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通志列傳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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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福建通志列傳選

福建通志列傳選卷一

福建通志列傳選卷二

福建通志列傳選卷三

福建通志列傳選卷四

福建通志列傳選卷五

福建通志列傳選卷六

福建通志列傳選卷一

何喬遠

王志遠

曹學佺

陳一元(孫亨)

陳籲謨(孫達)

塗一榛(子伯案、仲吉)

彭汝楠(子士瑛)

林焊

馬思理

唐顯悅(弟洞拳、朗恆)

蔣德璟

黃道周

何楷

鄭允成

王忠孝

賴垓

鄭瑄

周之夔

林蘭友(從子炅)

陳洪謐

陳燕翼

方輿

劉沂春

謝祥昌

張天維

陳兆藩

張利民

郭一貞

盧若騰

林大幹

林鑄禹

何家駒

熊興麟

鄭成功(子經、孫克塽、叔芝虎)

何喬遠

何喬遠字稚孝,晉江人,第萬曆丙戌進士,除刑部主事,歷禮部儀制郎中。神宗欲對皇太子爲王,喬遠上疏言:「恭繹祖訓,震器不可以久虛,國本不可以徐定」。議竟寢。

石星主封倭,而朝鮮使臣金睟泣言李如松、沈惟敬之誤國,致國人束手受刃者六萬餘人。喬遠以聞,言「對倭之不可,在廷諸臣,羣謀僉同,星乃敢逞臆飾非,與諸臣較逆睹之明、角前知之見。臣以爲欲徵後釁,當觀已敗。方東事之起也,舉朝謂倭狡而善戰,鋒不可當,不如量助金錢。畫江守之。星攘臂自奮,越國饋糧,喪師異域:此一敗也。侍郎宋應昌,鄉評物望,無一可許,舉朝謂不足與計。星請遣經略,前後跋疐,狼狽而歸:此二敗也。沈惟敬,市井無賴小人,言何足聽,星任其欺弄:此三敗也。且嘗請太倉之儲造戰船矣,遣人說暹羅代倭爲內應矣,遣人航海偵探關白動靜矣,迄皆虛實妄行,毫無左驗。自有東事以來無一舉動足快人意;則推之後事,不問而知其僨也」。因進累朝馭倭故事。帝頗心動。而星堅持己說,疏竟不行。

肅王薨,其子請襲,賄中貴得封。喬遠力言藩府宜終三年喪,拒所請。中貴無以難,然恨刺骨。鄭世子載堉辭爵,議封子翊錫以成其讓。晉藩新犝、新■〈牛坒〉當封,爲猾胥所抑,冒給月餉。立核故牒,笞吏,還其封屬、進宗室名。封本紙尾忘署名,坐奏牘不恭例停俸。中貴緣前憾謫廣西布政司經歷。遂歸。光宗立,召爲光祿少鄉,移太僕少卿。

王化貞駐兵廣寧。主戰,與熊廷弼議不合。葉向高方再相,化貞座主也、頗右之。廷臣惟喬遠右廷弼言,宜專守廣寧、無何,廣寧竟棄。喬遠遂與他寺少卿馮從吾、董應舉、朱一貴、許惟新等疏請逮治,當時傳爲「五少卿疏」。

天啓二年,進左通政,山東妖賊數萬,攻陷城邑。疏言:「赤子無知,請乘大捷之後,招撫赦宥」。從之。時朝士欲聲李可灼紅丸弒逆之罪,喬遠引孝宗定李孜省、穆宗定金仿等罪爲議,人謂其識大體。鄒元標建首善書院,朱童蒙等劾之。喬遠言書院上梁文實出臣手、義當並罷。旋進光祿卿。疏薦同縣李光縉、永春李開芳、同安黃文照、海澄丁玉明、龍溪張燮及華亭陳繼儒。遷通政使,五疏引疾去以戶部右侍郎致仕。

