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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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臺灣外記 清 江日升 撰

●自序

餘歷稽帝業之正,莫如我世祖章皇帝也。世祖當甲申之變,整提一旅,勘亂除奸;應天順人,承繼大統。以及今上,萬國賓服。惟臺灣鄭氏與二三故老,遵奉舊朔,孤承海外,恃波濤之險,來往倏忽,騷擾邊疆,費朝廷無數金錢,以至遷移五省,屢勤南顧之憂者四十年。其間英傑沒於王事者,指不勝屈,是殺運之未盡故也。迨至殺運告終,盛世將見,天必生散金之姚公以撫之。施侯六月興師,果敢在於人謀;一戰決計,見機體乎天意。遂將臺灣荒服之地,爲朝廷收入版圖,四海歸一焉。但成功髫年儒生,能痛哭知君而舍父,克守臣節,事未可泯。況有故明之裔寧靖王從容就義,五姬亦從之死;是臺灣成功之踞,實爲寧靖王而踞,亦蜀漢之北地王然。故就其始末,廣搜輯成。誠閩人說閩事,以應纂修國史者採擇焉。

時康熙四十三年歲次甲申冬至後三日,九閩珠浦東旭氏江日升謹識於雲陽之寄軒。

●陳序

餘司鐸南詔,於康熙四十八年己丑春,獲交珠浦江子東旭,蓋循循然重厚博物君子也。嗣出其所輯臺灣外志凡十卷,而囑敘於予;予讀其書,起明季擁衆,紀我朝歸順,垂六十年。其間島嶼之阻絕、城壘之沿革、鎮弁營將忠義背逆,以至朝廷之徵討招徠、沿海之戰徵區畫,靡不廣羅窮搜,瞭如指掌間。洵志乘之大觀,班、馬之倫匹也。

蓋嘗論之:作史有三長:曰才、曰學、曰識。非具曠世之才者,不能盱衡千古,驅策百家;非負蓋世之學者,不能參稽明備,討論精詳;至其權衡統系,斟酌褒譏之得宜,尤非抱卓絕之識者不辦也。故作史難,而作偏隅之史爲尤難。考成功以有明賜姓,避竄臺灣,奉永曆故朔三十有七年。跡其仗義執言,全發守節,庶幾齊田橫遺風,不可謂非偉男子;然以我朝視之,則固勝國遊魂、海隅窮魄也,律以犯邊梗化,夫復何辭?作史者當聖朝全盛之時,記邊島竊據之跡,使孤忠遺憤,獲伸於光天化日之下,不戛戛乎其難哉!今是編所記鄭氏,於其不忘故國也,如睹間關百奧,天威咫尺之誠;於其接遇王孫也,如見相依爲命,保護備至之誼。忠肝義膽,赫赫如在目前。至敘今皇帝之殷憂南顧,議撫議剿,六月興師而鄭氏賓服,臺灣底定,殆亙古未有一統之天下也。非江子才學素優而抱卓絕之識者,焉能辦此哉?他如寧靖王之就義從容、五姬後死,與夫忠臣義士、閨合節烈者,尤惓惓三致意焉!江子豈獨備史氏之三長,抑且有功於名教,立頑起懦,不朽矣!

三山弟岷源陳祈永拜題。

●彭序

康熙四十七年戊子春正月,餘遊閩嶠,寓芝山蘭若,獲交山陰餘元聞。一日,論有明崇禎帝諡法,遂出其先王父武貞公奏疏暨遺稿見示,中有辨思烈諡號一書,極光明正大;而其諡爲毅宗正皇帝者,是先生一人之碩論也。先生諱煌,字武貞,登天啓乙丑進士,爲殿試第一人;入史館直諫敢言。捧誦之下,令人想見古大臣遺風。第運丁陽九,不獲展其大有爲之志,可嘆也!

元聞手一書,其標目曰臺灣外志,紀我朝新闢臺灣,海外從來未有之土地也,識明季海上鄭氏事最詳。筆力古勁,雅有龍門班掾風。及詢作者姓氏里居,始知爲江子東旭撰。餘因嘆曰:『江子負如此才,不獲纂修史館,而乃淪落草野,成一家言以自見,其亦勞瘁矣乎』!江子爲甌閩士,性嗜古文詞,不拘章句學;幼從其先人遊宦嶺表,悉鄭氏行事,因編次其所見聞,備他日史官採取,其用心良苦。而因事直書,不置褒貶,積歲月以成,江子原無庸心於其間也。按鄭芝龍投誠後,其子成功,據臺灣海島,故明王孫相依爲命者,垂數十年;至癸亥歸順,又有寧靖王從容就義,至五姬偕從之死;江子獨斷以成功臺灣之踞,是以寧靖王而踞也。其卓識宏深,且其間忠臣義士、孝子慈孫,與夫閨合之節烈,罔不光如日月;即當日公侯將帥出入其門,不啻數十輩,而鄭氏遂應五代諸侯之讖,可謂奇男子。江子今爲之表彰,不致海外荒服年久湮沒,人皆謂大有功於鄭氏,而詎知其有功於忠孝節義者爲更多乎哉!故讀是編者,可以教孝、可以教忠、可以教義,即閨合聞之,亦莫不油然生其節烈之心;有功名教,良匪淺鮮。異日以之登大廷,備史氏之闕文,江子與是書不朽矣!

佘不敏,謹爲數語,以弁其端。漢陽同學弟彭一楷拜手題。

●鄭序

天之生才,豈偶然哉?生是才,必有所以用是才。然生纔不一,用亦不一:或隆以南面百城,或置之衡門泌水;又甚者,拂亂顛連,無以自立。不可謂如彼者,天生之、天用之,可以見才;如此者,天生之、天未嘗用之,不可以見才也。蓋必至是,乃所以空、乏、動、忍,使之奮發有爲,名當時、傳後世,加厚之以無容湮沒者也。吾友江子東旭,其先君當勝國之末,嘗統數萬兵,見天命有在,歸誠我朝,改武爲文,授州守之職。東旭爲幼子,最所鍾愛,晨夕左右不離,習知時事,強記博聞,疏財重義,四壁蕭然。噫!以如是之才,際用人不次之會,鹹謂其必有合也。奈何命與時違,歷落牢騷,所如不偶,行多坎壈。緣與友人計畫,無如數何!欲爲鶯鳴義俠,反成雀角謗疑,構訟歲月,後倚縣庭,因着臺灣外志一書。

其書專爲鄭氏而作,始於明太祖,非欲着明之始,所以着鄭之始也;首志顏思齊,所以志鄭芝龍之始,又所以志開闢臺灣之始也。成功賜姓,弱冠書生,以半旅師,踞金廈島彈丸之地,抗天下兵,可不謂壯乎?審時度勢,效虯髯所爲,遁跡臺灣,存明故朔,父子祖孫,相繼四十年,終明之世,僅見一人。其間立心之誠僞、謀略之巧拙、部伍之嚴肅、將帥之勇驍、賢臣隱士之遺蹤、勝朝宗室之潛寓,義士、忠臣、烈女、節婦,凡有所見,皆筆於書;及至施侯奏功、鄭氏歸誠、寧靖王盡節、五姬殉難。東旭此書,以臺灣之踞,實爲寧靖一人而踞,寧靖王死而明絕;其卓識宏深,誠足千古。

噫!使東旭非構訟感憤,徙倚縣庭,安得此書而傳於世?太史公稱西伯演易、孔子春秋以及離騷、國語、兵法、呂覽、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爲作也。東旭具如是才,成此一家言,豈非天使之名當時、傳後世,加厚之以無容湮沒者乎?較之南面百城,其見才爲何如耶?

餘讀是書,不能嘿嘿,爰敘其所作之之由。雲陽誼教弟鄭應發頓首拜書。

●餘序

餘與江子東旭,計別二十有三秋矣!一旦既見於鵝城水濱,相視,其夢乎?真耶?須已蒼、發已斑,幸顏如昨而力尚壯。遂相攜登舫,市酒痛飲;索別後着述,出所輯臺灣外志一書。展閱「凡例」,內有:『臺灣地將靈矣,天必先假手顏思齊爲之引子、紅毛爲之規模、成功爲之開闢,俾朝廷收入版圖,設爲郡縣,以垂萬世』。則全部瞭如指掌,又何用細閱紀年章節哉?

但不細加詳讀,不知其盛衰有數,忠節有人;來脈去路,事蹟茫然。是以典春衣、浮大白,竭二日夜之功,方悟太史展成先生西堂集中有『草雞夜鳴,長尾大耳』之讖,茲卷首應之。展卷繹之,信天有善作文章手段:引子者,破承也;規模者,起講也;開闢者,二比落題也;收爲郡縣者,中股結束也。文章成歟!何以見天之善作文章?當成功舍父忠君,其間誠僞,正曹操死於獻劍、王莽死於下士,此固未足深論。第其守明故朔,避遁臺灣,與勝國宗室故老相守,矢志不貳,亦黃冠故鄉,足以風后世爲人臣者,且可以佐國朝開闢從未有土地,奠安天南半壁。假若犯江南歸而金廈平,是文章之無作手;故戰勝於一時,是天之正欲起講也。臺灣闢矣,成功遂死;金廈平矣,鄭經即遁。紅毛若不沈舟於普陀港、施侯若不遭颶於青水墘,臺灣即得,亦是二比之勞。將爲我國家乎?抑還之紅毛乎?斯時荒蕪草創,國家未必留之。還於紅毛,臺灣乃五省屏藩,地方遼遠;紅毛者,亦故明之最防範,保無有宵小與合,爲祟沿邊。故天假之年數,俾水土可服,耕鑿已繁,阡陌交羅;村落華美,聖廟興矣,人物蕃盛。況周之仁,尚有管、蔡;漢之德,豈無彭、陳?又仗彼爲甲寅變尾耿之後,爲我國家遏閩、浙之熾,得復兩粵、湖、楚、滇、黔,特釜魚之遊耳;是文章之頓挫落題也。丁巳(康熙十六年)之敗,苟若從喇將軍之勸,搖櫓東歸,退守其間,進貢受封亦可;則文章淡而無奇。必使劉國軒恃其狡黠,猖獗於漳、泉之間,亦燈將滅而光必爲焰烈;此文章之波瀾也。意將盡矣,自有散金姚督、必剿施侯,六月風濤自然不興,一戰敗北,束手是聽;聖朝俎豆未必可毀,土地膏腴焉可輕棄?擔承題留,設爲郡縣,誠東南長策;文章之結構也。將來可與粵瓊甲乙,文人丘海,出爲聖朝柱石;即鄭氏數十載抗逆天威、殘擾邊疆,朝廷亦不深求,且錫以公爵。嗚呼!招降不從,謀擒不得,天其相之,聖主赦之,其亦有深得於忠義二字之報哉!外志一書,天直假東旭之筆,發明彼定位乾坤、因時顯晦之意。據事直書而無猥談瑣語竄入其中,不致忠孝節烈、賢臣隱士,年久湮沒。備採史氏,附光盛世,則凡耕耨於斯、聚族於斯、官守於斯,知其所自來。設置方略,毋放僻邪侈,棄本就末,受天時地利之厚澤;期奠安利益,節用愛人,副朝廷命官致治之深仁。實紀事之正,有益風化,自當垂其不朽。

餘讀竟,不勝擊節。爰書數言,以弁其端。溫陵庚弟餘世謙子遠氏書於鵝城舟居。

●吳序

天下無可輕之人物,亦無可棄之土地。蓋土地與人物相表裏:人能立節立名,則隨其所至之處,皆成乾坤;人因地而傑,地亦因人而靈,如今日之臺灣是也。

臺灣本荒服,自古以來,未有人民居乎其間。迨鄭成功避遁於此,蕈路而開斯土;子經承其基業,志仿田橫,假明故朔四十餘年。雖抗逆天威,擾害沿海居民,然我皇上巍巍至德、休休有容,憐其忠義、棄其小嫌,歷年遣官招撫,義不歸誠;成功不失爲守志之士,鄭經亦不失爲承業之子,是臺灣因成功父子而重也。迨氣運告終,而勝國子孫,有寧靖王朱術掛全家盡節!波濤爲之嘆聲、風雨爲之流淚,是臺灣又因寧靖王而重也。嗚呼!寧靖王死得其名,善矣哉!但鄭氏握兵權於海隅,即前犯江南、後犯閩粵,是天下只知有成功與經,不知有寧靖王朱術桂也;設使術桂不死,則其名不傳,亦與敗葉腐草同寂寂而無聞,不幾爲臺灣之山靈所笑乎?惟其從容就義,無慚勝國遺風,不負成功開闢臺灣之壯志,亦不負鄭經固守臺灣之苦心;且五姬慷慨輕生,氣勝男子,而臺灣之山川草木,能不因此而增光乎?今東土人心,順天意而歸本朝,遂將臺灣之地收入版圖,我皇上得此車書一統之盛,大沛恩膏,深加殄恤,俾番、漢生靈各得其所,是臺灣又被帝德之光,將來甲於天下而愈添其生色也。夫以窮海遠裔之區、有存誠守義之志士、捨生就死之王孫,又有英雄豪傑懋建殊勳,標名麟閣;至於高人隱士,閨壺節烈,又昭昭在人耳目間。則臺灣之外志不可不修也。

餘與江子東旭,本會於西粵蒼梧,閱其所輯臺灣外志。其中誅犯順不屈之人、存亡國盡忠之事,不致荒外年久湮沒,誠聖世之公論也。且備錄文武職名,詳載各官事實,俾後來稽古儒生,知開創臺灣者建其業、攻克臺灣者顯其功、歸順臺灣者識其時、死難臺灣者彰其節,據事直書,以外名之,深有得於春秋之義,正合我皇上勸忠勸孝之大典,豈非有功於名教之所爲哉?則斯志之作堪與經史並傳,而東旭之才情識力,直與左、莊、班、馬照映先後,同垂不朽。餘平日以鄭經守義,羨成功之有子;以術桂盡節,欣勝國之有孫。今覽斯志,相爲符合。

餘與東旭未面而意氣相孚,既面而傾蓋如舊,故不禁歡欣鼓舞,筆一言而弁其端。

螺陽洛水庚弟藎臣氏吳存忠拜書於西粵蒼梧署內。

●凡例

一、是編首起明太祖者,因鄭氏祖墓穴地不毀於江夏侯而有神護,推其源也。

一、是編敘李闖陷北京、馬士英專權誤國而又不詳其說者,自有明史在;不過引爲接脈,作鄭氏末節之說。

一、是編多采及故明遺事,有鄭氏之因也。如鄭芝龍官南澳時,逢宇內擾攘,令各府提撫舉將才;黃道周被擒婺源,有爭班位;陳子壯、張家玉犯順,有一介乞援之書;粵西爭戰勝敗,有太監來往之述。故不覺其絮叨,亦取元世祖景炎、祥興君臣,明太祖錄至正以後事實。今上亦命博學鴻詞纂修明史,無避興朝忌諱;誅犯順不屈之人,存盡忠亡國之事,誠聖世之公論也。

一、是編原爲鄭氏應出五代諸侯,爲故明嘆氣之前讖;其鄭氏將帥,即爲鄭氏一時用。紀其一時之事,或戰或敗,書其實也;不似水滸傳某人某甲狀若何,戰數十合、數百合之類,點寫模樣,炫耀人目,以作雅觀。

一、是編當甲寅之變,耿、尚、吳三家有關於鄭氏,則爲之述;如無關於鄭氏,自有國史在,故不預說。

一、是編臺灣系海外荒服,地將靈矣,欲入爲中國之邦,天必先假手一人爲之倡率,如顏思齊者,是爲其引子;紅毛者,是爲其規模;鄭氏者,是爲其開闢。俾朝廷修入版圖,設爲郡縣,以垂萬世。

一、是編歷有年所,如國朝從龍定鼎、奉命戡亂諸英傑,不爲諱名直書,仿列國、三國體義;非敢褻諸公,益以重之,使著名而垂不朽於萬世。

一、是編以外名者,鄭氏未奉正朔,事是化外;臺灣未入版圖,地屬荒外。若以化外、荒外棄而弗志,恐史氏訾其缺陷。茲編而以外名之,一以示國家綏靖方略,修荒服於版圖之外;一以明鄭氏傾向真誠,沾朝廷於教化之內。別外以重內,法春秋之義也。

一、是編鄭氏歷有年所,所有爭戰事蹟頗多,亦難枚述;今就其關要者纂成,觀者諒之。

一、是編旁用句點、人名用旁畫、地名旁用空畫,以便觀者之讀。

一、是編於明紀或本末、或編年、或遺聞以及國朝定鼎名臣奏疏、平南實錄諸書,又就當日所獵聞、事之親身目睹者,廣爲搜而輯成:實學疏識淺,匪敢言書,不過聊以備風采耳。

江日升載志。

●鄭氏應讖五代記

鄭芝龍,字飛皇,福建泉州府南安縣石井人;封平國公,加太師。投誠,封同安侯。其先娶日本翁氏女,生成功;繼娶顏氏,生四子:恩、蔭、渡、襲。

鄭成功,芝龍長子,原名森,字大木,泉州府南安學生員。芝龍引見隆武,賜姓朱,兼賜名成功,欲令其父顧名思義。初封忠孝伯、宗人府府正,照駙馬行事,佩招討大將軍印。後永曆封漳國公,繼而晉封延平王。妻董氏,雷廉道董容先長女。生十子:長經(乳名錦),聰、明、睿、智、寬、裕、溫、柔、發。年三十九,卒於臺灣。

鄭經,成功長子,字元之。妻唐氏,尚書唐女孫,無出。陳氏生六子,■〈臧上土下〉、塽,以下幼,未詳。年三十九,卒於臺灣。

鄭克塽,經長子。當甲寅之變,經乘釁西渡,仍踞金、廈各島;允陳永華請,令其在臺監國。大有材能,剛正果斷,見嫉諸叔。迨經死,馮錫範遂譖諸叔,以螟蛉說於董國太,共謀殺之,年十八,兵民嘆惜。妻陳氏,永華女,正白旗、康熙甲戌科進士、官翰林陳夢球(字字受)之妹,正白旗、康熙甲辰科進士陳還(字素亭)之姑;從容盡節,兵民無不嘆惜之!

鄭克塽,經次子。投誠,封正黃旗漢軍公。妻馮氏,正白旗漢軍伯錫範之女。

鄭芝龍起於天啓元年,至康熙癸亥克塽歸誠,共六十三年。

●平澎臺諸將姓氏

福建全省水師提督一等侯施琅、署中營參將羅士■〈氵〈山上王下〉〉、守備林儒、千總林顯達、莊日超、把總朱壹鵬、唐啓要、周起元、署左營遊擊張勝、守備陳元、千總胡泮、把總李瑞、署右營遊擊藍理、守備方卻、把總陳旺、李俊、署前營遊擊何應元、守備劉琯、千總蔡琦鳳、林鵬、把總張汝灝、唐升、黃崇、朱龍、署後營遊擊曾成、守備沙允新、千總高斌、把總楊鳳、陳載、陳大勳。

廈門鎮總兵楊嘉瑞、中營千總王騰超、把總鄭義、曾斌、韓瑛、薛永、左營遊擊朱明、守備胡元道、千總遊兆麟、把總劉明、陳瓚、翁英、林信、右營遊擊陳蘭,千總曾義、連龍黼、把總施爲良、林錫、林閏、劉春。

金門鎮總兵陳龍、中營遊擊許應麟、守備郭新、千總林鳳、把總遊亦緣、李承光,左營遊擊陳榮、守備原再懷、千總遊觀光、曾成勳、把總陳彪、陳凱、王泰、左營守備林芳、千總林正、曾捷、把總王棟、曾維勳。

銅山鎮總兵陳昌、中營遊擊黃瑞、守備林雄、千總蔡啓東、蕭子發、把總王曰明、林佐治、邱進、左營遊擊曾春、守備董纘、千總許龍、洪忠、把總陳恕、施貴,右營遊擊阮欽爲、守備方冰、千總施而寬、李好、把總劉起、遊大鵬、陳啓。

海壇鎮總兵林賢、中營遊擊許英、守備李琦、千總何聚、李振、把總王名、章得貴、林鳳、左營遊擊吳煇、守備胡宗明、千總林恭、把總林光、林應、施宗國、右營遊擊江新、守備林正春、千總楊士響、把總張榮、陳聘。

同安鎮總兵吳英、城守營遊擊趙■〈勻阝〉、千總林鳳。

平陽鎮總兵朱天貴。

興化鎮總兵林承、千總任國佐、把總陳吉、左營守備廖國用、千總陳和、把總張介眉、右營把總林祿。

閩安協副將蔣懋勳、中營千總馮正龍、把總鄭升、倪昌名、左營千總何美、林信、把總王玉、右營守備王祚昌、千總林生、把總陳一高、莊國用、鄭茂振。

海壇協副將林葵、左營遊擊卓策、守備陳聰、千總蔡盛、右營把總黃崇。

江東協副將詹六奇、浯嶼營遊擊黃朝俊、圍頭營遊擊陳義、平海營遊擊李全信、烽火營遊擊王昌祚、龍江營守備韓進忠、灌口營守備黃富。

隨徵總兵董義、康玉、顏立勳、李日煜、都督陳蟒、魏明、何義、藍■〈土爰〉、鄭興、副將林應元、黃昌、鄭元堂、鄭章、劉沛、參將林實、鄭英、許光遠、陳致遠、鄭雲、洪雲、遊擊林翰、方鳳、施應元、李廷彪、黃登、湯明、廖程、施世騄、陳良弼、都司黃勇、陸臣揚、陳道明、林淳、守備戴名芳、鄧茂公、施世輔、施世忠、施世驃、李寅、陳王路、施世驤、洪天錫、李光琅、千總葛永芳、米得高、鄧高。

●附土音字說

以下九字字典所無,仍照原本刊刻,故晰之:

艙:音倉,船中格堵也。

艍:音居,居兵之雙帆船也。

■〈舟宗〉:音宗,船隊也。

熕:音降,炮也。

礁:音焦,水中凸石也。

埔:音浦,山邊平地也。

埕:音呈,土坡也。

■〈氵丙〉:音兵,洲名,即濱字省。

椗:即鎮,海中以沈木鎮舟。

●誤字

筈字誤作筈。

琅字誤作琅。按九卷:黃梧薦施郎水務韜略兼優,郎即改名「琅」字。貝勒將琅保題爲同安副將。原本誤作「琅」,至卷之九始改正琅字。

●臺灣外記卷之一(天啓辛酉年至崇禎己卯年共十九年)

九閩珠浦東旭氏江日升輯定

前明太祖,朱姓,諱元璋,字國器(一作國瑞),濠州人(今江南鳳陽府)。於元至正七年,自和陽起兵,渡江延攬英傑,驅除羣豪。至戊申歲,即位於金陵,改稱南京(今江南省)。一十六載,始廓清宇宙;方命江夏侯周德興設立衛所,安插有功將士。

德興從山東登、萊、青、曹,由浙江寧、紹、臺、溫等處,會同有司,酌議踏勘,設置分封。迨入閩,至泉州建永寧衛。過石井安平地方,見龍勢飛騰,山環而相顧,水潮而有信,旗鼓顯耀。印劍生成,徘徊瞻玩。憶奉命時,曾受密旨:『斷沿邊孽穴』。今觀此地,應爲斬斷,遂傳南安知縣楊廷志,取討人夫,備鍬鍤。是夜,德興忽夢二人跪告曰:『公奉旨勘踏地脈,斬除孽穴。適觀此處飛騰踊躍,疑惑於懷;欲爲開斷,以銷國患。但此地不然,發脈於臨汀,起伏於紫帽,蟠騰隱現,實歸安江;其左輔右弼,氣象萬千。上帝業命餘保護此土,以俟後來之有德者葬其中,應出五代諸侯,爲國朝嘆氣。幸勿輕爲開斷,以違帝命。謹記!謹記』(東旭曰:從古盛衰皆有數,聖明空算滿枰棋。雖然識破機關處,三尺冥冥自主持)。德興驚覺,漏方三鼓。細思此夢甚異,明是此處山神,奉上帝命在此守護,求我勿得擅開,後來當出此五代諸侯,爲國朝嘆氣。輾轉思維,當再爲審詳酌奪。次早,德興按伕役,親登嶺上。遙望波濤洶湧,山勢嵯峨,發跡環繞。不但尖圓秀麗,氣概雄壯;及山窮水盡,愈玩愈有意味。再步山巔,見大石鐫「海上視師」四大字,旁「宋朱熹書」。訝曰:『先賢業有明監!此乃天數,豈可違逆』?徘徊而下,散其伕役。至同安縣,設高浦所。浚一井於來龍之白鶴山上,深十餘丈。熔化生鐵數千斤,傾入井內。其所前有大石二十八塊,每石令匠分劈兩片(諺雲:「白鶴山,珠嶼案,誰人葬得着,天下得一半」。故德興有是舉)。渡江置金門所(即浯州)、中左所(即廈門)。又建鎮海衛,以及陸鵝、懸鐘、銅山諸所。畢,會同軍門請旨,分給有功將士。然後從潮、惠、粵東建衛所回京覆命(按:此地,宋朱文公諱熹,初除同安主簿,經過此處,觀鴻漸山木星挺秀,喜其地。迨至山上,見海潮洶湧,五馬脫氣,遂令匠勒「海上視師」四大字於石。及江夏侯周德興建銅山所,城設四門,而塞其北,從未有發科甲者。至巡海兵備道蔡潮點軍至銅,見北門不開,哂江夏侯之未全識也,理當開以收逆水。令人挖之,內豎一石,書「遇潮則開」四大字。潮歎服曰:『夏侯真神人也』!從此,銅山文物濟濟)。

後此地被鄭達德遇異人廖明師爲之指葬,名爲「五馬奔江」(達德,芝龍二世祖)。傳至曾孫紹祖(芝龍父),充泉州庫吏。是年萬曆甲辰,三月初十日,春暖融和,天氣晴明。廈門忽爾雲霧四合,雷電閃爍,霹靂一聲,海渚劈開一石,中悉隸篆鳥跡,識者文之曰:『草雞夜鳴,長耳大尾,銜鼠幹頭,拍水而起。殺人如麻,血成海水。揚眉於東,傾陷馬耳。生女滅雞,十倍相倚。志在四方,一人也爾。庚小熙皞,太平伊始』。人鹹不解其語。十八日辰時,芝龍生。其母黃氏夢三婦人引紅霞一片堆於懷,徐而採抹地下。取名一官。越戊申,一官五歲,紹祖送啓蒙,取名國桂,頗聰明。庚戌,一官七歲。讀書放午歸於途,戲石過牆,誤中太守蔡善繼紗帽。繼失驚,遣人擒入。紹祖爲免巾請罪。善繼見一官眉目清秀,氣宇軒昂,贊之曰:『此寧馨兒也』!賞而釋之。

天啓元年辛酉,一官年十八,性情蕩逸,不喜讀書;有膂力,好拳棒。潛往粵東香山澳尋母舅黃程。程見雖喜,但責其『當此年富,正宜潛心。無故遠遊,擅離父母』。一官詭答以『思慕甚殷,特候起居,非敢浪遊』。程留之。

至天啓三年癸亥夏五月,程有白糖、奇楠、麝香、鹿皮欲附李旭船往日本,遣一官押去。然前日本與今不同:今之日本,凡船隻到港,人都入在班中拘束,不許四處散歇。交易只許六十萬兩,各船勻攤,數足將餘貨發還,給水米蔬菜駕回。昔之日本,最敬唐人(凡各洋悉唐朝與通,故稱中國人曰唐人),船一到岸,只有值日庫街搬頓公司貨物(公司乃船主的貨物洋船通稱);其餘搭客暨船中頭目、夥記、貨物悉散接居住,轉爲交易。婦人雖跣足蓬頭而姿色羞花,宛如仙女。且頭髮日日梳洗,燻以奇楠,不似中國抹以香油也。客至其家,最敬者或茶或酒,杯盞必擦以頭髮,然後斟而送客,餘詠有『奇楠氣味生餘瀝,薌澤嘗粘齒頰芬』之句。所以抵日本者,即沾泥柳絮亦欲逐春風而往,況一官正在方剛之年乎?亦是天數該然,赤繩繫足。本街有倭婦翁氏(倭日本別號),年十七,夭嬌絕俗,美麗非常。見一官魁梧奇偉,彼此神契;第不得即爲雙棲並一耳。一官遂聘之。合巹後隔冬住下(凡洋船乘南風而去,東北風而回,而未回者即曰隔冬)。

天啓四年甲子六月,有福建漳州府海澄縣人,姓顏名思齊,字振泉,年三十六,身體雄健,武藝精熟。因宦家欺凌,揮拳斃其僕。逃日本,裁縫爲生。居有年,積蓄頗裕,疏財仗義,遠邇知名。是歲唐船販日本者甚多。思齊與大赤般財副(赤般船名,財副管理一船貨物)楊天生、陳德(字衷紀,海澄人,猛悍邁衆)、張弘(一作宏)交稱最好。天生字人英,年三十,泉州晉江人也,算法精敏,最熟大刀;且言語便捷,桀黠多智。朝夕盤桓,遂成水乳。一日偶共飲微酣,思齊嘆曰:『人生如朝露耳,若不能揚眉吐氣,虛度歲月,羞作骯髒丈夫』!天生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志者亦若是。長兄有此雄略,何愁久困。以餘度之,此地可圖』。思齊嘆曰:『吾亦有心久矣,其奈力微何』?天生曰:『先以得人爲要。弟當憑三寸不爛舌,鼓動各船之傑者尊拜我兄爲盟主,然後徐徐說之,則事可成矣』。思齊曰:『此非吾弟不可。事成富貴與共。聞李德船中有一姓洪名升,爲人慷慨豪邁,甚好藤牌』?天生曰:『與弟最厚』。(升)字杲卿,年方二十六,系興化府莆田縣人。其祖至同安,因而在同住家。藤牌正跳七尺,倒跳一丈。思齊思此人當招之。天生曰:『他亦極慕長兄名譽』。二人談得投機,直至酩酊方別。

次早,天生邀陳勳同到張弘船中。弘字子大,泉之惠安縣人,剛直勇敢,能舉五百筋青石,遍行教場一回,面不改容,故號爲「鐵骨張弘」。適陳德、林福亦在船中。福字振祖,手足便利,渾號「深山猴」,善使標槍火炮,泉之同安人。天生敘談之際,就提起拜顏振泉爲盟主之事,衆鹹喜焉。林福舉李英、莊桂、楊經三人年少義俠,陳衷紀舉林翼、黃碧、張煇、王平、黃昭五人。福即同天生往招李俊臣(臣名明,漳之南靖人,風流灑脫,甚精鈀頭),俊臣許諾。

天生等回,於途遇鄭一官與何錦,天生招之。一官舉高貫武藝超羣,並餘祖、方勝、許媽、黃瑞郎、唐公、張寅、傅春、劉宗趙、鄭玉等共二十八人,於六月十五日,大結燈綵,香花牲犧,列齒序行,以鄭一官爲尾弟。禱告天地:『雖生不同日,死必同時』之語。畢,燒化紙錢。衆拜振泉爲盟主,大開筵席,暢飲而散。

自此之後,親契友愛,勝於同胞。惟天生每用言挑撥諸人,說日本地方廣闊,上通遼陽、北直,下達閩、粵、交趾,真魚米之鄉。若得佔踞,足以自霸。陳衷紀、陳勳、張弘、洪陞、高貫五人鹹動心,向振泉謀曰:『天生所言誠是。大哥不可失此機會』!振泉曰:『公等如兒戲,然奪人之國,豈爾我數人而可』?洪陞曰:『非此之謂。未知大哥如何?大哥意若決,則吾會中諸人立呼可就,毋煩周折。其餘當徐徐誘之,則大事成矣』。振泉曰:『事當密祕,觀人而言。倘一造次,性命攸關』。諸人領諾而去。洪陞、張弘、楊天生既得思齊實意,欲往李明船中,途從炮臺經過,見守臺倭番整肅羅列,火炮齊備。天生猛省一驚,顧升與弘曰:『炮臺如此嚴謹,如此整備,恐難下手』。陞笑曰:『炮臺嚴謹,不過見我們船欲起身,加意提防耳。此何必介意』?天生曰:『君既胸有成算,試略陳其概』。陞曰:『兩臺倭兵,不過百有餘人,所恃者惟數門大炮。以弟愚見:每臺只用膽勇者五六十人,或清晨、或黃昏,乘其交換無備時衝入,將守炮者砍倒,炮車扭轉,連放數門。彼知所恃者已爲人奪,安有戰志。另擇一位驍勇者統之,從中趕殺。再分百人兩邊放火喊殺,則可得矣』。天生點首曰:『所見略同』。遂到明船,與高貫(一作冠)、李英、傅春等商議。英曰:『不乘此時齊集舉事,更待何時』?弘曰:『言之誠當!不勝於終年波浪馳逐乎』?天生曰:『還須與大哥決定』。衆曰:『然』。同到思齊寓中。天生述衆意,勸速舉事。齊曰:『凡事當料己料人,方保萬全,豈可苟且?倘畫虎不成,反類狗耳』。天生曰:『兄所慮者恐人心未一乎』?齊曰:『然』。天生曰:『俟十二日弟設數席請諸位,令其各書名押號,並密約策應備敵之計』。齊曰:『此最要着,賢弟宜亟行之』!十二日,天生治席請二十七人鹹至,依次而坐。酒至數巡,天生向陳衷紀曰:『今歲我們船隻不知交易幾多?貨物配搭不知幾多?篦金計搭幾多(日本出金,樣如篦,故曰篦金,色八成)?板銀計搭幾多?何船得利?何船虧本』?衷紀曰:『別船不知,就弟船中計算,虛頭多,大約獲利無幾』。天生曰:『冒波濤而涉風險,不能得利,亦就難了』。杲卿曰:『生理都好,奈此中抑勒,不與我們親自交關,憑他當事掣肘,京客尚有三年不得貨者』(日本系埠頭,其國亦稱日京,離日本三個月路)。子大突曰:『我們出於千波萬浪之中,反爲倭奴束縛,將幾間板屋放一把火,大家焚了罷,怕他錢糧不是我們的』(日本之屋悉系木板所爲)。天生只管搖頭。衷紀曰:『長兄不用搖頭。子大之言,大都不錯。弟亦有心久矣,恨無首領提調耳。今日大哥在此,衆人協力。衝鋒破敵之事,弟獨任之』。天生曰:『二位酒言!我等至此,頂履別人天地,休作兒戲』。思齊曰:『幸座中都是我們,若有外人,豈不惹出事來』。衷紀曰:『小弟之言,實出肺腑,並非醉語』。杲卿曰:『人生貴適志耳,碌碌何爲?凡我在座,聽弟一言』!衆曰:『謹聽鈞諭』。杲卿曰:『今日此會,實乃天緣,生於中國,而獲聚一島。況大哥德望,素爲人欽仰,共扶爲主,乘時踞此,同享富貴何如』?衆大喜曰:『是』。天生、杲卿即斟酒一杯禱告天地曰:『座中諸人苟有異心者,天其殛之』!禱畢,又斟酒一杯,共扶思齊上座,環跪曰:『今日之事,大哥主之。富貴與共,生死勿替。若有違約束者,鳴鼓共誅』。思齊曰:『諸位莫非醉語否,何鹵莽若是』?天生曰:『大哥勿太執。我們所言,實從心出。今日化家爲國在此舉、取禍殺身亦在此舉,幸爲主決,莫作婦人之仁』。齊曰:『賢弟今日醉言,恐明朝酒醒,悉都忘卻,豈不誤事』?天生曰:『應立個規矩方可』。杲卿曰:『有單在此,衆人各書名僉號,以便調度』。衆欣然曰:『言甚有理』。遂各按名下書押。畢,遞與思齊曰:『願聽約束』。思齊曰:『齊實不才,因一日之長,既蒙推之,凡事當聽吾言,共成富貴』。衆鹹曰:『毋再反悔,即赴湯火,亦不敢辭』。飲至三鼓方散。

甫出門,見天昏地黑,雨箭風刀,飛沙走石,鼓浪興波,令人震怖。天明,哄說海濤中有物,長數十丈,大數十圍,兩眼光爍似燈,噴水如雨,出沒翻騰鼓舞,揚威莫當。通國集觀,鹹稱異焉。閱三晝夜方息。空中恍有金鼓聲,香氣達通衢。一官妻翁氏正在肚疼昏迷間,夢同衆人岸上觀大魚跳躍,對懷直衝,驚倒。醒來即分娩一男。一官聞之,不勝喜躍,方扶在「氈踏綿」上坐,忽聞四處吶叫『救火』!一官忙啓戶視之,見衆人齊來門首,作躊躇狀。問曰:『列位!火在那裏起』?衆曰:『都見是你家失火,故羣來救。至此又無,豈不怪異』?一官曰:『我家那有火起?或是拙荊臨盆,燈火射出』。衆人方知翁氏生子,俱向一官作賀曰:『令郎後日必大貴!我們眼見光亮達天,非恍惚也』。一官謝不敢,衆散去。翁氏忙問一官曰:『外面何故這般喧譁』?一官將衆人之言說了一遍。翁氏曰:『此亦奇異,我方纔疼絞之時,略定睡去,如日在岸上,看那大魚一般搖擺騰翻,衝我懷中,驚倒醒來遂產』。一官曰:『想此兒必有好處,當祕之,善爲撫養』。正秋七月十四(一作十五日)夜子時也。

一官自生子見火光耀室與夢中之奇,心暗喜焉。思齊率衆拜賀。過三朝十二日,思齊遣人請一官至寓叮曰:『此番舉事,惟汝年輕,汝須慎言語,切勿輕漏於婦人之耳』。一官曰:『大哥不須過慮。丈夫作事,自有定見,豈肯向兒女嗷嗷』。齊曰:『如此足見賢弟少年練達』。忽天生、杲卿至,問一官曰:『數日忙甚?侄兒想都乖巧』。一官曰:『月裏孩子,聊且過日』。天生曰:『這就是好。但弟婦面前此事不可與知』。齊曰:今日正爲此特請他來叮囑,恐其少年失於檢點;倒亦老練矜持』。杲卿曰:『如此纔是丈夫所爲』。一官曰:『事貴神速,恐耽延日久,人多誤事』。齊曰:『總在八月間矣』。天生曰:『業已通知各位:一應索路帆席,收拾齊備,乘秋潮將船悉放浮水。所有柴米蔬菜,加倍配足,使倭人不疑。船中軍器炮火,全賴杲卿與子大二位調度。其中路統衆並上將軍衙者,衷紀。西路奪炮臺、領人釘炮者,子大。搶入東炮臺、督人扭轉炮身放炮者,俊臣。由東南率衆喊殺者,莊桂。其陳勳從西北角抄入,放火喊殺。大哥與一官領一隊沿海接應,小弟與李英統人分路接應。其調度各船杉板預備者,楊經。派定在單,大哥可着人傳諭,期在八月十五早』。思齊接單閱完,將單交一官,令他前去密傳。一官隨到各位通知調度。

八月初四日,各船悉放落港心,整頓收拾,靜候十五日舉事。

十三日,楊經壽誕,衆備禮作賀,經留衆飲。獨李英酒多,乘醉而歸,倭婦王氏接入殷勤伏伺。於情濃之際,英將十五日欲並國王事悉吐露焉。王氏曰:『炮臺兵許多,炮又大,如何做得』?英大笑曰:『你真癡婦。我們這些唐船就許多人,又舊唐人多少(來往者唐人,在地居住者稱舊唐人),合做幾路,放火的放火,佔炮臺的佔炮臺。幾筒倭兵,何足介意?但你勿驚慌』。王氏曰:『有爾作主,我豈驚慌』。遂與英捶擦,昏昏睡去。至天明,英忘卻醉後語,梳洗畢出門,調理諸事。王氏即請伊兄六平到家,將英夜間所言,一一通知。囑其收拾貨物,免臨時慌張。王六平者,倭之開巨行,有心人也。聞此言,而自忖度曰:『此輩做起,其害匪淺,出首爲是』。就詭應曰:『我就去收拾』。忙轉身到值日街,尋值日何必登。六平曰:『爾可知這些唐人做的勾當麼』?登曰:『不知。汝何這樣慌忙』?六平曰:『唐人結黨,約在明朝就欲焚殺並奪』。登曰:『汝有何據而知其詳』?六平將李英昨夜醉後對伊妹之言細陳。登曰:『果有是事,速同爾去見當事,以便啓王』。必登帶六平到當事楊復門首,問守門者曰:『裏面誰在』?守者曰:『翁翊皇在焉』。登曰:『可有唐人麼』?答曰:『無』。登囑六平:『汝且暫站。我先去報明,纔來叫爾』。六平點首。登入,楊復望見問曰:『爾今日值日,來此怎麼』?登曰:『有要話欲回』。復曰:『甚麼話這樣要緊』?登曰:『可有唐人在此否』?復曰:『只翊皇爾我三人』。登曰:『此就說也無妨』。將六平所言伊妹始末,一一陳說。復曰:『王六平呢』?登曰:『現在門首』。復曰:『叫他進來』。登出叫六平入見。復曰:『唐人是如何做事,爾焉知其詳?當確實有據,不可妄生枝節』!六平曰:『我原不知其情。因李英是我妹夫,昨夜乘醉歸家與我妹說其始末,囑勿驚慌,故此舍妹早間叫我過去商量。我知而不言,罪同叛逆,特來出首』。復曰:『然,有之。我此數日見唐人備辦物件,收拾器械,與往歲不同。今汝妹之言大約不虛,此乃土地之靈、王上之福。翊皇爾且回去,別日來清賬,爾亦外面打聽。我領他去啓王』。

翊皇就辭出來,忙奔到家。見一官抱孩子同女兒在「氈踏綿」上頑耍(翊皇,翁氏之父,一官之丈人)。忙曰:『一官!不好了!爾們唐人做的勾當被李英妻舅王六平出首,纔去啓王,就有兵出來擒拿。汝可速下船逃生』!一官聽見,魂不附體,飛跑出門。恰轉西澗,撲面遇天生、杲卿、子大三人,一官忙■〈揑,忄代扌〉於旁曰:『不好了!事已泄漏,王兵即出,可快傳下船逃走!我去報大哥』。三人聞說,分頭轉傳各人。一官奔思齊寓中,正遇陳衷紀、莊桂、高貫、餘祖、何錦、傅春在許計議,忙曰:『我丈人來說王六平出首,事已敗露,王兵即來擒拿,快些下船』!齊曰:『你們快去傳說,各人速速下船』!只陳衷紀、傅春二人同一官、思齊合執大刀奔至海邊,見唐人紛紛亂竄。正十四日未刻,秋潮已漲,各船杉板、本處花葉(日本小船名)悉灣泊岸邊。思齊忙喚衆人下船,都各各爭先,急搖到大舡,起碇的起碇、起帆的起帆。當其慌忙之際,遙見倭兵亦四出擒拿。乃是必登隨楊復啓王,王傳鎮國將軍到,正在疑惑間,欲差人來喚李英說實;而四處值日見唐人鼎沸,飛報造反,王隨傳兵馬齊出,撥將前去,謹守炮臺,放打唐船。岸上有走不及者,或至海埏無船者,有羣爭上船而船覆者,有得上船而急搖者。思齊招吶:『快來』!抽起杉板,開駛出口。

思齊一船正要開頭,炮臺上大炮連發,倭人亦慌忙。兼之潮落,風又微順,各船亦悉轉頭,坐潮緩緩而行。雖炮聲不絕,卻無壞船。一個時辰,船鹹出口。思齊站在尾樓上,見將到洲仔尾,令人放炮,打招旗傳令,今晚暫泊此處議事。但思既幸脫虎口,船不急去,而就泊港外,豈不虞倭人出追乎?日本因前犯浙、閩、粵東三省邊界(明季之防倭者是也),擄掠陷城。總制胡宗憲令大將戚繼光追捕,剿殺殆盡,所剩回者可數。國王從此將大小船隻去舵,以絕不肖倭人出洋作反。思齊籌之熟矣,料他船隻缺舵,難以追趕。正傳灣泊,諸船聞號炮,悉一條鞭停住落碇,各搖杉板到齊船中。齊接衆人上船,互相安慰畢,乃曰:『幸脫此險,不知諸兄弟可有失落否?』天生曰:『都下來了,並無失落』。齊着團坐。遂曰:『只差一日,就得成事,莫非天意!若不是一官通知,幾乎遭難,此亦列位福氣,但不知何由得知』?一官答曰:『是我丈人往楊復班中算賬,何必登領王六平出首,說是李英兄被酒漏言,英兄嫂對伊兄六平說,囑其收拾貨物,因此六平得知,正往出首。楊復着我丈人且回,就去啓王。我丈人飛跑來家,叫我快走。出門就遇升兄他們三位,方說與知,分頭通報,因此得脫』。齊問李英曰:『汝昨晚如何與弟婦說』?英曰:『醉了亦都不知有說甚麼話』。杲卿曰:『醉後失言,往往有之。今悔莫及,且速商量退步』。齊曰:『出來共多少船隻』?天生起來點數,共一十三隻。『當各分配支更,聽吾號炮,一齊放洋暫到舟山,再作商量』。衷紀曰:『舟山何用?若到舟山,人都散了。人散則孤立,難以濟事。依小弟管見:將此十三隻船,乘此秋風,直駛臺灣安頓』。天生曰:『此言有理』。齊曰:『就煩衷紀、子大二位爲頭程,日升號帶,夜放火箭,以便觀望跟蹤』。天生曰:『如此卻好,暫且過船料理』。衆各告別。十五日天明,思齊船中號炮三響,各魚貫隨行。計八晝夜,方到臺灣。即安設寮寨,撫卹土番。然後整船出掠,悉得勝焉,故閩、浙沿海,鹹知思齊等踞臺橫行。一官父紹祖已死,季弟蟒二(後名芝虎)同其四弟芝豹、從兄芝莞附搭魚船往尋,是以聲勢愈大。

天啓五年乙丑秋九月,顏思齊因往豬朥穛山(一作豬羅山,即諸羅縣)打圍回來,歡飲過度,隨感風寒,自知不起。與天生諸人訣曰:『共事二載,本欲與諸君取富貴。豈期今日染此重病,中途分別』!天生等慰之曰:『疾病人所難免,時加調養自好,何必過戚』?齊曰:『雖然;奈大數已盡,難與諸君揚帆波濤中耳』!言訖,嗚咽而死。天生等隨即殯殮設位,衆軍掛孝。完百日,方祭奠除靈。

十二月初二日,天生集諸位商議,再推一人統衆方可。杲卿曰:『弟有一言奉告,不知列位尊意如何』?衆曰:『所言合當,豈有不遵之理』?杲卿曰:『我們這番所爲,雖未得日本,而禍不臨身,兄弟們又完全,此乃皇天庇廕。今欲再舉一人統領諸軍,弟恐新舊愛惡不一,倘苟且從事,自相矛盾,反爲不妙。然統軍亦非易事,當設立香案,禱告蒼天,將兩碗擲下,連得聖筊而碗不破者,即推之爲首。管見如此,不知有合衆意否』?衆曰:『此論最當,庶無後言』。隨排香案,衆各拈香跪告畢,依序向前拜祝,兩碗擲下粉碎,無一完者,鹹躊躇焉。惟一官尚未擲,又忽其年輕。一官跪禱,將兩碗擲下,恰好一個聖筊,碗不破。衆皆駭然,一官取起擲下,復如前。衷紀曰:『我不信』。取原碗當天禱告:『我等大哥已死,欲推一人領諸軍。天若相一官,再賜兩筊,衆願相扶』。又連擲兩聖筊,碗不破。間有不信者,禱告擲下復如前。如是者屢,屈指計之,共成聖筊三十。衆齊哄曰:『此乃天將興之,誰能違之?吾等願傾心矣』!天生曰:『當選吉日』。楊經曰:『初八日大吉,我們尊拜一官爲首』(按:獵歷明季諸記事多說:『拜劍躍起,遂扶芝龍爲首』。又一說:『芝龍與陳衷紀、陳勳等十八人各乘一舟亡臺灣爲盜,風引桅帶,攪而爲一。各駭誓曰:「議以三通鼓而開者,立爲主帥」。芝龍忽開』。

此皆互疑兩可,難爲信史。餘先君諱美鰲,生同時,從永勝伯鄭彩翊弘光督師江上。繼而福州共事,署龍驤將軍印。至丁巳,改職歸誠,往奧東連平州。始末靡不周知,口傳耳授,不敢一字影捏,故表而出之。噫!使當時即亡臺爲盜,既名芝龍,則成功從何而生?於後作何附會「鄭芝龍平鄭一官功題請」?致崇禎問林釺:『芝龍、一官,是一人耶?或是二人』?釺愕然不能對。奏曰:『臣待罪京師,梓里之事不能詳知。容查實回奏』。出,遂服藥死。據云:十船相連,尚隔有十餘丈、二十丈之間。不知海船難比河船,駕駛相近,則兩船必有一船礙傷。灣澳落碇,若相近,則兩船亦難獨全。兩船且難相近,何況十隻船之桅帶,可攪而爲一乎?附辨於末,以待採風者擇焉。附紀:芝龍從顏思齊爲盜,時名一官。至齊死,結十八芝,渠爲首,名芝龍。於招安之日,重賂當道縉紳。獨林釺不見其使、不受其禮,反其牘背署之曰:『人有向善之心,而不與人爲善者,非也;與人爲善,而又因以爲利者,亦非也』。遂以義士鄭芝龍收鄭一官功,題報授職。後釺拜相,一日侍講,崇禎偶問及。釺以有人密奏其事,不敢對,附會其說。出,即服藥死)。衆欲以初八日扶一官爲首。一官曰:『弟年譜在諸兄末,豈敢越分』?天生曰:『此乃卜之於天,豈可逆也』?一官曰:『既卜之於天,亦當決之於人。前大哥在日,諸公在上,弟不敢置啄。今日蒙舉爲首,應有一番振頓,上下分明,賞罰雖親疏無異。倘如從前無上下之別、無賞罰之令,弟決不敢承此座』。天生曰:『不意吾弟年紀雖輕,議論大有經濟』。杲卿曰:『經濟豈在年紀。周瑜十三歲尚爲都督。迨至赤壁專師,程普不服;及觀其調度,甘拜下風。今日吾弟所言,衆願折節相事,拱聽約束』。一官曰:『既承諸兄以天意相推見許,但初八期亦太逼,恐備辦不及;況是戌日,與弟命不合(一官是甲辰年,故戌日與他本命相沖)。我看十八申日,申子辰會合;且備辦物件,亦得從容』。天生曰:『如此最妙,今要備辦何物』?一官曰:『旗幟者,乃軍中威儀,不可不新,當一苲更換;並中軍帥旗一面,俾衆人鹹知所尊。糧餉者,乃衆軍命脈,不可不積,專主要得其人。船隻器械,乃衆軍衛身以禦敵,不可不堅利,而時爲修葺。決策取勝,須得籌畫佐謀之士;爭先破敵,全賴奮勇膽略之夫。鼓勵則賞罰當明,榮辱則升降必慎,故令出俾衆知所尊。然後進可取,退可守,不但踞此蕞爾之土,即橫行天下誰敢與敵?我今擇於十八日承接統領諸軍,除佐謀、督造、主餉、監守外,另選十八位作先鋒』。衆曰:『謹受教』。十一日,一官曰:『我今爲首,取名芝龍,季弟蟒二爲芝虎、四弟爲芝豹、從弟莞爲芝鶴(後改名爲芝莞)、族弟香爲芝鵬,餘者芝燕、芝鳳、芝彪、芝麒、芝豸、芝獬、芝鵠、芝熊、芝蛟、芝蟒、芝鸞、芝麟、芝鶚等,各寫就放盒內,告天拈著者,即名之,以應十八日之數』。天生向衆曰:『據所言,井然有條』。隨分遣備各色旗號,並收拾器械物件候用。

十八日,金鼓齊鳴,三聲炮響,中軍船上豎起帥旗。一官即以天生爲參謀,衷紀、子大爲總監軍,陳勳、林翌爲督造、監守,楊經、李英管理一應糧餉,杲卿爲左右謀士。自名芝龍,其胞弟芝虎、芝豹、大功弟芝莞、族弟芝燕;餘十三芝當天拈就名數。各拜天地,祭獻海嶽以及舊主思齊畢,三讓然後登座曰:『芝龍菲材,既承諸位推舉,惟天在上,可表厥心:外則君臣之分,不敢借私恩以害公;內則兄弟之情,亦不敢假公威以背義。倘有不及,仰賴諸公指示。若在行間,全仗諸公協力。山河帶礪,富貴與共』。衷紀曰:『公帥以正,孰敢不正』?天生曰:『衆人碌碌,全賴主公提調』。芝龍曰:『凡事豫則立,故天時、地利、人和,得一即可以有爲』。衆曰:『然』。遂設晏慶賀,盡歡而散。芝龍既爲衆所推,統領諸軍,即料理船隻,整頓器械,件件完備。

