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功傳
鄭成功傳
臺南鄭成功祠
鄭成功傳
延平二王遺集
鄭延平王受明官爵考
臺南鄭成功祠
清光緒元年二月,建鄭成功祠於臺南。此圖爲鄭祠外景。額題明延平郡王祠。其正殿安鄭成功衣冠束帶塑像,後殿中央爲翁太妃祠(祀成功生母田川氏)。左爲監國祠(祀經長子克■〈臧上土下〉),右爲寧靖郡王祠(祀明寧靖郡王),東西兩廡配祀鄭氏部將百餘人焉。
鄭成功傳
捲上
鄭成功,南安縣石井巡司人也。初名森,字大木。父芝龍,字飛黃,小名一官。其大父紹祖,爲泉州大守葉善繼吏。時芝龍方十歲,嘗戲投石子,誤中大守額,大守擒治之;見其容止,笑而釋焉。居無何,落魄去之日本,娶倭婦,生成功。是夜倭島萬火齊明,芝龍心異之。數歲,芝龍與仲弟芝虎亡之顏思齊黨中爲盜。思齊,海澄人,居臺灣;一時羣盜陳衷紀、楊六、楊七、劉香等皆出其門。衷紀,亦澄人,最桀驁;芝龍委身事焉。臺有居人,自芝龍等始。
思齊死,衆無所立,乃奉盤鍉割牲而盟,以劍插米,各當劍拜,拜而劍躍動者,天所授也。次至芝龍,再拜,果躍出地;衆乃俱伏,推爲魁(或傳芝龍與陳衷紀、陳勳等十人各乘一舟,亡之臺灣爲盜。風引桅帶攪而爲一,各駭然曰:『此殆天以我十人不相統攝,欲立一中軍耶』!乃共申約,鼓三通而開者立之。至芝龍而開。其言芝龍所以起家者或異,然要之,生而盜賊,亦有天焉)。陸梁海上,官軍莫能伉。然大權仍歸衷紀,芝龍猶陽奉焉。
朝議招撫,以葉善繼習芝龍,爲書招之。芝龍感激歸命。及降,善繼坐戟門,令芝龍兄弟泥首。芝龍素德善繼,屈意下之,而一軍皆譁,竟叛去,復踞海島,劫截商民,往來閩、廣之間。
天啓六年,泊於漳浦之白鎮。巡撫朱一憑遣都司洪先春擊之,鏖戰自晨及昧,未有所敗。會海潮夜生,先春漂泊失道。芝龍陰度前山繞先春後,先春腹背受敵,身被數刃。芝龍故有求撫意,微達於官軍,乃佚先春。又自白鎮趨中左所,督師俞諮皋與戰敗,又佚之。中左人開城納之。泉守王猷遣人招諭。
崇禎元年九月,芝龍殺衷紀於島上。忌劉香,發其父冢,刃挫而糞瀦之。率所部降於督師熊文燦。
三年,以平廣盜、徵生黎、焚荷蘭(時豫章鄒維璉撫閩,荷蘭犯島。璉拜芝龍爲將。芝龍募龍溪人郭任功,率十餘人,夜浮荷蘭船尾,潛入焚之,獲荷蘭五十餘人,餘船悉遁)、收劉香功,遷都督。於是成功在倭已七歲矣,芝龍屢請之,不能得。乃遣人齎金幣往,圖畫芝龍爲大帥、秉鉞橫絕海表、軍容烜赫之狀,〔倭〕亦頗憚,受賂而歸之。
成功風儀整秀,俶儻有大志。每東向而望其母。常爲季父芝豹所窘,叔父鴻逵獨偉視焉。讀書穎敏,不治章句。先輩王觀光一見,謂其父曰:『是兒英物,非而所及也』。十五,補弟子員,試高等,食餼二十人中。金陵有術士視之,驚曰:『此奇男子,骨相非凡,命世雄才,非科甲者』。蓋知明歷之餘分,東南之猶亂也。
世祖之元年,福王立江左,改元弘光。封芝龍南安伯、鴻逵靖滷伯。其明年,鴻逵與黃道周迎唐王,即位福州,改元隆武。晉芝龍平滷侯、鴻逵定滷侯,俱加太師;芝豹澄濟伯。芝虎最驍健,以逐劉香歿於海,以故不封(芝虎勇悍敢深入,聲如乳虎。與劉香遇南澳,隱於帆末,風轉及香船,大呼飛下,擊殺幾盡。香抱銅炮赴海死,芝虎亦歿)。
芝龍幼習海,羣盜皆故盟或門下。就撫後,海舶不得鄭氏令旗不能來往。每舶例入三千金,歲入千萬計,以此富敵國。自築城於安平鎮,舳艫直通臥內。所部兵自給餉,不取於官。鐖鑿剽銳,徒卒競勸。凡賊遁入海者,檄付芝龍,取之如寄。以故鄭氏貴振於七閩。
既而成功陛見,隆武奇之,撫其背曰:『惜無一女配卿,卿當盡忠吾家,無相忘也』。賜姓朱,改名成功;封御營中軍都督,賜尚方劍,儀同駙馬。自是中外稱「國姓」雲。是年,日本送歸其母。
芝龍以擁立非本意,日與文臣忤。又度章皇帝神武,必不能偏安一隅,密有歸款意。時招撫江南者內院洪承疇、招撫福建者御史黃熙胤,皆晉江人,與芝龍同裏,通聲問。一日,成功見隆武愁坐,悲來填膺,跪奏曰:『陛下鬱鬱不樂,得無以臣父有異志耶?臣受國厚恩,義無反顧,臣以死扞陛下矣』。
及兩浙敗,關門不戒。芝龍亦以不出關無以厭人望,乃分兵爲二,聲言萬人,實不滿千。以鴻逵爲元帥,出浙東;永勝伯鄭彩副元帥,出江右。隆武仿淮陰故事,築壇郊送之。既出關,疏稱餉缺,駐不發。詔書切責,不得已踰關行四、五里而還。
三年六月,封成功忠孝伯。八月,隆武親征,駐建寧。欲往江右,就贛督楊廷麟、萬元吉、楚督何騰蛟等,猶預未決。芝龍疏請航海,拜疏即行。武毅伯施福撤關兵歸。隆武駕陷汀州,成功南潰。
方官軍之未至泉也,芝豹閉城門,大索薦紳、富民餉;不應,立梟之。紡親家母於庭,抵暮得數萬金。俄而貝勒王及固山兵至,乃潰。成功母不去,死之。成功大號,慟不自勝。
芝龍退保安平,軍容甚盛,旌旗搖海。以洪、黃之信未通,猶與未敢迎師。又自以先撤關兵,無一矢加遺,於我朝爲忠;而兩廣素屬部下,若招以自效,閩粵總制可得,猶南面王也。貝勒王令泉紳郭必昌與芝龍厚善者招之。芝龍曰。『我非不忠於清,恐以立主爲罪耳』。會固山兵逼安平,芝龍怒曰:『既招我,何相逼也』?貝勒王乃退固山,離安平三十里而軍,以書招之曰:『吾所以重將軍者,以將軍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爲,必竭其力;力不勝天,則投明而事,乘時建不世之功,此士之一時也。若將軍不輔立,吾何用將軍哉!且兩粵未平,今鑄閩粵提督印以相待。吾所冀將軍來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芝龍得書大喜,則召成功計事。成功泣諫曰:『父教子忠,不聞以貳。且北朝何信之有』?芝龍曰:『喪亂之天,一彼一此,誰能常之。若幼,惡識人事』。遂進降表。過泉州,大張文告,豔投誠之勳;猶持貝勒王書招搖,市官者就議價。至福州,見貝勒王,握手甚歡,折箭爲誓,命酒飲三日夜。貝勒王知成功黠,俟以俱行,既而不至,芝龍嘆曰:『成功去,清朝其道敝乎!使君憂者,必此子也』。夜半,忽拔砦挾芝龍以北。
成功雖遇主列爵,實未嘗一日與兵枋,意氣狀貌,猶儒書也。既力諫不從,又痛母死非命,乃悲歌慷慨謀起師。攜所著儒巾、襴衫,赴文廟焚之,四拜先師,仰天曰:『昔爲孺子,今爲孤臣,向背去留,各有作用。謹謝儒服,唯先師昭鑑之』!高揖而去。禡旗糾族,聲淚俱並。與所善陳輝、張進、施琅、施顯、陳霸、洪旭等願從者九十餘人,乘二鉅艦斷纜行,收兵南澳,得數千人,文移稱「忠孝伯招討大將軍罪臣國姓」。
其明年,遙聞永明王即位肇慶,改元永曆,成功則奉朔,提師歸自南澳,舊衆稍集,年二十四。時廈門、浯州爲鄭彩及弟定遠侯鄭聯所踞,乃泊鼓浪嶼,與廈門隔帶水。廈門者,中左所也;所謂浯州者,金門也;隸同安,爲兩島。
七月,會永勝兄弟入寇海澄,不克而還。
八月,與鴻逵合攻泉州,敗提督趙國佐數百騎於桃花山,追至城下,國佐授甲登陴。其明月,我副將王進自漳赴援,圍解。成功回島。鴻逵艤舟泉港。自冬徂春,郡邑戒嚴。
五年,永曆在桂林。
三月,成功寇同安。同之九都民好鬥,偕守將拒於店頭山;成功斬數騎,兵民奔潰。至同安,守將王彪、折光秋、知縣張效齡棄城遁,成功入踞之,以葉翼云爲同安〔□〕。復寇泉州。
七月,我佟國器、陳錦、李率泰三帥援至。鴻逵入潮,成功入島,以丘縉、林壯猷守同安。官軍日夜攻,破之;殺縉、壯猷、翼雲及教諭陳鼎(鼎,永華之父;丙戌舉人),屠其城。
六年,永曆在肇慶,成功募兵於銅山。
三月,以施琅、楊才、黃廷、柯宸樞、康明、張英等寇漳浦。守將王起鳳降,授鐵騎鎮,尋改正兵鎮,教以學射,教以騎馬,割馬耳者同首功。殺馬如屠,自起鳳始。尋下雲霄,抵詔安,屯分水關;令黃廷守盤陀嶺。官軍攻盤陀,宸樞死之。
七月,永曆遣使至島,封成功爲延平公。
七年,潮人黃海如、陳斌道成功入潮。是年,全粵俱奉永曆。守潮者,永曆鎮帥新泰侯郝尚久也(成仁錄曰:『尚久本李成棟部將。永曆中,授新泰侯,守潮州。順治七年投誠,仍守潮州。十年,平南王尚可喜以劉伯祿代之,尚久拒命,復歸永曆,求助於成功。成功兵至,又拒不納。靖南王耿繼茂與哈哈木攻下之,尚久投井死』)。自鴻逵踞潮之揭陽,鄭、郝兩家雖同奉朔,各相疑忌。既而尚久投誠。成功入南洋剿賊許隆、楊廣,遂渡達濠剿賊張禮;鴻逵邀入揭陽剿賊陳敬、李峯,殺我潮鎮騎兵數百。至碣石衛,爲蘇利所敗(成仁錄曰:『蘇利,海豐人。永曆中,授將軍,踞碣石衛,縱橫粵東。順治七年,我朝以左都督啖之;利不薙髮,外受羈縻。以壤接成功,懼爲所並,借我爲重,陰持兩端。及十八年遷界令下,利乃拒命,殺我防將,連下濱海數縣。康熙二年,討平之』)。
六年(月),寇潮州,城守不可下。遣甘輝殺賊黃亮釆於峽山。敗粵東合提督於潮陽。時兩島爲彩、聯所踞,其將章雲飛恣肆不道。成功密與諸部計曰:『兩島吾家臥榻之側,豈容人鼾睡』!乃嚴部勒,自揭陽揚帆,中秋抵廈門。聯方醉萬石巖。巖踞城東數里,鑿石成洞,奇醜可愛;聯所結構也。報至,不得通;詰朝酒醒,出見成功,交拜極歡。成功笑曰:『兄能以一軍見假乎』?聯未對,諸執銳者前矣;唯唯惟命。於是麾軍過聯船,諸皆讋伏莫敢動。成功已並聯軍,威陵日憺,海上軍皆屬焉,可四萬餘人。未幾,邀聯遊萬石,踰隱以剚之,微其屍(句內疑有誤字),陽爲遁去。成功之將至也,
聲名籍盛;彩議全軍出避,聯不從,復不設備,故及。彩率所部之南中漁獵,數載不歸;成功復之,卒於家。
十一月,永曆在南寧。
十二月,王師徇廣州,永曆鎮帥江寧伯杜永和奔瓊州;成功謀往接之。
八年正月,率衆而南。
二月,舟次平海衛,鴻逵棄揭陽回島。閩撫張學聖按泉,調君(郡)侯馬得功取廈門。鴻逵未至,鄭芝莞無守備,得功先遣數十騎渡五通登岸,兵民望見皆潰,遂入島。隆武閣部峽江曾櫻死之(櫻字二雲,峽江人。萬曆丙辰進士,授尚書工部郎。時璫禍方熾,雅不爲下。祟禎時,歷官工部侍郎。隆武即位,以東閣大學士召入閩,與芝龍不合。既從成功,飛(浮)沉海上。官軍入島,家人請遁,櫻曰:『吾今日猶得正命清波也』!是月晦夜,自經死。門人陳泰爲經紀其喪。嗟夫!甲申之後,事之傳疑者多矣;若櫻之亡命海表,引義慷慨,毫無陰翳,可謂昭挈日月者也。或謂櫻思文上相,無所建白;然其時丁陽九,遭值南安,則未可一概論耳。詩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櫻死,鄭氏典刑替矣)。不數日,鴻逵至,攻圍得功。得功欲退,不得渡,謂鴻逵曰:『公等眷皆在安平,脫得功不出,恐不利公家』。鴻逵患之,且不虞成功之迮至也,逸之。
四月,成功至自平海;得功去兩日矣。成功大悔恨,按失律罪殺芝莞。芝莞,成功從叔也。諸將■〈忄蒦〉慄,兵勢復振,凡六萬餘人。鴻逵泊白沙,築寨以居。
左先鋒施琅得罪,逃歸本朝。琅之事成功也,年最少,風宇魁梧,號知兵。自樓櫓、旗幟、伍陣相離之法,皆琅啓之,然頗恃才而倨。有標兵得罪,逃於成功,琅擒治之;馳令勿殺,琅已斬之。成功怒,捕琅;逮其家,殺琅父及弟顯。顯時爲援剿左鎮。琅夜佚,顧四塞環海,無敢問渡,匿荒谷中,餓且死。適佃兵鋤園,老矣,望見五花豹隱臥,大驚布;頃之,傫然施琅也。琅亦驚定,且告之故。佃兵聞其才也,慰撫之,爲簞食與魚爲取餉。然已憊甚,肌革慘懍。成功購琅急,曰:『此子不來,必貽吾患』!令國中舍匿者族。食畢,乃謀之所部蘇次將茂。夜同叩次將門,佃兵而後乃去。茂則大驚失色曰:『大哥安得在此』!既已,無可奈何。留二日,跡至蘇家;乃伏琅臥內,令其妻隅坐,以衣覆之。居二日,假以一舟、一劍、一豎子,夜渡五通,入安平依鴻逵。厥明,茂則席藁請罪軍門;成功赦而封之如琅職。久之,琅歸本朝,授水師提督,駐海澄。
五月,成功寇南溪,敗漳鎮王邦俊。
十一月,與提督楊名高戰於小營嶺,名高大敗。
十二月,寇漳浦;守將楊世德、陳堯策降。
九年正月,寇海澄;潮驟漲,達城垣,城守郝文興降,授左都督。
二月,寇長泰;我副將王進與中提督甘輝遇於北溪。進,大名人,號「老虎」;輝,海澄人,足■〈輕上足下〉。此兩人俱雄健聞于軍,久念一決雌雄;乃奮撾傅矢,以兩馬相當,輝揕進則隱之,進彀輝亦落之。自巳向午,橫縱跌宕,觀者竦歸,以爲神亭之師。既而兩家兵至,於是乃解。進入長泰,輝日夜攻,弗克。我總督陳錦援至,戰於江東橋北。錦潰,奔泉州。復攻長泰,城陷;進獨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走郡城,漳屬邑俱下。
五月,我金衢總兵馬逢知來援。戰少利,突入郡城。成功圍弗下。防鎮門山以水〔灌〕之,堤壞不浸。城中食盡,人相食;枕籍死者七十餘萬人(聞之故老言:城中人既無所得食,又遭泒垛、索餉之慘,夜敲瘦骨,如聽瓦聲。第宅萬戶,門巷洞開,落落如遊墟墓。饞鼠飢鳥,白晝蹲踞几上。圍解,百姓存者僅一、二百人。此一、二百人,其所死者,非父兄,則其子弟;指溝中白骨,歷歷數其生前姓字告人。然氣息僅相屬,言雖悲不能下一淚。又言:九月間,有士人素慷溉,率妻子閉戶,一慟而絕;鄰舍兒竊煮啖之,見腸中累累皆故紙,字畫隱然可辨,鄰舍兒亦廢箸自絕。先輩周亮工嘗爲「清漳城上」詩以紀其事,酸楚悽痛,亦誰忍讀之)。
七月,陳錦軍於鳳山尾。其奴庫成棟刺歸成功。成功嘆曰:『僕隸之人而皆戕其主,是天下無刑也』!賞其功而終殺之。
十月,金固山援至,圍解。此時成功久頓堅城,師老糧匱。戰於古縣,成功令右衝鋒鎮柯朋接戰而敗;禮武鎮陳鳳援之亦敗,右武衛周全斌援之又敗。成功退,不內其蓋,是以大崩。收兵保海澄,入島。
是時,永曆在安隆所。封李定國爲西寧王。蹶我定南王孔有德於桂林、敬謹王尼堪于衡州。
十年五月,金固山攻海澄,城壞百餘丈。成功親立雉堞堵御,左右死者層積。與諸將飲敵樓,指揮自若,益治軍。既矢炮雨下,成功乃大呼曰:『天尚讚我,無落吾事』!須臾下息,炮碎其座。忽一昔空炮遞發,成功咋謂諸將曰:『是將臨城矣』!勒兵持斧以待。巡曰:『敵至方砍』!官軍渡濠入其郛,大呼登城。有廝養卒者舉巨斧砍,衆從之;讓登者填壕。固山宵遁。廝養卒乃拜都督,而澄守益堅。
當是時,瀕海驛騷,饟饋不給;以黃愷爲餉鎮,端科派。愷少有才,陰賊招權,顧金錢,民無聊生。成功收殺之。鄭氏兵興以來,軍律頗肅,無所淫略;軍行,孺子、婦人至與爭道。獨燔橋、墮邑,酷索富民雲。
九月,爲尚久畔故,官軍攻潮州。尚久因文興走島乞援,以陳六御救之;尚久不敢納,潮破。成功收鷗汀貝(壩)土賊而還。
其明年。本朝鄭、賈二員招撫,賜成功海澄公爵、芝龍同安侯、鴻逵奉化伯、芝豹左都督;成功不從,芝豹同嫡母顏入京。時方議撫,成功乘機登岸措餉,縱橫福、興、泉、漳等郡。
十月,復遣葉、阿二滿員議撫。成功不從。葉、阿怒、歸報天子;遂寘同安侯於高俎,戍芝豹於寧固塔。成功不顧。
十二月,寇漳州;漳鎮標劉國軒開門納之,守將樸世用、魏標、知府房星燦、知縣周瓊、李奇生、范進等降,十邑俱下。乘勝略泉州屬邑,泉帥韓尚亮城守不下。
時水陸兵勢熛至風起,浸尋衍溢,坐論海王。乃分所部爲七十二鎮,立儲賢館、儲材館、察言司、賓客司,設印局、軍器諸局。令六官分理庶事;以壬午舉人潘賡昌爲吏、戶官,丙戌舉人陳寶鑰爲禮官,世職張光啓爲兵官,浙人程應璠爲刑官,丙戌舉人馮澄世爲工官。改中左所爲思明州,以鄧會知州事。奉監國魯王、盧溪王、寧靖王居金門;凡諸宗室,頗給贍之。禮待避墜(地)薦紳王忠孝、盧若騰、沈佺期、辜朝薦、徐孚遠、紀許國等。此數人,鄭之名客也,軍國大事,時以諮之。凡所便宜封拜,輒朝服北向稽首,望永曆帝座疏而焚之,以煽誘愚民,鼓動天下。
十二年正月,以林勝等寇仙遊。
五月,忠振伯洪旭、北鎮陳六禦寇舟山,守將巴臣興降。以六御守;後爲官軍所襲,死之。旭招降我台州鎮馬信、寧波鎮張宏德。
六月,墮安平鎮、漳州及惠安、南安、同安三邑。
十一月,我定遠大將軍庶子王入閩。成功回島。
十三年春正月,庶子王略沿海。
三月,官軍自泉州出攻兩島,爲暴風飄壞。分兵攻白沙,弗克而還。
夏五月,斬蘇茂。茂帥前衝鎮黃梧寇揭陽,不克而還;惡其失律,又縱施琅也。
六月,成功留食重海澄。以梧守東南門、茂部將蘇明守北門、角宿鎮康澄守西門,其餘金武、木武、土武等鎮錯綜於外。
六月,成功將北略,剋日解纜。梧陰歸命,謀定,謁蘇明,飲東門樓,比置言蘇茂事,明嘆焉。梧曰:『本藩養將士如分■〈棘上田下〉,肥則啖之』。明覆嘆。又曰:『我等飄泊海外,未有所定;天之眷清,悢悢無已,吾歸清必矣』。明以爲戲。起而免冑,發已鬄矣;左右悉露刃,明愕然。亦懼茂罪之及也,頃之曰:『兄能爲之。弟何不爾?若依海、若歸清朝,亦唯命』。乃挾以俱行,諸皆潰去。朝命梧爲海澄公,駐漳州;明爲多李幾昂邦內大臣。發鄭氏墳,誅求親黨,殺五商。漳罷民得以息肩,梧之力也。
十月,庶子王班師。當澄之甫降也,甘輝聞亂,進攻不勝;入土城,取■〈禾畜〉積以歸。遂奉成功破閩安鎮,逼福州。時庶子王重兵在漳,王進得罪繫獄,令出修備。攻之,不克;轉略溫、臺等郡。
十四年春三月,永曆在雲南。鴻逵卒於浯州(初,鴻逵中崇禎庚午武舉,爲津撫鄭宗周部將,轉隸都督孫應龍麾下。登萊之役,應龍敗績,逮繫天津;事白,復與同撫
張廷拱共事。未幾,以芝龍平紅夷功,移蔭錦衣衛千戶。中庚辰武進士,故事勳衛射策甲科,加三級,進都指揮使。癸未,授副總兵。弘光即位,檄守釆石,掛鎮海將軍印,〔以〕擊高傑、張天祿功,封〔伯〕。隆武立。從成功入海雲)。成功回島。尋遣將城福州峽江牛心塔,以陳斌、林銘、杜輝等守之。官軍來攻,銘、輝棄回。斌無援投誠;至福州,飲以酒而夜殲之,凡五百餘人。
甘輝、周全斌等攻寧德;滿帥阿克襄體貌胖壯,常冠軍,率兵逆戰。甘輝親刜之,隊馬,弗殊;手擊殺數十人,莫敢逼視。輝揮戈攝其首焉,重鈞有奇。
十五年,永曆遣漳平伯周金湯航海晉成功延平郡王、甘輝崇明伯、萬禮建安伯、黃廷永安伯、郝文興慶都伯、王秀山祥符伯、張煌言兵部左侍郎,餘各拜爵有差(是秋,徐孚遠隨金湯入滇;趣安南,爲交趾所得,要以臣禮,不屈而還。孚遠,華亭人,幾社六子之一也)。乃議大舉入寇金陵。
秋七月,以黃廷爲前提督、洪旭爲兵官、鄭泰爲戶官,留守。部署諸將,挑力士,身披鐵,畫以朱碧彪文,留其兩目,執斬馬大刀,陳於行首,而命之曰:『但聳立,視馬足而砍之』,號曰「鐵人」。望者以爲神兵,左虎衛陳魁統之。甲士十七萬、習流五萬、習馬五千、鐵人八千,號八十萬;戈船八千,揚颿北上。至浙江,攻陷樂清等州縣。次羊山,爲暴風飄沒八千餘人;幼子從軍,溺焉。泊滃洲理楫。
十六年夏五月,永曆在永昌。成功至崇明,諸將請先取崇明爲老營。不聽。
六月癸酉,移吳江港口。癸未,至永勝州。庚寅,至江陰。
七月癸卯,至焦山。謂諸將曰:『瓜鎮爲金陵門戶,須先破之』。授諸將機宜:令程應璠督右提督馬信、前鋒鎮統領餘新等進奪譚家洲炮;又遣材官張亮督善沒水者盪舟斬斷滾江龍;張煌言會水師提督羅蘊章各督所部,俟斷滾江龍,即進踞瓜洲上流,焚奪滿洲木城;大船繇南港,小船繇北港。甲辰,自督親軍及中提督甘輝、左提督翁天佑、先鋒鎮楊祖建大將旗鼓,直搗瓜洲。我操江朱衣祚、城守左雲龍率滿、漢騎兵一萬會戰,背港而軍,炮石交擊。戰未合,張亮已斷滾江龍。鄭師揚颿,兩岸對擊。成功麾軍大進,右武衛統領周全斌率兵帶甲浮水登岸,直破其陣;身中五矢,氣彌銳,斬雲龍於橋下,衣祚奔城。正兵鎮韓英奪門而入,登城樹幟。全斌登江介之山以望,韓氏麾軍疾進,陷西北隅以入,搜殺我兵皆盡。獲衣祚,佚之。其守譚家洲及滿洲木城,一時愰潰,死者不可勝數。後提督萬禮繞出瓜洲之後,潰其餘卒。以援剿左鎮劉猷守瓜洲,監紀推官柯平爲江防,兵部侍郎張煌言、督理戎政楊朝棟、兵部主事袁起震督阮美及蘊章等進取蕪湖。戊申,亂揚子,趣鎮江。我提督管效忠率滇南換班披甲數萬分道馳之,不動。夜札銀山,與官軍夾壁。辛亥,官軍留步兵守銀山,騎兵移當大路。成功以銀山迫府治,爲必爭之地,是夜引兵奪而踞之,列陣以待。遲明,官軍復分五道三迭萃鄭壘,不動;駐騎射如雨。成功令發火炮,多鼓鈞聲,廊瓦皆動。我兵皆下馬殊死戰。薄午,鄭人益奮,官軍大北,啑血填濠,效忠僅而得免。戰之明日,鎮江守將高謙及知府戴可進等詣成功降。癸丑,登京峴之山,大饗士卒。令全斌及援剿後鎮黃昭等守鎮江,澄世署道事。乙卯,屬邑皆下。以張煌言、楊朝棟招撫江南(煌言字希緒,鄞縣舉人。從魯王入島,與盧若騰、紀許國、徐孚遠諸人交善。或曰:己亥之役,從安慶山中勒兵會於江,兵敗,出赴官軍曰:『我張侍郎煌言也,死當於明處』;遂遇害,葬於西湖南屏山,大類金陳和尚雲。或曰:不知所終。餘考「成仁錄」雲:『成功既潰,慈溪秀才魏■〈田井〉上書煌言,備陳金陵虛實,請以舟師再舉』。然則成功既退,煌言尚徘徊江上。又讀呂晚村行略雲:『甲辰歲,有故人死,晚村爲位以哭,壞牆裂竹,儗於西臺之慟。已而葬於西湖南屏山石壁下』;必煌言矣。而何以甲辰耶?漳浦陳令君汝鹹,鄞人;其出處存沒,必能道之。行當釆獲以示來茲,無使其無傳焉),袁起震、徐長春招撫江北;於是當(常)州、徽州、池州、太平、滁、和、六合等州郡輕黠子弟多欲附者,蕪湖縣官、守兵皆遁。
甘輝進曰:『瓜鎮爲南北咽喉,但坐鎮此,斷瓜洲,則山東之師不下,據北固,則兩浙之路不通,南都不勞而定矣』。不聽。癸亥,率師登舟,進取金陵,僞檄四方(成功僞檄有「六月興師,敢雲趨利,十年養銳,正欲待時』之句,凡八百餘字,皆桀犬也)。
八月丙寅,舟至觀音門,以黃安總督水師守三叉河口。戊辰,由儀鳳門登岸,軍於獅子川。招諸將登閱江樓,望建業王氣。令諸舟一字列碇於江東門外,自上新河及蘆洲北岸。親率十餘騎躬歷城下,度營壘。辛卯,移營分屯漢西門觀音山第二大橋頭諸山,成功與五親軍屯岳廟山,留前鋒鎮、中衝鎮屯獅子山。甘輝進曰:『以臣觀之,則尚速也。夫兵貴先聲,彼衆我寡,及其熸且未定,其勢宜拔;若彼集御固,緩難圖也,君必悔之』!不聽。退而告人曰:『吾不復此矣』。
乙亥,官軍千騎薄前鋒營,新擊敗之,遂輕敵無備,縱軍捕魚。成功聞之,令張英馳讓,新猶如故。有軍士負博錢數萬,亡走我師,具言前鋒軍日稅甲沐浴觀優,擊之必潰,且請爲道。辛巳,我副將梁化鳳由儀鳳門穴城十餘道,束馬櫟陣,復薄新營。化鳳,關中人,才勇善戰,有名東南。新不及甲,倉皇出拒,尋皆遊江而走,副將董延中、蕭拱柱死焉,蕭拱辰逸,新就擒。成功聞儀鳳門炮聲,遣翁天佑馳援,已無及矣。官軍既破前鋒營,盡出騎兵列於城下。壬午,以步卒數千繇觀音山門搗中堅。成功率親軍右虎衛陳鵬、右衝鋒萬祿擊敗之。官軍數萬從山後出其背,薄左先鋒營。祖督兵轉戰,三合三卻。後勁鎮楊正、援剿右鎮姚國泰敗走,前衝鋒鎮藍衍、行軍司馬張英死於嵁巖之下。官軍從山上乘其項,左武衛林勝及陳魁力戰于山下,敗。魁領鐵人,鎧重不可砍,乃輿以去,或斧以斯之。後提督萬禮力戰於大橋頭,亦覆。禮、勝、魁及副將魏標、樸世用、洪覆、督理戶官潘賡〔昌〕、鍾儀衛等皆陣歿,惟左右提督、右虎衛、右衝鋒、援剿後鎮軍獨全。成功麾軍忽退,爭舟而渡。獨甘輝且戰且走,至江,騎能屬者三十餘人,凡所擊殺數十百人。馬躓被獲。至城南金水橋,餘新方屈膝,輝怒踢之;戟手罵,不屈,死最烈。
癸未,還鎮江。丁亥,成功議還島。使馬信、韓英督舟師堵守江口,周全斌、黃昭、吳豪爲後殿,餘軍次第登舟而還。壬辰,至吳淞港。
九月丙申,擊崇明,不下。正兵鎮大監督王起鳳傷炮死。以陳輝、阮美、羅蘊章等守舟山。劉猷與官軍戰於溫州,敗績,死之。
冬十月甲子,成功還島。祠忠臣廟,以甘輝爲第一。入臨極哀,曰:『吾早從甘輝之言,不及此』!