既歸,橐中無一金。居鏡山講學,戶屨益滿。魏忠賢扇虐,屨欲起之以收人望,堅不赴。鄭芝龍猖獗海上,潛兵人城,惟鏡山前後十里戒勿動。喬遠開誠曉諭,欣然就撫。李魁奇再叛,鍾斌羽翼之,益咆哮。喬遠馳至同安,委曲譬喻,魁奇等俛首去。

崇禎二年,起南京工部右侍郎。請開鎮江練湖,通運道。帝令兼署戶部。疏請清冗役,考倉期。又陳經費致匱之由。並言年輸淮庫二十萬金,非舊例。有旨按勘,而忌者側目。給事盧兆龍劾其衰庸,遂引去。臨行復請開海禁,謂弭盜安民,莫先此舉。

喬遠終始四朝,後先一節。安貧樂道,鞠躬厲行。與人交,洞見肺腑。里居多年,益博覽。好著書,嘗輯明十三朝遺事爲名山藏,又纂閩書百五十卷行於世。善飲,至數百杯不亂。當典試山西還朝,一榜諸生聚餞於郊,爲人酌三巨觥,世傳爲佳話。卒,贈工部尚書,賜祭葬。子九轉、九雲、九說,再從子夢駿(明史、道光舊志)。

王志遠(弟志道)

王志遠字而近,漳浦人。萬曆己丑進士,授澧州知州,歷擢戶部郎中。持正不阿,凡省金錢數百萬。中使有徵求者,抗疏爭之,屢幹帝怒,九載不徙官。乞改南京禮部郎中,除湖南參政。時民苦宗祿、京絹、監稅、南兌諸弊,志遠嚴剔之。捕岷府用事人匿王府者,械戌之,髡其兩校尉;王震悚,楚人稱快。

就遷按察使,擢四川右布政使。罷坐稅及鹽茶稅歲五萬有奇。轉江西左佈政,告歸。三年,起補河南。會遼師潰,朝議四省募兵。命下,志遠以爲非計,委曲調劑,以紓民困。比兵至京師,軍容壯於他省。

光宗即位,轉廣西左佈政。議罷閩廣佐連海船,令出船價移造近地,民便之。遼報頻至,日夜調兵餉,以勞卒於官。踰年,弟志道列績於朝,贈太常少卿。

志道字而宏,萬曆癸丑進士,除丹陽知縣。天啓元年,擢禮科給事中。疏陳時弊,言「今日中旨屢宣,羣臣輒疑非上意。票擬巳下閣臣,外間相傳爲內批。疏巳發抄,或經月未見。題覆已閱歲,或中外未見施行。欲省議論而議論反多,欲辨人才而人才愈混。臣以爲當復祖宗舊制。又廠衛日捕間牒,致人心不寧,請鎮以安靜」。及議三案,爲高攀龍所駁,謝病歸。既魏忠賢盡逐攀龍等,朝事大變,志道遂與賈繼春、徐景濂同召還,擢太常少卿,再擢右通政,尋轉左;皆不赴。

崇禎二年,召爲大理右少卿,再遷左副都御史。修撰陳於泰疏隨時弊,宣府監視中官王坤力詆之,語侵首輔周延儒。志道上言:「陛下差委內臣,不過核錢糧、兵馬、物料而已,原非假以官評吏議也。邇年以來,參疏日上,論劾漸廣,內則糾科道六曹卿貳,外則糾方面督撫,今則糾及輔臣矣:此臣所謂越職也。夫國家之設輔臣,不但責之以參贊廷議也,宮中府中陟罰臧否,皆其職掌。若使內臣糾劾侵權,浸浸乎口含天憲、手持朝綱,而輔臣尚不問,則焉將用彼輔臣哉?臣仰見陛下天地之心,內臣外臣原自一視至公也。近來內臣所糾,輒蒙報可,其糾內臣者未見一行。輔臣何不舉而一體言之?今建言者輿被言者至下法司、下詔獄,如馬思理、高倬、王忠孝、孫肇基等,實無不赦之罪,而有可原之情。輔臣何以不解網爭之?內臣之得漸莫敢言,南此之水火構鬥已極,固廷臣之患,亦非內臣之利。雖然,猶可言也。士氣易激亦易靡,名義易爭勢利亦易合,合則口角且化爲稱頌,不可言也」。帝怒,責令回奏。志道奏上,言「治兵惟擇將。若內臣監督,則魚朝恩出觀軍容,即李、郭不能成功」!帝曰:「廷臣於國家大計不之言,惟因內臣在鎮不利奸弊,乃借坤疏要挾朝廷,誠巧佞也」!詰責久之,竟削其不籍。

