤峽。出峽抵潯州北門爲黔江,亦名潯水,黔、鬱二江合於潯東門而下蒼梧,與府江合,乃出封川過廣東入海。府江者,灕江也,灕水源興安之海陽山,一水相離,北入楚爲湘江,南入桂爲灕江。灕江南下,秦始皇命史祿鑿爲靈渠,取桂林、象郡。後唐李渤築斗門其間,經廣右省城,亦名桂江,下平樂而至梧,由肇慶、廣州二郡而後出海,幾八百里。海潮乃一日兩至蒼梧,雖山多而拔地無陂陀故也。

廣右山,正北自黔中生,桂林西北自貴竹生,柳、慶、南、潯正西自廣南生,太平諸土州俱本省止。惟黔中一支從武岡出湘、漓二水間、起海陽山爲南龍正脈,迤逶東行作九疑。九疑北四水流楚,南四水流廣,再東則大庾是也。其西南自交而入者則爲思明、鬱林、廉、雷、高、肇而止於石門。

自靈川至平樂皆石山拔地而起,中乃玲瓏透露,宛轉游行。如棲霞一洞,餘秉炬行五里餘,人物飛走,種種肖形,鍾乳上懸下滴,終古累綴,或成數丈,真天下之奇觀也。廣右山多蛇虺,獨不藏匿,洞中極其清潔。若舟行陽朔江口,回首流盼,恐所稱瀛海、蓬萊三島不佳於是。

土官爭界、爭襲,無日不尋干戈,邊人無故死於鋒鏑者,何可以數計也。春秋、戰國時事當是如此,若非郡縣之設,天下皆此光景耳。當知秦始皇有萬世之功。

雲、貴土官各隨流官行禮,稟受法令,獨左、右江土府州縣不謁上司,惟以官文往來,故桀驁難治,其土目有罪,徑自行殺戮,時有以官祖母、官母護印者,其族類文移亦稱官弟、官男。

右江土兵喜於見調,調土兵,人給行糧俱爲土官所得,兵自齎糧以往,且獻名倍役者之數,以規糧給,即歲額戍守之兵,亦殘衰不堪用。然國家立法初意,第欲使之分其民以爲我役,姑以戍守爲名耳。左江兵弱,更不堪調。

土州民既納國稅,又加納本州賦稅,既起兵調戍廣西,又本州時與鄰封戰爭殺戮,又土官有慶賀、有罪贖,皆攤土民賠之,稍不如意即殺而沒其家,又刑罰不以理法,但隨意而行,故土民之苦視流民百倍,多有逃出流官州縣爲兵者。

右江土州縣據險、法嚴,土民無如其官何,而官抗國法。左江土州縣官畏國法,然勢弱,往往爲土民逐驅弒逆,而官又無如民何。此兩江土官之大較也。

奉議衛設於貴縣,馴象設於橫州,南丹設於賓州,皆在左、右兩江之中,要使控制蠻夷,聲息援接,五屯以備藤峽,昭平以續江道,建置俱不爲無意。

三江戶其初多廣東人,產業牲畜皆在舟中,即子孫長而分家,不過爲造一舟耳。婚姻亦以嫁,州縣埠頭乃其籍貫也,是所謂浮家泛宅者。吳船亦然,然多有家在岸。

廣右山俱無人管轄,臨江山官府召商伐之,村內山商旅募人伐之,皆任其自取,至於平原曠野,一望數十里不種顆粒,僮人所種止山衡水田,十之一二耳,又多不知種麥粟,地之遺利可惜也。

地產蚺蛇性善淫,土人縛草爲芻靈,粉飾之,蛇見則抱而戲,人徑裂胸而取其膽,蛇對面而不知也。若擊而取之,擊頭則膽隨頭,擊尾則膽隨尾,久而死,膽亦化矣,徒遺水,膽不足用也。取蛇而籠之,如路遇婦人,籠內頓跌幾欲絕。孔雀、鷓鴣、白鷳、翠鳥多出東、西粵,但養之不甚馴,亦不能久存。

古田既徵,議善後者,以廣右鹽利歸之官,藩司每年出銀五萬兩,命一府佐領至廣買而易之,計利出入幾二萬,故邇來兵餉稍足。

廣東用廣西之木,廣西用廣東之鹽,廣東民間資廣西之米穀東下,廣西兵餉則藉助於廣東。廣東人性巧,善工商,故地稱繁麗,廣西坐食而已。

永以西盡於粵江,婦女裙褲鹹至膝,膝以下跣而不履,頭笄而耳則全。

廣右山川之奇,以賞鑑家則海上三神山不過,若以堪輿家,則亂山離立,氣脈不結。府江兩岸石阜如錦、如旗、如鼓、如鞍、如兜鍪、如疊甲、如蘭,無非兵象,宜徭僮之佔居而世爲用兵之地也。江南雖多山,然遇作省會處,鹹開大洋,駐立人煙,凝聚氣脈,各有澤藪停蓄諸水,不徑射流。即如川中,山才離祖,水尚源頭,然猶開成都千里之沃野,水雖無瀦,然全省羣流總歸三峽一線,故爲西南大省。獨貴州、廣西,山牽羣引隊向東而行,並無開洋,亦無閉水,龍行不住,郡邑皆立在山椒水,止是南龍過路之場,尚無駐蹕之地,故數千年暗汶,雖與吳、越、閩、廣同時入中國,不能同耀光明也。