天啓六年丙寅二月,龍集衆會議曰:『今諸務頗已就緒,豈可坐老其師?我欲領戰船十隻、快哨三隻,配坐前往金、廈,一以觀邊境,二可取糧餉。不知諸君意下如何』?衷紀曰:『主君此舉甚是。夫人惰則力倦、勤則思奮,劉先主之所以泣髀肉生也』。芝龍即令杲卿、衷紀調撥船隻,並選精壯勻配。杲卿二人前去派定,開單送閱:第一號先鋒,芝虎、芝燕;第二號先鋒,芝鶚、芝豸;第三號援剿,芝彪、張泓;第四號援剿,芝獬、李明;第五號衝鋒,芝蛟、芝鵠;第六號中軍主帥參謀,天生、杲卿;左右親軍,芝豹、芝熊;第七號護衛,芝莞、陳衷紀;第八號遊哨,芝麟、陳勳;第九號監督,芝麒、吳化龍。每船各配六十人。第十號哨探艄仔二隻,芝鳳、芝鸞;各配二十五人。悉給發口糧一月。擇三月初三日出師。其餘林翌、楊經、李英、高貫、方勝、傅春等,領諸軍看守寨柵。芝龍看畢,曰:『調撥得宜,但不知先往何處』?衷紀曰:『今南風已發,呂宋船以及暹羅、咬■〈口留〉吧之各港皆回。可從澎湖下,緩緩坐風,半逆半順,挨至甘吉等候』(甘吉海石名,在銅山對面)。芝龍依其議,至初三日連■〈舟宗〉出港。行二晝夜,初五早,龍又令人上桅觀望。望者回報曰:『看前面的山,不是南太武,敢是北太武』(南太武系漳鎮海衛,在廈門之下,北太武系泉州同安地,在廈門之上)?芝龍曰:『夜來南風,駛上爲是』。遂傳令各船火炮軍器勿得參差。

初十日,犯金門。十八日,犯廈門。四月杪下犯粵東之靖海、甲子地方。

時太平日久,人不知兵。衛所雖有指揮、千百戶、水澎金門遊擊、欽依把總諸官,悉承廕襲,寬衣大袖,坐享君祿。其所轄軍士,亦應操點卯而已。故芝龍得肆志,遇船一鼓而擒;登岸搶掠殆盡。其略有紀律者,不許擄婦女、屠人民、縱火焚燒、榨艾稻穀。比乘風橫行,羽檄飛報,沿海戒嚴,當事者咄咄一籌莫展。惟查鄭芝龍系泉州府庫吏鄭紹祖之子,六歲時曾受知府蔡善繼擲石不責之恩。即起善繼泉州巡海道,招安芝龍。善繼抵任,又奉巡撫朱欽相檄,差旗鼓黃昌奇(系泉州府禮房,有口才,與紹祖共事;迨繼爲海道,委爲轅門旗鼓事)委之齎諭,出海招安。時鄭芝龍統船隨風馳逐,適逢雨水不順,失於收成,富者遏糶,米價騰貴,遊手好閒,悉往投之。芝龍將奪來船隻,分配駕駛,因而日盛。邊將望風披靡,不敢與敵。偶燀洗諸船於湄洲,忽報海道差官到,芝龍延之上船。昌奇曰:『數載違別,果然一表魁梧,真將軍也』!龍曰:『流落海外,久離鄉井,凡諸親友,有失候問!今日何幸逐波濤而屈臨至此』?執手至官廳,敘禮獻茶畢,昌奇曰:『老拙與令先尊共事時,將軍纔有六、七歲,頑耍丟石,擲着太守烏紗帽。本府自贊將軍非凡,將軍尚能記憶否』?芝龍曰:『兒童時事,影響略知』。昌奇曰:『現任海道,即當日將軍所擲之太守也』。龍曰:『呵,海道就是當日太府』!昌奇曰:『然。知將軍揚名海外,恐爲沉迷,專遣老拙前來相勸,有諭在此』。芝龍拆其諭曰:『自你髫齡時,儀表可愛。豈料壯年,海濱寄跡,使聞之惻然,諒情非得已耳!今特遣旗鼓黃昌奇前來宣諭及你部屬人等,幸勿久戀迷津,須當速登彼岸。本道當爲力請,賣刀買犢,永作聖世良民。從此安插,復業歸農;坐享太平,和好室家。言出於衷,幸其聽之!此諭』。芝龍觀畢曰:『海上弄兵,原非本意。因寄跡東洋(日本在東,故稱東洋),受困倭人,迫而成之。今既承道憲嚴命,豈敢固執,以負德意?自與諸將領商之』。芝龍心感善繼之德,遂傳集衆頭領曰:『我想飄颻海外,虛度歲月,總無了局。今道憲招安,意欲就撫,不知諸位心曲何如』?衷紀曰:『主公就撫,道憲決然垂青。我等並無夙昔之交,雖今日藉主公餘庇:倘後來道憲陞轉,官勢羅織,有司不諒,那時進退維谷。乞假我船隻,仍回臺灣。同李英等觀看主公得意,紀等再來相尋未遲。不知主公允否』?龍曰:『衷紀兄所言亦是一着,豈有不聽之理』?杲卿、天生、子大、陳勳等一十三人,齊向前請命,欲與衷紀同去。龍即撥大小船六隻,糧餉薪蔬、布帛器械俱各滿足,分支過臺。

芝龍統船十二隻,計八百餘衆,同昌奇入泉州港。詣轅門,去衣帽,龍與芝虎、芝豹等二十人背捆,泥首階下。蔡善繼令釋其縛,慰撫之曰:『你原是有家子,生在公門,況又容貌堂堂;雖你父已死,汝應立志,以圖上進,光耀門閭。何忽作亂階,飄流海外,而暴棄至此?倘非本道,豈能瓦全?今既翻然而悟,貴於自新。本道應爲汝詳請上憲,通行府縣安插得所』。芝龍曰:『此實迫於倭番,不得已也,非芝龍敢萌此不肖之心』。善繼曰:『誰能無過,第患知而不改。今你能改,自是完人,將來功名未可量也』。龍等叩首稱謝出,守候軍門安插回文(東旭曰:昔日高牙劍戟尊,今朝低首叩轅門。一書非是能饒舌,欲報當年擲石恩)。

豈料巡撫朱欽相染病甚重,一切事務悉暫擱起。月餘方愈,檢閱文書,見鄭芝龍已招安,立批該道即爲安插,並將船隻軍器追存,造冊報繳。善繼見批,即着昌奇將鄭芝龍所帶人衆,開造籍貫住址,以候發文行縣安插。一應軍器船隻另造冊,以便繳報。龍許諾,造完即繳昌奇去。芝虎說龍曰:『虎不可失威,人不可失勢。今當事舉動,不過欲散我們黨羽耳。黨羽散,將來禍福未定,不如乘今夜潮退,揚帆而去』。龍聞言俛首不答。芝豹曰:『三哥所言誠是;不可錯過,追悔莫及』!龍曰:『難負道憲一片好意』。芝虎曰:『不提道憲還可,若提道憲早該去了』。龍曰:『何說』?虎曰:『道憲書獃,如此安插我們,以爲恩莫大矣。安望其有格外乎?況汝又未授有官職,倘後來有事,衙門深遠,那時呼應不靈,將奈何』?龍頓悟曰:『若非吾弟提醒,幾乎爲其所誤』。遂囑芝虎等,密傳收拾。於是夜三更,於船上放炮三聲,隨潮而去(東旭曰:因無薄祿難羈縶,頓使英雄脫籠飛)。芝龍即將船隻人衆等駛到圍頭外灣泊。善繼聞報,知龍仍逸去,憤曰:『這輩小人,反覆不測,真難憑信!既不受德化,則當以法處之』。隨發文行各衛、所、府、縣整備,以防劫掠;另具文申請軍門。時朱欽相內擢起程,新撫朱之憑尚未蒞任,剿撫之議,因此耽延。鄭芝龍得以從容將各船燀洗,整頓帆席索路軍器旗幟。八月,乘北風,下粵之海豐,攻打嵌頭村。又犯甲子、靖海二所。

天啓七年丁卯正月,芝龍從粵回閩銅山。沿海戒嚴,全隊泊漳浦之舊鎮。朱之憑檄驍將都司洪先春,會把總許心素、陳文廉等合剿(之憑字勉齋,進士,大興人)。芝龍偵知,令芝豹領船五隻敵先春,芝虎領船三隻敵文廉,芝彪領船三隻敵心素。龍與芝鳳等率大隊從中接應。又着芝鵬各領快哨三隻,作遊兵救援。遂進師,相遇於連江將軍澳(漳浦縣屬)。先春揮船合進,互相攻擊。自辰至酉,衝突數十次,未分勝負,會潮泛漲,風起流逆,心素、文廉二船被流所脫,不能成■〈舟宗〉。先春首尾受敵,無奈,收入舊鎮。檄銅山、懸鐘、陸鵝、鎮海指揮、千戶、把總,調撥精壯軍士前來配駕;另調附近沿海鄉勇各出備捕。芝龍以先春收入舊鎮,亦不追趕,就鳴金收軍,泊陸鵝外嶼。忽細作報:洪先春調各衛所軍士配船並鄉勇齊御,不日即出兵。龍亦整船揀將,欲決雌雄。芝豹向前獻計曰:『洪先春奉巡撫差遣,便於調撥,何不將計就計破他』?龍曰:『計將安在』?豹曰:『乘彼在舊鎮調撥軍士、鄉勇,我帶一旅,分爲兩隊登岸,扮作鄉勇,前去策應,哥哥即統大隊攻擊。俟將交鋒時,我在岸上兩師殺起,彼則水陸受敵,一鼓可擒』。龍曰:『此計甚妙。可乘今夜人靜,悄悄帶衆登岸,須要小心,不可露出圭角』!豹曰:『自然相機而行。哥哥亦速整舟師來』。豹將海豐搶的鄉壯旗幟豎起,挑選二百人,乘黃昏帶芝麟上岸。

時洪先春調來銅山、懸鐘二所軍,即配在船;其附近鄉勇,令其按隊屯劄候齊。日則放炮升旗,夜則定更伏路,提調周密。芝豹於是夜領師登岸,天明至鹽墩,造飯食畢,緩緩而行。至黃昏到舊鎮,見調鄉勇先至者,鹹安頓無混。分其半與芝麟,曰:『汝往洲尾屯劄,我在此安營。若問你是何鄉來的,汝可應是「浮南橋」;若再問你鎮海衛軍可來否,汝可應他「隨後亦來了」;若問汝姓名,說是「楊德」;若問汝同來者是何鄉,汝說是「湖西黃默」。倘外面有信,彼船出港,當看我這裏連珠火箭起,便一齊喊殺,尋岸邊船隻,毋論大小,搶併合攻。須謹慎在意,不可孟浪誤事』!芝麟依令往洲尾,凡所過問者,悉照前答之。

二月,先春見船隻收拾完備,諸軍陸續將齊,惟鎮海途遠未到。正調撥分配間,忽瞭望炮響,快哨飛報賊船至。先春即發令:『各起碇乘潮落衝出』!再至港口,即遇芝虎。虎站尾樓上高叫:『洪先春!今日誓必擒汝』。春見虎船隻,語言狂妄,隨趲各船圍攻,曰:『先擒此賊,以挫其銳』。指揮間,聽見岸上炮聲不絕,響殺連天。快哨飛報,有賊從岸上殺來。先春疑惑未定,而芝龍大隊至。春無奈,向前督戰。芝豹、芝麟殺散鄉勇,搶拼魚船、艋仔,搖旗擂鼓,從舊鎮港出,隨先春船後,合攻殺來。春首尾受敵,坐潮而遁。諸船無帥,鹹星散焉。芝龍大勝,會同豹、麟,亦不追趕,鳴金收軍。令芝虎領船五隻灣白石頭,以作犄角(白石頭在舊鎮之南)。又令芝豹領船五隻泊港口,以備先春復來。自領全隊舟師,隨潮至舊鎮,犒賞諸軍。另着芝莞登岸,安撫附近鄉民,禁飭騷擾。先春走到甘吉,回望芝龍不追,其神方定。見南風微起,即令駛上金門,投盧遊擊,再整船剿捕(遊擊盧毓英,字寧侯,原籍山東衛,廕襲百戶。少年猛勇,箭有穿楊之能,兼精武藝。因日本倭番統船犯閩、浙沿海地方,總制胡宗憲題山東參將戚繼光前來征剿。繼光素知毓英猛勇,詳請隨軍。由浙入閩,屢建奇功,升千戶。迨興化陷,繼光奉令恢復,即着指揮使馬飛龍統船,毓英副之,從福州港出,水陸合剿。光由陸路至埔尾安營,選百人帶「臨時硬」欲去偷城。「臨時硬」者,系竹打通鋸斷,每節共串以繩索,頭上另縛一橫樑。未用時,放鬆則軟;欲用時,將索推緊則硬,如一枝竹然。將頭上橫樑掛住城垛,人可攀援而上。光帶此,令大隊掩旗息鼓,隨後而進,看火箭爲號,便倚梯攻打。行十餘步,光將手按百人胸前,內脈浮跳者,即發回。如此數按,至興化府城下,只有自己與大旗李明二人。側聽譙鼓三更二點,遂將「臨時硬」掛住城垛,口含刀爬上。伏候巡更來,擒刺之,取其衣帽穿戴。敲鑼擊柝,緩步挨巡,凡遇者悉砍死。抵府署前,鼓方交四,倭番酣飲,鹹熟睡焉。二人偷登鼓樓,將打更者殺倒。令李明下去附近處放起連珠火箭,將所帶火藥點燒房屋喊殺。自把樓上大鼓刳孔,爬進在內。李明火號放起,火藥亦發。倭番睡夢驚醒,不知兵從天降,朦朧中互相砍殺,不攻自亂。城外大隊見城內火箭連發,光焰燭天,掌號放炮,喊殺蜂起,雲梯齊泊。倭番兩難相顧,惟爭開四門逃竄。繼光復得城池,撲救餘火,安撫百姓,立即整軍追捕。倭番奔下夾板,乘潮而遁。將出口,又逢馬飛龍督舟師至。夾板炮聲轟天,哨角蜂鬥。飛龍揮諸船,且避其鋒。毓英向前高叫曰:『養軍千日,用在一朝。調我們前來,原是合剿,豈有陸師殺來,水師反縱其走。他如今是傷弓之鳥,速當進兵,以火攻之,再無不勝。好漢者跟我前進』!其船首衝。飛龍聞英言,遂不敢退。亦即發令鼓譟助威,一齊攻擊。毓英將火箭噴筒火烺盡放。倭番雖精炮火鳥槍,其奈山上日夜被追,下船又逢此勁敵,終有膽戰心驚,炮發悉不準,故各船無不失措。兼之毓英坐上風,乘勢所攻,火器鹹粘船上。況倭番船系「打傌油」造的,粘著者火盡發,火借油力,風助火威,首先二隻火起,倭人救之不息,各跳水死。其餘夾板望見,無心戀戰,惟逃而已。此役毓英首功,擢指揮,轉升遊擊,大有聲名。召守金門)。

五月,巡撫朱之憑接洪先春初敗請兵,立飛檄令盧遊擊帶船與洪先春合徵。毓英正在遣員知會,忽洪遊擊奔投,哭訴致敗情由。英曰:『量此遊魂小丑,無難平也。長兄寬懷』!隨整頓本轄舟師,同先春進剿。偵者報芝龍,龍集諸弟曰:『盧遊擊雖稱宿將,素未逢勁敵;況今老矣,無能爲也』。謂芝虎曰:『汝帶雙帆■〈舟宗〉船五隻,扮作商船,陸續寄泊島美、浯嶼』。芝鵬!汝帶小魚船三隻,前往東椗一帶釣魚哨抹(東椗,海中石名,在鎮海衛前)。若盧遊擊船出,即飛報芝虎,以便合攻』。分撥去後,龍帶戰船八隻,出泊陸鵝候敵。其餘船隻,令芝鶚、芝燕等盡藏散處,看我退師,出衝擊,則彼可擒。

七月,毓英自負昔日威名,大意欺敵。一見芝龍船僅數只,即揮軍衝擊。芝豹率二船接敵,未幾合即退。龍鼓全■〈舟宗〉齊進,互相攻打,來往衝突。奈風稍逆,龍亦退下。英見其連敗,乘勢追趕。芝虎得芝鵬報,尾其後順風而來,大叫:『勿趕!有吾在此』。龍見虎船已到,即揮諸船轉戰。英聞後有賊船,遂同先春御之。芝鶚等見龍師退至港口,亦合出齊衝,毓英船■〈舟宗〉遂散。芝虎、芝豹環擊英船,英身中五箭,負疼死戰。豹將搭鉤搭住,芝虎一躍過船,連砍數人。豹亦乘勢跳過,大喝落艙者不殺,毓英遂被芝虎所獲。龍見二弟俱跳過毓英船,隨合攏前來,鳴金收軍。龍忙過船,喝虎曰:『休得無禮』!改容向英揖曰:『舍弟鹵莽,誤犯威顏,冀將軍寬宥』。英曰:『敗將惟有死而已,將軍何必加禮』?芝龍曰:『將軍朝廷命官,龍安敢不敬禮?非龍敢拒將軍,實不得已耳』!英曰:『曾聞將軍業已招安,而又逸出。今將軍不殺毓英,意欲何爲』?龍曰:『某之受招安者,實感蔡道憲前日之恩,故不論輕重,諭到即歸。但道憲書獃,獎勵無別,不過分散安插而已。因此大衆失望,不得不逸去』。英曰:『以將軍之才貌,應爲干城重寄,豈肯碌碌無聞,難怪將軍其然』。龍曰:『苟一爵相加,應爲朝廷效力,東南半壁,即可高枕矣』。英曰:『英不才,無力保奏,當爲將軍薦揚』。龍致謝,帶芝虎等過船,令衆船鳴金鼓送盧將軍回師。英當被獲之際,自知必死;不料芝龍加禮相待,心實感激。次日,船進廈門,見都督俞諮皋(大猷之子),陳說戰敗情由以及芝龍始末衷曲。諮皋曰:『老將軍所言雖是;但我們武將只管征剿,至招安非所職掌。況將軍被獲發回,愈難言矣』。英聞「被獲放回」之語,羞愧無地;曰:『末將老而無能,故此被獲。但彼惓惓申意,又不得不爲之言,正古人所謂知而不諱也』。諮皋曰:『將軍奉令征剿,今既如此,亦算失機。本都督未便擅議,應自赴省聽候軍門處分可也』。英作謝而起曰:『謹遵諭』;退去。諮皋即飛移軍門,毓英亦起身。

途次泉州時,蔡道憲已內轉,僅留太守王猷(字允〔原作胤〕方,粵之東莞人,丙辰進士),毓英謁敘。猷問勝負,英備述始末,稱『芝龍將才,因前受撫無職,空爲安插,恐勢官欺凌,故此逸去。倘當事假以一命,決可再招。弟細思若招此人,年少英勇,儘可用也』。猷點首曰:『將軍所言,甚得權宜撫卹用人之要法』。英遂赴省。但朱之憑已接俞諮皋報文,內有云『盧遊擊舟師戰敗,被獲放回,辱身辱國,莫此爲甚』之語。

八月,之憑正欲修文覆諮皋;而皋已親至三山(福州別號),會見之憑。憑責皋:『須會師刻期撲滅,豈可延縱貽害地方』?諮皋即飛檄千戶馬勝、百戶楊世爵,統船二十,前去剿捕。勝與世爵出泊鎮海衛,爵謂勝曰:『芝龍在舊鎮。我們二十隻分爲兩隊,明早我乘潮起,直入海內搗其穴,彼必然情急死戰。俟潮退,誘其出港,公督十隻合擊,彼必星散,一戰可以成功』。勝曰:『此議甚妙』!遂與世爵分船,各叮照應。芝燕、芝鸞適在東椗,瞭望鎮海有許多戰艦,即着兩個能幹軍士作漁父,坐小艇帶鮮魚數筋混入■〈舟宗〉內,以賣魚爲由,偵探消息。尚隔裏許,各相喚爭買。二人望尾樓上插五方旗者,攏賣之,故意叫苦:『海面不寧,難作生活。今幸大師進剿,我們就有性命;但不知老爺是誰』?軍士曰:『我這船是馬老爺、那船是楊老爺,極出名、會打仗』。始末皆說。二人聽畢,收了魚錢,飛駕從連江還舊鎮回報。芝龍方知是馬勝、楊世爵奉令前來。芝虎聞說,大怒曰:『亦不必煩哥哥動身,弟自領船十隻,擒此二賊』。龍曰:『馬、楊二人是千戶、百戶中之最驍勇者,吾弟未可輕視』!虎曰:『哥哥何長別人志氣?若不生擒此賊,誓不爲人』。龍曰:『吾弟既欲前去,須着芝豹同行。凡事要相機而動,不可徒恃血氣之勇』。虎應諾,即領船十隻,同豹乘潮落出港。天明,到將軍澳前,搖旗擂鼓而進。馬、楊二人遇之,笑曰:『狂奴來尋死』。發令迎敵。自巳至未,火煙蔽空,往來衝擊,不分勝負。龍見虎悻然而去,虞其有失,自帶船六隻前往觀敵。馬、楊二人正在酣戰之際,忽見虎後添船,未知幾多,遂爾怯戰。被芝虎衝過,持火罐擲去,火遂發。世爵同軍士救無及,俱赴水。馬勝見世爵船中起火,轉舵欲救。芝豹尾後趕擊。虎又迎敵與戰,發鬥頭炮將勝船打穿,延着火藥桶發火。馬勝情急,抱銅炮沈於海底。虎、豹揮船攻擊,龍又合擊,連沈船三隻,餘艦星奔。龍方鳴金收軍,仍回舊鎮。馬、楊所統之船燒沈五隻、敗壞六隻;其餘傷殘者,回報失機情由。

九月,俞諮皋知楊、馬二將陣沒,即諮副總兵陳希範刻日進剿。偵卒探報芝龍,龍曰:『希範酒徒耳,一鼓破之』。遂整船出,相遇於杏仔。芝虎首衝其■〈舟宗〉,豹繼之,人莫敢御,範坐潮遁。芝莞、芝豹等合攻,楊六、楊七船不敢前(楊六、楊七系受招之盜,後復叛去,被龍所斬,有刻楊略、楊速者誤也)。百戶洪應鬥四面受敵,勢窘發火自焚;百戶張選舉抱■〈舟宗〉銃赴水死焉。俞諮皋接報,飛調閩安、興化、永寧、銅山、陸鵝、懸鐘、鎮海、金門衆指揮千百戶諸船齊到,聽令出師。龍偵知,集諸弟會議。芝蚊勸龍且避粵東。龍曰:『諮皋膏粱紈褲,徒讀父書,虛有其名。何必遠避』?芝虎曰:『弟願爲先鋒』。龍許之,整船以待。俞諮皋調軍已齊,以指揮張挺桂、千戶林盛二人領船各五隻爲先鋒,指揮楊國柱、李應龍、千戶吳虎、傅圭各領船五隻爲合後。諮皋自坐大-船,豎一帥旗,爲中軍提調。又令指揮黃勝、胡如海、黃庭、李廷圭、千戶周之士、何世雄、林勳、姚應科、百戶王飛熊,李夢鬥等各坐船一隻,爲中護衛衝鋒。以遊擊商世祿領船五隻,爲監督接應。調撥已定,擇日祭江出師。

芝龍在舊鎮,日則差芝虎、芝燕等輪流駕大船十隻、快哨二隻,於陸鵝將軍澳瞭望。如有敵情,即便飛報。忽廈門細作探俞都督於六月初八日出師。龍即諭諸弟曰:『明日此敵,惟王飛熊、林盛、李夢鬥三人深識水務,兼有膽略,當先除去!其餘碌碌羣雞,不足介意』。令芝虎爲副將、芝彪駕船十隻爲先鋒。又着芝豹、芝鳳、芝豸、芝獬、芝鵠、芝鸞、芝鶚八將,各坐一船,乘夜潮駕出青水墘,然後回頭,約明日午時從東椗殺來。又令芝莞、芝麒、芝燕、芝蟒四將,領船各四隻,作左右救護。自領芝熊、芝鸞共船六隻,居中策應。是夜三鼓,龍統衆出泊陸鵝。天明,諮皋大隊至,列陣飄揚,炮聲振天,煙焰如雲。芝虎恃勇,率諸衆衝■〈舟宗〉,與林盛、李夢鬥等互相攻擊。自辰至午,雖各損傷,卻未分勝負。芝龍見不能取勝,又望芝豹之船未見影響,無奈親督■〈舟宗〉船一齊衝入。忽孫雄船被芝熊尾送一炮打沈。諮皋見雄船失,亦催船齊籠圍攻。將及酉時,芝豹大■〈舟宗〉已過東碇,聞炮聲不絕,順風潮趕來。諮皋見後面又有賊船將至,急傳令與商世祿帶領船隻分御。世祿奉令,方指揮轉舵欲去迎敵,別船諸將不知是要分軍,誤爲退師,各轉舵,一時全■〈舟宗〉鬨動大亂。諮皋制按不住,被芝虎、芝熊、芝莞、芝燕四將乘虛奮擊。王貴、林盛二船發火。芝豹、芝蛟等又從後殺來。皋首尾受敵,兼之潮起風逆,各星散而遁,諮皋亦退。芝龍揮軍急追,又連擊壞船三隻。至浯嶼天昏,方鳴金收軍。

崇禎元年六月九日,俞諮皋遁入廈門,船不得連■〈舟宗〉,而軍失紀律。快哨又報芝龍大隊鹹屯島美、浯嶼,急傳指揮傅圭領船十五隻,前去南山邊青崎一帶灣泊,防其突入。廈門百姓,驚慌逃竄。諮皋亦不登岸,即停船水仙宮前。芝龍至五更水漲,吹角進師,圭整船迎敵。芝虎擂鼓首衝,圭船稍怯。龍乘勢趲其大隊齊攻,圭大敗。皋急催師進接,已無及矣,悉回舵星奔。龍追至海門收軍(海澄舊水口),號令不許登岸搶掠,即退出廈門港宿夜。天明,仍將舟師收回舊鎮。諮皋走至三叉河停泊,申報欲再大會師合剿。工科給事中顏繼祖疏參俞諮皋有曰:『鄭芝龍生長泉州,凡我內地之虛實,瞭然於胸。加以歲月所招徠,金錢所誘餌,聚艇數百,聚徒數萬。城社之鼠狐,甘爲爪牙;郡縣之胥役,盡屬腹心。鄉紳偶有條陳,事未行而機先泄;官府才一告示,甲造謗而乙訛言。復以小惠濟其大奸,禮賢而下士、劫富而施貧,來者不拒而去者不追。故官不憂盜而憂民,民不畏官而畏賊,賊不任怨而任德。一人作賊,一家自喜無恙;一姓從賊,一方可保無虞。族屬親故擊楫相訪,虛往皆得實歸,恍若向現任官抽豐。偶或上岸買貨討水,則閭閻市裏牽羊載酒、承筐束帛,惟恐後也。真耳目未經之奇變,古今曠見之元兇也。誰醞釀以有今日?則大將軍俞諮皋無所逃罪矣。諮皋七尺魁梧,自是將種;奔馳水陸,效有微勞。只因與吳淳夫爲兒女婿(淳夫晉江人,庚戌進士,爲工部尚書),線索相通,狼狽相依,遂至藐簡書如弁髦,視桑梓如秦越。丙寅招撫之議,實傾賊囊以充私橐,敢於孟浪主張。爾時按臣周昌晉及藩、臬諸臣,多訝其非策。而舊撫朱欽相憐地方疲睏,不樂觀兵,姑聽其言,收楊六、楊七以爲用。豈知撫寇者,必未撫之先,曉以利害、示以兵威,使彼搖尾而乞憐;又必既撫之後,散以原籍、領以保約,使之樂業而安生。而諮皋招之海,仍置之海。首從無分別,商民任劫掠;故今日授撫之職,即明日作賊之人。且也殺人可以不死,家享巨室良田之福,而身被黃蓋腰金之貴,人皆有所利而爲賊,何所懲而不爲賊乎?去年春間,羽書絡繹,諮皋抱頭三山,趦趄觀望。及標船標兵陸續先發,諮皋始出。副將陳希範嗜酒有癖,佔風無智。泊舟銅陵之內港,流連杯酌。哨探報警,屈被鞭笞。賊已迫而纜未解,無怪九十餘之戰艦、千餘人之壯丁,盡投烈焰而葬魚腹也。最可痛者,把總洪應鬥、張選舉奮不顧身,手刃賊級數十顆。賊以火攻,應鬥、選舉以火攻賊,賊鋒稍挫。奈希範之揚帆遠遁,楊六、楊七之袖手旁觀,應鬥自知不免,發火而自焚死。選舉勢窮,抱銅銃自沈於海底,有心人鹹爲流涕。希範既以身免,猶誣應鬥以未知着落。天日在上,將誰欺乎?此卹典宜急,以慰忠魂。至撫臣朱之憑嚴檄楊六、楊七而杳然無蹤,諮皋始縮舌無辭。撫臣劾希範並及諮皋,人皆謂二將必伏斧鉞之誅。而財神有靈,冰山是倚,白簡已入長安,希範尚揚揚自得,儀從鼓吹,放銃開門。諮皋則掩耳偷生,聽強寇蹂躪內地,遊戲於同安、海澄、石碼之間;以至賊突入鎮門,離漳郡僅咫尺。非縣令曹履泰、劉斯泝臥薪嚐膽,保障於外,巡道朱大典發令指揮,彈壓於內,斗大孤城,幾乎斷送;而漳亦岌岌不保矣。閩事尚忍言哉!粵艘不通,歲荒米貴,小民枵腹,莫必其命。而諮皋反委官駕船買谷,名爲給食於兵,而實則齎糧於盜,漳民爭欲臠其肉而寢其皮。淳夫雖一手障天,曲庇諮皋;而先帝明旨於撫臣疏中,直以攻堡燒船傷兵損將,詰其招撫之效安在,並究其釀禍之責,安所逃罪矣。後復於按臣疏中專責諮皋,以策後效,償前失矣。荏苒居諸,於今八月,不聞諮皋有尺寸之樹立,豈謂賊稍離汛地,遂可驕語驅除之功乎?賊避北風,非懾諮皋。閩粵輔車脣齒之勢,粵危則閩不得獨安,賊若再順風爲陣,臣必料諮皋之束手無措。此在諮皋之罷斥宜早、希範之逮問難寬也』。疏上,下廷臣會議。俞諮皋即解任,陳希範聽處分(後二人鹹問斬)。於是芝龍縱橫沿海,當事者莫敢問焉。

秋七月;新巡撫熊文燦接泉州府王猷條陳時事稱:『鄭芝龍兩次大勝洪都司而不追,獲盧遊擊而不殺;敗俞都督師於海內,中左棄城逃竄,約束其衆,不許登岸,不動草木:是芝龍不追、不殺、不掠者,實有歸罪之萌。今一時剿難卒滅,撫或可行。不若遣人往諭退船海外,仍許立功贖罪。俟有功日,優以爵秩』。文燦即批巡道鄧良知酌議。良知接批;即傳王猷問曰:『貴府所詳招安鄭芝龍一事,撫臺業已批下,着本道酌議,遣人招安。但查舊按前道系差黃昌奇去的,今者昌奇已死,不知欲差何人』?猷打恭曰:『卑府此詳,原有其故:前日盧遊擊被獲,鄭芝龍業將衷曲一一吐告。迨後歷觀芝龍行事,實有受招之意。今剿既不能行,日見猖獗,將爲東南所患,故卑府詳請。今撫憲既批允,以卑府管見,還該令盧遊擊去的,其事方濟』。良知曰:『貴府所言誠是。但盧遊擊此時在省候旨,如何得去』?猷曰:『須憲臺稟請,一可以救援盧遊擊之危,二可以造生靈無數之福,一舉兩得』。良知是之,隨飛稟巡撫文燦。文燦接良知稟,內稱:『芝龍就招意既已吐露於盧遊擊之耳,今可着其前去。成功之日,許贖前罪』等語。文燦立調盧遊擊面詢曰:『盧毓英!查汝履歷,屢建勞勳,堪稱宿將。爲何反遭此小寇所獲』?英稟曰:『罪弁奉令出征,敢不竭力?奈鄭芝龍年少猛勇,船隻最堅牢。毓英所統軍士,未經戰陣,一見即潰,故罪弁獨力難支,所以被獲。此等情由,還求憲天救援』。文燦曰:『今有泉州王知府詳文招安,巡道稟請委汝前去。若能招安芝龍,本軍門自爲汝救解』。英曰:『招安芝龍,固是不難;但芝龍以前撫未加官爵,恐遭勢宦凌辱,是以逸去。今欲再去招安,若無官爵,恐不能服芝龍之心。憲天爲國爲民,必須酌議妥當,庶罪弁好去』。文燦曰:『芝龍不過一小寇耳,欲加大職,難以題請;若與之職小,他未必如意』。毓英曰:『凡事當相經權,苟有利於社稷,「春秋」許之。今日招安鄭芝龍,不但安民生,且爲國家得人用』。文燦曰:『本軍門給爾令牌,前到泉州與道府相議,酌量而行』。毓英叩謝,出領文牌。下泉州,先見知府王猷,致謝提拔大恩,次及招安事。猷曰:『將軍此去,自然成功』。英曰:『芝龍自然受招。第去招撫尚有一事最要者未妥』。猷曰:『請明其說』。英曰:『前見撫臺,弟亦面陳,若無官職,難買芝龍之心。撫臺着弟前來與公祖並道尊商量』。猷曰:『弟前文業已詳明,着其退師海外,將功贖罪。俟有功之日,另優以爵秩。況今李魁奇(有刻李芝奇者,誤也)。並了陳衷紀,楊六、楊七叛去(有云楊祿、楊策者,誤也),肆行烏洋,褚彩老劫掠沿海,劉香老擾害惠、潮及南澳地方。將軍此去諭其招安,擒滅諸盜,撫臺自然特本加以重爵,爲朝廷股肱。豈不勝於遊蕩波濤乎』?英曰:『公祖所諭極是,足以服芝龍之心』。遂隨王猷謁巡道。猷入,將所議招安始末陳明。良知大喜,立傳毓英。英謝救援畢,良知曰:『撫臺發文前來與本道同知府商議,王知府所回之話甚然有理,汝可前去。事妥之日,本道自然申請爲解前愆』。英曰:『今日得起白骨而肉者,皆老大人之賜,世世銜結』!遂辭起身,竟往舊鎮。先差人通知芝龍,龍隨遣芝鵬引接到船,各相致意。龍曰:『今日何幸得將軍駕臨,實慰芝龍素願』。英曰:『弟老而無能,前荷將軍不殺。回到中左,被俞都督申報失機。邇蒙泉州王府尊詳請撫臺,撫臺委弟前來招安。業將將軍衷曲一一剖明,甚是歡喜。着將軍退師海外,立功之日,定然保題,決不負將軍歸誠之意』。龍拱謝曰:『此皆將軍遊揚之德,異日自當厚報!須煩將軍婉回,通行各處,庶使將士便於採買糧食』。英曰:『此自然之理。但將軍亦當嚴飭諸人,登岸毋得放縱,以累名譽』。龍曰:『謹受大教』。盡歡而散。

九月,芝龍舉其衆降。差芝燕、芝鳳帶金銀幣帛,同毓英入泉州城。先見王猷,次見鄧良知,代芝龍陳始末,願拜門下,繳上厚禮。各大喜,即行文本府沿海衛所,許芝龍軍士登岸採買。又爲申請軍門,內稱:『芝龍傾心向化,情願自新立功贖罪,從此沿海地方得以寧靖』等語,交毓英上省。英至省投繳文燦,文燦即傳英進問。英一一代芝龍稟上:願充轅門犬馬報效,所有福建以及浙、粵海上諸盜,一力擔當平靖,以贖其罪。並呈重禮。文燦大喜,收之。立即通行全省,準芝龍招安,候旨定奪;遂以義士「鄭芝龍收鄭一官」功題,委爲海防遊擊。又委毓英爲監督,督芝龍軍平諸盜。立功之日,再爲題請(按芝龍與思齊爲盜時,名一官,迨齊死,問天筊時,改名芝龍。當道縉紳受賂庇護,無可爲辭,故以「芝龍收鄭一官」題請)。

毓英齎軍門檄諭同芝鳳回泉,見府道。府道亦爲英喜,囑其速督芝龍立功。英星馳到舊鎮,會芝龍。龍詢鳳、燕,同道府口氣,並觀軍門題稟,大悅,致謝毓英。即整頓船隻,以便征剿。英曰:『將軍此行先平何人』?龍曰:『陳衷紀等原有八拜之交,今爲李魁奇所並,當誓師先除此賊,則公私可以兩盡』。英曰:『將軍情義深重,調度有方,真令人感激敬服』。龍隨差快哨出洋,偵探魁奇住處(李魁奇者,漁父也,泉州惠安人。從幼出入湄洲沿海。深識水性,身藏水底,半日不起,口能轉氣,眼見諸物。年二十九,兩臂有七百斤之力,糾合諸漁船,劫掠商艘。適會集澎湖,候截呂宋洋艘。其陳衷紀等自與芝龍分別,復往臺灣。因衆鹹沾疫症,及知芝龍逸出,不能前進。後諸人略痊,方統船過來聚首。不料至澎湖遇李魁奇,奇即揮船圍擊。陳衷紀、楊天生、陳勳等原雖猛勇,終是新病纔好,安能敵奇新出之犢,隨爲所傷。僅存李英同通事何斌一船,仍回臺灣。故此李魁奇獨霸橫行,目空羣盜)。

崇禎二年四月,奇正率諸船在遼羅地方候劫商艘。鄭芝龍得報,令芝虎、芝豹爲先鋒,芝彪、芝鵬爲應援,自領芝鶚、芝豸等同盧毓英爲合後。時彪、虎、燕、豸四船齊到,各逞夙威,兩相攻打。守金門之哨船忽聽炮響,亦駕船從城仔角出,而芝龍大隊亦至。魁奇寡不敵衆,就轉舵欲遁。適南風起,龍一船牽舵乘勢衝下。芝蟒持火罐拋過,魁奇忙將木棍打落水中。芝豹藉風合擊,趕將搭鉤搭住,被魁奇一刀洗斷開去。芝麟又將火烺噴筒燒來,魁奇遂將船舵擺開,悉爲橫風吹散。不提防芝虎船從後趕殺,聲如巨雷,大喝:『死賊!今日決難饒汝』!搭鉤搭住,執牌躍過。魁奇接敵,互相交鬪。奇夥合併,虎逞力支御,勢已危迫。幸陳霸、陳秀亦跳過。霸砍散環衆,秀一槍刺倒魁奇(陳秀,海澄人,後封武功伯。獻仙霞關投誠。陳霸,南安石井人,呂姓,爲陳氏養子。人品肥矮,渾號「三尺六」,踞南澳。入粵東投誠,封忠勇侯)。芝虎乘勢連砍二人,餘悉伏艙或赴水者。龍見魁奇被砍,遂大呼:『降者不殺!你等原是良民,投順自然重用』。是以所有船隻鹹落頭帆降,龍收其衆。令割魁奇首級,設位哭祭陳衷紀等。然後回師,申報軍門。文燦接捷,知龍陣斬李魁奇,收其全夥。差旗鼓張彬齎諭帖銀牌,前到遼羅犒賞,並許轉題參將。巡道與泉府,亦差知事林旭齎銀牌羊酒犒賞,並安插魁奇黨。芝龍大悅,各答厚禮,具稟伸謝。

六月,芝龍斬叛賊楊六、楊七於浯洲港(浯州,金門別名),收其衆。

八月,褚彩老掠閩安,文燦檄芝龍。龍追於南日,滅之。

崇禎三年庚午夏五月,芝龍因憶火光夢中之異,修書遣芝燕駕船往日本,迎接翁氏並其子回來。日本國王因顏思齊集船謀奪不成,從此加意防範唐人。而翁氏與芝龍倏爾別去,雖屢翹首雲山,其奈盈盈帶水何;惟日撫其子。喜子頗可人,又舉止異衆。一日報唐船到,父女正在計念間,突聞呼叫之聲。翁翊皇出接,兩未謀面;詢其由來,方知爲芝龍差,欲接其女與甥回也。芝燕曰:『奈與國王再三說無此例,豈不徒費其勞』?翊皇曰:『國王見書歡喜,抑有怒色』?燕曰:『國王見書甚喜』。翊皇曰:『見書若喜,再作商量』。燕曰:『自然還要懇求國王,難道就回麼』?喚從人將所帶物件行李悉遷上翊皇家,住下。

然芝龍自遣芝燕去後,偶閒談間,見南風大盛,屈指芝燕到日本矣。旁有日本舊唐者到芝龍面前言曰:『到,諒到矣,恐國王未必允從』。芝龍曰:『汝何所見』?舊唐者曰:『日本從來未有婦人入我中國,國王焉肯特破此例。必用一計服他,然後可』。芝龍猛省:『爾言有理。可覓畫師畫我形圖,駕統無數艨艟,旌旗飛揚,軍威雄壯。令芝鶚帶好漢六十名,新盔亮甲,器械堅利,乘此南風尾過去。聲言若不依允,即欲興師前來』。鶚領命行,八晝夜到日本。芝鶚入港,將旗幟器械擺列整齊,金鼓喧天。一時日本駭然,恐是侵犯之船,炮臺預放,以觀動靜。迨至落椗,其疑方釋。芝鶚上山,將畫圖送入。國王收閱,集諸文武會議曰:『鄭芝龍連發兩書,遣人前來,未知作何發付』?輔國將軍(日本之權,全在輔國)啓曰:『邇聞鄭芝龍兵船甚盛。今連發兩書前來,欲依他,從無此例;若不依他,恐一旦加兵,亦是費事。以臣管見,不如將兒子送還他,其婦女說從無此例,則一舉可以兩得矣』。國王大喜曰:『此議甚當』。立傳翁翊皇面諭。皇領命回家,與燕、鶚及女兒說知。

九月北風起,國王回鄭芝龍書,送其子交芝燕、芝鶚載歸。翁氏臨別之際,悲喜交集(喜者,喜其父子相會;悲者,悲未得見夫君,今反失其子),牽衣慟泣。芝燕、芝鶚共慰之,勸曰:『歸去商量,自當設法再來迎接』。隨解纜。順風十月到安海。芝龍望見其子儀容雄偉,聲音洪亮,屈指已七歲矣。追憶生時奇兆,甚喜。延師肄業,取名森,字大木,讀書穎敏。但每夜必翹首東向,諮嗟太息,而望其母(日本在東)。森之諸季父兄弟輩數窘之;獨叔父鄭鴻逵甚器重焉(逵字聖儀,別號羽公,庚戌進士)。每摩其頂曰:『此吾家千里駒也』!有相士見之曰:『郎君英物,骨格非常』!對芝龍稱賀。芝龍謝曰:『餘武夫也,此兒倘能博一科目,爲門第增光,則幸甚矣』。相者曰:『實濟世雄才,非止科甲中人』。性喜「春秋」,兼愛「孫吳」。制藝之外,則舞劍馳射;楚楚章句,特餘事耳。事其繼母顏氏最孝。於十一歲時,書齋課文,偶以小學「灑掃應對」爲題,森後幅束股有『湯、武之徵誅,一灑掃也;堯、舜之揖讓,一進退應對也』。先生驚其用意新奇。

崇禎六年癸酉冬十一月,劉香老焚劫小埕,芝龍統船擊之。香敗,遁粵東。時諸賊鹹稱其「香老」。姓劉,漳之海澄人,五短身材,性極驍勇。勾引無賴,駕小船出金門,劫掠商舡。突起猖獗,聚衆數千,有船大小百餘號,殺傷官軍,橫行粵東、碣石、南澳一帶地方。

崇禎七年甲戌夏五月,熊文燦擢兩廣總督。十二月,文燦檄惠、潮分守道洪雲蒸、巡道康承祖、參將夏之木、張一傑,親到香船招安,被香留困。

崇禎八年乙亥春三月,文燦會同閩撫鄒維璉檄鄭芝龍,統所轄船收劉香老。芝龍將新舊船隻分爲三程:第一程芝虎、芝豹爲先鋒,領船十隻,快哨四隻;第二程中軍坐駕芝龍同盧毓英、芝鵬、芝蛟等,亦領船十隻;第三程芝彪、芝鳳、芝麟、芝豸、芝鶴、芝鶚、芝獬、芝鸞等,各領船一隻爲援剿。擇日祭江出師。

四月,南風已發,芝虎等船不順,行稍緩。劉香在甲子,聞芝龍奉兩廣令牌,統船會粵師,不日即到。劉香大怒曰:『一樣皮毛,素無仇敵,何苦爲人作鷹犬也!他見我們前歲小埕之役稍避其鋒銳,彼就洋洋得意。吾誓必擒此,方快我願』。即令李虎三、楊韜、陳玉、林武帶船前去田尾洋防禦。又令其弟金同康鍾、李飛熊、張斌帶船來往救援,自領大隊脅洪雲蒸共船迎敵。

芝虎船行至十日,方到田尾洋,與李虎三相遇。自巳至申,互相沖擊,軍士各損傷,而未分勝負,遂兩收金。次日又戰,適香督船至,合擊,芝豹、芝虎受困幾危,幸芝鵬、芝豸、芝麟、芝燕船到,衝■〈舟宗〉救出,退十里停泊。是晚芝龍大隊到,詢問情由。天明,芝龍率諸船列陣分擊。香出洪雲蒸退敵,雲蒸大呼曰:『吾矢死報國,亟擊勿失!亟擊勿失』!香大怒,立刃雲蒸。各飄揚互攻終日,會天晚罷戰。

芝龍大隊泊赤湖,謂諸弟曰:『今晚我們船泊在下風,半夜水轉,劉香必乘潮水衝來。芝豹汝可帶船往來飄駛,以防不測。芝虎汝可帶船五隻,在前椗寄椗。如遇有警,可放起連珠火箭,以便前來接應』。又發令:『凡有船隻浮水寄椗,頭帆勿落,火炮預備,軍士衣甲在身』。劉香船仍收田尾,虎三過船見香曰:『鄭芝龍恃強,不識水性,今晚在赤湖。主公可點齊船隻,多設火器,俟夜半水起乘潮順風衝去,芝龍可擒』。香曰:『此計甚妙』。遂各預備。至二更時分,潮起,風果微來,香加額曰:『此天助我誅此狂奴』!即統全隊行。甫至半途,忽前隊瞭望報曰:『前面一派黑影,恐是船來』。虎三曰:『他船泊在赤湖港,何得此處有船?令各船提防,聽我炮響一聲,齊赴殺進』!芝彪見水漲二分,即令椗起浮水,徐行而進。遠望前面搖動似船,乃曰:『不出所料,今果來矣。椗帆俱起,安炮守候。聽吾掌號,一面攻打。一面放起連珠火箭』。虎三一船先到,即喝:『前面何船』?芝彪不應。令掌開炮,直衝過去。芝虎、芝豹望見火箭連起,炮聲轟天,隨督轟前來。劉香大隊亦至。渾殺至日午,稍停戰。芝龍曰:『劉香調度有法,虎三真個勇猛』!芝虎聽見,大喊曰:『此賊有甚難破?俟吾擒他』;一船破■〈舟宗〉直入。手執藤牌,口含大刀,爬在船末。望香船將近,一躍過去亂砍。香即接戰,衆又合鬪。龍遙見,忙督船往救。芝鵠一船從橫衝去,被香橫身熕發出,裂開沈下。芝蟒船逼進,踮在鬥頭上,拋過火罐,香船着火。虎三見香船發火,急來救時,不防芝豹從後趕來,發一門斗炮,竟穿虎三船尾樓,打死舵公,透入官廳礙火桶而藥發,直從桅邊鬥頭出,其船亦發火。虎三救不及,情急抱銃沈於海底。芝虎與劉香見火熾,難以脫身,互相亂砍,一併焚死。芝豹、芝彪又連擊沈船數只,方揮招旗招降,遂鳴金收其部衆,僅走劉金三船投瓊州去。送康承祖、夏之木、張一傑等回粵,併發還擄掠婦女,具文申報。大痛哭芝虎、芝鵠身亡,令人廣撈屍首,五日不可得。停甲子所,延僧建七晝夜梁皇寶懺,祭奠二人暨陣亡諸將士,然後班師。劉香既滅,海波不興,鯨鯢屏跡,實賴芝龍之威制(附記:芝虎,龍胞弟,膽略猛勇,渾名「蟒二」。因聽龍誇劉香、虎三好漢,心忿跳船,並香同死。常顯聖零丁洋;今粵東虎門外,羣奉祀之,甚然靈感)。

崇禎十一年戊寅五月,鄭森進南安學弟子員。

崇禎十二年己卯夏六月,荷蘭國郎必即哩哥駕大夾板船九隻,犯閩、浙地方。郎必即哩哥者,荷蘭國之健將也,力能舉鼎,兼精劍術。其國之人,白麪紅須,鷹鼻貓眼。原無船隻。因永樂差太監王三寶下西洋,偏歷諸國,聲言取寶,實偵建文。船到其國,國人懇求船式。三寶慮其有船,則可渡海,騷擾邊疆;故意持一管壞筆,畫一個扁圈,中間首尾直豎二、三節,將筆毛刷開,亂畫幾畫,與他。豈知荷蘭人性乖巧,就畫樣打造,所有筆毛,一畫安繩一條,爲船中索路(俗雲:夾板船索路多也),造成船隻駕駛,比中國船加倍堅牢,且火器甚精。屢到中國,帶嗶吱、哆羅呢等貨物貿易。回則停舟海中,一人坐在桅鬥上,持千里鏡,四方遙觀。有商艘,則將所佩小船五、六隻放下,每船坐六、七人,俟船將到,圍籠。如我們伸頭禦敵,他將鳥銃吹打,一槍一個並無虛發。是以海上最畏遇他,所謂「來商去盜」,明季之「防貓兒眼」,即此。是歲統夾板船九隻,犯閩、浙地方,官軍屢爲所敗;軍門仍檄鄭芝龍平復。芝龍接文嘆曰:『盧寧侯毓英惜已死矣!使其今日若在,則破此易易耳』(毓英於十一年死,曾平倭,故云)。遂着芝豹、芝彪爲先鋒,芝鳳、芝蟒爲左右援,自領芝麟、芝燕、陳秀、郭儀、陳霸等居中調度。臨時又叮彪、豹曰:『夾板利害,非比我們的船。凡事當先覷方便,可戰則戰,勿得恃勇;徒自損滅耳』。豹領令去。至湄洲外洋相遇,互相攻擊。將及申時,芝龍船到,環圍迫戰。奈夾板船只高大,兩邊遮蓋堅固,火炮利害,無計可施。反失芝蟒、芝鶴二船,傷者甚衆,方鳴金收軍,入泊楓亭港口。即喚芝豹、芝彪等,囑咐曰:『夾板堅牢難破,須用火攻,方得取勝。汝可選帶慣水者五、六十人,小漁船七、八隻,將大竹鋸筒,每人腰間帶兩個,船中麻棕灌油,並硝磺引火之物,船頭以鐵鏈帶釘。他船高炮遠,漁船小而撐快,直衝到彼船邊,將斧釘住發火,人跳下水,浮漾走回』。二人隨選慣水好漢,備辦起火諸物暨小船停當。龍即整師出敵,往來攻打。芝豹即發小船依計而行。果夾板船高炮遠,小船撐快如飛,到即釘住發火。悉跳下水,或沈、或浮走回。芝彪又令快哨撈救,連燒夾板船五隻,餘敗遁去。

●臺灣外記卷之二(崇禎庚辰年至順治丙戌年共七年)

九閩珠浦東旭氏江日升輯定

崇禎十三年庚辰,天下賊寇流橫。雖每有斬獲,屢報招降;然經略無方,不能解散,降而復叛。故張獻忠煽聚於榖城,羅汝才並起九營應之,合於房州,連陷湖南、湖北嶽、鄂等處地方,復至澧陽。守道周鳳岐求救於七省參軍陳璸。璸即檄蜀鎮總兵溫如微領本轄兵五千,共萬餘人,於十一月十九日進援澧陽,與周鳳岐共籌制敵之策。二十夜,忽接常武告急,即發鳳陽兵三千往救;又發衛營遊擊劉以泗領兵劄新州,以御水路;發茅岡營副將劉時早領兵劄公安,以拒襄郢,分佈已定。二十四日,張獻忠大軍至常武,溫如微不敢守,棄城而遁。三湘亦隨失。陳璸等孤軍腹背受敵。

十二月初八日,璸將沅標兵三千、土司兵五千、牙兵五百、新募弓弩手六百,進復常武。初九日,過城子鰲山鋪,獻忠用驕兵計,凡三戰而璸三捷。獻忠合其衆再戰,璸大敗,死亡殆盡,惟有蒼頭劉光瑞率兵數十人,護璸逃遁六十里。而賊又至,光瑞同牙兵死戰衛璸。光瑞被殺,璸奔新鬥鋪,爲賊所擒。澧陽遂陷,周鳳岐亦被執。二十四日,解至公安馬驛橋孫家園,見獻忠。忠勸璸降,璸怒目叱之曰:『堂堂憲臣,肯從反賊』?獻忠大怒,斷其手足;罵不絕口,割舌剖肝。鳳岐亦大罵賊,鹹被殺。時賊或攜藥囊着蔡、或賣卜星相、或爲緇流黃冠、或爲乞丐戲術,分佈四方,偵覘虛實,互爲接應。流毒焚掠,勢若燎原。過天星等七股,盡分道入蜀,陷大昌,犯夔州。河南瓦罐子、一斗粟諸盜,盡歸李自成。有黃梅貢士吳卿上言曰:『流賊奸宄,出沒尤甚,偵走日馳二百里,酗酒耽色,渴睡不醒。若得能將勇敢,銜枚夜襲,賊不及覺也。今兵不殺賊,反以仇民,窮鄉男婦,匿林逃難。割頭獻功,以愚主將;主將以愚監紀。監紀不知,遂奏其功。此弊踵行久矣,所當痛懲者也』。崇禎覽疏,是之,令朝臣各省撫按舉將才。是以芝鵬齎軍門薦本至京,恰合其機。先賂本省勢權縉紳,如吏部丁啓浚者(字哲初,泉州人,壬辰進士),然後關通閣部,相互會於崇禎之前,準授鄭芝龍南澳副總兵,以靖海疆。

崇禎十四年,荷蘭郎必即哩哥統船前來(有刻歸一王者誤也),被鄭芝龍燒壞五隻。其餘船率領逃回,捆縛見王請罪。王曰:『勝負乃兵家之常,卿不必過於自損』。遂赦其罪。有國王之弟揆一王向前啓曰:『我國船隻,兵糧俱足,俟臣帶領一旅,前去與郎必即哩哥報仇』。王曰:『御弟欲領兵前去甚好;但唐朝人物不少,未可恃勇。卿欲去,須相機於附近地方先踞一處,安頓船隻,收拾人心。蔗得通知來往,積聚兵糧,養精蓄銳,窺其釁隙,進可攻、退可守,不致孤軍有覆敗之虞』。揆一王曰:『謹領諭教』,即挑選精壯,配駕夾板船十五隻,辭王出師。王率文武餞行,臨別又囑其『步步小心,唐人多詐』。揆一王頓首拜命。順南風,不論日月而行。亦是天意使然,一日看前面山甚高,揆一王問左右曰:『不知此處是中國否」?內有舊跟郎必即哩哥軍士答曰:『看此處水色,不是中國。我們船尚在洋這邊』。王曰:『既是這邊地方,將船駛入,去看是何國』。衆船得令,乘風而入。王持千里鏡,照觀岸上,並無城郭。囑咐『將船一條邊灣住,預備火炮以防意外』。傳麼子同蘭帶好漢一百名(麼子、蘭鹹是官名,麼子有總兵職,蘭亦官銜,有守備職),每人長銃一、短銃三、腰各懸劍,駕小船巡看,偵問是何國。麼子隨帶人上岸,見鯤身有些舊址,卻無鄉村,仍下船過江登岸,行裏許,方見有人,篷頭跣足,赤身箛肚,佩弓負箭。麼子令人招他,他亦就來;語言不諳,徒以手相比畫,引到社。適通事何斌同李英在澎湖被李魁奇追趕,船只走到鹿耳門打破(鹿耳門,臺灣口子),兩船人鹹淹死,僅存何斌與一二水手,被水漂至大線頭救起。身被海石蠔殼傷壞,調養纔好,而又染病在社裏。隨出來與麼子相見。麼子問何斌,『此處何處』?斌曰:『名臺灣』。麼子曰:『有國王無』?曰:『無。悉是散居』。麼子聞言大悅,就邀斌同往船中,見揆一王,把終始陳說。王喜,厚待何斌,用爲通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又問斌:『此離中國多遠』?斌曰:『此處到澎湖四更、到廈門七更,共十一更』(海里行船論更,亦似陸路論裏)。王曰:『如此甚妙,此處既無統屬,我今就安頓在此』。朝夕與斌踏看地裏,起築城池。爲永遠計,擇於七鯤身首,置城一座,名安平鎮是也,又名「七星趕月」。用糯米和灰,磨磚堆砌,外附炮臺。對面赤嵌,亦起小城。王將帶來軍士悉與新港社土番結姻。即差夾板三隻回國報命,並請給糧餉。迨工竣,又慮港門寬闊,船隻易入,防患難周;隨將舊夾板六、七隻,乘巨石灣曲迴旋,打船沈焉。凡船隻入臺者,必由炮臺前經過;若從別處,則觸沈壞夾板,其船必破。餘處水淺招多。如此策畫,固若金湯。

崇禎十五年壬午八月,鄭森赴福省鄉試。

但臺灣乃海外窮島,爲荷蘭國揆一王築城所踞,未足爲奇。乃有一座錦繡江山,普天人民,已受二百七、八十年恩澤,誤用庸臣,重文輕武,門生同年互相表裏,只知市私恩有家致富,那肯布公心爲國培元;朋黨凌嚼,民不聊生,致四方盜賊蜂起。當事尚不知悔,上下矇蔽,有錢賄賂者,則保題之。當時有出粟賑濟者,則鹹指他沽名市義,必有異志,合疏交攻。是以最英明之君,被幾個草寇擺弄得昏迷。大衆相視,束手而待斃耳。

時崇禎十六年癸未七月,闖賊李自成設酒請草天王賀一龍,就席間斬之。隨馳馬至羅汝才營。汝纔不知就裏,出來迎接,亦被砍死。遂得兩部人馬,共有百萬,據西安府爲長安府。進攻榆林,破慶陽,連張獻忠爲脣齒,還師西安過年。

崇禎十七年甲申正月,兵科給事中曾應遴薦山東登州副總兵鄭鴻逵緩急可用。詔益南贛兵三千,命逵鎮守。又擢南澳副總兵鄭芝龍爲福建都督。是月賊夥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等共尊李自成爲帝,僭號大順,改元永昌。遣劉宗敏、李過等攻破大同,巡撫衛景瑗(字帶黃,進士,韓城人)罵賊,被賊碎剮。敏馳報李自成。成曰:『此關一破,便可長驅直抵』。留賊黨李友等守西安城。率衆從禹門渡河,巡撫蔡懋德領應時盛巷戰死。臨晉、河津、垣曲、絛州皆陷。

二月十八日,進攻代州,鎮將周遇吉(三韓人)退守寧武關。率二百餘人從城上縋下,殺入賊營。賊大敗,退二十里。相持半月,閹宦按兵不救。

三月初一日,城陷。遇吉統兵民禦敵,連砍數十餘賊,力竭被擒。勸降不屈,大罵遇害。妻白氏盡節。全城屠戮。自成嘆曰:『使守者盡如周遇吉,吾安得至此』!即投牒於兵部約戰。

三月十五日,自成至黎城,崇禎皇帝徵天下勤王。御史李邦華勸上南遷(華字懋明,進士,江西吉水人)。帝怒曰:『朝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國家至此,無一忠臣義士爲朕分憂,而謀及南遷。夫國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朕志已決,毋復多言』!又請太子撫軍。江南給事中光時亨大聲曰:『奉太子南行,將欲效唐肅宗故事乎』?諸臣遂不敢言。帝復問戰守之策,衆臣無一對者。帝嘆曰:『朕非亡國之君;諸臣實亡國之臣耳』!遂拂袖而起。欽天監奏帝星下移。總兵姜環通叛將白廣恩與太監杜勳降賊,巡撫朱之憑自刎。自成愈逼,帝召諸臣,相對泣下,並無他策。忽報昌平失守,崇禎色變。是夜賊犯平則門。早朝帝對諸臣無言,惟相向哭泣而已。須臾賊大至,報過蘆溝橋。俄報攻彰義門,城外三大營皆潰,火車巨炮、蒺藜鹿角,悉爲賊有。反轉炮攻城,轟聲震地。諸臣方侍班,襄城伯李國楨匹馬馳闕下,汗浹沾衣。內侍呵止之。國楨曰:『此何時也?君臣即求相見,不可多得矣』。召入,國楨跪奏:『守軍不用命,此城難守』!叩頭欷歔。帝命內臣協力守城。內臣鹹譁曰:『諸文武何爲?我們甲械全無,焉能守城』?