世祖既定江南,乃命將軍達素、總督李率泰大搜兩島。
十七年五月,部分滿、漢官軍:大船出漳州,小船出同安;檄廣東投誠許隆、蘇利等會島上。成功以陳鵬督諸部守高崎,遏同安;鄭泰出浯洲,遏廣東;自勒諸部扼海門。海門在海澄港口。甲子平明,漳船風利,迫海門。成功令五府陳堯策傳令諸將碇海中流,按軍不動,揚徽而鼓。令未畢,呼吸之間漳船迮至。諸將倉卒受命,莫敢先發。閩安侯周瑞爲我兵所乘,與堯策死焉。陳輝舉火,滿兵高躍,舟乃得出。向午,東風盛猛,既得上流,成功自手旗起師,引鉅艦橫擊之。泰自浯回,縱〔擊〕。風吼濤立,一海皆動。北人不諳水,遂退,眩暈不能軍,殭屍布海。有滿兵二百餘人棄船登圭嶼,莫敢觸者。成功誘降,誓不殺;宵溺之。是日,同安船趣高崎,陳鵬約降,飭所部勿動。官軍恃應,船未近,涉水爭先。其部陳蟒不與謀,曰:『此急矣!當決一死』;麾其屬與殿兵鎮陳璋合擊之。我兵披鎧,退陷於淖,死者十七、八,首領哈喇土星止焉,殺滿兵一千六百餘人。乃收殺陳鵬,以蟒代之。蘇利等後二日至,知諸路告衄,望太武山而還。素自殺於福州,竟成功之世,無覆島者。
十八年,永曆在緬甸。成功議取臺灣。
臺灣爲土番部族,在南紀之曲,當雲漢下流(臺之星野,莫錄其詳。然既繫於閩,則宜從閩。閩蓋「禹貢」揚州之域,天文牛、女分野。按牛、女於辰爲醜,銀海之屬,星紀之次。銀野,玄武象也;星紀,吳越分也。劉向曰:『吳越屬鬥、牛、女分』。晉、隋、元志:『吳越其辰在醜』。說者謂臺在泉州之窮南,去福州遠甚,不宜爲銀海之屬;又在漳州之極東,去吳越遠甚,不宜爲星紀之次。遂以臺分野當在女、虛之交者。虛,玄枵之次,在子之辰。以臺之稍迤而東,疑其越次、越辰,亦坐井之見。今以近事考之,明時,澎島統於泉,泉爲牛、女,則臺可無疑。以近地考之,臺海西界於漳、南鄰於粵、北則閩安對峙,漳分野視閩,而粵分野視漳;臺之壤接,獨不屬牛、女乎?唐僧一行有云:『星紀當雲漢下流,百川歸焉,故其分野,自河南下窮南紀之曲』。東南負海爲星紀,則臺宅東南,仍屬牛、女;又與一行之說相符)。東倚層巒,西迫巨浸。北之雞籠城,與福州對峙;南則河沙磯,小琉球近焉。周袤三千餘里,孤嶼環瀛,相錯如繡。物產之利,■〈田井〉耘並耦;果陏蠃蛤、硫磺、水藤、糖蔗、鹿皮一切日用之需,無所不有。土番魋結,百萬爲羣;裸體束腰,射飛逐走,疾於奔馬。固東南之一大聚落也。自鷺門、金門迤邐東南以達於澎湖,可數千裏。風濤噴薄,悍怒鬥激,瞬息萬狀。子午稍錯,北則墜於南風氣,南則入於萬水朝東,皆有不返之憂。又東至臺之鹿耳門;鹿耳門之旁,夾以七鯤身、北線尾,海道紆折,僅容數武,水淺沙膠,雖長年三老,不能保舟之不碎。餘乃山羅礁擁,無所由以入。其險且不測如此(臺自破荒,不載版圖。前明宣德太監王三保舟下西洋,因風過此。嘉靖末年,海寇林道幹亂,遁入臺。都督俞大猷追之,知水道紆曲,時哨鹿耳門外以歸。道幹既逸,顏思齊勾倭屯聚,芝龍附之,未久而去。荷蘭人遭風飄此,借地於倭,不可,紿之曰:『願得地如牛皮,多金不惜』。許之。乃剪皮爲絲,圈城裏許。盤踞臺地,兵不滿千,南北土酋鹹砥屬焉)。
卷下
成功自江南喪敗,地蹙軍孤。念永曆亡在外,存亡不可知;第仿天佑、天覆故事,孤持正朔,乃稍稍議遷。適紅夷甲螺何斌負債走廈,盛陳沃野千里,爲四省要害,橫絕大海,實霸王之區;且言可取狀。諸部羣集,以險遠爲難;談極日而不決。成功意銳,捩舵束甲,於是遂行。
三月,泊澎湖。徇曰:『■〈目氐〉吾鷁首所鄉』!至鹿耳門,則水驟漲丈餘,大小戰艦銜尾而度,橫縱畢入。紅夷大驚,以爲自天而下。成功以手加額曰:『此天所以哀孤而不委之壑也!天赦孤臣,必有寧宇矣』。引兵登岸,克赤嵌城。荷蘭戰不利,退保王城。歸一王以死拒之,鄭人攻不克;乃築籧篨,環七鯤身以逼之。
是秋,銅山將郭義、蔡祿投誠,挾忠匡伯張進以行,進自燒殺。君子謂張進於是乎男子。
冬十月,棄同安侯於柴市,子孫在京者皆戮之。遷各省沿海邊界居民,以絕接濟。
十二月,成功復攻王城,因風縱火,燒其夾板,敗者一大,終無降意。成功使告之曰:『此地乃先人故物,珍寶不急之物,悉聽而歸,地歸我,兵始罷』。荷蘭乃降,送之歸國。諸土酋皆受約束。就土城居之。改臺灣爲安平鎮、赤嵌城爲承天府;總曰東都。設府曰承天,縣曰天興、萬年。
成功既聞遷界令下,嘆曰:『使吾徇諸將意,不自斷東征,得一塊土,英雄無用武之地矣。沿海幅員上下數萬裏盡委而棄之,使田廬丘墟、墳墓無主,寡婦孤兒望哭天末,惟吾之故。以今雖披猖,亦復何用。但收拾餘燼,銷鋒灌燧,息兵休農,待天下之清未晚也』。乃立興法、闢刑獄、起學宮、計丁庸、養老幼、恤介特、險走集、物土方;臺灣之人,是以大集,鄭氏遂安。
今上之元年,永曆在滇城;或曰幽矣,或曰殺矣。成功猶奉永曆〔朔〕。
二月,有謗忠勇侯陳霸歸款本朝,以全斌之甲伐之。霸,石井人,平滷步將,而成功之姻也;鎮南澳十餘年,與許隆、蘇利數百戰,粵人畏之如虎,但性傲多怨。全斌至,霸不禦敵,入廣州投誠;授慕化伯。蓋蜚語所中雲。
成功既治家嚴刻,長子經居島,頗耽聲色,狎老女,與乳媼通,生子;以聞,成功大怒,令黃昱、洪有鼎至島,諭鄭泰監殺經及經母董,以教兒不謹也。諸部大驚:又知成功病革,或亂命,謀保全。謂經子也,不可拒父,諸部臣也,不可拒君;推泰,泰於成功爲兄行,謂兄可拒弟,剋期舉事。值全斌自南澳回,亦奉成功旨,諸部誘執之。洪旭密招臺灣親信戴捷爲援。
五月庚辰,明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國姓成功卒於臺灣。自成功起隆武元年,迄永曆十六年,凡十七年。當是時,年三十九。臺人以其弟襲爲護理。
六月,赴至島,經嗣位。居亡何,泰與洪旭、黃廷、蔡鳴雷議曰:『先藩連年用兵,徒苦父老。東行之時,猶令權宜通好。今日當爲桑梓計,即不能成,喪未可知(?)』。我靖南王耿繼茂、總督李率泰以成功死,遣人招諭(經復繼茂書雲:『日在鷺、銅,多荷指教。讀「誠來誠往,延攬英雄」之語,雖不能從,然心異之。閣下中國名豪、天下合徵,金戈鐵馬之雄,固自有在。頃承惠書,辱賜教誨,而諄諄所言,尚襲遊說之後談。豈猶是不相知者之論乎?東寧偏隅,遠在海外,與版圖渺不相涉。雖夷落部曲,日與爲鄰,正如張仲堅遠絕扶余,以中土讓太原公子。閣下亦曾知其意乎?所云貴朝寬仁無比,遠者不棄,以耳目所聞見論之,如方國安、孫可望,豈非竭誠貴朝者,今皆何在?往事可鑑,足爲寒心。閣下倘能以延攬英豪、休兵息民爲念,即靜飭部曲,慰安邊陲。羊陸故事,敢不勉承。若夫疆場之事,一彼一此,勝負之數,自有天在,得失難易,閣下自知,亦無容贅也)。泰等請經。經曰:『吾將東,諸君善圖之』。議照朝鮮事例,遣楊來嘉入奏待命,不報,來嘉還。於是經出全斌爲五軍都督、陳永華爲諮議參軍、馮錫範爲侍衛,帥師往臺。黃昭、蕭拱辰奉襲,謀拒經。臺之諸部陰持兩端。
十月晦,經至,或潛道以入,營於寮港。
十一月辛未,昭會諸部攻經。大霧晝冥,跬不可視。獨昭先至,破營入。經潰,幾爲所窘。全斌率左右數十人力御。經還,射之殪。忽而霧消,日向午矣。其衆驚亂,或鬥或不,既皆逡巡稅甲。經遂入臺,收殺桂應菁、曹從龍,餘寘不問,待襲如初。
二年,經既靖臺人,滇城赴至,猶奉朔稱永曆十七年。
居亡何,殺鄭泰於金門。泰貲以鉅萬百數,而遴於一錢;潛結黃昭,事露。經乃佯入澄,過金門,寘酒邀泰,縊殺之。泰子纘緒、弟鳴駿亡歸清,授伯爵。蔡鳴雷、蔡協吉、蔡原及忠靖伯陳輝、武衛楊富、虎衛何義等先後投誠,各授爵有差。於是天子始銳意南征,遣人入海,請合紅夷,攻島之命下矣。
十月,耿繼茂、李率泰、滿洲郎賽調投誠官軍合紅夷舟出泉州,提督馬得功出同安,黃梧、施琅出漳州,分道疾進。經部分死士,令全斌御之。癸丑,遇於浯洲烏沙。時紅夷夾板十餘舟,巋巨如山,泉船三百,箕張而下。全斌以二十艨艟往來奮擊,剽疾如馬,紅夷炮無一中者。投誠諸軍雲翔而不敢進,得功殿,爲全斌所殪。已而繼茂,率泰各濟師,梧、琅麇至,衆寡不敵,退守銅山。官軍入島,墮兩城,棄其地,收其葆貨、婦女而北。兩島之民爛焉。
十一月,杜輝自南澳入廣投誠。
十二月,寇雲霄,爲浦鎮王晉功所破。
三年三月,黃廷、周全斌、林順等投誠,各授爵有差。自是之後,親族兵將大抵無慮皆望風歸款,取大官以去;獨有永華、錫範等及經還臺。大小庶事,悉委永華。永華爲政,頗雜儒雅,與民休息。改東都爲東寧,寘天興、萬年二州。頗分諸將土地。修塗(菟)裘,度曲徵歌,視無西意。
四年,水師提督施琅掛靖海將軍印,疏請攻臺。船至外洋,爲颶風飄散,不克而還。調琅及全斌歸京,移投誠兵將駐各省。
八年春,上命率泰及滿貝明珠、蔡毓榮等來漳,以興化知府慕天顏招諭臺灣,騰書來往(經與率泰書雲:『蓋聞佳兵不祥之器,其事好還。是以禍福無常倚,強弱無常勢,恃德者興,恃力者亡。曩歲思明之役,不佞深憫生民疾苦暴露,兵革連年不休,故遂全師而退,遠絕大海,建國東寧,於版圖疆域之外,別立乾坤。自以爲休兵息民,可相安於無事矣。不謂閣下猶有意督過之,欲驅我叛將,再啓兵端。豈未聞陳軫蛇足之喻與養由基善息之說乎?夫苻堅寇晉,力非不強也;隋煬徵遼,志非不勇也:此二事,閣下之所明知也。況我之叛將逃卒,爲先王撫養者二十餘年,今其歸清者,非必盡忘舊恩而慕新榮也,不過憚波濤、戀鄉土,爲偷安計耳。閣下所以驅之東侵而不顧者,亦非必以才能爲足恃、心跡爲可信也;不過以若輩叵測,姑使前死,勝負無深論耳。今閣下待之之意,若輩亦習知之矣;而況大洋之中,晝夜無期,風雷變態,波浪不測。閣下兩載以來,三舉征帆,其勞費得失,既已自知,豈非天意之昭昭者哉?所云夷齊、田橫等語,夷齊千古高義,未易齒冷;即如田橫,不過三齊一匹夫耳,猶知守義不屈。而況不佞世受國恩、恭承先訓者乎!倘以東寧不受羈縻,則海外列國如日本、琉球、呂宋、廣南,近接浙、粵,豈盡服屬?倘以敝哨出沒爲虞,實緣貴旅臨江,不得不遣舟偵邏。若夫休兵息民,以免生靈塗炭、仁人之言,敢不佩服。至於厚爵重祿,永世襲封,海外孤臣,無心及此。敬披〔□〕言,仰祈垂鑑』。其復明珠書雲:『蓋聞麟鳳之姿,非藩樊所能囿,英雄之規,非遊說所能惑。但屬生民之主輔,宜以覆載爲心,使跂行喙息鹹潤其澤,匹夫匹婦有不安其生者,君子恥之。頃自遷界以來,四省流離,萬里丘墟,是以不榖不憚遠隱,建國東寧,庶幾寢兵息民,相安無事。而貴朝尚未忘情於我,以致海濱之民流亡失所,心竊憾之!閣下銜命遠來,欲爲生靈造福,流亡復業,海宇奠安,爲德建善;又陪使所傳,有不削髮登岸及置貿衣冠等語,言頗有緒。而臺諭傳未詳悉,唯諄諄以迎敕爲辭。事必前定,而後可以寡悔;言必前定,而後可以踐跡。丈夫相信於心,披腹見膽,磊磊落落,何必遊移其說?特遣刑官柯平等面商妥當。不榖恭承先訓,恪守丕基,必不棄先人之業,以圖一時之利。惟是生民塗炭,惻焉在唸。倘貴朝果以愛民爲心,不榖不難降心相從,遵事大之禮。至通好之後,巡邏兵哨自當吊回。若夫沿海地方,俱屬執事撫綏,非不榖所與焉。不盡之言,俱存敝使口中,惟閣下教之,俾實稽以聞』)。議照朝鮮事例。經遣柯平、葉亨入奏待命,不報。方是之時,四海無事,天子厭兵,鄭氏遠,故釋弗誅。經令宣毅前鎮江勝等爲遊徼,往來島上,踞步頭互市;沿海居民,頗接濟爲奸利。
十二年冬十一月,我平西王吳三桂據云南、四川、貴州以叛。
十三年春三月,靖南王耿精忠據福建,執總督範承謨,殺建寧同知喻三畏以叛(承謨治吳,廉正有聲,諸墨吏望風股慄。當文風披靡之日,拔韓菼於儕伍之中,卒爲名儒。入閩時,三桂既反、耿逆方萌,承謨承旨陰爲調度。三月望日,精忠僞召承謨計事,幽之蒙谷,並殺三畏,據有全閩。承謨義在必死,不食旬日,然且不死,獨坐三年。官軍入閩,然後見殺。夫承謨知耿藩將亂,駐節南劍,控制上游,號召漳、泉之師進逼峽江,精忠雖橫,前後狼顧,亡可立俟。而投身虎穴,坐受羈紲,有足哀者,然可謂忠節大臣矣。承謨,遼東人,壬辰進士,諡忠貞;閩人祀之薛老峯下,蓋福州之烏石山也。頗與柏帖穆爾之冢相望)。馳數騎傳檄,七建皆下。使黃鏞入島請濟師。授提督王進功平北將軍,令入見,羈之福州;海澄公黃梧平和公,梧已病卒,子芳度權知軍事;海澄總兵趙得勝威遠將軍;漳浦總兵劉炎寧遠將軍。
夏四月,潮州總兵劉進忠以城降於精忠,授寧粵將軍。夜並我續順公沈瑞軍,徙其家於饒平。經使禮官柯平入福州,報黃鏞之聘也。
五月精忠調得勝兵,得勝不從;邀右武衛劉國軒、左虎衛何佑於海澄,議奉經。
五月,經以陳永華爲留守總制,率侍衛馮錫範、兵官陳繩武、吏官洪磊等奉永曆二十八年正朔,渡海而西。授得勝興明伯、左都督。自經東遁,偷安日日,兵甲鈍敝,船不滿百、軍不滿萬,精忠頗易之。經遣人說精忠,借漳、泉二府爲召募,精忠難之,於是耿、鄭交惡。
五月,錫範取同安,守將張學堯降,授蕩滷伯、左先鋒。精忠懼,以都尉王進守泉州。王進者,老虎也,時已降耿,望亦稍衰(進,初爲閩將,得罪下吏;尋補京口標營,承謨廉其能,調入閩。精忠反,遂委身焉)。
六月,進功子藩錫誘殺泉州城守賴玉,兵民多從藩錫者;遂逐進,納款於經。甲午,經入泉州,授藩錫指揮使,國事盡委錫範、繩武。
秋七月,官軍圍潮州,精忠不能救,納款於經。經遣援剿左鎮金漢臣率舟師援之,以進忠爲定滷伯、前提督。
九月,精忠以劉炎爲犄角,命王進取泉州。
冬十月,國軒及右虎衛許耀敗進於塗嶺,追至興化,信於城下而還。吳三桂禮曹周文驥使經,平耿、鄭也。
十一月,得勝、錫範、佑等攻漳浦,劉炎降,遂援潮州。進忠之被圍也,援師金漢臣殲焉。官軍攻急,進忠竭力守禦,中外隔絕者半載。及炎降,鄭人南援,敗官軍於黃崗,潮圍解。得勝回澄。
十二月,以六官筭丁錢,大索富民餉。
十四年春正月,精忠遣張文韜使經議和,以楓亭爲界,始通好也。
二月,何佑寇饒平,獵沈瑞以歸;授瑞懷安侯。
三月,以我經略洪承疇之祠改祀黃石齋道周、蔡江門道憲;竄承疇及楊明琅眷屬百餘口於雞籠城。明琅,崇禎詞林,字質人;煤山之變,乘馬過梓宮,揚鞭而指之曰:『此真亡國之君者也』!
夏五月,劉國軒入潮,與何佑、劉進忠兵數千人徇屬邑之未下者。平南王尚可喜兵十餘萬盡銳來攻;相持久,國軒食盡,議退守潮。平南麾彀騎,晨掩佑軍,風馳雲卷,戰於鱟母山下。佑以身先旗,矯尾厲角,直貫驍騎,出其左右,國軒繼之,大敗官軍,追奔四十餘里,斬首二萬有奇,捕滷七千,轔藉死者遍滿山谷。當是時,何佑、劉國軒威名震於南粵。
六月,經帥諸將圍漳州。方經之至島也,授芳度德化公、前提督。芳度念國厚恩,必無與仇相見理,然軍孤力短,遭離大喪,唯雌伏蠖屈,陽爲受命,陰通本朝。每登城北望,嘆曰:『臣不如桓彝,而望爲杲卿』!事泄,鄭氏環城。芳度年少沉勇,墨縗視事,令兄芳泰突圍,入粵乞援(芳泰,平和諸生,幼而不羈,善技擊。既嗣公,嘗御試暘春苑,與副將何某爲戈盾之戲;芳泰出手,遂中其肩,上稱善者久之。歸裏數年,愛賢禮士,有退讓君子之風。而享世不永,僅得中壽,可哀也夫),日與諸將分御四門,忠益孤,氣益厲。經令四面環攻,圯而附於隍者六十餘丈,圍中負戶而汲。芳度下火藥,絕其緣城者。立柵轝土,須臾而城完。又寘重賞,令驍將吳淑、陳驥、黃翼、蔡隆等出輕師,躪其壁。鄭人扶傷奔命,血■〈田井〉波道,剽銳盡喪;乃掘濠築塹,爲持久計。凡閱六月,芳度兄芳世自粵提師援且至,經謀遁。
十月庚申黎旦,淑及弟潛開門延賊。芳度登北門之山,趣諸軍巷戰,不利,投開元寺東井以死。不及援師,間三月(日)耳。經入漳州,授淑平滷將軍、後提督,潛戎旗二鎮。漳之士民閉戶而詢之,收芳度族戚,而遂膊其屍,刜海澄之椑,報宿忿也。事聞。上震悼,爲罷朝,贈王爵,諡忠勇,世襲十二代。
十一月,經令禮葬我巡海道陳啓泰於漳東之阪(啓泰爲政,豪敢有威。甲寅之變,會海澄公疽發背,漳大縕亂,啓泰輯兵民,不動聲色,卒賴以安。閱五日,闔門二十餘口同時死義,參錯如亂麻,啓泰親爲排纘,各以序列;從容引寮屬入視。諸相顧失色,汗下莫敢出聲。啓泰談笑言論,陳義甚高,無異鄉時,乃朝服望闕拜,自經以死。至是經乃下記屬縣,設壇備儀仗,鼓吹奉引以葬。經,窮島餘波耳,負固一隅,猶知尚德,況於寬大之朝遂良顯忠者乎?啓泰,遼東人,字大來,諡忠烈;子汝器,安徽巡撫)。
十五年春二月,三桂兵至肇慶、韶州。碣石總兵苗之秀、東莞守將張國勳詣國軒降。我平南王尚之信降於三桂。三桂檄讓惠州於經,國軒入踞之,以吳、尚二逆畫疆而守。
夏五月,精忠守將劉應麟駐汀州,徇下江西瑞金、石城二縣,密款於經,授奉明伯、前提督。吳淑入踞之,以左武衛薛進思守;首叛盟也。
七月,經調進忠於潮,不至;惡貳於耿也。
九月,王師入閩,精忠降。其守將馬成龍以興化款於經,授殄滷伯、援剿左鎮;許耀入踞之。始,精忠思與鄭氏併力,已而不協;我擊其外、鄭擊其內,前後跋疐,卒至於敗。
冬十月,許耀拒王師於烏龍江。耀雄聲寡謀,不在軍事。王師問渡,方偃蹇醉淫尼庵,又狃於塗嶺之勝,益輕敵。官軍未既濟,左右請擊,弗從。既而成列。倉皇出御,方戰而遁,棄軍資、鎧仗不可勝數。調趙得勝、何佑代之。
十一月,精忠守將楊德以邵武款於經,授後勁鎮;吳淑入踞之。
十二月,淑拒王師於邵武城下。霜嚴指直,土皴瘃不能軍,淑敗還島。進思宵遁,應麟奔死潮州。
十六年春正月,趙德勝、何佑拒王師於興化城下。王師縱反間,佑疑得勝貳於我;得勝拔劍指天自誓,佑猶不信。戰之日,佑登臺以望趙師;師潰,得勝麾中軍抽菆注射,應弦皆倒。既望佑軍之不動也,唶曰:『吾不幸與若輩同事!既無與戰,又無降理,赴敵以死,固其所也。何害』!乃從容下馬,據胡牀,復挽強殺數十人以死。君子謂得勝知恥矣;叛而復降,恥莫甚焉。佑乃蓬髮而奔,踰山墜塹,連日飢餓,始得達泉;興化遂陷。
二月,泉、漳潰,經遁入島。大賞逃亡諸將,分汛水、陸。
三月,我和碩康親王遣僉事朱麟臧入島招撫,尋遣興化知府卞永譽、泉州知府張仲舉、鄉紳黃志美、吳公鴻等再申前議;弗從。
四月,移諸降將入臺。劉炎奔歸本朝,磔於燕市。
六月,進忠降於三桂,尋歸本朝,礫於燕市。
國軒棄惠州入島,凡七府,一時俱潰。經既崩剝,不知所爲;國事盡委國軒。國軒實有將才。
十七年春二月,入寇玉州、三叉河、福河、下滸等堡,一時俱下;遮我餉道,斷江東橋。援甲適至,分兵擊敗之;夜取石馬,數戰皆捷。授國軒中提督。遂揚颿入鎮門,取灣腰樹、馬洲、丹洲諸堡;壁碧湖,戰於赤嶺。當是時,總督郎廷相、嗣公黃芳世、都統胡兔按兵漳上,提督段應舉自泉州、寧海將軍喇哈達、都統穆黑林自福州、平南將軍賴塔自潮州先後來援。國軒及吳淑等兵僅數千,飄驟馳突,略放成功;當事者委腇咋舌,莫敢榰梧。
閏三月,黃芳世、穆黑林與國軒戰於灣腰樹,敗績。胡兔及副將朱志麟、趙得壽戰於鎮北山,又敗。姚公子、李阿哥援之。又敗。段應舉戰於祖山頭,又敗,逸入海澄。遂取平和、漳平,圍海澄三匝,斷塹星椿(椿),飛鳥不度。
六月,上以按察吳興祚爲閩撫,逮郎廷相,以隨徵佈政姚啓聖爲總督,趣諸軍援澄。攻葛布山三次,隔帶水,高壘自完,相望而已。庚辰,圍中食盡,城破。提督段應舉從容自經,完節於敵樓。總兵黃藍巷戰,死於亂兵。滿、漢官軍自縊死者甚衆,凡亡失三萬餘人、馬萬餘匹。晉國軒武平伯、徵北將軍,吳淑定西伯、平北將軍,何佑左武衛,林升右武衛,江勝左虎衛,鄭氛滋益熾,幾五萬人,遂取長泰、同安。
七月,乘勝圍泉州。梅勒雅大里城守,不可下。國軒藉民爲兵,徇下南安、永春、安溪、德化等縣。
八月,官軍復漳平、長泰、平和等縣。我學士李光地道口寧海、賴平南由安溪出同安,巡撫吳興祚由仙遊出永春,提督楊捷由興化下惠安,總兵林賢、黃鎬、林子威帥舟師由閩安出定海,剋期援泉。
八月,林賢等敗樓船中鎮蕭琛水軍於定海;經命宣毅後鎮陳諒御之海山。國軒帥二十八鎮還漳州,築十九寨。
九月癸卯,吳淑、何佑、楊德、吳潛、陳昌等十一鎮可二萬人軍浦南。國軒帥十七鎮可二萬人軍溪西。丙寅,國軒帥二十一鎮與王師決勝於龍虎山。精忠爲左拒,賴平南將軍爲右拒,啓聖在前,胡都統在啓聖前;都統麾騎兵二萬人先合不利,啓聖援之,奔。精忠故仇鄭,乃前拔劍砍地曰:『吾得與此賊俱殲,吾死不恨矣』。親督戰,立斬退縮者三人,大呼馳蹂拒馬;平南將軍尾之,殺海鎮鄭英、吳正璽等,破營十六座,斬首四千,捕滷一千二百餘人;凡亡溺以萬數。國軒尾所乘馬,泅河以遁。
冬十月,啓聖遣中書張雄入島招撫,弗從。
十八年春二月,經以陳諒爲援剿左鎮,敗官軍於定海。
秋八月,上以萬正色爲水師提督。
冬十月,官軍攻蕭井寨,不克而還。
十一月,吳淑壓死於蕭井寨。啓聖乃大招撫,開第於漳州,曰「修來館」。不愛官爵、銀幣、袍服,無真贗皆收之。令降者華轂鮮服,炫耀於漳、泉之郊。漳、泉人傳異之。乃相喧述,猜忌送款;言啓聖能致海上豪猾也(「閩頌」雲:時有漁人於海底得篆磚,文曰:『生女滅雞,十億相倚,庚小熙皞,太平八紀』;蓋指姚滅鄭於康熙時也。或曰,福州陳潤所造)。
十九年春正月,正色及總兵陳龍、林賢、黃鎬、楊嘉瑞爲舟師以伐島。正色謀於興祚曰:『子沿海與之上下,擊其灣澳,吾張水師,以諸將之銳,方船以進,逼海壇。子攻其陸,吾薄其水,破之必矣』。既謀而行。經命左武衛林升爲督,帥援剿左鎮陳諒、左虎衛江勝、樓船左鎮朱天貴御之。既望我軍,畏其衆也,退舍而遊,棄海壇;無所得汲,升令數舟取水寮邏。諸戈舡望風而潰,天貴遂降,授總兵。
二月,國軒遁入島,啓聖乘虛復十九寨,海上諸鎮多降者。丁亥,正色覆兩島。經率錫範、繩武及諸將復遁入臺。其母董召而數之曰:『馮陳之業衰矣,猶有先君黃洪之刃,其庸可赦乎?若輩不才,徒累維桑,則如勿往』!