廣右石山分氣,地脈疏理,土薄水淺,陽氣盡泄,頃時晴雨疊更,裘扇兩用,兼之嵐煙岫霧,中之者謂之瘴瘧,春有青草瘴,夏有黃梅瘴,秋有黃茅瘴,秋後稍可爾。中之者不宜遽表,宜固元氣、節食寡慾、戒動七情,稍服平胃、正氣二散。俗忌夜食,食必用檳榔消之,忌早起,起即用杯酒實之。孫直指刻《嶺南衛生方》可覽。

府江兩岸六百里湍流悍激,林木翳暗,徭僮執戈戟竄伏,鉤引商船,劫奪鹽米,甚至殺官傷吏,屢剿不止,只爲深林密箐,彼得伏而下,我不得尋而上也。萬曆戊子,韓少參紹議召商伐去沿江林木,開一官路,令輿馬通行。平樂抵昭潭二百里,昭潭抵蒼梧界三百三十五里,各衝會哨六百四十里,自賀縣抵東安鄉又抵龐衝共二百三十六里。總之鑿石五千二百五十二丈,爲橋樑四百七十有五,鋪亭一百三十有三,渡船十有三,率用戍守士卒,止用庫銀六千兩。松林、鼓鑼二峽尤稱險絕,併力鑿之。自此徭僮種田輸租,不敢出劫舟船,晝夜通行,可謂耀暗汶於光明者矣。

廣右一路可通貴州,一路通雲南,一路通交。其通貴州者,乃由田州橫山驛八十里至客莊驛,五十里歸洛驛,一百二十里往泗城州{店土}驛,一百二十里路城驛,一百二十里安隆長官司,四十里打饒寨,六十里北樓村,五十里過橫水江至板柏村,七十里板屯土驛,六十里洞灑村,二十里安龍所,六十里魯溝至貴州。孫直指欲通此,使有事之日不單靠貴竹一路,甚善。第貴竹大路,乃當兵威大創之後,其西八站,又奢香自開。今太平無事時忽有此舉,土官疑其改土爲流,陽順而陰撓之,故終無成。且安隆三日路亦自崎嶇,不可開也。

桂林石細潤,玲瓏奇巧,雖雕繢不如,勝於太湖數倍,一種名靈芝盆,觚岸如荷翻狀,其氵誇隙成九曲之池,大小隨趣,以置淨室前,種小花樹其上,養金魚數十頭,亦奇賞也。

桂林無地非山,無山而不雁蕩,無山非石,無石而不太湖,無處非水,無水而不嚴陵、武夷。百里之內,獨堯山積土成阜,故名天子田,獨七星山一片平蕪,故名省春巖。平樂以上,兩岸鹹石壁林立,則溪中皆沙灘無石,舟堪夜發。平樂以下,兩岸土山迤行,則江中皆石磯巖筍,動輒壞舟。李序齋聞餘言笑曰:“尚欠二句。”餘曰:“何也?”李曰:“無縣非人,無人而不徭僮,無人無婦,無婦而不蓬跣。”衆乃大噱。

靖江府御門而見藩臬,坐受一拜,以次而起,雖祿千石,爵視郡王,其尊貴乃在諸親藩之上。宗室二千人,歲食藩司祿米五萬兩,故藩貯不足供,而靖宗亦多不能自存者。

廣右異於中州,而柳、慶、思三府又獨異。蓋通省如桂平、梧、潯、南寧等處,皆民夷雜居,如錯棋然,民村則民居民種,僮村則僮居僮耕,州邑鄉村所治猶半民也。右江三府則純乎夷,僅城市所居者民耳,環城以外悉皆徭僮所居,皆依山傍谷,山衡有田可種處則田之,坦途大陸縱沃,鹹荒棄而不顧。然僮人雖以徵撫附籍,而不能自至官輸糧,則寄託於在邑之民,僮借民爲業主,民借僮爲佃丁,若中州詭寄者然,每年止收其租以代輸之官,以半餘入於己。故民無一畝自耕之田,皆僮種也,民既不敢居僮之村,則自不敢耕僮之田,即或一二貴富豪右有買僮田者,止買其券而令入租耳,亦不知其田在何處也。想其初改土爲流之時,止造一城,插數漢民於夷中則已,是民如客戶,夷如土著,田非不經丈量,亦皆以空牒塞責,故幅員雖廣而徵輸寡、逋負多。

懷遠、荔波二縣皆土夷,縣官不入境,止亻就居於鄰縣,每年入催錢糧一次而已。然復懷遠易,荔波難。荔波無一民,皆六種夷雜居,自思恩縣西去,陸行數百里,深則重溝,高則危嶺,夜則露宿,晝無炊煙,人多畏而不敢入。懷遠舊縣去融縣止百里,新縣雖深入二百里,乃有民三村,且縣前大榕江,上通楚靖下達柳、象,舟行又便,而懷、治二堡哨兵二百,領以千戶,緩急可恃,故比荔波易。餘業已擇於匯縣水口立懷遠城,將江中所過板稅之,歲得百金,可備公費,委之懷遠尉鄭良愨,行之有緒矣,而轉滇中,故未竟事而行,後聞龔憲副一清終其事。