十八日申時,彰義門啓,闖賊率羣夥而入。帝召閹臣問曰:『卿等知外城破乎』?曰:『不知』。帝曰:『事急矣,今出何策』?俱曰:『陛下之福,自當無慮』。是夕,帝不能寐,同王承恩幸南宮。登萬壽山,望烽火燭天。徘徊逾時,回幹清宮。朱書諭內閣命成國公朱純臣提督內外諸軍,夾輔東宮。命進酒,連沃數觥,嘆曰:『苦我民耳』!以太子、永王、定王分送外戚,令妃嬪各自爲計。忽報皇太后自縊,帝捶胸悲楚;繼報皇后亦自縊。入見公主,嘆曰:『何生吾家』!左手掩面,右手揮劍斷其臂而去。少頃,去靴換朱履綾襪,手持三眼槍,出中南門。至朱純臣第,閽人辭焉,仍回宮。登萬壽山之壽皇亭(煤山,宮內深處),咬指出血,書詔於衣袂曰:『朕自登極十七年,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菲躬,上幹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遂自縊。太監王承恩亦縊於旁。

城陷,太監王德化率內宦三百人迎自成於得勝門,令仍舊職。時有官民進表雲:『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之句。自成受朝賀,毀太祖廟。鑄永昌錢不成。尋崇禎於煤山,命以雙扉舁帝后於東門側,殮以柳棺,覆以蓬廠,莫有敢哭者。襄城伯李國楨踉蹌奔跪梓官前,放聲大哭。賊黨執楨見自成。楨大哭不止,以額觸階,流血滿面,賊衆持之。自成好言勸降,楨曰:『三事從我即降:一、祖宗陵寢不可發;一、葬先帝后以天子之禮;一、太子、二王不可害』。自成允諾,爲易梓宮,帝戴翼善寇,袞玉滲金靴;後袍服如之。以丹漆殯帝,以黝漆殯後,葬田貴姬墓側。楨一人斬衰徒步扶送,葬畢自殺。時自成下令搬倉庫,向戶部主事範方取倉鑰。方怒,令斬方。方神色不變受刑(範方字介卿,號雨雨,泉之同安縣高浦所人。辛酉解元。因自成欲向方討倉鑰,方怒目叱之曰:『此鑰乃朝廷之物,非爾賊所可問者』。成怒,斬之。時人嘉之曰:『生爲真解元,死爲真主事』)。又拘國丈嘉定伯周奎,三夾不死,搬出銀七十餘萬(先時崇禎令各官助餉,奎以窮對。皇后私出銀五千與奎助餉,奎只出三千,其餘二千私自肥己)。陳演獻銀三萬、金三千、珠三鬥。其餘拷掠凌辱者甚衆。又脅寧遠總兵吳襄(掌中軍都督事)寫書,遣降鎮唐通往山海關招伊子總兵吳三桂。

時三桂守山海關,接邸報,見陝西總督餘應桂上疏言曰:『賊衆百萬,非天下全力當之不可。請調左良玉,吳三桂、高傑、唐通、周遇吉、黃得功、曹友、馬科、張天祿、馬岱、劉澤清暨王國寶、劉良佐、葛汝亮及副將邱磊、惠登相、王光恩、孔希賢、金守亮等會師津定之間。督輔之外,加一督師,如史可法、王永吉其人者,賜以尚方。懸公侯之賞,以鼓勵之,庶幾可滅』之疏(東旭曰:古來命將出師,未有二其權可以成功者也。如唐之裴晉公,憲宗委以都督軍外事,予以便宜討吳元濟,故雪夜深入於蔡。宋太祖命曹武惠南征李煜,命之曰:『江南之事,一以委卿』。故武惠得抒其胸中祕略,遂定江南。故明之壞,限以資格,動以掣肘,如用太監,又用監紀,此輩誤人不淺。際此緊急之時,尚欲督輔之外加一督師。噫,苟督輔可用,何必督師?若督師可用,則又何必督輔?故韓信之拜、諸葛之師,未聞尚有別人。宜乎天下瓦碎,上下矇蔽;大勢已去,別無長策,徒有相對垂泣已耳)。吳三桂既見邸報,恐不日旨下,即欲起行,遂操演兵馬以俟。後又見一報:廷議『山海關重地,若召吳三桂入衛,則山海關誰守?棄地亦非善策』。知不果行。迨接三月十九日報:『賊陷京師,皇帝死煤山』。頓足望南慟曰:『庸儒誤國至此』!謀欲勤王。

四月初二日,唐通至,出其父襄書,並誇獎新命,犒賞銀四萬兩。三桂疑惑未定,通說以『運數既終,大事已去,父命當尊。且擇木而棲、擇君而事,棄暗投明,歷代有之;魏徵、尉遲,皆名臣良將。史冊昭然,非自將軍始』。桂意頗順。送通回,自調兵馬緩程入京。自成望通不至,疑三桂違命,將吳襄三千餘口盡行誅戮。僅走其侄吳勳,中途傳襄凶信,三桂悲號切齒,遂駐軍。單騎奔遼東,見清世祖章皇帝請師。世祖允諾。即調攝政王、豫王、肅王同洪承疇統八旗兵馬,長驅而進,軍聲大振。

唐通見李自成,言:『陛下何殺吳襄之太驟也!通費多少脣舌,說其歸降,業已拔營而來。今已殺襄,三桂聞之,豈肯甘心;必定關外乞師,將奈之何』?自成令祕之,遣人急促三桂。至中途,偵知三桂已出關求師,遂不敢往,馳回告自成。成忙令劉宗敏、祖光先、谷大成、白承恩等立十二大營於城外,首尾相顧,以備禦敵。又令李巖與唐通、李牟等統兵八萬迎敵。二十一日,相遇於一片石,通列陣招降。三桂咬牙指通,罵不絕口。參將徐有容出馬逼戰,通迎敵。未幾合,遂被有容刺死。李牟見唐通被殺,飛馬出救,被馬寶旁射一箭。牟傷額,幾乎墜馬,賊大敗。三桂急飛軍追趕。至永平復戰,殺賊萬餘級。李巖喪膽奔回,宗敏等不敢屯營,悉退城內,各自爲計,鹹無戰志。攝政王督諸師環劄城外。

李自成與牛金星、宋獻策等相議守禦。金星曰:『滿洲人馬強壯,弓矢嫺熟,況吳三桂少年猛勇。我師連敗兩陣,已無鬥志。不如暫退陝西,養精蓄銳,再來恢復。今若遲疑,恐變起肘腋,悔之莫及』。其侄李過亦曰:『丞相之論極是。十個北京,不如俺一個陝西。退守爲上策』。自成意遂決。二十六日,誅陳演、朱純臣諸勳戚,空御庫珠寶。自成先行,令祖光先、谷大成等斷後。

二十八日,大肆掠出城。夜焚五鳳樓。清世祖見連勝兩陣,又逢初夏,恐馬力疲倦,暫傳安養。忽見城內火起,哭聲轟天,知是賊潰。即令三桂追趕,滿兵副之。親統諸王額真等,分九門入。撲滅餘火畢,下令安民。收拾倉庫圖籍,追諡崇禎爲「懷宗端皇帝」,皇后爲「烈皇后」。吳三桂追李自成至三十里,大殺一陣,奪其輜車無數。谷大成見桂追到,布成陣勢。三桂奮勇衝過,大成隊亂,被殺。自成聞大成已死,趲軍從西北遁去。

桂至定州報捷。京中臣民勸進,於五月初一日擁戴世祖皇帝登極,國號大清,改元順治元年。封吳三桂爲平西王,洪承疇爲經略,招撫江南。

但江南諸臣於三月二十五日聞京師陷、帝后殉社稷,齊集魏國公徐弘基第,以太子、二王不知存亡,天下豈可一日無君,議立親藩討賊。時潞王、福王、周世孫各避賊淮上,鳳陽總督馬士英言:『福王是萬曆神宗之孫、泰昌光宗之侄、大行皇帝之兄,倫序當立』。可法、大器執不可。屢議未決。四月二十七日,右都御史張慎言、戶部尚書高弘圖、詹事府詹事姜曰廣、吏部給事中李治、河南道御史郭維經、誠意伯劉孔昭、太監韓贊周等會議。可法、大器後至,而孔昭、贊周力主如士英言,遂迎福王於儀真燕子磯。

五月朔,至江南。初四日,監國。御史祁彪佳曰:『先受監國,其名極正,使海內聞之,方知無幸位心,示謙讓也。今既發喪,宜登大寶,佈告天下,爲先帝報仇』。諸臣與魏國公皆然其議,乃於十五日即位。詔以明年爲弘光元年,上崇禎諡「思宗烈皇帝」。後易爲「毅宗正皇帝」(王諱由嵩,萬曆第三子諱常洵之長子。附記:禮部尚書餘煜上言曰:『聞先帝諡「思宗烈皇帝」,竊以爲未妥。按諡法:道德純一日「思」,追悔前過日「思」。先帝英明天縱,神武性生,憂勤十七年,念念欲爲堯、舜者也。時遭家不造,亂階頻起;而所用之人,又皆忍於欺君,率致誤國,於先帝何咎焉?道德純一,則似泛;追憶前過,則似譏,於覲揚無當也。且唐、宋以來,從未有諡「思」者。唯周之思王己則弒君,而弟又殺之。漢之後主闇弱任奸,以亡其國,何足述乎?諡法:有功安民曰「烈」。今國破家亡,以身殉難,何烈之有?若激烈之烈,又非諡法之謂也。周之烈王、威烈王、漢之昭烈、魏之烈祖宗、唐之光烈帝,未嘗殉難也。他日書之史冊,將按諡法乎?不按諡法乎?故曰「思」「烈」二字舉誤也。然則諡宜云何?先帝英明神武,人所共欽;而內無聲色狗馬之好,外無神仙土木之營;汲汲皇皇,臨難時,則又慷慨必合「國君死社稷」之義。千古未有之聖主,宜尊以千古未有之徽稱。恨考訂古今,未足以奉揚其美,不得已而擬其似,當諡曰「毅宗正皇帝」。雖於內外賓服,亦未甚切;然先帝懿美及臨難一段不負宗社之氣,庶足盡之』。忻誠伯趙之龍亦言:『「思」非美字』)。

弘光設四鎮,晉黃得功靖南侯,駐廬、和。得功字滸山,京營名將也。每戰身自衝突,勁疾若飛,江淮呼曰「闖子」。曾爲羣商執鞭往都,經山東,值響馬,衆商俱逃遁,得功獨手提兩驢蹄御賊,賊無不披靡,其勇如此。時高傑興平伯駐揚、滁,忌得功威名,伏兵劫功於土橋,屢戰。事聞,以太僕寺少卿萬元吉監軍江北解之,始各罷兵。按高傑字英吾,系降將,曾從孫廷傅子曾頭犘破賊。越次年,郟縣潰,潼關不支,率其部下李成棟、楊繩武等十三總兵統衆四十萬渡河,大掠晉中,鼓行南下,頓師邳、泗間。既位列四鎮,忌黃得功威名,且得民心,率三百精騎襲得功。功甫至土橋,解鞍下馬作食,傑伏騎猝起。功角巾緩裝,出其不意,亟擐甲,而飛矢雨集。所乘馬值千金,俄而矢中蹄,騰而上他馬馳去。傑即遣兵,戒之曰:『必生擒得功』!時有梟卒十七騎,追之且及。得功大喝反鬪,發腰間所餘七矢,殺七人,遂揮長刀復砍三人,幸其軍到,獲免;從行百騎皆歿。傑又將千人襲黃儀真城,被黃守將邱鉞、馬岱設守,不得入。岱開門出擊,盡殲之。於是怨愈深。萬元吉偕伊將張文昌、李樓鳳調停兩間,意未解。會得功有母喪,元吉乘間說之曰:『土橋之釁,無論智愚俱知其非。今將軍以國故、親故遂蠲盛怒,是歸其曲於彼,而將軍收名於天下』。得功稍和。元吉又令傑出千金爲黃母賻,二憾之構始釋。傑雖爲人抗暴,然慷慨識機變,可說而動。平日折節事僧德宗,曾問德宗以終身之事。宗曰:『居士起擾攘,今歸朝廷,爲大將、爲通侯,此不足爲居士重。惟率衆從史居士(指可法也),儒家稱聖人,我法所謂菩薩,居士與之一志併力,可謂得所歸矣』。傑之妻邢氏饒有權智,一見史公,出至誠相待,亦勸高傑傾心。史公亦喜傑馴擾,大事有賴;命王相業監其軍,加李成棟、賀大成、王之綱、李本源、胡戎楨爲大將,連騎之任,專制河南。高曰:『傑既以身許公,再無亂心』。

封劉良佐廣昌伯,駐鳳泗(佐字明宇,東撫朱大典舊將也);封劉澤清東平伯,駐淮、徐(澤清字鶴洲,爲人好聲色,無將略)。又調鄭鴻逵、黃蜚、鄭彩爲總兵(彩字羽良,泉之同安人),加鴻逵鎮海大將軍,守鎮江;彩守三叉河口,爲釆石、蕪湖備。

六月,史可法、馬士英奏:『北京李賊,系吳三桂出關請師攻破』,遂封吳三桂薊國公,遣中書阮廷揚海運米十萬石、銀五萬兩,濟其軍。繼報大清定鼎燕京,高弘圖等會議爲中國復仇,宜遣使通好,而難得其人。應天巡撫左懋第請行,加兵部右侍郎,以太僕寺少卿馬紹愉副之。並命懋第經理河北,聯絡關東諸軍。懋第曰:『臣此行致祭先帝后梓宮,訪求東宮、二王蹤跡,並通兩國之好,責不敢辭。至於封偪重寄,非使臣之職,乞解臣經理職銜。且馬紹愉前臣曾劾罷,今豈可共事?請停其行』。皆不許。懋第又請:『臣此行生死未卜,敢效一辭:臣望者,恢復;而近日朝端行事,似少恢復之氣。願陛下時時以先帝仇恥爲心,瞻高帝之弓劍,則思成祖、列聖之陵寢何存?撫江上之黎民,則思河北、山東之赤子誰恤?更望廷臣時時以整頓士馬爲事,勿以和議爲必成、勿以和成爲足恃。必能渡河而戰,始能扼河而守;必能扼河而守,始能畫河而安』。衆韙其言。齎白金十萬兩、幣帛五萬匹,左都督陳弘範帶兵三千護行。(附記:懋第八月渡淮。十月朔,次張家灣,止許百人入都。懋第衰服往館鴻臚寺,以不得赴梓宮,即於館遙祭。是月二十八日遣歸。甫出京,至滄洲追回。改館太醫院,懋第處之怡然。一說系弘範密通,欲身赴江南招降,故追懋第回。迨至乙酉閏六月,聞江南失守,拊心慟哭。其從弟懋泰先爲吏部員外,來見勸降。第曰:『此非吾弟』。叱之出。是月十二日,與從行兵部司務陳用極、遊擊王一斌、都司張良佐、劉統、王廷佐俱被殺。懋第,萊陽人,辛未進士。父喪,三年不入內;事母極孝。其絕命詞雲:『峽折巢封歸路回,片雲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難盡,蕩作寒煙總不磨』)。

七月,報山東濟寧薙髮歸順。馬士英薦阮大鋮知兵,有旨賜冠帶陛見;舉朝皆駭。高弘圖請下九卿會議。士英曰:『會議,則大鋮必不得用』。弘圖曰:『吾非阻大鋮。舊制京堂必會議,於大鋮更光明』。士英曰:『吾非受其賄,有何不光明』?弘圖曰:『何必言賄?一付廷議,國人皆曰賢,然後用之』。士英疏言:『魏忠賢之逆,非闖賊可比。弘圖、曰廣諸人護持局面,於所愛而登之天者,曰先帝原無成心也;於所惡而墜之淵者,曰先帝定案不可翻也』。姜曰廣疏言:『臣前見文武紛競,既慚無術調和;今見欽案掀翻,又愧無能豫寢。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頓付逝波,陛下數日前之明詔竟成故紙。梓宮未冷,增龍馭之怨恫;制墨未乾,駭四方之觀聽。惜哉維新乃有此舉!臣所守者朝廷之典章、所畏者千秋之公議而已』。郭維經、羅萬象、詹兆恆、陳良弼、王孫蕃、左光先、懷遠侯常延齡、太僕少卿萬元吉、兵部郎中尹民興等,各疏諫不聽。大鋮召對,陳「聯絡、控扼、進取、接應」四策,又陳「長江兩合、三要、十四隙」,稱旨,用爲江防兵部侍郎(尋而升兵部尚書,構釁,欲誅東林黨)。

禮部尚書黃道周請祭禹陵,出杭州。

濟寧飛報:檄各處地方薙髮投誠,甚急。可法請督師淮、揚,詔其即行。可法抵白洋河,行文四鎮備禦。招撫江南副將唐起龍齎攝政王書與可法,有云:『念累世之宿好,棄近日之小嫌;嚴整貔貅,驅馳梟獍。入京之日,首崇懷宗皇帝后諡號,卜葬山陵,悉如典禮。郡王將軍以下,仍其故封,恩典有加。耕市不驚,秋毫無犯。擬天高氣爽,遣將西征,傳檄江南,連兵河朔,陳師鞠旅,戮力同心,以報汝君父之大仇,彰我朝廷之厚德。不意南中諸君子,苟安旦夕,不審事機,聊慕虛名,頓忘實禍,餘甚惑之。夫國家之撫定燕都,乃得之於闖賊,非得之於明朝也。賊毀明朝之主,辱及先人。國家不憚徵繕之勞,代爲雪恥。萬世仁人君子,當如何感恩報德耶?乃乘逆賊稽誅,王師暫息,即欲雄踞江南,坐享漁人之樂。豈江淮以南,天塹足憑,遂不能飛渡耶?況闖賊爲仇明朝,未曾得罪於國家也。徒以薄海同仇,共伸大義。今若擁號稱尊,是天有二日,復爲勁敵。餘將簡西征之銳兵,且釋彼重誅,令爲前導。夫以中華全力,受制潢池;而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國。勝敗之數,無待着龜矣。至於南州諸君子,賁然來儀,則爾公、爾侯,列爵分土,自有平西王之典例在。惟執事實圖利之』!史可法得書上聞。復其書雲:『突聞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賊。殿下爲我先帝發喪成禮,梓宮歸葬;撫輯羣黎,且免薙髮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舉動,振古鑠今。凡爲大明臣子,罔不長跪北面,頂禮加額,豈但如明諭所云「感恩報德」已耶!謹於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師;並欲請命鴻裁,連兵西討,是以王師既發。乃辱明誨,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推而言之:此爲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賊未討,不忍其君之說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世子,玉石俱焚,宮殿飛灰,山陵鬼哭,宗社蒼生,數月無主,是瞻烏逐鹿睥睨神器者,當不知有幾人?若拘牽不即位之說、坐昧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卒出師,何以維繫人心,號召忠義?勢不能支,乃舉祖宗之天下,拱手而擲之他人;不獨上以貽二祖、列宗之羞,下以快亂臣賊子之志。是守經泥古,徒爲宋襄不擒二毛之仁;其重遺貴國之憂,當不知又何如也?紫陽「綱目」踵事「春秋」,其間特書:莽移漢祚,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祚;懷、愍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纘緒。是皆於國仇未復之日,亟正位號,「綱目」未嘗斥爲自立;卒以正統與之。甚至玄宗幸蜀,太子即位靈武,議者疵之,亦未嘗不許以行權,幸其光復舊物也』。又有『若乘我國運中微,一旦欲移鼎東下,而以前導命元兇;義利兼收,恩仇倏忽,獎亂賊、長寇讎,不惟孤本朝藉力復仇之心,亦甚違殿下仗義扶危之初志矣。且契丹和宋,只歲諸輸金繒;回紇助唐,原不利其土地。況貴國篤念世好,兵以義動,萬代瞻仰,在此一舉。茲乃手足之難,實同秦、越,視此幅員,爲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利終也』云云。

高傑發總兵李朝雲防守泗州,參將蔣應雄、許佔魁、許茂榮、李玉防守徐州。

九月,遣都督陳謙齎敕印封福建都督鄭芝龍「南安伯」。

十一月,豫王進師宿遷,史可法赴援,拔營去。

十二月,往北使陳洪範南還,稱『清兵旦夕即南下』。馬士英惡之曰:『有四鎮備禦,何患焉』?

順治二年乙酉(附明福王時在江南,稱號弘光元年)正月,高傑率兵防河。至睢州,總兵許定國享傑,謀殺席上。以其衆薙髮投誠(高傑於前歲九月之十日祭旗,疾風折其旗,西洋炮自裂。應廷吉私謂其友曰:『明年太乙在震,角亢司垣,始擊掩逼壽星之次,法當蹶上將。吾懼阻衆,不敢直言』。許定國,太康人,故總兵。赦罪出,毀家養士,大掠京城,負其功不得封土,出惡言詆高爲賊。高由是怨許,常曰:『我見必殺』。定國聞之,遂懼)。正月十一日,高兵至睢州。定國匿其軍之壯者,率羸卒於數十里外跪馬首迎。高扶起之,曰:『許總兵奈何行此禮』?定國頓首曰:『知公怒,請死』。高曰:『公累疏指我爲賊,何也』?許曰:『定國目不知書,鹹假手於記室。入公之名,定國不知也。若以此殺定國,不亦冤乎』?高索記室者姓名。許曰:『彼知公之怒,先期已遁,尋之不獲。他先去,而定國不知,可見易公之名者,非定國意也』。高粗人,見其屈服,不但不憾,且憐之,遂信無疑。中有千戶馬說定國有謀。高於馬前笞五十,送許誅之。遂殺牲約爲兄弟。定國飾美妹進,高屏不御。笑謂之曰:『軍中未可事女子。且蓄之,俟功成以娛老乎』?高屯大營,離城二十里。僅隨驍健三百人,十三日入城。是日,定國張燈盛席厚禮興平伯,令其少弟飲諸將於別所,婦女賓客雜坐歡飲,酒至半酣,許弟動靜失常,衆頗疑焉。對高密語曰:『定國有謀』。高推之以手曰:『去!夫何敢』?衆意亦遂坦然。三百人皆醉,別所休息。寢興平伯於睢人甲第內。夜半,壯士數十人踰垣而入。傑忽覺,索衛身鐵杖,已失。猶奪人槍力鬪,傷脅被執。定國喋血南坐曰:『三日來受屈辱於爾,今如何』?傑大笑曰:『吾爲豎子所算』!呼酒來,痛飲而死。明日,日中城不開,李本深、王之綱等攻東門入。定國已渡河北去。吏部聞高實信,有「中原不可復」之痛(定國少年猛勇,手攀檐前椽舍,全身懸空,能左右換手,走長檐數遍,顏色不變。曾定河南屬邑,值流賊奄至,箭發如雨,定國立敵樓,以刀左右揮,箭盡兩斷,無一矢能傷其身者。有賊持版自護,定國射以鐵枝箭,貫入於版,死焉。賊驚遁。高欺其老,聽其謾語,遂墜術中)。

左良玉憤馬士英竊權誤國,稱天子密旨討之,傳檄雲:『大義之垂,炳於星日;無禮之逐,嚴於鷹鸇: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馬士英,根原赤身,種類藍面。昔冒九死之罪,業已黥面爲奴,剪髮爲僧。重荷三代之恩,從爾狐窟白門,狼吞泗上。會國家多難之日,侈言擁戴勸進之功。以今上歷數之歸,爲私家攜贈之物。竊弄威權,煬蔽聰明。恃兵力以脅人,致夫子閉目拱手;張僞旨以讋衆,俾兵民重足寒心。本爲報仇而立君,乃事事與先帝爲仇,不祗矯誣聖德;初因民願而擇主,乃事事拂兆民之意,何由奠麗民生?幻蜃蔽天,妖蟆障日。賣官必先姻婭,試看七十老囚,三才敗類,居然節鉞監軍;漁色罔識君臣,託言六宮備選,二八紅顏,變爲桑間濮上。蘇、松、常、鎮,橫徵之使肆行;檇李、會稽,妙選之音日下。江南無夜安之枕,言馬家便爾殺人;鬥北有朝彗之星,謂英客實應圖讖。又有皇嗣幽囚,列祖怨恫。海內懷忠之臣,誰不欲食其肉?敵國向化之士,鹹思操盾其家。本藩先帝舊臣,招討重任,頻年痛心疾首,願爲鼎邊雞犬而無從;此日履地戴天,誓與君側豺狼而並命……』之句。隨分兵做三隊南下。士英懼,調劉良佐、黃得功、方國安、鄭彩、黃斌卿同劉孔昭、阮大鋮、朱大典共御於釆石磯。史可法疏言:『良玉原不敢與君父爲難,豈可調各鎮離汛?若北兵一至,宗社危矣』!不知士英矇蔽,至此不報。

四月二十二日,豫王會肅王各進兵渡淮。史可法請救,弘光召諸臣問方略。諸臣皆請救淮揚。弘光亦以淮揚宜守,不可撤江防之兵。馬士英厲聲曰:『吾君臣寧死於清,不願死於左良玉之手』!

二十四日,豫王師猝至揚州,攻新城。可法督總兵劉肇基、翁萬裕、楊鳳翥等御之。二十五日下午,撤圍,退二十餘里,詐稱黃蜚提兵來援。可法縋人出詢,詭說:『撥兵一千,入保城池;餘屯外作犄角』。可法信之,開西門;遂中計,可法自刎。

時左良玉正揮兵欲前,忽病死;子夢庚爲黃得功所敗。豫王屯揚州,沿江設渡,鄭鴻逵帥水師御於京口。豫王令衆編筏,張燈向鎮江;別隊從老鸛河渡龍潭。探馬飛報:『北師編筏,將乘風而南』。又報:『江中一炮,京口城壞四垛』。楊文驄來報:『江中有數筏,因架炮城下,火從後發,震倒城半垛。早發三炮,江筏粉碎矣』。士英將前二報捆打,而重賞楊使。自是,警報寂然。

五月朔日,弘光召對,諸臣無一言。王鐸請經筵講期。弘光曰:『且過端午』。至夜半,有人書一對於長安門之東西柱雲:『福人沈醉未醒,全憑馬上胡縐;幕府凱歌已休,猶聽阮中曲變』!初九日,豫王令開閘放舟,蔽江而南。鄭鴻逵、鄭彩棄鎮江而遁。初十日,放三宮淑女還家。午後,召優人入內演戲,與內宦韓贊周、屈尚忠、田成等雜坐戲飲。至二鼓,弘光率一姬,韓贊周隨之,開聚寶門出奔,百官無一知者。十一早,馬士英詐稱奉太后旨,召守陵黔兵自衛奔浙。百姓共出王之明於獄,即位武英殿(之明即士英所指爲僞太子者)。

十四日,豫王至。忻城伯趙之龍以之明出降。安民畢,封之龍爲興國公。弘光是夜倉卒至太平府,百姓閉城不納。奔蕪湖,總兵黃斌卿已遁,匿於中軍翁之琪舟中,往就黃得功。功泣奏曰:『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猶可借勢作事。奈何聽奸臣之言,而輕出至此?今進退將何所據?此乃陛下自誤,非臣等之負陛下也』!居兩日,將謀幸浙。劉良佐奉豫王命追至,且招黃得功降。功大怒,單騎馳出,大罵:『良佐背主匹夫!鼓脣舌以說他人。我黃將軍,頭可斷而膝不可屈』。良佐大恨之,立令衆軍發弩,中得功喉。功嘆曰:『吾恨無力擒爾,當爲厲鬼以殺賊』!遂拔劍自刎。良佐揮軍劫其營。翁之琪戰敗,投江而死。副將田雄(後爲浙江提督)挾弘光投誠。光至江南,豫王置酒於靈璧侯之第,坐弘光於太子之下(太子即王之明)。酒半,王問弘光曰:『汝先帝自有子,汝何自立?既已自立,而不遣一兵討賊,於義何居?先帝遺體逃難遠來,既不能讓位,又磨滅之,於心何居』?光不能答,終席俛首,汗流浹背。

六月,豫王命世子貝勒羅託同總督張存仁(字完五,父中衝公,同進士,被戍遼東,遂籍廣寧衛學)、撫院蕭啓元、總兵田元等平浙江。馬士英奉太后至杭,浙撫張秉貞迎太后入城,士英屯兵城外。潞王謁太后,禮甚恭。英欲立之,潞王辭不可。禮部尚書黃道周奉祠禹陵在杭,劾馬士英疏略雲:『大臣幸從,早夜圖維;宸陛承歡,起居定省。何至三輔遠於六飛,龍車遙於鳳輦?間關載道,險阻多嘗;此誠臣子之積愆,黔黎之巨創也!自五月十一日,距今越二旬矣,士林未知行在。而首輔馬士英擁兵自衛,迎憩西湖。士民詰問,空言聖駕在靖南黃得功軍中。馬輔誠知聖駕所在,而輕離左右,則有不臣之心!誠不知聖駕所在,而託言厚載以保其家人;則罔上苟偷,神人所共憤也』!太后覽表,欷歔而已。忽報駐防豆腐濱總兵吳志逵、黃蜚戰敗被擒,俱不屈而死。貝世子統兵至江陰,進兵嘉、湖。馬士英仍自帶黔兵,潛奉太后渡江。至紹興,原任九江僉事道王思任請斬馬士英,疏雲:『士英獨掌朝綱,知利而不知害,知存而不知亡。朝廷篤信,以至於此也!今事急矣,政事閣臣可以走乎?兵部尚書可以逃乎?不戰不守,而身擁重兵,口稱護太后之駕;則聖駕獨不可護耶?一味欺瞞,滿口妄說。英雄所以解體,豪傑所以灰心也。及今猶可呼號泣召之際,太后宜速趣上照臨出政,斷酒絕色,臥薪嚐膽;立斬士英之頭,傳示各省,以爲誤國欺君之戒』。又遺書與士英,有:『叛臣至,則束手無策;強敵來,而先期已走。致令乘輿播遷,社稷坵墟。閣下謀國至此,即啄長三尺,亦何以自解?以今上計,莫若明水一盂,自刎以謝天下』。又有:『吳越乃報仇雪恥之國,非藏垢納污之區也。職當先赴胥濤,乞素車白馬以拒閣下』。士英得書,愧憤不能答。貝世子至,浙江鼎沸,各自爲計。獨潞王不去,曰:『御者無力,逃者非策,適足以殘生靈。不如降爲上策,庶百姓得安』。六月十三日,舉城降。貝世子厚禮之。入城安民。率師至江邊,見波浪滔天而無舟楫,難以飛渡。徘徊之際,見一白鬚翁,手執藜杖,竟從水中渡過。世子訝曰:『人既可渡,豈我師不可渡耶』?遣人下探,水僅沒脛,即揮全軍渡過。登岸,往試其深險,汪洋弗可言。當時有『火燒六和塔,沙漲錢塘江』之讖。貝世子遂分兵追趕星散餘師。紹興將空其城,獨鄭之尹子遵謙出家帑,糾集鄉勇,會張國維。維曰:『事急矣!無主不可以號召天下。魯王在臺州,宜迎監國』。遂與方逢年、林廈卿、宋之普、陳函煇、熊汝霖、孫嘉績、鄭之尹等,於閏六月望日迎魯王監國於紹興府(王諱以海,字巨川,別號恆山,又一號常石子。太祖第九子檀,封山東兗州府,爲魯王。王其十世孫也。崇禎六年七月,封王爲鎮國將軍。十五年,兗州陷,兄魯王,以派、以洐、以江及王長子、三子同日遇害,鎮國夫人張氏以磁器觸喉死。撫臣題請,下部議覆,應繼王位。冊使甫出門,而北京陷。弘光立,移封浙江台州府)。封方國安荊國公,守嚴州;張鵬翌永豐伯,守衢州;鄭遵謙義興伯;王之仁武寧伯。賜張國維上方劍,便宜行事,督師江上。維見諸師主帥各治其軍,疏請於王,略曰:『剋期會戰,則彼出此入,我有休蕃之逸;而攻堅搗虛,人無應接之暇,此爲勝算。然必連諸帥之心化爲一心,然後使人人之功罪,視爲一人之功罪』。遂會方國安率王國斌、趙天祥、湯斌、李應世等與貝世子大戰於草橋門。忽風雨暴至,火炮弓矢俱溼,各收兵。貝世子沿江築木城下營,對江相拒。

夏五月,大清兵至杭州。黃道周、曾櫻、何楷、郭朝汾、黃景昉,蔣德璟、路振飛、張家玉、朱繼祚等逃入閩。鎮海將軍鄭鴻逵、總兵鄭彩俱陳師江口。而唐藩從河南逃難至,逵、彩請見。語及國難,泣沾襟袂。二人奇之,令副將江美鰲(字龍弼,泉之同安高浦所人。復改文職,任廣東連平知州,投誠)、鄭升帶兵衛之入關。逵、彩聞杭城降,撤全師回至閩省。會巡撫張肯堂、巡按御史吳春枝、禮部尚書黃道周、南安伯鄭芝龍,議立唐藩監國(唐藩,諱聿鍵,性剛直,喜讀書,善文翰,灑灑千言。初封南陽,以父騕失愛於祖端王,兩姬謀奪嫡,未得請名。及端王薨,守道陳奇瑜、知府王三桂始爲請嗣。後以統兵勤王,擅離南陽,被錮。會被難,逃於江口)。黃道周執筆爲諭曰:『孤聞漢室再墜大統,猶系人心;唐宗三失長安,不改舊物。豈獨其風俗醇厚,不忘累世之澤哉?亦其忠義感憤,豪傑相激,使之然也。孤少遭多難,勉事詩書;長痛妖氛,遂親戎旅。亦以我太祖驅除羣雄,功在百姓;方十三葉,而屬彝驁然,睥睨神器。爲子孫者,誠不忍守文自命,坐視其凌遲也。二十年來,狂寇薦驚,孤未嘗兼味而食、重席而處。北方二載,兩京繼陷,天下藩服,委身奔竄。孤中夜臥起,嘗涕縱橫。誠得少康一旅之師、周平晉鄭之助,躬率天下,以受彤弓,豈板蕩哉?今幸南安(芝龍)、定滷(鴻逵)二大將軍志切匡復,共賦無衣。一二文臣,以舂陵、琅琊之義過相推戴。登壇讀誓,感動路人。嗚呼!昔光武、昭烈,皆起布衣,所遭絕續,與大敵爲仇;而能正言舉義,躬承舊業。況今神器乍傾,天命未改。孤以藩服感憤,間關逢諸豪傑,應節投袂。知明赫之際,神人葉謨,上天眷顧我太祖紹其子孫,猶未有艾也。書曰:「與治同道,罔不興」。傳曰:「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得道者多助」。自六月初二日監國伊始,一切民間利病,許賢達條陳。孤將悉與維新,總其道揆,以副海內喁喁之意焉』。

唐藩監國正議出師,有豔翊戴者,鹹請正位,方可號召天下。諸臣多言監國名正,出關尺寸,建號未遲。李長倩亦有「急出關,緩正位,示監國以無富天下心」之疏。惟鄭芝龍、鄭鴻逵亟請正位,不正位無以壓衆心以杜後起。遂定議。於閏六月十五日,共奉唐藩即位福州,改元「隆武」。命禮部尚書黃道周草詔曰:『朕以天步多艱,遭家末造,憂勞監國,又閱月於茲矣。天下勤王之師,既已漸集;向義之心,亦以漸起;匡復之謀,漸有次第。朕方親從行間,鼓舞淬勵,以觀厥成。而文武臣僚鹹稱:「萃渙之義,貴乎立君;寵綏之方,本乎天作。時哉不可失,天命靡不勝」。朕自顧觖然,未有丕績以仰對上帝,克慰祖宗;而臨安委轡,尊讓無期,大小泛泛,如河中之水。朕敢不黽勉,以副衆志,而慰羣望?稍稽載籍:漢光武聞子嬰之信,以六月即位鄗南,即以是年爲建元元年,誕膺天命;昭烈聞山陽之信,以四月即位漢中,即以是年爲章武元年,立宗廟祖稷。艱危之中,豈利大寶?亦惟是興義執言,系我臣庶之故也。以今揆古,即以是年爲隆武元年。其承天、翼運、定難功臣,悉以次第進爵,分茅胙土。稍俟恢復,以勒勳猷。其翊運、宣猷、守正文臣,亦以次第進級,別需表章。孝秀、耆宿軍民人等,俱依前諭優給。所在山川鬼神,除淫祠外,皆遣官祭告,以示朕纘緒爲天下請命之意焉』。以布政司署爲大內,改福州府爲天興府。以黃道周、何楷、蔣德璟、蘇觀生、黃景昉、路振飛、曾櫻、陳洪謐、林欲楫、黃鳴俊、朱繼祚爲大學士,入閣辦事;張肯堂爲吏部尚書,李長倩爲戶部尚書,曹學佺爲禮部尚書,吳春枝爲兵部尚書,周應期爲刑部尚書,鄭瑄爲工部尚書,馬思理爲通政使,鄭英爲錦衣衛都指揮使,鄭芝龍爲平滷侯,鄭鴻逵爲定滷侯,鄭彩爲永勝伯,林察、張明振、周鶴芝、陳霸等各爲伯。分天、建、延、興爲上游四府,汀、邵、漳、泉爲下游四府,合兩浙、兩粵、滇、黔、晉、楚地方。隆武凡有批答,皆親爲之,不假閣臣。且曾皇后性亦賢敏,頗知詩書;羣臣每召對,輒於屏後聽之,共決進止。隆武同廷臣共議戰守,定兵二十萬。自仙霞關起,宜守者一百七十處,每處兵多寡不同,約計十萬;其餘十萬,演習操練,以便出師。遣兵科給事中劉中藻齎詔往浙。熊汝霖曰:『吾知奉吾君而已』。不受詔。國維曰:『同是高皇子孫,當此之際,豈可異視,而受前龍後虎之迫乎』?遂勒手疏馳上隆武曰:『國當大變,凡爲高皇子孫臣庶,所當同心並力。成功之後,入關者王。監國退守藩服,禮制昭然。若以倫序,叔侄定分,在今日原未假易。且監國當人心奔散之日,鳩集爲勞。一旦南面正朔,鞭長不及,猝然有變,脣亡齒寒,悔莫可及!臣老矣,豈若朝秦暮楚之客也哉』?隆武覽疏,雖止問罪之師;然閩、浙水火矣。馬士英欲謁魯王,張國維參其誤國十大罪。英懼,不敢入,依方國安。

時張國維督師奪富陽。八月,復奪於潛。雖兵馬雲集,而各治其軍,地方反受騷擾。

隆武以翊戴功,晉鄭芝龍爲平國公,加太師;鄭鴻逵爲定國公;林察、周瑞、張明振、周鶴芝、陳霸等,各爲侯;陳秀、郭曦、楊濟時、施天福、劉全、張進等,各爲伯。以御史郭承汾巡按貴州(陳秀、郭曦系芝龍舊將,命守二關。劉全系香胞弟。承汾字懋袞,別號有水,泉之晉江人、癸未進士。至己丑歲,被可望所執,不屈而死。屍棄東郊,歷月餘,顏色如故,諸獸蟲不敢犯。總兵許盡忠暗稱奇,陰令家人黑夜瘞之)。隆武召黃道周、何楷、曾櫻、路振飛、黃景昉、蘇觀生、何吾騶等諸文武入朝,會議戰守策。鄭芝龍首站東班。楷讓之曰:『文東武西,太祖定製。今鄭芝龍妄自尊大,不但欺凌臣等,實目無陛下』。龍曰:『文東武西,雖古來定製,然太祖已行之,徐達業站東班首』。道周曰:『徐達乃開國元勳。汝敢與達比乎』?龍曰:『以今日較之,我從福建統兵恢復,直至燕都,功亦不在徐達下』。楷曰:『俟爾恢復至北京,那時首站未遲』。遂互爭殿上,隆武亦無奈何,各爲慰解罷。自此文武不睦(東旭曰:餘讀攝政王之書,『中華全力受制潢池』;又『南中諸君子,苟安旦夕,不審時機,聊慕虛名,頓忘實禍』。閱崇禎血詔:『朕非亡國之君,諸臣實亡國之臣』!又:『賊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則未死之臣獨無耳目心思乎?應須猛省,志切匡君報國。若天命有在,人事不臧,然後如文相國也可。乃尺寸未建,空慕虛名,共相推戴,既正大位,身爲宰輔,當如蕭相國籌餉關中,以佐軍需;否則,如狄梁公汲引人才,以鞏皇國。何計不及此?徒以區區班位,互訐廷陛,此愚之所不解也!然何楷、黃道周、蔣德璟、黃鳴俊、黃景昉、林欲楫、朱耀祚、陳洪昆、王忠孝、唐顯悅、林蘭友、沈佺期、郭貞一等,皆與芝龍梓里,當痛哭流涕,導以忠義,感以貞誠:今日之事,不但東班首位,且薄天子而不爲也。抑鄙芝龍出身綠林,非資格正途,不屑教誨耶?即不屑教誨,不應比肩事主;既已比肩事主,宜效藺相如朝而稱病、遇而避舍,先國家而後私仇。頑石尚可點頭,況於人乎?諸君子不顧其君以全國,徒重其禮以使氣,互相訐激,一旦芝龍拂袖,不接糧餉,羣然計絀;不得已,請師募兵,請從海道。且有甚者,急而散去,致隆武孑然一身,挈後而奔。噫!是誰之咎歟?諸君子有知,不但不敢再閱崇禎帝詔語,且亦不敢再讀攝政王書也)。

九月,隆武聽知於潛、富陽之捷,即仿淮陰故事,令人築壇郊外,拜鄭鴻逵爲大元帥,率周鶴芝、張明振、楊濟時、陳秀、郭曦、陳霸、鄭升等領兵五萬,諸葛倬等爲監軍,出仙霞關,往嚴、衢接應張國維、方國安等恢復浙東;鄭彩爲副元帥,率施天福、鄭聯、鄭斌、張進、朱壽、劉全、江美鰲等領兵五萬,以張家玉爲監軍,道出五福、杉關,連江撫楊廷麟,會楚撫何騰蛟合師。

同月,張國維、方國安等與貝世子對江相拒,屢戰未分勝負。王之仁上書監國曰:『事起日,人人有直取黃龍之志。乃一敗後,遽欲以錢塘爲鴻溝。天下事何忍言?臣爲今日計,惟有前死一策。願以所隸沈船一戰。今日死敵,猶戰而死。明日即死,恐不能戰也』!魯王覽畢,計無所出,遂遣都督陳謙入閩,啓稱「皇叔父」,不稱陛下。隆武不悅,下謙於獄。芝龍力救。監察御史陳邦芑密奏:『謙爲魯王心腹,芝龍至交。今日若不除,恐爲後患』。隆武信之,夜半出片紙,斬謙於獄(弘光時,曾差陳謙爲使,齎印敕到閩封芝龍「南安伯」,敕內誤寫「安南伯」。謙教龍留印換敕。謙回至浙,弘光已蒙塵。故龍與謙厚。謙繫獄,芝龍力救不得。以爲有虞必經門首,然後免冠請救;豈知夜半斬於獄中,有『我未曾殺伯仁,伯仁實爲我而死』之句哭祭之)。

鄭鴻逵引其子肇基陛見,隆武賜姓出。芝龍聞知,次日亦引其子森入見。隆武奇其狀。問之,對答如流。隆武撫森背曰:『恨朕無女妻卿』!遂賜姓,兼賜名「成功」,欲令其父顧名思義也。封爲御營中軍都督,儀同駙馬、宗人府宗正。自此中外鹹稱國姓。

十月,日本國王懼芝龍威權,認翁氏爲女,妝奩甚盛,遣使送到安平,即成功生母也。

鄭鴻逵、鄭彩各提師逾關,未及百里,上疏請餉,逗遛不前。大學士黃道周、何楷因與芝龍爭班位不睦。楷辭回,過烏龍江,被劫,截其耳而去。道周憤諸將不前,以其坐而待亡,不如身自出關。奏請『以師相募兵江南,江南多臣門生故吏,必有肯效死力者。且可連楊廷麟、何騰蛟等,伺動靜作進取計』。隆武允請,朝餞啓行(東旭曰:拚他七尺酬千恨,何必三年臥一樓)。道周率諸門人中書蔡春溶(有刻蔡紹謹者,誤也)、賴繼謹(有刻賴雍者,誤也)、陳駿音、兵部主事趙士超、毛玉潔等,並子弟可千人。次芋源,作責躬詩一章:

『天地何高深!日月猶循環;星宿陳其巔,動靜恆無端。舉翼不能翔,而作醯雞觀。大命一以至,不能復研鑽。鬼神欲告之,翕吸近古難。傷哉草木頹,不得留朱顏』!道周沿途招徵。至延平乏糧,駐軍上疏請餉。隆武命芝龍助資。龍奏曰:『現今兩師進兵,動以千萬。餉且不足,焉有餘糧接應此未經操演之衆乎』?不與一粟。隆武無奈,惟給空劄數百道應之。道周亦以空劄付,鼓勵勸進,又得百人。進師建寧,劄崇安縣,遣人通楊廷麟、萬元吉等爲聲勢。尋有以「外交諸藩」蜚書聞於隆武,武遣使馳示道周。周自陳疏曰:『臣耕無半畝,居只一椽。幸以是見憫於主上,見信於親友;然不能以是見諒於犬豕豺狼。臣於二十九日退居後堂,有人持小書雲:「是舊按臣陸清源的,呈上手拆」。臣錯愕展玩,有云:「東南立主,臣當元勳」。臣驚欲死。念清源生平謹慎,何至有此。臣行年六十,無險心酖語,爲兇人所仇;無奇功異能,爲要人所嫉。獨恃一片肝腸,爲高皇、列宗與天下黎庶共對白日耳。臣雖庸下,亦讀書至老。遭逢陛下,魚水相期,猶一月之內,四疏乞師。何至以元勳微腥,爲狹邪所謗?至若子弟慕義勤王,雖天性使然,亦恐臣孤身隻手,陷身絕域,每一相見,涕泗漣洳。當二十六日以前,溽暑未收,毒水四下,臣兵自延過寧,渴而谷飲,病者八九。一日下操,十隊之士,呼半不起,遂損去健將陳伯輿。念其雄略,十射九破;千筋之力,盡於盆水。四顧環堵,何能不哀!今稍稍平復,遂相對強顏勸臣出關。嗚呼,此喟喟者亦臣子也。顧曾讀書,受朝廷之寵眷,而攄憤至此。今在廷諸臣,不滌腸剖胸,誓同將卒分膽共薪;而■〈言翕〉■〈言翕〉訿訿,望影射沙,欲何爲者?陛下不屑爲昭烈,臣亦不屑爲孔明;陛下不屑爲宋高宗,臣亦不屑爲李伯紀。取法不高,則庸佞狎來;視人太卑,則奸豪肆志。古今讒賊,偏中於高明;近代人才,沈淪於苟賤。惟陛下垂察』!隆武覽表,馳手劄慰之。道周遂出崇安分水關。

秋七月,道周師至廣信府。聞徽州破,遣將守馬金嶺。集紳衿父老,諭勸捐助,得萬人。乃整部署,分道進兵。遊擊黃奇壽戰捷於牛頭嶺,遂營之。其出婺源者,參將王加封失防伏兵,戰死;遊擊李忠被擒。黃奇壽聞報,援之莫及。參將李瑛、倪彪出童家坊,被馬步衝突,亦潰。參將應士瑛從間道出援,屯高偃橋。道周遂馳疏請兵,略曰:『臣今年六十有二,才能智勇,不過中人。而自請行邊,拮据關外,譬之雞然,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即有不寐之人,起而刀俎之,亦無可奈何而已!臣少而學道,於物無競,於人寡尤。直以出師之故,爲異志所排。寡識之人,羣起和之。千端百出,以阻其成;旁勾曲引,以幸其敗。或叩關門,數日不達。飢疲之衆,寧死中野?臣何所營而坐困於此哉?臣遭會風雲,甫及一月,五疏求去。直以皇上英武洞燭遐邇,嘗監臣於言語形跡之外,所以荏苒焦嘵,瘁毛鎩羽,以爲朝廷守一日藩籬。非曰能之,亦各盡其義而已。今敵之來者,日以壓境;衆之附者,日以攜志。蠢冥何知?惟利是視。貪生怖死,則前後異致。信州閭巷,雞犬方集,今復翻然欲舍而去已。據徽人來者鹹雲:敵一百六十騎守婺源,又五百騎守婺境,自海口煖水焚掠殆盡。煖水距廣信百餘里。臣師屯八都者僅千五百人,皆村落新募,月食一兩之卒。其東出馬金嶺者,僅七百餘人。又千二百人西去饒、撫,馳收未回。所餘帳下千二百人而已。臣自八月以來,東弭臺、寧之釁,西消金嶺之孽;精力疲於文告,歲月馳於期會。未有一智一謀佐於其內,一膂一力助於其外;空以老瘁,一意報主,爲愛己所憐、異己所笑。今事勢甚急,可亟命方國安以一萬之衆,從嚴州出老竹嶺,直搗徽州,乘其西馳,可以破敵。即不然,亦可解信州之危,成牽制之勢』。隆武覽表,無以應之。道周計窮。

十二月,集門人諸將議曰:『敵人雖衆,虛聲耳。若延來春,則彼弓弛馬懈,即可破也。奈糧餉不足何?與其半途潰散,廢卻前功,不如決戰以報朝廷』。相持泣下。復進兵攻婺源。至童家坊,忽報樂平已破,信州士大夫各致書迓道周。道周以成師既出,義不反顧,遂鼓勵諸門人帥義師千餘人以前。次明堂裏,僅三百人,馬十匹,糧三日。又移軍婺城之十里。天微曙,報提督張天祿率兵四至。道周策馬揮賴繼謹等督師鏖戰。參將高萬榮請於道周曰:『當引兵登山,憑高可恃』。道周從之。正移師間,一隊騎兵,從間道突出,箭如雨。軍遂亂,道周被執。輿至婺源,張天祿親至勸降。道周罵不絕口。繼而門人蔡春溶、賴繼謹、趙士超、毛玉潔亦解至。道周絕粒斷漿,作自悼詩八章:

『昔時爲柳下,今日見薇陽;此道原無可,於生亦不傷。雲霓人絕望,金石鬼劑香。莫信惠連後,遂無日月光』。

『樂毅未歸趙,魯連不入秦。兩書傳白璧,隻手動青苹。行止吾何憾?微名世所親。蒼茫樵採者,不易寫啼麟』。

『自我甘重繭,爲誰賦鼓刀?全生憐七獲,結侶失同袍。此事不經見,於心良獨勞!長年耽正則,垂老重離騷』。

『已發英雄嘆,仍多親戚憐。經營文謝後,可在殷房前。夫子寧欺我?長文尚有天。春秋二百載,研淚紀新編』!