二十年春正月壬午,鄭經卒於臺灣(臺人稱永曆三十五年正月壬午,鄭經薨於臺灣)。凡經嗣位十九年,奉永曆正朔,佩招討大將軍印,稱世子;實無所受命。長於克,舊爲監國。■〈臧上土下〉,鄭氏螟蛉子也,原姓李,經嬖妾林養之,其事祕,經莫知也,以永華女配之。及經西寇,委政永華,永華請克■〈臧上土下〉爲監國。克■〈臧上土下〉嚴毅,頗效成功,諸弟畏之。迨經敗東還,永華亦歿,以國付■〈臧上土下〉。亡何,經死,諸弟揚言曰:『克■〈臧上土下〉非吾骨肉,一旦得志,吾屬無遺類矣』。董即命收監國印。兵將入,克■〈臧上土下〉顧謂妻陳曰:『耳目非是,恐不能相保』!陳曰:『夫在與在,夫亡與亡,必不相負』!克■〈臧上土下〉既幽別室,諸弟夜命烏鬼拉殺之。董氏立次子克塽;克塽幼,發初覆額。授國軒武平侯、錫範忠誠伯。以永華爲國之望,猶禮待陳,躬身撫慰,詢其所爲。陳乃愴然淚下曰:『昔爲箕帚婦,今爲罪人妻;官民禮隔,願出別室,待亡夫百日後,即往地下相從耳』。許之。陳旦夕臨,日啜茶數勺,卒哭,懸帛柩側,遂沐浴整衣冠,投繯以死。
夏六月,經母董氏卒(董氏不答於成功,辛卯之難,董踉蹌逃出,獨懷其姑木主以免,成功敬焉。凡海上所至,禁奸止殺,董亦有力焉)。
十月,啓聖計招臺灣行人傅爲霖等。建成後鎮朱友發其事,爲霖等皆誅,及我續順公沈瑞,屠其家。瑞妻,禮官鄭斌之女也,釋之;鄭氏守義,亦自縊死。蓋臺灣將覆,一時頓有兩烈婦雲。
十一月、啓聖疏薦萬正色爲陸路提督、施琅爲水師提督,以圖大舉;期以明年。
二十一年,施琅治兵於平海。
二十二年春三月,何佑城淡水。
夏六月乙亥,官軍發銅山,會於八罩嶼,窺澎湖。國軒守澎湖,知八罩嶼惡,六月望間當有颶至。自督精兵,強逾二萬,蜂擁於風櫃尾、牛心灣等嶼,又率林升、丘輝、陳起明、王隆、吳潛等約衆二萬集於雞籠嶼,環設炮城,陵師守之。沿海巨舟,星羅碁布,以望覆我師。琅令大小戰艦,於風颿大書帥將姓名,知進退、定賞罰也。
丁亥質明,微風振枻,鉦鼓傳喧,兩師將合。琅令藍理、曾誠、吳啓爵、張勝、許英、阮欽爲、趙邦試等七船突入賊■〈舟宗〉,焚殺過當,濺血聲喧。時南潮正發,前鋒數船爲急流分散。國軒師合,兩翼齊攻,殺傷大當。琅望藍理之颿,度我軍終不可疆出,自將坐駕船突圍赴援,焚其趕繒船二、鳥船一。理傷炮還,琅亦集矢於目。是夜暫收八罩。
己丑,以甲裳裹首,集諸將申軍令:自總兵以下,皆按以失律罪,衿甲面縛,將斬之。諸將蒲伏祈請,許以立功自贖。兵氣復振。取虎井嶼。
其明日。琅獨駕小舟,潛偵諸砦還,令諸軍掘地取泉。澎水故多鹹,及王師雲集,泉乃甜出,三軍大喜過望;方之耿恭,殆爲過之。
癸巳,誓師,分爲八隊,每隊七船,各三其迭。琅自統一隊,居中調度。以八十餘舟爲後援,五十舟從東畔時內綴其歸路,五十舟從西畔牛心灣、內外塹爲疑兵牽制。將戰,有風從西北來,渰浥蓬勃,逢迎王旅,士皆股弁。琅循師大呼曰:『惟天、惟今上皇帝之靈,尚輔相餘』!須臾,雷動,立轉南飆,軍復大喜。乃裹創疾戰,賈勇先登。國軒發火矢噴筒,燔怒張。官軍乘銳夾擊,我總兵朱天貴戰死。自辰至日中,兵氣益厲,多殺國軒軍萬餘人,殲其將林升、丘輝、江勝、陳起明、吳潛、王隆等,燒大小鬥艦二百餘艘,餘衆多降。國軒知勢不敵,急乘走舸從吼門佚去。
澎湖既破,琅以臺灣未滅,爲攻心之法,迎降弁目賞以袍服、靴帽。凡降卒四千餘人,給以饟米。傷未及死者凡六百餘人,醫治之,送還臺。降者相謂曰:『此所謂生死而肉骨之也』!歸共傳說。臺灣之人,是以大震。
寧靖王術桂,自以明家龍種,義不可辱;度事已如此,乃具冠服,設賓禮於庭,北面再拜天地、二祖、列宗,招臺人從容別飲,投繯自奮絕脰以死。妾袁氏、王氏、秀姑、梅姐、荷姐五人從縊於堂。臺之志士爲流涕曰:『嗟乎!王孫與北地爭烈矣』!而劉國軒、馮錫範、何佑、洪磊等方奉克塽決計投誠。
七月丙申,遣劉國昌、馮錫珪、陳夢煒齎延平王金印一、招討大將軍金印一、公侯伯將軍銀印五,籍土地、府庫、軍實,叩軍門乞降。
八月壬子,琅統舟軍至鹿耳門,國軒使人徐道以入。令劗發,雞犬弗驚,市不易肆。凡克塽嗣位二年,奉永曆正朔。當是時,年十五。自成功初起迄克塽,凡三世、三十八年,而明朔亡。
居數日,琅乃刑牲奉幣告於成功之廟曰:『自同安侯入臺,臺地始有居民。逮賜姓啓土,世爲巖疆,焰莫可誰何。今琅賴天子威靈、將帥之力,克有茲土,不辭滅國之誅,所以忠朝廷而報父兄之職分也。獨琅起卒伍,於賜姓有魚水之歡,中間微嫌,釀成大戾。琅於賜姓,剪爲仇敵,情猶臣主;蘆中窮士,義所不爲。公義私恩,如是則已』。語畢涕下。君子聞之,爲嗟異曰:『父仇一也,鄖公辛賢於伍員矣』!乃疏請經略臺灣,禮待克塽及諸將帥,歸之京師,授克塽漢軍公、錫範漢軍伯、國軒天津總兵、何佑梧州副將。設府一、縣三,府曰臺灣,縣曰臺灣(爲附郭)、曰鳳山、曰諸羅。分南北二路,設兵防,維萬世之業。臺灣之人,是以大康。三十九年,上念成功明室遺臣,非吾亂臣賊子,特賜成功及子經歸葬南安,如田橫故事。
論曰:自世祖章皇帝王天下,東南夏肄,所在除滅。成功將種,起自諸生。當日落虞泉,而猶屈疆海外,佚宕中國,欲遂魯陽之志,亦迂狂而不知其無補者。然數十年之間,竊號永曆,違命假義,旌旃所指,關河響動;喋血邊竟,人民離落。明室遺人,未或非之。夫河東賜姓,猶留虛號,天水高廟,亦擁空名,成功非踵事增華者耶。子經嗣立,人材在中知之間;方是時天子聖神,然且屢勤宵旰,軍旅數出,天動雲臨,然後乃服。世傳成功,詞多流溢,然亂不久、難不劇、事不奇、削平者之績不大。後有君子,可以鑑矣。
清史列傳鄭芝龍傳
鄭芝龍,福建南安人。明末,入海寇顏思齊黨爲盜;後受撫,累官總兵。
本朝順治二年,大軍定江南,芝龍弟鴻逵爲明福王朱由崧總兵守瓜州,兵敗南還,與明閣部黃道周擁立唐王朱聿鍵於福建,封芝龍爲南安伯,晉平國公。芝龍嘗亡命日本,娶倭婦,生子森,以厚幣迎歸,引謁聿鍵,賜姓朱,改名成功,封忠孝伯。而芝龍以聿鍵立非己意,日與文臣忤。又以我招撫大學士洪承疇、御史黃熙允與同裏,通音問,密謀歸款。
三年,貝勒博洛師至福建,斬聿鍵,以書招芝龍降;芝龍喜,率所部降軍門。時成功年二十三,阻之,不從,遁入海。
四年,博洛班師,以芝龍歸,詔隸漢軍正黃旗。芝龍子六:長即成功,先爲南安生員,後冒稱明裔;次世忠、世恩、世蔭、世襲、世默。芝龍入京,惟世忠從。成功糾衆得數千人,據南澳,遙奉明桂王由榔年號,自稱招討大將軍。鴻逵據白沙,族人鄭彩據廈門,鄭聯據梧州(按當作浯嶼),互犄角,劫掠沿海郡縣。
五年,敘芝龍投誠功,授三等子爵。是年,成功陷同安,進犯泉州,總督陳錦等以兵援,成功遁。
六年,由榔遣使封成功延平公。
七年,成功寇廣東潮州,爲總兵王邦俊擊敗,還自揭陽,襲奪彩軍;聯度不敵,亦避去。成功始據廈門、金門。
八年,巡撫張學聖偵成功復寇潮州,遣總兵馬得功襲廈門,攫其貲;成功還,復連陷同安、漳浦、詔安、南靖、平和、海澄、長泰,進圍漳州。
九年三月,錦赴援,戰於江東橋,不利,退屯灌口,爲家奴李忠刺死。十月,都統金礪援至,成功敗遁海澄。先是,芝龍請留弟芝豹及子世恩守其祖棲庭、父士表墓,母妻妾及諸子隨入京,並請改隸鑲紅旗漢軍;詔允所請,仍官世忠爲二等侍衛。至是上命芝龍書諭成功及鴻逵降,許赦罪授官,並聽駐原地方防剿浙閩廣東海寇,往來洋船令管理。
十年,詔封芝龍同安伯、成功海澄伯、鴻逵奉化伯,授芝豹左都督;使至閩,芝豹隨母入京,成功不受封,掠如故。
十一年,寇漳州,千總劉國軒叛,獻城。芝龍請令世忠偕使往撫,成功益驕,要地及餉,不薙髮,書詞悖慢。命世子濟度爲定遠大將軍赴閩防剿。是時成功分所部爲七十二鎮,僞設六官理事,假由榔號便宜封拜。
十二年正月,左都御史龔鼎孳疏劾芝龍蒙豢養者十年,彌桀驁,家僕往來海上,信息頻通;子弄兵海壖,父高枕都下,釀禍之根請早除。而巡撫佟國器亦獲芝龍與成功私書上之。詔革芝龍爵,下獄。八月,成功陷浙江舟山,聞大軍南來,遁。十二月,芝龍僕尹大器首其父子交通狀,敕芝龍自獄中以手書招成功,不降即夷三族。
十三年,嚴禁沿海奸民與賊販米接濟。初,成功令僞將蘇茂寇揭陽,敗歸,惡而殺之。至是謀仍北犯,留其黨黃梧守海澄;梧以茂見殺,懼及,斬僞總兵華棟以城降,詔即封梧爲海澄公,駐漳州。梧乃悉發鄭氏墓,斬成功所置五官商之爲漳民害者。是冬,濟度班師。成功陷閩安鎮,犯福州,轉掠浙江溫、臺等郡。
十四年二月,梧薦降將施琅同辦賊。琅,晉江人,初爲成功部將,後投誠,父及弟侄均被殺。梧知琅智勇,故薦之。於是擢琅副將。三月,梧具揭兵部,請速翦芝龍以絕盜根;詔流芝龍及其家屬於寧古塔。梧等謂不殺芝龍,成功之心不死,海上諸僞將投誠之意不決;總督李率泰以聞,上嘉納之。是年,鴻逵病死,成功陷台州。
十五年,陷溫州,由榔遣使封成功延平王。
十六年五月,成功連艘北犯,踰崇明,陷鎮江,順流犯江寧。八月,舟至觀音門,值貴州凱旋大軍浮江下,敗其前鋒。成功率水陸賊數萬圍江寧,列鉅艦,阻江南北要路。江蘇巡撫蔣國柱、總兵梁化鳳赴援夾攻,賊大敗,陣斬僞總統餘新,生擒僞提督甘輝等,俘斬甚衆。餘孽退犯崇明,遊擊劉國玉等復擊敗之,成功南遁。十月,命將軍達素、總督李率泰分軍,一出漳州、一出同安,搗廈門;尋以戰艦未修,引還。
十七年,命靖南王耿繼茂由廣東移鎮福建,都統宗室羅託爲安南將軍督剿。
十八年,諭遷瀕海民入內界,增兵守邊。成功既自江南敗歸,又接濟路絕,由榔已走緬,少聲援,勢日蹙,乃覬取臺灣以自保。臺灣舊爲荷蘭國紅毛番所有,芝龍與顏思齊等爲盜時屯於此,後仍歸荷蘭。至是成功舟抵鹿耳門,阻風濤不得入,潮驟漲丈餘,遂登岸。荷蘭人拒之,成功紿曰:『此地我先人故物,珍寶聽爾載歸,地仍還我』。荷蘭引去,成功入據之。其留守銅山僞都督萬儀、萬祿等赴梧軍降。是冬,芝龍及子世恩、世蔭、世默等俱伏誅。
康熙元年,潮洲總兵許龍擒成功從弟成賜於廈門。成功之入臺灣也,長子錦留廈門,與乳媼通生子。成功怒,遣僞刑都事洪卯、禮都事黃副殺錦及錦母董氏,且遣僞總兵周全斌盡殺諸僞將留者。於是諸僞將擁立錦爲平國公,以兵拒,殺卯、副,囚全斌。成功聞之,恚甚,發狂,齧指死。臺灣諸僞將亦以成功弟世襲爲招討大將軍,尋爲錦所逼,奔泉州降,授左都督。繼茂、率泰以成功既死,諭錦降,不從。會錦殺其從伯父鄭泰於金門,泰弟僞同安伯鳴駿及泰子賡、僞永城伯纘緒均赴泉州降;鳴駿授遵義侯,纘緒慕恩伯,賡左都督;諸來歸者各授爵。
二年六月,詔檄荷蘭夾板船同剿廈門、金門兩島、於是繼茂、率泰簡投誠軍及荷蘭船出泉州、提督馬得功出同安、梧及提督施琅出漳州。十月,大軍屯廈門,賊潰。琅以水師同荷蘭衆進擊,斬千餘級,乘勝克金門及浯嶼。錦與僞忠明伯周金斌宵遁;尋犯雲霄鎮,總兵王進功擊破之。
三年正月,僞都督杜輝獻南澳,授左都督;全斌亦降,授承恩伯。錦與僞永安侯黃廷等擁衆保銅山。三月,繼茂、率泰進攻,梧、琅先後以兵出八尺門,黃廷及僞將軍翁求多等率衆三萬降,遂拔銅山焚之,獲仗戰艦無算。錦載其孥渡海入臺灣,海上諸島悉平。七月,上以琅諳海疆軍務,特授靖海將軍,以承恩伯周全斌及降將左都督楊富爲副將,進剿臺灣。荷蘭復以夾板船至,約期攻澎湖;會阻風,不得進。
四年,廷議撤兵,琅乃還。率泰遣知府慕天顏齎詔至臺灣諭降。錦請稱臣入貢如朝鮮例,上弗許。嗣錦陰遣人往來島上與沿海民互市,頗接濟爲奸利;琅密奏:『若恣錦生聚,是養廱也,宜速剿』。
六年,召琅來京,又陳臺灣可取狀;下部議,以風濤險,制勝難,必寢其事。
十三年,耿精忠叛應吳三桂,據福建,結錦爲援。錦乃仍稱由榔年號,糾衆渡海而西,陷泉州。事聞,上諭總督郎廷佐以耿逆宜剿,海寇宜撫。會潮州總兵劉進忠叛降於錦,錦遂入潮州,執續順公沈瑞及其孥。精忠復結錦圍漳州,梧恚卒,子芳度嬰城守,以計佯與錦和,拒精忠,命平南王尚可喜發兵援之。
十四年,芳度計泄,精忠圍益急,總兵吳淑等叛獻城,芳度督家丁巷戰,力盡赴井死,全家遇害。
十五年,康親王傑書奉命定福建,精忠降。錦遣僞總統許耀以賊二萬犯福州,連營烏龍江;康親王遣都統喇哈達等渡江奮擊,克賊營,追奔四十里,進兵規復興、泉、汀、漳四郡。
十六年,副都統穆赫林等克泰寧、建寧、寧化、長汀、清流、歸化、連城、上杭、武平、永定十縣,喇哈達等克泉州,斬許耀;錦棄泉州遁。
十七年春,康親王遣知府張仲舉招諭,錦不納;其黨復由海澄據玉洲等寨分犯石碼、江東橋,漳、泉復告警。僞總督林英犯泉州,提督段應舉擊敗之於日湖,生擒僞總兵林耀等。叛賊吳淑復由石碼登岸,海澄公黃芳世同都統孟安擊敗之,沈其船。副將汪國祥亦敗錦子克塽於廟嶺。上以海寇盤踞廈門諸處,勾結山賊,煽惑地方,由瀕海民爲之接濟,詔如順治十八年例遷界守邊。四月,穆赫林、黃芳世會師灣腰樹御賊帥劉國軒,失利;賊遂陷平和、漳平及海澄,段應舉、穆赫林與總兵黃藍皆死之。國軒尋圍泉州,命趨諸道軍會剿。於是將軍喇哈達、賴塔、總督姚啓聖由安溪出同安,巡撫吳興祚由仙遊出永春,提督楊捷由興化下惠安,總兵林賢、黃鎬、林子威以舟師由閩出定海。八月,大軍復平和、漳平、惠安,泉州圍解;啓聖同賴塔追國軒至長泰,大破之於蜈蚣山,斬四千餘級。九月,復同安,斬僞副將林欽。十月,賴塔敗賊於萬松關;啓聖、捷及副都統吉勒塔布等敗國軒於江東橋,又敗之潮溝;副都統瑚圖敗吳淑於石街,盡焚沉其船,賊黨遁據廈門、金門。命厚集舟師取二島。
十八年四月,以萬正色爲水師提督。國軒之遁也,啓聖遣人入島招之,弗從。啓聖因疏言:『鄭錦以臺灣爲穴,必不降,招撫無益。其僞武平侯劉國軒爲賊渠魁,請赦罪,許授公爵;並赦僞將軍吳淑罪,許授侯爵。若二人解體投誠,則錦勢孤,海寇可立滅』。報聞。十月,副都統沃申敗賊於東石,斬林英,擒僞總兵陳深。
十九年正月,正色請以水師攻海壇,而令興祚赴同安與啓聖、捷督陸路兵規取廈門。正色尋分前鋒兵爲六隊,逼海壇,親統鉅艦繼之,又以輕舟繞出左右併力攻,以巨炮擊破賊船十六,溺死三千,餘賊悉潰,僞將朱天貴遁據南日、湄州等澳。二月,正色追擊至平海澳,與興祚師會;天貴糾僞將軍林升據崇武澳。正色乘風自平海南下,賊迎拒,掩擊破之,斬僞總兵吳丙、僞副將林勳,湄州、南日、平海、崇武諸澳悉下,天貴降。沃申擊賊將張志於大定、小定,連敗之。我兵水陸進趨玉洲,國軒走廈門,僞總兵蘇堪以海澄降。啓聖亦分遣總兵趙得壽、黃大來隨賴塔擊陳洲、馬州、灣腰山、觀音山、展旗諸寨,興祚復同喇哈達等由同安追剿至潯尾,遂克廈門、金門,餘寇遁還臺灣。八月,命於廈門、金門留兵鎮守,康親主還京。
二十年正月,啓聖、興祚疏請展界,俾沿海民復業;從之。是月,錦病死,僞侍衛馮錫範等以錦次子克塽爲延平王,其長子克■〈臧上土下〉被縊死。五月,上以臺灣賊衆內亂,仍命琅爲水師提督,同啓聖剋期進剿。時續順公沈瑞被縶在臺灣,與僞行人傅爲霖謀內應,事泄遇害。是冬,啓聖與琅議師期,啓聖欲用北風由圍頭進、琅欲用南風由銅山進,議不協。
二十一年,琅請簡水師二萬、戰艦三百,獨任討賊。又言:『不破澎湖,臺灣斷無取理;臣請先取澎湖,督臣留廈門濟餉』。允之。
二十二年春,國軒貽書啓聖,請如琉球諸國例,稱臣入貢。啓聖以聞,上弗許,趣琅進兵。時國軒擁衆二萬餘,據守澎湖甚堅。六月,琅軍發銅山,入八罩嶼,乘南潮攻澎湖,斬僞將軍沈誠等七十餘。復以大鳥船五十六,分八隊奮擊,沈其船二百,斬僞官三百餘、兵萬餘;國軒乘小舟由吼門竄去,餘衆悉降。
七月,克塽遣僞官鄭平英等乞降,琅請頒赦招撫。上赦諭鄭克塽、劉國軒、馮錫範等曰:『帝王撫御寰區,仁覆無外,即海隅日出之邦,無不欲其鹹登衽席,共樂昇平。爾祖父自明季以來,出沒海洋,盤踞島嶼。本朝定閩,爾祖鄭成功竊據海隅,甘外王化,以及爾父鄭錦勾引奸徒,窺伺內地,屢經剿撫,頑梗怙終。爾方童稚,妄思效爾前人竄伏臺灣,恃爲窟穴,倚險負固,飄突靡常,以至沿海居民,時遭兵燹。朕念中外兵民皆吾亦子,何忍聽其久罹水火。故特命提督施琅選將練兵,出洋進剿。旋奏報澎湖已克,臺灣指日蕩平。總督姚啓聖以爾等降疏奏聞,又據來使呈乞恩赦;朕體上天好生之德,特頒敕旨,前往開諭。爾等果能悔罪投誠,率所屬僞官軍民人等悉行登岸,將前罪盡行赦免,仍加恩安插,務令得所。爾等其審圖順逆,善計保全,以副朕宥罪施仁至意』。克塽既奉敕,遣僞官馮錫珪、劉國昌齎送降表。琅令侍衛吳啓爵持榜示入臺灣,諭軍民薙髮。八月,琅率大軍入鹿耳門,至臺灣。克塽及僞武平侯劉國軒、僞忠誠伯馮錫範率僞文武官迎降,收僞延平王金印一、招討大將軍金印一、公侯伯將軍銀印五。其地設府一,曰臺灣;縣三,曰臺灣、鳳山、諸羅。自鄭氏據臺灣二十餘載,至是始入版圖焉。是年克塽至京,授公爵,隸漢軍正紅旗。克塽死,爵除。
清史稿鄭成功傳
鄭成功初名森,字大木,福建南安人。
父芝龍,明季入海,從顏思齊爲盜;思齊死,代領其衆。崇禎初,因巡撫熊文燦請降,授遊擊將軍;以捕海盜劉香、李魁奇、攻紅毛功,累擢總兵。芝龍有弟三:芝虎、鴻逵、芝豹。芝虎與劉香搏戰死。鴻逵初以武舉從軍,用芝龍功授錦衣衛掌印千戶。崇禎十四年成武進士。明制:勳衛舉甲科,進三秩;授都指揮使,累遷亦至總兵。福王立南京,皆封伯;命鴻逵守瓜州。順治二年,師下江南,鴻逵兵敗,奉唐王聿鍵入福建,與芝龍共擁立之,皆進侯;封芝豹伯。未幾,又進芝龍平國公、鴻逵定國公。
芝龍嘗娶日本婦,是生森,入南安學爲諸生。芝龍引謁唐王,唐王寵異之,賜姓朱,爲更名;尋封忠孝伯。唐王倚芝龍兄弟擁重兵,芝龍族人彩亦封伯,築壇拜彩、鴻逵爲將,分道出師,遷延不即行。招撫大學士洪承疇與芝龍同縣,通書問,敘鄉里;芝龍挾二心。
三年,貝勒博洛師自浙江下福建,芝龍撤仙霞關守兵不爲備;唐王坐是敗。博洛師次泉州,書招芝龍;芝龍率所部降,成功諫不聽。芝龍欲以成功見博洛,鴻逵陰縱之入海。
四年,博洛師還,以芝龍歸京師,隸漢軍正黃旗,授三等精奇尼哈番。成功謀舉兵,兵寡,如南澳募兵,得數千人。會將吏盟,仍用唐王隆武號,自稱招討大將軍。以洪政、陳輝、楊才、張正、餘寬、郭新分將所部兵,移軍鼓浪嶼。成功年少有文武略,拔出諸父兄中,近遠皆屬目。而彩奉魯王以海自中左所改次長垣,進建國公,屯廈門。彩弟聯,魯王封爲侯,據浯嶼,相與爲犄角。成功與彩合兵攻海澄;師赴援,洪政戰死。成功又與鴻逵合兵圍泉州;師赴援,圍解,鴻逵入揭陽。成功頒明年隆武四年大統歷。
五年,成功陷同安,進犯泉州;總督陳錦師至,克同安,成功引兵退。
六年,成功遣其將施琅等陷漳浦,下雲霄鎮,進次詔安。明桂王稱帝號肇慶,至是已三年;成功遣所署光祿卿陳士京朝桂王,始改用永曆號,桂王使封成功延平公。魯王次舟山,彩與魯王貳,殺魯王大學士熊汝霖及其將鄭遵謙。
七年,成功攻潮州;總兵王邦俊御戰,成功敗走。攻碣石寨,不克;施琅出降。成功襲廈門,擊殺聯,奪其軍;彩出駐沙埕。魯王將張名振討殺汝霖、遵謙罪擊彩,彩引餘兵走南海;居數年,成功招之,還居廈門,卒。
八年,桂王詔成功援廣州,引師南次平海,使其族叔芝莞守廈門。福建巡撫張學聖、泉州總兵馬得功乘虛入焉,盡攫其家貲以去。成功還,斬芝莞;引兵入漳州,提督楊名高赴援,戰於小盈嶺,名高敗績,進陷漳浦。總督陳錦克舟山,名振進奉魯王南奔,成功使迎居金門。
九年,陷海澄;錦赴援,戰於江東橋,錦敗績,左次泉州。成功復取詔安、南靖、平和,遂圍漳州。錦師次鳳凰山,爲其奴所殺,以其首奔成功。漳州圍八閱月,固山額真金礪等自浙江來援,與名高兵合,自長泰間道至漳州,擊破成功。成功入海澄城守,金礪等師薄城,成功將王秀奇、郝文興督兵力御,不能克。上命芝龍書諭成功及鴻逵降,許赦罪授官,成功陽諾;詔金礪等率師還浙江。
十年,封芝龍同安侯,而使齎敕封成功海澄公、鴻逵奉化伯,授芝豹左都督。芝龍慮成功不受命,別爲書使鴻逵諭意。使至,成功不受命,爲書報芝龍。芝豹奉其母詣京師。成功復出掠福建興化諸屬縣。
十一年,上再遣使諭成功,授靖海將軍,命率所部分屯漳、潮、惠、泉四府。成功初無意受撫,乃改中左所爲思明州,設六官理事,分所部爲七十二鎮,遙奉桂王,承製封拜。月上魯王豚米,並厚廩瀘溪、寧靖諸王,禮待諸遺臣王忠孝、沈佺期、郭貞一、盧若騰、華若薦、徐孚遠等,置儲賢館以養士。名振進率所部攻崇明,謀深入,成功嫉之;以方有和議,召使還,名振俄遇毒死。成功託科餉四出,劫掠蔓及上游。福建巡撫佟國器疏聞,上密敕爲備。李定國攻廣東,急使成功趣會師;成功遣其將林察、周瑞率師赴之,遷延不即進,定國敗走。成功又攻漳州,千總劉國軒以城獻。再進,復陷同安。其將甘輝陷仙遊,穴城入,殺掠殆盡。至是,和議絕。上命鄭親王世子濟度爲定遠大將軍,率師討成功。
十二年,左都御吏龔鼎孳請誅芝龍,國器亦發芝龍與成功私書,乃奪芝龍爵,下獄。成功遣其將洪旭、陳六御攻陷舟山,進取溫、臺。聞濟度師且至,墮安平鎮及漳州、惠安、南安、同安諸城,撤兵聚思明。濟度次泉州,檄招降,不納;易爲書,成功依違答之。上又令芝龍自獄中以書招成功,謂不降且族誅;成功終不應。
十三年,濟度以水師攻廈門,成功遣其將林順、陳澤拒戰;颶起,師引還。成功以軍儲置海澄,使王秀奇與黃梧、蘇明同守。梧先與明兄茂攻揭陽,未克,成功殺茂,並責梧;梧、明並怨成功,俟秀奇出,以海澄降濟度,詔封梧海澄公,駐漳州,盡發鄭氏墓,斬成功所置官。大將軍伊爾德克舟山,擊殺六御。成功攻陷閩安城牛心塔,使陳斌戍焉。
十四年,鴻逵卒。師克閩安,斌降而殺之。成功陷台州。
十五年,謀大舉深入,與其將甘輝、餘新等率水師,號十萬,陷樂清,遂破溫州;張煌言來會。將入江,次羊山,遇颶舟敗,退泊舟山。桂王使進封爲王,成功辭,仍稱招討大將軍。
十六年五月,成功率輝、新等整軍復出,次崇明,煌言來會;取瓜州,攻鎮江,使煌言前驅,溯江上。提督管效忠師赴援,戰未合,成功將周全斌以所部陷陳,大雨,騎陷淖,成功兵徒跣擊刺,往來剽疾,效忠師敗績。成功入鎮江,將以違令斬全斌,繼而釋之,使守焉;進攻江寧。煌言次蕪湖,廬、鳳、寧、徽、池、太諸府縣多與通款;騰書成功,謂宜收旁郡縣,以陸師急攻南京。成功狃屢勝,方謁明太祖陵,會將吏置酒;輝諫不聽。崇明總兵梁化鳳赴援,江寧總管喀喀木等合滿、漢兵出戰,襲破新軍,諸軍皆奔潰,遂大敗;生得輝,殺之。成功收餘衆猶數萬,棄瓜洲、鎮江出海,欲取崇明;江蘇巡撫蔣國柱遣兵赴援,化鳳亦還師御之,成功戰覆敗,引還。煌言自間道走免。上遣將軍達素、閩浙總督李率泰分兵出漳州、同安,規取廈門。成功使陳鵬守高崎、族兄泰出浯嶼,而與周全斌,陳輝、黃廷次海門。師自漳州薄海門戰,成功將周瑞、陳堯策死之;迫取輝舟,輝焚舟。戰方急,風起,成功督鉅艦衝入,泰亦自浯嶼引舟合擊,師大敗;有滿洲兵二百降,夜沉之海。師自同安響高崎,鵬約降,其部將陳蟒奮戰;師以鵬已降,不備,亦敗。成功收鵬殺之,引還。
十七年,命靖南王耿繼茂移鎮福建,又以羅託爲安南將軍討成功。
十八年,用黃梧議,從濱海居民入內地,增兵守邊。成功自江南敗還,知進取不易,桂王入緬甸,聲援絕,勢日蹙,乃規取臺灣。
臺灣,福建海中島,荷蘭紅毛人居之。芝龍與顏思齊爲盜時,嘗屯於此。荷蘭築城二:曰赤嵌,曰王城;其海口曰鹿耳門。荷蘭人恃鹿耳門水淺不可渡,不爲備。成功師至,水驟長丈餘,舟大小銜尾徑進。紅毛人棄赤嵌,走保王城。成功使謂之曰:『土地我故有,當還我;珍寶恣爾載歸』。圍七閱月,紅毛存者僅百數十;城下,皆遣歸國。
成功乃號臺灣爲東都,示將迎桂王狩焉。以陳永華爲謀主,製法律、定職官、興學校。臺灣周千里,土地饒沃,招漳、泉、惠、潮四府民闢草萊、興屯聚。令諸將移家實之,水土惡,皆憚行,又以令嚴不敢請;銅山守將郭義、蔡祿入漳州降。是歲聖祖即位,戮芝龍及諸子世恩、世蔭、世默。成功既得臺灣,其將陳豹駐南澳,而令子錦居守思明。
康熙元年,成功聽周全斌讒,遣擊豹;豹舉軍入廣州降。惡錦與乳媼通生子,遣泰就殺錦及其母董;會有訛言成功將盡殺諸將留廈門者,值全斌自南澳還,執而囚之,擁錦用芝龍初封稱平國公舉兵拒命。成功方病,聞之,狂怒齧指。五月朔,尚據胡牀受諸將謁;數日遽卒,年三十九。成功子十,錦其長也,一名經。成功既卒,臺灣諸將奉其幼弟世襲爲招討大將軍,使於錦告喪。錦出全斌使爲將,以永華爲諮議、馮錫範爲侍衛,引兵至臺灣。諸將有欲拒錦立世襲者,全斌力戰破之;錦乃入,嗣爲延平王,世襲走泉州降。