瑤僮之俗,祖宗有仇,子孫至九世猶興殺伐,但以強弱爲起滅,謂之打冤。欲怒甲而不正害甲也,乃移禍於乙,而令乙來害甲,謂之著事。白晝掠人於道,執而囚之,必索重賂而贖乃歸,謂之墮禁。兩村相殺,命斃不償,斃者以頭計,每頭賠百兩或幾十兩,以積數之多寡多貴,實無兩也,而以件代之,如豕一爲一兩,而一雞一布亦爲一兩也。撫安僮老爲其和畢,則截刀爲誓,始不報冤,謂之賠頭。諺雲:“瑤殺瑤,不動朝,僮殺僮,不告狀。”

語云,十年不剿則民無地,二十年不剿則地無民。又云,徵蠻法,全剿不如殲魁,明捕不如暗執。土官干戈,無日不尋,然止自相屠戮,渠各自有巢穴在,不敢出向中州,可以無慮。惟有瑤僮爲梗,然亦禽獸,無雄舉遠志,不過劫掠牲畜而已。自韓襄毅之徵藤峽,王文成之設九司,嗣後大舉雖無,小丑間作。至世廟末,劫藩司,殺黎大參極矣。邇乃徵處古田、徵府江、徵懷、徵八寨,召商伐木,江河道路始通。前者,各瑤僮往來江邊,鉤船截路,殺人越貨,即郵筒,非集兵不行,惟古田一舉,大快積憤,蓋諸瑤據險,初不虞官兵之遂入也。

瑤僮之性,幸其好戀險阻,傍山而居,倚衝而種,長江大路,棄而與人,故民夷得分土而居,若其稍樂平曠,則廣右無民久矣。

蠱毒,廣右草有斷腸,物有蛇、蜘蛛、蜥蜴、蜣良,食而中之,絞痛吐逆,面目青黃,十指俱黑。又有挑生蠱,食魚則腹生活魚,食雞則腹生活雞。驗蠱法,吐於水,沉不浮,與嚼豆不腥、含礬不苦皆是。治蠱:飲白牛水血立效。王氏《博濟方》“歸魂散”《必用方》“雄珠丸”皆要。

餘善水刻漏。李月山謂,滇中夏日不甚長。餘以漏準之,果短二刻,今以月食驗之,良然。萬曆二十年五月十六望,月食,據欽天監,行在乙亥夜,月食八分一十九杪,月未入見食七分一十七杪,月已入不見食一分二杪。初虧在寅一刻五更三點,正東。食甚在卯初刻,在晝,復圓卯正三刻,正西。食甚月離黃道箕宿七度八十八分二十七杪。據此,稱月食不見一分乃卯初。餘在雲南救護月生光一半以上,不及三分尚見。豈地高耶?抑算者入晝總以不見稱耶?又已食八分,天止將明,未及晝也。則信似日稍短耳。

兩山夾邱壠行,俗謂之川。滇中長川有至百十餘里者,純是行龍,不甚盤結,過平夷以西,天地開朗,不行暗ホ中,至漾濞以西,又覺險峻がテ,然雖險,猶不暗也。行東西大路上,不熱不寒,四時有花,俱是春秋景象。及岐路走南北土府州縣,風光日色寒熱又與內地差殊。土官多瘴。餘入景東,過一地長五里,他草不生,遍地皆斷腸草,輿人馳過如飛。似此之地,安得不成瘴也?斷腸草之葉爲火把花,幹爲酒吊藤,根名斷腸草,滇人無大小,裙袖中鹹齎些須以備不測之用,其俗之輕生如此。

採礦事惟滇爲善。滇中礦硐,自國初開採至今以代賦稅之缺,未嘗輟也。滇中凡土皆生礦苗。其未成硐者,細民自挖掘之,一日僅足衣食一日之用,於法無禁。其成硐者,某處出礦苗,其硐頭領之,陳之官而準焉,則視硐大小,召義夫若干人,義夫者,即採礦之人,惟硐頭約束者也。擇某日入採,其先未成硐,則一切工作公私用度之費皆硐頭任之,硐大或用至千百金者,及硐已成,礦可煎驗矣,有司驗之。每日義夫若干人入硐,至暮盡出硐中礦爲堆,畫其中爲四聚瓜分之,一聚爲官課,則監官領煎之以解藩司者也,一聚爲公費,則一切公私經費,硐頭領之以入簿支銷者也,一聚爲硐頭自得之,一聚爲義夫平分之。其煎也,皆任其積聚而自爲焉,硐口列爐若干具,爐戶則每爐輸五六金於官以給而領煅之。商賈則古者、屠者、漁者、採者,任其環居礦外,不知礦之可盜,不知硐之當防,亦不知何者名爲礦徒。是他省之礦,所謂“走兔在野,人競逐之”,滇中之礦,所謂“積兔在市,過者不顧”也。採礦若此,以補民間無名之需、荒政之備,未嘗不善。