『求仁何所怨?失道未忘愁。故主日初旭,餘生烏自投。斷崖千尺網,一葦大江舟。狂稚看吾獨,馳驅答衆尤』!

『天步憑誰仗?狂瀾失一壺。麟心衝駟鐵,鳳掌落雕弧。幹羽柔無力,旗常凍自枯。逍遙河上老,頗憶鄭大夫』。

『匡坐慚顏閔,抒籌負管蕭。風雲生坐次,毛羽合飄颻。大廈難棲燕,江橫卻斷橋。可憐委佩者,晏晏坐花朝』!

『聞言誰敢信?屢卜轉多疑。截指留軍令,開心割子期。千金修駿冢,三尺斷鍪旗。射兕當熊意,君王安得知』?

左右承貝勒、洪承疇命,命侍者跪進茶一杯。道周接在手,躊躇未飲。左右懇曰:『求相國用清茶一杯』。道周因聽「清茶」二字,遂擲杯於地,亦周薇、周粟之義也(俗無果泡茶,名曰「清茶」。東旭曰:餘戊午歲會陳駿音於粵之韓江,年八十有奇矣,問及石齋先生事。駿音涕泗沾襟曰:『我,先生之罪人也。死無以見先生於地下!當先生至明堂裏,知事不可爲,志決來朝。恐一生事業泯滅,遂將所有稟疏詩文書札悉交駿音,令連夜從間道還家。夫人偵知往索,詭應無有。辛卯夏,攜出姑蘇,欲梓行世。不意至杭之江口,是夜鄰家失火;駿音驚惶逸出,行李灰燼。既不得同時受難,名流後世;又不能表揚遺烈以闡師德,誠先生之罪人也』!語畢又哭。餘亦惻然。故餘知先生甚詳,且惜先生一腔真血之不盡傳也)。

原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傅冠從江西入閩陛見。詢方略,條陳稱旨。詔爲湖南總督,賜上方劍,便宜行事,督師恢復。至邵武五福關,餉告匱,軍不得前。屢疏請,不報。兵部職方清吏司江隨疏言:『傅冠擁兵糜餉,玩敵擾民』。寇連四疏稱不才,告辭解權。隆武詔杖,隨免冠謝事;遂住於泰寧縣(傅冠字元輔,別號寄庵,江西進賢人。初名元範,中萬曆丙午舉人。改名冠,中壬戌進士。至崇禎己卯,乞休歸裏。弘光乙酉,闖黨王得仁入進賢,拔其家,取其積藏,殺其嫡孫傅鼎,故冠入福建)。

魯王大犒將士,每早銀二錢,責限過江,攻取杭州。張國維、方國安、王之仁等於五更,從朱橋、範村、六和塔、張家山、五雲山、入盤嶺等處,列隊進攻。熊汝霖、孫嘉績、鄭遵謙等從牛頭堰,列隊合進。張存仁同撫院蕭起元分撥朱馬喇、腦因多利、合託幾什哈、田雄、張傑、馬得功、常進功、王進功、王之綱、巴成功、楊佐、孟全勝、徐登華等分路迎敵。腦因多利陣斬王明義,諸軍鹹遁。

豫王遣朱術珣、邵承堯、陸萬治、故翰林陳於鼎、總兵王所召、黃兆龍到浙招撫張國維等。張存仁以術珣系明宗室,姑不論,但觀其人才幹不足稱其使,且嫌疑亦不可不慎重。其王所召等,與之面談,竟無奇謀遠大之見,尚慮陰懷投閒之宄。藉端遂其歸志,縱奸如其所願,倘僨厥事,不反胎羣逆所笑乎?獨陳於鼎看破局面,仰體天意,忠肝義膽,足貫金石,不特饒蘇、張之舌,而且擅班、彪之才,使於四方,誠可謂不誣其人矣。今可將王所召等撤回另用;安撫之事,留陳於鼎一人任之,庶無衆多掣肘之虞,亦免互相推諉之端。語云:『千人牧羊,不如一人驅而走之』。言其有專責也。啓豫王,王遂召諸人回,獨於鼎在浙,後爲浙學院。

順治三年丙戌(附明唐王時在福州稱號隆武二年)正月,貝勒檄至,調道周赴江南。周復進水漿。臨發,作「婺源詩」三章示賴敬孺(繼謹字也)、蔡時培(春溶字也)。

『火樹難開眼,冰城倦着身。支天千古事,失落一時人。碧血題香草,白髮逐釣綸。更無遺恨處,■〈火參〉發爲君親』。

『搏虎仍之野,投豺又出關。席心如可卷,鶴髮久當刪。怨子不知怨,閒人安得閒?乾坤猶半壁,未忍蹈文山』!

『諸子收吾骨!青天知我心。爲誰分板蕩?不忍共浮沈!鶴怨空山曲,雞啼中夜陰。南陽歸路遠,恨作臥龍吟』!

途至新安,上元燈節,作三章:

『爲世存名教,非關我一身。冠裳天已定,得失事難陳!姓氏經書外,精神山海濱。高懸崖上月,偏照夜行人』。

『世盡遺君父,我何愛此生?焚香燒藁本,拔劍割薇蘅。苦乞西山士,遠辭東海濱,荷鋤與賣藥,難作古人情』。

『羹沸猶餘鼎,魚空守暮磯。依然城廓在,彷彿人民非!溪淺鬚眉照,山深薇蕨肥。黃冠黃海里,望望未曾歸』。

又見魚龍百戲,世事不競,再絕粒。十八日,過新嶺,吊金正希詩四章:

『愛爾才名盛昔時,欲依麟閣共匡持。蕭蕭風雨雞鳴日,千古令人誦飫支』!

『續經溪口萬重山,捄爾尚差旬日間。自是岱華須破碎,嶺雲終古不開顏』!

『旋聽灘頭飛鳥斜,傷心何處動悲笳?英雄運盡無良算,身亦輕來陷左車』。

『殘棋垂手已難工,又是論人成敗中!但說丹心無所用,一時張眼念臧洪』(正希諱聲,原字子駿,休寧甌山人。隨父客嘉魚,遂籍焉。戊辰進士,授庶常,官曆修撰。乙酉,古城起兵抗王師,被擒。送江南,與參軍江天一同日斬。天一,字文石,歙之寒江村人。晚年有澄清志,與正希舉義師敗,天一呼曰:『吾與金公同舉,不可使公獨死』!挺身追及金翰林,自呼曰:『我參軍江天一也』。遂並執之)。

衆廷臣與諸當道帥師不前,不但恢復無期,且恐失備禦。蔣德璟疏請行關,確察情形,相機督戰。隆武聽之。璟至關,竟以疾去。

二月,隆武下詔親征,以兵部尚書吳春枝留守。吏部尚書張肯堂與郎中趙玉成同籍金陵,疏言:『臣等生長海濱,請以水師千人,從海道直抵君山,襲取金陵,以迎陛下』。隆武大喜,亟催芝龍造艘。龍佯諾,亦不果。隆武行,駐蹕延平。

道周至金陵,幽于禁城。既而改系尚膳監。諸當道與故知者,悉承貝勒意勸降。周曰:『吾既至此,手無寸鐵,何曾不降』?勸者曰:『欲降須薙髮』!周失驚曰:『君薙髮了?噫!幸是薙髮國打來,即薙髮;若穿心國打來,汝肯同他穿心否』?勸者慚退,道周閉目。次日,見玉梅盛開,索被襪不得,愴然作詩四章,示諸子。洪承疇承貝勒命,親詣尚膳監請見。道周喝曰:『青天白日,何見鬼耶?松山之敗,承疇全軍覆沒。先帝曾設御食十五,痛哭遙祭,死久矣!爾輩見鬼,吾肯見鬼麼』?遂閉目。有欲南迴者,蔡、賴、趙、毛各有家報。請命道周,周不作書。但署蔡書皮:『蹈仁不死,履險若夷。有隕自天,捨命不渝』。又署賴書皮:『綱常萬古,性命千秋。天地知我,家人何憂』?又斷粒,計有十四日,復進水漿。夜聞鐘聲,感諸舊事,書十二章。

吳炳從江西至延平,陛見。擢吳炳爲福建布政司,提調棘闈。以編修劉以修爲主考,詔如兩都例,各省士子得與試。取中舉人葉瓚(福州府人,原姓萬)等二百一十七名。

三月,賜姓成功條陳:『據險控扼,揀將進取,航船合攻,通洋裕國』。隆武嘆曰:『騂角也』!封忠孝伯,賜上方劍,便宜行事,掛招討大將軍印。魯王遣柯夏卿、曹維才入聘。隆武加夏卿兵部尚書、維才光祿寺卿。遣都御史陸清源齎手書出浙東報王曰:『吾無子。王爲皇太侄。同心戮力,共拜孝陵。吾有天下,終致於王。取浙東所用職官,盡列朝籍,無分彼此』。

貝勒諸王見道周抗節不屈,益重之,令人再勸。承疇亦遣門生往勸。道周書一聯:『史筆流芳,未能平滷,忠可法!洪恩浩蕩,不思報國,反承疇』!粘疇署前。疇見笑曰:『庸儒不識時務!毋使彼沽名而反累我』。遂啓諸王,出道周於曹街。周從容自若,望南謝君恩、望東謝親恩,坐於舊紅氈,引頸受刑;乃壬子日也。同時受難者漳州賴繼謹與蔡春溶、侯官趙士超、六合毛玉潔等(黃道周字幼平,一字石齋,漳之詔安縣銅山所人。以易登天啓壬戌進士。閣部路振飛至其地,勒銅山三忠臣於風動石上:一黃道周、一陳璸、一陳士奇。奇字平人,任四川上川南副使。士奇率兵屢敗張獻忠,遷淮揚巡撫。徐而朝議,恐奇懦不知兵,以龍文光代之。已交代,出重慶,忽獻賊大至。瑞王素知奇名,留共守。奇毅然應之曰:『四川乃我舊撫。今日獻賊大至,豈盡新撫之事?推委以負朝廷乎』?遂與瑞王督軍民共守。城陷,奇罵賊不屈而死。璸字亶州,事見前。東旭曰:有客過餘廬,餘敘石齋先生事,見而嘆曰:『先生忠則忠矣!若爲人謀國旋轉乾坤,則未敢爲先生許』!予駭然曰:『公何言?先生舉動光明,柏節松操。千萬年後,流芳青史者,舍先生其誰』?客曰:『子獨未聞魏徵「寧作良臣,莫作忠臣」之語乎?況甲申之變,天崩地坼,此乾坤何等時?先生何不麻衣痛哭四鎮之庭,貞誠以感,使若輩知有君?先生何不連進諫章,痛哭流涕,請除君側之奸,以回弘光庸主之心?至其自序,召至江南,見雜沓無可共事,請祭禹陵,出居浙東,寂無一言。任馬、阮蹂躪,徒作夢高皇語謂「卿舍我去」;且對曰:「朝廷舍臣,非臣舍朝廷」之語。又制一衣,刺「大明孤臣黃道周」於裾,語弟子「南都必敗,當以識吾屍」。噫!東南半壁,多士濟濟,何謂孤臣?果識其敗,明系袖手旁觀,蹈文人舌筆欺愚後世。繼又失策,不奉其君於豫章,居中調度,同楊廷麟徵湖南之何騰蛟、東川之曾保英、兩粵之丁魁楚、滇黔之李定國,運籌備禦,策畫糧餉。而如在蜀者請入蜀,在吳者請入吳,乃姑息從事,偏安閩土,正蘇老泉所謂「惟賢者能致不賢,非不賢者能致賢也」。故能容人者,然後能用人;雖污身降志,士君子亦當先受其過耳。何不降志相從,以保其社稷,而爲過激附會作老道學?殺陳謙不出一言,致中漁人之利;議親征不決其行,作離盜蹠之漸。輔佐王猷,未有其人;折衝禦侮,未有其人。以出師爲兒戲,稱江左多臣門生故吏,必有應之。是薄其君父,德澤不施於天下;重其縉紳,恩惠可結於門黨。一木欲支大廈,毛錐欲去禦敵。過建水,稱五月渡瀘;弭金釁,仿六出奇能。又表稱「不屑爲孔明、伯紀」,不但不能曲突徙薪;抑且不能作焦頭爛額。春秋責備,是誰之咎?故張國維激憤曰:「誤天下者,文山、疊山也」』!予曰:『公之論固是;但時勢不同,亦責人所難。先生孤掌難鳴,獨木難支。況天命有在,亦不得已之極,思惟有盡其臣衷而已』。客曰:『子之言謬矣!夫武王伐紂,夷、齊叩馬而諫。諫不聽,然後去首陽。聞譏周薇,不食而死。未曾以不諫而去首陽也。盡臣節者,夷、齊耳』!予曰:『不然,公之評先生若何』?客曰:『先生特博學鴻儒,繼道統,尋乾淨死地,完讀書之名,全生平之節而已』)。

貝勒世子大驅舡只,開堰入江。張國維遣王之仁統水師,半渡襲戰。會南風大起,之仁揚航奮擊;國維又督諸軍渡江以應,大捷。適陸清源齎手書報王,並齎詔至江犒師。時馬士英依方國安,唆國安殺清源,且爲檄數隆武罪。國維聞之,嘆曰:『自相戕毒,禍不遠矣』(隆武曾斬魯使陳謙,國維故云)!

忠孝伯賜姓成功叩陛,辭回安平。隆武曰:『卿當此有事之際,何忍舍朕而去』!成功頓首曰:『非成功敢輕離陛下。奈臣七歲別母,去秋接到,並未一面。忽爾病危,爲人子者心何安?以其報陛下之日長,故敢暫爲請假。稍愈,臣即兼程而至』。隆武允成功馳驛省母,准假一月。成功謝恩,出歸安平。

貝勒因江上之戰不得取勝,悒悒不已。招撫江南經略洪承疇與招撫福建御史黃熙胤獻策曰:『唐藩雖然稱帝,但兵馬錢糧,悉出鄭芝龍手。不如密書賂彼,若全舉版圖,許以王爵,則彼自棄暗投明。福建可不勞一矢,浙中諸醜俱散』。貝勒大喜曰:『二公所論極高,計成,開國第一功也。宜速行,勿滯』!一面按兵;一面着熙胤同承疇修書入閩(承疇號亨九,壬辰進士;熙胤辛未進士,皆泉之晉江縣人)。芝龍因廷爭拂意,雖奉詔諭,口應心違。

四月,隆武見諸帥不前,責芝龍攬權逗兵。龍免冠頓首曰:『臣武夫,賦性戇直,不能逢迎。今既見疑陛下,安敢負此重擔?情願角巾私第,以終聖世』。隆武曰:『朕之大事,悉以委卿,豈疑卿乎?但人有言,不得不爲卿道耳』!固留之。下詔切責兩帥:『倘畏縮不前,有國法在』!鄭鴻逵、鄭彩雖出關,仍上疏請餉,逗留如前。

芝龍接承疇、熙胤書許以三省王爵,決意投誠。不通其弟鴻逵、子成功,即馳札泉州,召熙胤子志美(乙卯舉人,後官粵東南海知縣)謀復書,有『遇官兵撤官兵,遇水師撤水師。傾心貴朝者,非一日也』之句,交志美。美密遣老蒼頭送出浙江與承疇、熙胤。廷臣會議出江西會楊廷麟,未果。鄭芝龍疏稱:『海寇猝至。今三關餉取之臣,臣取之海。無海則無家,非偏徵不可』。拜表即行。隆武手敕留之曰:『先生稍遲!朕與先生同行』。使者奉敕至河,芝龍已飛航去矣。且密諭與守關將施天福(字崑玉,泉之同安人)、郭曦(漳之龍溪人)、陳秀、周瑞等撤關兵。

貝勒以長江未易渡,遣一旅從紹興別道奪盤山關,以分其勢。守關總兵盧若驥(泉之同安縣人)會諸將堅壁死守,屢攻不下。相持兩月,適韓固山平左夢庚,用降將劉孔昭爲鄉導,滿漢齊集。若驥兵寡糧匱,遂議決戰,大開關門出敵。後營副將周茂首先衝殺,被箭傷死,若驥復收殘兵入關。諸將見勢逼援無,請投誠。驥忖人心已離,夜半率子弟親隨三百餘騎,棄關從溫州渡舟山。固山統大軍定臺、溫、福寧,會師福州。

魯王知國安殺清源,恐閩發兵問罪,遂抽師令國維西御。起禮部尚書餘煌兼兵部尚書,代國維督師江上。因此江上之師單弱(餘煌字武貞,浙江山陰人。天啓乙丑狀元。入史館,直言忤時,以禮部尚書假歸;弘光屢徵不起。貝勒世子平浙時,整衣冠欲死;爲義師鄭鹹一救之,勸其共事魯王)。

五月,招撫經略洪承疇、黃熙胤接芝龍復書,遂啓貝勒。貝勒揮南北岸軍齊進,用火炮攻方國安營壘。適國安食,一炮擊碎其席,並廚竈無有完者。安嘆曰:『此天奪吾食也』!又見北岸兵勢強盛,於五月二十七夜與馬士英、阮大鋮潛劫魯王而南。次日,諸帥聞知,各潰散。鄭遵謙移資入海,獨王之仁一軍不動。國維與之仁相議抽兵五千,分守各營。之仁泣曰:『壞天下事者,方荊國也(國安封荊國公)!北岸屯師數十萬,倏然而渡,孤軍何以迎敵?之仁有舡可入海。公兵無舡,速自爲計』。國維不得已,乃進旅追扈魯王。王爲國安、士英所困,欲挾入關獻功。適守者病,王得脫,遇張明振、張斌卿,安於普陀寺。明振等船泊穿山港,後被總兵張傑同援剿總兵王之綱所擊,始揚帆遁入舟山。登海舶,聞國維至黃石巖,傅維遏防四邑。維提師行,凡欲過之橋,業爲國安斷矣,不得進。

六月,貝勒師將至紹興。督師餘煌放城中婦女,出匿山谷。正衣冠,北向叩首,出東門渡東橋,赴水死。陳函煇、鄭之尹、王思任、吳存魯、陳潛夫、葉汝衡、高岱等皆死之。張國維聞義烏破,衆勸維入山。維曰:『誤天下者,文山、疊山也!一死而已』。報貝勒師至七里寺,國維正衣寇,南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作絕命詩曰:『艱難百戰戴吾君,拒敵辭唐氣勵雲。時去仍爲朱氏鬼,精靈嘗傍孝陵墳』。從容赴園池死。興國公王之仁載其妻、妾、二子、二婦、幼女、諸孫,盡沈於蛟門下;捧所封敕印,北向再拜,投之水。獨至松江,峨冠登岸,百姓駭愕聚觀。之仁從容入見內院洪承疇,自稱:『仁系前朝太師,不肯身泛波濤。願來投公,死於明處』。勸薙髮,不從。於二十四日慷慨就刑。

七月,貝勒、張存仁統滿、漢平服紹興諸處,有原吏部尚書商周祚、兵部尚書邵轉忠、太僕寺卿姜一洪、兵科給事中謝秦宗等薙髮投誠。惟閣部朱大典據金華府,貝勒用元真勾合紅衣炮攻擊。十六早,城破,大典同其子萬化縱火自焚死。師至衢州,永豐伯張鵬翼守衢州,部將秦應科爲內應,鵬翼戰死;樂安王、楚王、晉平王、督學御史王景亮、知府伍經正、推官鄧巖忠、署江山知縣方召皆被殺。馬士英、阮大鋮、方國安、方逢年等擁兵數千,疏請入關。隆武以其罪大,不許。走台州,韓代追之,總兵葉承恩、李發叩馬迎降。士英計窮,遁入台州山寺爲僧。阮大鋮、方逢年同新建伯王業大、總兵陳學貫、任和、高猶龍、黃明卿、高懋明、徐大錦、邵思績等皆薙髮投誠。徐而士英被獲,同總兵趙體元解至,與刑部尚書蘇壯,貝勒俱令隨內院辦事。

守關將施天福等接芝龍密諭,遂聲言乏餉枵腹,難以禦敵,盡撤兵四潰。掠至建寧,按院鄭爲虹與科道黃大鵬閉城,發倉庫犒賞,歡聲而去,一郡得全。

八月十三日,掛徵南大將軍印貝勒羅託、總督閩浙張存仁、撫院佟國鼐統滿漢,從衢州拔營平閩。師次漁梁,郭曦、陳秀獻仙霞關,貝勒從容渡嶺。鄭爲虹按浦城,百姓請降。虹曰:『不可』。再請,虹執決不可。衆背虹獻城,擁爲虹見貝勒。令之跪,虹仰天大笑,不屈。貝勒嘉其從容節操,不忍害,勸其薙髮。爲虹曰:『負國不忠,辱身不孝,忠孝俱虧,生我何爲?寧求速死,發不可薙也』。明日復令見,責其輸餉;虹曰:『清白吏何處得金』?百姓爭欲代輸,虹以民窮財盡答之。大罵,奪刀自刺胸膛見殺(虹字天生,江都人,癸未進士,百姓哀之,爲立祠)。時有民謠曰:『峻峭仙霞路,逍遙軍馬過。將軍愛百姓,拱手奉山河』(將軍,指鄭芝龍也)。

隆武知仙霞失守,芝龍又去,獨立無靠,遂決意幸贛。於八月二十一日啓行,從者惟何吾騶、郭維經、朱繼祚、黃鳴俊而已。二十三日,貝勒至延平,知府王士和縊死。詢土人,知隆武由汀州欲遁江右,遂遣總兵李成棟領師追之。貝勒提大師至福州。禮部尚書曹學佺(字能始,乙未進士,福州人)奔鼓山,向佛前問休咎。甫拜下,見繩一條。佺急取袖之,馳回家。將書案四,立改爲棺。整衣寇題壁雲:『生前一管筆,死後一條繩』!投筆自縊。通政使馬思理縊死,侯官縣貢生元綸不食死,閩縣民趙節拜辭父母自縊,指揮使胡上琛飲藥死,一妾同死(琛字庫公,福州人),齊巽不屈被殺(字望子;時有『八閩齊望子,金雞第一聲』之稱)永福武舉趙子章死。

貝勒入城,安民畢,遣韓代、提督趙國祚、總兵孟全勝、王之剛、副將楊佐、王進功、王邦俊等領兵平興化、泉、漳等府。守興、泉總兵陳天榜、茅一經,薙髮投誠,守漳總兵劉文謙同黃光煇、武剛伯陳秀、靖安伯郭禧、亦薙髮投誠。獨安平爲鄭芝龍所踞(安平即安海),軍威甚盛,船隻齊備,不肯投順。

有原巡撫劉中藻,乘貝勒全師入閩,起兵破慶元縣,聲勢大振。蕭起元同提督陳雄,知會張存仁,仁飛檄駐防總兵馬得功、副將李榮、楊虎,合副將袁仲等星馳進剿。中藻率總兵葉司孔等列陣三十餘里迎敵,我師奮勇殺勝,追至城下,閉門固守。得功傳令,乘其未備攻城,城上矢石如雨。楊虎、袁仲分頭奪上城,生擒葉司孔,中藻自縊。

黃斌卿乘潮犯寧都東門江口,張傑親督副將常進功、參將閻進功,自巳至酉,大戰未分勝負。後因副將李讓被傑陣殺,遂敗遁。韓代馳報,貝勒遣投誠兵部尚書郭必昌持書招之(昌字太徽,己丑進士,泉之晉江人),其略曰:『吾所以重將軍者,以將軍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爲,必竭其力。力盡不勝天,則投明而事,乘時建功,此豪傑事也。若將軍不輔主,吾何用將軍哉?且兩粵未平,令鑄閩粵總督印以相待。吾欲見將軍者,商地方故也』。芝龍得書大喜,厚待必昌,遣員同必昌進降表。其子成功勸曰:『吾父總握重權,未可輕爲轉念。以兒細度,閩粵之地,不比北方得任意馳驅,若憑高恃險,設伏以御,雖有百萬,恐一旦亦難飛過。然後收拾人心,以固其本。大開海道,興販各港,以足其餉。然後選將練兵,號召天下,進取不難矣』。龍曰:『稚子妄談!不知天時時勢。夫以天塹之隔,四鎮雄兵,且不能拒敵,何況偏安一隅。倘畫虎不成,豈不類狗乎』?成功曰:『吾父所見者大概,未曾細料機宜;天時、地利,有不同耳。清朝兵馬雖盛,亦不能長驅而進。我朝委系無人,文臣弄權,一旦冰裂瓦解,釀成煤山之慘。故得其天時,排闥直入,剪除兇醜,以承大統。迨至南都,非長江失恃,細察其故,君實非戡亂之君,臣多庸祿之臣,遂使天下英雄飲恨,天塹難憑也。吾父若藉其崎嶇、扼其險要,則地利尚存,人心可收也』。龍曰:『識時務爲俊傑。今招我重我,就之必禮我。苟與爭鋒,一旦失利,搖尾乞憐,那時追悔莫及。豎子渺視,慎毋多談』!成功見龍不從,牽其衣,跪哭曰:『夫虎不可離山、魚不可脫淵;離山則失其威,脫淵則登時困殺。吾父當三思而行』!龍見成功語繁,厭聽拂袖而起。成功出,適遇鴻逵於途,告以始末。逵壯之。功遂密帶一旅,遁金門。鴻逵入,芝龍語及成功少年狂妄輕躁,不識時務始末。鴻逵曰:『夫人生天地間,如朝露耳!能建功立業,垂名異世,則亦時不可失也。吾兄當國難之際,位極人臣,苟時事不可爲,則弟亦不敢虛鼓脣舌。況兄尚帶甲數十萬,舳艫塞海,餉糧充足,輔其君以號召天下,豪傑自當響應。何必委身於人?此弟深爲兄所不取也』!芝龍曰:『吾弟所言,眼前之事,非長遠計耳。甲申之變,天下鼎沸,亦秦失其鹿,故清朝得而逐之,業已三分有二。若以小丈夫之氣,振一旅而敵天下兵,恐亦不量力也。不如乘其招我,全軍歸誠。正棄暗投明,擇主而事,古來豪傑亦往往有行之者。清朝正未必忍相棄耳』!鴻逵曰:『既吾兄志決,亦不可不爲之慮』。芝龍曰:『人以誠心待我,我即以誠心應之,何疑焉?吾弟靜聽,俟吾單騎往會貝勒;看他如何相待,再作商量』。鴻逵曰:『吾兄已有成算,弟亦將奈何?惟有洗耳聽佳音耳』!龍令李業師、周繼武等挑選好漢盔甲鮮明者五百人隨從,刻日往省面貝勒。又差往金門,尋成功同行。功不從,上書有『從來父教子以忠,未聞教子以貳。今吾父不聽兒言,後倘有不測,兒只有縞素而已』之句。芝龍見之,嗤其狂悖。即喚季子渡同行。

貝勒得必昌覆命,隨敕府縣接應,凡所過驛站,供奉威儀甚壯。塘汛飛報貝敕,即差官過烏龍江,遞茶遠接,又令文武郊外相迎。龍見貝勒相待殷勤,滿心歡喜。進城見貝勒,貝勒握手,歡若平生,且恨相見之晚。龍請以擅立唐藩之罪。貝勒再三安慰曰:『此足見將軍之經權有方,可爲則爲之、不可爲則擇主而事。況兩粵未平,海濱地方非仗將軍熟識,未可一旦而奏膚功。今日得見,實朝廷之福,將軍休疑慮焉』。龍頓首稱謝,遂薙髮。大開筵宴,賞賜倍厚。貝勒密與諸內院議曰:『聞芝龍平生桀黠多智,好持兩端。今大隊不來,而單騎至此,實有觀望之意。古云「擒賊擒首」,若縱之去,恐有意外之慮,以貽生靈憂。不如乘夜召其陛見,挾其北上;則蛇無首,其餘碌碌,無能爲也』。諸內院曰:『殿下所見甚明』。張存仁曰:『不可。四方未定,當以誠信待人;芝龍今既真心相向,一旦挾之北去,恐失後來慕義向化之心。貝勒不聽,命督撫連日筵宴。至第三夜,內院到鄭芝龍寓所,傳:『有旨意,欲公陛見,面詢方略,以平兩廣』。守至天曙,即與芝龍同上北京。

總兵李成棟奉貝勒命,領兵追隆武。隆武駐蹕順昌,偵報延平追騎將至,遂率曾後等倉皇上馬。惟忠誠伯周之藩從駕,給事中熊偉率兵五百餘隨行(偉字文江,江西南昌府人,癸未進士)。中途後鞭墜地,之藩不令士卒,自下馬檢獻,親爲帝后前驅。帝后不名其官,惟呼我兒,權同父子。適隆武口渴覓茶,之藩以小桶汲之進,曰:『願陛下一統』。隆武喜飲,至袍袖俱溼。抵行在。

二十七日薄暮,之藩辭欲出教場提調備敵。隆武不允,令其護衛,至三鼓回宿。五鼓上朝,到行在門首,忽聞嘈咶聲,未敢突進。停足聽之,方知帝后口角。嘆曰:『此何時也?倘敵兵突至,將奈何』?天明,隆武出視事。見之藩勤勞,加之藩總督御營。問諸輔臣,僅黃鳴俊、朱繼二一人,何吾騶、郭維經悉逸去。至關帝廟前,成棟追兵到,羣呼問曰:『誰是隆武』?之藩挺身應曰:『我即是也』。問:『欲何爲』?之藩詭認,殆欲脫主難耳。羣矢齊射,之藩鏖戰,胸膛連中八箭,隨中隨拔去,手擊死數十人。忽腦後中兩箭,墜馬被殺。時秋暑正盛,羣屍敗腐;獨之藩越九日夜面如生。鄉人奇之,收葬於汀之羅漢嶺。

隆武與後等奔至三元角,成棟追兵又至。熊偉抽劍督二十餘人向前與鬪。偉爲箭傷喉,墜馬死。隆武與後逃入汀州府堂。腹飢,從者市湯員二進。方舉筋,成棟領騎兵衝入,揮箭齊發,隆武與後嬪諸人悉爲射死。朱繼祚、黃鳴俊俱遭擄(東旭曰:隆武帝后死於汀州府堂,乃順治三年八月二十八日。諸家紀事,悉書隆武被執,送福州斬於市。但時有錦衣衛陸昆亨從行,眼見隆武帝后戎裝小帽,與姬嬪被難。昆亨脫出。百姓收羣屍葬於羅漢嶺,豎其碑曰『隆武並其母光華太妃諱英忠烈徐娘娘之墓』。後昆亨歸鄭,繼而爲僧,年八十有奇,爲口述雲。故特表出)。搜龍槓,書萬餘卷而已。書內夾有馬士英、阮大鋮、方國安、方逢年連名「請駕出關,欲爲內應」疏,按其月日,在已降後。馳送貝勒,擒士英、國安父子與逢年,皆斬。大鋮時方遊山,聞信,自投崖下死;亦戮屍。李成棟平汀、邵等府,示令:『如有不遵制薙髮者,滅族』!傅冠寄泰寧門人江亨龍家。龍子養源見示嚴切,勸冠薙髮。冠不從。養源懼百口爲冠累,遂將傅冠舁出。冠自如吟曰:『憤血已成空,往事空回首!國難與家仇,永訣一杯酒。幻影落紅塵,倏忽成今古。名義重如山,此身棄如土』。夜宿溪頭,冠私起欲投淵,爲守者覺而止。又次石牛關,欲搶頭死,爲送者攔護。過羅漢嶺,見新墳,問輿者。曰:『忠誠伯周之藩墓』。下拜之,泣曰:『聞道延津簇羽騎,翠花飛越五雲迷。汀州草色空迎輦,誰覆周郎裹革屍』?至汀,見李成棟。棟親解其系,延之上坐。勸曰:『公大臣也,若遵制薙髮,棟當保公攀麟』。冠詫曰:『自冠裳以來,曾有禿頭宰相否』?棟曰:『公發種種與禿何異?但稍加薙,以掩衆目,便可報文』。冠厲聲曰:『汝知千古有文文山乎?我鄉先進也。我頭可斷,而發不可薙也』。棟自是不復言。然禮待甚厚,飲食與共。

廣西巡撫瞿式耜與兩廣總督丁魁楚、兵部尚書呂大器、李應茂等聞隆武受難報,設位以哭。並會議立君,承繼大統。式耜曰:『桂王相貌雄偉,舉動端嚴,賢而當立』。於冬十月十四日立桂王監國(王諱由榔,封永明王,尋晉封桂王)。以肇慶府爲行宮,丁魁楚兼大學士、呂大器兼中樞大學士、瞿式耜吏部右侍郎兼內閣大學士掌銓事。正會議戰守,防設險要,忽太監王坤趨桂王暫還梧州(坤,崇禎十六年間曾督餉宣府,甚作威福。北京陷,依弘光,欲督餉閩粵,改名肇基。不果行,而弘光遁。坤入閩,隆武不用。奔粵,依桂王,奉迎趨媚,王信惑之。後爲定閩王劉錫胤所逐)。時有隆武舊相何吾騶、蘇觀生遁至粵東,亦聞桂王賢而貌奇,欲到粵西以元老共立。舟次三水縣,聞爲式耜所立,恥不預其議,即返棹羊城。適輔明侯林察載唐、鄧諸王航海至廣,觀生與吾騶、黃士俊會布政使司顧元鏡等共議,迎立隆武之弟諱聿■〈金粵〉入城即位,改元紹武,頒詔佈告。桂王亦遣兵科給事中彭燿至廣宣諭。觀生惡之,遂潛殺耀,令陳際泰率兵攻肇慶。

桂王亦遣兵部右侍郎林佳鼎督師出御,相遇於三水縣,戰而佳鼎失利。是晚韶州兵至,合廣兵復攻佳鼎。鼎平地未有溝柵之固,惟與僉事道夏四敷分頭鏖戰,全軍覆沒(佳鼎,興化府人,甲戌進士)。報到,丁魁楚議不即位無以壓人心而號召天下,乃自梧州迎桂王,於十二月十八日即位肇慶府署,改元永曆。以晏清爲吏部尚書(辛未進士,黃州府人),瞿式耜爲吏部尚書兼內閣大學士掌銓事,何三省爲戶部尚書(癸未進士),黃奇遇爲禮部尚書(戊辰進士,潮州府人),曹燁爲兵部尚書(進士,河南人),黃日晟爲刑部尚書(辛未進士,同安),井濟爲工部尚書(辛未進士,河南人),郭之奇爲詹事府正詹加巡撫御史(戊辰進士,尋亦擢爲大學士。後永曆奔貴州安隆,奇不及同行,削髮爲僧,死於繡花針,即今花縣也),王澄化爲兵部右侍郎,督師至三水,連營守峽口,以拒廣兵。何騰蛟爲總督,鎮衡州。呂胤錫爲巡撫,治長沙。焦璉、陳邦傳各督兵,分守粵西。孫可望鎮守雲南。李定國鎮守貴州。太監王坤爲司秉筆。

當芝龍暗撤兩關守兵,永勝伯鄭彩遁踞廈門。迨聞隆武亡,隨率舟師會閣部熊汝霖迎原監國魯王於舟山。王封彩建威侯、弟聯定遠伯。進取福寧諸縣,並陷興化府。王進彩爲建國公,聯爲定遠侯,季弟斌鎮南伯。建寧鄉紳密通接駕,踞城起義。原吏部主事林垐(字子野,號恥庵,福清人,癸未進士)潛匿山中,散家資募兵,奪據福清縣。貝勒遣副將滿進忠領兵征討。垐率衆迎敵,戰敗奔入城。追兵緊,門不及閉,回身復戰。中箭數十死,立不僕。進忠見而奇之,拜乃僕。平和縣人曾慶等,與詔安人合議起兵,立德化王朱慈燁據將軍寨,陷大田、順昌、將樂三縣。鄭聯陷漳浦縣,知縣洪有禎不屈死。貝勒督舟師出攻海壇,鄭彩率衆迎敵。戰北,遂奉魯王退居廈門。徐而覆上舟山。閣部熊汝霖死,疑爲彩害。

賜姓成功潛師浯洲,聞隆武帝后凶信,設位令軍民掛孝望北祭。繼又突報其父被貝勒挾而北上,從浯洲回安平,會閣部路振飛、曾櫻、萬年英等,擇日起兵誓師,有『本藩乃明朝之臣子,縞素應然。實中興之將佐,披肝無地!冀諸英傑,共伸大義』之句。用「招討大將軍印」,稱「罪臣國姓成功勤王」,出家帑犒師。以洪政、陳煇爲左右先鋒鎮,楊才、張進爲親丁鎮,郭泰、餘寬爲左右護衛鎮,林習山爲樓船鎮,柯宸樞、楊朝爲參軍,兼統領圍隨徵;杜煇爲總協理(振飛字太平,北直人。乙丑進士。原爲閩撫。依成功。後從永曆死於粵東之陳村。年英字靜齋,湖廣黃州府人,原台州通判。隆武詔至台州,浙右張國維方輔魯王監國,各官遲疑,而詔不開。英挺身曰:『此吾君也,豈有不開之理』。遂開讀。隆武聞其事,擢英爲兵部職方司主事。迨隆武亡,依成功爲參軍。宸樞,福建泉州府晉江縣人,隆武曾授以參軍。督軍出關,屢有奇謀。杜煇字功參,泉之同安馬鑾人。後投誠,授粵東水師總兵。甲寅之變,又從吳三桂爲湖廣水師左將軍。謀再投誠不密,被三桂侄應奇所覺,夜馳兵至,圍擒絞死)。但時金門乃叔父定國公鴻逵所據,廈門爲建國公鄭彩同弟定遠侯鄭聯所據;其上海壇、南日、南北二茭、舟山等島,悉系魯王遣萬安侯周瑞、平彝侯周鶴芝、定西侯張名振、阮美等分守;其下諸島如銅山系南昌伯朱壽所踞,南澳系忠勇侯陳霸所踞。惟安平塊土,莫能展其所爲,徒訓練士卒,整飭船隻,飄遊於鼓浪嶼,或入海澄、或出鎮海衛,以觀其變。

●臺灣外記卷之三(順治丁亥年至順治癸巳年共七年)

九閩珠浦東旭氏江日升輯定

順治四年丁亥(附明桂王時在肇慶稱號永曆元年)正月,路振飛、萬年英誤聞何吾騶、黃士俊、蘇觀生、顧元鏡等,同隆武逃遁於粵東,辭成功欲泛海往就之。功曰:『先帝當日在汀州業已受難,故衆散。何能脫身至粵?恐是好事者假此爲名,未可深信。但公既有所聞而欲去,餘安可阻以失爲臣子一片孤忠熱血』?遂令備資斧、船一隻送之。時同行有北直進士朱昌時、原金山衛指揮使常壽寧等。後舟次粵之虎門,遇輔明侯林察,方雲『是隆武之弟,何吾騶等共立爲紹武。被兩廣總督佟養甲同總兵李成棟由惠州晝伏夜行,於去年十二月朔日破城,紹武被擒。非隆武也』。振飛等不敢前,復隨林察回廈門依成功。

二月,韓代奉貝勒世子命,統滿、漢騎步突至安平。鄭芝豹、芝鵬等懼兵威,不敢戰;斂其衆,挈家資、子女於鉅艦,棄城出泊外海。成功生母倭婦翁氏手持劍不肯去,強之再四亦不行。大兵至,翁氏毅然拔劍割肚而死。成功聞報,擗踊號哭,縞素飛師前來。而韓代見船隻塞海,亦不敢守,棄之回泉。功殮其母,收整城池,與芝豹、芝鵬等守之。

四月,成功複合鄭彩、楊耿等衆,入海澄,破九都,攻漳平、龍巖等縣。孟全勝發都司王玉等進剿,大破之,彩仍遁廈。

德化縣未薙髮千人,號義師,扶鄖西王朱常湷,張存仁檄蔡應科堵截,遣羅成良剿平之。

張存仁遣都司倪鴻出舟山,招黃斌卿,卿不從。查卿興化人,遂拘其眷口,交撫院佟國鼎守。令人出舟山,再招之。又接定海總兵張傑報:松江提督吳勝兆交通魯王作叛情形,星馳與提督田雄提防。

宜春王朱義術從江西逃入汀州,用李芳泰計,結連新建王等衆數萬,據歸化、清源、延平諸邑。守汀總兵於永綬調兵分途堵截,陣斬議術。

七月,鴻逵見成功遠去,虞有鞭長莫及,書說成功曰:『凡事當先固本,而後求末。今汝安平彈丸之地,無長江險要可恃。倘韓代率大隊復來,一旦反救不及,將奈何?宜速回師,助汝一旅,合攻泉州,暫作安身。然後蓄兵養銳,窺其釁隙,舉兵旁掠』。成功令其族叔看守海澄石尾港(時成功年二十四歲)。

八月,從九都回。二十二日,會鴻逵師於泉之桃花山。鄉紳沈佺期、林喬升、郭符甲、諸葛斌等相率起兵應之(佺期字雲又,別字復齋,泉之南安人。癸未進士,屢遷都察院御史。後以醫行世,依成功,卒於臺灣。喬升,丙子舉人,屢遷光祿寺卿,泉之晉江人。符甲癸未進士,晉江人,南京主事;戰死,七日不變色,鄉人異而葬之。斌字士倫,監紀推官,泉之晉江人)。

泉州提督趙國祚,每輕視成功,率驍騎五百、步兵一千五百人,分爲兩隊,一出塗門、一出東門,直衝營壘。成功令洪政、陳新二將統衆御之。自辰至午,衝突相拒。鴻逵料不能勝,遣林順夾攻;功亦令餘寬出奇兵截殺,祚兵遂潰。追至城下,鳴金收軍。成功每合鴻逵衆攻城,鹹爲溜石寨參將解應龍所援。成功請於鴻逵曰:『解應龍在溜石寨作犄角勢,此城難攻。叔父可督兵攻城,應龍必來援。侄遣水師一鎮桑一筠同杜煇暗襲其寨。另着郭新、餘寬暗伏其寨中途,俟彼回救,齊起夾攻,擒之必矣』。鴻逵曰:『可』。隨掌號進兵。應龍果來援。至中途,忽流星馬飛報『賊攻寨甚緊』。龍即回師,伏起戰死。而溜石寨亦爲杜煇所破,軍聲大振。國祚加意防禦,日夜巡督。城內已故鄉紳郭必昌之子顯欲爲內應,謀泄。國祚差兵往擒,惟有空室,衆駭異。顯有愛姬春姊,利顯母黃氏珠珥,投國祚乞揀所藏皮箱一,願首告。國祚許之,遂指後園井中旁石是門。祚令人下扳開,果一大穴,全家在焉,共一十三口,收而殺之。春姊拾皮箱,亦爲衆所殺;並累及原閣部黃景昉。又西門守將楊義與諸葛斌通爲援,適國祚召義守東門,斌不知。是夜率衆臨城,斌與副將蔡參等全軍俱沒。祚於是夜禁益嚴,不敢喘息。功督炮環攻,又令洪政、陳新、餘寬、郭泰等領衆架雲梯齊上。國祚百計御之,不得下。漳州城守王進(渾號老虎,河南人。甲寅之變,從耿精忠爲都府,被忠勒死)聞泉被圍,繼報溜石寨失,解應龍戰死。頓足曰:『城危矣,吾當往救』。漳州總兵楊佐阻之曰:『各有汛地,且未奉總督令,勝敗干係是誰擔之』?進曰:『公言差矣。賊今從中截殺,制臺之檄安能飛過?倘徒坐視,一旦城破,賊勢愈熾,吾城其能保乎?此謂脣亡則齒寒也。公善守城池!吾當往救』。遂將騎兵五百、步卒千人,分爲三隊。『第一隊令總領旗趙英,同左哨千總楊得功,會同安營遊擊廉郎,聲言攻取安平。安平是彼巢穴,勢必回救。此傚攻魏救韓,以分其勢。吾自領一隊,相機而動。其餘一隊,着右哨千總李玉同、遊擊祁光秋作援兵』。先遣人稱『本鎮統領大師,合潮州援兵數萬,即日抵泉郡破賊解圍,並直搗其穴』之句。

成功聞報,見鴻逵曰:『王進接連潮師救援,不日即到。泉郡堅而未易破,倘以一旅扼五陵而攻安平,則首尾受敵』。鴻逵曰:『如此奈何?當且暫退』。成功曰:『安可退師?可令楊才、張進先去莿園守據。林習山與杜煇整備舡只泊潯尾,以防不測。叔父可督林順、洪政等急攻其城,侄領郭泰、餘寬據營五陵,作兩邊救援』。逵曰:『可』。王進至大盈,偵知各處聯營把守,大路不得進,進一時計絀。繼探有小路從南安縣出發,令遣人夫備草束接應。詐稱欲取安平,着楊德功董之。自帶馬步,乘夜由冷水井過何坑,出南安,突至泉州城下。與洪政戰,政敗。國祚於城上遙觀,知救兵到。以此亦四面吶喊,虛作相助勢。鴻逵心虛,急遁金門。而成功亦退安平,泉州圍解。入城,進見國祚,請救遲罪。祚謝曰:『非公來速,此城危矣』!進恐守成功乘勢取漳,即辭祚回師。成功因報鴻逵從潯尾遁,亦就不援。即將楊纔等兵抽回把守五陵要口,自歸安平。後偵知王進僅以一千五百人解圍,甚追悔。隨喚洪政、餘寬二將,領兵從小路埋伏青石宮;又令楊才、郭新二將,領兵埋伏莿園;另令張進帶兵接應。五將去後,不日回說王進已過二日矣。

本年,總兵李成棟奉命平粵,以李發代之,待傅冠亦如禮。十一月二十一日,冠與發對奕方罷,發閱文書,謂曰:『今部文到,欲收公』!冠欣然起曰:『早畢吾事,公之賜也』。遂整衣冠向南拜曰:『臣負罪無狀,死不足贖』!復回向西拜曰:『祖父暴骨,惟冠之辜,羞見先人於泉下』!取筆題壁曰:『白髮蕭蕭已數莖,孽冤何必苦相尋?拚將一副頭顱骨,留取千秋不貳心』。擲筆坐地,引頸受刑。令人執刀,無一應者。又懸賞例,亦不忍下。有從徵知府李蘭友家丁張福出,受賞施刃,以冠首函寄汀州府獄,觀者莫不墜淚。是夜悲風震瓦,暴雨漲河。二十二日,家人傅國禎負骸藁葬於汀之羅漢嶺,與忠誠伯周之藩相對(公首在獄中,夜屢吐白光,同囚之有冤者多見之,祈皆驗。獄吏朝夕焚香祀之。忽一夜吏夢公辭曰:『兩年受爾殷勤,我欲還矣』。吏神其事,白於令。不數日,公之子果乞骸骨歸葬。已奉諭旨來汀,始得合身首殮之,遍體皆黃金色。有舊衣二件棄墓側,風雨經年,帛色尚如故。行道者傷而奇之,鹹曰:『此相公衣也』。見者拜之,無敢動;後爲寧化無賴子取去)。

紹武於前歲十二月在明倫堂講書,被李成棟率輕騎,間道晝伏夜行,砍門而入,紹武逾牆匿王應華家。俄而墜城出,爲追騎所殺。蘇觀生題詩壁上雲:『人皆受國恩;時危我獨苦。丹心佐兩朝,浩氣凌千古』!題畢自縊而死(觀生字雨霖,粵之東莞人,拔貢)。何吾騶、顧元鏡等降。