二年,錦還思明。泰嘗與臺灣諸將通書,錦得之,遂殺泰;泰弟鳴駿、賡、子纘緒亦走泉州降,詔封鳴駿遵義侯、纘緒慕恩伯,世襲、賡皆授左都督。諸將蔡鳴雷、陳輝、楊富、何義先後舉軍降,錦漸弱。耿繼茂、李率泰大發兵規取金、廈,出同安;馬得功將降卒並徵紅毛兵出泉州,黃梧、施琅出海澄。錦令全斌當得功,遇於金門外烏沙。得功舟三百、紅毛夾板船十四,全斌以二十舟入陳沖擊,紅毛炮皆不中,諸舟披靡,得功戰死。而同安、海澄二道兵大勝,直破廈門。琅復進克金門、浯嶼,錦退保銅山。
三年,錦將杜輝以南澳降。銅山糧垂盡,全斌亦出降,封承恩伯;錦與其將黃廷堅守。繼茂等復以水師出八尺門,廷與諸將翁求多等以三萬人降,遂拔銅山;焚之,得仗艦無算。錦與永華及洪旭引餘衆、載其孥盡入臺灣。改東都爲東寧國,置天興、萬年二州,仍以永華綜國政。詔授施琅靖海將軍,周全斌、楊富爲副,督水師攻臺灣,阻颶不得進。
四年,廷議罷兵。李率泰請遣知府慕天顏諭降,假卿銜齎敕往。錦請稱臣入貢如朝鮮,上未之許。
六年,徵琅入京師,撤降兵分屯諸省,嚴戍守界,不復以臺灣爲意。錦兵亦不出,相安者數年,濱海居民漸復業。十二月,耿精忠將以福建叛應吳三桂,使約錦爲援。
十三年,精忠遂反。錦仍稱永曆年號,以永華輔長子克■〈臧上土下〉居守,與諸將馮錫範等督諸軍渡海而西;入思明,取同安。錦以族人省英知思明;省英,芝莞子也。集舟航,整部伍,方引軍復出,而精忠與爭泉州。泉州兵內亂,精忠所遣守將潰圍走,迎錦師入;復攻下漳州。精忠遣兵圍潮州,潮州總兵劉進忠降於錦。錦遣其將趙得勝入潮州,擊破精忠兵。錦更定軍制,以錫範及參軍陳繩武贊畫諸政,諸將劉國軒、薛進思、何佑、許輝、施福、艾禎祥分領各軍;省英爲宣慰使,督各郡錢糧。令人月輸銀五分,曰「毛丁」;船計丈尺輸稅,曰「梁頭」。鹽司分筦鹽場;鹽石值二錢,徵餉四錢。餉司科雜稅給軍。復開互市,英圭黎、暹羅、安南諸國市舶並至。思明井裏煙火,幾如承平時。
十四年,精忠使賀年,錦亦報禮;自是復相結。永春民呂花保所居村曰馬跳,不應徵索;使進思圍之,三月不下,誘花降而殺之。續順公沈瑞屯饒平,進忠攻之,何佑擊破援兵,遂執瑞及其孥歸於臺灣。海澄公黃梧卒,子芳度保漳州。錦自海澄移軍萬松關,佑亦自潮州攻平和,降守將賴升。芳度孤守漳州,圍合,總兵吳淑以城降,芳度死之,其孥皆殉。
十五年,康親王傑書下福建,精忠降,克泉州;國軒復圍之,兩月不下。李光地迎師自間道赴援,總兵林賢、黃鎬、林子威以舟師會。國軒退次長泰,墮同安;稍進,屯漳州溪西。師進擊國軒,國軒敗,棄長泰走。錦將許輝以二萬人攻福州,壁烏龍江;康親王遣副都統喇哈達等渡江奮擊,破其壘,逐北四十里。興、泉、汀、漳諸郡盡復,惟海澄未下。
十六年,師克海澄;錦復破之,遂圍泉州。錦下教敘國軒、淑、佑等功。副都統穆赫林等克泰寧、建寧、寧化、長汀、清流、歸化、連城、上杭、武平、永定凡十縣,喇哈達等解泉州圍;錦撤兵還思明。
十七年,康親王遣知府張仲舉招錦,不納。國軒自長泰退據三■〈氵義〉河、玉州、水頭、鎮門諸寨,屢遣兵攻石瑪、江東橋,又遣其將林耀、林英犯泉州;提督段應舉擊破之,獲耀、吳淑。又自石瑪登陸,海澄公黃芳世、都統孟安擊破之,沉其舟。上令復徙濱海民,如順治十八年例,遷界守邊。穆赫林、黃芳世會師灣腰樹,攻國軒,師敗績。國軒陷平和、漳平,遂復破海澄;段應舉、穆赫林及總兵黃藍死之。藍,梧族,芳度所遣詣京師奏事者也。國軒進圍泉州,詔趣諸軍合擊。將軍喇哈達、賴塔、總督姚啓聖、巡撫吳興祚、提督楊捷分道並進,賢、鎬、子威以舟師會克平和、漳平、惠安,復解泉州圍。啓聖與賴塔等逐國軒至長泰,及於蜈蚣山,大破之,斬四千餘級;進克同安,斬錦將林欽。賴塔又破錦兵萬松關。啓聖、捷及副都統吉勒塔布等與國軒戰於江東橋、於潮溝,國軒屢敗。副都統瑚圖又擊吳淑於石街,盡焚其舟。錦斂兵退保思明,詔厚集舟師規取金、廈。
十九年,興祚出同安,與啓聖、捷會師,自陸路向廈門。提督萬正色以水師攻海壇,分兵爲大隊前進,自統鉅艦繼,又以輕舟繞出左右發炮,毀錦師船十六、兵三千,餘入水死,錦將朱天貴引退。正色督兵追擊,斬錦將吳丙、林勳;湄洲、南日、平海、崇武諸澳皆下,天貴出降。副都統沃申擊破錦將林英、張志,水陸並進趨玉洲;國軒走還思明,錦將蘇堪以海澄降。啓聖分遣總兵趙得壽、黃六來從賴塔擊破陳洲、馬洲、灣腰山、觀音山、黃旗諸寨;興祚復與喇哈達等逐錦兵至潯尾,遂克廈門、金門。錦還臺灣。
二十年,錦卒。子克■〈臧上土下〉自錦出師時爲居守,永華請於錦,號監國。年未冠,明察能治事;顧乳媼子,錫範等意不屬,先構罷永華兵,永華鬱郁死。及錦卒,遂共縊殺克,奉錦次子克塽嗣爲延平王。克塽幼弱,事皆決於錫範。行人傅爲霖謀合諸將從中起,事泄,錫範執而殺之,並及續順公沈瑞。詔甩施琅爲水師提督,與啓聖規取臺灣。
二十二年,國軒投書啓聖,復請稱臣入貢視琉球。上趣琅進兵。時國軒以二萬人守澎湖。六月,琅師乘南風發銅山,入八罩嶼,攻澎湖,擊沉錦師船二百,斬將吏三百七十有奇,兵萬餘;國軒以小舟自吼門走臺灣。七月,克塽使請降。琅疏聞,上降敕宣撫,克塽上降表。琅遣侍衛吳啓爵持榜入臺灣,諭軍民薙髮。八月,琅督兵至鹿耳門,水淺不得入;泊十有二日,潮驟長高丈餘,羣舟平入臺灣,人鹹驚謂無異成功初至時也。克塽及國軒、錫範率諸將吏出降,詣京師,上授克塽公爵,隸漢軍正紅旗;國軒、錫範皆伯爵。諸明宗人依鄭氏者,寧靖王術桂自殺,魯王子及他宗室皆徙河南。上以國軒爲天津總兵,召對慰勉;眷屬至,賜第京師。克塽請爲成功子聰、錦子克塽等敘官,上特許之。光緒初,德宗允船政大臣沈葆楨疏請,爲成功立祠臺灣。
鄭成功傳
匪石
第一節 諸論
第二節 鄭成功未生時中國之時勢
第三節 鄭成功之初生及其幼年
第四節 鄭芝龍十九年間降叛之概略
第五節 義師之初興
第六節 思明州之經畫
第七節 漳州海澄之二大戰
第八節 清鄭書詔往來之一年間
第九節 鄭氏兵力擴張時期
第十節 金陵之役
第十一節 鄭氏兵力再振時間
第十二節 臺灣之根據
第十三節 鄭成功之終期
第十四節 鄭經之苦節
第十五節 吳、耿、尚三王與鄭氏之關係
第十六節 臺灣亡
第十七節 鄭氏亡後之臺灣
●第一節諸論
距今二百四十一年,清祖入關紀元已十九周,中國本部東西南北各萬里,立於其朝者,旅行於其市府者,負纓戴髻之倫,爭奔走黃色龍纛之下,或謌呼,或嬉遊,各手「康熙元年時憲書」而哭故君、迎新君,且吊且賀不敢衰。忽焉黑雲萬聚升自海南一小孤島,大星小星下墜如彈珠;時則號聲大作,鬱浪嫋嫋,瀰漫於我中國全部。其嘈亂於太平之淫歌而不可復辨歟?其雜入於中國南部之孤臣孽子之耳而不復成聲者歟?嗚呼!此何事?此何事?則臺灣島主鄭成功永謝我中國民之歲也。嗚呼!吾國民以是歲橫渡大江,西極滇境,過郡城北門外,徘徊故明桂王墓下不忍去。上溯夏四月戊午,王與諸妃嬪、諸王子實殉國難於此。於是甲申之歲北都亡,越一年乙酉南部亡,又一年丙戍閩浙亡,又十五年辛丑粵疆亡;蓋終始相距僅十九年,其未遠也。而所謂中國本部二萬萬面積之土地乃爲博物館歷史部之名詞,而所謂自黃帝以降所嫗育嬌愛四萬萬之子孫乃爲博覽會人類參考館之陳列品,而奄奄以病、以羣病、以死、以羣死!嗚呼!其能勿哭?其能勿哭?吾將哭鄭氏,哭鄭氏所據之非地也,哭鄭氏子孫之不卒也!雖然,其勿哭矣。吾將哭吾國民。吾國民負東方大陸之重擔,又力不勝荷則棄之,棄之而不復顧,無復有一試負焉者。有之,仰指天、俯畫地,徒手跳踉,弓不足一矢,車不足一馬,進無可據之寸地,退無可守之尺土;若是者其興也驟,其亡也忽,史家悲之,掇拾以爲材,猶慮不足焉。吾惡乎能勿哭也?
今夫南都,劉亞相宗周、史閣部可法之徒接踵並起,天下想望中興焉;畫江議起,遂即淪喪。今夫浙、金陵已陷,潞王已降,忽大聲發於江上,則孫嘉績、熊汝霖起兵自餘姚,張國維起兵自東陽,錢肅樂起兵自鄞上,令人所稱「浙江潮」者至是乃浩蕩澎湃於全浙之野,勢盛矣;卒大不幸而泄流於舟山,狂濤落日,君臣竊竊相對語,衣冠顛倒,無復常禮,如是者二年(野史傳王自失浙閩以後,以海水爲金湯,以舟楫爲宮殿,陸處者唯舟山二年,御舟稍大,名曰「河船」,其頂爲朝房,諸臣議事於此)。今夫閩,則唐王之所治,黃道周、蘇觀生之流並能以意氣相期許;昊天不弔,實產妖孽,王卒糾紛凝滯於祭則寡人之錯鐵案,而身死於吾所傳中國愛國者鄭成功之父芝龍之麾下,而國隨以亡。今夫粵,崎嶇滇蜀,蠻夷雜處,搶攘竄越,幾不暇席,而猶支撐傾側至十五年者,何也?曰:以有良臣故。卒之蟊賊內訌,屠殺忠直,而遺燼遂熄焉。當是時,中國全部孤臣孽子乃心死,乃血熱,乃目竭。乃神往,乃大注意於海南孤島之英雄曰鄭成功。
我中國之歷史與世界異,故中國之英雄亦與世界之英雄異。雖然,吾中國何嘗有國史?唯無國史,故可以髻發,可以辮髮,可以忽髻發、勿辮髮。而不然者,鄭成功答其父書曰:『今來薙髮之國,便即薙髮;設來穿心國人,吾亦將穿心乎』?其史爲世界所未有也。故曰鄭成功者,吾中國之英雄也。唯無國史,故可以父秦,可以子楚,可以子忽秦、孫忽楚。而不然者,鄭成功答其父書又曰:『父自叛明,子自忠明,父勿能吾強也』!其史爲世界所未有也。故曰鄭成功者,吾中國自有之英雄也。有此二異,故吾崇拜世界之英雄不如崇拜吾中國之英雄。何以故?以吾中國數千年來之時勢、之地位,種種與世界殊絕故。
吾嘗讀法蘭西革命史,而驚其民政之發達,其排政府而護自由,如獸走壙、水就壑而不可止。而鄭氏所爲未能是。吾嘗讀英國革命史,而驚其政府範圍界,蓋益縮小,雖仍復王政而未有害。而鄭氏所爲未能是。吾嘗讀意大利獨立史,而驚其局縮於非種專制之纛下,而且破壞、且成立,以圖再造古羅馬之光榮。而鄭氏所爲未能是。雖然,勿遽責之。吾中國民族之智力、之羣體,其能如法蘭西?其能如英吉利?其能如意大利?如其未能,則吾中國民其勿大言世界之英雄矣。非終勿言也,吾中國果有鄭成功其人者,沖決又沖決,排蕩又排蕩,使吾中國數千年來輕浮不正、似雲非雲、似霧非霧之妖氛,盡散之於廣漠無人行之野,而雷以震之,風以蕩之,電雨以衝激之,久之又久,乃始可歡迎世界之英雄,而紹介於我東方大陸之舞場也。故中國之英雄乃爲世界英雄之先導,而世界之英雄又爲我中國英雄之後勁也。故吾不得不曰,中國之英雄乃鄭成功也。
咄!吾國民其凝望非中國土之臺灣,其下拜二百年前中國已死英雄鄭成功,其諦聽中國愛國者鄭成功傳!
●第二節鄭成功未生時中國之時勢
吾中國亂界有東西不可經、南北不可緯之公例二:
(甲例)流寇—假王—真帝
(乙例)流寇=假王=真帝
吾中國亂界又有東西不可經、南北不可緯之特例一:
其公例(甲),則有流寇然後有假王、有假王然後有真帝之義也。(乙)則流寇等於假王、假王等於真帝之義也。其特例,則外族入爲流寇、爲假王,而皆有真帝希望之義也。以此二例而爲流寇、假王、真帝三者之別,則以佔地能守與否爲斷,以佔年能久與否爲斷。
翻觀鄭成功未生時之中國:
第一爲黨社分爭時期神宗之朝,有騰天降淵而爲明末世紀鬼榮神歆之歷史之主動力者,東林黨也。其主魁曰顧憲成,頹然一講師而已。既,憲成起爲總憲,風裁乃大箸。顧嘗曰:「官輦轂志不在君父,官封疆志不在民生,居水邊林下志不在世道,君子無取」。彼能抉破數千年文字社交之薄習,而主張清議,冀得當以報家國,亦上天下澤之機關社也。方是時,世人論者可分爲是東林、非東林兩派。
是東林派以結社講學爲主義,曰應社,曰廣應社。崇禎初,復社興於吳江,幾社興於雲間,間社興於浙西。江之北曰南社,其西曰則社。又有歷亭席社、昆陽雲簪社、武林讀書社合會吳下,以隸屬於復社。始設己已之歲,下迄辛已,凡大會者三,四方來者萬餘人。以其無法則、無精神,故氣節常不如東林(自復社以下,皆以佔科第多少卜社事興亡)。
非東林派以植黨伐異爲主義,曰昆宣黨、齊黨、楚黨、浙黨。而其兇猛有大力之反動家則惟璫人。憲成手嘗疏發璫黨崔呈秀之贓,同黨楊、左諸氏又交章劾璫。璫益憤,乃以翻手爲雲、覆手爲雨之手段,而舉明史氏所指挺擊、紅丸、移宮三大獄,盡移置於空洞無倚之東林,而東林遂爲剔嫌引讎之中心地。
然則謂東林不亡,果足支殘明乎?曰:烏呼然。東林黨者,乃無規則、無用具之政學會也。其所引皆達官貴人,平民無聞焉,軍人無聞焉。刻言之,彼終未脫「老學究」之習氣,而於今世界所謂平民、軍人兩主義,猶風馬牛之不相及。雖然,彼固以忍苦爲極樂,以求死爲究竟,而能自達其希望者也。吁嗟乎東林!偉然其人,巋然其地,乃竟隨大明之江山以去!
第二爲流寇濁亂時期吾以爲有明萬曆、天啓數十年間,閹如虎、吏如狼,驅生民如羣羊,市野洶洶,已漸入朝家革命時代。東林諸君子果豪傑乎,宜奔走盡力,爭握中原四百餘州之造亂權,而自張弛、自收縱,大呼而起,盡率西北之將爲寇盜者、東南之能經溝瀆者,以組織吾中國空前絕後之民會,而與吾國民更始。能若是,斯所謂英雄也。而不然者,朝滴一淚焉,夕揮一涕焉,觀望周章,慷當以慨。歸休乎君!吾不願聞此亡國之音!
此造亂權乎,順用之爲正動。日正動,即有建設之破壞之換言也。反用之爲雜動。曰雜動,即爲無建設之破壞之主因。果也,神、熹兩朝之閹若吏,持是權而玩狎之,而以造崇禎十七年狼奔豕突之歷史。請述其略:
一、逃軍—周大旺、張獻忠等屬焉;
一、邊盜—王嘉允、王自用等屬焉;
一、土寇—王左掛、高迎祥等屬焉;
一、饑民—王二、王大梁等屬焉。
然此皆聚嘯延綏南北間,流衍散漫,無所統一,各奔向衣食及子女玉帛之天鄉,以聊試其吞嗥。崇禎四年,諸寇開同黨聯合會于山西,勢乃熾。八年,開第二次同黨聯合會於榮陽,勢大熾。遂出沒山、陝、湖廣、河南、四川諸要省。時諸寇由分立主義漸入統一主義,由渠帥希望漸趨帝皇希望;於是諸寇別爲張獻忠、李自成二大支。
張獻忠自茲東犯,入歙,犯湖廣諸境。十一年,降於熊文燦軍。明年,復叛於榖城。十三年,陷四川諸州縣,又東陷襄陽,殺襄王翊銘。十六年,陷武昌,沉楚王華奎於江,進陷湖南,遂入四川,僣號大西國王,改元天順元年,殺男女六萬萬有奇。
李自成自茲入陝西,尋犯四川。十三年,走鄖、均,陷河南,殺福王常洵,陷南陽,殺唐王聿鏌。十五年,陷開封,尋犯汝寧。十六年,寇潼關,遂陷西安、延安諸郡。十七年,僭號西安,國號大順,改元永昌;乃陷太原,入寧武關,犯居庸,以是年三月入燕京,明帝自經於煤山。
而此十七年間,有爲張、李二寇莫大之外援者,則以清兵數次入犯,諸將且勤王、且剿寇,奔走疲命,延緩逸寇故。計崇禎二年,清兵下遵化,薄永定門,明年夏五月東歸。三年,清兵圍大淩河。六年,取旅順。七年,入上方堡,至宣府。九年,入塞。十一年,再入塞。十二年,出青山口。十五年,陷松山,下錦州,入薊州,遂下畿南、山東州縣。此其時,實被張、李二寇及清兵互援助、互進退之影響者,曰惟吾中國,惟吾中國國民。
嗚呼!彼張、李二寇何人斯?固猶是吾中國國民也。始則殘虐之,及其既亂而又殺之。而使吾中國可親可愛、如手如足之同胞一旦陷於屍如山、血如海之慘境,又甘爲外族之倀,向所見虎猴蠻觸,蜷伏瑟縮,無敢爭戰,清風忽來,化爲死灰飛去。詩不云乎,誰生厲階,至今爲梗;言念及此,潸然涕下!
第三爲諸王奔逐時期維時明臣吳三桂方擁兵山海關,聞明京亡,遂降於清,求共討李自成。清命睿親王帥師從。既入關,令三桂兵皆薙髮,不及,則系白布爲識。遂以自成據燕後二月定京師,易服色,頒朔歷。故明諸臣爭薙髮,奔趨闕下。不及三月,幽燕三易主。人物猶是,衣冠已非!於是北明志士皆南奔。
北明志士皆南奔何?曰:嗚呼!吾中國國民所最乏者,精神界之堅定力而已。其始也,未嘗不慷慨可一用,再則衰,三則竭,終且男臣女妾,無所不至。流寇騷亂中國雖十七年,固未一及江南。北都既亡,福王由崧避兵至淮,南中諸臣乃以是年五月奉王稱號於南都。雖然,試一究南都內部存在之狀態:(一)文臣爭黨,(二)武臣爭兵;內言之,曰無愛國心,外言之,曰無復國力。以是數者,遂相率取因循退讓政策,益縱清兵圖李自成,且盡殲。無何,清兵下江南,入宿遷。明年,定河南,遂以五月渡江,入南京,總兵田雄劫王以降。於是南中臣民子女皆爭投死地以殉,曰所以報國也。
是歲,清兵下浙江,克杭州,唐王聿鍵南奔閩。閏六月,稱號福州,改元隆武元年。時浙臣張國維等方奉魯王以海稱監國於紹興,浙東西義師大奮起,頗不寂。然二王舍國難、爭帝名如水火,又窮迫於清兵尾追之苦境,惟日以南奔爲志。清遂以秋七月定江西,八月克松江,九月入湖廣,十月克徽州。明年夏陷紹興,魯王遁入海。七月克衢州,八月克延平,至汀州,王死之。至是閩、浙盡亡。
讀者盍翻吾中國革命史。吾中國設於其圈界而自盜且自帝也,其必依亂史之公例矣。苟不然,假王尚有待,外族日以至,則所謂亂史特例,乃大發現於吾中國至穢至惡之歷史。果惡乎然哉?吾國帝政發達,垂二千年於茲,下之人既以召外族戡內亂爲慣技,翻觀吾國民乎,又懵懵不知民族主義爲何物,而羣起爲無秩序、無方向之暴動,偶一敗挫,降順恐後。向日所名稱爲中國慷慨家者,亦復以一死爲獨一莫大之責任。而堂堂四百餘州之版圖,倏焉忽焉乃爲歷史地理部一死名詞,而生氣無復屬焉者。悲哉吾國!悲哉吾國民!何頑鈍悍愚其若此!
●第三節鄭成功之初生及其幼年
遍歷中原,無趙氏一片乾淨土;南望崖山,煙波浩淼,猶彷佛宋遺臣陸秀夫挾宋帝殉國處。嗚呼!古來孤臣孽子不得行於中國,則遁於海,或並其兒年呱呱之聲,僅一觸於能爲人臣妾音之耳膜,而浼焉且以爲大污。海山重重,別有天地,生於斯,育於斯,族於斯,英雄幼年,固咄咄已異人若是!
試一遊扶桑之鄉,自平戶港彳亍至河內浦,又前行,千里濱在焉。長林大道之旁,峨峨然一巨石迎人而前,上鐫「誕兒石」三大字以爲識。居者告餘:『昔吾國有義俠女曰田川氏,實爲平戶士人之女,年十七、八婚於明人鄭七官芝龍爲妻。一日,田川氏出遊千里濱,風雨大至不得歸,田川氏拾文貝爲戲,忽覺分娩,蹌踉就濱內巨石以生。或曰,生時氏恍聞金鼓聲。或曰,氏恍見海中有物,長數十丈,大數十圍,兩目如炬,以驚田川氏。於時若中國掀天蓋地之英雄乃墮地,氏字之曰福松。福松者,就石側古松以爲祝也』。是歲也,當吾明天啓四年。越五稔,福松弟左七衛門生焉。
自是芝龍留妻子日本,入中國,一躍而登福建海防之重鎮。崇禎三年,芝龍遣使迎妻田川氏。氏以少子幼不欲西,命福松隨使者來。時福松年纔七歲。既至,芝龍驚其狀貌,改名森,字曰大木,迎師課之學。福松幼稟日本大和魂之薰陶,又久受中國國粹學,故居平喜讀春秋、孫吳書,嘗作「當灑掃應對進退」文,其終言云:『湯武之徵誅一灑掃,堯舜之揖讓一應對進退』。時福松年方十一,已慷慨自負若是。雖然,英雄少年,其四旁上下必有種種變相之羣魔,以奪其神而傷其元;勝之而魔退,魔退而英雄名。故羣魔者,英雄之好友也。此時芝龍已別娶顏氏,福松孝事之。然居常怏怏不樂,海天東望,河內浦隱隱波濤中,吾家固在其處,夜來明月在天,吾母與弟二人形影相弔,無相歡語,思念至此,每淚下涔涔。而福松諸季父弟昆猶嘲福松曰:『而非吾中國人所生,而忘吾中國風』,數窘之。福松聞「中國」字,益感慟心識之。其叔父鴻逵獨奇福松之爲人。聊述當時之能知福松者:王觀光一見福松,謂芝龍曰:『是兒英物,非爾所及』!金陵術士來,芝龍叩以『福松能得科第乎』?術士曰:『此奇男子,骨相非凡,命世雄才,非科甲者』!
此何時乎?隆武帝方狼竄雌伏於閩南之一隅,而舉軍國大事倒授於芝龍之掌握,伈伈俔俔奉芝龍令不敢違。芝龍常引見福松於隆武。隆武曰:『恨朕無女可妻卿,雖然,卿當盡忠吾家,毋相忘』!遂賜姓朱,改名成功,拜御營中都督,賜尚方劍,儀同駙馬。至是國姓爺朱成功,其名乃轟轟烈烈大發現於日出日沒兩大帝國之歷史。
初,成功父子數招妻母於日本,田川氏以幼子故,辭未來。順治三年,左七衛門年十六矣,成功復強請母,氏乃告左七衛門曰:『兒乎!昔兒父及兒兄數相迎,吾憐兒,故不果往。兒今長矣,兒父及兒兄又以書來,不往,吾於兒父及兒兄爲無辭,是重吾之戚也。且吾又未能與兒偕。嗚呼!吾終舍兒矣!吾憐兒,兒父及兒兄亦必憐兒,當歲以金若干託商舶寄兒。嗚呼!吾終舍兒矣!雖然,兒勿忘兒父及兒兄,又勿忘今兒母所去之中國。吾行矣』!於是田川氏得與長別離之七歲寧馨兒相聚者一年。而成功亦於時與「國亡家破之悲鄉」且行且近,未幾而閩海之大波瀾以起。
●第四節鄭芝龍十九年間降叛之概略
欲述鄭成功之生平,不得不先述其父鄭芝龍之歷史。
吾大不解吾中國元祖黃帝之何子何孫、以何年何月何日乃怪產一鄭芝龍!先儒有說,國家將亡,必有妖孽;此言若可信,若不可信,但亦偶偶有一故二實鼓激於吾人之耳膜,迷離恍惚,駴人聽聞。餘嘗聞故老言,明萬曆甲辰三月,怪石出浮於廈門,其石有文,文曰(池北偶談:明崇禎庚辰,閩僧貫一居鷺門,夜坐,見籬外有光,既三夕,乃掘地得磚,背刻古隸四行雲):『草離雞鳴(一作草雞夜鳴),長耳大尾,銜鼠千頭,拍水而起,殺人如麻,血成海水,(一作起年滅年,六甲更始,無揚眉於東以下六句),揚眉於東,傾陷馬耳,生女滅雞,十倍相倚,志在四方,一人也爾,庚小熙皞,太平伊始(一作太和千紀)』。噫嘻!鄭芝龍何配擔此大祥?雖然,鄭芝龍者,屠殺國族之劊子手也,降叛旗下之好人物也。肇自始生之年,下逮身死之歲,芝龍無一時、無一事不與朱明爲死敵。黃帝在天有靈,其淚滴滴化而爲石。
芝龍年十八,不安於福建泉州之血地,遁入廣東香山,依於母舅氏黃程。程業商,芝龍乃業商。時中國海商經行地,率不越日本、緬甸、暹羅諸國。芝龍居三年,以商來遊日本,從舅氏志也。
日本國於吾東海之東,其文字同,其風俗同。吾中國海上豪傑不得志於政府者,大率流寓於是,所至散財立俠,號召徒黨,而閩人顏思齊實爲之魁。芝龍既至,投入之。既,日本幕府疑思齊將不利於其國,下令逐客。思齊曰:『其曷返吾祖國乎』?或日往舟山,或曰閩。比決議,某某言臺灣新土,利於生聚,遂以明天啓四年八月十四日,以十三艘向臺灣進,徵逐土番而居之。明年,思齊死,以卜推芝龍爲渠帥。自是南犯閩、粵,東掠江、浙沿海諸州縣,吾國民大騷擾,嘗以芝龍爲吾國民身家仇。
雖然,彼鄭芝龍何人斯?屠殺國族之劊子手也,降叛旗下之好人物也!其腦筋、其眼簾,非燦燦之黃金,即峨峨之紗帽。夢中時作大官狀,覺而知爲夢也,曰:『吾安能鬱郁久居此哉』!適盧毓英討芝龍爲所俘虜,芝龍以爵要之。毓英歸述于都督俞諮皋。。諮皋素持討伐主義,不應之。芝龍又勝之於廈門。已而熊文燦撫閩中,芝龍率所部來歸。彼一時乎,此一時乎,芝龍裂海盜冠、毀海盜服,面目都改,心腸皆非,居於「海盜讎海盜」之忍鄉有年;殺衷紀,平黃香,敗鍾斌,滅李魁奇,而自以副總兵擁妻子、廣積聚於八閩之泉州。
大風忽來,落日無色,閩海波濤洶洶,已逐唐王聿鍵、黃道周、張肯堂等孤舟而至。芝龍以定策功,封爲平滷侯。然驕恣益甚。在朝與何楷爭坐,王行郊天禮又不至。彼嘗以唐王爲難兒、爲亡王,彈冠躡履,竊竊自喜,大有「滅國由他滅國,富貴自我富貴」之奇概。故常與清人招撫江南、福建者通。成功患之,一日見王,王怏怏不樂,成功曰:『得毋以臣父故耶?雖然,臣、王臣也,而王、今日中國之中興主也,臣義無反顧,請以死扞王矣』!慘乎成功!得於家則失國,得於國則失家,家破能瓦全,國亡不可興,思之思之,乃終其身與芝龍長辭於降叛之天地。
而是時清兵已由浙越閩,閃閃「大清順民」之旗,直隨清師所到地迎風而立。清師博洛略泉、汀,成功母在圍城中而題曰:『餘夫非中國人乎!今惜一死,何顏面以對中國』!死之。清師益進。芝龍猶豫未決,博洛乃遣人招之,其書曰:
『吾所以重將軍者,以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爲,必竭其力;力不勝天,則乘時建不世之功,又一時也。若將軍不輔主,吾何重將軍哉?且兩粵未平,今鑄閩粵總督印以相待。吾欲見將軍者,商地方故也』。
嗚呼!此閩粵總督印果佩於降將軍鄭芝龍之腰間乎?索其身,僅得降表一、降旗數十、饋金數百萬。芝龍乃召成功計事。成功曰:『清兵不足患也,閩粵吾所自有,父欲得之,則乘時練兵集餉,號令天下,豈無應者』?不聽。子弟勸入海,不聽。成功又諫曰:『父教子忠,不聞以貳!且北朝何信之有?倘有不測,兒只惟縞素復讎而已』!又不聽。而盛張投誠勳,求官者皆就議價。比見博洛,博洛陽與歡,痛飲三日,夜半忽拔營挾芝龍北去。嗚呼!亡國大夫其如是矣!自是聞芝龍一喚僕則偵者至,一作書則監者至,所俱五百人垂垂盡散。博洛時來強芝龍作家書,令作「清朝厚恩、爾當來歸」語告成功。清始以閩粵總督餌芝龍,又欲以芝龍餌成功。成功不受。芝龍曰:『是兒不至,清其敝於奔命乎』!