金沙江源吐蕃,過麗江、北勝、武定、烏撒、東川入馬瑚江,出三峽,滇池水過安寧入武定合之。雲南舊有議開此江以通舟楫,使滇貨出川以下楚、吳者。餘初喜聞其議,會黃直指復齋銳意開之,已遣人入閩取舟工柁師而黃卒。餘同年郭少參朝石欲必終其事,餘多方偵之,繪爲圖,乃知此江下武定境皆巨石塞江,奔流飛駛,石大者縱橫數丈,小者丈餘,間有平流可施舟楫處,僅一二里絕流橫渡者也。若順流而下,兩岸皆削壁,水若懸注,巨礁巖承其下,自非六丁神將安能鑿此?過萬人嵌,深潭百丈,杉板所陷,舟無不碎溺者。又皆夷人所居,旁無村落,即使江可開,舟亦難泊,適爲夷人劫盜之資也。天下有譚之若美而實不然者,類如此。滇有兩金沙江,東江出東海,即此;西江下緬甸,過八百媳婦入南海。東江狹而險,西江平而闊,隔岸視牛馬如羊,然皆源自吐蕃,中隔瀾滄與怒江二江,地尚千里,而當時條陳開江有作一江論者,謂恐通緬人。最可笑。

滇雲地曠人稀,非江右商賈僑居之則不成其地,然爲土人之累亦非鮮也。餘讞囚閱一牘,甲老而流落,乙同鄉壯年,憐而收之,與同行賈,甲喜得所。一日,乙偵土人丙富,欲賺之,與甲以雜貨入其家,婦女爭售之,乙故爭端,與丙競相推毆,歸則致甲死而送其家,嚇以二百金則焚之以滅跡,不則訟之官。土人性畏官,傾家得百五十金遺之,是夜報將焚矣,一親知稍慧,爲擊鼓而訟之,得大辟,視其籍,撫人也。及偵之,其事同、其騙同、其籍貫同,但發與未發、結與未結、或無幸而死、或幸而脫,亡慮數十家。蓋客人訟土人如百足蟲,不勝不休。故借貸求息者,常子大於母,不則亦本息等,無錙銖敢逋也。獨餘官瀾滄兩年,稔知其弊,於撫州客狀,一詞不理。

省會吉壤莫過於五雲山下。當黔國封賞時,聖祖命以自擇城中善地造府第,畫圖進呈。黔國乃擇此地,拓架大廈數層,比進呈,聖祖覽圖,以硃筆橫作一畫於其層院中,雲前面作雲南布政司。以故黔國宅至今無大門,惟作曲街,開東向出,其圖至今藏於沐氏。

樂土以居,佳山川以遊,二者嘗不能兼,惟大理得之。大理,點蒼山西峙,高千丈,抱百二十里如弛弓,危岫入雲,段氏表以爲中嶽。山有一十九峯,峯峯積雪,至五月不消,而山麓茶花與桃李爛熳而開。東匯洱河于山下,亦名葉榆,絕流千里,沿山麓而長,中有三島、四洲、九曲之勝。春風掛帆,西視點蒼如蓬萊、閬苑,雪與花爭妍,山與水競奇,天下山川之佳莫逾是者。且點蒼十九峯中,一峯一溪飛流下洱河。而河崖之上,山麓之下,一郡居民鹹聚焉。四水入城中,十五水流村落,大理民無一壠半畝無過水者,古未荒旱,人不識桔槔。又四五月間,一畝之隔,即倏雨倏晴,雨以插禾,晴以刈麥,名甸溪晴雨。其入城者,人家門扃院落捍之即爲塘,之即爲井。謂之樂土,誰曰不然?餘遊行海內遍矣,惟醉心於是,欲作菟裘,棄人間而居之。乃世網所攖,思之令人氣塞。

迤西土官惟麗江最黠,其地山川險阻,五穀不產,惟產金銀。其金生於土,每雨過則令所在犁之,輸之官,天然成粒,民間匿銖兩者死,然千金之家亦有餓死者。郡在玉龍山下,去鶴慶止五十里而遙,然其通中國只一路,彼夷人自任往來,華人則叩關而不許入,一人入,即有一關吏隨之,隨則必拉以見其守,見則生死所不可知矣,故中國無人敢入者。且均一郡守職也,而永寧、蒙化等守鹹君事之,元旦生辰,即地隔流府者不敢不走竭,其竭也,抹顙叩頭,爲其扶輿而入,命之冠帶則冠帶而拜跪,命之歸則辭,不命鹹不敢自言。其自尊不啻皇家,坐堂則樂作,而樂人與伺班官吏、隸卒鹹跪而執役,不命之起,則終日不起,以爲常。其父子不相見,見則茶酒鹹先嚐之,祖父以來皆十年,以外則相弒。而其毒藥又甚惡,勘其事者,如大理、鶴慶二太守,鹹毒殺之,鶴慶縉紳亦往往中其毒。鶴慶人亡論貴賤大小,鹹麗江腹心,金多故也。餘備兵瀾滄,正渠助千金餉於朝廷,欲請敕加大參銜,奏下部行,院道相視,莫敢發,餘乃備筆駁罷之。遂毀敕書。後陪巡鶴慶,最爲戒心,乃得生還。幸也,他如沅江、慶南亦不逞,然無甚於麗江者。

丁苴、白改盜山箐在臨安、南安、新化之間,乃百年逋寇,辛卯夏因緬報調兵,後緬退而兵無所用,吳中丞遂檄鄧參戎子龍移師襲之。夷盜止長於弓弩,不知火器,鄧擊以大炮,聲震山谷,盜駭謂後山崩,巢穴當毀,乃四散走,遂悉蕩平之。人謂吳好用兵邀功,然此舉良爲得策。