總督佟養甲安民畢,即令李成棟統騎兵到三水。王澄化退守峽口,王坤趨永曆西走。式耜奏曰:『土地乃祖宗之土地,守之則可以設計破敵,使英雄志壯。若輕棄而走,不但上負祖宗,且失天下志士之心』。永曆不聽,遂乘輕舟上西峽而去,從行者惟瞿式耜一人。成棟至肇慶府,進師梧州。永曆奔桂林,巡撫曹熠降。瞿式耜請建都設御,令丁魁楚屯兵岑溪。成棟遣人招之,不肯降;乃伏兵與戰,矯敗退藤江;伏起,魁楚中箭死。成棟揮軍逼桂林,王坤請幸楚。式耜請駐全州,疏略曰:『半年之內,三四遷移;兵心民心,無不惶惑。我進一步,人亦進一步;我去速一日,人來亦速一日。若去而不守,愚者亦共知拱手送人矣。請以臣留守桂林』。永曆允請。李成棟師至,值焦璉自全州來,督兵合御。成棟逼戰,璉奮勇衝陣,棟方退,桂林得全焉。

成功因攻泉不克,回安平。有原浙江巡撫盧若騰、進士葉翼雲、舉人陳鼎俱至,謁成功。功待以上賓,每事必諮之。又得海澄人甘煇,身材五短,猛勇絕羣;漳浦人藍登,武藝精熟;南安人施郎,機略暢曉;與其弟顯貴及邱縉、林壯猷、金裕等朝夕操演部伍陣法。並令堆積糧餉於安平(騰字牧州,庚辰進士,金門人。雲字敬甫,庚辰進士,廈門人。鼎字尚圖,丁卯鄉薦,同安人。郎後執法太嚴,見怒成功,被收欲殺,計逸內地;爲海澄公黃梧所知,遂薦於總督李率泰。泰保題副將,將「郎」換作「琅」字,事績詳見後)。

順治五年(附稱永曆二年)戊子夏五月,成功統林習山、甘煇等犯同安。守將遊擊祁光秋、協防遊擊廉郎合領騎步會九都鄉勇出御。甘煇挺身出戰,守備王廷坐馬失腳,被斬,兵潰。成功揮軍至城下,光秋與郎急抽兵入城。與知縣張效齡議曰:『賊兵勢大,恐孤城難守。不如與公今夜乘其無備,開門遁去,然後請師恢復。公意如何』?齡曰:『食君之祿,守君之土,分所當然。今賊雖衆,吾當與公嬰城死守。漳、泉二處,必發兵來救。豈可棄城,以自取罪』?郎曰:『公所言者守經,弟所言者行權。賊兵勢大,水陸雲至,兵傷已過半。即有一二健勇,亦傷弓之鳥,是兵卒不足恃也。地方平坦,城垣低矮,一旦四面環攻,炮器火藥甚少,是城郭不足恃也。縱能御之,而援兵遲至,倉廒無積,是糧又不足恃也。有此數難,當達權暫退,再作商量。弟豈不知食君之祿、守君之土耶』?效齡聞言,如夢方醒曰:『非公剖晰,幾乎誤矣』。約二更,即率騎兵各飽食,同效齡開西門遁。

百姓知文武棄城去,天曙,迎成功入城。功出令安民,不許騷擾,民賴以安。功以葉翼云爲同安知縣,勸諭追徵,以助軍需。陳鼎爲教諭,傳告諸生,起義勤王。忽報輔明侯林察自廣東逃回,因與蘇觀生等共立紹武,曾御永曆於三水,後共鎮虎門。廣東破,不敢歸永曆,仍回閩見成功,詳陳瞿式耜等擁立桂王始末。成功加額曰:『吾有君矣』!遂設香案望南而拜,尊其朔號。即修表,遣原隆武中書舍人江於燦、黃志高二人從海道入廣稱賀,並條陳時勢。即以邱縉、林壯猷、金作裕三將守同安,自領大隊舟師至銅山,候永曆旨,以便會合恢復。

提督趙國祚知同安陷,飛報總督轉題。奉旨遣佟鼐、李率泰、陳錦三大人督師恢復各處地方。七月初三日,檄到。邱縉等聞報,即與葉翼雲、陳鼎議戰守策。翼雲曰:『今新君登極,我藩主志存勤王。以一城託我等,自當竭力御守。邱、林二將軍可督兵守大盈嶺,以扼泉師。金將軍守苧溪嶺,以扼漳師。翼雲等督民兵守城。一面通知本爵(即芝豹)出奇兵於五陵,從中截殺,以分其勢。一面飛請藩主回軍救援。不知諸公意下如何?金裕等應曰:『公籌畫得宜;謹聽尊命』。即出兵守要口。佟鼐督師至,邱縉、林壯猷列陣以待。被領旗黃有信率驍騎衝突,三大人同提督揮軍齊進。邱縉中五箭,林壯猷獨力難支,遂遁入城。金裕聞邱、林敗績,空守苧溪嶺無益,亦斂軍回;與翼雲、陳鼎分門死守。三大人於八月十六日曉夜攻擊,雉堞平地,城遂破。邱縉、林壯猷、金作裕各巷戰力竭死。翼雲當城未陷時,謂陳鼎、邱、林三將曰:『餘今雖未死於君事,卻得死於明土,亦吾輩之幸也』。迨至被擒解見,從容自若,與陳鼎俱不屈被殺。三大人以城內堅拒,傷士卒甚多,發令盡屠戮,血滿溝渠,應「同安血流溝」之讖(附記:有泉州同安金門人陳諱世胄,渾稱「鱛仙」。善術數,語事多中,舉動似狂。於丙戌遊三山,途次興化,聞仙遊油潭裏有王志章者,能刺陰陽事。人稱活閻羅。往見之,志章業已先知,置片紙於硯底,屬童子候之曰:『若世胄到,令自取視』。次日世胄到,童子語知。世胄讀至『鱛魚死半途。同安血流溝。嘉禾斷人種(嘉禾者乃廈門之別號),安海成平浦』之句,悚然。奔見成功,以志章言上、陳。功怪其妄,不納。胄辭歸,途次小盈嶺暴病而亡。功聞之,亦爲之訝。至同安戮屠、血流溝渠,功頗信之。後踞廈門,凡有俘者,悉斷其掌放歸,以『嘉禾斷人種』,欲以壓「種」字讖也(泉腔:「掌」讀作「種」)。癸卯十月,總督李率泰破金、廈,提督馬得功戰死,請棄諸島,移民於內地;築限界守之,犯者無赦。而嘉禾果斷人種。安平地在界外,亦遂成平浦焉。其讖悉驗)。

八月,成功在銅山,整頓船隻,訓練士卒,候廣西永曆信到。忽接葉、陳、邱、林告急請援文,即整大隊舟師回救。奈北風盛發,難以駕駛,五日方抵金門。偵報同安已破,諸將戰死,葉、陳不屈被殺,全城屠戮。功痛哭遙祭,情動三軍,遂移師鎮海、銅山。漳浦守將王起俸謀降,事泄,棄家從舊鎮入銅山;成功受降,加俸總練使,同柯宸樞聯絡銅山等處,募兵措餉;詔安縣五都人林日灼鼓衆拒之。功令甘煇往徵,日灼旋滅。

十月,江於燦、黃志高同太監劉玉賫永曆詔到,晉封成功威遠侯。功拜受畢,厚待劉玉。遂興師從雲霄白塔登岸。守雲霄將張國柱迎戰,被施顯貴所殺。遂率衆攻城。中軍守備姚國泰拒守。城陷,國泰巷戰,重傷被擒。功惜其忠勇,令醫治,用爲監督。

粵東原大學士陳子壯、兵科給事中陳邦彥同起兵,船千艘,合攻廣東。因故指揮楊可觀、楊景燁爲內應,謀泄被殺,懸首城上。邦彥戰死。子壯遁據高明,遣家人陳榮賫書赴成功處請救。又原兵部侍郎張家玉,會故南海指揮安弘猷、訓導張治亦起兵襲東莞縣,殺典史張元鼎,知縣鄭鋈自縊。李成棟聞報,率兵至,擊斬安弘猷。家玉走龍門糾衆,遣閩將楊可梁亦賫家書至。成功即整師欲從虎門入援。至靖海,聞二傢俱遭難,乃止(子壯字集全,號秋濤,萬曆已未探花,東莞人。守高明六個月,城破,被執不屈,引頸受刑。同時受難刑部主事朱實蓮,字子潔,天啓辛卯舉人;邑庠生黃英元、旻元。家玉字賢子,東莞人,崇禎癸未進士。佟養甲遣巡道張元琳至其家勸薙髮,玉冠帶出見,不允。元琳去,玉遂與師林洊謀起兵破東莞。韓如琰自惠州來會師。成棟至,弘猷戰死,張治、張恂、尹斌鹹自縊。玉祖母陳氏、黎氏赴水死。妻彭氏大罵被刃。玉又率龍門衆拔博羅,糧盡衆潰。玉復走十五嶺,集三萬餘人攻增城。成棟往援,揮騎衝突。玉陣亂,死戰,項中三矢,傷一目,赴水死。割其首,顏色不變。其師林洊被執在獄,臨刑吟詩曰:『願續當年李侍郎,遺言謝世報高皇。獨憐一片忠精骨,不死沙場死法場』!張恂字士和,壬子鄉薦。張治字臺玉,潮之程鄉人。安弘猷,字叔壯,靈壁人)。

李成棟奉總督佟養甲令,提師攻桂林。後合平南、定南、靖南三藩勁旅,直趨武岡。劉承胤令其弟承祖輔永曆從間道奔靖州。大學士吳炳被執,不屈死。三藩圍武岡,折矢招承胤,胤舉城降。部議以其放永曆西去,殺之。永曆自靖州奔柳州,得何騰蛟、郝永忠、盧鼎兵俱至防禦,始安。佟養甲督兵攻全州,何騰蛟率焦璉、郝永忠、盧鼎合滇師趙印選、胡一清分道夾攻,養甲遁。

永曆仍還桂林,諸帥不和,兵譁爭構釁。成棟偵知,乘虛潛師至北門。式耜守城,騰蛟召諸將合擊,棟方退師。棟負平粵有功,而恥受制於總督。偶演戲,其妻張氏見而笑焉。張氏系陳子壯之妾,成棟抄其家,見張氏美麗遂娶之。相從年餘,未見歡顏;今日之喜,必有由也。棟詰之,氏曰:『爲見臺上威儀,觸目相感』。棟令人取冠服自穿,氏起取鏡照之。棟躍起曰:『真威儀可觀也』!遂萌反念。密屬標兵譁索糧餉,齊集教場,然後請養甲出城撫輯。甲不知是計,同棟行。甫坐下,衆兵鼓譟,同時剪辮,即飛書通粵西。巡撫耿獻忠亦剪辮,江西提督金聲桓同副將王得仁殺童巡撫,剪辮反,應之,共尊永曆朔。聲桓、得仁鹹是左良玉部將,李成棟隸高傑標下,且交好,故片紙至即從。永曆命兵部侍郎萬翔、兵部職方司揭重熙監局鑄印,封成棟惠國公、養甲襄平伯、聲桓豫國公、得仁建武侯、獻忠兩廣總督。成棟遣原翰林院檢討蔡之俊賫表前往桂林,請駕幸粵。永曆下廷臣會議,未定。瞿式耜疏言有云:『駕若東幸,軍中將帥謂朝廷樂新復之土;而成棟亦有邀駕之嫌。號令既遠,人心渙散,臣恐不能制也』。遂不果行。之俊還報成棟,棟具疏再請曰:『天下乃太祖之天下。今日光復舊業,何爲樂新土?陛下若欲中興,須親統六師,行間指揮,俾諸將士奮勇戮力;四方鹹知有君,自當響應。豈可偏安粵西,優遊度日,令天下豪傑寒心乎?此臣鰓鰓至計,非冀邀駕之功』。遂令原給事蒙正發,再往南靖請駕。永曆方至肇慶,李成棟率文武跪接如禮。永曆撫成棟背曰:『朕今日中興,全賴卿力,決不吝分茅列土之封』。棟叩首曰:『軍旅之事,毋煩陛下深憂,臣自當竭力前進。第運籌帷幄,策應糧餉,豈可乏人?必須元老方可,請召瞿式耜』。永曆允奏,隨加成棟子李元胤爲錦衣衛指揮使,提督禁旅。棟覆上疏,速當發詔通成功,連兵恢復。召式耜使者三四去,而式耜固辭;且連上五疏乞休,不允。成棟無奈,陛辭回粵,出師。詔至廈門,成功拜接,遂大整軍伍,令芝莞統舟師從虎頭門進。

順治六年己丑(附稱永曆三年)春三月,成功留黃廷、洪政守浦之羅山嶺,柯宸樞守盤陀嶺。自統兵馬下詔安,師屯分水關。修書遣楊幹生入潮州,通總兵郝尚久。久乃成棟健將、郝永忠族侄。前因總兵車任重殺惠潮道李光垣、知府凌犀渠、海陽縣桂嶽等,橫苛肆虐,百姓怨望,成棟偵知,密令尚久聲言援漳,假道潮州,屯兵城南。時值元旦,尚久輕裘緩帶,從者僅數人,入城拜賀。任重接見,尚久禮益恭,尊爲前輩;並陳閩省求救之切,祈爲策應,伕役已備,刻即起行。任重許之。尚久見任重不爲備,辭出。囑親信於寓所之轉灣抹角,虔禮款散其左右。藏甲兵於內,整部伍於營,約聽炮響,立即搶門。任重果不疑,出城回拜,中計被擒。並其衆,報成棟。棟會總督修養甲,題爲潮州總兵。棟反,馳封尚久新泰伯,久遲疑觀望。迨幹生賫書至,尚久拒之。成功大怒,率衆欲攻潮州。值施天福引土着黃海如來見,海說成功:『潮州有備,急則難取。不如旁掠諸邑,以緩其心;然後反擊,一鼓可得』。功從之,分師旁掠。有海澄人陳斌(其掌有人之貳,人渾號爲「大巴掌」。曾從永曆於粵東。師敗回海澄,與楊廣不睦,廣率衆圍之。斌負其三歲子於背,外掩以甲,腰插鐵斧,手執大力,突出殺,至城門,門閉不得出。一手持斧砍門,一手執刀御衆。衆逼之,斌怒,刀起人傷,人無敢近,碎門逸去。其勇如此)率衆來降,成功授斌爲後勁鎮,合擊許龍。時張禮踞達濠、霞美二寨,糧甚足。楊廣、朱堯、唐玉勸功舍龍擊禮,願爲鄉導。功於是撤師攻禮。禮聞大隊至,棄二寨走青林,遣人乞降。功允之,授爲援剿右鎮。又令黃山爲帥,督諸軍從靖海破惠來縣,以汪匯爲知縣、正兵鎮盧爵守之。黃山復破黃山寨。成功回揭陽,會鴻逵。聞逵沈死張禮,心甚憐焉;以其無罪遭殺,載其妻子歸安平府中,養之。

順治七年庚寅(附稱永曆四年)正月,成功至潮陽,知縣常望鳳投降。令洪旭督徵糧餉。和平寨不服徵,遣右先鋒鎮楊才往攻。才破其寨,屠戮無遺。纔不日亦暴病死,成功以林勇代領其衆。陳斌引黃亮釆來降。

三月,以施郎爲左先鋒鎮、弟顯貴爲右先鋒鎮、黃廷爲援剿右鎮、王秀奇戎旗鎮、甘煇親丁鎮。

四月,成功復至揭陽,攻新埠寨。寨長乞輸餉,許之。

五月,詔安九甲萬禮從施郎招,領衆數千來歸(禮即張要,漳之平和小溪人。崇禎間鄉紳肆虐,百姓苦之;衆謀結同心,以萬爲姓,推要爲首。時率衆統踞二都,五月來降)。

六月,成功引舟師擊蘇利,風逆,反師圍潮州。陳斌燒斷廣濟橋,日夜攻擊。尚久死守,乞救於漳鎮王邦俊。俊亦奉恢復浦、詔檄,隨統大隊騎步至長橋,把守羅山嶺。黃廷、洪政不戰棄城遁。俊安民畢,偵知守盤陀賊衆,據險扼守,不得進。邦俊以騎兵往來誘敵,令副將王之剛從盤龍小路度嶺,又令遊擊張勝由杜潯而過雲霄,合圍攻擊。宸樞分頭迎戰,至炮矢盡,全軍皆沒。邦俊復雲、詔,進師黃岡。成功得報,不恨浦、詔之失,大傷宸樞之亡。知救援至,遂退潮陽。黃亮釆乘虛同陳拔五、李英等叛攻行營。甘煇迎擊,斬釆父子與拔五等,方定。

八月,芝鵬至潮陽,說成功取廈門爲家。成功曰:『彼船隻倍多,部將老練。取之不得,反結爲仇』。芝莞曰:『建國(即鄭彩)遠行,惟聯在廈。邇來橫徵暴斂,民不聊生,取之正當其時』。施郎曰:『徵之未見爲是,當設計圖之』。功曰:『試陳可圖之計』。郎曰:『聯乃酒色狂徒,無謀之輩。藩主可領四隻鉅艦,揚帆回師,寄泊鼓浪嶼。彼見船少,必無猜疑。其餘者陸續假爲商船,或寄泊島美、浯嶼,或寄大擔、白石頭,或從鼓浪嶼轉入崎尾,或直入寄碇廈門港水仙宮前。藩主登岸拜謁,悉從謙恭,然後相機而動。此呂蒙賺荊州之計也』。功曰:『此計甚當!但吾欲善取之,庶免殺兄之名』(彩、聯與成功通譜,故稱兄)。芝莞曰:『不殺之,恐其部卒戀主;不如殺之爲是。建成、元吉豈非親兄弟乎』?成功點首。選健將五百,令甘煇、施郎、洪政、杜煇四將統之,配船四隻,其餘依計而行。成功於中秋夜舟到鼓浪嶼,聯方宴客於萬石巖,作徹夜歡。次早,成功登岸拜謁,聯尚宿酒未醒。迨起梳櫛畢,出會。成功曰:『師屢敗績,赧顏相見。倘吾兄見憐,以一旅相助,得片土棲身,終不敢忘大德』。聯曰:『吾弟何出此言?軍旅相助,分所當然』。隨留小酌,快談雄劇,終日無倦。成功辭出,見聯不爲備,密令諸船陸續進港,與聯艦比。且約部署,聽炮爲號,爭先過船。成功設酒於虎坑巖還禮,聯即赴席。是日投壺角勝,酣暢倍常,至戌刻,方掌燈回。途次半山塘,杜煇等伏起刺聯,取其首級匿之,飛報成功。功於巖頂放炮,即勒兵入城。佯搥胸頓足曰:『誰殺吾兄?仇不共戴』!哭甚悲哀。令兵守聯與彩宅門,雲:『非吾令不許擅入』!出示曉諭,有人報說者,賞千金。並即安民,市井無驚。其諸將船業爲施郎、洪政、甘煇等所困。知聯死,陳俸、藍衍、吳豪等鹹歸焉。繼而彩將楊朝棟、王勝、楊權、蔡新等率全隊舟師來降。功以棟爲義武鎮,勝爲水師統總。舊將藍登來見,授爲援剿後鎮。又遣洪政持書折矢出招鄭彩。當彩欲行時,曾囑聯曰:『國姓航船來往,宜備之』!聯曰:『少年乳臭,虛名而已,何足介意』?彩曰:『弟言謬矣,切不可以少年輕之!細觀調兵,甚有經濟』。聯掀髯大噱曰:『吾兄行兵半世,何作此懦想?兵船糧餉,勝彼十倍,彼安敢正視』?彩曰:『「飢虎不可爲鄰」,吾提師遠出,弟當留心防範,切不可以爲戲』!迨至接聯被殺之報,嘆曰:『是吾之咎,託非人也』!迨洪政至,彩曰:『吾年老氣衰,細觀諸子弟,能繼志者,大木耳(大木成功字)。吾願全師解付』。令弟斌同政回廈覆命。成功大悅,遣官往接。及相見,歡愛如初。言及聯事,成功大慟。彩將兵船悉交成功。功見彩誠實,永無猜疑,待之甚厚。卒於廈門。

蘇利偵知功航船回廈,率衆攻破惠來。守將盧爵戰死,知縣汪匯不屈自刎。成功差洪政招閩安、銅山、南澳諸島,鹹聽約束。功以輔明侯林察爲左軍、閩安侯周瑞爲右軍、定西侯張明振爲前軍′平彝侯周鶴芝爲後軍,自爲中軍元帥,用蔡福爲內司中軍鎮。每軍大小船一百號,凡有原鎮各分隸之。泉州人馮澄世(字亨臣,隆武舉人,有機略)、潘庚鍾(字道宣,壬午舉人,善謀策)、紀舉國(壬午舉人,同安人)、林俞卿(武舉人,漳州人)、林奇昌(隆武舉人)、蔡鳴雷(晉江人,庠生)、諸葛倬(字士年,隆武恩貢)、蔣德璟(薦授翰林待詔,遷光祿寺少卿)、薛聯貴(字忠達,乙酉舉人,廣東潮州海陽縣人,後投誠任江西糧道)、鄭擎柱(丁卯舉人,後投誠)、鄧會(福州人,後投誠,授太原知府)等爲參軍。整備操演,以俟進取。忽黃文從廣西間道賫永曆詔至。因何騰蛟攻長沙,命馬進忠由益陽出,爲李赤心所殺。騰蛟不屈死。又南昌破,王得仁伏誅,金聲桓赴水死。守贛將高進庫爲前導,直趨信豐。諸將勸李成棟且退師,棟不允。相持,會久雨,多叛去。棟憤甚,命酒,痛飲大醉。水漲甚,左右挽之上馬。馬失足,人馬俱沈。三日水退,棟立泥中,始知其死。杜永和舉全粵投誠,廣西危迫,召成功舟師從虎門入,李定國督騎步兵由三水出合攻。成功謝恩畢,用原總兵黃斌卿將黃大振爲援剿前鎮,守海壇;撥水師阮引、何德、陸師藍登等屬芝鵬,鎮守廈門;自率諸鎮,配船百餘號,南下勤王。

十一月,至潮陽。時施郎與陳斌不睦,功因未進師。有首黃海如通尚可喜,成功遣林習山襲殺之,宥其餘黨,分配各鎮,一時乃安。

順治八年辛卯(附稱永曆五年)正月,成功舟師回南澳。以蕭拱宸爲中衝鎮,沈親爲護衛右鎮。令洪政、施郎、陳壎、鄭文星等回廈門。

二月,成功引舟師至白沙湖,遇暴風,收入鹽州港。擢蔡進福爲內司水師鎮,施舉爲水師右鎮。

三月,至大星所,殺敗惠州援兵,攻其城,下之。時福建巡撫張學聖按泉郡,偵知成功往粵東,立諮駐泉中路總兵馬得功,統兵乘虛襲廈門。得功隨統轄騎兵,先從五通渡過。水師鎮阮引不戰而遁。芝莞聞報,席捲珍寶,棄城下船。島中鼎沸,成功妻董氏懷神主出,步行海濱,見船仔招之曰:『我董夫人也』!舵工林禮泊岸,背夫人落船。夫人曰:『那隻船是莞爺的』?禮指以重載者是。夫人令泊其船。芝莞見夫人,忙請曰:『此戰艦也,不便居。請夫人到家眷船中,有人伏伺』。夫人知此船系芝莞積藏,識破機關;乃曰:『媳婦喜乘此船。今戰徵時候,非此不可』。莞再三相強,夫人坐而不動。得功領五百餘騎往來馳騁,百姓奔竄石洞。原閣部曾櫻,人勸其出遁。櫻笑曰:『吾今日猶得正命清波,幸也!遁何處』?自縊死(曾櫻字二雲,江西人,丙辰進士。隆武亡,依成功。門人阮文錫、陳恭以僧龕抬下船,至金門王槐家收殮)。

張學聖與興泉道黃澍、原同安縣張效齡督大隊至,適潮大漲,遂登五通山。一望波濤萬頃,而島嶼孤懸海外,險地也。顧謂澍曰:『此乃絕地。我若過去,船隻不繼,緩急豈能飛渡?實用兵之忌』。即下山,引師返。得功知後軍已退,不敢坐鎮,走篔簹港,遇鄭鴻逵將楊杼素、吳渤與戰。得功奮勇,射死吳渤,杼素不敢迫。施郎聞知,率陳壎、鄭文星等從廈門港登岸追趕至,得功戰少怯。計窮,遣人駕小船見鴻逵曰:『雖彼此間隔,各盡其職;然亦無時不懸念公也。今得功奉令過島,未曾擾一草一木。奈欲退無舟可渡,得功必死於此。得功死,分所當然;但恐此島人民萬不能全耳。且公兄在京,眷口在安平,其能安乎?不如寬得功片刻,假渡而歸。一舉兩得,得功幸甚,即公亦幸甚。乞熟思之』!鴻逵動昔日之情,亦以爲然,放鬆高崎守,假漁船數只,渡得功回泉(鴻逵初除天津撫院鄭宗周坐營,轉隸都督孫應龍麾下。登萊之役,應龍失機,逮繫天津獄;復與大同巡撫張廷拱同事。未幾,與芝龍平紅毛功,勳蔭錦衣衛掌刑千戶。繼晉指揮使。癸未,授登州副將。甲申正月,曾應遴薦副將鄭鴻逵緩急可用;詔益兵三千,命鴻逵鎮守南贛。至弘光嗣位南京,檄守釆石磯,以右軍都督掛鎮海將軍印。時得功爲標下守備)。

當得功渡廈時,都督鄭德、副將周王臣坐快哨,飛奔大星報成功。功即率大隊舟師於四月初一日到廈門,計得功已去五日矣。成功大憤鴻逵賣情,令一應鎮將不許赴鴻逵衙署,逵遂移師出屯金門之白沙。成功親歷各要口,親祭閣部曾櫻。改廈門爲思明州,以鄭擎柱爲思明知州。督民夫築炮臺數處,撥勁旅防守。將董氏所乘芝莞船積藏金銀,搬充軍餉。

初十日,成功大會文武,議廈門功罪。實施郎銀二百兩,陳壎、鄭文星銀各一百兩。芝莞以失機論罪當斬。莞欲辯;而成功已冠帶請旨,出隆武所賜尚方劍,斬莞示衆。諸將悚然。頃獻首階下,功令懸之街三日,方許收葬。並有『本藩鐵面無情。爾諸勳臣鎮將,各宜努力。苟不前進怯敵,本藩自有國法在;雖期服之親,亦難宥之』。諭阮引、何德各捆責五十,藍登姑寬其罪立功。吳勃遣知州致祭,厚恤其家。於是衆軍股慄,無敢犯。

鴻逵在金門,見成功舉動威嚴,執法無私,亦將船隻悉付之。擇白沙地方築寨,廣構亭沼,藝植花木,額曰「華覺」;笙歌自娛(後患足疾。至丙申,王進功攻白沙寨,成功合芝豹往救,進功退。功移鴻逵居金門)。成功見鴻逵謝權歸隱,擢萬禮爲前衝鎮,陳朝爲後衝鎮。洪旭守廈門,族兄泰守金門,季叔芝豹同施天福守安平,張進代李壽守銅山;陳霸守南澳,拒南洋許龍、碣石蘇利(蘇利,粵之饒平東界人,流落海豐時,有閩之同安人蘇秦,渾號「大目公」,標掠海上。利與碣石衛民構釁,爭殺不休。民潛出海外請秦爲援。秦糾黨飛船而入,合民擊利。利敗,秦遂入碣石。利依秦爲裨將,所戰必勝。秦喜利同姓,益親信重。秦偶沾疾,利刺秦自代:明末「五虎亂潮」之一也。後雖投誠,心懷不軌。迨奉旨遷移入內地,利不遵,遂反;爲平南王尚可喜用參將高亮福、守備高亮禎兄弟爲前鋒,一戰而滅。考之碣石衛舊志,花都司有記曰:『衛地二十五步,有強龍入海,必有隗囂、公孫述輩踞此二十秋』。計利興滅足二十載,時日無多寡,其應驗如此。亮福字玄素、亮禎字履初,海豐赤坡人。玄素當明季之時,潮民苦於縉紳,衆共舉劉公顯爲首,玄素其次也。餘馬茂素、黃文錦、魯瑞、黃義、呂雲璧、傅君禎、曾十千等,爲九軍。玄素投誠,授參將。許龍潮之澄海人,亦明末「五虎亂潮」之一,踞南洋橫行無忌。後投誠。迨遷移,奉旨入京,官內大臣)。

五月,成功見佈置得宜,將師移於金門之後浦,操演陣伍,整頓船隻,以俟興師。

七月,太監劉九皋賫永曆詔航海至,成功跪接。宣讀請安畢,詢帝行在,方知駐蹕潯州。九皋又說:『去歲曹志建戰敗,新虎關失守;馬進忠又戰敗於瓜裏,師退武岡州,桂林大震。督師於元華、滇鎮趙邦選、胡一清、焦璉在平樂,懷私情,按兵不前,以致全州不能守,嚴關亦失。十月,寧遠伯王永祚與胡一清俱乏餉,入桂林,榕江一帶鹹空壁。留守瞿式耜,命趙邦選出城禦敵,選不遵,再促之,挈家去。楊國棟、馬養麟出小路,兵潰,一清亦奔竄。獨式耜危坐署中,總兵戚良勳率五騎至,勸式耜速出,再圖後舉,耜不允;曰:『汝去!汝去!我去不過多活幾日。自古及今誰不死』?揮良勳出。總督張同敞亦自靈州逃回,聞城空,惟留守在,入見式耜,曰:『將奈何』?耜應以『封疆之臣,當死封疆,子無留守責,盍去諸』!同敞願同死。耜回顧左右,惟一老兵而已。令老兵於城上召中軍徐高入,將敕印付之,令馳行在。遂張燈取酒,相向而飲。天微曙,數騎至,執耜與同敞去見定南王孔有德。德舉手問:『誰是瞿閣老先生』?耜曰:『餘是也。欲何爲?城既陷,惟求一死』。德曰:『吾斷不殺忠臣,先生何自苦』?耜曰:『天朝大臣,豈你所可說乎』?德曰:『本藩亦先聖苗裔,天命所在,豈有逆乎』?同敞厲聲曰:『你不過毛文龍下走耳,毋辱先聖』!德大怒,喝左右縛之。耜曰:『此官詹司馬張同敝,不可辱』!德笑而釋之,還其衣寇。二人堅請死,德令暫出別居,遣官勸之薙髮,二人不屈。又令爲僧,曰:『爲僧乃薙髮之漸。發短命長,不爲也』。絕粒。十一月十七日,受刑(給事中金堡已爲僧,僧名「金釋」。上書定南王,請葬瞿式耜、張同敞。吳江楊藝,爲具衣冠葬於北郊之原)。帝聞報,自梧州趨潯州。陳邦傳謀劫駕,帝遂冒雨而走,諸臣在後,多被劫掠。至南陵,從行者惟嚴起恆、王化澄、馬吉翔、龐天壽等。並議調孫可望、李定國,合師恢復。因此特差九皋從龍門渡海,來求藩主,督全師從虎門而入,攻粵東,以分其勢』。成功曰:『君父有厄,焉敢坐視』?即擇日整舟師行。甫趨過粵之表裏,遇颶風,船各飄散。成功收入潮陽港。篷索損壞,不果行,回師金門後浦。

左先鋒施郎從將曾德犯法當死,脫逃賂匿成功左右,郎偵擒之。功馳令勿殺。郎曰:『法者非郎敢私,犯法安能逃?使藩主自徇其法,則國亂矣』。促令殺之。但持令者乃德摯友,回而不述執法前言;徒詭說『爾欲以藩令脅吾,面叱殺之』之語。成功大怒。次日,傳諸將入船,令右先鋒黃廷收郎,並父大宣、弟顯貴,交林習山守於鉅艦。習山令副將吳芳看之。是晚有到船訪郎者。曰:『命不保矣,隨登岸去』。郎急謂顯貴曰:『危在旦夕,兄弟豈可俱斃?弟年壯,速當計脫』!貴曰:『兄雄略勝弟十倍。且我有子,兄尚無嗣。吾與父當之,兄急行,勿多語,恐有漏泄』。郎起,佯喜語吳芳曰:『吾以藩主欲殺我,誰知欲令我備鎧甲。此易事也』。取酒與芳歡飲畢,懇芳曰:『伴我登岸,往見當事』。芳見郎舉動雀躍,又以父與弟在船,遂信焉。令人隨之登岸。郎曰:『大路恐遇人不便,由小徑行』。芳之隨者是之。至草仔垵,郎出鐵錐錐死芳之伴者三人,走匿曾厝垵石洞中。是晚,成功聞報大怒,捆林習山欲殺。拘吳芳妻子,令芳偵尋贖罪。二十一日出令,收大宣、顯貴,斬之。嚴禁船隻,曉諭搜索。郎匿數日,飢餓難當,乘昏,奔其部屬左營蘇茂署(時茂頂郎左先鋒鎮缺),茂方晚食。郎見激之曰:『聞藩主千金高爵購我,細思賢弟與我最厚,特來相尋,免被他人邀功』。茂曰:『茂雖不肖,豈肯賣鎮主以求榮乎?且公投生非投死也。茂雖死亦不肯爲,公幸勿疑』!飭守門者祕勿揚,隨飲郎,藏之。次夜,令心腹備小船載郎去安平,投施天福依芝豹,求爲排解。俄而成功知,往召,郎已逸內地。成功得回報,憤其叔父市恩放郎(郎於順治四年依成功,至逃,共住四年耳)。

五月,成功擢戎旗中協林勝爲援剿右鎮。整大隊,領中提督甘煇、左先鋒鎮蘇茂、中衝鎮藍登、宣毅左鎮杜煇、援剿後鎮陳魁、左衝鎮郭義、右衝鎮蔡祿、後衝鎮林明、前衝鎮統領餘新、奇兵鎮楊祖、智武鎮藍衍等,從南溪登岸。漳州總兵王邦俊率騎兵一千、步兵二千,列陣於磁竈以待。杜煇、藍登奮勇奪先,率衆用藤牌厝抵箭迎敵。騎兵不能勝,矢將盡,少卻。餘新、楊祖出左,蔡祿、陳魁出右,合擊。邦俊勢孤,遂潰,入城堅閉不出。

六月,成功回廈。舊將黃興投見,授興中權鎮。平和人黃梧來歸,即授副將。以監督陳六御爲北鎮,管騎兵。

九月,成功復率衆入攻漳浦。王邦俊來援,被甘煇所敗,追至馬口始收軍。提督楊名高接王邦俊「海逆猖獗」報,統興、泉各鎮營進剿。成功偵知,令藍衍、杜煇爲先鋒,以蘇茂、郭義私過小盈嶺之左埋伏,楊祖、蔡祿銜枚伏於小盈嶺之右,聽號炮三聲,各抄出夾攻,使彼首尾受敵。又令甘煇、餘新爲監陣接應,陳魁、黃梧爲救援。自領林明、劉巧、林勝等,登山頂觀戰。名高知成功兵屯小盈嶺,即以騎兵五百爲先鋒,分步兵三千爲二隊以應之;又以騎兵六百作二隊,爲左右救援;自領騎步三千迎戰。時冬十一月,天氣嚴寒,名高謂諸將曰:『海賊赤腳,可乘今日凍慄擊之』。遂進,遇於嶺下,兩相交鋒,勝負未分。成功令林明發炮。明連發三炮,而楊祖衝出。高分兵接御,蘇茂、郭義從後抄殺。高隊大亂,死者甚多。名高退回泉州。

十二月,成功乘勝旁掠諸縣。漳浦守將楊世德、陳堯策(字邦纘,系功之舊將)獻城投降。授世德英兵鎮,堯策護衛前鎮,林其昌爲漳浦知縣。成功見士卒繁多,地方窄狹,以器械未備、糧餉不足爲憂,遂與參軍等潘庚鍾、馮澄世、蔡鳴雷、林俞卿共會議。澄世曰:『方今糧餉充足,鉛銅廣多,莫如日本,故日本每垂涎中國。前者翁太夫人國王既認爲女,則其意厚。與之通好,彼必從。藩主何不修書,竟以甥禮自待,國王必大喜,且借彼地彼糧以濟吾用。然後下販呂宋、暹羅、交趾等國,源源不絕,則糧餉足而進取易矣』。成功是之。令兄泰造大艦,洪旭佐之(旭字念盡,同安人)。以甥禮遣使通好日本。國王果大悅,相助鉛銅;令官協理,鑄銅熕、永曆錢、盔甲、器械等物。以原縣戶掾黃愷(號龍劍,有口辯材能)爲徵餉官,以督徵泉、漳、福、興沿海地方,以資軍餉。阮駿、阮美自舟山來歸,令原船聽用。海澄守將郝文興遣人密款於成功。功允之,授興前衝鎮。

順治九年壬辰(附稱永曆六年)春正月初二日,成功乘潮大漲,航船直抵中權關。郝文興迎成功入城安民,以黃維璟知海澄縣事。有同安浯州人周全斌投謁(斌刀筆吏,有文武才。浯州,金門別號),功問恢復進兵策。斌對曰:『若以大勢論之,藩主志在勤王,必當先通廣西、達行在,會孫可望、李定國師,連■〈舟宗〉粵東,出江西,從洞庭直取江南,是爲上策。奈金聲桓、李成棟已沒,廣州新破,是粵西之路未得即通,徒自勞也。今且固守各島:上踞舟山,以分北來之勢;下守南澳,以遏南邊之侵。興販洋道,以足糧餉。然後舉兵取漳、泉,以爲基業。陸由汀郡而進,水從福、興而入,則八閩可得矣』。功大悅曰:『此誠妙論』!授全斌房宿鎮。初十日,功遣各鎮從江東入攻長泰。王邦俊率兵援之,相遇於溪西,俊失利。二十三日,俊復來援,敗回。

二月初三日,功督令攻城,遊兵鎮吳世珍奮勇先登,被炮打死,城不得下。成功密遣火器鎮何明鑿地道擊之。甫開鑿,報總督陳錦提兵至。

三月初七日,功移營江東。初十日,錦師札牛蹄山,相去僅五里。錦欲進兵,提標右營遊擊張玉諫曰:『海賊國姓,少年英勇,詭計甚多。現札江東,未可陡進。且踞守於此,遣人密通漳鎮,另調一旅,由長泰小路出,從中衝出,使彼首尾不顧』。錦喝曰:『皆是爾這班怕死的,虛糜君祿,養成禍胎。這樣蝥賊,何足掛齒?本部院前在小盈嶺一鼓破之。本該割爾頭以儆慢戰之罪;姑念用人,暫且記罪。如若再犯,決難輕恕』!錦實狃於同安之勝,不以成功爲意(陳錦曾同佟鼐、李率泰爲三大人,督提督趙國祚攻邱縉於小盈嶺復同安縣有功,是以擢福建總督)。

十三日,錦率諸軍衝營逼戰。功令蘇茂、林勝迎敵,杜煇、吳豪旁出合擊。錦軍大亂,退劄於同安之鳳尾山。羞慚憤怒,偶食不如意,大鞭撻其奴庫成棟。棟恨,夜攜匕首刺錦,割其首級,潛奔獻成功。功佯喜厚賞之。次日,會文武,令收棟。棟稱『無罪』。功曰:『爾殺主求榮,天下之大罪人也。本藩決不用此不義罪人』。令斬首示衆(有記錦於七月,誤也)。長泰守將李清聞錦失利被刺,十八夜棄城遁。功入城安民,以馮澄世爲知縣。擢黃廷爲前提督,黃山爲後提督。

四月,成功督大隊出圍漳州,劄南院。凡各縣錢糧,徵解軍前。陳錦當被庫成棟刺死,將首級盜去,次早方覺,追之不及。衆軍無主,各星散回汛。撫提會題,又得漳州緊報,隨馳調浙鎮馬逢知(原名進寶,渾號金衢馬)率兵援漳。成功會諸將集議。甘煇曰:『逢知至,煇願領兵御之』。功曰:『不然。凡行兵之道,豈可全恃勇力?當明彼此之情。今陳錦新喪,提調無人,撫提以素稱饒勇之逢知,着其前來,必以一當百。勿戰,縱之入城,然後圍之。城內多添人馬,糧食易竭。外調既遲,內勢窘促,破之必矣』。諸將拜服。即馳令『自萬松關以及龍江一帶,悉撤避。援兵至,勿阻他。但揚威而已,縱之入城』。逢知果恃勇猛,率精銳馬騎一千、步卒三千,飛馳至灌口、深青地方,無人敢敵,悉避之。待欲安營,忽四面搖旗吶喊,似逼戰狀,終夜如是,兵馬不敢卸甲。後路漫山遍野,連營屯劄;惟有往漳一路無阻。甘煇前來邀戰,逢知因一夜不寧,人馬鹹倦,不敢戀戰,且敵且退,走入漳城。成功襲其後,仍將城圍困。馬逢知退入城,養精銳數日,領所帶精騎,開東門,直衝成功營壘。功令陳勝、陳斌、蘇茂、蕭泗四將迎戰,自領甘煇、周全斌、陳堯策、郝文興等四面雲梯臨城。逢知無心戀戰,棄陣回衙。邦俊出兵接應,死傷甚多;而外援遂絕,勢益危蹙。成功百計攻擊,晝夜不絕。逢知、邦俊悉力堵御,功不能克。巡撫宜永貴先接塘報,屢稱馬逢知所向無敵,統兵入漳,以爲圍解。迨後羽檄踵至,知成功用賺兵計,賺逢知入城,連逢知俱圍在內,攻打甚急。永貴遂集船二百餘號,傚擊魏救韓法,出攻廈門。功令甘煇爲帥,督水師御之。相遇於崇武,煇大勝,報捷。成功急攻城,逢知虞內變,將所帶之兵雜守陴堵,隨壞隨築。功屢犯,損傷甚多,而計亦拙。

八月,時值秋霖,張名振獻計曰:『離城三十里有鎮門者,兩山夾岸,可將木石塞滿,激水灌城』。功曰:『此計誠妙』。令甘煇、周全斌、陳堯策、陳斌等,督諸鎮監攻四門。自領張名振、黃廷、黃山、蕭泗等至鎮門,令兵士將大木於象鼻列柵過獅頭(漳城有獅、象把水口),用壞船裝石,瀋水堆塞。奈溪流澎湃,終不能蓄水,塞此崩彼,徒費衆力,百姓遭苦。但城內人民繁衆,蓄積無備,客主之兵既多,倉廩之儲告匱,遂奪民食,至不敢舉煙。徐而各戶斷粒,金珠寶玩,賤加瓦礫;紙皮樹葉,尋取殆盡。弱肉強食,死亡塞戶。獨有一家,見城被圍,不能脫出,虞有奪食,將所剩米舂粉,做成塊,曬乾,疊起,外抹以泥。俟更深人靜,邏卒巡更過後,私敲一塊,煮爛如糊食之,得保焉。又有公姑餓甚,欲殺其媳食。媳知,逃歸母家。其父母問以歸之故,女述公姑意。父母曰:『吾生汝,且不得食,反與彼食』?隨殺其女食之。

九月,固山金礪奉命入閩,會新任總督劉清泰統滿漢官兵馳救漳圍。礪屯同安,與諸將議曰:『成功行兵有法。若以大隊齊進,恐墜術中。當分一旅,由小路出長泰,將步卒爲先鋒,從中殺出。吾統騎兵從大路攻擊。彼師已老,能略挫其銳氣,則勢如破竹矣。此圍可解』。諸將服其論,依計而行。成功知金礪領兵至,攻愈急。令周全斌爲帥,督蘇茂、吳豪、黃梧、楊祥等鎮前去禦敵。相遇於龍江之東。吳豪、黃梧首先衝陣砍殺,全斌率諸鎮應之。忽左右騎兵出,箭如雨下。全斌分兵而御。正酣戰間,流星馬飛報,有兵暗渡長泰小路,抄出江東矣。斌驚爲其所截,急鳴金收軍。礪飛卷而追,斌退陣亂,橋關悉爲礪奪。成功知全斌敗,即令甘煇、陳堯策、楊祖、蕭泗等守關踞橋。甫至瑞香亭,接全斌軍,雲關已失,煇不敢前,急報成功。功傳令撤圍,煇殿後,屯古縣(離潭三十里〔乙本作二十餘里〕,皆鄭姓所居)。金礪入城,見殘黎餓莩,令守道周亮工(字櫟園,江南進士)發府縣倉米,煮粥賑濟。但餓死者十有其三;而就賑者下嚥立斃,又十有其七。枕籍街衢,橫列閭巷,發收骸骨,計有七十三萬餘衆,瘞三大穴:一碑「同歸所」、一碑「萬安所」、一碑「萬公所」。其收不盡、落溝陷阱及自埋者,不可勝計。

金礪休息數日,與馬逢知、王邦俊議曰:『郡圍雖解,而海賊現在古縣,尚有覬覦之心。倘再率衆由三叉河截踞江東橋,一隊從赤嶺港登岸,豈不復如前轍乎?當急除之,以復海澄。公宿將,與士卒同甘苦,仍守城池。俟吾統一旅之師破之』。逢知曰:『公妙算宜速行,莫使餘灰復燃』。

十月初三日,金礪督騎兵作三隊而進。成功令提督黃山領右先鋒鎮廖敬、護衛右鎮洪承寵、禮武鎮陳俸、親丁鎮郭廷等,率火攻迎之。是早西北風,凡火筒、噴筒、鳥槍、營炮,其煙被風回反陣中,軍士一時眼迷。礪乘勢衝殺,諸軍皆沒;非煇與廷力御,幾無遺類。成功退屯海澄,仍以郝文興、王秀奇二將守之。成功出廈門,金礪回漳郡報捷。

順治十年癸巳(附稱永曆七年)三月,成功遣張名振率水師船二百餘號北上,陳煇等爲援。

四月,金礪奉部文取海澄,劉清泰調水師出福、興二港合攻。成功令林察、周瑞、周鶴芝、阮駿、黃大振等前往海壇迎敵。察船泊湄州,遇颶風飄入興化港,被擒。二十八日,金礪全師出,劄祖山頭。郝文興飛報成功。功率大隊於五月初一日至海澄。令王秀奇、郝文興、陳堯策、萬禮分守鎮遠寨;甘煇、黃廷守關帝廟木柵,連接相應。就天姬宮起將臺,親登觀兵督戰。初三日,金礪率騎步數萬,連營與天姬宮相對,安火炮數百門,日夜攻擊不絕。木柵倒壞,士卒損傷。後勁鎮陳魁、後衝鎮葉章請成功令領兵衝營,功許之。初五日辰刻,魁等乘炮煙衝出。被金礪伏騎齊起,葉章奮勇衝擊,戰死。陳魁箭傷,全軍受困。甘煇、黃廷望見,急開柵,突圍救回。功令魁出載廈門醫治,以楊正暫統其軍。擢周全斌爲後勁鎮。初八日,金礪督衆攻營壘,炮聲振天,城垣隨壞隨築。成功坐將臺,張蓋指揮。礪望見,令炮對臺齊攻。諸將見炮如雨點,勸功下臺。功曰:『炮避吾,吾豈避炮』?又勸功去蓋,功亦不允。甘煇情急,親掖功下。甫離臺數層,而座已被炮碎矣。礪欲攻城,悉爲鎮遠寨所援。議不擊鎮遠,其城終難攻。隨往取鎮遠,王秀奇等死拒之。短牆皆陷如平地,士卒無可容身,奇令掘地窩藏之。功乘夜遣火器鎮何明率洪善等,將河溝邊盡掘地道,埋火藥,留藥心於外以待。礪將老弱者率民夫爲勢攻擊;別選精勇二隊飽食,乘五鼓,聽營中號炮三聲,齊攻填濠,緣城扳柵。成功令按兵守禦。忽礪營建發三炮,郝文興請曰:『是欲臨城』!功不信。王秀奇曰:『果是號約,宜防備之』!甫傳令,而喊聲轟雷,雲集風擁,填平溝壕,齊倚登城,文興、秀奇、堯策、全斌等勒兵執斧木棍火桶火箭交擊,凡爭先登者,悉死城下柵邊。礪督後者再登時,東方將白。功令放地道,一聲霹靂,燒死無數。礪方退,又遇蘇茂、甘煇等截殺。礪弗敢停鞭,領師回漳郡。自是,海澄功守益固。十五日,成功回廈門,大賞有功將士:以甘煇爲第一。

六月,監督池士紳奉成功令,以臘丸賫帛疏,由陸路詣廣西行在,報「殺陳錦、敗楊名高」捷;回同兵部侍郎萬年芳(江西人,崇禎兵部左侍郎)賫永曆詔至,晉封成功漳國公。功受封畢,仍遣士紳與年芳從海道進謝表,並請諸將會議恢復。功令馮澄世督修海澄城炮臺濠溝,以便出師。

七月,固山金礪回京。成功率船犯海澄,用土人楊廣爲鄉導,攻烏丁壩。寨主陳鐵虎者善用兵,寨又堅固。功督諸將用力填壕,爲飛彈傷足,遂退師。出港口見海水紅光閃爍,有大熕二門浮起。功急令撈之,名之曰「龍熕」;以副將楊廷統五百人翊衛。

八月,功屯揭陽。洪旭遣員報其父芝龍差李德來報,封「海澄公」勸其歸降。成功回廈。

九月,潮州總兵郝尚久差心腹將楊清時至廈門請救。成功惡其前至潮州通伊叔南安侯郝永忠,欲令其會師接李成棟,而尚久不從,致失機會。今一旦無故而殺道府,計窮請救,意不欲援。周全斌請曰:『倡義原當納降。雖尚久有前日之拒,今已悔過來歸,若不往救,恐失天下勤王之心』。功令陳六御爲帥,統楊祥、江龍、黃梧、蕭泗、吳豪等鎮先入揭陽港,自督大隊繼進。但郝尚久自恃殺車任重有功鎮潮,而肆行無忌,百姓苦之(按順治六年,潮州總兵車任重殺惠潮道李光垣、知府凌犀渠並海陽縣桂嶽等,橫虐百姓,李成棟遣尚久用計殺之)。惠潮道沈時、潮州知府薛信辰見其凌剝妄爲,每事與抗,久心憤甚。迨報劉伯祿代之,尚久集諸將議曰:『本鎮屢建奇功,而守此城。前者國姓來通,本鎮若稍易念,則全粵去矣。今日太平,文官欺侮我們。況本鎮世受國恩,永曆現在廣西,舉義以應,豈不垂名萬世』?諸將唯唯,毋敢逆者。於三月十五日執沈時、薛信辰剪辮,會黃錦、鄒鋈、梁猶龍等,奉永曆朔,移新泰伯,踞潮屬各縣。惟吳大奇、許龍(龍,潮之澄海人,據南陽,橫行無忌,後投誡,奉旨入京,爲內大臣)各治兵不附之(黃錦字綱庵,壬辰進士,南京禮部尚書。鋈字□□,辛未進士,官拜襄陽知府。猶龍字臨海,戊辰進士,福建參謀。俱潮州府人)。奉旨,以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繼茂、總兵劉伯祿、郭虎、班志等合剿。尚久偵知,虞城中有變,大興土木之工,於北之金山城頂再築一寨,高聳堅固。中挖兩井,深百丈,源通韓溪,可飲萬人不竭。又起蓋倉庫,堆積糧餉、薪炭、食物諸類,以作永遠計。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繼茂調高、雷、廉、韶以及南雄、肇慶等營暨饒平總兵吳大奇(奇字葛如,福建汀州人,海陽籍。明末踞大埔、程鄉、饒平等處,亦「五虎亂潮」之一也。後投誠,授饒平總兵,平潮有功,掛印加少傅銜)、碣石總兵蘇利、南洋總兵許龍,合圍潮州。尚久見圍緊援絕,惑信巫術。而巫者每降神語:『自當佑庇』。會天雨暴漲,尚久虞灌城,請於巫。巫者降神:『常用大鐵鎖數百筋鎖蛟龍,則安』。尚久立令製造鐵索。巫曰:『神退』。諸巫讓之曰:『何事不可言,而言此險語?汝當自下海,勿累他人』!鐵索成,尚久鳴鑼擊鼓,與諸巫送前巫者沈之江。頃而起,尚久見,令人救之,僥倖不死,愈深信惑,遂疏提防。親信領旗王安邦見尚久昏迷邪術,不親軍旅,忖其必敗,密遣人投降。約書悉投南門外關帝君袍袖裏,各以了哨往來相通。十一日,可喜督兵攻城。夜二更,從西南角雲梯上城,城中大亂。尚久知城破,急抽兵入寨。而大隊突至,門弗及閉。情急跳井,其子堯亦隨之下。潮州平。陳六御舟師甫至南澳,聞潮已破,不敢進援而還。