●第五節義師之初興
東山鳳已去,西野麟未歸;物猶如此,人何以堪!徵聲間作,忽觸吾耳,歌曰:
噫嘻!我所愛之祖國兮!夕陽猶是兮,江山已非!
噫嘻!我所愛之生父兮,燕山之東兮,燕山之西兮,胡茄嗚嗚胡不歸!
噫嘻!我所愛之慈母兮!泉州城上兮烏南飛,泉州城下兮麋鹿追隨,兒身未死兮兒心不違!
此歌者誰?則中國英雄鄭成功其人也。嗚呼!水激則立,空氣遇壓力太重則躍;英雄乎,英雄乎,抑鬱至極則益奮。成功既身遭父亡、母死、國家多難之三大慘境,俯仰身世,悲憤交集,益慨然有「寧爲國民死、不爲奴隸生」之抱負。沿海一片土,或可爲英雄發祥之鄉,乃投袂而起。
雖然,成功是時猶王侯府第中一驕兒也。成功雖遇主列爵,王則寵之,父則暱之,固未嘗與聞兵事。至是大激昂,跚跚過孔子廟,解所服儒服,陳於先師之前而焚之,且祝之曰:『嗚呼先師!國家已矣!父諫不聽,母死非難,成功之罪,其曷可逭!謹謝儒服,以矢厥志。嗚呼先師!昔爲孺子,今爲孤臣。仗先師靈,宏濟大難。其濟,國民之福:不濟,成功之罪。嗚呼先師!實式憑之』!既祝,長揖而去,遂部勒將士。所喜陳輝、張進、施琅、施顯、陳霸、洪旭等願從者九十餘人。其自外至者,文臣則浙江撫臣盧若騰、進士葉翼雲、舉人陳鼎、武臣則甘輝、藍登、顯貴則林壯、鄭金裕等皆來歸。部署既定,乃以大艦二收兵南澳。望風來附,得數千人。成功乃告天誓師,其誓詞曰:
『忠孝伯招討大將軍罪臣朱成功敢以一掬淚、一滴血瀝誠竭忠以誓於我三軍、我普國國民之前:嗚呼!爾祖爾父所日日教告於爾等者何言乎?夫國民之所以能受光榮者,徒以有國在耳。今清兵南下,行且盡收中原。爾等試一轉念,爾等累累狂奔,如喪家之犬,如待亡之人。爾土誰踐之?爾衣食誰衣食之?嗚呼!不有國、毋寧死。餘將誓師中原,與決生死。爾等有與吾同志願者,其投鞭來從!軍行矣』!於是一片「從軍」!「從軍」!「殉國」!「殉國」!之聲,直應成功誓言而起,皆曰:『今唐王已死,吾閩無主;然吾聞永明王尚在梧州,已改元永曆,其下文臣猛將皆能爲國家死難者。且兩粵亦吾中國土,吾等舉師援應,閩、粵勢合,徐圖東方,事必有濟』。既決議,遂以某月日上表於永明王,奉朔稱永曆元年。
是歲,成功與鄭彩、鄭聯共攻海澄,不克。八月,與鄭鴻逵攻同安,敗清將趙佐國,進軍圍其城,以援至解圍。明年,成功又攻同安,守將遁,遂拔其城,成功令葉翼雲守之,而自將兵轉侵泉州。已而清兵攻同安,葉翼雲死之。方是時,魯王令大學士劉中藻略定福寧州,與平夷侯周鶴芝相犄角,連復建寧、漳浦諸州縣。溫、臺義兵雲集響應,一時軍勢頗張。
而成功卒以孤軍懸絕,無所用武;又念母田川氏以日產殉身國難,東望神山,吾弟尚在;乃以一紙書寄於日本長崎譯官,略曰:
『大明龍興三百年,治平日久,人人忘亂,□□乘虛,攻陷兩京,愴懷神州,鹹被腥羶。成功深荷國恩,義無返顧,徘徊閩、浙,頗有從者。然孤軍懸絕,萬辛千苦,中心未遂,日月其邁。成功託生貴國,深慕俠風,伏維仗義,假我師旅。惟執事實昭鑑之』!
比達,日本以有事不報。於是中國南部蟄龍鄭成功以單身搏戰於閩海者十數年。
●第六節思明州之經畫
嗚呼!吾不忍忘思明州!吾懷之,一念一嘔血,一望一揮涕!明兮明兮奈若何!
思明州有悲風慘雨之歷史,有龍騰虎拏之事業,有覆載英雄、永作屏障之功勳,有喋血洗鐵、乘風弄潮之大紀念。思明州存則英雄存,思明州亡則英雄亡。吾遍翻吾祖國四千年史,而求得思明州之配偶,則如巴蜀之於沛季、西川之於劉玄德。然則思明州何?廈門也。廈門何以名思明?曰:昔者,鄭成功既得廈門,愴懷宗國,潸焉出涕,江山雖好,夕陽奈何,乃肇錫以嘉名曰思明州。
雖然,思明州當時有盤踞坐鎮之二大惡魔、而爲思明州山海神靈之玷者,曰鄭彩,曰鄭聯。彩專魯監國之柄,殺熊汝霖,殺鄭遵儉,殺錢肅樂,遂據廈門,與聯結納,飲廈門之酒,色廈門之色,忘卻廈門一衣帶水外尚有惡慘腥羶之天地。
永曆四年八月,鄭芝鵬至自潮陽,說成功曰:『吾起兵海上,不得一尺寸土以作根據,不可以守。廈門二鄭方耽酒樂,盍圖之』?施琅曰:『聯、酒色之子也,吾以船四艘出鼓浪嶼,彼必不疑我,又以僞裝商船直赴廈門,乘機進取,時不可失』!雖然,成功者,義人也,善人也。成功以與聯爲義兄弟,吾取之爲不仁。鄭芝莞曰:『我不取則人取之,曷若我取之?獨不聞唐太宗取建成、元吉事乎』?遂決議。
涼秋八月,夜明如晝,隱隱見城東一角,萬石巖高出雲表,燈火數點,有客獨酌,一壺既醉,昨魂未醒。而是夜神龍天矯之鄭成功已率甘輝、施琅、洪政、杜輝四將軍至於巖下。聯乘酒出見。成功曰:『願假我一軍』。聯曰:『可哉。雖然,公來何暮,願酌公以壯行色』。成功飲,聯亦飲。已而成功辭歸,又招飲聯於虎坑巖。歸途,刺客卒發,函其首以投於不速客之幕下。於是聯部將陳奉、藍衍、吳豪皆來歸。
狼去矣,狽若何?而鄭彩之部將楊朝棟、王勝、楊權、蔡新等已率全隊之水師來降於成功之軍門。成功乃使洪政招彩至。彩曰:『吾年老氣衰,觀諸子弟能有爲者,大木而已(大木、成功字)。吾願以全師付成功』。成功歡迎之。於時閩安、銅山、南澳諸島,皆約束聽命。遂以輔明侯林察爲左軍,以閩安侯周瑞爲右軍,以定西侯張名振爲前軍,平彝侯周鶴芝爲後軍,而自將中軍爲元帥,擁兵四萬,戰艦一百餘艘,軍聲隆隆鵲起。清廷無內外大小文武官,乃皆注眼於鄭成功。
明年,成功回南澳,使將留守廈門。忽偵騎飛報於鄭芝莞之麾下曰:『已偵清福建巡撫姚學聖與黃澍等乘主帥南發,將乘間來取廈門,已命總兵官馬得功統轄騎卒自五通來渡,吾水師鎮阮引不戰而潰,敵且至,將軍將何圖』?芝莞急不知所出,席珍寶棄城欲遁,島中鼎沸。而是時有纖纖柔弱之一女子,聞鄭將軍已下船,急懷明太廟及鄭氏宗廟主飛奔於將軍之艙。芝莞欲移之於他船,女子不應,芝莞固請,終不應。此剎那間,島中惡濤洶洶,鼓聲雜作,但見清將以五百騎往來於彼岸人叢中,或割首,或呼渡,波濤盡處,五道山屹如神立,山上龍纛旗下,二將指天畫地,頻頻望海卻步。此何時?此何人?乃敵帥姚學聖、黃澍謀渡不渡、且進且卻之時也。
已而鄭鴻逵以鎮將楊抒素、吳渤至,施琅、陳勳、鄭文星以水師至,圍清將得功於海上。得功進不能勝,退不得援,乃以書報鴻逵曰:『昔得功以微身隸屬於將軍,時日間隔,今乃以兵戎相見,得功死此,亦固其所。雖然,舊恩不可忘也,得功今死,此島中人民其能大安乎?且將軍妻子皆在安平,將軍殺得功,吾主帥姚、黃二將軍必殺將軍家。得功爲將軍計,亦復不值。將軍其有意乎』?鴻逵心動,乃私以漁船數艘資得功以遁。
而其時往來廈門、南澳之主人公乃始以四月五日自南澳回,距馬得功遁歸已五月。聞鴻逵縱敵事則大憤,使鎮將趣鴻逵毋入署,遂整軍律、改鎮守,督民夫造炮臺五座,以別將鄭擎柱守之。十日,成功大會文武官,議廈門諸將之功罪。殿設隆武帝御座,成自拜之,又命大小文武將吏遍拜之。既拜,乃出隆武帝所賜劍,斬芝莞于軍門而諭曰:『嗚呼!我三軍其肅聽!自思帝棄社稷,我明室已亡二君矣。永曆蒙塵海南,訊問又不時達。吾以國族故,故與我三軍同心戮力,以爭此一尺寸土也。今芝莞喪師失律,幾失要地。天不亡我,援師遂達。雖然,不敢私也,芝莞者、吾之從叔父而國之仇也,吾私之,吾不啻亦爲國仇,其何以謝三軍哉!故已命將斬訖。嗚呼!我三軍進行時有後敵者,吾誓以先帝所賜劍以加於亡我漢族者之頸』!於時鴻逵已移師金門,聞成功斬芝莞,大感動,乃盡以將士還成功,築亭白沙,植花木,娛笙歌。成功乃擢其將萬禮、陳朝爲將軍。命洪旭守廈門,族兄泰守金門,叔芝豹及施天福守同安,張進守銅山,陳霸守南澳。閩海波濤,一搏十丈,洶洶有氣吞中原之奇觀。
●第七節漳州海澄之二大戰
惡濤益益急,戰雲益益催,漳、泉二州之間乃爲清、鄭血戰之中心地。永曆四年,成功益整軍備。五月,敗清將王邦後。八月,敗清提督楊名高,遂略漳、泉各州縣,降其將楊世德、陳堯策。明年,又敗清將陳錦於長泰,錦死之。未幾,乃有漳州之戰。
漳州之戰何?自永曆六年四月迄九月,用兵凡三百六十餘日,舍兵十數萬,舍船數千,漳民餓死者十之三,路斃者十之七,亂後遺骸之大穴三,總數七十三萬有奇。爺孃父子一堆草,落日寒流幾戰場,萬劫不滅,國魂其歸。吾舌尚存,爲述戰史。
成功志必欲得漳州,急圍之。清將馬逢來援。甘輝告成功曰:『今若與清將野戰,吾傷必多;不如困之於漳城』。乃讓自萬松關至漳城龍江一帶路誘之。已而馬以騎千、步三千至。鄭軍不與戰,夜則喊聲四起,馬軍數數眠起。詰朝,甘輝逆馬軍,馬軍疲,又以漳路阻隔,遂入州城。而鄭軍自後追之。馬入城數日,忿突襲成功營。成功自四面要之,馬敗。守將王邦俊出助戰,亦敗。當是時,城援已絕,鄭軍晝夜攻之,尚未下,而福建巡撫宜永貴遽以船二百襲廈門,成功命陳輝防之於崇武,勝之。
而是時,忽忽已仲秋八月,沿漳城河岸以下,血流淵湃,上與苦霖相沖擊,絕似一幅血雨圖。圖內見城一角,距茲三十里,有寨如豆,有人如粒,或運木,或迭石,或沈船,東則塞,南則崩,上如欹,下如傾,沿溪橫流四決,土石雜下,細粹不可辨。吾模儗其境,殆鄭氏方以八月灌漳州城,歷一月工未竣,而偵者來告,聞清固山金礪將會新總督劉清泰來援,成功乃使周全斌迎戰,一面盡力攻漳城。已而全斌敗,成功乃解圍去,而自退於廈門。
漳州之戰既終,海澄之戰方始。金固山既解漳州圍,欲一氣盡吞中國南部國民之未薙髮、未清衣冠者,乃以永曆七年四月進兵海澄,使劉清泰以水師出福、興二港,爲夾攻計。成功偵知之,使林察、周瑞往海壇迎戰。中途遭颶風,察舟誤入興化港,死焉。而成功適諜得金固山將於二十八日以全師進營祖山頭,遂以五月一日自率大隊至海澄,使王秀奇、郝文興、陳堯策等守鎮遠寨、甘輝、黃廷守關帝廟,而自築觀戰臺於天姬宮。越三日,清軍數萬至,營於天姬宮之前,火炮數百門,旦夕向成功營突發,木柵頻壞頻立。五日,後勁鎮陳魁、後衝鎮葉章自炮煙突出奮戰,章死之,魁傷於矢。甘輝急開寨奪魁回,而以楊正代統其鎮。
是役也,當劇戰之中心、而爲清、鄭勝敗之界線者,則以五月八日。是日,金固山自督兵來攻,望見天姬宮旌旗之下,一將指揮左右,火石併發,彈線益益逼近。或勸成功下。成功曰:『天乎!餘誓不爲大明避一尺寸土』!甘輝見事急,翼成功下,而炮已及,碎臺級數層。金固山則又力攻鎮遠寨。是時鄭軍岌岌如累卵。
夜盡天旦,炮聲忽作,火龍數萬倏奔於金固山之營門,馬失其蹄,寨掩其幟,纓辮激搏,上騰無際,而蘇茂、甘輝已大辟寨門,突以大軍攀緣龍尾而上,與清軍格鬪於彈林硝雨之裏。據歷史家言,是時金固山方薄攻海澄城,成功使郝文興、王秀奇、周瑞等應之。戰正酣,地道炮火齊發,於是金固山且戰且退,而回兵於漳州。
方是時,清順治帝已入關十年,四海大定,莫不奴服。嗚呼!我試以比例術求之,清以滿洲及中國全部之兵力盡注於閩南之一隅,土地得比例若干,人民得比例若干,謀士猛將得比例若干,兵馬舟艦糧食得比例若干;而鄭氏果以何主義、何氣力乃敢來前數挑戰!嗟乎!故宮何處,忍煙滅於荊駝;國魂尚存,誓殉生於鐵血。而成功亦於時援桴鼓,饗軍士,以歸於廈門之故營。
●第八節清鄭書詔往來之一年間
吾敘漳州、海澄戰事如畫龍,一鱗一爪,爲雨爲雲,未嘗不一肖也。雖然,吾猶未爲之點睛。讀者試猜之,一場忙碌一場空,清歟?鄭歟?意何存歟?吾諡之曰民族之戰。惟民族戰則必如斐利賓之抗美獨立,脫蘭斯哇爾之叛英圖存。嗚呼!其讎其讎,吾灑血淚以濺之!然則兩民族相遇,弱者固死負其大好民族之旗幟,行行重行行,視死方如歸,而一方亦抱懷民族的帝國之雄心,不盡鬪殺其非民族不止也,而獨不聞當日清人之言乎。『自吾大兵入關,所至降旗迎樹,莫不從命。文人爲我作詔檄,雖不解其文義,然咿唔噫啞亦自成腔調,武臣爭執刀爲我前驅。我下令薙髮,孰敢不薙髮?我下令屠城,孰敢不屠城?順民男女數千萬,匍匐跪拜於我膝下。我奴其夫,妾其婦,又孰敢不聽從?獨鄭逆反抗不奉命,故命將出師,聲罪致討。我以中華人殺中華人,而自後督策之,又孰敢不唯唯?而鄭逆猶不屈如故。我將以如此如此之術行之,鄭逆在吾手中矣』(語見黃澄泣閩錄)。乃翻易其力取主義而爲詐取主義。詐取主義何?曰:凡敵臣有忠於其國者,必出種種之手段以殺之;殺之則又封之,賜之諡,賜之祠,而大號於國中曰(:吾所以旌忠也;一術也。凡敵臣有不忠於其國者,必出種種之手段以伏之;既伏則又困之,或錮其身,或格其名位,日所以告爲人臣之有二心者;一術也。其於士民則始威之,終餌之,俄人取之以利用東三省者也;一術也。故詐術者,伯主錦囊中之祕寶也。昔清廷得之以愚芝龍,而芝龍受之。永曆六年,清廷又諭芝龍曰:『父既歸順,而子獨不至,此必地方官不體朕意,爾宜以書招之』。讀者謂清廷果信芝龍乎?芝龍、明人也,而成功其子也,其果信之,謂清廷無人焉可也。然則何說?曰:智哉清人!智哉清人!清人入關未數年,已能利用吾中國三綱之說,而以父力薄其子矣。其勝,則吾之利也;不勝,則吾固可以從逆罪其父,而大肆吾手掌中之權謀也。不信,則又請讀清廷諭閩浙總督劉清泰之辭曰:『鄭若歸順,則赦其罪,賜之官;若執迷不悟,其以時進剿』。於是以明年五月封芝龍爲同安侯,成功爲海澄公。十月,芝龍奏曰:『臣以聖旨諭成功,成功辭封不受命』。於是清廷命議政王貝勒王會大臣確議具奏。既又頒諭成功(諭文長從略)。
雖然,成功何人斯?彼固以光復中國爲主義、以戰勝非民族爲目的者也。清詔再三至,彼方視爲屠殺國民之好檄文,而閉聰塞明以爲淨,故不照兩國議和停戰事例,而日日整軍備、修舟艦。清使之來也,其一爲李德,其一爲鄭賈。方二使周旋海隅時,成功使陳輝、張名振率舟師入長江,奪其船一百餘,又犯天津,焚糧艘。而忽有悲風慘雲自天際東南方而下,覆江蔽淮,陰陰欲雨。此何地?此何兆?則以鄭將方舟次金山寺,設故明崇禎帝位而祭之,滴滴亡國之淚,哀哀孤臣之歌。江南何有,但餘黃葉;故宮無人,或鬪秋蟲。勞勞國民,喪奔若此,相與欷歔,面不可仰。
而其時有心如撞鹿、頭如捉蠅、身子局踃難爲地者,則數奉清諭招降成功之父芝龍也。芝龍招成功不至,自問遭譴在即,不得已復遣其第三子渡於和碩閩親王,謂當勸以父子兄弟之誼。乃以七月再頒詔書,使內院學士葉成格、理事官阿山挾其弟齎詔入閩。九月七日,弟至於廈門。成功揮其愛絕痛絕之淚而與弟言曰:『吾兄弟一在天之南,一在天之北。天乎!何爲而至此』!明日,使弟渡至安平促使者,而別使甘輝、王秀奇率水師隨往,列營數里,以示軍威。十七日,葉、阿二使至。成功使二使開詔書。二使則欲成功先薙髮。數日不決。成功乃期二使以二十五日會議。先一日,二使遽忽忽去。成功笑曰:『其來也遽,其去也忽,何輕佻乃爾耶!且渠固癡呆者,吾故佯爲癡呆狀以應之』。乃使鄭讜問二使以故。二使怒,逐讜而留其弟。成功乃謂參軍曰:『清廷何信之有!彼其甘言重幣而爲此者,其將以賺吾父者賺吾而已!吾何人,寧自墜其陷阱』!乃作書復其父芝龍。其文曰:
『兒於戊子年使王裕問候父親之安履。嗣聞父親被圍,王裕被擒,自茲以後,隻字不相通。至於壬辰,忽周繼武等以父親之書至,兒且駭且疑;其後使者相繼,乃使李德入京。嗟乎!宗國已矣!父厄於敵,母死非難,諸弟無一安者。兒以孤身僻居海隅,嘗欲效秀夫之節,修包胥之忠,藉報故國,聊達素志;不意清廷海澄公之命突然而至,兒不得已按兵以示信,繼而賜四府之命又至,兒又不得已按兵以示信。談席未終,敕使乃嘵嘵以薙髮爲請。嗟嗟!今中國土地數萬裏亦已淪陷,人民數萬萬亦已效順,官吏亦已受命,衣冠、禮樂、制度、文物亦已更易,所僅留爲故明殘跡者,兒頭上數根發耳。今而去之,一旦形絕身死,其何以見先帝於地下哉?且自古英雄豪傑未有可以威力脅者,今乃質質以薙髮爲詞,天下豈有未稱臣而輕自去發者乎?天下豈有彼不以實許、而我遂以實相應者乎?天下豈有不相示以信、而遽請薙髮者乎?天下豈有事體未明,而遂欲胡塗了事者乎?□□□□□□□□□□□□□□□□□□□□□□□□□□□□□□□□□□□□□□□□□□□□□□□□□□□□八月,李德等至,未幾,弟渡至,葉、阿二使相繼至,往復數回,不得要領。皇皇奉勒入閩,徒以薙髮二字相逼迫。父試思之,兒一薙髮,將使諸將盡薙髮耶?又將使數十萬兵士皆薙髮耶?中國衣冠相傳數千年,此方人性質又皆不樂與□□居,一旦盡變其形,勢且激變。爾時橫流所激,不可抑遏,兒又竊竊爲□□危也。昔吾父見貝勒時,甘言厚幣,父今日豈盡忘之。父之尚有今日,天之賜也,非□□之所賜也。兒志已定,不可挽矣,倘有不諱,兒只縞素復仇,以結忠孝之局,則兒終身所當有事焉』(此書據日本某所著臺灣鄭氏史,與他本間有出入,然亦詞句微異,其文義固大同也;下致弟書如之)。(又與其弟書曰:
『兄弟隔別數歲,聚首幾日,忽然被挾而去;天耶!命耶!弟之多方規勸,繼以痛哭,可謂無微不至矣。而兄之忠貞自待,不特利害不足以動吾心,即斧鉞在背亦未足以移吾志。何者?中國存亡之大義,宗主生死之至情,道德隆污之巨節,兄已蓋入其心而飲其精矣。兄之心緒,盡在父親書中,弟閱之可以瞭然。昔甲申城破時,朝官數百皆易服迎新君即位,獨一乞人某賦詩自殉。曩讀其詩,未嘗不悲其志。兄致身宗國,將以用兵老矣,豈有旦修包胥之節、而晚貽名士之羞也哉?惟吾弟善事父母,克盡孝道,自茲以往,其勿以兄爲念』!
嗚呼!吾料成功方作二書時,其手顫,其容慘,其身慄以危,一句一摑血,一字一滴淚。將以此爲完結家庭之倫事乎,則成功有情人,方懷死母,詎絕生父。然卒以宗國大義,絕交愛父而不敢悔。其詞怨,其心苦。或曰,是書也,所以絕清人之覬覦也;或曰,父方懷讒,茲所以救父也。吾兩存之。
●第九節鄭氏兵力擴張時期
明歲,永曆正位九年矣。出孫西粵,遙與閩南海相望。一介孤臣,伏處思明一窪地,歲朔,遙望南雲一角,冠大明之冠,衣大明之衣,僅向闕九拜,祝大明萬歲,其聲嗚嗚,堂下歌泣潦倒,不復成禮。時或書詔間至,附訊南中君臣起居狀,孤亡諮嗟相對,十回不得一笑顏。小子述史至此,亦復心悸,無可聊賴,亡國之慘其如是矣!
忽忽二月,宦者劉玉自行在至於安隆,煌煌永曆帝之詔書出陳於孤臣之前,上述報功辭,下諮復仇事。成功問行在事如何,玉言天帝聖明,而驕將孫可望、李定國可怖。成功拂衣而嘆曰:『今宗國若此,諸將猶驕慢爭兵,恢復何望』!仰天一慟,身傾於座。於是以有明三百年豢養之朝官、數千人所不可當復仇之重擔,昂然以兩肩承之而行。
鴻雁北飛,戰馬南嘶,二使去已遠,壯夫何日歸。成功既復父弟書,知清廷餌誘已窮,一浪三折,且洶洶有轟天倒海之勢。我無備,將奈何?於是使林察爲徵南勤王總督,增炮臺、添水師。又使蘇茂、王秀奇等五鎮,率戰艦五十隻,自海道達於廣西行在,與李定國會師迎清兵。是年十月,劉國軒降。未幾,漳州總兵張世耀降。劉國軒者,成功子若孫柄兵時代之一大將,其人物、其功名、其際遇,吾例之以蜀漢之姜維。至是遣將分道徇郡,漳屬諸邑皆來歸。攻仙遊,破之。遂決北上議。乃使張名振爲元帥,陳輝副之。以二十四鎮兵入長江,以戶官洪旭爲水師右軍;又使王秀奇領二十鎮爲北上師團長,使黃廷、萬福領二十鎮爲南下師團長。已而甘軍遭風,入於溫臺,降台州總兵馬心。洪軍別收岑江附近地,黃軍陷普寧焉。星王初試原野,而汪洋洪水,又自北直流南下,則以諜偵清軍將大舉來攻,於是諸軍皆回師。
瞥焉北顧,清廷最後之招撫策,泡浮於池,電馳於空。部議成功驕兵無狀,反覆不定。恨未能即誅之、泄其羞怒之毒以及其父。於是赫赫乎新授爵之同安侯鄭芝龍乃幽身於高牆之裏。不足,又幽其叔父澄濟伯芝豹於寧古塔。爰整士馬,繕城池,遂以世子濟度爲定遠大將軍,而令多羅貝勒巴爾楚渾等率滿漢兵入閩。是年十二月至於泉州,而成功已斂兵廈門,下命堅守各島,毋與清陸軍相持。漳州、惠安、同安之城壁巍巍矗天,墜之、摧之,勿以資敵。安平,芝龍故居,連牆數里,洞房複壁,繁麗甲於八閩,轟然一炬,蕩爲死灰飛去。
未幾,清軍敗蘇茂、黃梧於揭揚,亡二鎮焉。十年四月,貝勒聚各澳之船,以韓尚亮爲先鋒,會師南下。成功偵知之,乃使林察七鎮等以大船十四艘泊於圍頭,使陳魁等四鎮以大船十二艘泊於遼羅,使萬禮、黃安等五鎮以船十、快哨十巡遊高崎、潯尾及圭嶼沿海一帶地,使陳霸防南澳,使張進備銅山,使翁天佑、王秀奇嚴巡廈門。部署既定,適清先鋒至於圍頭。王明等突入,擊沉清船數只。未幾,貝勒率諸舟大至,忽狂風起於海上,平面波濤壁立,上搏無際,歷二日乃止。北來軍士但習陸戰,遭風盡解,或苦臥,或盡嘔,海面漂船如殘星,浮沉上下,盡附着金、廈兩島,鹹被俘獲。貝勒率殘舟以遁。至是知成功斂兵一舉,殆將以水軍勝。
而其時尚有一小小頓跌爲鄭軍前途之累者。則以揭揚之敗,成功以律斬蘇茂,罰黃梧,梧不服,與蘇茂弟蘇明以海澄降於清,鄭軍救之不及,海澄陷。時貝勒巴爾楚渾、閩浙總督李率泰方駐兵漳州,成功乃遣師乘虛越攻省城。七月,至閩安,取之。成功乃親率軍至。途中聞舟山師爲清軍所襲,悲憤交集,急圍福州。貝勒使別將阿格商救之,而以重師襲銅山。銅山者,鄭軍之重鎮也。成功聞急,遂自福州回救。阿格商尾成功軍,甘輝殺之於途。於是貝勒亦還師。
●第十節金陵之役
可愛哉祖國!擲筆西望,自浙江以北、長淮以南,大江橫亙若練,煙波淼渺,隱隱現一巨鎮,其地山水、人物、商賈、物產實甲中國,則古帝王之都金陵是也。自今上溯四十年前,洪秀全氏起自廣西,提其民族主義,下湖湘,抵江口,設都會於茲者垂二十年。則曰是地也,常爲吾國人守之。今人度壯年以下,皆不及見,見者亦不復記憶,風潮既過,淡然忘之矣,而惡知前三百年,此地嘗有赫赫一大戰,爲吾祖國存亡絕大之關係者。金陵之役,何湮沒不聞於今人也!我請述其歷史。
白髮頻催客,中原正苦兵,匣中惟一劍,時作不平鳴。颯颯乎英雄蓋世之鄭成功,單身舉義將十年,僅盤旋海南一孤島,清兵又時時來犯,中興大業,幻如夢,忽如電,計成事尚不知更在何日。永曆十一年四月,成功大會諸將,議中興事,於是二大問題以起。
一進取黨。此黨大旨謂吾坐困漳、泉之間,未足以號召天下豪傑;蟻穴相鬥,又非吾民之福,徒召清兵耳。不如大遣將士,直犯瓜州,便取南京,閩、粵、浙、楚勢必響應,然後中興之業可成也。此黨以潘庚鍾爲之魁,馮澄世、陳永華等附入之。
一反對進取黨。此黨大旨謂江、浙地廣,非徵士數十萬,不足以縱橫如志。今率大軍進攻,貝勒等尚在漳州,設輕兵襲我金、廈,我根本動搖,奚以自安?不如徐窺釁隙,以退爲進,然後聯兵兩粵,徐圖中原,天下不足平也。此黨以甘輝爲之魁。
而成功則以報國熱血已滴滴垂滿唾壺,居平苦抑鬱不得志,且以凡人非具有冒險之性質者必不足以成大事,遂決進取議。是月,使楊廷才、劉九皋自龍門間道齎表白事於行在,而別使水師後鎮施舉往浙江松門招漁舟爲鄉導。七月,自率舟師北上。十日至興化。十三日至狼崎。八月十三日,使黃廷等自海門上陸,降黃岩守將王戎。九月,天台諸邑悉降,而永春縣林永亦起義相應。聞閩安陷敵乃還。是役也。實爲金陵第一次導師。
耿耿孤標之精雲,自閩迤邐入粵,上感永曆帝。帝曰:『俞哉!惟成功身執大義,僻在海隅,歲貢問不絕。今將率大軍進圖中原,其不可無封』。乃封成功爲延平王。帝又曰:『俞哉!惟成功諸臣,竭誠帝家,佐勞良弼,今茲進徵,當益勞苦,其不可無封』。乃封:
祥符伯—王秀奇建威伯—馬信崇明伯—甘輝永安伯—黃廷建安伯—萬禮忠靖伯—陳輝忠振伯—洪旭少傅—鄭泰
鼓鳴矣!軍行矣!揚揚進行之歌,若與兵步聲相湊答。父母、兄弟、妻子、友戚皆手「祈戰死」旗走相送,告曰:『毋辱國!毋辱國!』答曰:『誓死戰!誓死戰!』皆迭十指數國民軍。海波盪蕩,前軍結隊而過,曰中提督甘輝,從將八、鐵人五千、兵一萬、大船二十、快哨十;右軍至,曰右提督馬信,從將八、兵二萬、戰船三十、船十、快哨十;後軍至,曰後提督萬禮,從將、兵士、船隻如右提督數;已而中軍至,肅肅黃纛之下,延平王鄭成功實居中央,從將三十二、兵四萬、船舶一百二十。軍行既過,海天一碧千里,猶隱隱聞「戰死、戰死」字。是歲,成功駐師盤石衛。
大江一角,自鎮江至瓜州,水面才十里,粗堤如鯁,亂石如繡,上有柵,柵有穴,射者伏如蟄。忽對岸候馬疾騎而過,諜報鄭軍以十二年六月十六日蔽江而下,海舟二千數百,如鰍、如蟻、如野馬、如游龍,列布江面,歷亂不可辨。清曰「速施炮」,鄭曰「速進軍」。毀堤斷柵,一躍登岸,陷瓜州,迫鎮江。而清將管效忠以萬五千人至。清以騎,鄭以舟,岸上下貫穿,如梭、如織,一日、二日、三日。少焉,舟中人露身騰躍,旗列紅、青、白、黑、黃色。此則仰,彼則僕,東或進,西或卻。忽鄭軍背後黑煙冉冉而起,鐵人如風行,如山立。白旗開處,火龍數十奔清軍。清軍下,其潰如亂流,但餘白骨黃沙,杳無騎跡。
清風徐過,峴石山儼列几榻,成功乃率文武官列級而登,以吉服祭太祖,以縞服祭先帝,大呼『高皇籲我!高皇籲我!賴先帝靈,臣長征矣』!嗚咽啜泣,雨屑屑如淚。成功撫景悵然,乃系以詩,詩曰:『黃葉古祠裏,秋風寒殿開。沉沉松柏老,瞑瞑鳥飛回。碑帖空埋地,社階盡雜苔。此地到人少,塵世轉堪哀』!