永昌即金齒衛。金齒者,土夷漆其齒也。諸葛孔明徵孟獲破藤甲軍,今其夷人漆藤纏身,尚有藤甲之遺。餘聞之同年保山令楊君文舉也。其初只南征一軍處於此地,謂之諸葛遺民,今則生齒極繁。然其地乃天地窮盡處,而其人反紅顏白皙,得山川清麗之氣,而言語服食悉與陪京同。其匠作工巧,中土所無有,皆樂土地。自有緬莽之亂,調兵轉餉,閭閻始憊。

琥珀、寶石舊出猛廣井中,今寶井爲緬所得,滇人採取爲難,而入滇者必欲得之,大爲永昌之累。餘在滇中聞其前兩直指皆取琥珀爲茶盞,動輒數十,永民疲於應命,可恨也。

各鹽井惟五井多盜。其盜最黠而橫,其穴前臨井、後倚深林大箐,巨阪遙岑,過此則爲吐蕃之地,故緩之則劫人,急之則走番,追兵見箐不敢深入,最爲害也。路內即箐賊,嘗坐箐中射過客而顛越其貨,又其射皆毒弩。技最精,夷賊習射者,於黑夜每三十步插香一枝,九十步插三香,黑地指火影射之,一矢而三香俱倒方爲上技。餘已約鄧參戎子龍,欲從永昌捷徑抄番人後襲之,以瀕行,不果。

莽酋王南海去永昌尚萬里,行閱兩月,與東北走京師同。但半月而至金沙江,則緬與中國之界也。其初,莽瑞體者,亦緬甸六宣慰之一,世宗朝爲猛廣所殺﹃,只騎不留,乃求救於中朝,廷議不之許,其人遂發憤,孤身走洞吳,起兵,不數年遂盡有南海之地,埽平諸夷,復仇猛廣,固亦蠻貊一英雄也。今莽應龍即其子爾。諸葛孔明南征至江頭城,與今莽都海岸僅隔六日之程,若王靖遠所到則與此尚遠,爲其地遠,莽人亦不能深入,惟是嶽鳳句之,曾一至姚關,餘則皆莽酋分佈之。部曲近金沙江者,過江盜殺諸土寨而劫掠之耳,勢不得不出兵應之。而滇中兵每出則於蠻哈,其地在蠻哈山下,江之北岸,最毒熱多蠅,人右手以匕食,則左手亂揮蠅,稍緩,則隨飯入喉中。即土人,遇熱甚亦翦發藏入水避之。而緬之犯又每於夏熱之時,內地兵一萬,至其地者常熱死其半,故調一兵,得調者先與七八金安其家,謂之買金錢,盤費、芻菽不與焉。故調兵一千,其邑費銀一萬,而此土兵不甚諳於戰陳,不調則流兵少,不足以當,數年間內地民緣此以糜爛窮極,是調兵之難,一難也;永昌至蠻哈半月,省城左右至永昌又半月,山阪險峻,運米一石,費腳價八金,僅一兵三月糧耳,滇兵之調每以數萬計,是轉餉之難,二難也。坐是,蕃臬以至士民無不畏用兵,而大中丞與永兵備則雲:“今日失一寨,十年後亦追謂某撫某道手失也,而兵不得不用,彼無職掌者可高議不用兵也。”如是,則亦不得而盡外之,但須以不用之心行不得已之事。蓋永以外將帥偏裨,無不樂用兵以漁獵其間者,故緬至,每每作虛報。如辛卯夏,餘聞緬二千人渡江,而參戎報二十萬也。永以內總戎大將又喜,一出兵則渠隨路削人,以張皇其事。是在大中丞主持之,弗爲虛報所惑而遽調兵,以鎮定行之,則內地之福也。即今屯田三宣,餉得策矣,而兵之調,歲歲騷動,終非久長之畫。以餘之意,必起自金沙江,將三宣夷寨盡遷內地,四方空千里不留一人,則彼既不得因糧於敵,若轉餉而至,其受累與我同,緬夷盜劫之輩庶其阻江而止乎?大寧神京擁護,哈密屢世屬夷,本朝業已棄之,無非權其利富之重輕,於雲南萬里外千里荒服之地,何有不然?滇人終無息肩之期矣。

緬人於壬辰歲以貢物入,餘時在瀾滄。犒之牙象一,母象一。番布古喇錦、金段諸布帛皆與中國異,一金甌嵌碎寶極工。蓋先是張憲使文耀遣黎邦桂入緬探事,黎說之而來。據邦桂對餘雲:“莽酋應龍在五層高樓上,柱皆金髹,呼邦桂與席地坐,謂渠未嘗侵中國,乃其部下爲盜也。渠亦是漢地,乃諸葛孔明所到,有碑立江頭城。一金塔高數十丈,照耀天日,衆酋所依歸,其人只片布裹身,無上衣下裳。酋持齋唸佛,不用兵,用時,例以大緬莽一擊,聲聞數十里,如中國之烽燧者,則千里外夷兵皆自裹糧而來,不若中國轉餉之難也。緬莽者,即以爲大銅鼓之號。”邦桂之言雖真僞不可知,然其物已千金之外,非虛也。當事者必駁之,謂邦桂私物,誤矣。如此等事,使爲之處置得宜,令其鈐束部曲,受其封貢,西南可以遺數歲之安。既不能以大膽肩之,畢竟此物亦爲之含糊泯滅,夷酋安得不忿然以逞,及其羽書一至,然後周章兵餉,徒疲內地之民,是當事者之謀國不良而自取破敗也。