十月,原浙江監國魯王逃舟山,閣部熊汝霖與建國公鄭彩輔之。迨汝霖死,彩解權,周瑞等悉歸成功,兵微船少,而浙江舟師又出,張定國糾衆與御,大敗。吏部尚書張肯堂、巡按朱天佑死之。魯王不敢守,與瀘溪、寧靖王及益王孫等航船至廈,遣黃門通知成功,成功集馮澄世、潘庚鍾、林俞卿、鄭擎柱、薛聯桂,鄧會諸參軍議接魯王禮。庚鍾曰:『魯王雖曾監國浙右,而藩主現奉正朔,均臣也,未可以監國言』。成功曰:『此是朝綱。且論今日相見之禮』。庚鍾曰:『相見不過賓主』。成功曰:『不然,若以爵位論之,魯王尊也;況經監國。若用賓主禮,是輕之。輕之,是綱紀紊亂矣。吾當以宗人府府正之禮見之,則合祖訓,於禮兩全』。諸參軍拜服其論,成功豎宗人府府正旗,請魯王相見,各安慰敘情。出,隨給屋請住,月送俸薪。又有鄉紳王忠孝(字愧兩,泉之惠安人,戊辰進士。初除戶部主事。至弘光,授紹興知府,擢副都御史。隆武升兵部侍郎,總督軍務,賜尚方劍,便宜行事。後依成功。至丁未歲,卒於臺灣)、張正聲(戊戌進士,泉之同安人,官兵部職方清吏司)、郭貞一(庚辰進士,泉之同安人,官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謝元汴(字途野,癸未進士,粵之潮州揭陽縣人。永曆授爲兵部給事中,尋削髮爲僧)、辜朝薦(字在公,粵之潮州揭陽縣人,戊辰進士。崇禎朝,官兵科給事中。後依成功,至甲辰年卒於臺灣)、許璟(字得璟,戊辰進士,興化府人,官潮廣參議。依成功,卒於廈門)、唐顯悅(興化仙遊人,壬辰進士,官尚書。以長女孫妻功長子經。後依成功,卒於廈門)、張煌言(字玄箸,浙江鄞縣人,壬午進士)、李茂春(字正青,漳州龍溪縣人,隆武舉人。後依成功,卒於臺灣),蔡國光(字觀之,同安人,甲原進士)、林蘭友(仙遊人,辛未進士,官副都御史)、許吉璟(泉州人,癸未進士)、萬年英(薦漳浦縣生員劉玉龍有才學經濟,成功用之),其安插供給,與諸宗室禮同,悉以前輩重之,軍國事輒諮問焉。

成功遣李德回京,惟囑復以『不聽吾言,致有今日。然既誤之於前,本藩豈有明知故蹈,再誤於後乎』?德不敢復稟,遂行。功令甘煇督率諸鎮下粵之揭陽,以措兵餉,以足兵食。

●臺灣外記卷之四(順治甲午年至順治己亥年共六年)

九閩珠浦東旭氏江日升輯定

順治十一年甲午(附稱永曆八年)正月,成功因李德述其父芝龍所囑『如未投誠,先獻監國魯王』之故,乃令楊致護送魯王,從海道詣廣西陛見以避之。王躊躇不欲行,功強之再四,王始揚帆。至海表遇風,回居南澳。

二月,芝龍復遣李德同鄭、賈二使齎「海澄公」印敕來閩招撫。總督劉清泰亦致書成功,其略雲:『幸一時曠蕩之恩,出自宸聰懷柔之略,真千載一時矣。今大勢所在,不待智者而決。川、湖之捷屢奏,兩粵之叛盡歸。近而舟山遁跡,遠而全姜覆車,徒有荊棘在。足下以孑然一旅,孤懸海外,縱使樓櫓是憑,亦無分茅割地之實際;將謂踞島而守,終屬依山傍海之遊魂。今固山開鎮於漳濱,江南勁旅、北地滿兵,絡繹奔赴。餘波一日不靖,全師一日不班。無論揚帆擊楫,可以滅跡犁庭;即安坐以折窺岸之謀,密佈以塞通津之徑。想足下此中之生聚教養,萬不得以暫持久、以勞待逸、以不足待有餘;不幾望洋而成竭澤,遶樹而致焚林?此非不佞震喝之言,而確乎理勢之談也。若肯乘此毅然來歸,翻然號泣,召族黨部曲而諭之,各鼓化其心,以了立命安身之局。既不辜令親萬里銜書之苦;亦以慰尊公數年欲斷之腸。上而朝廷之德意,下而不佞之苦心,可謂不相負矣。然更有爲足下思者:將懼投誠而孤注,何妨擁衛其子弟以歸;倘懷赴闕爲畏途,何妨請命於桑土而守。以不佞半生忠樸,久見諒於聖明,皆能一一代足下剖心呼籲者。從此樹奇勳以酬遇,拜爵祿而分藩矣。殊爲足下望之』。成功至安平,款待二使。以未有地方安插兵將爲辭,復二使,並不受敕印。鄭、賈回京。功乘招撫按兵,就福、興、泉、潭四府徵追糧餉,備辦船料等項。

三月,定西侯張名振、忠靖伯陳煇帥舟師突入長江,奪船百餘隻。犯天津,焚糧艘;次金山寺,設祭崇禎而回。

四月,有謗黃大振欲獻海壇投誠者,功信之。領甘煇、黃廷、陳堯策、周全斌等鎮,聲言巡視,假道海壇。大振前接,功執之歸。賜鴆,飲不死;絞殺之。以泉人戴捷爲援剿前鎮,統其衆。

五月,督餉官黃愷,才能滑稽,任意科克。沿海受其凌剝,百姓情急,相率匍控成功。功撫慰之,立收愷,殺以示衆。衆乃安。

六月,大清封鄭芝龍同安侯、鄭鴻逵奉化伯、鄭芝豹左都督。遣內院學士葉成格、理事官阿山同芝龍第四子(名渡)齎四府安插兵將敕命入閩。

八月,總督劉清泰再修書齎到,雲:『賫到敕印,不佞既慶其事之確遵令尊於君之間、父子之際,實費大力苦心。但敕印久爲虛懸,其事勢既已垂成,何必稍存芥蒂?且敕中「歸順人數,具奏安插地方,會同督、撫詳細報聞」。何不斟酌,次第商及乎?今一拜詔,不但足下可以特疏,不佞亦當補牘。倘必緩成命以俟議、待家書而入告,在足下多一番形跡,在尊翁多一番躊躇。此不佞半夜代籌,至愚至篤之論,想英雄豁達之見,亦不以爲其意之迂且淺也?不佞濡筆以俟裁決,萬勿遊移耳!所言取餉事,不佞亦效一得焉。今日聯異姓於同舟、化國家於骨肉,則地方者各有關係之地方也、人民者各有聯屬之人民也。留得一人,他日多一豢養;留一土地,他日多一生聚。況足下於桑梓姻友之間,更須調護者,又無煩不佞之諄懇矣。不佞以侍從之舊人,偶蒞封疆,去就裕如;但得始終此事,自不貪以爲己功,但可告無罪於尊翁握手時,則厚幸矣!餘何計哉』?差官楊茂同李德、周繼武來廈見成功。功詢其父平安畢,隨問此來情由。繼武曰:『葉、阿齎四府安插部文。太師差武等求藩主:早歸順一日,則太師早受一日安福』。成功點首而已。即差呂太同周繼武、李德入泉州,請葉、阿二大人面議。

九月初七日,渡舍到廈門。功出接見,抱痛分離之苦,自極誠切。次早遣渡舍先往安平候二大人。隨調甘煇、王秀奇、陳堯策、萬禮、藍衍、蘇茂、黃梧、周全斌、楊文燦、吳豪、蕭泗、林明、楊祥、黃山、黃廷、蕭拱宸、黃昭、藍登、黃六御、鄭文、蔡祿、郭義等鎮並水師諸將,鹹往安平。列營數十里,旗幟飛揚,盔甲鮮明。密佈鍬黎鹿角,設伏據隘,好似鐵桶。成功同諸參軍然後進發。

十七日,葉成格、阿山到安平,住報恩寺。其隨從精騎數千、步旅萬餘,漫山遍野劄營,了哨四出,各相提防。成功請先開讀詔書酌議,方肯薙髮。成格與山欲成功先薙髮,然後接詔。互爭數日未定。二十二日,功以葉、阿無定見,再約二十五日面會確商。二十四日清晨,兵馬悉撒,二大人不辭成功而回泉。功接報,笑曰:『忽焉而來,忽焉而去,舉動乖張。但因一人在北,不得不暫作癡呆耳』。即差林候同渡舍尾後抵泉,請二大人示下,並送厚禮。成格堅欲先薙髮方許接詔;未薙髮,非臣也,焉肯輕出詔書?功又差史讜入泉,再請二大人,問其『詔書未開,未知是何意見?且未知詔書中是何說話。薙髮之事,發落豈能易長乎』?成格立逐史讜出城;令撥什庫看守鄭渡,隨即取討夫馬上京。讜回詳陳。成功與諸參軍議曰:『觀葉、阿二使,便知清朝無真心待我。蓋欲傚前日勒太師故態,賺吾接旨,乘其不意而擒。後見本藩佈置周密,甲兵雄壯,無計可施,拙然歸去。豈真有敕書哉』?

其奉差黃六表,聞葉、阿二大人已回京,即辭成功,功亦不留。表乞回書,功不允。六表跪懇再三曰:『太師朝夕南望!豈有表等回都,竟無隻字,可乎』?功意稍解,信筆報其父曰:『兒戊子年差王裕入京問候父親福履,以致父親被圍、王裕被擒。從此而後,隻字不敢相通,恐有貽累也。至壬辰年杪,忽周繼武等齎父親之信,兒且駭且疑。既而李業師等齎書繼至,兒疑信參半;乃差李德入京,實前傳聞父親不諱,試往覘之果在與否?修稟聊述素志,和議非本心也。不然,豈有甘受招撫,而詞意如彼?豈有欲盡忠而又能盡孝,此不待明言而可知矣。不意海澄公之命突至,兒不得已按兵以示信;繼而四府之命又至,兒又不得已接詔以示信。至於請益地方,原爲安插數十萬兵將,固圖善後至計;何以曰「詞語多乖,徵求無厭」?又不意地方無加增,而四府竟爲畫餅!欲傚前賺吾父故智,不出兒平日所料。遽然薙髮,三軍爲之衝冠。嗟嗟!自古英雄豪傑,以德服其心;利不得而動之,害不得而怵之。清朝之予地方,將以利餌乎?兒之請地方,將以利動乎?在清朝羅人才以鞏封疆,當不吝土地;在兒安兵將、綏民生,將必藉土地;在清朝總以削髮爲是,在兒總以不薙髮爲是。天下間豈有非其臣,而輕從其利者乎?天下間豈有彼不以實許,而此以實應者乎?天下間豈有未相信以心,而先信以發者乎?天下間豈有事體未明,而可糊塗易貌者乎?大丈夫作事,磊磊落落,毫無曖昧。清朝若能信兒言,則爲清人,屈於吾父爲孝;若不信兒言,則爲明臣,盡於吾君爲忠。人生在世,不過此忠孝二字而已!此八月十九日,李德,周繼武等自京回至中左,詔使抵省,渡弟同李德、周繼武等與葉、阿相議:「欲照前鄭、賈例,俟兒差人去請,然後下來」。正欲差官往省敦請,報詔使已於念四日到泉矣。偵其到泉,的確九月初四日辰時。即差李德同呂太往泉送禮。渡弟初七日來見,十一日即回。兒囑其致意葉、阿,約期相面。而葉、阿於十七日隨到安平,盛設供帳於報恩寺。乃葉阿不敢信宿,哨馬四出,布帳山坡,舉動十分疑忌。敕書委之草莽,成何事體?且奉敕堂堂正正而來,安用生疑?彼既生疑,兒安能無疑乎?兒再差林候送禮,回稱「葉、阿二大人,念五日的的相見」。繼而周繼武來報:「葉、阿二位決欲先薙髮,然後接詔」;其詔亦安在安平署中。且薙髮萬分大事,非容易苟且,須與葉、阿二位面議十分妥當,奉旨命下,然後可。兒猶恐周繼武傳述失實,各書一藁爲據,再差史讜同渡弟進城,再請葉、阿來安平面議。念九日葉、阿逐史讜等回。又接周繼武、李德來稟雲:『武等念九早見二位大人,被他兜留。仍差撥什庫管押渡弟,催迫起身,不容刻緩。於午刻,二大人先出東門,立喚德等齊行。德等稱說伕役未便,限三十早起身。三十日酉時,李春、吳文榜等來報:「葉、阿二位大人於九月念九午回省去矣」。蓋葉、阿身爲大臣,奉敕入閩,不惟傳宣德意,亦將以奠安兆民。今百姓如此困苦、將士如此蕃多,在泉月餘,目睹脫巾情形,未曾與兒商榷,徒以「薙髮」二字相逼挾。兒一薙髮,即令諸將薙髮乎?即令數十萬兵皆薙髮乎?即令千百萬百姓俱薙髮乎?一旦突然盡落其形,能保其不激變乎?葉、阿二位不爲始終之圖,代國家虛心相商;而徒躁氣相加!即李德亦兒差也,不令之來,而挾之去。使臣尚如此行動,朝廷可知也;能令人無危乎?能令人無懼乎?況兒名聞四海,若使苟且從事,不特不見重於清朝,亦貽笑於天下後世矣。大抵清朝外以禮貌待吾父,內實以奇貨居吾父。此番之敕書,與葉、阿之舉動,明明欲借父以挾子;一挾則無所不挾,兒豈可挾之人乎?且吾父往見貝勒之時,已入彀中。其得全至今者,大幸也。萬一父一不幸,天也!命也!兒只有縞素復仇,以結忠孝之局耳!又據都督府行文各府,備辦馬料,策應大兵。李德、周繼武來稟:「孟兵部領兵已到仙霞」。此即是前日之部院、金固山一攻一和;葉、阿此番佈置,一剃一挾,前後同一轍也。兒此時惟有秣厲以待,他何言哉?兒本不敢具稟,緣黃六表痛哭流涕,必欲得兒一字回覆。姑詳悉顛末,統惟尊慈垂照』!書畢,又與其弟渡書曰:『兄弟隔別數載,聚首幾日,忽然被挾而去,天耶!命耶!弟之多方規諫,繼以痛哭,可謂無所不至矣!而兄之忠貞自持,不特利害不足以動吾心;即斧鉞相加,亦不能少移吾志也。何則?決之已早而籌之已熟矣。今兄之心緒盡在父親稟中,弟閱之,可以瞭然矣。夫鳳凰翱翔千仞之上,悠悠於宇宙之間,任其縱橫所之者,超超然脫乎世俗之外也。兄名聞四海,用兵老矣,豈有舍鳳凰而就虎豹者哉?惟吾弟善事父親,厥盡孝道,從此之後勿以兄爲念』!書畢,交黃六表啓行。功遂添設炮臺,大整舟師,以備征戰。遣林察督王秀、蘇茂等五鎮,配戰艦五十隻,護送監督林雲璿齎勤王本,從海道詣廣西行在;並書會李定國合師。

十月,漳州總兵張世耀營中有樓總劉國軒,說其左營遊擊林世用歸海。用許之,軒至廈門,先見參軍馮澄世。世喜軒材貌雄偉,遂留與談時事,大有經濟。世甚器重之。軒感世之知己,拜世爲義父。世引軒見成功,功大悅。令軒祕之速歸,看東門浦頭若有連珠火箭起,便是兵到,即當應之。軒回報世用,復說合魏其志、楊標合謀(國軒,汀州府長汀縣賴坑人,面帶棗色,雄偉魁梧。胸藏韜略,不得志於世。見知於漳鎮左營遊擊林世用。用委爲漳州城北門樓總。樓總者,端司城門也。後軒投誠,授爲天津衛總兵)。

十一月初一日,成功令洪旭、甘煇、林勝、陳堯策、陳斌、戴捷等坐快哨,入海澄。連夜至浦頭,放號箭,國軒應之。世耀倉卒乃降。功得捷報,於初四日親到漳州。以劉國軒爲護衛後鎮、魏其志爲火武鎮、林世用爲木武鎮,張世耀爲監督。禮待知府房星燁、龍溪縣知縣周瓊、縣丞李馥等,各原職辦事。時同知、通判缺空,後諸縣悉附成功,功以南靖知縣李奇爲同知、漳浦知縣范進爲通判。

成功既得漳州,遣甘煇、周全斌、陳堯策、郝文興諸鎮分道統衆,旁攻屬邑。諸邑驚惶,鹹歸附焉。而泉屬諸邑亦望風投降,獨泉州城守韓尚亮與施郎結爲刎頸交,即教其開壕築臺,擁兵堅守。成功令人說之,不下。郝文興請爲先鋒領兵攻擊。成功戒之曰:『善戰不如善守,彼恃其城堅固。若使四方悉歸,諒彼亦在囊中物耳。姑置之,毋損士卒』。令甘煇統諸鎮取仙遊。煇至,仙遊縣知縣陳有虞與城守率兵民拒之。煇令架雲梯四面交攻,城上用炮石火罐打下,一時不能克,反傷士卒甚多。煇大悒怏。有神器鎮洪善獻計曰:『此城乃葫蘆穴也,可用滾地龍破之;不可以精壯之兵驅之攻城,徒損士卒』。煇大喜,即揖問洪善求計。善曰:『乘此年杪,元旦在即,且緩其攻,而懈彼心。可令各鎮挑壕築塹,堤防周密,作久困計。此城東門外有三官堂一座,甚大,可以堆積餘土。就其內暗開地道,作葫蘆口,直通城下,安放火藥、火桶諸物在內。再用大竹通其節目,藏藥線作心,而達於外。然後堆土填石,以塞其口。將兵馬撤開,燒着火心,火然藥發,城立破矣』。煇大喜曰:『此計大妙,煩爾監督』。善領命,就於三官堂內調度開鑿地道。

順治十二年乙未(附稱永曆九年)正月初四日,洪善回覆『地道已經完備,請元帥發令』。煇遣中協陳謙領兵馬爲先鋒,看今夜火發城崩,其勢稍止,乘便而入;其餘將士悉撤開埋伏。是夜煇令周圍掌號吶喊,城內疑爲攻城,各飽食登城,以備守禦。至二更,善燒着火心。少頃,霹靂一聲,如天崩地裂,菸灰蔽天,飛石遍野,城裂百有餘丈,兵民死者不計。少頃稍止,陳謙督兵進城。煇亦領各鎮砍四門而入。知縣陳有虞聞城破,自縊而死。天明,甘煇安民畢。先是,甲午年十一月朔日,有個不衫不履丐者,左手持雙筷、右手執一碗,將筷打碗,從東北走過西門,又從北門走過南門。如此者三日,忽然不見。人鹹不解,多以爲狂。獨有林姓一人,忙挈家逃匿山中。及城破之後,方憶前日之丐者乃異人也。持筷打碗,猶旋東西南北而走者,明是指人「快快走」也。但時人愚不知,惜哉(附記:右都督黃廷統十八鎮攻粵東潮之饒平縣烏石樓。其石樓小而且堅,內請平和人朱亮爲師,指畫守禦之策。廷百計攻之,不下,反失鎮將江龍。是時洪善亦在其間,廷令善開滾地龍。亮觀其攻打少緩,舉動可疑,訝曰:『必用滾地龍法也』!樓中人民驚惶。亮曰:『毋憂!可週圍放缸盛水,他若果用滾地龍,其水必動』。既而,果見東南角缸水不時搖動。亮就動處令人鑿去,就地將所填火桶、地雷盡行搬出;然後填塞其道。迨及發火,寂然無聲。不但不破其樓,而且助其許多火藥。廷知內有能人,遂撤師而回。故爲將者不在兵多,實在算勝。觀朱亮之調度料敵,可見爲將之一斑。惜其不用於世而泯沒也)!

甘煇既得仙遊,遣人報捷,屯劄城中。聞油潭裏活閻羅王志章有先知識,齋戒往謁,行弟子禮。叩問其平生、功名、壽算如何。志章書一帖示之,乃『位至崇明,壽至崇明』八個字。煇拜受而寶藏之(煇後果位至中提督,永曆封爲崇明伯。從成功犯江南,由崇明縣而入,被梁化鳳所執,不屈而死,功痛惜之)。煇措徵糧餉船料,攜尚書唐顯悅全家出廈門。

二月,太監劉玉自安隆所奉永曆詔,從粵東龍門航海到廈,成功率文武恭迎跪接。宣讀畢,遂請帝安,並詢:『邇來恢復事體如何』?玉對曰:『定南王孔有德徵粵西,分師從衡州、寶慶、永州而進,旋爲李定國所敗,帝於是稍安。但孫可望與李定國二人恃功,驕悍不睦,終非國家之福』。成功曰:『當此之際,內無賢相匡其君,而運籌帷幄乏其人;外有驕將,兵無紀律;又不積儲糧餉以足兵食,謀扼險阻以圖恢復;而乃恃功立黨,致使英雄失望,人心瓦解,將何以望中興哉』?玉頓首曰:『藩主所言,可謂明見萬里』!功又問:『龍門一路,行走阻滯若何』?玉曰:『乘間道,鄉人相引,尚可往來』。功時以事繁,而無專責,隨設六官董理:用潘庚鍾爲吏官、鄭擎柱爲禮官、洪旭爲戶官、陳寶鑰爲協理禮官(鑰字蓼屏,隆武舉人,系泉之晉江人),以張光啓爲兵官、程應璠爲刑官(璠,浙江人,武進士,官都督,甚有機略經濟之才),以馮澄世爲工官、常壽寧爲察言司。又設「儲賢」、「育材」二館。令思明州知州鄧會勸學取士,得黃帶臣、洪初闢等四十人,次第轉六官之內辦事;或外爲監紀,或爲推官、通判不等。

四月,擢郝文興爲左提督、萬禮爲後提督。改王秀奇爲右提督、林勝爲戎旗鎮、黃昌爲援剿左鎮、黃梧爲前衝鎮。築浯州新城。

五月,南征勤王,總督林察、周瑞等舟師次虎頭門。偵知李定國戰敗、梧州失守,不敢進兵,還師。功責其遲滯失策,各戴罪立功。加都事吳慎爲戶官。議北上恢復,拜定西侯張名振爲元帥,忠靖伯陳煇副之,統二十四鎮入長江。加戶官洪旭爲水師右軍、北鎮陳六御爲五軍戎政同行,相機進兵。又遣中提督甘煇爲總督,王秀奇副之,領二十鎮,爲北上應援。前提督黃廷爲帥,後提督萬禮副之,領二十鎮南下。甘煇舟師將至舟山,遇暴風,收入溫、臺地方。台州總兵馬信遣心腹將王英馳書幣交好約降,未果。煇仍將舟師出,令拱旭於舟山由岑江口登岸。守兵無幾,不敢交戰,棄壘遁,報鎮將巴臣功(功,山西人,勇猛機謀),遂分兵守禦,遣人請援。既而張名振、阮駿、陳六御、周瑞等鹹順風畢至,分道堵截,攻擊不息。六御遣監督李化龍招臣功,臣功忖不能守,遂降。迨至回師,甘煇引見成功。功授臣功爲鐵騎鎮,改名「臣興」,授定北將軍。令陳六御等統師至舟山協守(六御,都督陳謙之子,頗有勇略,後卒於戰功。用其弟陳爲言爲總兵)。

六月,孟兵部至福州。總督李率泰遣官齎書至廈門說成功曰:『激切再書,無非早定海上之議、早報聖明之念,以早結尊公父子忠孝之局耳。何足下舉動依然毫釐千里耶?天下事,情理與勢耳。尊公位列大臣之上,令祖母年迫風燭之期!念漳、泉寸土,爲足下胞胳所■〈疒〈癶上土下〉〉,即祖宗廬墓所依,足下咫尺弄兵,荊棘其上;在尊公之魂夢一刻未安,令祖母之寢食一刻不樂!足下將泰然波濤之間,自謂功名富貴之計得乎?此情理之絕無者也。更有慮者,固山枕戈久矣。今大師駐馬於漳畔、勁旅露刃於泉南,有不能頃刻待。蓋不佞意主於撫,固山力主於攻。在足下誇浮恍惚,不佞焉敢執爲必撫而止於攻?倘一攻而緩,撫局之成猶可言也。一攻而遂,成撫局之變;則尊公前此之綢繆與不佞後此之挽回,俱無所用矣。此又勢之瞭然者也。足下家報所陳,皆足以啓羣疑之誹而激聖明之怒。繕疏而入,幾費躊躇。然一片苦心,不得不爲足下所言再爲披瀝。所云「不知有父久矣」;此言一出,不但傷天性之恩,且貽後世之刺。尊公身爲明季重臣,國亡而擇主,非背國而事仇也。足下前無顧命、今無共主,何得滅不可易之親,而從不必然之議也?古之求忠臣於孝子者,幾無據矣!至今猶屢執此「三省相畀」之說,胡爲乎來哉?今天下中外,帖然十載。而足下身羈海甸,猶欲招徠之。以大一統之勢,誰敢取臣服之版圖?惟正之貲賦而輕議畀乎?且從來無此廟算、無此邊籌也。即如足下所云,亦可笑矣。無三省,則舍我而忠於彼;將有三省,即棄彼而忠於我。此皆拂情影借之言,知非足下之心也。但念朝廷加恩一番、尊公經營一番、不佞來此區畫一番,天下事寧可瓦全,勿爲玉碎?足下或謀之族黨、或謀之老成,務爲開心見誠,勿得藏頭掩面!勿再以必不可告之言、必不可爲之事,徒費口舌、徒滋議論,而終於坐失機會也!不佞言至此,力已竭矣。他日見尊公於班聯之間,亦可告無罪矣。至進止之事,則有固山並諸大人。成敗之局,則關乎足下一門父子兄弟。不佞雖膺其職,其肯盡任其咎乎?惟足下裁之』!功覽畢,掀髯而笑曰:『彼欲以勁旅挾吾。吾豈懼一固山哉』?厚待其使,答以『葉、阿二大人至京覆命如何,然後再作商量』。不報書。前提督黃廷師從揭陽港登岸,屯劄桃花山。潮州總兵劉伯祿進兵救援,列營於鷹嘴浦。左戎旗林勝密令軍士每人要沙土一袋,填塞壕溝,砍柵破壘。伯祿果無備,二更倉卒而遁。廷遂合南澳忠勇侯陳霸等衆,圍揭陽,守城、知縣棄城去。普寧亦繼陷。

葉、阿二大人至京覆命。部議以成功驕兵無狀,反覆不定,置其父同安侯芝龍於高牆、戍其胞叔芝豹於寧古塔(豹封澄濟伯。因護庇施郎,成功怒之。後見成功以馬得功事殺芝莞,其令太嚴,不私其親,於是乘招撫,挈龍妻顏氏自安平入泉州投誠,移居京都)。又令貝勒世子羅託統滿、漢官兵平海至閩。

成功偵知,遂集參軍並諸提鎮議曰:『今日招撫不就,貝勒統兵已到,有何良策』?左提督郝文興挺身曰:『自古道「水到土壓,兵來將當」;此不易之理。今貝勒師來,焉可坐視?興雖不才,願爲先鋒,前去破敵』。陳堯策曰:『策自來愧無寸長,既左提督肯去,策願同行立功,以圖報效』。馮澄世曰:『二公所言,領兵破敵,其氣可奪三軍,固是爲將本分。但彼弓馬嫺熟,若欲陸戰,人馬馳驅,誠恐勝負未卜。況彼糧餉充足,四方雲集,萬一失其銳氣,不特人心搖動,而且軍威難振。以世管見,不如全師暫退廈門,堅守各島,養精蓄銳,修備戰艦,南北巡視,以待彼軍。若論彼兵,水戰非其所長。況波恬浪靜之時,彼猶有頭眩暈吐之苦,安望其能禦敵?此乃保全軍士,以逸待勞之法也。未知諸公以爲何如』?成功曰:『戰者譬如逐鹿,未知得於誰手。退者可保無虞,澄世之言實乃料己料人之至論,深合吾意』。遂飛檄與兄泰:先將安平家資,盡移過金門安頓;毀其居第,墜其鎮城(芝龍置第安平,開通海道,直至其內,可通洋船。亭榭樓臺,工巧雕琢,以至石洞花木,甲於泉郡。城外市鎮繁華,貿易叢集,不亞於省城)。又令杜煇傳諭泉屬士民:『有願相從者,悉渡金、廈兩島居住,令黃昭撥船接應。如不願從者,速遠避山中,恐遭兵馬蹂躪』。空其庫藏,墜惠安、同安諸縣城爲平地。又馳令與林俞卿、林世用等移家眷於海澄,摧漳州府城。成功領兵回廈門,仍遣郝文興統其所部守海澄。擢海澄知縣黃維璟爲察言司(察言司者,稽察各文武得失,即如通政司也),以丙戌舉人林昌爲海澄知縣。差張英督造高崎、竹坑一帶沿邊炮臺煙墩,修拾熕船戰艦。通行南澳陳霸,防備碣石蘇利、南洋許龍二處會師。又令銅山張進整船宮仔前,以作南澳救援。令陳六御、阮駿、張名振等把守舟山烏洋。調洪旭、甘煇、林勝諸提鎮回師。旭次台州港,總兵馬勝獻城降;同旭回見成功,功授勝中權鎮、徵滷將軍印。

九月,左提督祥符伯郝文興病故。功哭祭甚哀,厚恤其子。令王秀奇代守海澄。

十月,張名振自長江直抵定海關,守關將張鴻德降,功授德前鋒鎮。

十二月,貝勒提師至泉,大獎韓尚亮堅守功,尋而擢尚亮海壇總兵。貝勒知成功退守金、廈,墜倒諸城,笑曰:『海賊無伎倆矣』。即令府縣兼工修築城池,督造戰船。遣使齎諭到廈招成功。功拒而不納,使者回。貝勒復易函致書,令再往。功厚待其使,以葉、阿前議復之,不報書。

順治十三年丙申(附稱永曆十年)正月,平南王尚可喜撥左翼鎮右營徐有功統步騎,合潮鎮劉伯祿,恢復揭、普諸邑,師札揭陽城西。屢遣騎哨挑戰,追之,即退。二十二日,援剿右鎮黃勝、殿兵鎮林文燦、前衝鎮黃梧適在埔上操演,伯祿率騎兵過西門,左先鋒鎮蘇茂欲出兵與戰。金武鎮郭遂第曰:『列陣過橋,勝則猶可;倘若少怯,其橋又狹,難以退,其將如之何』?黃梧曰:『戰則必勝,何用退兵』?茂以爲然,發令前進。對敵逾時,忽徐有功從旁衝出合擊。茂陣大亂而潰,溺水死者不計其數,黃勝、林文燦二鎮鹹亡焉。獨郭遂第全鎮近橋急抽回,無失。前提督黃廷時守東門,聞報,出兵欲奪伯祿營。祿方抽回兵馬。蘇茂、黃梧才收殘兵。廷即申揭陽失機事狀於成功,功遣兵官張光啓按揭察訪戰敗情由。

二月,又令五軍總制張英,再督杜煇、林勝諸鎮往助黃廷。伯祿聞知,乃截港爲營,嚴禁各鄉接濟;如違,罪同叛逆。廷等兵衆食難。正躊躇間,忽成功諭到:調蘇茂、黃梧、杜煇回廈門,黃廷、林勝下粵東,往偵永曆信,以便勤王。廷至碣石,攻蘇利。

三月,陳六御報定西侯前軍總督張名振病故,成功以陳六御統其衆。水師前鎮阮駿偵定海關造船五百隻,欲攻舟山;請援。功遣張鴻德、馬勝協守。

四月,貝勒得各澳船隻已備,令韓尚亮爲先鋒會攻。成功令林順、陳等、蕭泗、楊祥、林明、陳澤七鎮,領大熕船十四隻,前往圍頭,坐上風以待。又令陳魁、蘇茂、陳煇、陳斌四鎮,共配大熕船十二隻,出泊遼羅。令兄泰率舟師應援。再令萬禮、黃梧、黃安、蔡文、林遜五鎮帶船十隻、快哨十隻,巡哨高崎、潯尾及圭嶼一帶,以防海澄諸港。仍檄南澳陳霸、銅山張進爲備。又令翁天佑、王秀奇巡視廈門。韓尚亮等師出泉圍頭,相遇大戰。援剿左鎮王明同信武鎮陳等衝■〈舟宗〉入擊,沉船數只。林順又合攻,尚亮急退,泊圍頭。貝勒聞尚亮失利,亦率諸船而出,寄碇於圍頭。是夜忽狂風大作,凡滿、漢配在船者,鹹受顛播之苦,眩暈顛倒,支持不住,每迫舵工攏船近岸。舵工告以海船不比河船;況明日就要打仗,所有杉板業都佩起。今如此波浪,雖放得杉板,亦攏不得上岸。看風若稍止,自然無眩吐之苦。既而風愈狂,大雨又淋漓,濤浪滔天。船不成■〈舟宗〉,或斷碇者,或拖碇者,聲遍海上,各爲飄散。船■〈舟宗〉相觸,損壞過半。天曙,回南方定,貝勒乃率韓尚亮等而退。時有船被風飄出金、廈各島,被獲見成功,功令割其耳鼻、斷其手掌,差船渡過沿岸放回。蓋欲壓其「嘉禾斷人種」爲「斷人掌」之讖也。

貝勒遭風打回,船隻損壞,而廈門一時不能急攻。正在煩躁,有爲其說者曰:『金門白沙寨,系國姓胞叔鴻逵築隱之處,積蓄甚多。可統舟師,乘其無備,搶奪其寨;則金門難守,廈門自孤矣』。貝勒大喜,令王進功爲帥,督舟師出攻。進功恐泄其謀,傳諸將曰:『此去攻打白沙寨,將士各宜用力爭先。如得此寨,其中子女玉帛,鹹錫爾等;若不用命者,斬』!將士得令,個個歡悅,舊躍上船,揚帆出港。甫到洋中,適遇洪旭領船巡哨,遂相迎敵。又遣快哨飛報成功,功令林順、楊祥、陳斌、黃昌、陳等、藍衍、楊祖八鎮出援。進功甫與洪旭酣戰之間,忽見賊艘齊至,恐被所困,隨揮諸船退入泉港。

五月,黃廷等至碣石衛,攻蘇利。利據險堅壁,廷因糧匱回師。

六月,成功集文武會議揭陽敗績:以蘇茂擅自出兵,不聽郭遂第之諫,以致黃勝、林文燦諸軍覆沒,應以失機論罪當死。蘇茂斬首示衆,責杜煇戴罪立功,罰黃梧鎧甲五百領。擢周全斌爲先鋒鎮,郭遂第(改名爲華棟)爲後衝鎮。撥黃梧入守海澄代王秀奇,出廈門議事。茂因縱施郎,成功偵知,久蓄於懷,欲殺之而無由。今偶有揭陽之失,藉此斬之。諸將士不知其故,鹹有微言曰:『論茂揭陽之敗,無非天意;豈戰之罪?雖不從郭遂第之言,其氣可以吞敵,何至於死?況茂戰功難以枚舉,非他人所可比。藩主如此旅行,豈不令人寒心』?成功知衆心不服,即令厚殮設靈,養其妻孥。自作祭文,遣禮官陳瑞龍(瑞龍字仁孝,湖廣武進士,原銅山參將,官至都督,依成功,卒於廈門)致祭。其文曰:『維永曆十年四月望越二十有七日,遣禮官陳瑞龍謹以柔毛牲儀,致祭於統領左先鋒鎮蘇提督之靈曰:王恢非不忠於漢,然誤國家之計,雖武帝不能爲之赦;馬謖非無功於蜀,然違三軍之令,雖武侯不能爲之改。國有常法,餘無私恩,斷不敢以私恩而虧國法。今廢私恩而行國法,卷言酬之,神其格之。哀哉尚饗』!於是三軍始定。

貝勒雖恢復漳、泉諸邑;獨海澄一縣枕山依海,炮臺堅牢,煙墩密佈,帆船可援,因是屢攻未得下。多方誘降,而王秀奇等終不受招。忽成功以揭陽失利斬蘇茂,而黃梧雖受鎧甲之罰,於心終不安,乘其撥守海澄之便,於六月十一日遣心腹將賴玉(玉,平和人,投誠,官至泉州城守遊擊。甲寅從耿謀王進功,被提標五營所殺)密通總督李率泰,欲獻海澄投誠。率泰轉啓貝勒,貝勒大善,檄提督馬得功接應。玉回報梧,梧因說茂之族弟蘇明曰:『君知危乎』?明曰:『不知也』。梧曰:『本藩刻薄寡恩:百戰之功,毫無厚賞;偶爾失利,懸首竿頭。爾兄揭陽之敗,實乃天意,今已被殺。爾能保其無事乎』?明曰:『如公所言,將奈何』?梧曰:『我已差人納款於總督,公若不去,禍必旋至。爲今之計,莫若相從投誠,方爲上策也』。明曰:『公戲我耶?抑有實事耶』?梧曰:『爾不信,我免冠示爾』。明見梧鬢髮果剪,愕然曰:『公毋乃太急乎』?梧曰:『提督差官昨夜到此,我已將印劄繳去,並當面剪兩鬢示信。今乘王秀奇往廈之便,約今夜四鼓,馬提督到便獻城。遲則難於下手矣』。明曰:『果如是,吾當相從。但老母在廈,今若從公投誠,本藩豈肯幹休?必然累及老母受刑,明誠千古罪人也』!梧曰:『智者達權,不可守經。公如不決,悔無及矣』。明見梧左右雄壯,似欲相挾狀,無奈許之。同梧回署,出其印劄,亦剪兩鬢示信。乃詐爲巡視城垣,勒兵以待。至五更,城外果報騎兵雲集。左先鋒鎮後協康忠領衆督御,被黃梧一刀砍落城下,遂同蘇明開門迎降。提督總領旗劉進忠帶領騎兵首先入城(進忠,後爲潮州鎮。甲寅從耿藩,丁巳投誠,磔於京師)分守四門。天曙,梧、明出見提督馬得功,功厚禮相待。出令安民,而市肆不驚。飛報貝勒並總督李率泰,泰與貝勒各齎袍帽褂靴,令薙髮以待。貝勒以既得海澄,則廈門可圖,而收兩島無難事也。率泰亦云:『海澄系成功儲蓄糧餉之所,爲金、廈門戶。今黃梧既棄邪歸正而獻海澄,足孤其勢。不日漳、泉會師,以合攻兩島,易易也』。即將前欲封成功「海澄公」留下之印,會題授黃梧。命下,準授黃梧爲「海澄公」,皁旗白鉞。七月,設公標五營,駐漳州平海。梧薦「施郎水務精熟,韜略兼優。若欲平海,當用此人」。郎遂改名爲「琅」。貝勒與率泰合疏保題施琅爲同安副將,尋而擢爲總兵。安插蘇明於漳平。後以明母在海,調明入京,授精奇尼哈番內大臣。成功亦以明爲梧所脅,非明本心,不殺其母,且月給以養之。

當其時,王秀奇之領兵張協,於晚間見黃梧出伏路之兵悉系貼身親隨,而且舉動慌張,心甚疑之。遂乘潮落,差快哨往廈密稟王秀奇,說梧情狀,患有外變,當速爲備。秀奇接稟,業已三鼓,遂袖稟叩轅門,請見成功。功即遣甘煇、林勝、陳斌、陳鵬、黃安、楊祥諸鎮,駕快哨飛入海澄,又令洪旭、馬信、王秀奇、陳魁、張鴻德、林世用、劉國軒等駕趕繒船接應。甘煇舟師甫至海門,天色微明,見沿海人民奔竄,頓足曰:『事不濟矣!海澄必失』。時張協等望圭嶼一帶航船而入,急招呼相救。煇令攏船,張協下船哭訴,請速救援五都土城。時土城內副將林明與領兵康熊聞海澄有變,堅壁守禦。忽見滿、漢齊至,進退維谷。忽聞甘煇來援,即開門接應。煇令林勝等分伏要道,令陳斌、陳鵬二鎮列陣候敵,令林明、康熊搬運蓄儲糧餉下船。既而洪旭大隊亦至,議欲乘彼人心未定,進攻奪城。得功見海船如葉,又合土城餘黨,搖旗吶喊,似欲攻城之狀;遂分遣精騎暨槍手據險堵御。旭與煇曰:『土城器械、糧食既已搬盡,咫尺孤寨,守亦無益。不如乘其潮退,督兵出廈門,以圖後舉』。煇曰:『此論最當。黃梧之謀已久,非陡然獻降。徒傷兵卒,無益於事』。遂鳴金收軍,下船回廈。得功見海船已去,亦分兵據守隘口,布伏防範。

煇等回廈見成功。功見土城糧餉搬盡,擢林明爲右戎旗鎮、康熊爲左戎旗鎮。又遣兵官張光啓、兵都事黃璋下獄,以其扶同黃梧瞞借楊琦衣甲器械應點之罪;後又不能善爲撫馭,反驚挾他,以致心惶叛去。

七月,成功令黃元、郭華棟二鎮領本部將士下銅山,同張進協守。遂大會諸提鎮參軍商議曰:『本藩正欲刻期北上,爭衡吳越,只因海澄一失,遂爾中止。現今貝勒與總督鹹提師駐漳,其省城必然空虛,不如乘南風直抵閩安,入取福州。若得福州,則漳、泉下游悉爲我有。他若救應,疲於馳驅,是彼勞也。然後假一旅,從中截殺,必自亂矣。未知諸公以爲何如』?諸將曰:『藩主神算,非諸將所能及』。即以中提督甘煇爲元帥,後提督萬禮副之,統杜煇、陳斌、陳魁、林明、巴臣興、林勝、藍衍、魏其志、楊富、黃安、劉國軒、楊來嘉、郭義、蔡祿、蔡文等一十五鎮,坐配大船四十隻、快哨二十隻,北上取閩安。煇至湄州,戴捷來迎。煇命捷爲引導,進攻閩安。閩安守將見海航雲集,不敢迎戰而遁。煇得閩安,勒兵報捷。功以前提督黃廷率陳鵬、周全斌等守廈門,釋張光啓、黃璋仍掌事,洪旭同兄泰守金門,陳煇領熕船二十隻泊南山邊圭嶼,以防海澄舟師之出。親領王秀奇、林明、張英、蕭泗、林雄、黃昭、蕭拱宸等往閩安。值中權鎮馬信自舟山遁回,見成功,陳訴『定海關出水師船五百隻合攻。信與阮駿、陳六御、張鴻德等分熕與戰,終日未分勝負。是夜二更,南風大發,水師用火船縱焚。阮駿同陳六御、張鴻德鹹陣亡焉』。功大痛哭三將勇烈,令優恤其子。即將大隊舟師入南臺,奪據其橋,進圍福州。分諸鎮:東守烏龍江,以御泉、漳救援之師;西據洪塘水口,以截延、建上游糧米;北守連江北嶺,以遏溫、臺接應之兵;惟南面近水不爲備。拆毀東南隅一帶房屋,豎柵,安置炮臺,與烏樓相對。日夜攻打,轟聲震天。時貝勒與總督之兵在漳州,城果空虛,兵民人等一時爲之震動。僅有巡撫宜永貴在內,接閩安已破之報,正欲請兵防範,忽而樓船塞港,兵臨城下;與城守副將田勝(河南人,善用標槍)督兵守禦。又分一旅出守烏樓,以作犄角。但城大兵寡,乃會紳矜,按家甲,揀選民壯,日夜輪流守禦。差人飛遞貝勒、總督,回師救援。成功一時驟至,未知虛實,未敢臨城。只調各鎮安營,深溝樹柵,以爲久困計。每率衆倚梯攻城,即被烏樓橫炮擊退。功集諸將議曰:『烏樓乃系城中之犄角。不奪烏樓,此城難破。明日必須併力攻奪,方許收軍。如退縮者,斬』!是日,炮火不絕,合攻烏樓,樓悉崩壞,兵士生無二三,遂爲成功所奪。

城內見烏樓已破,人心愈惶。獨有巡撫旗鼓參將張國威請於宜永貴曰:『威觀在城諸將,只堪守城。至於田副將獨自一人,焉能分身破敵。現有原任布政司周亮工與副將王進(進即王老虎)緣事在獄,宜調此二人出來計議,必有方略,庶其圍可解也』。貴曰:『二人乃系欽犯,若縱之出,倘有他變,誰任其咎』?國威曰:『亮工、王進二人,忠心無二,威願以全家四十三口保其無變』。宜永貴見國威懇切,又當危急之際,即允其請,立召亮工、王進入轅門,許以立功贖罪。二人叩謝而出,致謝國威。威曰:『今日之事,非市私恩。可速登城觀敵,用計破之』。亮工與王進忙登南樓。遙望畢,即回覆宜永貴曰:『賊勢方銳,未可與敵。雖烏樓被其所奪,料賊一時未敢臨城。俟其稍懈,當出奇兵破之』。宜永貴曰:『何謂奇兵』?亮工曰:『遍觀城外,營壘相連,難以驟破。獨東南近水一角略爾疏防,可令王進帶騎兵三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偷過鼓山後,轉出六通橋,衝殺南臺,焚其船隻。再令田勝領騎兵一百五十人、步兵五百人,伏南門;李武領騎兵一百五十人、步兵五百人,伏西門。遙觀王進出兵,二處起伏衝殺。其餘兵民守城者,悉令吶喊助威。破之必矣』。遂戒嚴防守。

八月,貝勒知成功犯福州,與李率泰相議:一面撥梅勒章京阿格商統領驍騎救援福州,一面遣提督馬得功帶兵由雲霄八尺門渡江襲取銅山,傚擊魏救韓之法。

十六夜三更,宜永貴依亮工之計,令兵銜枚、馬摘鈴,開水部門而出。王進領兵從鼓山後繞轉,天色微明,鳴螺喊殺。城上見王進兵出,遂發大炮,大聲吶喊。西南二處,伏兵齊起。成功諸營不知兵從何處來,一時不及列陣,各慌忙奔竄,相爭下船,乘潮而去。殺傷溺水,死者不計其數;旗幟器械,棄滿山海。是日圍解。成功出劄閩安,度勢踞險,築炮臺圍寨,並羅星塔亦築土城,令諸鎮輪流守禦。功將大隊舟師,移屯螺口江、定海鳳埔。

九月初六日,馬得功領兵至八尺門,排渡攻銅山。張進偵知,遣黃元、郭華棟統衆來敵。得功屢揮軍欲渡,悉被華棟等踞險攻擊,死傷甚衆。得功見其有備,遂抽師回。郭華棟報捷於成功。

十月,成功修表,遣太監劉九皋同內司鎮中營副將江王振,航海從粵東龍門間道見永曆,請會師恢復。擢右提督王秀奇爲五軍總督、中權鎮馬信爲右提督。禮官陳寶鑰(官至山東青登萊道)假託修茸船隻,密載眷口,入泉州港投誠;以黃開泰爲禮官(泰,丙戌舉人。投誠,官至□□道)。原兵部侍郎王忠孝薦舉同安殉難陳鼎之子陳永華有經濟之才,成功用爲參軍。

十二月,成功督諸舟師犯羅源、寧德等縣。諸將飛報貝勒,貝勒令阿格商、巴都、柯如良等率騎兵往援。

初十日,鄭芝龍差家人謝表到閩見貝勒、佟巡撫、李部院,欲勸其子成功投誠,時總督在漳。佟巡撫修書曰:『我皇上定鼎以來,不專用兵,德威所迄,無遠弗屆:東至高麗、漼兒哈、魚皮諸國,西至插漢、緬甸諸國,南至土苗、洞蠻諸國,北至河套、海西諸國,率皆慕義向化,稽顙恐後;至於孔、耿、尚、吳諸藩封,躬膺茅土,任專一面。君臣之情,親於父子。邇來惓惓於詐信之間,是自疑貳也。天時人事,侈口而談;驕蹇滿紙,殊堪憤恨。不佞略一析之:大凡開創之初,久而後定。如周武一戎衣,猶因小腆未靖,作多士、多方八篇以曉告之。楚越弄兵,不過地方殺運未終,敢煩王師戡定耳。近報執馘獻俘,風飄籜卷。至西人入河州一事,全無影響。而臺臺伏處海隅,見聞不遠,一二浮食之輩,生事造言,以相簧鼓;此乃山野村落傳說稱奇,而不知其無稽也。至如河北水溢、關中地震,事實有之。董子謂:天之仁,愛仁主,故時出災異不一,以見天之絕愛人君也。自古殷憂啓聖,毋論堯、湯之世,水旱尤甚;漢文帝日中有王字。然貞觀之治,千古最稱;宣帝時鳳五出、麟一至,究仁慈不振,卒以短祚。災異之驗,果何如乎?從來竊發海上者,不乏人矣。其不能離於海者,猶魚之不能脫於淵也。廟堂妙算,以爲興師動衆於煙波浩渺之中,勞民而費財;不若收其英傑,使相統馭,居民得以永逸。此不過以海治海之策。今恩綸頻頒,詔使疊至;而臺臺錯認以爲窮洋孤島,洵足爲萬里長城,艟艨檣櫓可作邊隅,而意益驕、念益侈,不亦疏乎?聖天子車書一統,海宇率賓,猶溫詔慰勉,推心置腹。臺臺倔強於鷺島之中,期期不奉詔,偃蹇恣肆,真夜郎王問漢使者曰:『漢比我何大也』?若夫豪傑舉動,似不如是。不佞以爲尚可與言者:臺臺不反覆於既撫之後,而徘徊於未撫之先,洵倔強男子哉?今若斂兵而退,以待天朝之命;不佞亦當代劉制臺擔其事,補牘上請,全天倫之恩、膺帶礪之錫:鐵券金章,如取如攜;爾公爾侯,爰及苗裔。不特珥筆文臣不敢望,即從龍諸勳策血戰數十年未易致者,臺臺一旦得之,此誠布衣之極致、匹夫之偉業矣!若夫擁烏合之衆,逞螳臂之勢;九重之上,赫然一怒,六師南至,豈有逆施順行者哉?抑或懸五等之賞,以待海濱之士,而肘腋之間,豈無懷我好音者乎?存亡利害,間不容髮,願高明熟思而審處之!語出由衷,並無欺飾。仰祈裁察,不勝企翹』!差員送謝表至寧德見成功。表曰:『太師受禁,無非爲藩主不肯薙髮耳!今天下已定,徒勞無益。父子天性,焉可棄絕?若早投誠一日,則太師早得一日之安』。成功喝曰:『爾輩但知保身,豈知誤國爲大?天下事安能逆料?滇南、川、貴、楚、越、荊、襄之地,豪傑輩出,皆懷恢復之心。爾輩小人,焉敢鼓脣舌而妄談天數?若不急退,當梟爾首』!表悚然不敢復言。功恐借撫爲由,而總督在漳乘間出攻廈門,遂令甘煇殿後,自領舟師載謝表同差官回廈門。

二十一日,阿格商接偵卒報:成功大隊已去。隨揮軍追趕。至護國嶺,遙望後軍,隊伍整肅,不敢進迫,即屯營相對。二十二日,格商率輕騎突陣。甘煇與戰,終日未分勝負,各收軍而回。馬信曰:『藩主回廈議撫,命公殿後,非專於戰,公何過勞』?煇曰:『雖然議撫回師,但所積貯實關諸將命脈。彼來追迫,不得不御』。信曰:『素聞公善戰,明日觀公退敵』。煇曰:『當先催各營搬運糧米在船,然後抽兵過橋。奇兵韓德、前衝劉巧二鎮,可帶本部將士,埋伏在西北山谷。後衝黃昭,汝可帶本轄軍將,往橋之東北埋伏。火武鎮魏進功,汝可同中協陳謙前去誘敵:輪流接戰,當徐徐詐敗,且戰且怯,賺過橋之東北,聽連珠炮響,齊衝合攻。又令金岸、康熊領本部偷過西南,作欲去攻城之狀。其餘鹹下船』。諸將悉依令於四更造飯,五更各銜枚埋伏等候。格商回營,與衆相議。柯如良曰:『甘煇伎倆甚是高強,未可輕敵』。商曰:『赤腳毛賊,有何伎倆?除之甚易。明日當各用力,俟吾擒之』。次日飽餐,結束而出。見沿岸羣然搬運糧米下船,商即揮騎趕殺。將近至橋,火武鎮魏進功接戰,未及數合而退。陳謙出敵,而進功已渡橋矣。既而謙亦退,格商迫之。謙分二隊伏於橋之左右,復出進御。格商望見有伏,不敢追。謙乘疑亦抽過橋。商見賊盡渡過橋而去,遂尾其後而追之。將至東北角,忽聞連珠炮響,勒騎四望,而黃昭突出,格商奮勇衝殺,昭敗走。未半里,韓德、劉巧二伏齊起,商又分騎接戰,德與巧亦略戰數合而退。商揮諸騎急追,柯如良驟馬高叫:『賊兵賣陣,當速退!勿追』!商弗聽。甘煇踞高按刀,視格商至,從高馳下,鬥商。煇用「金龜脫殼」之計,格商被殺,巴都救之無及。煇勒兵轉戰,死失甚多,棄馬匹、布幔、輜重不計其數。煇收軍,信迎曰:『今日始信公之真勇略也』!