福王稱號南京,起刑部右侍郎。明年。改吏部。南京敗,唐王立,起故官。再疏辭,以老病致仕歸。踰年四月卒,年七十三(道南原委、明史)。

--以上錄自「福建列傳」卷二十七。

曹學佺

曹學佺字能始,侯官人。萬曆乙未會試,策問車戰,對曰:「臣南人也,不諳車戰,請以舟戰論」。因詳陳舟戰法。考官張位奇之,初定第一,衆謂部郎房中首選,久無比例,乃改第十,授戶部主事。既位被逐,踉蹌出通州,門生故吏莫敢往視者,學佺獨追送舟次,爲庀糗糧甚悉。而臺省以銜位,遂遷怒學佺,摘丁酉所取卷爲險怪不經中察典,調南京添注大理寺正。居冗散七年,益肆力於學。累遷南京戶部郎中、四川右參政。值建南不靖,調兵防守,而轉餉於川南,過大渡河輒遇瘴斃。學佺乃假便宜以運費徑解守道,令白買運,蜀人得免饋運之若。歲大飢,設廠煮粥。繪圖上請,得發帑金三百萬以賑:蜀人詫爲三百年未有之殊恩也。蜀有行、坐二稅;行稅取商,坐稅取民。歲飢,民流亡,坐稅無所出,乃以歷年行稅贏羨萬餘金抵本年坐稅,民免追比,而貪有司皆側目。蜀邸毀於火,估費至七十萬金,學佺援宗藩條例卻之。蜀路險絕,學佺署驛傳時,發兩川各千金,並蒐括羨餘修道途輿梁,行人德之。三十九年進按察使,又中察典議調。蜀人遮道留,有欲叩閽者,幾不道發,慰諭之始散。

學佺歸,構石倉園,有池館林木之勝。且蛾綠粉黛出入肩隨、歌童狎客晨夕滿座,自以爲樂。一時仕宦及墨客詩人遊閩者,無不傾倒。

天啓二年,起廣西右參議。桂林宗室素橫,學佺獨執法,遇事屬有司治之,又爲反覆開譬。宗室肅然。全、灌、興安諸州縣糧艘集東江,親詣驛兌支,糧戶既省人倉費,軍且得實惠;勒石爲令。錢局患侵漁,歷二年僅獲利千餘金。學佺立程度清核,年獲利五千。私鑄奸徒或緣宗室爲窟穴,不可問;學佺嚴捕不少貸,其風以息。猺獞不通言語,有司往往魚肉之。哨軍至,日索飯食,輪供億,因以致變。乃嚴爲約戢,並改營鎮於他所,禁人峒騷擾。會平樂大飢罷市,奸民及驕軍洶洶起,學佺以嚴靜鎮之;仍便宜假餉銀,給票買運,糧艘四集,軍民乃安。

初,梃擊獄興,劉廷元輩主瘋顛。學佺着野史紀略,直書本末。六年秋,學佺遷陝西副使,未行,而廷元附魏忠賢,大幸;乃劾學佺私撰國史、淆亂是非,遂削籍,毀所鏤版。巡按王政新,以嘗薦學佺,亦勒閒住。時大吏揣學佺必得重禍。羈七十日不聽歸,欲索瑕釁報廠衛,不可得;至欲毀所創書院在灕水者,宗室士民醵金贖乃已。既而探忠賢無意殺之,乃得釋還。