廣南守爲儂智高之後,其地多毒善瘴,流官不敢入,亦不得入,其部下土民有幻術,能變貓狗毒騙人,往往爰書中見之,然止以小事惑人,若用之大敵偷營劫寨,未能也,有自變,亦有能變他人者。此幻術迤西夷方最多,李月山備兵於滇,親見之,載在《叢談》及某《篷窗日錄》最長。撮附於左。

雲南十四府、八軍民府、五州,惟雲南、臨安、大理、鶴慶、楚雄五府嵌居中腹地,頗饒沃,餘俱瘠壤警區。在大雲南一省夷居十之六七,百蠻雜處,土酋割據,但黔、寧遺法,沐氏世守,比廣西、貴州土官不同,差有定志。而西有瀾滄衛,聯屬永安、麗江以控土番,南有金齒、騰衝以持諸甸,東有沅江、臨安以扼交趾,北有曲靖以臨烏蠻,各先得其所處。惟尋甸、武定防戍稍疏,木邦、孟密性習叵測,元江、景東土酋稱桀,老撾、車裏姻好,安南、阿迷、羅臺瘴癘微梗,廣南、富州界臨右江。所當加意。

沅江、麗江、蒙化、景東等府,師宗、彌勒、新化、寶山、巨津、和曲、祿勸、蘭順等州,元謀等縣,役無定紀,故科無定數。惟大理、太和十年一役,鄧川、賓州、騰越、北勝、趙姚、浪穹、永平五年一役,雲南縣三年一役,餘州縣一年一役。

貿易用貝,俗謂貝以一爲莊,四莊爲手,四手爲苗,五苗爲索,蓋八十貝也。

全省四路。一自貴州烏撒衛入曲靖沾益州,爲通衢。烏撒衛實居四川烏撒府之地。又一自貴州普安入曲靖。又一自廣南府路出廣西安隆、上林、泗城。今黔國禁不由。又一自武定路從金沙江出四川建昌衛。今亦莽塞。

六詔乃西南夷雲南全省之地。夷語謂王爲詔,其都在大理、麗江、蒙化三府及四川行都司建昌等衛,而居大理尤久。六詔俱姓蒙氏,凡名,嗣代各頂父名下一字。蒙舍韶在蒙化府,浪穹詔在浪窮縣,鄧賧詔在鄧川府,施浪詔在浪渠縣,麼些詔在麗江府,蒙雋詔在建昌衛。六詔惟蒙舍居南,蒙舍至皮羅閣始強盛,滅五詔,盡有其地,遂總名南詔,遷居太和城,子閣羅鳳用段儉魏爲相,獲唐西瀘令鄭回而尊之,至其孫異牟尋創立法制,修議禮樂,設三公、九爽、三託諸府之官以分其任,回覆勸尋歸唐,是開南詔聲名文物者,段、鄭之力居多。蒙氏歷年二百五十,而鄭氏、趙氏、楊氏迭興,皆不久,至石晉天福間段氏始立,元世祖得南詔降,段爲總管,迄我朝尚爲鎮撫不絕。

諸省惟雲南諸夷雜處之地,佈列各府,其爲中華人惟各衛所戍夫耳。百夷種曰人、爨人,各有二種,即黑羅羅、白羅羅。麼些、禿老、紫門、蒲人、和泥蠻、土獠、羅武、羅落、撒摩、都摩、察儂人、沙人、山後人、哀牢人、哦昌蠻、懈蠻、魁羅蠻、傅尋蠻、色目、河、尋丁蠻、慄{此夕},大率所轄惟、羅二種爲多。人與漢人雜居,充役公府。羅羅性疑,深居山寨,人得紿而害之。廣南、順寧諸府,俗好食蟲,諸處好食土蜂。南徼緬甸、木邦、老撾、車裏、八百、千崖、隴川、孟艮、孟定,俱女服外事。

雲南風氣與中國異,至其地者乃知其然。夏不甚暑,冬不甚寒,夏日不甚長,冬日不甚短,夜亦如之,此理殆不可曉。竊意其地去崑崙伊邇,地勢極高,高則寒,以近南故寒燠半之,以極高故日出日沒常受光先而入夜遲也。鎮日皆西南風,由昆明至永昌地漸高,由通海至臨安地漸下,由臨安至五邦、寧遠地益下,下故熱。五邦以南,民鹹翦發以避暑瘴。寧遠舊屬臨安府,黎利叛,陷入安南,分爲七州。林次崖謂欽州四洞原內屬,不知寧遠大於四洞多矣。地多海子,蓋天造地設以潤極高之地,亙古不淤不堙,猶人之首上脈絡也。水多伏流,或落坎,輒數十百丈飛瀑,流沫數十里。

雲南一省以六月二十四日爲正火把節。雲是日南詔誘殺五詔於松明樓,故以是日爲節。或雲孟獲爲武侯擒縱而歸,是日至滇,因舉火祓除。或又云是梁王擒殺段功之日,命其屬舉火以禳之也。二十後,各傢俱燃巨燎於庭,人持一小炬,老幼皆然,互相焚燎爲戲,燼鬚髮不顧,貧富鹹羣飲於市,舉火相撲達旦,遇水則持火躍之。黑鹽井則合各村分爲二隊,火下鬥武,多所殺傷,自普安以達於雲南,一境皆然,至二十五乃止。