而是時二党進兵大問題又起於主將之座前。進取黨議疾取金陵,反對黨議坐鎮瓜州。而成功方奉「冒險」字爲軍行之目的,仍決進取議。七月,進攻金陵,用久困之計。而清援軍皆以次來會,又遣諜餌成功,願假三十日來獻城。梁化鳳者,敵中驍將也,窺鄭軍獅子山一營獨處,攻勝之。明日復戰,鄭軍左右不相救,敗。再戰,遂大敗,亡甘輝等以下十四人。成功倉卒以舟遁。嗟嗟!出師未捷,淚承英雄之襟,秋風正寒,怨入胡兒之笛。而成功卒投袂止泣,亟亟厲將士,簡車馬,誓不復仇報國不止。
●第十一節鄭氏兵力再振時間
嗚呼!誰謂中國民無民族觀念?三寸之舌,一尺之紙,填塞夷夏,咳唾華戎,羅羅而不可數也。而奈何未聞有以民族立國也?舌既撟矣,筆既禿矣,一般絕對之名詞,有如泰山之雲,不崇朝而遍天下。鄭氏金陵之役,吾豈無以徵之。彼之將、彼之師、彼之運謀而操算者,何一非吾中國民也。彼之視鄭氏,猶一人而已矣,猶逆民而已矣。一人則易侮,逆民則當誅。而鄭氏適以是時提單弱之國民軍,以與數萬萬順民摶戰於危巢之下,夫安得而不敗?夫安得而不敗?
既敗,清主將遂滅鄭氏。明永曆十四年,即清順治十七年,清主命將軍達素率滿漢兵至於福州,與閩浙總督李率泰會議征討。時維五月,南風正強,江、浙處閩東北,不利於帆,兵行惟粵東便。乃命兩廣督臣李棲鳳及碣石總兵蘇利、南洋總兵許龍、饒平總兵吳大奇來會師。
而成功則自金陵歸。生平北伐之壯志,數年豫備之全力,一旦消歸於無何有之鄉。獅子山下之露,揚子江頭之泡影,殆未足例其境遇。仰天長嘆,吾皇孫居南粵,吾國民播遷流離,皆惟吾一人罪。乃遣李明世赴行在,謝江南出師無功,自貶王爵,納招討大將軍印。嗚呼!七十二戰戰無不利,忽聞楚歌一敗塗地,此項羽氏身死烏江之故跡,歷史氏蓋嘗聞之。雖然,未足以律吾英雄也。惟英雄不呼天、不咎命,彼孤抱一單獨之主義,其成則曰國民之福,不成則以神、以靈,雖歷萬萬歲而不能消滅者也。故鄭氏雖自金陵敗歸,其志氣未嘗少挫焉。
先清師來攻之四月,偵者已達報廈門。成功與諸將議曰:『敵整船來攻,必以五月。五月南風強,不能行兵,其來必以粵東』。乃檄南澳總兵陳霸治舟,檄張進自銅山出熕船援南澳。二月,命工官馮澄世大治戰艦。四月,命林察爲水師提督,命王秀奇守高崎,黃安等守金門城,陳鵬守五通,周瑞等守南山,而自率陳堯策、洪天佑駐軍於鼓浪嶼以待。
清既來攻,鄭復備戰。吾料讀者至此,目爲之灼灼,神爲之奕奕,皆注意於清、鄭之戰事。吾姑爲間評可乎?有能述清、鄭兩軍優劣者曰,夫戰,未有不因於歷史地理而或能詭爲勝負者也。以歷史言之,清以二十餘人突起滿洲,素習騎射,入關以來,益踔厲奮發矣;而鄭則自父芝龍已稱霸海上,成功又生長海國,往來於日本、中國之間,亦復以數,其所長以舟。以地理言之,北地多曠野,利用騎,南閩濱海,利用舟,故清必以陸軍勝,鄭必以水軍勝。而不觀金陵之役乎。不信,請驗後役。
滿將軍達素既約諸將會攻兩島,以五月十日出泉州,命黃梧出海門應之。成功乃以令徇于軍中曰:『凡未得將令而備戰迎敵者,死』。時周瑞方守南山,偵黃梧舟師大至,急切不能待命,遂率衆奮戰,敗。陳輝繼至,又敗。成功聞周瑞等已覆軍,顧左右曰:『流平乎』?皆曰『平』。成功曰:『流平則潮轉,潮轉則風隨之,吾當以風戰』。遂縱炮約各鎮出師。日方卓午,大風起於海上,潮頭蜿蜓南來如游龍,鄭軍挾之而與。鄭泰自浯嶼進,與馬信、洪旭夾攻黃梧。梧軍處下流,軍大潰。陳鵬者,鄭氏虎街將也,已納款清師,比戰,鵬軍赴高崎,其部下不知鵬所爲,遽發炮擊清兵,殿兵鎮陳璋當其前,吳豪斷其後,大敗之。鄭氏乃全軍而還。是役也,清將達素、總兵施琅僅以身免,至於福州,達索遂自殺。
●第十二節臺灣之根據
距今癸卯十年,實惟甲午之歲,西方共和國民所讙呼擁戴之稱號曰「伯裏璽天德」忽出於我中國南部海外一孤島。時則滿洲方構兵日本,償款不已,繼以割地,巡撫某以諸將推戴,遽據島自主。俄、德、法三國已行文公許獨立。先約文未至之三日,某以故倉皇內渡,於是臺灣卒爲日本有。吾中國昔日僅留之乾淨一片土,或授之,或受之,我國民曾不容一喙於其間。回首山河非,只有夕陽好,千古傷心人同茲悲憤!抑我國民神經薄弱,往史皆不善記憶,苟不然,曩者鄭氏進攻臺灣之紀念碑猶歷歷在目。明亡,中原淪陷,而猶有奉明正朔爲我中國留民族名號二十年者,亦實惟島民之功。我國民奈何忍棄之?過臺灣館門(今歲日本開第五回勸業博覽會,內有臺灣館,所陳皆臺灣舊俗,至以臺灣女充侍酒之役),安得不爲故將軍一痛哭也!請述臺灣史。
臺灣孤懸海外,其地多硝礦,素未通中國。鄭芝龍昔嘗佔領其地,漸入中國矣。芝龍果有大志,當闢其地爲新立國,西方華盛頓由此其選也,而奈何歆於將軍、總兵之名號,舍臺灣入閩;又委棄故國,■〈足長〉踉北去?哀哉!臺灣之民乃輾轉奴屬於異族者有年。其初爲日本。芝龍既北去,日本邊民素出沒海上者,遂乘間佔有其地。於是其地爲日本地,其民爲日本民。其繼爲和蘭。初,臺灣改隸日本,適德川氏當國,德川持鎖國主義,不復措意遠略,乃借其地於和蘭,約歲輸鹿皮三萬。和人乃徵土番,造夾板船,又開互市於鎮城外,以兵千人守之。於是其地爲和蘭地,其民爲和蘭民。
而是時適鄭將軍成功大舉北伐不得志而返。念舉義十有餘年,越在草莽,未嘗復尺寸土,金、廈僅濱海二孤島,安能鬱郁久居此哉?精誠上訴,帝釋應之。何斌者,中國產也,職日本甲螺,與和蘭酋長隙。以永曆十五年正月,袖臺灣地圖來廈門,見成功曰:『臺灣沃野千里,實爲伯王之區,得其地足以王,收其食足以富;雞籠、淡水之間有硝礦等,且橫絕大海,便通他國』。因歷指臺地要害,成功銜之。次日,成功集諸將議曰:『吾所以滅親從君、與諸卿共戎行者,爲復讎計耳。金陵喪師,軍孤地蹙,敵若會南北水師來攻,度諸將之力亦足剿滅,然孤島片嶼不足以資中興。臺灣去中國雖遠,進連金、廈,退撫諸島,相機進取,亦未爲晚』。乃使陳霸守南澳,使郭義、蔡祿守銅山御南軍,使鄭泰守金門御北軍,以長子經爲監國駐兵廈門,使洪旭、黃廷、王秀奇、林習山輔之,遂祭天決徵臺議。
明永曆十五年二月三日,明延平郡王鄭成功徵臺灣。四月,至於澎湖,登天妃宮,使陳慶等守之。七日,成功下令軍中曰:『本藩矢志恢復,未敢一日忘。北征以來,喪師辱命,自惟保守孤島,進取無日,今將冒波濤、徵荒服,諸將有能爲中國闢新土者,其從』。乃役水夫以篙探水深淺,水漲倍平日丈餘,舟行利甚。使何斌按圖歷指險要各地,軍行紆迴,達於鹿耳島。
和蘭之據臺灣也,築二城焉:曰赤嵌,和將裘納雪汀守之;曰鯤身,和將索伊渾守之。自西人略東亞士,所至皆以宣教、通商爲名。其教士、其商人,皆以軍人充之,故常以宗教、商業爲軍事及政治的侵略之主動力。有行於二百餘年以前之中國者,實惟和蘭。成功既進軍鹿耳島,整隊登陸,薄赤嵌城,裘納懼,使使乞援於鯤身。十日,成功使譯者告裘納:『不降,吾將火城焉』!於是裘納降。而索伊氏已遣將黎英來援。成功使黃昭以銃手五百、連環熕二百門往鯤身迎戰,又使楊祥側擊之。兩軍互有勝負。八月,索伊氏盡衆來攻。成功使黃安御之於陸,而自督水師迎擊,大敗之,獲夾板船一、小艇三。十一月,陳宣以水師燒和蘭船三艘。成功乃使譯者告索伊氏曰:『此地昔爲太師(指芝龍)練兵之處,今藩主親來收領,念爾等遠來,不忍加害,珠玉珍物惟爾所有,倉廩兵藏毋許擅用。若執迷不悟,明日當以薪硝火而城』!索伊氏懼,乃乞降。十二月三日,成功大放和蘭人於臺灣,臺灣平。
附鄭成功經營呂宋事略
成功既據臺灣,是年(公曆一千六百六十二年)使美大利特密根僧利克西氏爲使節兼密使,至於瑪尼拉府,陽勸西班牙特派呂宋太守入貢,利氏以歐洲教僧、又東洋冒險者之地位,又以支那使節之資格,既至,新培伊太守頗表敬意。既而密書事發(時成功以密書贈於留滯瑪尼拉府之支那人,勸其從鄭氏,此書爲利氏所攜往者),太守以全島兵集中於瑪尼拉府。五月六日,更下令毀撒模坡、阿愛、利根等三城,大增軍備。同時,斯培伊人威嚇支那人之移住者,支那人怒,殺斯培伊人無算,遂與斯培伊太守開戰,敗。其幸全者逃於臺灣,留者僅八、九千人而已。既,瑪尼拉府商業以戰禍大遭恐慌,太守意求支那人之回覆,乃還成功使節利氏於臺灣,遂媾和議。已而成功卒,南征之師遂不可復(見勤敷阿仰氏所著非利賓島志)。
乃使鄭省英爲東都府府尹。自率何斌、馬信等巡歷各地。仿中國兵農合一之制,盡以地給各鎮兵,責令開墾三年,定上、中、下三則課賦,以其七給兵士,以其三爲國用。遂改法制,興學校,計丁庸,養老幼,臺民大集。嗚呼!國民軍壯哉!國民軍壯哉!爾堂堂以「中國」字上冠於臺灣,中原已矣,而爾猶恭奉明朔,乃大遍於臺灣之一隅。歐人東侵,惟黃人恥,而爾手和蘭遠征之凱旗,鼓聲鼕鼕,與海潮相酬答。壯哉國民軍!嗚呼!壯哉國民軍!
●第十三節鄭成功之終期
使我中國民而深審民族之大義,孤抱一寧死勿辱之苦節,則人人可爲鄭成功;即不然,而或憚於勝、廣之首難,寧忍蜷伏以待時變,則成功屢舉兵北上,自閩、自浙、自金陵,其君子玉帛以歸命,其小人簞食以迎師,又隨地可以爲臺灣。而當時果何如?吾料當時人聞鄭成功平臺灣,有詛咒之者矣,賀之者蓋萬不得一也。詛咒之者,吾徵其天良之已死,尚復何辭?賀之者猶有人心焉。雖然,何賀焉耳?成功者,非退守之人而進取之人也,非持重之人而冒險之人也。其得臺灣也,吾不知成功悲何極矣!以龍騰虎跳一壯年,而困之於孤零窵遠、又諸待草創之臺灣,吾吊之且不暇,而又何賀焉!故賀成功者,尚未足以知成功。
清人曰,敵強矣。國民曰,事亟矣。螳螳乎和蘭遠征之戰鼓,尚未閴滅,面一慟百號之警報已隨北來腥風以俱至。成功心如刺、體如割。天也不良,何虐人一至於是!吾叩之,是蓋有三大恨事,同時激刺於苦英雄之心胸。叩之天地而無天地,決之國民而無國民,淚滴於腸,泣飲於腹。三十九年之心事,其爲夢也歟哉!一號三踊,吾不知人間之有何樂矣!吾因求成功於寤寐之間,而得聞其三大恨事之哀辭。
其第一恨曰:吾君乎!吾無君猶無吾,吾其爲無君之人乎!明永曆帝十六年四月,吳三桂弒永曆於雲南。初,永曆帝蒙塵在外,其臣孫可望、李定國爭政。孫可望降於清,從臣多叛去。帝不得已,入緬甸。緬酋叛,檻帝以送於三桂,尋被弒。李定國憤死。帝之即位也,太妃王氏以帝仁柔無撲亂才,不之許,瞿式耜強推戴之。既,國勢益敗壞,其臣兵部司務林英削髮爲僧,自雲南遁入臺灣,告成功以故,且述帝蒙塵被害狀。成功臣馬信等請舍正朔,成功不可,曰:『閩、滇相越遼遠,頃林英自雲南來,或亦傳聞;吾誓不信此僞說。如卿等言,聖駕若在,將如何?且吾崎嶇十餘年,將以爲故國也。敢有言此者,以故國叛臣論』!諸臣遂默然。故自永曆被害後,猶有奉永曆正朔者,臺灣也。
其第二恨曰:吾父乎!誰使餘而爲無父之人乎!先是鄭氏將黃梧叛成功,以海澄降於清。成功發其祖、父墓。梧怨。時芝龍方幽於寧古塔,梧說閩督李率泰曰:『不殺芝龍,凡海上僞將之來投誠者意且不堅,且無以死成功心』。率泰以聞,上嘉納之。既而鄭氏之家人伊大器告芝龍與成功通書信,將爲不軌,於是芝龍及其子世恩、世蔭、世默以下十一人之在於京師者皆棄市,時永曆帝十五年十月也。翌年正月,兇訃至於臺灣,成功頓足哭踊,望北慟哭曰:『吾父果聽兒言,何有今日』?自此成功每憂憤形於辭色。
其第三恨曰:吾鄭氏先靈乎!以成功之不肖,無以妥先靈心,而令先靈不安於地下。嗚呼!吾其爲無祖之人乎!先芝龍棄市之二月,黃梧毀鄭氏祖墳,暴橫無所不至。成功聞之,切齒而詈黃梧曰:『生者有怨,死者何仇?父被殺矣!祖墓毀矣!吾治兵而西,誓先磔黃梧屍。雖然,吾沿海五省之人民聞有避亂恐暴而遁走者,以吾留數莖之發,而累及於吾生靈,吾之過也夫』!由是大舉之意益堅。
痛矣哉!成功齎此三大恨事,訴之天地而天地不之應也,訴之吾國民而吾國民又不之應也。仰首北望吾祖國之所在,而奈何鬱郁以居於茲土!天厭朱德久矣,十餘年來,潮流之所衝擊,風雨晦冥之所震盪,其英雄之淚、之血歟!其吾祖國數千年生育長養之德澤而猶有涓滴未絕者歟!乃卒以後永曆帝被害之一月,其父芝龍棄市之七月,其祖墳發掘之十月,而我所謂中國愛國者鄭成功者,竟長齎此三大恨事永謝此三十九年以後之天地。其時爲永曆帝十六年五月八日。
先朔日,成功病,日益不起。越七日,強起冠帶,出明太祖之祖訓,禮畢,命左右進酒,繹一帙、飲一杯焉。至三帙,成功嘆曰:『吾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以兩手覆其面而薨。嗚呼!自成功之生迄長辭吾祖國之歲,凡三十九年。其初生,養於日本,七歲入中國,二十三歲舉義師,至於其薨,凡與清構難十七年,其距今歲又二百二十餘年之久且遠也。嗚呼!吾心痛!
●第十四節鄭經之苦節
東海之濱,神仙長生者之所居,猶憶有成功一若弟、時時回首西望、願爲祖國效力卒不得達、永淪異國者其人否?初,成功母田川氏之入中國也,成功有幼弟曰次郎左衛門,年十六矣,留於日本之長崎,冒母姓曰田川氏,改名七左衛門。聞母死於泉州,大感憤,親詣江戶,陳願赴明佐成功報母讎狀,幕府許之。乃以書達成功述其意,成功亦以書報。今摘記成功書札中之一篇,其文曰:『我年來與□征戰,□被殺不可勝計。今年五月間(日本宮崎來城所著鄭成功雲:所署今年五月,未記年號。成功起兵垂二十年,而以五月用兵者有二:一爲明永曆七年,一爲明永曆十四年。十四年之役,成功迎擊李率泰及達素於島上,破之,然未聞有割地求和之舉。至七年之役,成功攻金固山於海澄,破之。清以是月封成功爲海澄公,招撫甚力。此所指者,或即是役),復大殺□兵,滿洲□□斬殺已盡。自□入中國,未有如斯挫者,□甚驚怕,自請割地求和。中國在我掌中矣。吾弟能手加額否?緣我日事戰勞,無一暇晷,今年失寄銀兩付用,中懷歉歉。敲東來船,即寄來銀五百兩,吾弟可察入收用。極欲致敬國王,以□氣未灰,道途阻梗,無處可辦大禮物件,若微物致意,恐非我大體面,故未有以相將。今□已乞和,容來日購求以奉,想國王必能諒之』。(下略)
七左衛門既負有歸國復讎之志,徒以船舶未便,飲恨於東海之一隅。聞成功死,又請於幕府乞歸國(其訴狀前後凡十餘通,茲略不載)。其後沒於長崎。有子曰道順,複姓鄭。七左衛門請渡海入明也,道順欲從,事不成而罷。後來江戶,住吳服町,以醫爲業,不仕以終。猶曰:『我明國姓爺之弟之子也』。
使七左衛門而得歸明佐成功乎,則成功事業或更發達。其死也,或繼其位。春秋大復讎之義,吾且以是徵之。瀛海未波,大星忽隕,危危乎千鈞一髮。明延平郡王之繼統,不於其弟,必於其子,凡非立憲國君位繼承之際,其可危皆此若也。而其時成功長子名經者,乃急自廈門以入於臺灣。
然清廷則以明帝已崩,元惡已死,其子幼,其國土蹙,又國內多難,不乘機攫取,終釀禍爲中土憂。靖南王耿繼茂、總督李率泰乃以書招經。而是時鄭經方聞永曆訃,北向痛哭,稱永曆十七年,欲恢復國土,繼承先業,得清將書,誓拒之。於是島南戰雲復蔥蔥郁郁以起。
和蘭者,鄭敵也。其水師將曰撲德,居印度勃達皮亞地。聞清兵攻臺灣,以戰艦十六、水兵千三百八十六、陸兵千二百三十四從。於是李繼茂、李率泰、郎賽出泉州,馬得功出同安,黃梧、施琅出漳州。鄭將之當之者惟周全斌。海波湧飛如黑山立,紅夷大炮紛馳如流星,全斌挾艨艟奮擊,手刃馬得功,擲其首於清舟舷。既清軍益大至,經師退保銅山,失金門、浯嶼二島焉。此役也,以和蘭水師故,終不得勝。而和蘭亦不能遂得臺灣,以爲印度商會有,則全斌之力居多焉。
清廷知鄭氏之不可驟拔也,休兵而歸。自此休養生息凡七年,明永曆二十三年,清將又以書招經降,經以書復之。其復李率泰曰:
(上略)『所云夷、齊、田橫等語,夷、齊千古義高,未易齒冷;即如田橫,不過三齊一匹夫耳,猶知守義不屈,而況不佞世受國恩、恭承先訓者乎?倘以東寧不受羈縻,則海外列國如日本、琉球、呂宋、廣南,近接閩、浙,豈盡服屬?倘以敝哨出沒爲虞,實緣貴旅臨江,不得不遣船偵邏。若夫休兵養民,以免生靈塗炭,仁人之言,敢不佩服。至於厚爵重祿,永世襲封,海外遺臣,無心及此』。
其復明珠書曰:
(上略)『不榖恭承先訓,恪守丕基,必不棄先人之業,以圖一時之利。唯是生民塗炭,惻焉在唸。倘貴朝果以愛民爲心,不榖不難降心相從,遵事大之禮』(時經擬用朝鮮事例)。(下略)
故此十年間爲清、鄭息爭時代。當是時,地不過孤島,衆不過二萬,經任陳永華爲政,頗雜儒雅,務與民休息,兵力亦漸充實。又以諸將之易叛也,分之土地,奮以忠義,天南無雲,海濱不波,花滿昔時之壘,人習故國之俗,自此生養教訓,以迄於明永曆之二十七年。
●第十五節吳、耿、尚三王與鄭氏之關係
欲明鄭氏之所以亡,當先知三王之所爲與三王與鄭氏之關係。
三王者何?平西王吳三桂、平南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也。何以爲王?曰:清以其能亡明而封之也。亡明者衆矣,何以及三王?曰:三王者已覆明,欲復明,而其終並鄭氏而覆之也。鄭得三王,或且謂助長勢力,而且覆鄭者何也?曰:鄭氏以十餘年休養之力,一泄之於三王;又是時清已棄鄭,卒以三王而並及鄭氏,是速其亡也。故就其終始關係之點,而區分之爲三時期:
第一時期:三王舉兵及與鄭氏之合從三王之覆明也以自王,其復明也以自帝,而其主動爲吳三桂。是時吳據云南、貴州、四川,耿據福建,尚據廣東;其地連亙西南,佔中原之半。吳以據地廣,且經歷久,故以康熙十二年十一月起兵叛清。遂遣使告耿、尚,耿、尚應之。又遣使告鄭氏。於是以翌年四月,鄭經以檄告天下(檄文甚長,茲略)。一時采薇之客、蹈海之子,所在消匿山洞,各以千人、二千人相率奔走於三王之麾下。至是合從抗清之策以成。
第二時期:耿、鄭交惡與其媾和耿、鄭以起兵異趣故、壤土相接故,遂生種種衝突之原因。一、經東遷後,安逸日久,故兵甲鈍敝,舟亦不多。耿以爲易侮,欲離鄭氏獨自進取。二、經向耿借漳、泉二州地募兵,耿難之。三、耿使海澄總兵趙得勝起兵,得勝不役,降於經,經授得勝爲興明伯左都督,耿銜之,遂構兵。鄭將取同安、降守將張學堯。王進者,清勇將也,降於耿。王進功子藩錫逐之以降於鄭,進功亦尋降。於是耿命進與鄭師爭泉州。是時合從軍且解散,而吳三桂之仲裁大使適至。是年十月,吳命禮曹周文驥平耿、鄭。時耿、鄭方戰於興化,得三桂命,以強敵未滅、內相爭非謀,各議罷兵。翌年正月,耿遣使臺灣,正疆境,以楓亭爲界,通盟好,修婚姻焉。
第三時期:三王降滅與鄭氏之孤立自合從軍興,清廷大震,幾殆矣。然未嘗合圍,又未嘗各以兵北向,清廷得分兵應戰,且又以各有顧戀也。
尚雖約合從,然不敢出兵,又翻覆無常。其弟之孝又不從命,清授爲平南將軍。之信心動,乃以康熙十六年再降於清,至十九年被誅。
耿雖與鄭通好,內實不慊。十五年八月,耿出兵仙霞嶺,其將士大半亡歸於鄭。耿氏故封,日漸削減,清攻其外,鄭攻其內,耿憂憤不知所出。適清康親王招耿,耿遂降;時亦爲康熙十六年。
是時清以攻耿兵攻鄭,鄭氏將屢敗,經遁入臺灣。鄭去而吳三桂益孤。康熙十七年八月,三桂死,其孫世璠立,兵力益弱。清得專意於鄭氏軍。
綜此三時期,前後凡五年,而合從軍解。而其影響及於鄭氏者,則使清廷對於鄭氏而生二大主義。
第一爲棄地主義,清將賴塔主之。方經歸於臺灣也,賴塔以書與經曰:『自海上用兵以來,朝廷屢下招撫之令,而議終不成,皆由封疆諸臣執泥。臺地本非中國版籍,足下父子自闢荊棘,生聚教訓,有年於茲。本朝亦何惜海外一彈丸地,不聽田橫壯士逍遙其間乎?今三藩殄滅,中外一家,若能保境息民,則從此不必登岸,不必易衣冠,稱臣入貢可也,不稱臣入貢亦可也。以臺灣爲箕子之朝鮮、爲徐市之日本,於世無患,於人無爭,而沿海生靈,永息塗炭。惟足下圖之』!第二爲略地主義,清將姚啓聖、施琅等主之。姚屢阻梗和議,施本鄭將,善水戰,亡歸於清,自陳臺灣必可取之。此主義屬於外臣者多。
而使清廷從第二主義以行者,其分因則以經對於第一主義而要求海澄爲互市之地。至其總因,以是時海外孤島,又忽有意外之風雲,而與清廷以大好機會。國家多難,重以內憂,明王不興,既傷逝者。嗚呼!此何事?此何事?吾聞之故國民,明招討大將軍鄭經以歸臺後五年,即永曆三十五年正月,卒於臺灣之東寧府。
●第十六節臺灣亡
嗚呼!我擲筆何忍言!成功之卒也年三十有九,經之卒也年三十有五。吾國民前途之運命隨鄭氏盡矣!南溟巨浸之中,綿延故明正朔垂二十餘年,天厭朱德,元臣隤喪,吾國民奈何無滴淚濺之!經之卒也,其長子克■〈臧上土下〉次當立。克■〈臧上土下〉嚴肅沈毅,有成功風。或曰非鄭氏子,乃立其次子克塽。克塽者,頑兒也。
於是清廷偵知之,且用兵矣。顧以南征遼遠,動輒喪師,風濤險惡可怖,北人南來不諳水戰,遲之又久而未得水軍將其人。越二年,以閩督姚啓聖之薦,授萬正色爲陸路提督、施琅爲水師提督,內外決議,以明年大舉攻臺灣。
時鄭氏水軍將曰劉國軒。國軒素有將略,行軍略仿成功。永曆三十二年之役,國軒嘗以寡兵亡滿漢士卒三萬餘人。聞清師且大至,定以澎湖爲第一防禦地,募集民兵,修整戰艦,自媽祖、臺嶼以次列炮城二十餘座。沿海設短牆,置矢石,連亙三十餘里。厲兵秣馬,以待大戰。
明年六月,清大軍發自銅山,國軒自督兵二萬應之。既戰,南潮漲蕩如山,清軍前鋒船衝折不可收拾,國軒乘之,清前鋒軍藍理傷焉。十八日,清進取虎井嶼。明日,施琅誓師,分兵大進,壓清師而下,戰酣,自辰至申,清兵勢益勵,國軒敗,急乘舸自吼門佚。清軍遂得澎湖。是役也,鄭氏失部將一百六十五人、士卒四千八百五十三人、戰艦二百餘艘,兵盡力竭,殆不可戰。
已矣!故明四百年之餘烈,鄭氏三十餘年之辛苦經營,一朝乃大去!越一月,鄭克塽遣馮錫珪、陳夢煒齎降表以投於清將施琅之軍,附繳延平王金印一、招討大將軍金印一、公侯伯將軍銀印五,版籍數千裏,戶口百餘萬。琅馳奏清廷,清主許之,授鄭克塽漢軍公,以下有差。自鄭成功起義,凡三世,三十八年,迄明永曆三十八年,臺灣亡。
嗚呼!吾聞之臺人,臺之南安,成功廟在焉。廟有像,相傳甚肖成功。距臺亡十七年,清以成功明室遺臣,非亂臣賊子,詔改葬成功及子經於南安。今日臺南、南安兩地聞鄭氏遺裔猶綿綿衆且多也。
●第十七節鄭氏亡後之臺灣
自甲午以前,凡吾中國之民始終不負我祖國者,臺灣人也。始鄭亡之年,迄甲午之歲,中間僅二百年,而臺人奮身思起、求復鄭氏之基業者,歷史氏猶能道之。請述概略可乎?