崇禎初,起廣西副使,力辭不就。會海寇熾,學佺移書當事,請於梅花雙龜屯兵扼要,建煙堡、編居民自相守。又條陳機宜九事。略言:驅逐妖術,勿亂軍心。責有司使時閱城堡。嚴會哨,令首尾聯絡。審要害,遠近各爲分守。又稽劾海船,不使通賊。然後習車戰,載石炮,伏於險害以防之。飭衛所與官兵一體訓練。而終以搜求人才,俾資緩急。皆舉行,賊以是遠遁。又輿董應舉議塞龍腰往來之路,毀平臺淫祠,創橋城北五十里之潘渡。又浚河開湖,建洪山、萬安、桐口三橋。鄉人設像於洪山橋,立祠祀焉。

學佺家居,嘗謂二氏有藏,吾儒何獨無?欲修儒藏。與鼎立採擷四庫書,因類分緝;十有餘年,功未及竣。十七年,聞京師陷,投池中,爲家人救,不死。

踰年,唐王至閩,學佺進見。王曰:「海內鴻儒也」!授太常卿。時庶務草創,皆學佺與黃道周參決之。尋遷禮部侍郎兼侍講學士,纂修崇禎實錄。進尚書,加太子太保又踰年,松江夏允彝等起事,戶、工二部尚書張肯堂請王出關趣浙東,而己以舟師由海道抵吳淞招諸軍,時所謂水師之議也。學佺力贊,謂徼天之幸,在此一舉。乃捐餉上萬,以速其行,且言當乘風疾發。會爲鄭芝龍所阻,肯堂僅以數舟徘徊島上。學佺知時勢不可爲,曰:「天若祚明,則實錄可就;不然,老臣惟一死報國矣」!其年八月,唐王敗於汀州,學佺與齊巽、朱友桐方議城守,九月十七日清兵人城。明日,學佺沐浴整衣冠,縊於西峯裏第。時七十有四歲。檢視匣內有「生前一管筆、死後一條繩」句。所爲詩文甚富,總名石倉全集。萬曆中,閩中文風爲盛,自學佺倡之。晚年,更以殉節着雲。方崇禎初年裁革驛遞,學佺言將來必爲亂階,後果驗。清乾隆十一年,賜諡忠節(紅雨樓集、明史、明外史、嘯月亭筆記)。

案明史雲:「及事敗,走入山,投繯而死」。他書亦有作縊於鼓山者。考行狀及徐延壽祭文,俱稱卒於西峯裏,至爲明確。臺灣紀事稱「清兵至,學佺弈鼓山,向佛前問休咎。甫下拜,見繩一條,急取袖之,馳回家。將書案四立,改爲棺,整衣冠,自縊死」。則當時雖至鼓山,而仍死於家。惟行狀末稱:「學佺與鼓山僧永覺善。殉節時,永覺見學佺緩步入,須臾弗見」。此所由致歧歟?至彭孫貽閩中死事亡臣表作投水死,蓋以十七年事誤屬也。

陳一元(孫亨)

陳一元字泰始,侯官人。父志,字希尹、以歲貢生授將樂訓導;卻贄金,勤教化。少嘗館副使張庸署。署多妖,志不爲動,妖避去。

一元,萬曆辛丑進士。知四會縣,構仕學軒,以清慎勤自矢。善訓士,文教一新。請學使廣諸生額。建橋修堤,輕徭革耗。上官嘉其績,調南海。遇水災,巡行振恤不遺餘力。歲額貢官布,多積逋,奉詔新舊並徵,民情囂然。一元多方償補,事遂定。再調嘉定,擢御史,巡按江西。值歲祲,留稅發賑。檄所司告糴吳楚,全活無算。給事中劉文炳劾兩淮巡鹽御史徐搢芳,因言御史劉策人葉向高幕,幹票擬;一元向高姻親,操權利。初,一元論銓政,嘗譏切向高。見文炳疏,憤甚,遂揭文炳陰事。且曰:「向高行矣,今秉政者方從哲,丈炳鄉人;奴顏婢膝,任彼好爲之』。帝不省,一元即移疾去。