巴都飛報貝勒。貝勒大怒,而撫局又擱矣。成功送謝表歸,表乞回書,功不允,表叩頭流血,方取筆援書曰:『嗟嗟!曾不思往見貝勒之時許多好言,竟爾不聽,自投虎口,毋怪乎其有今日也。吾父禍福存亡,兒料之熟矣。見其待投誠之人,有始無終,天下共曉。先以禮貌,後遂魚肉,總是「挾」之一字。兒豈可挾之人哉?固已言之於先,而決於早矣。今又以不入耳之談,再相勸勉。前言已盡,回之何益?但謝表日夜跪哭,謂無可以回覆爲憂,不得不因前言而詳明之。蓋自古治天下,惟德可以服人。三代無論矣。漢光武恢弘大度,推誠竇融;唐太宗於尉遲敬德,朝爲仇敵,一見而待以腹心;宋太祖時,越王俶全家來朝,二月遣還,羣臣乞留,章疏封固賜之。皆有豁達規模,故英雄感德,樂爲之用。若專用詐力,縱可服人,而人未必心服。況詐力之必不能行乎!自入閩以來,喪許多人馬、費許多錢糧,百姓塗炭,赤地千里,已驗於往時。茲世子傾國來已三載,殊無奇謀異能,只是補葺破城、建造煙墩而已。一弄兵於白沙,而船隻覆沒;再弄兵於銅山,而全軍殲滅;揚帆所到,而閩安便得;羅源殿後,而格商授首。此清朝之尚詐力,果有損耶?益耶?此不待析而明矣。今欲別順逆,而不知順逆在於心,不在於形。試觀姜壤、金聲桓、海時行豈非薙髮之人哉?大丈夫磊磊落落,光明正大,皎如日月,肯傚詐僞之所爲,苟就機局,取笑當時?試思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損無數之兵馬、費無稽之錢糧、死億兆之生靈,爭區區數根頭髮,不特大爲失策,且亦量之不廣也!誠能略其小而計其大,益地足食,插我弁將,何難罷兵息民。彼無詐、我無疑,如此則奉清朝爲正朔,無非爲民生計也,爲吾父屈也;文官聽部選,錢糧照前約,又無非爲生民計,爲吾父屈也。將兵安插得宜,則清朝無內顧之憂;海外別一天地,兒效巢、由、嚴光優遊山林,高尚其志耳。兒志已堅,而言尤實,毋煩再報,乞赦不孝之罪』!書畢,付謝表同差官回福州而入京。

順治十四年丁酉(附永曆十一年)正月,成功督舟師北上,住三都。

二月,令總制張英、後提督萬禮統諸鎮攻溫州金鄉衛。守將翟永壽降,收其糧食而回。

三月,撥萬禮、韓英、洪善、楊朝棟等輪守閩安羅星塔寨柵。成功舟師至鎮下澳,遇雨,回廈門。定國公鄭鴻逵卒於金門。成功乘喪,恐其有變,戒嚴防備。

四月,成功因地方頻得頻失,終無了局,何時得望中興,詢諸參軍。吏官潘庚鍾曰:『邊地雖得,亦不足以號召天下豪傑。昔太祖起義濠州,若不得俞通海、廖永忠等水軍,安能奪釆石而得金陵,以成一統之基?以鍾管見:漳、泉沿邊,數載爭戰,民亦苦極。不如將數百號戰艦,直從瓜鎮而入,逼取江南。南京一得,彼閩、粵、浙、楚以及黔、蜀之豪傑志士,悉響應矣』。甘煇曰:『江、浙地廣,非數十萬之師不可。倘大隊前進,而貝勒偵知,會合水師出攻兩島(金門、廈門),豈不危乎?不如就退,窺其釁隙攻取,進可戰、退可守』。庚鍾曰:『公所言,眼前常見,非長久計也。今若不取,是自老其師。倘一旦會天下之兵以窺我,兩島豈能獨全乎?所以未暇全師及此者,尚有滇、黔、粵西孫可望、李定國等牽制。刻下藩主統貔貅之衆,入據長江,截其糧道,則江南半壁悉爲我有。彼自顧不暇,奚暇攻我兩島哉』?工官馮澄世曰:『潘參軍之論,正是舍末而就本。若今日坐老其師,不取江南,清朝之志未必便忘兩島,亦理勢使然也』。甘煇堅執以爲不可,恐邯鄲學步,反失其舊。參軍陳永華曰:『倘徒在閩爭野爭城而望中興,此亦甚難。今日潘、馮二參軍持論師從江南,號召天下,其見甚高。蓋取江南而兩島自安。若偷安歲月,一旦合攻,雖使諸葛復生,亦難措手矣』。成功曰:『吾亦有心久矣。正武侯所言「勢不兩立」,清朝其肯每飯忘我耶?當先遣人從間道抵粵西請旨,令孫可望、李定國集滇、黔、粵、楚之師出洞庭而會江南,以分其勢。俾天下英雄跂足相從』。庚鍾曰:『藩主所見最明。但恐粵西孫、李不睦,稽延而未得進。可差能員請旨,並說孫、李忠君愛國之心,忘私憤而伸大義,分道出師,立功者王。纔可搖動,庶得萬全』。成功曰:『此論最是。但苦無人可爲使耳』!永華曰:『楊廷世極有口才,差往決能成事』。功允華請,即修表並書,遣楊廷世同劉九皋泛海,從龍門間道往粵西。

四月,令水師後鎮施舉同李順往浙江,招撫松門一帶漁船爲鄉導,以便進取長江。

五月,察言司常壽寧啓鄭泰私盜洋船銀一萬兩。成功着六官會議,查常壽寧失實,以其離間左右親信之人,罪當死覆。成功念其起義,一家四十餘口被殺,姑以老耄誤事,休致之。施舉至定海關遭風,收入港口,遇水師力戰而死。

時有臺灣通事何斌者,因侵用揆一王銀二十餘萬,恐王清算,謀之小通事郭平。平曰:『不過多開條目而已耳』。斌曰:『銀至二十萬,亦非多開可以了當』。平曰:『不然,將奈何』?斌曰:『語云:「三年水朝東,三年水流西」,所以有桑田變滄海之語。我想鹿耳門一帶沈壞夾板,屈曲之處,乃系深港。其赤嵌郡邊雖沙泥污淺,寧無衝崩灘激,流水更變?汝可密駕小船,作釣魚狀,順鹿耳門至赤嵌城邊,打探水道。尚如前淺污,或亦有變更移易,回來再作商量』。平即尋小船,蓑衣斗笠,魚餌釣竿,順流蕩漾。至潮漲,又順流而入,暗將竹篙打探,果於污泥中沖流一條港路,自赤嵌城直入鹿耳門,水深有四尺餘。歸來,密報何斌。斌大喜曰:『果有是事,此乃天助我也。爾其祕之』(東旭評曰:非關滄海變,多是地將靈。若不假諸輩,何由入典型)!

七月,成功以洪旭、陳煇督水師諸鎮防守金、廈。自領大隊舟師北上。初十日,至興化黃石,令甘煇駐劄涵江,徵催糧米。十三日,出屯狼崎,坐快哨巡視,閩安令黃霆把守。霆曰:『閩安迫近內地,恐一旦有虞,援之不及,諸軍危矣』。成功曰:『爾且暫守,當着人代汝』。功回狼崎,撥護衛前鎮陳斌、神器鎮盧謙、右提督右鎮餘程等守閩安羅星塔,代黃霆從徵。

八月十二日,成功至海門登岸逼攻黃岩縣。守將王戎率兵與戰,戰敗議降。知縣劉登龍(遼東人,監生)勸戎堅守,戎執獻成功。功嘉其節,令人說之,不從。乘守者睡,投江而死。功憐之,葬其屍於江濱。十八日,進圍台州。馬信單騎招降。總兵李泌同知府齊維蕃、臨海知縣黎嶽詹獻城降。

九月,天台、太平諸邑降,海門衛堅拒不納。功遣萬禮攻之,不得下。功親到察閱地勢,見城堅險,遂按兵,令監督宗繼寧入城勸諭。守將張捷從繼寧出見成功,功優待之。乞禁騷擾。前所劉崇聞捷獻城,亦遣人投降。

永春縣林永僞稱起義勤王,聚衆數萬餘,陷永春縣。總督李率泰徵各標兵將平之,乘勝議攻閩安。密遣標下投誠總兵張蘊玉、隨徵副將劉陞耀帶兵三千,駕船潛渡長樂港,過羅星塔,截其歸路,方進兵合攻。賊將餘程戰死,閩安復失(蘊玉,字雲路,湖廣武岡州人。業儒,有澄清志。時流寇猖橫,率衆衛鄉,奮勇截殺,寇戒莫犯。後隸安國公劉承胤麾下,屢有戰功,授總兵官。投誠,隨徵福建。性極聰明,凡經水程,便記憶礁線淺深。後平金門、銅山之功,官至粵東澳門副總兵)。

陳斌等死守羅星塔待援,總兵施琅遣人招斌。斌率盧謙等薙髮投誠全師至福州。泰令大廳按冊內花名領賞,五人一隊,從東轅門入,由西轅門出,即收其器械,梟首千有餘人。斬訖,方收斌與謙等,並殺之。但時呼傳甚急,有出玩賭博、患病者,倩人代之,尚活有數十餘顆。成功接陳斌請援文,恐閩安有失,兩島難保,遂棄台州南下。至狼崎,報斌已投誠,隨撥陳堯策守狼崎,御閩安水師。功回廈門。

楊廷世、劉九皋齎表至粵西。時值起冷孟■〈金在〉爲兵部左侍郎(孟■〈金在〉後爲貴州巡撫。永曆十二年四月,備禦安隆,馬進忠引兵入貴陽,馮收禮棄平越,大兵雲至,孟■〈金在〉爲叛兵所執獻功,諭薙髮,罵不絕口而死),王應龍爲司空。永曆忽接成功本稱:『欲躬督舟師從瓜州、鎮江而入,直取金陵。請命李定國、孫可望等領兵,由楚泛洞庭,會合恢復,以迎聖駕』。永曆隨宣楊廷世、劉九皋入見。問成功兵船錢糧。二人對以『舳艫千艘,戰將數百員,雄兵二十餘萬。糧餉雖就地設取,尚有呂宋、日本、暹羅、咬■〈口留〉吧、東京、咬趾等國洋船可以充繼』。永曆大喜,下廷臣會議。冷孟■〈金在〉奏曰:『成功執大義,不肯從父投誠;遠隔海濱,歲歲貢問不絕。今有大志,欲親統舟師入鎮江,直取金陵,與陛下恢復中興,實有桓文尊周之義。宜加封晉秩,以鼓豪傑響應之心』。永曆又問:『成功部下,所隸何爵』?皋奏曰:『悉系先朝侯伯』。永曆又問:『尚有宗親否』?皋曰:『有監國魯王、寧靖王、瀘溪王、巴東王、益王世子、周世孫……宗戚甚多』。永曆又問:『待諸宗親、侯、伯之禮如何』?皋曰:『凡諸王宗親,成功以先帝所封宗人府府正之禮相見,月送俸祿。諸難臣逃歸者,悉以先輩敬之。或授以參軍,預謀軍政。其侯伯來歸者,有兵者,聽其提調。執法無私,待人不貳,不讓唐之汾陽也』。永曆顧冷孟■〈金在〉曰:『所屬部伍,尚有侯伯,卿當酌議加封何銜』?■〈金在〉曰:『太祖祖訓,外臣無封王例,故徐達以死後追贈王爵。今在擾攘之際,理應從權,不可徒守以經。如李定國不過以戰勝定南王孔有德之功,遂封西寧王爵。成功系先帝賜姓,其與祖制無違,亦應封王,以便統衆而收人心』。永曆曰:『卿所奏甚合時宜,當議王號』。孟■〈金在〉曰:『當以廷平一府封之。俟江南有功日,再進封「一字親王」,方見次第』。永曆依議,着禮部鑄「延平王印」,並冊一道。另着楊廷世、劉九皋舉成功部下將官有功者奏聞,以便加爵。廷世即舉左提督王秀奇、右提督馬信、中提督甘煇、前提督黃廷、後提督萬禮、五軍都督陳煇、兵官洪旭、戶官鄭泰等;永曆遂封王秀奇爲「祥符伯」、馬信爲「建威伯」、甘煇爲「崇明伯」、黃廷爲「永安伯」、萬禮爲「建安伯」、陳煇爲「忠靖伯」、洪旭爲「忠振伯」、鄭泰加少傅;其餘侯伯印數十顆,以錫有功。另以六部郎中各一員,隨師紀錄。賜上方劍,便宜行事。又自書手詔,令其速進師江南,伸大義於天下;號召英雄,勤王迎駕。遺漳平伯周金湯、太監劉國柱齎印冊,同楊廷世、劉九皋從廣西間道,由粵東龍門航海來廈。

十月二十八日,成功統舟師南下。十一月朔日,到南澳。忠勇侯陳霸曰:『欲攻惠、潮,須防蘇利、許龍。不如先取鷗汀,此寨糧足,當先取之』。左戎旗林勝願爲先鋒,功允之。令黃廷爲帥,又分撥諸鎮入揭陽、潮陽、澄海,以分其勢;功遂回廈門。時值冬旱,壕寨悉幹。廷令造木牌遮身,以鐵鍬掘寨腳,堆積火藥地雷。火發,寨崩十有餘丈。林勝督衆乘勢衝入;因恨其屢次率船截劫,屠戮殆盡,活者僅存百有餘人而已。

十二月,周金湯、劉國柱、楊廷世、劉九皋等到廈門。成功率甘煇等諸文武,恭迎海埏,拜受延平王冊封。請安畢,厚待周金湯、劉國柱,詳詢粵東進取情形。金湯曰:『恢復在於人心。苟人人如貴藩之心,則中興指日可俟。奈諸將各心其心耳』!功是之。遂拜謝表,並「會師江南疏」,差參軍徐孚遠、太監劉之清、劉九皋同周金湯、劉國柱航海龍門覆命。功設長史、審理、典寶、典杖、典儀、典膳等官,悉照王府行事。

順治十五年戊戌(附永曆十二年)正月,成功調南北征各提鎮舟師回廈。

二月,挑選各提督壯勇者爲「親軍」,廈門港築「演武亭」操演。各以五百筋石力能舉起遍遊教場者五千人,畫樣與工官馮澄世,監造堅厚鐵盔、鐵鎧及兩臂、裙圍、鐵鞋等項,箭穿不入者。又制鐵面,只露眼耳口鼻,妝畫五彩如鬼形,手執斬馬大力。每人以二兵各執器械副之,專砍馬腳,臨陣有進無退,名曰「鐵人」。每人月給餉銀三兩。有功者,擢爲營將。令左虎衛陳魁統之。

三月,遣右虎衛陳鵬統兵船南下攻許龍。龍率舟師出御,失利。鵬掠其邊民而回。

四月,擢楊來嘉爲親丁鎮,屬前提督永安伯黃廷統轄,同忠振伯洪旭共商機務,守金、廈。擢思明州知州鄧會爲監督糧餉。又以薛聯桂爲思明州知州。修表遣楊廷世往粵西,報出師日期。獨甘煇心中猶豫:以其恰封崇明伯,今欲往江南,必由崇明縣地方經過,則前日活閻羅所示『官至崇明,壽至崇明』之句,不亦有驗乎?因復請於成功曰:『煇聞瓜鎮限以鐵鏈,此則船之艱於前進;兩埏炮臺密佈,此則陸之難於登岸。況江南地方遼闊,以煇愚意,未可深入。不如俟李定國、孫可望二人會師信到,然後進兵,庶首尾相應,戰守有方,可以一鼓見效』。功曰:『會師之舉,不過欲牽制其勢耳。豈不會師,而即不進兵者乎?況兵馬雲集,日費萬金,豈可稽延,自老其師哉』?遂大整兵船:以中提督崇明伯甘煇爲前部先鋒,統左虎衛陳魁鐵人五千、護衛兵一萬,並宣毅前鎮陳澤、宣毅後鎮吳豪、前衝鎮劉巧、右虎鎮陳鵬、後勁鎮楊正、左衝鎮郭義、後衝鎮劉進忠、水武鎮林世用等兵一萬,配坐大熕船二十隻、鳥船二十隻、快哨十隻,爲首程;又遣右提督建威伯馬信,統右先鋒鎮楊祖、援剿左鎮林明、殿後鎮黃昌、親兵鎮黃應、智武鎮藍衍、木武鎮黃昭、正兵鎮楊世德、火武鎮魏標等兵二萬,配坐大戰船三十隻、趕繒船二十隻、快哨十隻,爲二程接應;又令後提督建安伯萬禮,統援剿右鎮賀世明、右衝鎮蔡祿、宣毅中鎮李化龍、神器鎮楊祥、援剿中鎮蔡文、宣毅左鎮黃安、宣毅右鎮巴臣興、奇兵鎮張魁等領兵二萬,配坐大熕船三十隻、船艍二十隻、快哨十隻,爲第三程接應。成功自領侍衛陳堯策、五軍都督張英、左武衛林勝、右武衛周全斌、吏官潘庚鍾、戶官林俞卿、禮官黃開泰、行營刑官程應璠、兵官張煌言、工官馮澄世、閩安侯周瑞、輔明侯林察、定西侯張名振、平北侯周鶴芝、忠定伯林習山、親兵鎮楊好、中權鎮李泌、祥符伯五軍戎政王秀奇、援剿前鎮戴捷、援剿後鎮劉猷、護衛右鎮楊衍、參軍林奇昌、紀許國、蔡鳴雷、監紀柯平等,配坐水師前鎮阮美、一鎮洪善、二鎮蔡福、三鎮林德、四鎮毛玉、五鎮陳瑞等船共一百二十隻、兵四萬,爲合後。號稱舟師一十萬衆,航船北上。

六月初七日,率衆登岸犯平陽,守將單任暹降。十三日,瑞安縣守將艾誠祥亦獻城降。宣毅右鎮兼管鐵騎巴臣興病故,功以黑祥雲統其衆。十六日,成功至溫州,鎮將堅守。功細度其城險固,惟徵木料、糧餉出往舟山。

七月初二日,成功問引港官李順:『此去羊山多少水路』?順曰:『西南風一日便到。其山皆羊,故名之。山上有「大王廟」,極靈顯。海中有獨眼龍,系孫真人醫治,囑其養性,勿得動氣。故凡過往船隻,暗獻紙錢,暗着更鼓,不敢放炮鳴鑼。若驚起發性,興波鼓浪,船隻難當』。成功曰:『此乃里巷之言。本藩尚欲馳驅天下,百神賓服,奚畏此一孽龍乎』?不聽,遂傳令開船。初九日午時,到羊山,而各提鎮鹹至。隨放炮鳴金,金鼓響天。不移時,風聲徐起,浪疊千層,暫爾淜泙。忽而波湧翻江之勢,攪海欲狂,船難收■〈舟宗〉,互相觸壞,棄碇破桅,遭浪遇礁,呼救遍海,不可勝計。護衛都督陳德、太監張忠跪請成功拜祝。功笑曰:『此不過風時偶然耳,豈真有龍之發性耶』?不聽。奈風愈狂,電愈爍。忠等再求:『跪懇藩主禱求!再無不息』。成功方允冠帶禮祝曰:『成功統率三軍,恢復中原。果天命有在,登時將諸船沈滅。如中興有日,祈即浪恬風靜』。甫禱畢,隨即天色晴明,江山如舊。功失四子睿、七子裕、八子溫暨兵士數千人。其所存之船,亦各損壞,乃收回舟山修葺。諸提督鹹勸功暫回廈門,功以業已出師,理無再還。

九月,修葺諸船報竣。成功督舟師至象山。初十日,知縣徐福率父老出降,功安民畢。時各鎮兵士逃者甚衆,悉系北上新附。且訛言『北將盡欲投誠,故援剿右鎮賀世明船桅妝以粉色紅色爲號』。功亦疑世明船桅之異,遂令姚國泰替世明統其衆。又遣張英諭林世用、魏標、李泌、張魁,悉解兵權,爲監督。世用大憤,不日死。擢總理監營翁天佑署左提督事。

十月初二日,後衝鎮劉進忠率其衆入黃岩海門所投誠。功聞報,馳令周全斌追之。全斌督快哨二十隻,星夜飛趕。至海門,將城圍困攻打,進忠御之。忠恐成功大隊齊至,於半夜乘斌無備,開西門突圍而去。斌亦不追,拔其城,報成功。功擢黃昭爲後衝鎮。

十一月初七日,成功破磐石衛,分諸提鎮就汛養兵。

十二月,成功率衆劄沙關取糧。

順治十六年己亥(附永曆十三年)二月,成功仍回磐石衛,調各提鎮至磐石聽令。

四月,成功衆至定海關。二十九日,入寧波港焚船。

五月初一日,退出。初四日,抵舟山烈港。

十八日,到崇明縣。守崇明總兵梁化鳳(系陝西西安府長安縣人)斂兵堅守,功欲順風入瓜州。馮澄世曰:『欲進兵瓜州,必當先取崇明,庶可流通蓄積以爲外援』。功曰『崇明城小而堅,取之必遲延日月,反使瓜州有備,不如先取瓜州鎮。若得瓜鎮,則江南門戶已破,先截其糧道,是腹心有疾;然後乘勢取江南,則崇明不攻而自破』。外則修書遣監紀劉澄,密通江南提督馬進寶。又差羅蘊章同張煌言爲長江鄉道使,命顧忠前往探烏喇、寧古諸港路(顧忠,渾名瞎子,去八個月方回。時成功已入長江,敗績回廈。忠是以不果行)。隨問:『誰敢領先鋒印,以取瓜州』?建威伯右提督馬信向前曰:『信蒙藩主眷顧,爵居人上,並無寸功。今瓜州之地方險要、兵馬之多寡虛實,頗知其詳,願爲先鋒破敵』。成功壯其勇,喜曰:『公肯效力,此城必破』。即撥黃安、蔡文、黃昭、藍衍四將與統轄。又分四隊:周全斌居中,甘煇居左,翁天佑居右,萬禮居後;陳瑞龍諸鎮爲接應,或取木營、或斷攔江壩、或取談家州(在瓜州鎮之中,與瓜州柳堤炮臺相對)、或抄瓜州之後,而攻其城。

六月十四日,成功至焦山。時有鎮江操江軍門朱衣佐,雖然防範,不意功突至,又恃江中有「滾江龍」之攔,故馬信等一時舟師揚帆吶喊,旌旗蔽港,金鼓震天,惟有標下巡江營都司羅明升督兵五百守談家州瓜鎮之中列炮與瓜州柳堤炮臺相對以待之。信督衆環攻,明升分頭死拒力戰。至炮盡矢絕,全軍覆沒(明升,山西人。丙戌歲,敕建祠於談家洲。今上南幸,念其忠勇,御書「奮勇致身」四字。令有司春秋祭祀)。信撥蔡文守之。乘勝,合周全斌師飄揚大進,悉爲攔江壩所阻,不得前。全斌、張亮、陳大勝等令善泅水者十餘人,漾去斬斷,遂無阻礙。揚帆直進,登岸列隊。朱衣佐聞報海賊至,即率遊擊左雲龍出御。全斌奮勇衝陣,連斬十餘人。而馬信從其後攻城,韓英、楊祖以藤牌護身,首先上梯,江防同知徐騰鯨棄城遁。衣佐知城已破,無心戀戰,同左雲龍欲走揚州。陳澤尾追至大表橋下,斬雲龍,活擒衣佐。

十七日,陳瑞龍督諸鎮焚奪木浮營三座,長江與共(木浮營者,用大杉木結排,另用木爲柵,內架大炮十餘門,從上流壓下,船遇之,一擊立碎)。

十八日,成功移屯瓜州,紀馬信、周全斌第一功。押朱衣佐見成功,功曰:『此腐儒也,殺之徒污吾劍,釋之足見我們宏度』。去縛,與衣服,放之歸。周全斌曰:『今瓜州已得,可乘勢速取鎮江,反掌之易。倘若遲緩,彼得深溝固守,徒費士卒』。成功然之,以援剿後鎮劉猷守瓜州,柯平督理江防事。

十九日,成功親督諸軍,進泊鎮江南岸七里港。二十二夜二更,直抵銀山下。寅時,傳令列陣,分爲五隊而進。陳魁統鐵人逼柵,守銀山將見之,駭然不敢出戰;惟齊射之,箭不能入。鐵人冒死而進,柵遂破。全斌呼曰:『時不可失,乘此破竹之勢攻奪其城,必可得也』!即轉身首先向前,連砍數人,衆軍隨之。守鎮江總兵高謙聞賊攻銀山,領兵出援。遇全斌趕殺勢雄,不敢戰,斂兵入城。斌見謙怯,乘勢尾追,搶門而入,高謙與知府戴可進亦即投降。成功入城安民畢,加高謙爲破虜將軍。以工官馮澄世爲常鎮道,兵部主事李徵爲鎮江知府,監紀林若霖爲理刑。荊州衛糧船十四隻來降,功大悅,擢其首李文正爲衛指揮,其餘各授以千百戶之職。太平府守將劉世賢遣人獻城,功加爲鎮南將軍,令羅蘊章帶所部去太平協守。揚州文武各遁,城空;百姓彩旗羊酒,前到鎮江請師。功受其款獻,厚待父老,給示嚴禁與之歸。

六月二十七日,成功議興師取江南。參軍潘庚鍾曰:『今既一鼓而克瓜鎮,是則江南門戶已破。雖軍聲大振,天下搖動,未可驟然進兵。當暫住瓜鎮,遣將分據淮陽諸郡,扼其咽喉,收拾人心,窺其釁隙,然後大隊齊進。況北都滿、漢兵民人等不下百萬,一旦糧道斷絕,待哺不足,兩月之間,其兵必潰、其民必亂。如此可不勞而定,此正曹公之所以取勝於官渡也』。馮澄世曰:『江南城池廣闊,進攻不易。不如且聽庚鍾之謀,駐劄瓜鎮,據其險要,斷其糧道。一面收拾人心,一面遣人從間道報捷請旨,命李定國等合師,乃爲上策』。成功曰:『不然,時有不同耳。昔漢祚改移,羣雄分據,袁、曹爭勝,故曹操常以算勝。我明朝歷年三百,德澤已久,不幸而有甲申之變,以致百姓遭殃,庸臣剝削、鄉紳欺凌,四海鼎沸。彼得假其時,排闥入關,鼠竊烏合,狐假虎威。今大兵一至,自然瓦解。若不進兵,恢復舊業,呼召天下豪傑,是自老其師。倘徵各省兵馬齊至,首尾合擊,我勢豈不自孤?況太祖昔日一得廖永忠、俞通海等水師,乘勢奪釆石而並金陵。破竹摧枯,正貴神速耳』!遂不聽二人之言。周全斌同鎮江降將高謙守鎮江,遣人招撫江南、江北。二十九日,義師陳文達等統船二百餘號歸成功,功授以指揮嚮導使,句容、儀真、六合、浦口、寧國、池州、滁州悉遣人納款。

七月初二日,功用太牢祀天地,並告太祖、列聖曰:『成功痛恨中原陸沉,不敢偷安,請命恢復,重興故土。伏祈在天之靈,默加佑相』。初三日,祭江。初四日,揚帆直犯江南。初七日,至觀音門,以黃安爲水師總督,督洪善等船泊三叉河口,御蕪湖、釆石諸隘。

十一日,功由鳳儀門登岸,領甘煇、馬信等數十騎、侍衛親隨數百人,繞觀鐘山,採踏地勢。潘庚鍾曰:『如此山川形勢,龍幡虎踞,真帝王之邦,太祖所以一得而興。今天資藩主瓜鎮,神速進兵,倘一鼓而下,迎駕西來,中興指日』。功點首曰:『然。我於昔日苟徇諸將臆見,日事爭戰於邊海,何日得望中興乎?爾等諸將,各協力齊心,千載一時!得此,居中調度,便可號召天下英傑,正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十二日,成功率諸文武祭太祖,哭奠列宗畢,令甘煇、餘新劄獅子山;萬禮、楊祖劄第二大橋山上;以翁天佑爲救應,御鳳儀門要路;馬信、郭義、黃昭、蕭拱宸屯劄漢西門,連林明、林勝、黃昌、魏雄、楊世德諸營壘。又令陳鵬、藍衍、陳魁、蔡祿、楊好屯劄東南角,依水爲營;劉巧、黃應、楊正、戴捷、劉國軒屯劄西北角,傍山爲壘,連周瑞、林察、張名振等營。又令張英、陳堯策、林習山屯劄岳廟山,連諸宿鎮護衛成功大營。各設鹿角瞭望,深溝木柵防禦。江南一時震動。

總督管效忠初聞瓜州失守,繼報鎮江又陷,正在調集各處兵馬,忽聞海寇臨境。登城觀望,見旌旗閃爍,金鼓鬧轟,未敢出敵,閉門避鋒。陡報操江軍門朱衣佐單騎至城下,隨開門延入,細詢始末。衣佐曰:『海賊雖是猖獗,其衆不過數萬、其船不過數百。瓜鎮之失皆由一時無備,故遭所破。今可速遣人卑辭寬限,以驕其志。然後設守禦之策,徵援兵破之』。管效忠然其言,即遣能言者前往成功營中,限期納款。成功督諸鎮據險開壕,參軍潘庚鍾曰:『細觀城內,必然空虛,可令四面攻擊,齊倚雲梯,此城必然可得』。成功深以爲然。正發令各提鎮預備雲梯、木牌、布袋,以便攻城,忽報王秀奇送城內納款人到營請見。功令之入,其人叩稟曰:『大師到此,即當開門延入。奈我朝有例,守城者過三十日,城失則罪不及妻孥。今各官眷口悉在北京,乞藩主寬三十日之限,即當開門迎降』。功允其請,而厚賞之;復諭之曰:『本藩攻此孤城,不過一腳尖耳。既然來降,姑準其寬限者,蓋欲取信於天下也。若至期不降。攻入之時,寸草不留』!差者叩首而去。潘庚鍾曰:『此乃緩兵之計,不可憑信。可速攻之』!成功曰:『自舟山興師至此,戰必勝、攻必取,彼焉敢緩吾之兵耶?彼朝實有定例,爾勿多疑』。庚鍾曰:『孫子有云:「辭卑者,詐也;無約而請和者,謀也」。欲降則降,豈戀內顧?決是城中空虛。速爲進兵攻之,乃爲上策』。功曰:『古者攻城爲下,攻心爲上。今既來降,又準其約,若驟然攻之,彼心不服。俟其不如前約,然後急攻,莫謂城內人心悅服,且使天下皆知我行仁義之師。況太祖皇陵在此,亦不宜震動也』。功實以江上兩次之捷,遂不聽庚鍾之言。發令諸提鎮,嚴防謹守。日則瞭望,夜則伏路,金鼓之聲,日夜不息,守困以待其降。管效忠得差回報允限之言,喜曰:『此乃朝延之福』。隨密檄附近救援。

十八日,有漕標副將梁化鳳率援剿騎兵五百經過,探知海寇犯境,遂入城請見。憤曰:『諒此狐鼠之輩,妄自猖橫;且彼孤軍深入,焉能久住?俟其銳氣稍懈,一鼓破之』。效忠撫其背曰:『此賊之破,專賴將軍』。化鳳躍然曰:『食君之祿,當死王事,豈敢臨難苟免』?忠留其協守(鳳,陝西西安府長安縣人)。惟化鳳日夜上城觀望,見其營壘,步步相關,首尾相應,無計可施。偶巡到東北角,見一營人馬屯劄在白土山下,稍疲可破;奈不得即至。忽思此處原有城門,名曰「神策門」(今此門改爲得勝門),因出入者少,故壘塞之。不如將此門乘夜挖開衝出,方爲勝計。二十一夜三更時分,化鳳率兵挖開城門。天色微明,率騎兵五百突出。果然此營以非衝要之地,無甚關防,其伏路、瞭望俱各疏略。忽輕騎直至,疑爲天降,披掛不及,遂大潰。化鳳率衆追殺,至餘新營前。新督兵出戰,各營列陣以看。因前在鎮江,周全斌奪城,各鎮爭功,互相攻訐,功怒,有『不得吾令,擅自進兵者,罪之』之語,不敢向前對敵。俄而新敗,投蕭拱宸。鳳乘勢衝入,蕭拱宸接戰,當不得箭如雨下,亦敗而遁。時萬禮在橋頭山,欲來救援,而化鳳已收兵矣。總督管效忠接『梁化鳳乘夜挖開城門通賊』報,效忠曰:『梁將軍素心忠貞,決無是事,其中別有隘情』。乃差人偵看。隨即親率將士登城,飛報東北角廝殺,隨開門接應,出劄城外。

二十二日,甘煇、林勝、潘庚鍾等勸成功暫抽兵將出觀音門,相機以圖再舉。功曰:『小挫銳氣,便欲思退;明日正欲觀諸君建功耳』。令萬禮諸軍勿動,調馬信、吳豪、韓英由水路抄其後,姚國泰、楊祖、藍衍、楊正抽屯山上,甘煇、張英伏在谷內,林勝、陳魁列于山下,陳鵬、蔡祿往觀音門接應救援。

二十三日,化鳳率驍騎直逼左先鋒鎮楊祖,祖奮勇力戰。諸將見成功,張蓋在山觀敵,未有號令,不敢擅出。俄而祖敗,藍衍戰死,功方令蔡祿、陳鵬往援。奈山高行遲,而化鳳又從山上馳下,鵬與祿軍亦大潰。效忠另遣別將,繞山之背,合化鳳之師。時甘煇、張英伏谷內,未得號令,遂爲所困,乃分頭禦敵。英傷箭而死,獨甘煇力戰不退,手刃數十人,左右鹹亡,亂箭齊集,乃大叫曰:『我甘國公也,勿射,可擒去請功』!遂被擒。化鳳揮騎乘虛沖殺,諸鎮營壘鹹皆搖動,萬禮力御,被亂箭射死。未及戰者,見山上黃蓋尚在,不敢救援,亦不敢奔走。林勝見蔡祿敗下,遙觀黃蓋尚在山上,又不發號令,急喚中協金岸、領兵康龍曰:『敵人雖勝兩陣,實無多騎,藩主之不發號令而齊擊者,謬也!爾二人可統兵出敵,我自督後軍接應』。岸與龍二人飛奔出營,與化鳳大戰,未分勝負。忽東門騎兵突出合攻,林勝(粵之澄海人,最雄偉多武藝)轉頭御之。而魏雄戰死,衆潰,勝不能止,全軍皆沒。成功在山上觀戰,見蔡祿等敗,囑庚鍾曰:『爾立蓋下,代吾指麾,不可去蓋。吾下山,催水軍從後抄殺』。隨帶健將十餘猛,下快哨,欲催水軍。時值潮退,無奈駕至江心,遙望諸軍披靡不堪,隨飛帆出鎮江矣。化鳳合城內諸軍,見山上黃蓋,指曰:『擒賊當擒王』!隨揮軍殺來。奈矢石如雨,不得上。陳魁因林勝受敵,抽兵繞道而退。見騎兵逼成功營壘,即趨援。魁中箭死,諸軍悉赴水死。化鳳又合師環攻,山中四面受敵,潘庚鍾揮劍督護衛死戰,亦皆覆沒。

化鳳收軍奏凱,效忠出迎,問曰:『前夜將軍挖城出兵,何不通知,以慰衆懷』?化鳳頓首曰:『成功積寇,一時猖獗,瓜鎮已破,人心搖動。桀黠狡獪之徒,多有異念。安保城內無有爲之偵探者?故不敢請命者,恐泄其機也。今日之勝,正所謂「出其不意,而攻其無備也」。其擅出師之罪,望乞赦宥』!效忠曰:『古者大夫出使,苟有利於國家社稷者,專之可也。況此大捷,自當奏聞。但乘摧枯拉朽之勢,恢復瓜鎮,非公不可,公勿卸甲』!化鳳即領兵而行,並請順途欲歸崇明,以防餘熾;效忠然之。即奏:『江南之捷,破成功者,乃崇明總兵梁化鳳也』。世祖大悅,欲召化鳳陛見。因海疆未靖,命下令畫工圖形進覽,即擢爲江南提督。

二十四日,功至鎮江。令全斌駕快哨載敗兵,撈救殘卒。再令柯平,亦着快哨沿江救載。忽報黃安全隊至,所有殘敗將士,悉賴載歸。繼而馬信、陳堯策、王秀奇、林習山、張德、周鶴芝、張名振、周瑞、姚國泰、劉巧、林明、黃昭、郭義、蔡祿、楊祖、陳鵬、吳豪、楊正、馮澄世、蕭拱宸、黃應、程應璠、張行、李纘元、蔡鳴雷、蔡政等,陸續俱回。死事者:甘煇、潘庚鍾、萬禮、張英、林勝、藍衍、陳魁、李泌、楊標、魏其志、林世忠、張廷巨,洪覆、吳賜等十四大將;其餘標下將,不可勝計。功大慟,謂三軍曰:『是我欺敵,非爾等之罪也』!

二十六日,報『騎兵雲至,沙船亦出』。功令劉猷與周全斌殿後。二十八日,功先行,出泊排沙嶼。諸將棄瓜鎮,或居三磐山、或往舟山。

八月初一日,成功師回狼山上沙。初四日,泊吳松港。初八日,至崇明港,議攻崇明城,遂架大炮攻擊。城崩數十丈,鎮將梁化鳳於隨崩處隨築備禦;並造木馬釘,叉排置崩處。十一夜,齊倚雲梯,擊死正兵鎮韓英、監督王起俸等數十人,方退。

十三日,議欲再攻崇明。周全斌曰:『城小而堅,難以驟破。雖得亦無用,徒損士卒耳』。適蔡政同馬進寶差劉秉忠回師。成功見謀不遂,乃回師。

十八日,至浙江,擢楊富爲正兵鎮。分派各提鎮就溫、臺、舟山各港地方屯劄徵餉。

九月初三日,成功開駕。初七日,到廈門。以江南出師,損兵折將,無尺寸功,修表遣李明世從龍門間道達行在,自貶王爵,仍用「招討大將軍印」。

甘煇力戰,見陳謙等盡亡,自稱「甘國公」被擒,見總督管效忠。忠令煇跪,煇不屈。效忠責之曰:『爲將自當戰死。不能戰死而被擒,即當投順;何敢抗禮?豈以吾劍不利乎』?煇曰:『吾豈不知大丈夫當死沙場?但大廈已傾,非一木可支。若默默與士卒同偃臥於荒坵,是所不願耳!吾今聲言而來者,正欲知我之死處也』。效忠見其抗壯勇烈,欲其降,乃令降將餘新勸之。煇見新至,裂眥大罵曰:『餘新匹夫,枉生天地之間。兵敗投降,有何面目見我?爾今雖降,亦不能久活!我甘國公,頭可斷而志不可易也』!伸腳便踢,罵不絕口,遂見殺。徐而餘新亦被害。

十月,報『援剿鎮劉猷在溫州徵餉,水退,船擱淺,被溫州總鎮督騎兵突至,力戰全軍覆沒』。功大嘆惜,令恤其家。

十二月,報『逮提督馬進寶入京勘問,又將軍達素督三省水師會剿兩島』。

●臺灣外記卷之五(順治庚子年至康熙壬寅年共三年)

九閩珠浦東旭氏江日升輯定

順治十七年庚子(附永曆十四年)正月,偵者飛報:『將軍達素滿騎首程已到福州』。成功集諸提鎮、參軍議曰:『彼因江南之敗,欲乘我喘息未定,前來攻擊。候彼整船調兵,必於五月。斯時南風正盛,江、浙沙船未必敢出;惟慮粵東而已』。周全斌曰:『粵東船隻,六櫓、八櫓只好守港。若出汪洋,非彼所長。至於碣石之蘇利、南洋之許龍,雖然陽奉,亦戀棧之馬耳,豈敢離其巢穴?若漳、泉之師,分頭敵之,必可破也』。功曰『爾料誠當』。隨馳檄南澳忠勇侯陳霸,準備船隻,防敵蘇利、許龍。又另檄銅山忠匡伯張進出熕船於宮仔前遊揚,以作南澳援師;謹守八尺門炮臺,以備陸路渡江。

二月,成功令工官馮澄世兼工修整諸戰艦備敵,又調南北汛各提鎮到廈門聽令。

三月,將軍達素到泉州,會總督李率泰、提督馬得功、海澄公黃梧,就泉、漳各港之石碼、海澄造鳥船、熕船,搗剿兩島。又知會兩廣總督李棲鳳、碣石總兵蘇利、南洋總兵許龍、饒平總兵吳六奇。又調寧波、溫、臺各港船齊下。

時有總督旗牌張應熊密領率泰孔雀膽一枚往廈門與其小功弟張德。因德在成功處爲廚子,謀欲乘其會諸將議事,要用點心時,一齊毒死。德雖喜富貴之陡然,奈心中終懷疑畏,遂將其事轉託徒弟王四。四大喜,許之。德隨告病在家等候。王四於成功會議取點心時,每欲下藥,則渾身寒戰。候捧者環立迫催,下之弗及,迨其取去則心安。如此者屢,四甚恐怖,乃歸告其父耀。耀大驚曰:『事主而害之,不忠也;受託而背之,不信也。寧爲負信,不可不忠。覆宗滅嗣,豈可爲之?宜速首無罪』!即同四持孔雀膽告成功。功曰:『吾乃天生,豈人能害』?重賞耀與四,即差護衛擒德全家。德到,低首無言,惟叩首稱『該死』!欲擒其兄應熊,供稱『已去三日矣』。功令發出教場,令武士萬箭射死。後應熊偵知,報率泰。泰嘆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果不虛也』。厚賞應熊。火催各港速整船隻,以候會剿。

四月,成功改建威伯右提督馬信爲提督驍騎親軍,同忠定伯林習山守烈嶼。以輔明侯林察爲水師總督,督中衝鎮蕭拱宸等往崇武,御泉港水師。二十六日,報『泉港水師船二百餘號出到祥芝澳,陸兵登岸。其船傍山邊而行,來泊圍頭,兵仍劄營』。功隨差快哨馳令與林察,將所帶戰船回泊劉五店御止圍頭水師,勿使入同安港。戎政王秀奇、楊朝棟總督高崎等處,宣毅左鎮黃安協同兄泰守金門城仔角,右虎衛陳鵬、遊兵鎮胡靖、殿兵鎮陳璋守五通、高崎,陸路援剿後鎮張志爲水師應援,宣毅前鎮陳澤、宣毅後鎮吳豪守倒流寨,中衝鎮劉俊守蟹仔寨,智武鎮顏望忠守赤山坪,右衝鎮蔡祿守東渡寨,仁武鎮康邦彥守神前,後衛鎮黃安、左衝鎮郭義、前衝鎮劉巧、援剿前鎮林明往同安港遊揚邀敵,閩安侯周瑞、忠靖伯陳煇、援剿右協楊元、援剿右鎮林順、正兵鎮楊富、護衛右鎮鄭仁泊南山邊以防海澄出來之師,前提督黃廷、右武衛周全斌、援剿左鎮黃昌率趕繒船十隻,內裝硝、磺、棕、麻、火器之類,寄泊狗子嶼、劉石,以備燒船。着英兵鎮陳瑞保護家眷暨諸提督文武眷口。又曉諭廈門兵民婦女,撥水師洪善等船盡載過烈嶼、金門,而空廈嶼。功率陳堯策、劉國軒、洪天佑、戴捷、薛進思等在鼓浪嶼尾觀敵發令,撥洪旭在鎮海旗尾接應。

時總督李率泰正知會將軍達素、提督馬得功、海澄公黃梧、同安總兵施琅各港齊出師,合攻兩島。忽有僞鎮右虎衛陳鵬差人密款,奉令守高崎地方,欲放空炮,接五通師渡過廈門;廈門得,則成功遊魂易於撲滅。率泰納其降,即飛催粵師合擊。

五月初八日,滿漢官兵悉配在船,俱約初十日齊出。是日黃梧督諸船乘潮落出海門。功方遣陳堯策持令箭,坐快哨遍傳各鎮諸船不許擅自起碇!當看藩主帥船號炮連發,方許起碇迎敵。如違者斬!正傳到周瑞熕船,而海門師大至。堯策不及馳去,與瑞督衆戰。戰逾時,被火藥所焚,全船沉沒。繼至陳煇,煇揮衆死拚,損傷過半。煇見勢危情急,下艙發火。跳過船者,適逢艙中火藥衝起,燒死甚衆。餘卒疑爲計也,鹹不敢過,煇乘遲疑,砍斷碇索逸出。成功見周瑞船已焚沉,陳煇傷損棄碇;而黃梧率舟師雲至。功執旗劍顧問左右曰:『流平否』?左右答曰:『流已平矣』。成功曰:『流平則潮轉,潮轉則風隨之,速發火炮,俾諸船起碇迎敵』!遂連發三炮。諸船得令盡起,各發鬥頭熕。功囑何義守坐駕,自下八槳快哨,來往催戰。時近午,潮湧風發,四處齊進。而鄭泰又命水師鎮蔡協吉率趕繪船二十隻,從浯嶼繼進,合馬信、洪旭、黃廷、林順、周全斌等諸大船於鼓浪嶼後象鼻前,橫攻焚殺。梧船風不利,潮又逆,互相觸壞,眩吐昏迷,強立不定,遂潰,殭屍滿海。有船三隻,見圭嶼,欲攏岸,舵公不允,衆疑有異心,殺之。登岸遙望,乃海中孤嶼,是絕地也。欲再下船,成功船已蟻至。無奈抽矢出刀,據岸拒之。功見有四百餘衆,遣馬信折箭爲誓招之。諸人計窮,乃投刀矢降。後亦被成功溺於海。

其出同安港將軍達素、總兵施琅駕船趨高崎以應陳鵬約。但鵬謀投誠,全鎮部將悉僉名號;獨不通知其左營陳蟒,以蟒樸實故也。我師恃有約,船未到岸各爭先上。值蟒一隊站近水,見滿漢兵皆已棄船登岸,勢急,不俟號令,即率其所部向前。我師意爲來迎,不防。蟒發炮,死者過半。殿兵鎮陳璋聞炮響,以爲陳鵬發令,亦喊聲合擊。水師吳豪率船抄其後圍攻。所有先鋒船隻悉瀋水陷於淖,十僅一、二歸而已。鵬愕然計左,亦揮領兵林雄、領旗協劉雄、前衝營劉俊,亦從東擊下。遂大勝,報捷。成功知陳鵬有謀,未敢聲破,恐其急變。反密遣洪旭前去稱賀,以安其心。旭得令,挑選健將二十猛,坐小快哨一隻,由竹坑抵高崎,離有裏許上岸。鵬左右報旭至,出接,見旭從者二人。旭又深揖恭賀,以得非常勳勞。贊其用賺兵半渡而擊之計,雖古名將不過是也;稱羨不絕口。鵬以爲機關未泄,談笑自若,設筵款待。酒畢,旭告辭出,而不即行。停步營前,指其所擊之處,搖頭咋舌,稱其功真大焉。又說藩令概不許起碇,致閩安侯五軍之死。行三五步止,又大讚藩主料風起必從潮,主問潮平,發炮一戰,遂勝,真神算也。又行三五步停止,回顧鵬左右數十好漢佩大刀隨之。旭冷笑曰:『吾與爾鎮主交最厚,今日到營拜賀大功,不過爾鎮主見我遠來,步送江邊,未盡之談,再爲繾綣。何用佩刀跟隨』?鵬聞說,亦笑,退其左右,只存管家一人而已。旭又行,又停步,又高談,如瀉瓶中之水,滔滔不竭。直賺至江邊,作揖相辭。而舟中二十猛士飛奔,擒鵬下船,駕駛而去。迨營中望見,欲趕來救,業到半江,軍士鼎沸。殿後鎮陳璋同刑官程應璠至營,出成功諭,僅數鵬通謀罪狀,與衆無干;軍乃安。旭解鵬至,成功問以縱敵渡江,若非蟒與璋,則今日之地已屬他人矣。鵬啞口。成功遂出鵬於教場,令寸磔以示衆。擢陳蟒爲右虎衛,統其軍;何義爲左虎衛,陳璋爲宣毅左鎮。

六月,發諸鎮眷口並百姓婦女回廈門。偵報:『粵師吳六奇遣其左營馬嵩帶兵至潮州,劄於韓祠之左,爲刺客所殺。蘇利、許龍船雖出港,見南澳有備,未敢進前;惟遊揚觀望。迨報閩師失利,亦各斂軍還』。成功雖喜大勝,終苦彈丸兩島,難以抗天下兵。集洪旭、馬信、黃廷、王秀奇、陳煇、楊朝棟、林習山、吳豪、馮澄世、蔡鳴雷、薛聯桂、陳永華等商議:若得有一處,方可以進戰退守。諸人無以應,但持南北固守爲對。功曰:『吾聞臺灣離此不遠,意欲整師奪踞,何如』?吳豪曰:『臺灣前乃曠野,故太師曾寄跡其間;今爲紅毛所踞。現築城二座:一在赤嵌、一在鯤身。臨水設炮臺,又打沈夾板數只,紆迴曲折於內港。凡船欲入者,必由炮臺前經過;若越此,則船必觸犯沈夾板而破。堅固周密,將二十餘載。取之徒費其力』。成功聞言,亦中止。

七月,成功遣兵官張光啓往日本借兵。

十月,將軍達素回京。成功欲整師下粵,報原浙江監國魯王殂於金門,令兵部侍郎王忠孝禮葬於後浦。

十一月,出使日本張光啓回稱:『上將軍以其前出兵損失,堅意不允;僅助銅熕、鹿銃、盔甲、倭刀而已』。

順治十八年辛丑(附永曆十五年)正月,徐孚遠從滇歸,而粵東路阻,趨龍門之安南,安南國王欲孚遠以臣禮見。孚遠說系天朝使者,守節不屈。國王亦懷成功威,不敢加害,禮重之,置船送孚遠回。見成功,陳說劉九皋、劉之清途中陣亡,惟周金湯與孚遠至永安見帝。帝命李定國出師,戰敗,孫可望投誠。帝被吳三桂所逼,議欲走緬甸。成功聞之,欷歔嘆息,而心愈煩。適臺灣通事何斌侵用揆一王庫銀至數十萬,懼王清算,業令人將港路密探。於元夕大張花燈、煙火、竹馬戲、彩笙歌妓,窮極奇巧,請王與酋長卜夜歡飲。斌密安雙帆並艍船一隻,泊於附近。俟夜半潮將落,斌假不勝酒,又作腹絞狀,出如廁,由後門下船。飛到廈門,叩見成功。功問其來意,斌曰:『臺灣沃野千里,實霸王之區。若得此地,可以雄其國;使人耕種,可以足其食。上至雞籠、淡水,硝磺有焉。且橫絕大海,肆通外國,置船興販,桅舵、銅鐵不憂乏用。移諸鎮兵士眷口其間,十年生聚、十年教養,而國可富、兵可強,進取退守,真足與中國抗衡也』。遂出袖中地圖以獻,歷歷如指諸掌;並陳土番受紅毛之苦,水路變易情形。若天威一指,唾手可得。成功聞其言、觀其圖,卻如六月中暑得服涼劑,沁人心脾,滿心豁然。起撫何斌背曰:『此殆天之使公授予也!自當重報。汝勿揚聲,吾自有成算』。留斌於內,人莫知焉(評曰:誰料位將盡,翻然一着奇。深藏出意外,晝夜使人疑)。

成功既納何斌之言,又詳閱其畫圖,知水路不從炮臺前經過,胸中已有成算。次日,大會諸侯伯、提鎮、參軍等文武議事。功曰:『自攻江南一敗,清朝欺我孤軍勢窮,遂會南北舟師合攻。幸賴諸君之力,雖然已敗,但恐終不相忘。故每夜徘徊籌畫,知附近無可措足;惟臺灣一地離此不遠,暫取之,並可以連金、廈而撫諸島。然後廣通外國,訓練士卒,進則可戰而恢復中興,退則可守而無內顧之憂。諸君以爲何如』?宣毅後鎮吳豪起身對曰:『前日藩主曾以臺灣下問,豪已經細稟;非豪之不用命,怎奈炮臺利害、水路險惡,縱有奇謀而無所用,雖欲奮勇而不能施,是徒費其力也』。功曰:『此常俗之見,不足用於今日而佐吾之一臂也』。黃廷曰:『臺灣地方聞甚廣闊,實未曾到,不知情形。如吳豪所陳紅毛炮火,果有其名。況船隻又無別路可逵,若必由炮臺前而進,此所謂以兵與敵也』。功曰:『此亦常見耳』。建威伯馬信曰:『藩主所慮者,諸島難以久拒清朝,欲先固其根本,而後壯其枝葉,此乃終始萬全至計。信,北人也,委實不知。但以人事而論,蜀有高山峻嶺,尚可攀藤而上、卷氈而下;吳有鐵纜橫江,尚可用火燒斷。紅毛雖桀黠,佈置周密,豈無別計可破?今乘將士閒暇,不如統一旅前往探望:倘可進取,則併力而攻;如果利害,再作相商,亦未爲晚。此信之管見也』。功曰:『此乃因時制宜,見機而動之論』。豪復執曰:『臺灣實豪屢經之地,豈不知其詳?既知其詳而不阻諫,徒附會其說以誤藩主大事,豪負罪多矣』。諸將議論不一。陳永華曰:『凡事必先盡之人,而後聽之天。宣毅後鎮所言,是身經其地,細陳利害,乃守經之見;亦愛主也,未可爲不是。如建威伯之論,大興舟師前去,審勢度時,乘虛覷便,此乃行權將略也。試行之以盡人力,悉在藩主裁之』。楊朝棟亦倡言可行。功大喜曰:『朝棟之言,可破千古疑惑。着禮官擇日,命世子經監守各島。臺灣非吾親征不可』。議遂定。