麓川俗,其下稱宣慰曰昭,其官屬則有昭孟、昭錄、昭綱之類。乘則以象,雖貴爲昭孟,領十餘萬人,賞罰任意,見宣慰莫敢仰視,問答則膝行,三步一拜,退亦如之,賤事貴、少事長皆然。小事則刻木爲契,大事則書緬字爲檄,無文案。男貴女賤,雖小民視其妻如奴僕,耕織、貿易、差徭之類皆系之,雖老非疾病不得少息,生子三日後,以子授其夫,耕織自若。男子皆髡首黥足。人死則飲酒作樂,歌舞達旦,謂之娛死。其小百夷、阿昌、蒲縹、哈喇諸風俗與百夷大同小異。(《月山》)

南甸宣撫司有婦人能化爲異物,富室婦人則化牛馬,貧者則化貓狗。至夜,伺夫熟睡,則以一短木置夫懷中,夫即覺仍與同寢,不覺,則婦隨化去,攝人魂魄至死,食其屍肉。人死則羣聚守之,至葬乃已,不爾,則爲所食。鄰郡民有經商或公事過其境者,晚不敢睡,羣相警戒,或覺物至則羣逐之,若得之,其夫家急以金往贖,若登時殺死,則不能化其本形。孟密所屬有地羊,當官道往來之地,其人黃睛,黧面,狀類鬼,翦舊銅器聯絡之,自膝纏至足面以爲飾。有妖術,能易人心肝腎腸及手足而人不知,於牛馬亦然,過者曲意接之,賞以針線果食之類,不則,離寨而死,剖腹皆木石。車裏、老撾風俗大抵相同。過景東界,度險數日皆平地,貴賤皆樓居,其下則六畜,俗多婦人,下戶三四妻,不妒忌,頭目而上或百十人供作,夫死則謂之鬼妻,皆棄不娶,省城有至其地經商者贅之,謂之上樓,上樓則翦發不得歸矣,其家亦痛哭爲死別也。凡食牲,不殺,咒而死,然後烹。楚雄迤南□夷名真羅武,人死則裹以獐、鹿、犀、兕、虎、豹之皮,抬之深山棄之,久之隨所裹之皮化爲其獸而去。又蒲人、縹人、哈喇,其色俱正黑如墨,有被殺者,其骨亦黑,蓋烏骨雞類。

貴州古羅施鬼國。自蜀漢夷酋有火濟者,從諸葛武侯徵孟獲有功,封羅甸國王,歷唐、宋皆不失爵土,洪武初,元宣慰使靄翠與其同知宋欽歸附,高皇帝仍官之爲貴州宣慰使司,隸四川,其思州宣慰使爲田仁智,思南宣慰使爲田茂安,暨鎮遠等府隸湖廣,普安、鎮寧等州隸雲南。靄翠死,妻奢香代立,宋欽死,妻劉氏代立。劉氏多智術,時馬燁以都督鎮守其地,欲盡滅諸羅酋,代以流官,乃以事裸撻奢香,欲激怒諸羅夷爲兵端,諸夷果怒欲反,劉氏止之,爲走京師,上令招奢香至,問曰:“汝誠若馬都督,我爲汝除之,何以報我?”奢香曰:“世戢羅夷不敢爲亂。”上曰:“此汝常職,何雲報也?”奢香曰:“貴州東北有間道可通四川,願刊山通道,給驛使往來。”上許之,謂高後曰:“吾知馬督無他腸,然何惜一人以安一方。”乃召馬斬之,遣奢香歸。諸夷大感,爲除赤水、烏撒道,立龍場九驛達蜀。今安氏即靄翠後。

貴州設山上中高而外低如關索。乃貴鎮山四水傾流,內無停蓄,北二水一出涪江、一出瀘江,東一水出沅江,南二水一出左江、一出右江。有水源而無水口,故是行龍之地,非結作之場也。

貴州多洞壑,水皆穿山而過,則山之空洞可知。如清平十里云溪洞,水從平越會百里來,又從地道潛複流,雲洞盡處,水聲湯湯如溪流,洞右偏,土人又累石爲堤,引支水出洞南,灌田甚廣。新添毋珠洞,發衛六七里,陟降高崖即見流水入山椒穿洞過,出水處亦一洞,乃名毋珠,嘗有樵者至洞中,數石子隨一大石,似子逐母,夜有珠光,故名也。最奇者,普安碧雲洞爲一州之壑,州之水無涓滴不趨洞中者,乃洞底有地道,隔山而出,洞中有仙人田,高下可數十畦,石塍回曲界限,儼如人間,豈神仙所嘗種玉禾者耶?其無水而曠如者,偏橋飛雲洞。由月潭寺左拾級而登,仰視層巖如峯房燕窠,級窮,上小平臺,石欄圍繞,臺後,巖嵌入絕,巖上如居人,重檐覆出,而石乳懸竇,怪詭萬狀,洞前立二石,突兀更奇。他如鎮遠凌圓洞、清平天然洞、安莊雙明洞與平壩喜客泉、安莊白水,或道左而未過,或輿過之而未窮其勝,不能一一紀之。