天啓初,起尚寶司少卿,歷應天府丞,署府尹事。值荒歉,兵民枵腹,將亂。一元權宜發粟以賑。既而御史余文搢劾向高,復及一元,遂落職。

崇禎初,復官。溫體仁柄國惡其附東林,而以爲己門生也,引嫌不召。卒於家。

自一元曾祖諲以下,五世同居。孫亨,字蓮石,崇禎庚辰進士。年二十,出爲松江知府。福王時,與廣西巡撫方震孺、給事中利瓦伊樾、僉都御史李光泰先後措餉募兵人衛,升蘇松常鎮督糧副使。南京亡,退居福州西關外柳橋。矮屋一椽,棲止終身(道光舊志)。

陳籲謨(孫達)

陳籲謨字以弼,長樂人,萬曆辛丑進士,授刑部主事。楚諸生有以忤璫使陷大辟者,籲謨力脫之。改戶部,榷滸關;通旁港,罷小艇稅,輿誦大起。出知南昌府,改蘇州。豪猾逞淫,沈貞婦於江,而又陷其夫以盜。獄成,籲謨鞫雪之,購得貞婦屍,抵豪於法。無賴少年僞稱徹侯冑子,擁傳行,所至供張。籲謨縛置之法,衆稱神明。郡人侯峒曾、顧宗孟、顧燕貽、曹筌皆其所甄拔。官終廣西按察司副使。

孫達,字克亨,早歲補諸生。同學有陳聖泰、程坤者負時名,爲人所中,提學將治之。達白其事,得免。由此知名。唐王時,以恩貢生授鴻臚寺主簿,遷錦衣衛經歷。魯王入閩,起職方郎中,擢鴻臚鄉。時鄭彩專政,達獨不阿。魯王敗,達遁居海島以卒(道光舊志)。

塗一榛(子伯案、仲吉)

塗一榛,漳浦人,萬曆甲辰進士,授金壇知縣。顧憲成創東林書院,一榛爲院主。時詆東林者必首及一榛,一榛自以爲有人倫之鑑,所可否重於衰鉞。三十七年奏最,擢南京吏部主事,司考察。遇貪墨吏,皆黜之。或規其刻,一榛曰:「昔人丕云乎,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也」。羣小側目。給事中姚崇文倡言一榛爲黨人;黨人之目自此始。一榛乃爲三疏直剖諸奸狀,讀其疏者至手顫。疏人,留中。

天啓初,趙南星秉銓政,遷考郎中。都御史王永光欲去南臺李希孔、王允成、禮部郎王象春,一榛大聲曰:「考功奉天子威靈,弊郡吏事權非輕,名義至重;若黨邪陷正,二祖列宗實式臨之」!永光心憾。市一榛尋遷大理寺丞,轉左通政。或曰:「吾道其將泰乎」?一榛愀然曰:「久旱驟霖,無霢霂之勢,吾虞其竭矣」。既而高攀龍彈霍維華竄身閹黨,一榛所黜石三畏、何早亦聚諸失職之徒日夜謀翻前局。一榛知奸謀必熾,決意引病去。天啓四年十二月朔,頒東林黨人榜於天下,一榛與焉。緹騎四出,至漳州逮周起元。一榛遂鬱郁卒。