是夜二更,成功禱天,效俗出聽背後言,以決徵臺吉凶。忽聞一婦人唧譨曰:『國姓好死不死,留這一個長尾星,在此害人』。長尾星是吉兆,就於門上留一記號。次日,差衛兵到號處帶其婦人來見。婦人驚怖,魂不附體。功詢之,方知是出征兵眷。慰之曰:『莫怨藩主,此乃天也』。賞銀四兩、白麻五筋,令之去。即行檄南澳陳霸防備蘇、許二處。又撥郭義、蔡祿二鎮,帶本部兵士前往銅山,與張進協守,策應南來之師。又以參軍蔡協吉佐兄泰守金門。命洪天佑、楊富、楊來嘉、何義、陳煇,督船守南日、圍頭、湄州一帶,接連金門,以防北來之師。洪旭、黃廷、王秀奇、林習山、杜煇、林順、蕭泗、鄭擎柱、鄧會、薛聯桂、陳永華、葉亨、柯平等,又擢洪旭之子磊、馮澄世之子錫範、陳永華之侄繩武三人,共輔世子經,守廈門調度各島;時經年二十一。功自領馬信、周全斌、蕭拱宸、陳蟒、黃昭、林明、張志、朱堯、羅蘊章、陳澤、楊祥、薛進思、陳瑞、戴捷、黃昌、劉國軒、洪暄、陳廣、林福、張在、何佑(佑,渾號鑽子,漳州平和人。後投誠,徵烏喇有功,官襄陽、梧州二處副總兵)、吳豪、蔡鳴雷、楊英、謝賢、李胤並其四弟襲,於二月初一日祭江興師,兵部尚書唐顯悅、兵部侍郎王忠孝、浙江軍門盧若騰、吏部給事中辜朝薦、右副都御史沈佺期、御史徐孚遠、光祿寺卿諸葛倬、監紀許國、進士郭貞一、林蘭友、蔡國光等並寧靖王、魯王世子、瀘溪王、巴東王暨留守各提鎮、參軍、文武郊餞東征。

初三日午刻,成功舟師齊出遼羅。是夜放洋。初四早,令人上桅看山。報曰:『澎湖山望見』。至未刻,抵澎湖,即收入娘媽宮;諸船悉到,無一失者。

初六日,功祭禱海嶽,並巡視附近諸嶼。與衆將言曰:『臺灣若得,則此爲門戶保障』。隨撥陳廣、楊祖、林福,張在等帶兵三千,留船十二隻,守澎湖。

初七日,功下令曰:『本藩矢志恢復,念切中興。前者出師北討,恨尺土之未得;既而舳艫南還,恐孤島之難居。故冒波濤,欲闢不服之區,暫寄軍旅,養晦待時;非爲貪戀海外,苟延安樂。自當竭誠禱告皇天並達列祖,假我潮水,行我舟師。爾從徵諸提鎮營將,勿以紅毛火炮爲疑畏;當遙觀本藩鷁首所向,銜尾而進』。

初八早,成功坐駕豎起帥旗,旁列五方,中懸龍纛。發炮三聲,金鼓震天。令洪暄引港船先面東而去,諸提鎮照序魚貫。至未刻,遙見鹿耳門。成功命設香案,冠帶叩祝曰:『成功受先帝眷顧重恩,委以征伐。奈寸土未得,孤島危居!今而移師東征,假此塊地,暫借安身,俾得重整甲兵,恢復中興。若果天命有在,而成功妄想,即時發起狂風怒濤,全軍覆沒。苟將來尚有一線之脈,望皇天垂憐、列祖默佑,助我潮水,俾鷁首所向,可直入無礙,庶三軍從容登岸』。祝畢,令人於鬥頭將竹篙探水深淺。徐回報曰:『是藩主弘福,水比往日加漲』。成功復問曰:『加漲有多少』?曰:『加漲有丈餘』(評曰:舟速因風便,好如箭脫弦;於今又有水,凡事在皇天)。成功大喜,放炮、擂金鼓、打招旗與後面船隻好看跟蹤。又密令何斌坐鬥頭,按圖紆迴,教探水者點篙,徐徐照應。轉舵揚帆,吶喊從赤嵌城而進(評曰:從來在將德,恃險終然寬;曲折百般計,今朝始見難)。成功即整隊登岸。斌請曰:『急圍奪倉廒,然後列陣進兵,恐其焚燬』。其守赤嵌酋長貓難實叮見成功大隊登岸,軍威赫耀,一面遣郎何機從鯤身請援,一面發炮。

初十日,成功令兵士每名草一束,圍屯赤嵌城。遣通事吳萬、李仲說實叮:『如不降,周圍放火焚之』!實叮懼,出降。功厚待之,令過安平說揆一王。成功克赤嵌城,加額曰:『此天哀吾,特賜此土以爲安命』。命各鎮羅列安營(評曰:方除假面儺仍劇,未了殘棋局又新)。

揆一王當於元夕赴何斌之請,燈酒笙歌,酣樂達旦。斌雖乘月逸出,王以斌爲困酒。迨次早覓斌無蹤,方知其遁,亦只疑其侵用,豈料引師奪國。十八日申刻,忽風雨驟至,潮水衝岸,聲振雲霄,聞者憚慄,直交子時方息。天明,王率諸酋長登城望海。影見一人幞頭紅衣,騎長鯨從鹿耳門遊漾紆迴,繞過赤嵌城而沒。王與酋長面面相覷,稱異曰:『豈夢耶』?迨至三月初十日午後,遙聞鹿耳門外炮聲轟天,急集諸酋長登臺,持千里鏡照見許多船隻,旌旗飛耀。王笑曰:『唐人不知死活,敢犯吾境。着炮臺上火炮齊備,候船到時,接連而發,則無遺類矣』。歡笑自若。少頃,見首船轉頭向北而上,忽而回東,忽而轉北,從者悉依首船行,盡不從炮臺邊過。王顧左右荷蘭曰:『此港路從來泥沙淺污,今日唐船何得無礙?豈不異哉』?一面令主炮者發炮,炮遠弗能及;一面令酋長黎英三帶兵落夾板出去截擊。迨至人齊,將申酉起風之時,正值潮起風發(臺地每於申酉時風甚大,今亦然)。俄而見大隊舟師已達赤嵌,兵士登岸列陣,軍威盛壯。王虞其逼城,將撥落夾板者吊起,即令黎英三從鯤身過援赤嵌。甫到三鯤身,遇郎何機,曰:「兵少難援,且回見王。此兵實天降,非傾國往救,安能禦敵』?王曰:『此從何來』?遂挑選排槍手,來日過赤嵌決戰。

成功早起,聞安平荷蘭擊鼓吹笛(即掌號)。功知欲出兵,傳諸將諭曰:『荷蘭無別伎,惟恃火炮而已。黃昭!爾可帶銃手五百名、連環熕二百門,分作三隊,前往鯤身尾,列陣以待,候他對攻。楊祥!爾可帶藤牌手五百名,從鬼仔埔後繞過鯤身之左,橫衝截殺。蕭拱宸!爾整銃仔船二十隻,看彼隊伍將過七鯤身欲與我們交鋒,隨即搖旗吶喊駕駛,作過去攻城狀。彼兵見之,自然慌亂,不敢戀戰,破之必矣』。調撥已定,又令諸鎮列陣靜伏守候。荷蘭果行至七鯤身尾,方欲對壘,忽見赤嵌快哨搖動,欲過安平攻城,心遂虛。而楊祥領藤牌又到,跳舞橫衝。荷蘭愈慌,立陣不住,敗下,死者過半,退守其城。成功揮軍進圍,王死拒之。大炮時打,功亦不敢逼。雖督兵圍困,只鯤身硬路,其餘悉環水,而荷蘭又不時將百餘猛突出打銃,諸軍多被損傷。功令兵士斬竹作籧篨堆土環柵,七鯤身設立門戶,置炮臺以防之,於是軍稍安。

五月,黃安、劉俊、陳瑞、胡靖、顏望忠、陳璋等六鎮統船二十隻至臺。功擢黃安爲右虎衛。改赤嵌爲承天府,楊朝棟爲府尹。又設二縣隸之:一天興縣,以祝敬任之;一萬年縣,以莊文烈任之。

適世子經差兵部主事楊榮押送糧餉、軍器暨諸食物到臺,成功聞金廈各島咸寧;惟有謠傳東山蔡祿、郭義暗通黃梧,欲投誠。功隨發密諭,交楊榮回廈門與洪旭,令行單調二鎮帶全師過臺。『若遵令,則無他意;如遲延觀望,急除之』。旭接諭,差人往銅山傳藩令:『着二鎮帶本部兵,配所坐船隻,即往臺灣』。郭義遂整船欲東。蔡祿與其部將陳華、羅棟(華,漳之漳浦人,後投誠,官京口總兵;棟,平和人,後投誠,官重慶)謀曰:『不意藩令來如此之急』。華曰:『事已八九,豈可半途而廢』?棟曰:『恐二爺不允』!祿曰:『二爺是吾事。爾可速差人往海澄公處爲要』!華曰:『今夜即去』。祿遂藏羅、陳二將於內,差人請義。義到,祿曰:『國姓信讒,以大兄之故(大兄指萬禮。前禮等同盟,以萬人合心,以萬爲姓。萬禮即張禮,死南京。成功回廈,建忠臣廟享諸死者,以甘煇爲首,次張萬禮。後有人怨禮,言其非戰死,是逃履水,忙不及去甲,溺死,豈可與陣亡將士齒?成功信之,遂撤去),懷疑我兄弟二人。我業已遣人投誠。我去,汝能保其無恙乎?不如俱去,何如』?義曰:『大兄雖不死於戰而溺於水,實亦沒於王事,非同謀叛者等。與汝我何干,而相疑至此』?祿一時無以答。其兄萬五(禮小功弟,即長林寺僧道宗也)擊榻曰:『君臣不可相疑,疑則必離。今者藩令來召,是疑之漸也。況臺灣新闢,荒涼之地,去者多不服水土;此決不可去。若召而不往,非臣子之禮,勢難兩立。七弟所見甚高,宜從之』。義意尚躊躇。道宗復迫之曰『自古,英雄棄暗投明;若當斷不斷,乃婦人之仁也』。義方決,祿即出陳華、羅棟二將,插刀立誓。即將船收回,聲言槓椇不堅,難以衝過橫洋,停泊修整燀洗。義、祿又將軍器密帶入城,欲謀並銅山,慮忠匡伯張進重兵,難於下手。

六月初一清晨,祿往關帝廟求籤,得第十七首,詩曰:『田園價貴好商量,事到公庭彼此傷。縱使機關圖得勝,定爲後世子孫殃』。即喚廟祝張初向前諭曰:『本鎮欲奪一寨,不知此籤詩意,勝負如何?爾可解一解』。初接籤,讀完復曰:『依此籤意,隨去即得。稍遲,則有備無濟矣』。祿聞之,意遂決。傳陳華、羅棟並鍾瑞等率衆哄說許龍兵上山。義、祿分據四門,劫隆武舉人忠匡伯張進衙(時有隆武丙戌科舉人林沃心在銅山,聞知道宗有「何物釋子壞長城,畏死何堪見乃兄」之句)。乃兄指萬禮也。(評曰:天意既如此,帝心怎奈何?一簽明說破,報應豈蹉跎)。進聞城中哄,急傳親隨欲出。而門者奔報曰:『萬二、萬七反了!兵已圍城』。進忙懷其印,即從後門登山,向北而走。陳華尾追,進回顧曰:『爾不念夙昔乎?何相逼也』?華曰:『無他意,請本爵安民』。進曰:『吾將印交汝』。華得印便回。進欲越城,見無船隻停步,而祿又差羅棟至,進無奈回見二鎮,說之曰:『吾亦有心久欲投誠,奈無人爲引。今既二公舉事,何不預知,使吾蔥忙?今若不棄,願與偕行』。祿、義大喜,隨出牌諭安民。進曰:『凡事尊讓之,可稱交善』。祿、義信以爲然。初四日,進託病不出。祿促原察言司薛聯桂至,欲殺之。道宗衛救,祿雖陽許,而心未灰。桂懼,隨道宗住於九仙岩,朝夕不敢離。後同祿、義投誠,授江西督糧道。初六日,呂簇請進曰:『公既與二鎮合心獻城投誠,亦當整備,恐旦夕兵至,去無及矣』。進泣曰:『進海濱一匹夫耳!生逢亂世,受先帝恩重,位至伯爵。復荷藩主深信,共事恢復,委託土地之寄。今日失守,罪不容誅,尚有何面目與之同行再屈膝於他人』?簇曰:『公既如此,即當飛通世子,用計圖之』。進曰:『難矣!二賊用意深久,險阻必周。若他人謀泄,爲禍愈慘,爲丈夫羞』。簇曰:『然則坐以待斃乎』?進曰:『惟爾義俠可託,吾欲密置火藥數十桶環布臥室,請二賊入內議事,擲火與之偕亡。他兵無主必亂,爾然後按兵請救』。簇跪泣,受計。初七日,簇趨謂祿、義曰:『本爵恐廈門、南澳聞知,合兵前來,則甚費力。何公爺接應,至今未到,心甚憂焉。奈本爵忽染病畏風,尚有機密事不便傳述者,煩二位將軍入內計議』。祿、義聞請即行。將至府門,小鹿忽跳,遂躊躇未前,而請者又至。祿、義愈疑,隨詭答曰:『爾代吾轉覆本爵:原欲入內共商,適有緊急軍情難緩,俟明日來會未遲』。即反步回。簇急將語覆進。進嘆曰:『計不成矣,天也!吾盡吾心而已』。遂冠帶,揮呂簇等左右出。自投火藥,發霹靂如雷,黑煙滿天,而衙焚,忽進屍自天半下落於街。(評曰:開門誤揖盜,共事變爲仇。無計堪鋤卻,從容願與休)。

初三日,鄭經接祿、義叛銅山報,即戒嚴,整船。初九日,又接張進賺計不成自焚信,遣黃廷、杜煇、黃元、洪天佑、何義、黃昌、楊來嘉等鎮,下銅山擒祿、義。南澳陳豹聞祿、義變,亦親督舟師會剿。祿、義知二處師動,於八尺門排渡通師過銅山。而海澄公黃梧同右路總兵王進功,督兵駐劄陳埭,令詔安營副將劉進忠帶兵過江接應祿、義(進忠後爲潮州總兵)。

十九日,祿、義任衆搶掠,空其城,由八尺門投誠。黃廷合陳豹師登岸,遣將分道追弗及;惟謹守炮臺,安插餘民,飛捷報經。經令黃廷等回廈,陳豹仍歸南澳。以洪天佑同黃元相繼守銅山。

經自監守各島,仁慈儉恤,謙恭愛人;雖好學善射,但嚴毅果敢弗如厥父之風也。經聘尚書唐顯悅長子之女爲妻,端莊靜正而不相得,故外多蓄狡童、騷婦爲樂。時經四弟之乳母陳氏,年可二十六、七歲,雙眉如遠山淡掃,不施粉黛,光彩可人;且窈窕輕佻,語言丰韻。經見之,魂銷天外。然其母董氏家規嚴肅,未由接語。一日,經入內候母安,適從陳氏臥旁過。陳氏初起未妝,撥朦朧眼,嬌聲曰:『孝哉人子』!經遂停足窗外,曰:『好似睡起海棠初拭目、醉餘楊柳不勝衣』。陳氏嬌語答曰:『未逢恩寵先流盼,恐惹夢魂溼淚斑』?經逼近門首,以手招曰:『人衆非言語所。下午偷空到書院一話,何如』(評曰:野馬一時動,真難收住繮)?經請其母安出,廣稠之際,惟相視以目,傳情而已(評曰:徵笑傾人國,含情惹魂飛)。是日,經心不能主,如癡如醉。陳氏亦沾泥柳絮,欲逐春風,遂素服淡妝,下午託抱弟從衆於中堂,作匿影藏形之戲,互相躲避,各展其巧。陳氏乘便脫空至經處,經屏左右候之,急摟陳氏於懷,撫其背曰:『真可餐也』!藏於寶帳,共赴高唐之夢,恐人覺之急去。後愈狎暱,恍如佳偶;惟瞞成功一人而已。

是年,世祖章皇帝賓天,而今上即位,以明年爲康熙元年,大赦天下。諸輔臣以閩疆連年用兵,傾費錢糧,而兩島何其未平?請旨切責總督李率泰與兵部尚書蘇納海。會海澄公黃梧一本,內密陳滅賊五策:『一、金、夏兩島彈丸之區,得延至今日而抗拒者,實由沿海人民走險,糧餉、油、鐵、桅船之物,靡不接濟。若從山東、江、浙、閩、粵沿海居民盡徙入內地,設立邊界,佈置防守,則不攻自滅也。二、將所有沿海船隻悉行燒燬,寸板不許下水。凡溪河,豎樁柵。貨物不許越界,時刻了望,違者死無赦。如此半載,海賊船隻無可修葺,自然朽爛,賊衆許多,糧草不繼,自然瓦解。此所謂不用戰而坐看其死也。三、其父芝龍羈縻在京,成功賂商賈,南北興販,時通消息。宜速究此輩,嚴加懲治,貨物入官,則交通可絕矣。四、成功墳墓現在各處,叛臣賊子誅及九族,況其祖乎?悉一概遷毀,暴露殄滅。俾其命脈斷,則種類不待誅而自滅也。五、投誠兵官散住各府州縣,虛糜錢糧。倘有作祟,又貽害地方不淺。可將投誠官兵移住各省,分墾荒地,不但可散其黨,以絕後患;且可蕃衆而足國也』。廷議:遣兵部尚書蘇納海來閩勘遷。湖廣道御史李之芳聞之嘆曰:『自古養兵,原以衛疆土;未聞棄疆土以避賊也』。上疏曰:『爲冒死條陳,乞俯恤民瘼,以固國家事。山賊、海寇,何代無之?但當制馭有方,使民獲寧宇;未聞堂堂天朝遷民避賊者也。夫遷民,事勢之至不可者,今竊爲陛下陳之:聖朝仁政,以得民爲本;萬民歸心,以輸納爲先。五省沿海一帶,遭逆荼毒,正供、雜派輸將恐後。此足徵順民之大端,而深可憐憫者也。梁惠移粟,孟子短之。今詔諭欲徙五省沿海邊民,何以垂訓後世?此臣所謂不可者,一也。昔日明政不修,逆闖犯闕,北京淪沒。我期興仁義之師,驅除逆黨,救民水火,是以率土歸心,滿、漢一家。今中左彈丸之地,不思征討,遽遷以避,其如天朝體統何?所謂不可者,二也。鄭成功江南大敗,膽破心寒。今已遠遁臺灣,所有餘孽,或剿或撫,呼吸可定;況沿海皆我赤子,一旦遷之,鴻雁興嗟,室家靡定。或浮海而遁,去此歸彼,是以民予敵。所謂不可者,三也。周成王亦有遷頑民於洛邑,當得田宅以優養之、設庠序以教育之,使其民知禮義而無異心。今欲遷沿海一帶,當日出示,諭限數日,官兵一到,遂棄田宅、撤家產、別墳墓,號泣而去,是委民於溝洫也。爲民父母,豈忍若是?所謂不可者,四也。江南薄土,一夫受田不滿三畝;一家聚食,尚捕魚買販以補不足。聖諭頒下,欲酌給田宅,安插移民。田宅無所措。當道者未有處置,惟催趕日促,使民而逃。貧者不過數日之糧,富者亦但數月之儲,逼處內地,無家可依,無糧可食。餓寒逼而奸邪生,不爲海寇,即爲山賊。一夫持竿,四方響應,其若之何?所謂不可者,五也。鄭成功前年欲撫時,求海濱二府駐防,文武官長聽其選擇,稅賦盡輸軍國之用,尚欲納東西二洋船餉數萬;時正以爲不可。今五省之民,沿海已居其半,當道者不思制插安民,只欲盡以遷移,能使賊自斃乎?是賊未必能殲滅、未必能盡降;而國家先棄五省之地土、人民。所謂不可者,六也。江南魚鹽,爲富強之資。沿海一帶,魚鹽之利何啻數千萬?土產之物,百倍其利。況乃日用之需,鹽更五穀之輔,一日無鹽,物將日腐。且土產年例解京,從此而止。所謂不可者,七也。夫郡縣內地,亦賴邊界以扞禦,故朝廷設邊界爲郡縣藩籬,亦以衛民。今兵不守沿海,盡遷其民,移居內地;則賊長驅內地,直抵其城邑,其誰御之?不如分守內地之兵,撥一半守邊界衛所,聯絡鄉民,以相助戰守,使賊不敢睨視邊界;如是則內地免守。所謂不可者,八也。當道者,不爲深謀遠慮,操一朝之權,棄百姓過於反賊。萬一不順,問誰之咎?臣今愚忠,冒陳天聽,稍可濟元元之命,萬死不敢辭。或以臣言爲可採,則臣死榮於生;倘以臣言無可用,雖不死何益於國?伏望頒除遷移之令、下哀痛之詔,使民霑恩惠、國享長寧』!疏上,留中(李之芳山東進士。甲寅之變,爲浙江總督。江元勳犯衢州,實賴之芳。後拜相國)。

七月,張志、黃明縱管事楊高凌削土番,大肚番阿德狗讓殺高反。成功令楊祖徵之。祖與讓戰,中標槍死。其鋒甚熾,欲出援荷蘭。功復令黃安、陳瑞二鎮往徵。安設伏誘戰,遂斬阿德狗讓。撫綏餘黨,班師。

八月,揆一王盡出其衆,分水攻赤嵌、陸攻鯤身。功令黃安統衆御陸,親統陳澤等左右戎旗配船合擊。鏖戰終日,黃昭獲夾板一、小艇三。荷蘭大敗,仍死守其城。

兵部尚書蘇納海至閩,斥棄海島,令黃梧拏諸大商賈,毀鄭氏之祖墳;惟安海「五馬奔江」水葬者,無處尋覓。挖起者,將大杉木鋸開兩邊,中鑿孔相連,將各屍合在內,用鐵箍箍上,外加封皮。沿途遞解,逢郡縣收獄。至福州,因差者橫肆無狀,威喝縣官。縣官惡之,以其未奉旨,通詳中止。

十月,鄭芝龍家人伊大器出首龍與子功不時書信往來,謀爲不軌,遂收芝龍。尋而棄龍於燕市,並子弟共十一人。

十一月,成功令宣毅前鎮陳澤同右虎衛左協陳沖,駕小船數十隻,內裝硝磺引火諸物,乘北風燒夾板。又令黃安督衆鯤身夾攻。揆一王分衆禦敵。夾板被燒三隻,死傷甚多,王大煩躁。功見大勝,時荷蘭勢窘,功遣通事李仲入城說揆一王曰:『此地非爾所有,乃前太師練兵之所。今藩主前來,是復其故土。此處離爾國遙遠,安能久乎?藩主動柔遠之念,不忍加害,開爾一面:凡倉庫不許擅用;其餘爾等珍寶珠銀私積,悉聽載歸。如若執迷不悟,明日環山海,悉用油薪磺柴積壘齊攻。船毀城破,悔之莫及』。王與諸酋長聞之悚然,願罷兵約降,請乞歸國。仲出,覆成功。功允其降,許放歸國。隨將王庫銀兩、火藥、火炮照冊繳納;其餘諸物,悉聽其搬下夾板。

十二月初三日,成功縱揆一王回國。今安平鎮城樓,相傳內有紅毛火藥庫,不敢開,慮其暗用火石,恐一動便發也。後被朱一貴打開,內系銅熕、藥、鉛等項。功以荷蘭去,臺灣平,遂祭告山川神只,改臺灣爲東都。附紅毛城置第宅,居焉。

初六日,諸鎮兵詣成功轅門,告給發月糧扣剋,用小鬥。質實,殺府尹楊朝棟、知縣祝敬、鬥給陳伍等示衆。以其叔芝莞之長子鄭省英爲府尹。令黃安監守安平鎮,周全斌總督承天府南北諸路。自領何斌、馬信、楊祥、蕭拱宸等,帶銃手三百、牌手三百、弓箭手三百、大刀手二百,備具口糧十日,從新港、目加溜灣巡視。見其土地平坦膏沃,土番各社俱羅列恭迎(土番俗無跪,蹲下合掌,即跪之禮也)。成功錫以煙布,慰以好言,各跳躍歡舞。觀其社裏,悉系斬茅編竹,架樓而居。雖無土木鞏固,實有疏林幽趣。計口而種,不貪盈餘;以布作幔,不羨繁華。誠三代以上人民也。由蕭壟、麻豆、大目降、大武壟、他裏霧、半線各處踏勘而回。次日,大會諸提鎮、參軍議事。成功曰:『大凡治家治國,以食爲先。苟家無食,雖親如父子夫婦,亦難以和其家;苟國無食,雖有忠君愛國之士,亦難以治其國。今上託皇天垂庇,下賴諸君之力,得有此土。然計食之者衆、作之者寡,倘餉一告匱,而師不宿飽,其欲興邦固國,恐亦難矣。故昨日躬身踏勘,揆審情形,細觀土地,甚是膏腴。當傚寓兵於農之法,庶可餉無匱,兵多糧足。然後靜觀釁隙而進取』。黃安曰:『開疆闢土,垂業萬世,諸將自當唯唯。但欲寓兵於農之法何如,願請指示』。功曰:『古者量人受田,量地取賦。至商雖變爲井田,亦是九一之法,兵民無分。迨至秦,井田廢,兵民始分:民任轉輸,兵任征戰。後漢、唐、宋、元屢年征戰,兵甲蕃衆,籌餉者徒爲仰屋;故善爲將者,不得不興屯以富兵。如諸葛屯斜谷、司馬屯淮南、姜維屯漢屯、杜預屯襄陽,悉是兩敵相對,恐轉運維艱,土有飢色,故寓兵於農以備敵。若夫元之分地立法、太祖設衛安軍,乃天下已平,恐虛糜空乏,故以爲農者七、爲兵者三,寓農以散兵,非無故也。今臺灣乃開創之地,雖僻處海濱,安敢忘戰?暫爾散兵,非爲安逸,初創之地,留勇衛、侍衛二旅,以守安平鎮、承天二處。其餘諸鎮,按鎮分地、按地開墾,日以什一者瞭望,相連接應,輪流迭更。是無閒丁,亦無逸民。插竹爲社,斬茅爲屋。圍生牛教之以犁,使野無曠土,而軍有餘糧。其火兵則無貼田,如正丁出伍,貼田補入可也。其鄉仍曰『社』,不必易;其畝亦曰『甲』,以便耕。一甲三十一戈二尺五寸(豪按:據高拱幹修臺灣府志及王禮修臺灣縣誌,作一甲二十五戈),一戈東西南北四至長一丈二尺五寸。今歸版圖,亦以此爲則,照三年開墾,然後定其上、中、下則,以立賦稅。但此三年內,收成者借十分之三,以供正用。農隙,則訓以武事;有警,則荷戈以戰;無警,則負耒以耕。寓兵於農之意如此』(評曰:創業農爲本,安軍食必先;講求相寓意,海外有新田)。馬信諸鎮鹹起謝曰:『藩主今日不惜辛勤,跋涉興師,開闢海外乾坤,創業以遺子孫,誠古來之未有也!今又寓兵於農,實萬世良法。自當凜遵而行』。即日貼分,各照地方領兵前去開墾(評曰:徵誅當有兵,安韓可無耕;籌畫寓農計,開疆千古名)。

聖祖仁皇帝康熙元年壬寅(附永曆十六年)正月,成功分遣諸將屯田。忽報其父芝龍凶信,功頓足躃踊,望北而哭曰:『若聽兒言,何至殺身;然得以苟延至今日者,亦不幸之幸也』!令文武官員各掛孝。及知毀墓,向西切齒而罵曰:『生者有怨,死者何仇?敢如此結不共戴!倘一日治兵而西,吾不寸磔汝屍,枉作人間大丈夫』!每與諸將言及五省沿海人民移徙內地,嘆曰:『吾欲留此數莖發,累及桑梓人民!且以數千裏膏腴魚鹽之地、百萬億衆生靈,一旦委而棄之,將以爲得計乎?徒殃民而已!吾若不決志東征,苟徇諸將意,株守各島,豈不笑吾英雄爲其束縛?今當馳令各處,收沿海之殘民,移我東土,開闢草萊,以相助耕種,養精蓄銳。俟有釁隙,整甲而西,恢復迎駕,未爲晚也』。功在臺,令過於嚴,犯者,雖親信無赦。馬信諫曰:『立國之初,宜用寬典』!成功曰:『此知其一,不知其二。立國之初,法貴於嚴,庶不至流弊。俾後之守者,自易治耳。故子產治鄭、孔明治蜀,用嚴乎?用寬乎』?信服其論(評曰:海外偏安一小隅,有方立法庶無虞)。

二月,成功檄洪旭、黃廷同兄泰等,陸續載諸眷口過臺。

三月,成功以洪旭、祁闢等十人分管社事。時臺地初闢,水土不服,病者即死。故致各島搬眷,俱遷延不前。有僞言:『南澳陳豹不遵令,已密通平南王投誠』。功信之,隨手諭與經並洪旭等,令周全斌領大熕船五隻過廈門,合杜煇、黃昌等師擊豹。豹聞之大驚,急集諸將議曰:『必有大奸人反間,如之奈何』?諸將曰:『請速遣人往辨』。豹曰:『辨不及矣』。諸將曰:『若不往辨,當整船御之』。豹曰:『御之,則情真矣。兩虎相鬥,必有一傷』。諸將曰:『不辨、不御,坐以就擒乎』?豹曰:『本爵自從平公數十載(平公指芝龍),一片肝膽,惟天可表。今既信讒而來,辨之弗能及,御之非本心。此乃藩主相逼,自壞長城半面,非本爵背恩而去。爾等速收拾下船,舍此一塊土,入粵投誠,何如』?諸將鹹應曰:『本爵所見極是』。豹遂率衆踉蹌下船,從虎頭門投誠。平南王尚可喜爲之題請,封豹慕化伯。不數月,豹雙目俱瞑。全斌領舟師到宮仔前,知豹已去,惟空城而已。急追之,獲其子士鰲並家資,報捷於經。經令斌安插百姓,交護衛左鎮杜煇守,然後班師。經因私通陳氏有娠,生男子,跪報侍妾所出,並『陳豹已遁,南澳業令杜煇暫守』之啓。功大喜,頒賞臺灣諸將士暨留守金、廈兄泰並洪旭、黃廷、王秀奇等幣帛。而又加給其妻董氏金六錠、花紅六疋;子經四錠、花紅四疋;生母陳氏金二錠、花紅二疋。孫賞亦如之。

四月,兵部司務林英削髮爲僧,從雲南逃至廈,過臺見成功。功問:『雲南皇上恢復如何』?英曰:『當時敗軍之際,李定國請皇上入峒烏。峒烏之車裏、裏角諸蠻雜處,不相統轄。我今臨之,必無所拒。安頓主於峒內,我諸將設御於峒口。勝則六詔復爲我用,不勝則境接交趾,召暹羅諸船入海,航船來廈尋藩主,合師進取。沐天波堅請:「當入緬甸。緬甸昔宣力於本朝,而本朝待之甚厚,素懷忠義。患難相投,必傾心相待。且竄處荒外,吳三桂未必相逼」。馬吉祥、李國泰鹹助天波之議,皇上意決。定國跪泣奏曰:「臣不能挽陛下之駕,罪該萬死!請留太子、督臣等以牽制緬甸;則皇上可安寢於內」。上猶豫不忍。定國拜辭,謂天波曰:「明朝存亡,全擔在公,公其努力!願無生後悔,而追憶餘言也」。於是皇上入緬甸。馬吉祥又請旨撤去戈殳,恐驚百姓。天波請留太子,入茶山調度兵馬,庶皇上在緬甸,外有盤羅之固、內有泰山之安。帝與後商,不允請。英見朝政出於奸輔馬吉祥、逆戚李國泰,故削髮爲僧,逃回。甫至粵西,聞吳三桂師攻緬甸。吉祥等酬唱御營,出入無憚。緬人見君臣無禮,遂熾戰心;密通吳三桂,雲已受辱』。成功頓足曰:『皇上何如此執迷,不從李定國之議』?馬信請曰:『皇上既然被難,理應掛孝,去朔』。功曰:『不可。路途遙遠,英亦耳聞,事蹟涉疑。今若以訛傳妄舉,倘後來聖駕若在,則將奈何?仍尊朔號。候有日西向詢其的確,然後佈告中外,推有德者立之』。信、英等鹹曰:『藩主所見甚遠』。忽經差齎謝啓暨諸王、鄉紳賀啓至。功閱及尚書唐顯悅內有『三父八母,乳母亦居其一。令郎狎而生子,不聞飭責,反加齎賞。此治家不正,安治國乎』?功登時氣塞胸膛。立差都事黃毓,持令箭並晝龍桶三、漆紅頭桶一,過金門與兄泰,同到廈門斬其妻董氏治家不嚴之罪,並其子經與所生孫、乳母陳氏。黃廷、洪旭、陳煇、王秀奇等,接令駭然。泰與毓、旭等相議曰:『主母、小主其可殺乎?然藩令到,又不得不遵。以我愚意,可將陳氏並孫殺以覆命。至主母、小主,我等共出啓代爲請罪。不知列位以爲何如』?旭曰:『此金石至論,拜服!拜服』!隨將所議啓董夫人與經。經與董夫人曰:『此可於法兩盡』。遂出二人斬之,將頭付黃毓過臺報命。功不允,解所佩劍交黃毓,再來金門見泰,必當照令而行。泰躊躇,送毓先過廈門見經。經急將毓等拘禁,與旭等相議。報蔡鳴雷從臺灣來,經傳問臺信。鳴雷曰:『藩主誓必盡誅。如有違者,將及於監斬諸公。且有密諭往南澳與周全斌』(時鳴雷在臺有過失,恐成功見責,故給假來廈搬眷,因而設言嚇洪旭等人)。旭曰:『世子,子也,不可以拒父。諸將,臣也,不可以拒君。惟泰是兄,兄可以拒弟。凡取糧餉諸物,自當應付;若欲加兵,勢必御之』。遂將此意通鄭泰。立遣援剿右鎮林順帶領兵船,出守大擔。適周全斌徵陳豹迴歸,黃廷慮其有受成功密諭爲變。啓經:『先下手爲強,全斌不可縱』!經然之。全斌入見,執交援剿左鎮黃昌監守。功接廈門諸將公啓,內有『報恩有日,候闕無期』之句,知金、廈諸將拒命。心大恚忿,即差洪有鼎持諭與周全斌,令其回師監殺。有鼎到南澳,船上銅山,聞全斌業已被執,不敢前。

五月朔日,成功偶感風寒。但日強起登將臺,持千里鏡,望澎湖有舟來否。初八日,又登臺觀望。回書室冠帶,請太祖祖訓出。禮畢,坐胡牀,命左右進酒。折閱一帙,輒飲一杯。至第三帙,嘆曰:『吾有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也』!以兩手抓其面而逝。左右報其弟襲暨黃安、馬信入視,信令出紅緞蓋之,然後通知各文武,祭奠舉哀(成功於戊寅歲年十五,補南安學弟子員。屢試極等,而兩赴鄉闈。至乙酉,年二十二,父芝龍引見隆武,賜姓名。丙戌,年二十三。秋九月,不從父投誠,潛匿金門。丁亥,年二十四。以隻身而奉故朔,海島羣雄,拱手聽其約束;五省移徙,避其鋒銳。且當敗軍喘息,又能鎮定強戰。繼而,開闢海外乾坤。至壬寅歲五月初八日逝,年三十九歲。屈指統衆共計一十六載,以忠義自誓,嚴治軍旅,推心置腹,臨陣身先。計策己決,賞罰無私,仇親兼用。噫!亦可謂人傑哉)!襲始治喪,差人往金廈報訃。

十三日,馬信以哭泣傷懷,染病死。一時臺中皇皇,諸將舉襲護理,以安衆心。襲心腹蔡雲、李應清、曹從龍、張驥四人謀曰:『護理不過數日而已,豈能南面自尊』?雲曰:弟承兄業,理之最正,但苦無援耳』!驥曰:『欲舉此事,當謀之有兵權者方可。先達主公,然後候吾探各鎮說之』。從龍曰:『此論誠是』。四人遂密告襲,襲歡然許之。驥即往黃安營中,見安曰:『世子亂倫,情急於勢,黨衆拒父。今幸藩主晏駕,可以無慮矣』。安曰:『年少舉動,是左右無人耳。虎雖惡,不傷其子,豈可率衆相拒』?驥曰:『如公所言,此乃不孝,烏可承統乎』?安曰:『此何說?子承父業,誰敢異心』?驥見安辭色嚴厲,知不可說,佯曰:『子承父業,理之正也。吾所言者,死恰其時,可以解釋父子相仇耳』。遂辭安出。往黃昭營中,見昭曰:『護理知公勤勞,令驥致意』。昭曰:『昭有何能?乃荷護理注存若是』。驥曰:『護理計臺灣戰功,惟公居最;恐世子不知耳』。昭曰:『世子遠隔,烏得而知』?驥曰:『藩主之死,死恰合時,可以免世子拒父之罪名』。昭曰:『觀其所行,真不堪爲人上』。驥曰:『金廈、臺灣,業成水火』。昭曰:『然』。驥曰:『公握重兵,扶護理於臺,護理豈肯忘公乎』?昭曰:『護理,仁慈弟也。弟承兄業,未爲不可。我非貪涎爵祿,亦擇主而事,候與中衝合謀』。驥曰:『此誠妙算,公當速行!吾歸,以公言報護理』。驥還回啓襲。襲割衣襟,令驥與昭結爲姻婭,囑速通中衝舉事。是夜黃昭到蕭拱宸營中,對拱宸曰:『島中世子可治兵以拒父,臺灣獨不可承兄以繼統乎』?拱宸曰:『此亦公論。世子行既不正,護理仁慈,承繼大統,名正言順』。遂合謀。次早,密報襲。襲與曹從龍、蔡雲、李應清、張驥商議。從龍曰:『可假藩主遺言,數世子罪狀,命弟繼統,方可以服衆』。襲曰:『此計誠妙!你可速書遺意,付昭等行事』。襲即假成功遺言,出告四方。黃昭、蕭拱宸即扶襲爲東都主,分兵拒經。其餘諸將,陰持兩端觀望。獨黃安心忿,陽爲和悅,密遣人坐小哨以報經。請經速治兵過臺,遲則安固難動也。

十四日,經接訃音,隨欲設位掛孝。洪旭曰:『國不可一日無君,當先嗣位,然後發喪』。經從之。洪旭、黃廷、王秀奇等同諸文武修表達行在,請經就廈門嗣位,稱曰「世藩」。佈告各島、臺灣,方舉哀。十八日,又得提督建威伯馬信因哭泣過傷死報,經愈大悲慟,厚恤其家。

二十一日,報諸將奉其叔襲護理。六月初二日,接黃安密陳「黃昭、蕭拱宸二賊假先藩遺言,命襲爲東都主,業分兵拒險」啓,經駭然。旭曰:『事久多變,速出周全斌勒兵過臺灣,正位』。經是之。出全斌爲五軍都督,以陳永華爲諮議參軍、馮錫範爲侍衛,整兵欲東。

七月,總督李率泰(於五月二十七日從福省起程。六月初三日到泉)接效用總兵林忠暨沿海塘報,鹹稱『成功在臺發狂身死』。隨飛請靖南王耿繼茂暨安輯投誠郎中賁岱、金世德等星馳抵漳,共商剿撫事宜。繼茂立差都司王維明、率泰差都司李振華同林忠前往廈門,諭以『朝廷誠信待人,若釋疑,遵制削髮登岸,自當厚爵加封招撫之』。經因而未果行。與伯泰、洪旭、黃廷、陳煇、王秀奇暨諸參軍會議,總欲傚朝鮮例:不削髮,稱臣納貢而已,復之。送林忠等回漳。

八月,繼茂、率泰復差林忠等再到廈門,諭:『欲其將所陷州縣等印信送還,並差員入漳酌議。齎本往京請旨』。經復與泰、廷、旭等密商議曰:『東寧初闢,先王■〈徙,阝代彳〉爾仙逝。茲又遭蕭、黃二賊構釁於內。藩院聞信,頻頻遣員招撫。順之,有負先王宿志;逆之,則指日加兵。內外受困,豈不危哉?不如暫借招撫爲由,苟延歲月。俟餘整旅東平,再作區處。諸君以爲何如』?旭曰:『陽和陰違,俟靖內患,再作籌畫,藩主所見甚明。可令楊來嘉、吳蔭爲使,將前日所得各州縣學印共一十五顆,付來嘉入漳報命』。茂與泰厚待嘉、蔭二人。泰啓茂曰:『海上屢執朝鮮例,遲延觀望。茲因成功已死,叔侄爭權,勢已搖動。其佐如鄭泰、洪旭、黃廷等,可用反諜計間之,使自相猜疑。然後剿撫兼用』。茂曰:『此誠妙論』。以所有侯伯印並送回諸印,將楊來嘉改作鄭泰、洪旭、黃廷之使,密獻兩島題報,倡揚以亂之。繼茂首肯而行。

九月初十日,繼茂疏曰:『爲馳報海上輸誠情由,仰祈睿裁事。案據沿海鎮將塘報稱:「鄭成功在臺灣發狂身死,海上人心搖動」等情。隨經會同督臣具疏題報;一面分佈間諜,庶可招徠。維時督臣先赴漳州,相機調度。臣嗣聞確信,於六月初八日,帶兵自省起行,冒暑驅馳。至泉州大盈,暫駐秣馬。隨準督臣差副將林忠赴臣軍前雲:「海上鄭泰等,令僞總兵盧恩差人陳贊前來,據稱欲來投誠」等語。並接督臣手書,約臣面商。臣隨於七月初三抵漳州。初十日,僞爵鄭泰、洪旭、黃廷差僞中軍都督楊來嘉、吳蔭到漳謁見。據其來議,多有未諳,臣與督臣切直開示。遣發後,復差僞遊擊姚萬前來,求發的當官員到彼,願繳敕印歸順。臣與督臣並安輯投誠郎中賁岱、金世德會商,仰體朝廷德意,隨差臣下都司王惟明、督標都司李振華,同副將林忠前去廈門。諭以「我朝誠信待人,須盡釋疑慮,遵制薙髮,繳僞敕印,並造投誠各官兵、船隻、器械、人民戶口文冊,選差的員,一同進京,奏請定奪」。八月二十五日,差官回漳。據稱:「海上各僞官一時尚未薙髮,俟奉旨後,方行薙髮。其僞敕印,有現管事者未交,恐失印難以約兵。惟三僞侯先繳僞敕。其官兵、船隻、人民冊籍,先開總數。俟題請命下,方備造姓名繳報」。又據僞建平侯鄭泰、僞忠振伯洪旭、僞永安侯黃廷投到諮呈內稱:「爲仰承德意,傾心歸命,披瀝真誠,恭祈疏請事……」等情;「先繳敕三道、現任伯爵銀印一顆、原封公爵銀印一顆、原取州縣銅印一十五顆。仍專差掛印都督楊來嘉赴闕待命,以彰歸命之誠。……」等情。臣因全文繁多,不便備錄。該臣看得:渠逆鄭成功竊踞海島,縱橫有年,思以臺灣爲兔窟。一旦遽服天刑,宜乎人心悔過。臣等宣佈皇上德意,多方開導。今據僞侯鄭泰、洪旭、黃廷具文繳敕,差官投誠,此皆皇上寶籙誕膺,德威遐鬯,遂使四海望風,羣情效順也。臣伏睹國家仁恩浩蕩,凡屬山海餘氛,果能真心向化,即擁一旅尺土來歸,均荷寵頒爵賞。今三僞侯以全海之兵民土地還之皇上,據其冊開:僞爵文武官員二千五百十六員、水陸官兵四十餘萬名、大小戰船五千餘號、海上軍民籍及流寓人口三百餘萬。果系真實,其功甚大!所有情節,具悉來諮中。現呈御前,必蒙睿覽洞監中。以安反側之心,而慰歸依之望,在廟堂自有碩畫,無候臣愚爲之臆揣矣。事關至大,理合據詞奏聞。臣擬九月十二日,帶兵回省。謹題』。率泰之疏稱:『該臣看得:逆渠鄭成功倚海橫行,作孽多年。一旦天使殞亡,正致四海清平之日也。適當逆孽報殞之時,人心搖動之際,臣等仰體皇上德意,廣佈招徠。今據僞建平侯鄭泰、僞忠振侯洪旭、僞永安侯黃廷具諮投誠,差僞都督楊來嘉赴闕待命。此實皇上天威遠震,廟算遐敷,使海島渠魁鹹思歸心歸命者也。臣竊見大清開闢以來,凡山海梗化之徒,或率大衆輸誠、或獻一島來歸者,莫不錫之厚爵,委以地方。今三僞侯統率全海之衆,據其冊開:勳爵文武兵民、船隻器械,雖是總約之數,未知果否真實;亦可謂大夥輸誠,其功亦甚偉矣!所有來諮並原冊,進呈御覽,必蒙睿監。今皇上寶籙初登,率土賓服。茲僞侯鄭泰等聞風效順,皇上必不靳高爵厚祿,破格賞錫,慰其來歸之念,用安反側之心。庶氛侵得靖,海邦可寧矣』。同題送楊來嘉入京待命。隨檄水師提督施琅、左路水師總兵李長榮、右路水師總兵杜永和、福寧總兵吳果福、右路總兵王進功、同安總兵黃翠暨提督馬得功、海澄公黃梧,各按兵相機,密佈間諜,以亂賊心腹。

鄭經亦乘招撫之暇,將金廈各島交伯泰、洪旭、黃廷、王秀奇等共轄調度。另馳諭銅山黃元、南澳杜煇謹防許龍、蘇利。並謂旭等曰:『先王開闢東土,以爲進戰、退守;曾奈未遂所願而薨!餘今欲整旅正位,而藩院又惓惓致意,故遣楊來嘉前去。回日果能息兵安民,無墜先王一片孤忠苦節,餘無不唯唯是從』。旭曰:『歷計招撫,總差「削髮」二字。藩主東行克捷,則威聲復振。藩院雖智,萬難搖動。若楊來嘉果有的確旨意,準照朝鮮事例,旭等自然一面飛報,一面料理妥當。其各島防範,毋煩藩主過慮焉』。

十月朔日,經祭江。初六日,經同周全斌等舟師東去。

初七日午刻,經從澎湖收入娘媽宮。初八日,祭祀山只,巡視諸島畢,即欲揚帆。永華曰:『凡事必先以禮,然後加兵,則師出有名。當藩主新喪時,國家無人,諸將請襲護理,彈壓軍民,亦未爲非。今須先通知退避、迎接,看各官如何舉動,方可進兵。若不通知,驟然進兵,舉動慌張,亦非爲人上所宜爾』。全斌曰:『陳參軍所言,誠爲至論。不通知,是無故自生疑忌,亦非所以待親親以服衆心。況襲爺明系諸將公請護理,非其自專。雖據黃安片字,豈可全信』?經曰:『若非二公指示,幾乎舉動輕率,貽笑四方』。即令禮官鄭斌齎諭,往檯布告『不日世藩親統六師,抵臺奔喪。如各鎮分屯守土者,就在本處設位』等語。斌到臺,諸將觀望,無敢言。獨黃昭、蕭拱宸二人出爭曰:『世子嗣繼大統,理之正也。誰敢背主易言?但世子奉命守國而亂倫,致先王大怒,賜死者再。又不能悔過自新,而反統兵據國,此自古以來亦未有是子,使先王日夜搥胸飲恨而死。既明知其子之惡,難居人上,故遺言傳位與弟,非諸將敢竊萌異念。況襲爺仁慈勇敢,先王愛惜,不離左右。今承兄遺命,承兄大統,亦是守先王之土地。煌煌遺言,誰敢逆之』?即將所假造成功遺言書付鄭斌,回澎湖復經。斌到澎,出其遺言,並陳黃昭、蕭拱宸二將拒命之言。全斌曰:『形已成矣,師出有名』。即命諸鎮整旅下船,出泊西嶼頭候風。經於十六日開駕東向。

黃昭、蕭拱宸既發鄭斌回,遂會蔡雲、曹從龍、張驥、李應清見襲議曰:『如今勢不兩立,鄭斌此去,世子必然整師爭位。但一不做、二不休,今既拒絕,全肩擔子悉在汝我二人。成則爲功首;不成,乃罪魁也』。襲曰:『軍旅之事,全賴二公,再無敢忘今日』。昭曰:『觀諸將之心,實陰持兩端,未可重託。但世子諸將未諳地理,不足爲慮。惟有周全斌一人,曾隨師來進剿,情形周知。大隊雖未必從炮臺前經過,然炮臺實系安平要緊,不可不預防。當此重任者,非曹從龍不可』。龍聞言,挺身出曰:『今日二公不惜身家而扶主,從龍又烏敢惜此微勞,而不謹守炮臺乎』?隨帶兵往守安平炮臺。昭曰:『安平一帶可以無慮矣。特全斌必從潦港、洲仔尾登岸,非我二人御之不可。潦港,吾帶兵往守;洲仔尾,當仗蕭公前去』。拱宸毅然曰:『吾獨當之。兵法有云。:「半渡可擊」。將所有大小熕船盡數列於洲仔尾、潦港岸上。莫說一個周全斌,即有百十個周全斌,亦不能展其技也。另再將大小熕船,令吾左協李成同張驥督從鹿耳門,乘潮漲抄入合攻。他軍若不覆沒,想所存亦無幾矣』。昭曰:『此計更妙』。令蔡雲帶親隨五百人,同李應清在赤嵌一帶,監督諸鎮策應。昭與拱宸隨帶各本部將士,分守潦港、洲仔尾以待。

經舟師至鹿耳門,問全斌曰:『諸將士未曾經歷此土,地方情形有所不知。公同先王征戰,必然諳熟。今欲進兵,當從何條港路登岸』?全斌曰:『紅毛所恃者安平炮臺,今安平一路,船隻切不可從此入,黃昭必遣人把守。大隊仍從赤嵌那邊潦港、洲仔尾登岸』。經曰:『潦港、洲仔尾恐有備,將奈何』?全斌曰:『黃昭、蕭拱宸二賊,久經歷練,又從先王征戰臺灣,地方周悉,必能設險守固。但斌料護理軟懦,諸將鹹系逼從,所恃蕭、黃二賊而已。二賊必不託人,定然自把守潦港、洲仔尾二處。今可差快哨齎命諭從安平而入,過赤嵌佈告雲:「叔侄至親,並無間言。因黃、蕭二賊陰謀不軌,乘先王賓天,遂從中構釁,假造遺言,離間骨肉,煽惑軍心。爾諸將士悉受先王數十年豢養,豈有相從作此背逆?明系脅逼之故,餘自當相諒。亟宜悔過倒戈,生擒二賊!共扶王室,名垂竹帛」。一可以慰衆心,二可以亂此賊之心曲』。經從斌議,即差兵都事張宸齎諭,坐小快哨至安平,過赤嵌佈告。襲急問黃昭。昭曰:『此不過搖動軍心,何足介意?當嚴整部伍,以決勝負』。經船到港,不金鼓、不旌旗,寂然寄碇,一條鞭灣住。

十七早大霧蔽天,對面不見。全斌急請經治兵登岸。經曰:『如此霧,安可進兵』?斌曰:『此皇天默佑、先王神靈,故有此霧。黃昭機智勇略,提防必周,沿邊設炮,半渡而擊,安能登岸?今乘此霧,盡將隊伍分散而上,昭不及防。沈舟背水,此其時也』。經從之,因誓師曰:『今日諸將登岸背水一戰,誓無生還』。遂統兵銜枚而上。經立陣甫定,黃昭聞水聲人語,首先督衆奮勇而前,連砍數十,經衆大潰。適全斌至,大呼曰:『後面是水,大丈夫寧可死於戰,不可死於水。吾已將船棄擲,可速從吾前往』!全斌奪先破殺。諸軍聞之,悉反助戰,喊聲震天。黃昭身中流矢死,軍士無主,大亂。而霧遂消,天明日朗,已亭午矣。全斌疾呼:『世藩已到,黃昭已死,諸將速倒戈』!黃安向前曰:『此子,吾主之子,當往迎之』!經免盔相示,諸將悉解甲投戈,經撫慰之。全斌曰:『且漫慰問,急據大營,俟斌親收蕭賊』。經是之。全斌率諸將士敵拱宸。宸出敵,全斌高叫曰:『罪在蕭賊一人,與爾諸將士無干。悉解散,無得助虐』!宸軍聞之,果各星散,拱宸被擒。經令鄭斌請襲,襲至,相抱而哭曰:『幾爲奸人離間』!待襲如初。即收蔡雲、張驥、李應清、曹從龍等,同蕭拱宸斬首示衆。其餘不問,衆大悅服。

經既靖內難,遂各安插。於黃昭營中,搜出伯泰交通書數封,悉系囑其扶襲拒經,金、廈他自爲之。經藏而人毋知焉。仍以鄭省英爲承天知府。

十一月,經同周全斌往南北路巡視撫綏。

十二月,楊來嘉從京回廈,報『必欲薙髮登岸』。洪旭仍令其鎮守崇武地方,遣員過臺啓經:『招撫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