第一:康熙三十五年七月,臺南新港人吳球擁朱佑龍爲主,稱朱明後裔起師,事發被誅。
第二:康熙四十年十二月,諸羅人劉卻謀起師。先時置樟腦屋瓦間,中夜焚之,臺人大感動,推卻爲盟主。翌四十一年二月,事平。
第三:康熙六十年,臺人朱一貴自稱故明後裔,四月舉兵羅漢門,迫臺灣府城。時在臺文武吏爭遁。同時南路杜君英起於下淡水,北路賴地起於諸羅。七日全臺悉定。一貴自稱中興王,改元永和。既,閩督滿保、水師提督施世驃、南澳總兵藍廷珍討之,一貴被擒,越二年乃平。
第四:雍正九年三月,鳳山人吳福生起師,越一月平。
第五:乾隆三十五年九月,臺南大穆降民黃教據岡山謀亂,翌十月平。
第六:乾隆四十八年,漳人嚴煙至臺灣,創立天地會,未幾,黨徒瀰漫全臺。其北路(諸羅、彰化間)以林爽丈爲主,其南路(臺灣府城以南)以莊大田爲主。五十一年十一月,南北路相應起師。林爽文置盟主府於彰化,改元順天。五十二年十月,陝甘總督福康安討之。十一月,林爽文被擒。未幾,莊大田亦就縛。十二月平。
第七:乾隆六十年二月,天地會員陳周全起師於彰化,未幾平。
第八:嘉慶十年,海寇蔡牽掠福建沿岸,乘間入臺灣,自稱鎮海威武王,改元光明。五月寇竹塹,十一月犯淡水,遂襲鳳山東港。翌十一年三月,犯噶瑪蘭(今宜蘭)之烏石港,敗,遂遁去。
第九:嘉慶十二年九月,朱濆據噶瑪蘭之蘇澳以起師,未幾遁去。
第十:嘉慶十六年,高夔起師於臺北之柑園,事發被誅。
第十一:道光二年,噶瑪蘭人林永春起師,未幾平。
第十二:道光四年十月,鳳山人許尚謀起師,事覺被誅。其黨楊良斌自稱元帥,攻鳳山城,未幾平。
第十三:道光十二年十月,嘉義人張丙起師,自號開國大元帥,改元天運,圍嘉義城。翌十一月平。
第十四:咸豐三年,鳳山人林供起於漳、泉地方,奉洪秀全天德年號,自稱鎮南大元帥,犯鳳山城。五月,犯臺灣城。七月,平。
第十五:咸豐四年八月,噶瑪蘭人吳瑳起師,佔領廳城,自爲廳長,越月平。
第十六:同治元年三月,戴萬生起師陷彰化城,自稱東王。同時林戇晟自稱南王,翌二年九月就擒。三年平。
第十七:光緒十三年八月,臺人犯施九段舉兵彰化,圍其城。北自牛罵頭、西自鹿港一帶皆應之。翌月平。
其終:光緒二十七年,清、日開釁和成,以臺灣全地讓於日本。時臺撫唐某自稱伯裏璽天德,守之。未幾遁歸。臺灣再亡。
光陰如駛,忽忽二百數十年。前於此之臺灣爲何屬?後於此之臺灣爲何屬?披圖檢視,其色再易,吾國民何未之見?憑弔城郭,欷歔疇昔,騷人墨客,連袂雜沓,而求所謂愛國士夫如瑪志尼、古魯家、阿圭鴉度者流,吾國民何未有其人?吾國人負有文明古國民之資格,又優佔膏腴沃壤、廣大無垠之國土,東亞盟主,未遑多讓。而顧使國勢日益窮蹙,以如今日。歐洲入十九世紀,生息蕃殖,已無餘土,乃發明所謂殖民主義者,流爲學說,着爲政策,莫不鷹瞵鶚視,驤騰虎步,各以其相當方法,集中於亞東大陸之一隅。今日吾國內地,自東、自西、自南、自北,何片地絕壤非此主義之所流行者?而吾國民何猶未之覺?嗚呼!吾國其無國民也耶?其真亡也耶?凡國大患,莫無國民若。
國民者,國之幹也。使有國民,雖無國而亦國;使無國民,雖有國而亦不國。臺灣已矣!自餘四百餘州,吾宗祖之所廬墓、孫子之所田宅,奮袂而起,吾國民將何以處之。嗚呼!其存其亡,事在今日,豈有他哉,自決而已!
於是傳鄭成功既終,乃敢告我國民曰:吾悲臺灣,非僅悲臺灣,實悲中國;傳鄭成功,非僅傳鄭成功,實傳我將來無量數之國民。我之所言,止於此語,遂輟筆。
鄭成功世系表
鄭成功年譜明天啓四年成功生於日本平戶
五年二歲
六年三歲鄭芝龍攻廣東海豐嵌頭村。
七年四歲鄭芝龍犯銅山、閩山。
熹宗崩,信王即位,魏忠賢誅。明崇禎元年五歲鄭芝龍降。
流寇起。
二年六歲明下袁崇煥於獄。
三年七歲明授鄭芝龍都督。
成功歸自日本平戶。四年八歲五年九歲鄭芝龍破劉香於福建。六年十歲七年十一歲滿洲定官名,改瀋陽爲盛京。八年十二歲鄭芝龍再破劉香,弟鄭芝虎死之。九年十三歲滿洲建國號曰清,改元崇德。十年十四歲明削芝龍官。
清兵攻朝鮮,王李信降。十一年十五歲成功入南京太學,補弟子員。十二年十六歲清兵陷濟南,德王被執。十三年十七歲芝龍任福建參將,累遷三省總戎大將軍。十四年十八歲李自成陷河南,殺福王常洵,陷南陽,殺唐王聿鏌。十五年十九歲十六年二十歲李自成自稱天武大元帥,改襄陽曰襄京。
清主皇太極殂,子福臨立,改元順治。十七年(清順治元年)十一二歲李自成僭稱王,國號大順,改元永昌。三月,陷京師,毅宗自經。
明吳三桂乞師於清,清兵入燕京,遂定鼎。
明福王即位於南京。明年,改元弘光。明弘光元年(清順治二年明隆武元年)二十二歲清兵陷南京,挾弘光帝北去。鄭芝龍等擁立唐王,改元隆武。
張國維以魯王監國紹興。
隆武賜成功國姓,拜御營中軍都督,儀同駙馬。是年,成功迎
母田川氏於日本長崎。明隆武二年(清順治三年)二十三歲成功封忠孝伯。
清兵殺隆武並及周王、益王、遼王。
清兵攻泉州,成功母田川氏自殺。
鄭芝龍降清,遂北去。
成功始起義師。
明永明王監國,改元永曆。明永曆元年(清順治四年)二十四歲成功奉永曆正朔,歸自南澳。
二年(清順治五年)二十五歲永曆奔南寧,又自潯州奔於肇慶。
成功子經生,立爲嗣子。
三年(清順治六年)二十六歲永曆封成功爲延平公。
四年(清順治七年)二十七歲成功並鄭聯軍。
瞿式耜死節。五年(清順治八年)二十八歲成功攻漳浦。六年(清順治九年)二十九歲清使芝龍作書招成功,不應。七年(清順治十年)三十歲清封芝龍爲同安侯,諭成功勸降,不應。八年(清順治十一年)三十一歲清又諭成功,不從。清幽芝龍於寧古塔。九年(清順治十二年)三十二歲成功破安平鎮及惠安、同安、南安三邑。十年(清順治十三年)三十三歲成功將黃梧降於清,發鄭氏墳並害其親黨。十一年(清順治十四年)三十四歲成功將甘輝攻寧德,殺清將阿克商。十二年(清順治十五年)三十五歲成功進封爲延平郡王,議大舉取南京,兵號八十萬。十三年(清順治十六年)三十六歲永曆帝在永昌,以諸臣叛,遂入緬甸。
成功敗績於金陵,甘輝死之。
帝在緬甸。
十四年(清順治十七年)三十七歲清將軍達素率滿漢兵伐成功。十五年(清順治十八年)三十八歲帝在緬甸。
成功逐和蘭人於臺灣,取之。清主殂,第三子玄燁立,改元康
熙。
清殺鄭芝龍及其子弟十一人。十六年(清康熙元年)三十九歲永曆帝崩於雲南。
成功卒,子經嗣,仍奉明永曆正朔。十七年(清康熙二年)清軍攻經,經退保銅山,失金門、浯嶼二島。十八年(清康熙三年)十九年(清康熙四年)二十年(清康熙五年)二十一年(清康熙六年)二十二年(清康熙七年)二十三年(清康熙八年)清以書招經,經不從。二十四年(清康熙九年)二十五年(清康熙十年)二十六年(清康熙十一年)二十七年(清康熙十二年)清平西王吳三桂以雲南、四川、貴州叛。二十八年(清康熙十三年)清平南王尚之信以廣東叛,靖南王耿精忠以福建叛。
吳、尚、耿及鄭氏合從軍成。
耿、鄭交惡,吳三桂使周文驥來平,遂如初。二十九年(清康熙十四年)鄭軍縱橫閩漳間。三十年(清康熙十五年)三十一年(清康熙十六年)尚之信復降於清。八月,耿精忠又降。
經旋師臺灣,所得漳、泉七府地一時皆潰。三十二年(清康熙十七年)吳三桂死,子世璠嗣,尋亡。
清賴塔以書招經,許如朝鮮、日本例,議不協而罷。三十三年(清康熙十八年)三十四年(清康熙十九年)三十五年(清康熙二十年)經卒,子克塽嗣。三十六年(清康熙二十一年)三十七年(清康熙二十二年)清以施琅爲水師提督,議大舉徵臺。三十八年(清康熙三十三年)清軍徵臺,克塽降,明亡。
鄭成功傳參考書附記
作者參考材料,大半取之日本書籍,列其要目如左:鄭成功日本丸山正彥鄭成功日本宮崎來城臺灣鄭氏記事日本川口長孺鄭成功傳碑日本朝陽善庵野史臺灣傳日本飯由忠彥
臺灣記事日本坪井信長(譯)海外異傳日本齋藤拙堂臺灣志日本伊能嘉矩臺灣島史日本吉岡藤吉(譯)臺灣史要日本秋鹿見橘臺灣史料日本江馬達三郎臺灣志日本足立慄園臺灣事情日本松島剛、佐藤宏臺灣紀要日本村上玉吉僞鄭記事鬱永和臺灣外記申報館泣閩錄黃澄
延平二王遺集
鄭成功
詩
春三月至虞謁牧齋師同孫愛世兄遊劍門
西山何其峻,巉巖暨穹蒼。藤垂澗易陟,竹密徑微涼。煙樹綠野秀,春風草路香。喬木倚高峯,流泉掛壁長。仰看仙岑碧,俯視菜花黃。濤聲怡我情,松風吹我裳。靜聞天籟發,忽見林禽翎。夕陽在西嶺,白雲渡石樑。巘崿爭■〈山突〉屼,青翠更蒼茫。興盡方下山,歸鳥宿池傍。
越旬日復同孫愛世兄遊桃源澗
閒來涉林趣,信步渡古原。松柏夾道茂,綠葉方繁繁。入林深幾許,瞻盼無塵喧。清氣蕩胸臆,心曠山無言。行行過草廬,瞻仰古人園。直上除荊棘,攀援上桃源。桃源何秀突,風清庶草蕃。仰見浮雲馳,俯視危石蹲。拭石尋舊遊,隱隱古蹟存。值問何朝題,宋元遑須論。長嘯激流泉,層煙斷屐痕。遐邇欣一覽,錦繡羅江村。黃鳥飛以鳴,天淨樹溫溫。遠色夕以麗,落日豔危墩。顧盼何所之,灑然滅塵根。歸來忘所歷,明月上柴門。
孟夏草木長,林泉多淑氣。芳草欣道側,百卉旨鬱蔚。乘興快登臨,好風襲我襟。濯足〔清〕流下,晴山綠轉深。不見樵父過,但聞牧童吟。寺遠忽聞鍾,杳然入林際。聲蕩白雲飛,誰能窺真諦?真諦不能窺,好景聊相娛。相娛能幾何?景逝曾斯須。胡不自結束,入洛索名姝。
牧齋師評:聲調清越,不染俗氛,少年得此,誠天才也!
瞿給事評:桃源上首,曲折寫來,如入畫圖;一結尤清絕。次首瞻矚極高,他日必爲偉器,可爲吾師得人慶。
復臺(即東都)
開闢荊榛逐荷夷,十年始克復先基(太師會兵積糧於此,出仕後爲紅毛荷蘭夷酋弟揆一王竊據)。田橫尚有三千客,茹苦間關不忍離。
出師討滿夷自瓜州至金陵
縞素臨江誓滅胡,雄師十萬氣吞吳(擬並復吳會州縣)。試看天塹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
晨起登山踏看遠近形勢
旭日東昇萬壑明,高林秋爽氣縱橫。千峯無語閒雲過,瀑布湍飛系我情。
陳吏部逃難南來,始知今上幸緬甸,不勝悲憤;成功僻在一隅,勢不及救,抱罪千古矣聞道吾皇賦式微,哀哀二子首陽薇(痛惜瞿、何二督師前已殉節;使有一人在,今日必不至此)。頻年海島無消息,四顧蒼茫淚自揮。
天以艱危付吾儔,一心一德賦同仇。最憐忠孝兩難盡,每憶庭闈涕泗流(太師爲滿酋誘執,迫成功降,再四思量,終無兩全之美,痛憤幾不欲生;惟有血戰,直渡黃龍痛飲,或可迎歸終養耳,屈節污身不爲也)。
鄭經
詩
痛孝陵淪陷
故國河山在,孝陵秋草深。寒雲自來去,遙望更傷心!
滿酋使來,有不登岸、不易服之說,憤而賦之王氣中原盡,衣冠海外留。雄圖終未已,日日整戈矛。
三月八日,宴羣公於東閣,道及崇、弘兩朝事,不勝痛恨溫、周、馬、阮敗壞天下,以致今日胡禍滔天而莫能遏也;爰制數章,志亂離之由云爾
燕京峨峨兮易水悠悠。思宗御極兮大勢橫流。皇赫斯怒兮客魏虔劉,閹黨劋盡兮賢相旁求。皇綱再正兮旁無贊助宸衷獨斷之嘉猷。敷王道之蕩蕩兮不剛而不柔,真勤政而愛民兮宜平治而垂旒。何期歷數之屯兮兇胡殺掠,致民窮爲流賊之由。初起撲滅兮易策易籌,將相視如疥癬兮剿撫之計不講求,一任其東西馳突兮固位卒歲而優遊。精神全注於缺之美惡兮賄不足是憂,情面多而擔當少兮九伐之政不修。前有病賢誤國溫、薛兮,繼以好貨庸懦之陳、周;卒至寇虜交訌兮,猶交相矇蔽而勿置可否。所以縱成兇焰噸悀戚實羣臣之寡謀。最可痛十七載聖皇兮,苦身孤立而焦愁,竟遭千古未有之慘兮,抱長恨於冠讎!寡人嗣位兮貢志未酬,每與羣公道及兮傷悲而涕淚難收。將區區之愚忠直兮,同心同德賦同仇,倘皇靈降鑑兮庶不我尤。
鐘山巍巍兮長江洋洋。聖安監國兮旋正位於南京。內有史閣部之忠懇兮,外有黃靖國之守危疆。苟用人盡當其職兮,豈徒繼東晉、南宋之遺芳!胡乃置賢奸於不辨兮,罷碩輔而宵小用張;付萬機於馬、阮兮,致寧南之猖狂;任四鎮之爭奪相殺兮,不聞不問而刑賞無章。妙選之使四出兮,既酗酒而後作色荒。慨半壁之江南兮,已日慮於危亡。元首何昏昏兮股肱弗良,庶事之叢脞兮安得黎庶之安康。陳、馬使北而無成兮,竟延胡寇以撤防;謀國有如是之乖刺兮,俾腥羶泛瀾於四方。致黃唐之冑裔兮,盡彳亍而彷徨。賢人之不甘污辱兮蹈東海而遠揚。痛恨乎奸諂遺害無窮兮,迨今茲而強胡虐焰方長。
與羣公分地賦詩,得京口
京口瓜州指顧間,春風幾度到鐘山。迷離綠遍江南地,千里懷人去不還。
讀張公煌言滿洲宮詞,足徵其雜揉之實;李御史來東都,又道數事,乃續之
十二欄干月色鮮,百花爛熳自逞妍。昭陽殿裏妝初罷,喜道名王着意憐(胡酋初死,妻不耐獨宿,私於酋弟僞九王,每聞王入宮,欣悅倍常,遍告宮娥阿監,王格外愛憐之意)。
九王舊好漫相尋,椒室沉沉月色侵。宮監忽驚見故主,頻聞悲怨到更深(王與僞後綢繆之際,監等忽見故主慘淡之容,迴翔庭戶間,並聞悲泣聲;傳言入內,王后二人大怒,責告者)。
元旦后王入廟門,深宮寂靜祀祆神。狂淫大像巍然立,跪畢登盤裸體陳(胡俗:元日黎明,僞帝后入宮祀祆神。宮在人不到處,所供大像,男女相抱,構精而立。二人跪拜畢,即裸體登盤,如牲牢之式,男左女右。爲監窺見,傳言於外,始知其事。真禽獸之惡習。且酋死弟蒸嫂代行此禮,堂然稱父皇也)。
亭亭婉嫕蕙蘭花,氈帳承恩莫謾誇。嚴詔忽頒俾骨醉,鐵牌前跪猶鞭撾(僞豫王寇江南,掠得二婦,一黃姓自留爲妻,一宋蕙湘獻九王。王嬖之。後聞,大怒,將宋婦截去手足眼耳鼻舌,置甕中,陳筵前縱觀。遂命僞相豎立「漢族婦女不得入宮」鐵牌於宮門,呼九王跪牌前,大肆鞭撾。王誓不再私婦女,始已;然已血肉狼藉,痛苦不堪矣)。
效行行重行行
昔與君別離,楊柳綠依依;今我來相思,雨雪已霏霏。歲月易如馳,音書一何稀;相隔萬餘里,何從知音徽。朝愁南浦雲,暮驚孤雁飛;思君寢不寐,皓月透素幃。中夜起躑躅,白屋霜四圍。芳年度華月,良人歸不歸。
效迢迢牽牛星
皎皎明月光,烈耿銀河涼。牽牛爲之阻,織女以彷徨。相隔復幾許,欲渡河無樑。舊愁未能釋,新思縈其腸。玉淚和秋風,盈盈遙相望。
效涉江釆芙蓉
瓊蕊何峨峨,鬱彼山之阿。釆釆盈懷袖,鬱郁思誰何?悵望故閭里,冷冷歸雲過。歸雲不寄音,躑躅發悲歌。
諭
諭忠振伯洪旭
先王功蓋寰區,忠垂奕祀;方擬整戈北伐,平蕩中原,而疾疢彌留,中道殂落。孤子等號天泣地,哀慘莫名。叔襲包藏禍心,僞矯遺命,自稱護理,俶擾彝倫,蔑棄世子,通款夷狄,誠大明之賊子,斧鉞所必誅者也。
惟爾洪旭簡自先王,誠節昭著,聞喪泣血,屢陳祖訓。孤自闕然,罔有丕績,然敬惠來旨,義無有違,已於永曆□年□月□日嗣位於廈門。爰整貔貅,恭行天罰,命全斌等統率六師,水陸並進,肅清東都,孤爲其過,防絡繹繼路也。第滿夷聞之,恐乘隙入寇;其訓飭將士,嚴爲防範勿怠,俾孤無北顧之憂,是所厚望!此諭。
諭東都羣臣
皇明祖訓:王薨世子嗣位,親郡王至侯伯罔不皆然,三百年來未有變易、廢長子而以弟繼者也。先王不幸薨背,世子當立,想爾羣工必明斯義。而叔襲矯作遺言,迷誤朝野,以亂大倫,以逞逆志。孤以至親之故,未即進討,屢陳訓告,冀其改過,而兇志未離,又幾旬矣。爾文武等爲所誘脅,孤悉知之。早日歸誠,鹹與維新,爵賞無替;若執迷不悟,自有國法在,孤亦不敢私也!此諭。
諭承天知府鄭省英
管蔡作難,承天蕩析。爾省英仁聲仁聞,遐邇鹹知;俾撫民生以安善類,副寡人養民至意!此諭。
諭周全斌呈進兵方略
東都險要,惟恃安平。爾全斌從先王征討有年,必諳悉地方情形。今進兵當從何條港路登岸,速條陳方略來看!此諭。
諭兵都事張宸
叔襲巽懦逆亂之謀,皆起黃昭、蕭拱宸二賊,今之所誅,二人而已,毋傷叔襲。爾張宸其以孤言佈告軍士人等知悉。此諭。
跋
餘十年前於友人處見延平王詩一章,紅箋八行,書蒼勁,句雄偉豪宕,悲慨淋漓,實肖王平生,真豪傑而忠孝聖賢也,故東海夫子稱三代下希有人物;每恨未錄存,性健忘不能記得。
七月七日,賀表侄抱孫喜,忽見新得舊冊中有斯一卷。循讀再三,狂喜之極。向之假歸,靳弗與;乃宿齋中,侄寢後急抄一通,將書置原處而歸。昔求一首不可得,今嗣王詩亦在焉,尤爲希有,何快如之!雖祗十餘紙,足爲希世珍。
時直忌諱,文字獄繁興。越半月,表侄忽來饒舌,謂餘抄此書以害之。餘辨無有,則堅稱書僮目擊。原本已付祝融,索此冊去,同付焚如。拒之不能已,邀親友共保無事,始恨恨而去。復於東海夫子所見墨諭附錄於後。今呂氏已爲灰燼,諭亦毀滅,倖存於此,弗致湮沒。倘他日文網稍寬,得以留傳,俾後人得見真跡,亦天之厚愛二賢王也,所以巧於遇合,轉展獲存,真有神靈呵護。
鄭延平王受明官爵考
延平王鄭成功受明之官爵,各書記載,官則缺略不全,爵則名稱互異,其除授封拜年月,又各不同,於是一切軍國大事,有與其官職封爵牽連而不能定其年月者,皆糾紛而不能理,往往因果倒置,事實淆亂。治史者所以因一事之探討,由甲及乙,由乙及丙,輾轉牽連而不能定,經累旬月而不能斷者,大率此等極小問題有以梗之耳。
例如「招討大將軍」一官,南疆逸史鄭成功傳謂:『授爲招討大將軍,時年二十二』((逸史列傳三十八),則爲隆武元年也,而續明紀事本末則謂:『隆武二年八月辛丑,帝遇害於汀州;十二月癸丑朔,招討大將軍忠孝伯朱成功起兵於海上,移文仍稱隆武二年,自稱罪臣朱某,鈐以招討大將軍印(』。『隆武四年(永曆二年)十月,永曆帝在肇慶,使晉成功威遠侯、招討大將軍如故』。『永曆十二(年十二月,封成功爲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賜尚方劍』(以上三則,均見續明紀事本末卷七),同是一書,其說已前後矛盾。若從前說,則「招討大將軍」一官統隆武、永曆兩朝,未嘗間斷。從後說,則隆武時固爲招討大將軍,在永曆時至十二年十二月,始再爲招討大將軍。
又如「協理宗人府」一官,南疆逸史鄭成功傳謂:『協理宗人府事』(逸史列傳三十八)。臺灣外紀則又謂:『宗人府宗正』。小腆紀年同。而思文大紀又謂:『乙酉十二月初六日,以平夷侯鄭芝龍掌宗人府印務』,從前二說,則「協理宗人府事」與「宗人府宗正」不同也。由後之說,則掌宗人府(印務者,芝龍與成功又不同也。
又如「漳國公」一爵,閩海紀要謂『封於永曆三年七月』,沈佳存信編又謂『封於永曆四年正月』,沈雲臺灣鄭氏始末則又謂『封於永曆七年八月』;是漳國公所封年月有三說也。
又如「延平王」一爵,安龍逸史則謂『封於永曆三年八月』,楊英從徵實錄則謂『封於永曆七年五月』,沈佳存信編則謂『封於永曆八年七月』,臺灣外紀則謂『封於永曆十一年七月』,三藩紀事本末則又謂『封於永曆十二年』;是延平王所封年月有五說也。
以上各種問題,如不博考詳說,折中歸一,則成功一生史事,大都糾紛牽連而不能定,此餘所以不憚繁而作此考也。茲分其官與爵爲二,以便閱覽。
甲、宮
一、宗人府宗正協理宗人府事。
徐鼒小腆紀年雲:『賜國姓命爲宗人府宗正』(紀年卷十)。案江日升臺灣外紀謂:『成功以宗人府宗正之禮見魯王』(外紀卷七)。此爲徐氏之所本。而南疆逸史鄭成功傳則謂:『協理宗人府事』(逸史列傳三十八)。劉獻廷廣陽雜記謂:『鄭克塽降時,所繳成功七印,有「御營協理行在宗人府關防」一顆』,則與南疆逸史合。
考明史職官志:『宗人府宗人令一人,左右宗正各一人,洪武初並以親王領之;其後以勳戚大臣攝府事,不備官』。據此,則成功因賜國姓,使爲宗人府宗正,而宗人府事本爲宗人令所領,時芝龍以勳戚大臣掌宗人府印務,行宗人令職權,故成功以宗正兼協理宗人府事,即明史所謂攝府事也。其稱「御營」及「行在」者,以當時御駕親征在外也(說見下)。諸書所記,皆偏而不全,蓋「宗正」爲其本官,「協理宗人府事」爲其兼職也。又案宗人府宗正,蓋在初賜姓時即爲之,當在隆武(元年六月;而協理行在宗人府事,當在隆武元年十二月,與芝龍掌宗人府印務同時,蓋在御駕親征時也。
二、提督禁旅,儀同駙馬都尉。
南疆逸史思文帝紀略雲:『命成功提督禁旅,照駙馬都尉體統行事』。黃宗羲賜姓始末雲:『俾統禁旅,以駙馬體統行事』。思文大紀雲:『隆武元年八月十四日,賜平夷侯鄭芝龍長子成功姓朱氏,以駙馬體統行事』。徐鼒小腆紀年雲:『儀同駙馬都尉』。
考南疆逸史思文帝紀略:『隆武元年八月癸巳,定錦衣衛軍制,設中、前、後、左、右五所,名曰禁軍』。據思文大紀,鄭芝豹嘗總統禁軍,其言曰:『鄭芝豹挑選四千名,督練成一勁旅,名曰「錦衣衛禁軍」。凡朕親祭壇廟,一切出郊達遠近,分守宮城等處,督捕。更分作五營,每營八百,設正亞營將指揮二員;設千戶四員,每員管軍二百;百戶八員,每員管軍一百;再另定名目曰大管旗,每旗管五十名;又曰小管旗,每旗管二十五;五名中立一伍長,以次統率。總於鄭芝豹』。然則總統禁軍者爲芝豹,成功特爲其屬耳。明史職官志雲:『駙馬都尉位在伯上。凡尚大長公主、長公主、公主並曰駙馬都尉。明初,駙馬都尉有典兵出鎮及掌府部事者,署宗人府事亦有之』。考明季遂志錄鄭成功傳雲:『成功陛見,隆武奇之,撫其背曰:「惜無一女配卿,當盡忠吾家,毋相忘也」』!據此,則成功之所以典禁軍、協理宗人府事、儀同駙馬都尉者,蓋出於思文之特別賞識,非盡由於鄭氏之權勢煊赫,宜成功之終身不忘大德也。
三、御營御武副中軍勳戚,總統御營軍務。
廣陽雜記載成功七印,有「御營御武副中軍勳戚關防」一顆,「御營御武副中軍總統御營軍務印」一顆。案此等官職均不見於各史記載。初疑御營即禁軍,明初所謂親軍。明史兵志雲:『洪武二年,改拱衛司爲親軍都尉府,統中、左、右、前、後五衛軍,而儀鑾司隸焉。十年,罷府(及司,置錦衣衛,所屬有南北鎮撫司十四所,所隸有將軍、力士、校尉,掌直駕侍衛,巡察緝捕;已又擇公、侯、伯、都督、指揮之嫡次子置勳衛散騎舍人,而府軍前衛及旗手等十二衛各有帶刀官。錦衣所隸將軍,初名「天武」,後改稱「大漢將軍」』。據此,則關防及印所謂「御營」,似即洪武時之「親軍」,後改爲「錦衣衛」者;「御武」即洪武時之「天武」,爲錦衣衛所隸將軍名號;「勳戚」即洪武時之「勳衛」,爲公、侯、伯等嫡次子所置。蓋此等營名、官名,或爲隆武時所新改。然思文大紀有云:『禁軍五營,名曰「錦衣衛天武」,中、前、後、左、右營,每營正將,給與關防,其文曰「錦衣天(武中等營關防」』(案當作「錦衣天武中營等關防」,蓋中營之外,尚有左、右、前、後等營也;等營二字誤倒)。然則禁軍曰「錦衣天武」,御營曰「御營御武」,迥然不同。南疆逸史思文帝紀略雲:『隆武元年八月丁酉,以鄭鴻逵爲御營左先鋒,出浙江;鄭彩爲御營右先鋒,出江西』。思文大記雲:『十一月十八日,駕出洪山,餞正先鋒鄭鴻逵、副先鋒鄭彩,登壇授鉞』。然則御營之制,有與禁軍相同者。惟禁軍掌直駕侍衛、巡察緝捕,而御營則出征。禁軍所隸將軍稱天武,御營所隸將軍稱御武。禁軍之公、侯、伯、子稱勳衛,御營之公、侯、伯、子稱勳戚。蓋思文於隆武元年十一月御駕親征,故有御營。思文大紀有御營內閣、御營吏部、御營禮部、御營兵部等,以別於留守福京之內閣六部。成功之「御營協理行在宗人府關防」亦在御駕親征時所設,與御營內閣六部同例,其時芝龍留守,故掌宗人府印務,而不曰御營。成功之「御營御武副中軍」,蓋即副鄭鴻逵或鄭彩耳。觀思文大紀:『隆武二年三月,敕國姓成功招致鄭彩逃兵,速出分水關,以復江省』(江西),則或系副鄭彩亦未可知。至總統御營軍務一職,他書亦嘗言及。閩海紀要雲:『隆武二年春正月,以成功爲御前營內都督』。小腆紀年則雲:『御營中軍都督』。南疆逸史雲:『隆武之以總統命成功也,許立武職得至一品,文職至六品』。又云:『成功聞永曆帝立於粵,遙奉其正朔;其文移稱「總統使罪臣」』。觀上列各書所稱,或簡稱,或別稱,皆未能得其全;此則關防與印,實則可補史之闕文也。