一榛於書無不窺,要留意於經世之大。至鑑制事物,立與剖斷,其天性雲。子五人,知名者長伯案,次仲吉(道光通志)。

伯案字虞卿,一榛長子。崇禎壬午舉於鄉,時其次弟仲吉以廷杖遣戍,特詔釋歸。伯案抱弟哭,謂「吾以帖括濫附賢書,而弟以身命立名節於千載,吾不及弟萬萬矣」!仲吉謝曰:「士所當爲未止此,兄其勉之」!於是兄弟相視而笑。

甲申變作,伯案與仲吉謀舉勤王師,爲當道格止。乙酉,思文駐蹕天興,詔徵伯案。伯案語仲吉曰:「天下大勢已去,上不急駐荊南,動四方勤王之師以圖進取;乃退守閩中,羈旅溫鐸之手,幹符、廣明之事不遠矣。吾何望哉』!謝不往。

丙戌九月,閩事壞,黃道周殉難於留都。仲吉恫憤,無疾而卒。伯案屏居文山之陽,不與燕會慶弔,曰:「吾有君師喪」。每談國事,輒繼以泣。乃蒐羅舊聞,推見治亂所由,撰述成書,其大者留史、授命錄。留史者言遼事,授命錄則傳二都殉節諸君子。所著詩文三十卷、纂輯百餘卷、藏書數千卷,悉毀於兵。又下令蹙地移民,劃文山爲荒陲,家落瀕死者數。酷吏某又中以危法,幾不免。遂挈家遠遊。壬子五月卒。詩在郊、島、王、孟間(寒支二集)。

仲吉字幼安。生而骯髒,喜談節義。稍長,人太學。聞時事闕失,輒頓足流涕。嘗遊吳,師事張釆、周鑣。一日,在鑣坐飲酒。鑣甲:『石齋先生非君之鄉人乎?天子以先人之言系之獄,且夕且死,誰能以一言白其冤乎』?仲吉不答。明日,跡之逆旅,則仲吉已徒步人都矣。有友知而阻之,仲吉嘆曰:「黃公天下正士也,主上又英明天子也。黃公見殺,則天下之正人去。主上殺黃公,則朝廷負殺直臣名。事無大於此者」。因舉酒曰:「今日爲君盡觴,明日諫不聽,即藁葬長安門下耳」!遂上疏曰:「臣觀道周通籍二十載,半居墳廬,稽古著書;一生學力,止知君親。雖其言嘗過戇,而其志實純忠。今喘息僅存,猶且讀書不倦。此臣不爲道周惜,而爲陛下天下萬世惜者也。昔唐太宗恨魏徵之面折、至欲殺終不果;漢武帝怒汲黯之直諍,雖外出而實優容。陛下方欲往法堯舜,奈何出漢唐賢主下乎」?通政使施邦曜嘆日:『生有取義之勇,甚善。顧雷霆之下,將致不測,竊爲生危之』!不爲封進,而大署某副封曰:「書不必上,論不可不存」。仲吉作色曰:「朝廷奈何使巽懦者作納言乎」?復出疏,並劾邦曜。邦曜愕然謝曰:「生年少,見義敢爲。老夫耄矣,當爲君同獲罪」!令取保質。時通政副使馬思理,以仲吉名家子,持名紙付所司灑掃、一室與之。邦曜以副封上。帝見其署語,怒,奪邦曜官,逮思理下獄,而杖仲吉長安門外,復下錦衣獄,鞫所指使。錦衣喬可用盛陳刑具,仲吉慷慨曰:「仲吉,閩南男子,隻身走萬里,叩九閽,何從受人指使?必欲究指使,有剖臣心以獻耳」!拶其指盡折,不少挫。在獄,師事道周。已帝意解,與道周俱論戌。久之,俱赦還。