出沅州而西,晃州即貴竹地;顧清浪、鎮遠、偏橋諸衛舊轄湖省,故犬牙制之。其地止借一線之路入滇,兩岸皆苗。晃州至平夷十八站,每站雖雲五六十里,實百里而遙,士夫商旅縱有急,止可一日一站,破站則無宿地矣。其站皆以軍夫。辰州以西,轎無大小,官無貴賤,輿者皆以八人,其地步步行山中。又多蛇、霧、雨,十二時天地暗{勿目},間三五日中一晴霽耳,然方晴倏雨,又不可期,故土人每出必披氈衫,背笠,手執竹枝,竹以驅蛇,笠以備雨也。諺雲:“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其開設初只有衛所,後雖漸漸改流,置立郡邑,皆建於衛所之中,衛所爲主,郡邑爲客,縉紳拜表祝聖皆在衛所。衛所治軍,郡邑治民,軍即尺籍來役戍者也。故衛所所治皆中國人,民即苗也,土無他民,止苗夷,然非一種,亦各異俗,曰宋家,曰蔡家,曰仲家,曰龍家,曰曾行龍家,曰羅羅,曰打牙犭乞犭老曰紅犭乞犭老,曰花犭乞犭老曰東苗,曰西苗,曰紫薑苗,總之瓠子孫。椎髻短衣,不冠不履,刀耕火種,樵獵爲生,殺鬥爲業。郡邑中但徵賦稅,不訟鬥爭。所治之民,即此而已矣。

本朝勾取軍伍總屬虛文,不問新舊,徒爲民累。惟貴竹衛所之軍與四川、雲南皆役之爲驛站輿夫,糧不虛糜而歲省驛傳動以萬計,反得其用。

夷人法嚴,遇爲盜者,繃其手足於高桅之上,亂箭射而殺之。夷俗射極巧,未射其心膂不能頃刻死也,夷性不畏亟死,惟畏緩死,故不敢犯盜。貴州南路行,於綠林之輩防禦最難,惟西路行者,奢香八驛,夫、馬、廚、傳皆其自備,巡邏幹扌周皆其自轄,雖夜行不慮盜也。夷俗固亦有美處。

貴州土產則水銀、辰砂、雄黃,人工所成,則緝皮爲器,飾以丹朱,大者箱櫃,小者筐匣,足令蘇、杭卻步。雄黃一顆重十餘兩者佩之宜男,土官中有爲盤爲屏以鎮宅舍者。砂生有底如白玉,臺名砂牀,箭頭爲上,牆壁次之。雖曰辰砂,實生貴竹。

關索嶺,貴州極高峻之山,上設重關,掛索以引行人,故名關索,俗人訛以爲神名,祀之。旁有查城驛,名頂站,深山邃箐,盜賊之輩實繁有徒,縉紳商賈過者往往於此失事,而以一衛尉統邏卒獲之。

安宣慰,唐時人家,渠謂:“歷代以來皆止羈縻,即拒命,難以中國臣子叛逆共論。”故時作不靖,弗安禮法。其先宣慰不逞,陽明居龍場時向貽書責之。其彼安國亨格詔旨,朝廷遣使就訊之,令其囚服對簿,赦弗徵,而國亨後亦竟桀驁如故,院司弗能堪。今安疆臣襲,又復悖戾,不遵朝廷三尺,如貴竹長官司改縣已多年,而疆臣猶欲取回爲土司,天下豈有復改流爲土者?故江長信疏欲剿之,未知廷議究竟何似。

養龍坑長官司有坑在兩山之間,停蓄淵深,似有蛟龍在其下,當春時,騰駒遊牝,夷人插柳於坑畔,取牝馬系之,已而云霧晦暝,類有物蜿蜒與馬接者,其生必龍駒。

鎮遠,滇貨所出,水陸之會。滇產如銅、錫,斤止值錢三十文,外省乃二三倍其值者。由滇雲至鎮遠共二十餘站,皆肩挑與馬騾之負也。鎮遠則從舟下沅江,其至武陵又二十站,中間沅州以上、辰州以下與陸路相出入,惟自沅至辰陸止二站,水乃經□盈口、竹站、黔陽、洪江、安江、同灣、江口共七站。故士大夫舟行者,多自辰溪起,若商賈貨重,又不能捨舟,而溪灘亂石險阻,常畏觸壞。起鎮遠至武陵,下水半月,上水非一月不至。

思、石之間,水則烏江,發源播之南境,下合涪江,陸與水相出入,此川、貴商賈貿易之咽喉也,即古夜郎地。思南府西有古郡城,漢末所築者。古郡領扶歡、夜郎等縣,或雲夜郎在珍州,珍屬播,與今思明接界。

播州東通思南,西接瀘,北走綦江,南距貴州,萬山一水,抱繞縈迴,天生巢穴,七日而達內地。然其地坐貴竹而官系川中,故楊酋應龍伺川中上司則恭,見貴竹則倨,川議賞,貴議剿,非一日矣。及王中丞繼光倉卒舉事,挫辱官兵,於是天討難留,而又加以七姓五司素被傷殘,赴闕請剿,然後酋畏懼天兵之至,情願囚首抹腰聽剿處分。蓋彼酋因子死巴獄而又防七姓之侵陵,故死不敢入重慶而不憚囚服了事者,其情也,qs何敢輒萌□變,而此中又曾拒王師,故心疑之而不敢前。餘弟圭叔守重慶,覘知顛末,單車入往諭之,彼遂出松坎來迎。松坎者,此入三日而彼出五日程也。其後,乃於安穩搭蓋衙門,聽司道□臺入而□□而罷。是行也,實賢於數萬師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