四、招討大將軍,鎮守仙霞關。
閩海紀要雲:『隆武二年(臺灣外紀,掛招討大將軍印在三月),命佩招討大將軍印,鎮仙霞關。八月,芝龍聞清兵將至,密遣親吏到師納款,檄仙霞關守將施天福回,又遣心腹蔡輔至關,將授意於成功。輔入見,語未發,成功厲聲先謂曰:「敵師已迫,而糧不繼,空釜司饔,吾將奈之何耶!速請太師(芝龍)急發餉濟軍,慎勿以封疆付之一擲也」!輔噤不敢發語,回見芝龍,備述前事,且曰:「向若道及納款,此頭巳斷矣」。芝龍曰:「痴兒不識天命,固執乃爾,吾不給餉,彼豈能枵腹戰哉」!賜姓屢請,皆不報,關兵無糧,遂逃散,成功不得已引還,至延平嘆息而回』。案招討大將軍,授於隆武二年鎮守仙霞關之時。南疆逸史鄭成功傳謂成功年二十二爲之,則在隆武元年,非也。隆武二年八月辛丑,帝遇害於汀州,十二月癸丑朔,成功起兵,移文仍稱隆武二年,自稱罪臣,鈐以招討大將軍印。隆武四年十月,永曆帝在肇慶,使晉成功威遠侯,招討大將軍如故(引見上)。自是之後,招討大將軍一職,蓋訖鄭經、鄭克塽,皆仍其故稱。至降清時,延平王等印,先由施琅奏繳,惟招討大將軍印仍留造冊籍,蓋至克塽至京乃奏繳。觀施琅靖海紀事僞藩齎繳冊印題本可知。查繼佐魯春秋謂『永曆六年,桂主自安隆馳授國姓成功招討大將軍敕印』,亦非也。
乙、爵
一、忠孝伯
臺灣外紀雲:『隆武二年三月,賜姓成功條陳:「據險控扼、揀將進取、航船合攻、通洋裕國」,隆武嘆曰:「騂角也」!封忠孝伯,賜尚方劍,掛招討大將軍印』。閩海紀要以封忠孝伯列於隆武(元年,似誤。
二、威遠侯
威遠侯一說,最初惟見於江日升臺灣外紀,其它皆未之載;其後沈雲臺灣鄭氏始末、徐鼒小腆紀年及紀傳、倪在田續明紀事本末、汪鏞鍾延平忠節王始末、連橫臺灣通史皆從此說,以進爵之次敘,應有侯之一級也;今亦從之。臺灣外紀雲:『永曆二年五月,輔明侯林察自廣東逃回,見成功詳陳瞿武耜等擁立桂王始末,成功加額曰:「吾有君矣」!即修表遣原隆武中書舍人江於燦、黃志高二人從海道入廣稱賀,並條陳時勢,自領大隊舟師至東山候永曆旨,以便會合恢復』。『永曆二年十月,江於燦、黃志高同太監劉玉齎永曆詔到,晉封成功威遠侯』(外紀卷六)。
成功此次之進爵,一因遵奉正朔,一因表陳勤王,故仍其故官,進其爵位;續明紀事本末言:『晉成功威遠侯,招討大將軍如故』,紀事較他書完備。
三、漳國公
漳國公之封,或謂在永曆三年七月,夏琳閩海紀要是也;或謂在永曆四年正月,沈佳存信編是也;或謂在永曆七年六月,江日升臺灣外紀、徐鼒小腆紀年及紀傳、倪在田續明紀事本末、汪鏞鍾延平(忠節王始末是也;或謂在永曆七年八月,沈雲臺灣鄭氏始末是也。綜觀四說,惟夏琳說較確,其言曰:『永曆三年七月,明主遣使晉招討大將軍忠孝伯國姓成功爲漳國公』(閩海紀要)。以忠孝伯而晉封漳國公,不無越等之疑;蓋夏氏尚不知永曆二年成功巳晉封威遠侯也。
成功此次之晉爵爲公,諸書皆不言其原因。考臺灣鄭氏始末雲:『永曆三年正月,破南昌,聲桓、得仁皆死;三月,克信豐,連下撫州、建昌,成棟溺水死;破湘潭,騰蛟死。永曆遣使告急於成功;遂遣施琅、楊才、黃廷、柯宸樞攻漳浦,守將王起鳳降,遂下雲霄,殺其守將裴國柱,傳檄浙、粵、江西』(鄭氏始末卷二)。據此,則當時告急之使,即加封之使,宜在七月明矣;蓋金、王死而江西失,李成棟死而廣東危,何騰蛟卒而湖南亡,故告急成功,使以福建之師共保廣東,以爲進取之基,不得不進其爵以資鼓勵,故成功即遣施琅等率師西進,稱爲奉旨專征,旋即親征潮(揭(均見楊英從徵實錄一葉至十葉),以期連師粵西,共圖北進也。而沈佳雲:『永曆四年正月,國(姓成功破漳州,進圍福州,奏聞,封爲漳國公』(存信編三)。考成功破漳州,因劉國軒獻城歸正,在永曆八年十一月,襲福州,在十年七月(均詳見楊英從徵實錄),存信編以此爲封漳國公之原因,而謂其封在四年正月,皆誤也。江日升則謂:『永曆七年六月,甘督(楊英從徵實錄作「監督」,此誤)池士紳奉成功令,以蠟丸齎帛疏由陸路詣廣西行在,報殺陳錦、敗楊名高捷;回同兵部侍郎萬年芳齎永曆詔至,晉封成功漳國公。功受封畢,仍遣士紳與年芳從海道進呈謝表,並會諸師恢復』(臺灣外紀卷七)。考蠟丸奏報戰功,兵部主事萬年英齎敕晉封成功,乃封延平王事(見阮旻錫海上見聞錄及楊英從徵實錄),非封漳國公,此誤也;沈雲臺灣鄭氏始末謂封漳國公在永曆七年八月,其誤與臺灣外紀略同。
又有誤漳國公爲延平公及廣平公者。鄭亦鄒鄭成功傳誤漳國公爲延平公,其言曰:『順治六年(永曆三年)七月,永曆遣使至島,封成功爲延平公』(見明季遂志錄)。清國史館逆臣鄭芝龍傳、日本川口長孺臺灣紀事、夏燮明通鑑附編、連橫臺灣通史皆釆此說。楊陸榮則又誤漳國公爲廣平公,其言曰:『順治六年七月(永曆三年),永明王遣使至島,封成功爲廣平公』(三藩紀事本末卷二十一)。李瑤南疆繹史摭遺、徐鼒小腆紀年及紀傳、倪在田續明紀事本末、江鏞鍾延平忠節王始末皆釆此說。
考楊英從徵實錄載封延平王冊文,首有『爾漳國公賜姓』,末有『冊封爲延平王」等語,則封延平王之前,實封漳國公。漳國公之封既在永曆三年七月,則不應再有延平公、廣平公等封。
竊疑此等致誤之由,蓋因黃宗義賜姓始末有永曆三年封成功爲延平王一說,而封延平王時成功辭讓,他書又有封公一說,又有永曆七年、八年、十一年、十二年封延平王等說,於是明季遂志錄遂以永曆三年七月封延平公,十二年封延平郡王,改延平王爲延平公,是第一誤也;三藩紀事本末以爲公與王不應皆以延平爲名,又改延平公爲廣平公,於是以永曆三年七月封廣平公,十二年封延平王,是(第二誤也;臺灣鄭氏始末又因漳國公之封不可磨滅,於是又調停上二說,遂以永曆三年七月封廣平公,固辭不受,七年乃改封漳國公,十一年十二月封爲延平王,是第三誤也。餘廣匯各書,觀諸家之說紛如亂絲,覽本末因果條而理之,始爲之判別是非,而折中一說如此。
四、延平王
封延平王年月,各家所說,更紛歧難理。茲先列爲一目而後辯其是非:
第一類:封於永曆三年七月者,沈雲臺灣鄭氏始末;封於三年八月者,屈大均安龍逸史、羅謙殘明紀事(上二書皆託名,實一書)、黃宗羲賜姓始末、滃州老民海東逸史、南沙三餘氏明末五小史、五藩實錄、明末紀事補遺、南明野史(以上四書實一書而異名)。
第二類:封於永曆七年五月者,楊英從徵實錄、阮旻錫海上見聞錄、夏琳閩海紀要。
第三類:封於永曆八年七月者,無名氏行在陽秋、沈佳存信編、許浩基鄭延平年譜。
第四類:封於永曆十年春者,查繼佐魯春秋。
第五類:封於永曆十一年七月者,江日升臺灣外紀、沈雲臺灣鄭氏始末;封於永曆十一年十月者,溫睿臨南疆逸史、邵廷釆西南紀事;封於永曆十一年十二月者,倪在田續明紀事本末;封於永曆十二年正月者,鄭達野史無文、明末五小史等四種、徐鼒小腆紀年及紀傳、夏燮明通鑑附編、汪鏞鍾延平忠節王始末、陳乃幹徐闇公先生年譜、連橫臺灣通史;封於永曆十二(年而不言月者,鄭亦鄒明季遂志錄、楊陸榮三藩紀事本末、李瑤南疆繹史摭遺。
第六類:封於永曆十二年七月者,日本川口長孺臺灣紀事。
案以上所引書三十一種,言封延平王年月不同者約十有一,歸納之,授封、受封相離數月仍爲一類,則可分爲六類。其間若沈雲臺灣鄭氏始末、明末五小史等四種,皆言封延平王有兩次,第一次不受,第二次乃封潮王,若仍封延平王,恐無此理,餘所不取,且永曆三年決非封王之時,其說已見於前。而此六說中,孰是孰非,則當一視延平王冊文,即可以斷定何年何月所封矣。
封延平王冊文曰:『克敘彝倫,首重君臣之義,有功世道,在嚴夷夏之防,蓋天地之常經,實邦家之良翰。爾漳國公賜姓,忠猷愷掣,壯略沉雄,方閩浙之飛塵,痛長汀之鳴鏑,登舟灑泣,聯袍澤以同仇,齧臂盟心,謝辰昏於異域。而乃戈船浪泊,轉戰千年(千字當系十字之誤),蠟表興元,間行萬里,絕燕山之僞疑,覆虎穴之名酋,作砥柱於東南,繁遺民以弁冕,弘勳有奕,苦節彌貞。惟移忠以作孝,斯爲大孝,蓋忘家而許國,乃克承家,銘具金石之誠,式重河山之誓,是用錫以冊封爲延(平王。其矢志股肱,砥修茅戟,丕建犁庭之業,永承胙土之庥,尚敬之哉(楊英從徵實錄三十三葉)!
考海上見聞錄雲:『永曆七年五月,賜姓着監督池士紳以蠟丸齎帛疏,由陸路詣行在,敘方曲破總鎮王邦俊、小盈嶺破提督楊名高、江東橋殲總督部院陳錦、海澄敗固山金勵之功』。『行在遣兵部主事萬年英,齎敕晉賜姓漳國公封延平王,賜姓拜表辭讓,差監督張自新同萬兵部由水路詣行在回奏,以海澄破邊功請封各鎮爵賞,後永曆以帛詔封甘輝爲崇明伯、黃廷爲永安伯、萬禮爲建安伯、郝文興爲祥符伯、王秀奇爲慶都伯、參軍馮澄世太僕寺卿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文案楊英從徵實錄雲:『永曆七年正月,太師平國公(鄭芝龍)差周繼武至自燕京,傳清朝欲來議和,令藩議就之,藩差李德奉書稟覆太師,言:「兒南下數年,巳作方外之人,張學聖無故擅發大難之端,兒不得不應,今騎虎難下,兵集難散」云云』(從徵實錄第二十九葉)。
成功破清總兵王邦俊在永曆五年六月、九月,小盈嶺破清提督楊名高(從徵實錄作「皋」)在五年十一月,江東橋殲清總督陳錦(從徵實錄作「金」)在六年三月,海澄敗清固山金勵(從徵實錄作「礪」)在七年五月。由此言之,冊文中所謂「戈船浪泊,轉戰千年」者,指自永曆三年以來,成功轉戰漳、泉、潮、揭言也;所謂「蠟表興元,間行萬里」者,即海上見聞錄所謂「七年五月,賜姓着監督池士紳以蠟丸齎帛疏,由陸路詣行在敘功也」;所謂「絕燕山之僞疑」者,即指永曆七年正月鄭芝龍差周繼武令成功就清和議,而成功差李德復書絕之也;所謂「覆虎穴之名酋」者,即指敗固山金礪等也。冊文中所敘功績,皆訖於永曆七年五月,則封延平王不在七年五月以前,可斷言也。蠟丸之疏在七年五月敗固山金礪後始發,封王之冊文又敘功至七年五月止,故監督池士紳固在七年五月起程赴行在,而兵部主事萬年英齎敕來封,必在七年五月以後,然不能出八年以外,亦可斷言;蓋其時帝在安隆,池士紳由中左所(廈門)詣行在,至少須兩月左右,中間經朝議之斟酌酬功,或加增使命,必又幾經時日,加以敕使途程,又經數月,然後可以到達中左,故楊英從徵實錄、阮旻錫海上見聞錄、夏琳閩海紀要皆系此事於七年五月者非是;惟記其遣使詣行在而附記行在遣使來封以終其事,如閩海紀要固無不可,然決不可如楊英從徵實錄之遂以七年五月即爲封延平王之月也。
統觀各書記載,自以行在陽秋及存信編二書所記爲是。行在陽秋雲:『永曆八年七月,遣內臣至廈門島,冊封朱成功爲延平王』(行在陽秋下)。存信編雲:『永曆八年七月,遣內臣至廈門,冊封漳國公朱成功爲延平王』(存信編卷四)。
考行在封成功爲延平王之動機,固不僅基於「絕燕山之僞款,覆虎穴之名酋」。絕僞款乃當然之臣職,覆名酋亦僅復絕少之疆土,非有震世之功勳,宜乎成功之不敢受也。而行在之所以封之以王者,實欲成功率師勤王,會合李定國之軍於廣州,共同北伐,以圖恢復耳。故封冊之文曰:『其矢志股肱,砥修矛(原誤作茅)戟,還建犁庭之業,永承胙土之庥』。詩秦風曰:『豈曰無衣,與予同仇』,『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冊文正用此意,以勉其與李偕作也。
考行在陽秋:『永曆八年二月,安西王李定國(案劫灰錄,永曆四年封李定國西寧王,此言安西王,誤)率兵入高州,張月來歸。夏四月初十日,李定國兵至雷、廉,遣將攻復羅定、新興、石城、電白、陽江、陽春等縣』(行在陽秋上)。南疆逸史永曆帝紀略雲:『永曆八年五月,進圍新會』。
考李定國於永曆七年夏攻肇慶,七月,復取化州、吳川、信宜、石城(見小腆紀年卷十八);當時曾致書於成功,約會師廣州(書見楊英從徵實錄四十七葉),成功不赴。至八年四月圍新會時,定國又致書成功請會師(見楊英從徵實錄四十五葉)。定國致成功書雲:『孟夏遣使帆海詣鈴閣』,且詣鈴閣』,且約婚姻(見楊英從徵實錄五十五葉成功復書),行在冊封成功爲延平王,當亦在此時;(蓋兵部主事萬年英由安隆發,當在八年五、六月,抵中左所則在八年七月杪。定國致成功書中亦言:『七月中旬又接皇上敕書,切切以恢東爲計』(楊英從徵實錄四十六葉)。又言『孟夏遣使帆海詣鈴閣,擬閱月可得旋』,則自新會至廈門海道半月可達,一月可往復。竊疑萬年英七月中旬至新會,齎敕至定國營,七月杪至中左所,齎敕封成功延平王,同爲一使約會師期,成功雖表辭王爵,然行在如此隆恩,重以定國之約婚姻,自不得不出師勤王,以與定國會。楊英從徵實錄雲:『八年十月,差效用官林雲璇齎勤王師表詣行在,並持書會晉王(案當雲西寧王,晉王之封在永曆十年,此誤)書雲:「季(秋幸接尊使,讀翰教諄諄修矛戟而奏膚公,大苻夙願,又重以婚姻之約,竊聞方、召並駕而獫狁於襄,秦、晉締盟而周邦鹹賴,古人美績何多讓歟』(見實錄五十五葉)!由此觀之,成功第一次勤王,因封漳國公;第二次勤王,因封延平王。且八年二月,清遣鄭、賈二使齎海澄公印來招降,八月,清又遣葉、阿二使齎興、泉、漳、潮四府安插兵將敕來招降,延平王之封至,則招局爲之頓挫。於此可見八年二月,延平王之封尚未有也,故清使得以公爵爲餌,若早知成功封王,則亦必以王爵相餌,如平南王、靖南王之例。則延平王封爵之來,卻逢適當之機會,一以破壞清廷之招局,一以激起成功之勤王,不可謂非幸事也。惜乎成功因和議之使在泉州,而令李定國之使暫住金門(見楊英從徵實錄四十七葉),致誤師期,李師敗回,而勤王之師遂爲空行耳。
延平王所封年月,既以延平王冊文及李定國書考定爲八年七月,茲又得永曆帝敕徐孚遠文二則,以爲旁證如下:『永曆八年正月,定西侯張名振復以朱成功之師入長江,望祭孝陵』(見小腆紀年卷十八)。時永曆帝敕諭僉憲臣徐孚遠等雲:『漳國勳臣成功亦遣侯臣張名振等統帥舟師,揚帆上北』。是永曆八年正月,尚未封延平王而稱漳國公也。又敕諭聯絡閩、浙勳義官兵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孚遠雲:『今朕既進封賜姓成功爲延平王,命其出師恢取東粵,靈我指臂,且一面聯合直、浙義旅,以窺金陵心腹,以成朕分道北伐、扼吭拊背之勢。在延平王感蒙異數,受此知遇,當必聞命就道,投袂興師,以直抵廣省。是用特敕諭爾,俾知朕今秋必督諸王侯各路,大舉北征,爾其贊助行間,指揮進取(,與延平王朝夕黽勉,用建奇勳』(二敕文均見陳乃乾等徐闇公先生年譜)。此敕所謂(「今秋」者,即(指李定國取高州、圍新會以圖廣州之秋,亦指鄭成功出師潮、惠以援廣州之秋,蓋在八年五、六月已使兵部主事萬年英齎冊印就道之後,其時稱成功爲延平王,則延平王之封在八年五、六月、而成功在中左所接此冊則在八月杪,更確有證據;其它諸家之說,皆不攻自破矣。
五、潮王
封潮王之年月,僅有二說:楊英從徵實錄謂在永曆九年四月,查繼佐魯春秋、阮旻錫海上見聞錄、夏琳「閩海紀要」則謂在永曆十一年,而其月又不同。茲分列於下,以便考證:
甲、永曆九年說:楊英雲:『永曆九年四月,剿撫伯周金湯、太監劉國柱自行在至思明州(中左所改思明州在九年三月),齎敕印頒發勳爵,晉封藩主潮王』(從徵實錄六十七葉)。
乙、永曆十一年說:查繼佐雲:『永曆十一年春,桂主自安龍馳敕封國姓成功爲延平王,成功謙,但以招討將軍行所屬諸文武,什襲王印不一行。或曰,桂王以成功不行王印,疑二字封不稱,改封一字爲潮王,成功益謙不受』(魯春秋)。阮旻錫雲:『永曆十一年,遣漳平伯周金湯、太監劉國柱從海上至思明,齎延平王敕命至晉封潮王,賜姓欲恢復南京,然後稱王,故文書告示,只稱令旨』(海上見聞錄)。夏琳雲:『永曆十一年十一月,明主遣漳平伯周金湯晉招討大將軍延平王成功潮王』(閩海紀要上)。
案封延平王,蓋有二次。第一次萬年英齎敕來封,成功上辭表不敢受。楊英從徵實錄雲:『遣監督張自新同萬兵部繇水赴行在,回奏題敘海澄殺虜功次,請敕各鎮勳爵,後即敕封甘輝爲崇明伯、黃廷永安伯、王秀奇慶都伯、赫文興祥符伯、萬禮建安伯、馮參軍監軍御史,餘各升級有差。另遣監督池仕紳齎表繇路(陸)詣行在,並會平西等兵馬行軍事宜』(實錄三十三葉)。當是時延平王印冊必遣使繳還,惟代甘輝等題敘海澄殺虜功次,請封爵耳。第二次蓋行在得此回奏,即遣漳平伯周金湯、(太監劉國柱於永曆九年四月至思明州,齎敕印頒發勳爵(楊英從徵實錄);所齎敕印即延平王敕印也,所頒勳爵即甘輝等勳爵也。楊英雲:『忠振伯(洪旭)加少師,晉甘輝崇明伯、王秀奇(慶都伯、赫文(興祥符伯、萬禮建安伯、黃廷永安伯、參軍馮舉人(馮澄世)監軍御史』(從徵實錄六十七葉)。
案海澄殺虜在永曆七年五月,題敘功次在永曆八年七月後,則頒發甘輝等勳爵,至遲必在九年四月,此時並齎延平王冊印重來。臺灣外紀雲:『遣漳平伯周金湯、太監劉國柱齎延平王印冊由粵東龍門航海來廈,成功率甘輝等諸文武恭迎海埏,拜受延平王冊封,遂拜謝表』(外紀卷十)。惟外紀系此事於十一年七月,自行在起程,十二月抵廈門,則誤以周金湯第二次來封潮王至廈門事附之於此事耳;蓋此事必在九年四月,楊英所記年月本未有誤,惟以封潮王事與第二次齎延平王印冊來封併爲一事,是其誤耳。由此可知,明季遂志錄、三藩紀事本未、東南記事、西南紀事、南疆繹史摭遺等皆言遣漳平伯周金湯等航海封成功延平王,皆誤以第二次爲第一次耳,且其年月亦或誤爲十一年,或誤爲十二年也。
延平王之封,雖第二次又遣周金湯等齎冊印至,然或謂成功雖不再辭,仍封固其印而不行用,但以招討大將軍行所屬文武,此查繼佐之說也(見魯春秋)。或謂周金湯齎冊至,成功拜受,始設長史、典膳等官,謝表以恢復無功辭王爵,稱招討大將軍如故,此倪在田之說也(見續明紀事本末卷七)。餘以爲既受王封,自當稱王,何得視天子之命如土苴,棄置於篋笥中而不行用也?考成功第一次辭王封,固欲表示謙讓之意,以矯孫可望輩乞封之弊,然一方於八年秋辭封,一方於九年春(即改中左所爲思明州,設六官,其氣象固已迥不同前。而第二次冊印再頒,自當行用而無疑。觀其南京戰敗時,遣(使奉表請貶王爵,後其使因道阻反命,諸將請仍王號(見沈雲臺灣鄭氏始末卷四),即(可知延平王冊(第二次實未辭也。
永曆九年四月既爲第二次封延平王,則潮王之封,自當以永曆十一年之說爲是。夏琳閩海紀要雲(:『永曆十一年一月,明主遣漳平伯周金湯晉招討大將軍延平王成功潮王』。阮旻錫海(上見聞錄、查繼佐魯春秋皆主十一年說,然不言在何月,不若閩海紀要明確簡要也。
考潮王之封,因永曆十年四月帝狩雲南,晉封西寧王李定國爲晉王、南康王劉文秀爲蜀王,當時雖偏安西南一隅,然仍欲使東南鄭氏出師長江,進取南都,使清師之攻黔、滇者回救江南,則滇師與閩師亦可收夾擊之功,故以一字王封成功以鼓勵之。蓋當時成功未有恢復兼省疆土之勞,又無保衛車駕出險之勳,故不能與李、劉同以大國賜封,故潮王之封雖爲一字,表面似可與晉、蜀等王並駕齊驅,然仍爲郡王,一如延平王也;若攻取南都,則必封以吳王或閩王,亦末可知。此頗斟酌至當,鼓勳功勳之中,仍寓鄭重名器之意,成功之辭,一如延平王之例,非必視爲與延平郡王相等輕視之,而不屑受也。觀定國、成功往復二書,即可以證明此說之不誣。定國書雲:『六飛夙駕,以四月如滇,時廣宣聖澤,丕暢皇靈,潛躍依光,鼠狐改步,聖恩廣大,賞格逾涯,如不榖者,不督其長年之徒勞,(再酬其一日之蹇負,甚而桂、衡薄績,冊以丹書,顧此非賞,益增悚駭;公嘉猷茂伐,頻達朝廷,奚煩饒舌,惟東事輔車之誼,潮、惠迭奏之勳,是固不容已於對揚者,上每召問,拊髀久之,用特專敕遙頒(此敕蓋即封潮王),冀公於咫尺天顏,枕戈靡懈耳。宸居鞏定,撻伐亟申,拜成命以天威,分誼攸篤,先內安而即外攘,時勢維宜,公其整帆飭旅,布號宣威,待我於長洋把臂,擊楫論心,一償夙願,不亦快哉』(楊英從徵實錄四十葉)!成功復書雲:
『(聖駕蒞)滇,狐鼠改步,東西南北,共帶宗周,此社稷之靈,而實老親翁撐持之勳。今宸居既雲鞏固,而帝業未可偏安,況中原有可乘之機,胡運值將盡之時,宜速乘勢,併力齊舉。茲不佞現提水陸精銳,收復閩、浙,薰風盛發,指日北向,願老親翁卷甲長驅,鼓行迅擊,首尾交攻,共焚濟河之舟,表裏合應,立洗腥羶之穴』(楊英從徵實錄四十一葉)。考定國來書,當在十一年與封潮王敕書同時至思明州,而成功復書,當在十一年九月復閩安鎮攻取溫、臺之後,書中言「收復閩浙」是也,且在十二年五月大舉圖江南之前,書中言「蕙風盛發,指日北向」是也。確切言之,蓋在十二年春耳,蓋敕使至思明州已在十一年十一月,時成功已在溫、臺軍次,故其復書必須在十二年春也。
潮王之封敕使,蓋爲周金湯、黃事忠,而進謝表辭封及會師江南疏,其報使則爲張自新,徐孚遠亦隨行,陳乃乾等徐闇公年譜雲:『永曆十二年正月,永曆帝遣漳平伯周憲洙金湯、職方黃臣以事忠間行由廣東龍門航海至思明州,封成功爲延平王,晉先生爲左副都御史;成功遂進謝表並會師江南疏,使先生偕都督張衡宇自新隨周、黃等赴滇覆命』。
考十二年正月周金湯等蓋由思明州至溫臺軍次之時,而非初抵思明之時,封成功爲潮王,而非封延平王,年譜蓋誤;且張自新、徐孚遠僅隨黃事忠由安南赴滇,周金湯尚留于思明州未(返(說詳下)(。徐孚遠上安南西定書雲:『孚遠入閩,事隆武皇帝,又以運屯,同賜姓藩大集勳爵,結盟建義於閩島,與賜姓藩爲僚友,養精蓄四十萬,待時而動,十三年於茲矣(此書於永曆十二年上(,建義於隆武二年故云十三年)。蒙皇上龍召,亦數次矣。黃職方事忠者,亦以起義,母妻被殺,奔走王事,屢入(虎穴,至死不避。皇上命之齎奉詔書,至賜姓藩營,約以進兵。賜姓藩遵奉,會合羣師統軍大帥,將直抵金陵。遣張都督、送孚遠等於朝,恭報師期,催發晉、蜀、韓三藩同逼江北』(徐孚遠釣璜堂存稿附遺文)。此書言自隆武二年建義以來巳十三年,則爲永曆十二年所上。而徐孚遠交行摘稿有黃臣以、張衡宇交海詩,三月晦日同臣以、衡宇詩傳周漳平將至、亦作隱語未達詩,周漳平有書至、寄書者被其國重罰、信音絕矣詩;此亦可證覆命僅黃事忠、張自新,而徐孚遠隨行,周金湯並未同行也。
據上列數證,則周金湯第一次奉使發還封延平王印冊,則與太監劉國柱偕行,九年四月至中左所。第二次奉使封潮王,則與黃事忠偕行,十一年十一月至思明州。諸家混此二段爲一,於是糾紛難理,訖無定論。
廈門志據紀石青(與徐孚遠等同客延平王所)遺稿謂:『金湯丁酉(永曆十一年)從龍門(在廣東欽州)航海來廈,與石青輩盤桓吟詠幾兩載』。海上見聞錄雲:『後金湯覆命,雲南已破,死於廣海』。觀金湯致書黃事忠、徐孚遠等於安南,而其寄書者被國重罰,孚遠與黃、張二公亦阻於安南,不能達行在,回至交、廣之間,幾遭清軍炮擊,冒險而回,則金湯之死於廣海,恐非傳聞之誤也。成功大攻南京,而報行在師期之疏及約定國會師之書皆不能達,故未能收東西夾擊之效,而反遭清軍貴州凱旋之反攻,此皆交、廣路阻,音信隔絕之所誤耳。金湯一人與封延平王及潮王均有關係,且與成功南京之役所關亦巨,故不憚繁而詳考之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