福王在南都,給事中陳子龍疏言:「當道周觸忌權幸,構陷至深,先帝震怒,百官相戒結舌。獨仲吉以孤童擔囊走萬里外,上書北闕。予杖下獄,瀕死不屈,以明道周之冤。此雖王調貫械以訟李固、杜仲殺身以救李雲,亦不過是。幸先帝聖明,得以免死。當仲吉赴戌時,臣得與接對;凝靜深遠,絕不以立名自喜。若置之臺諫之班,必有以上補袞職、下剔奸邪」。既而兵部侍郎解學龍又疏薦。乃以爲翰林待詔。及明年春始至,而南都不守矣。

唐王稱號閩中,方震孺復薦仲吉自代,乃授御史。唐王亡,仲吉不食;十餘日,嘔血死(漳浦縣誌)。

彭汝楠(子士瑛)

彭汝楠字伯棟,莆田人,文質孫,萬曆丙辰進士。知會稽縣,擢禮科給事中。紅丸事起,汝楠言李可灼罪在不赦;崔文升浮於可灼,尤不可逭。幾得禍。轉給事中,上疏請追諡建文諸臣及陶安、葉琛等,下禮部議,不果行。又疏糾魏忠賢冒秩濫蔭,引趙高鹿馬爲喻。奉命冊封海外,陛辭日,又言楊漣劾忠賢疏未蒙處分。及覆命,特疏諫逮繫、立枷及九門監稅諸苛法,皆不報。會王恭廠災,請停工作,忤旨削籍。

崇祺改元;累擢兵部右侍郎。屬奉晉盜起,議設五省總督,汝楠與汪慶百當行,遂乞休。尋卒。

子士瑛,字粲斯。朱繼祚應魯王攻興化,士瑛年未冠,結社士爲內應,斬關納之。尋爲山寇王士玉所戕(莆田縣誌)。

林焊

林焊字實甫,同安人,萬曆丙辰殿試第三人,授編修。天啓時,任國子司業,累進祭酒。監有銅鼎、銅釭,魏忠賢欲假以鑄錢,特不與。監生陸萬齡請建忠賢祠於大學旁,具簿醵金強焊爲倡。焊曰:『孔子,嚴師也,禮有人主北面之尊。忠賢,人臣也,若列坐其旁,他日皇上入學,君拜於下、臣偃然於上,能安之乎』?遂援筆塗抹,即夕掛冠於欞星門徑歸。忠賢矯旨削其籍。莊烈帝聞之嘆曰:「危行言孫,君子也」!

崇禎元年,起少詹事,晉禮部侍郎。旋告歸。八年,內閣缺人,廷推屢不稱旨。最後吏部推在籍者,以焊及孫慎行、劉宗周名上。明年正月入都;時慎行已卒;焊與宗周入朝。帝問兩人兵食及流寇猖獗狀,又問兵事。宗周奏對畢帝迂其言;而焊所陳用人、理財、靖寇、安邊四策稱旨,獨命焊輔政,遂以原官兼東閣大學士。在閣有謹厚誠恪之稱。時帝方疾黨人,以焊不立門戶,特加眷異。六月卒,諡「文穆」。

初,鄭芝龍求撫,重賂當道搢紳。獨焊不受,署其牘背曰:「人有向善之心而不與人爲善者,非也;與人爲善而又因以爲利者,亦非也」(明史、道光舊志、同安縣志)。

--以上錄自「福建列傳」卷二十八

馬思理

馬思理字達生,長樂人。天啓壬戌進士,知鳥程縣。縣賦故重。胥吏積蠹其中;思理創立清單,俾裏甲自注納數,不施鞭笞而課不負。民俗以人命相訐,一經官檢,其家立碎;思理約法,先訊後檢,訊得誣者立罪之,訐風始衰。邑中士大夫以文藝來質,禮之客館,賞奇析義,終日不厭;有所幹請,則正色拒之。其所拔識如凌義渠、溫璜,皆忠節土也。遇水旱,爲民雩禱,必芒鞋去蓋,或盛夏暴烈日中。請折請振,尤懇惻動人。上官鑑其誠,曰:「馬君所請,何可同他令耶」?在縣兩值儉歲,輸額至七分以上即止不徵。居五年,以考最內召。鄉民扶老攜稚,自郡至吳江界八十里間,牽袂環跽獻卮酒,思理勉爲舉觴,衆泣,思理亦泣。入京,擢兵科給事中。

崇禎元年,俞巡視太倉,清錢糧數十萬計。又巡皇城。是時,流寇漸熾,思理疏言:「川陝間無處不報流賊。夫民窮爲盜,兵逃亦爲盜,初未及百耳;不及時剿除,遂蟻聚以千萬計。臣愚,以爲剿盜在剿於初起。誠急敕兵部,核盜起地方,酌量立限,或三月、或五月,能如限剿除者即授不次之擢,其有再違經年者實置之法。彼如死於法、毋寧死於賊,有不爲陛下捕賊安民,臣不信也」。帝方英明,特簡思理核邊鎮兵馬。時度支不足,而節鎮司閫外者多冒費乾沒,糧匱馬空,動形支絀;驕卒猾弁,朋比作奸。思理熟九邊形勢,以簡練爲主。所條三十八議,汰金錢三十餘萬。歷工科左右給事中,巡草廠。適巨璫張彝憲總理戶、工二部錢糧,自尚書以下盡接以屬官禮,思理獨不爲屈;觸璫怒,以草場失火下刑部獄落職。未幾,起尚寶少卿,晉太僕少卿,轉右通政。以太學生塗仲吉疏救黃道周並下思理獄,謫戍;久之釋歸。邑大飢,力請當事發賑,全活無算。又條陳官鹽及差役之害,便民省役;邑人建祠祀之。

流寇陷京師,福王立南京,起通政,未赴。唐王稱號,再起故官;尋遷禮部侍郎,進尚書。魯王監國紹興,以嫌忌互誅使臣;思理私謂所知曰:「光武果至宜陽,盆子不當食均輸耶?魯國審能屏蔽東南,何故不許爲竇融、錢鏐也?吾當見而解之」。請於唐王,奉命至浙。抵紹興,清兵至,魯王遁入海。及魯王人閩,推思理及熊汝霖人閩。嘗薦錢肅範入史館以紀起居。魯王敗,思理不食卒(接南紀略及錢秉鐙明季錄、臺灣紀事、三藩小錄俱雲思理與曹學佺俱自縊。李世熊馬母壽序稱爲唐王使浙後,魯王棄浙,從入舟山,報命無期,遂殉節。明書稱以國難,蹈海死。節義錄稱魯王入閩遁後,思理扈從弗入,以微疾卒於舟次。考節義錄及全祖望撰錢肅樂碑,思理於魯王入閩實授閩銜,則其死在王入閩以後。縣誌稱魯王敗。不食死,與時事相合;從之)。魯王諡曰「忠宣」。清乾隆四十一年諡「節愍」(明史、明外史)。

唐顯悅(弟洞拳、朗恆)

唐顯悅字子安,仙遊人。父大章,天啓間貢生,讀王守仁書,悟聖人可學而至,遂閉門精討良知宗旨,絕意仕進。現同邑陳濂講學金石山,於易則主圖象、詩主小序、書主伏生、春秋主屬辭比事而尊經以駁傳、禮記則分內外雜篇。授徒二十餘年,卒。

顯悅第天啓壬戌進士。知諸暨縣,有賢聲。罪人託勢豪求解。不納。因忤當道,改湖州教授。轉國子助教,遷南京戶部主事。榷揚州關,減船稅什一。歷兵部員外郎,出知襄陽府。流寇自陝西渡河突入境,顯悅防守策應兩閱月,賊不敢犯。遷下兵備副使,駐蘄州。時鳳陽既破,賊蠍子塊等千餘人入楚,圍麻城。麻城,全楚咽喉,乃檄顯悅移鎮其地。至則守禦備至,賊往來者七,不能近。升參政,分守襄陽,並署監軍。有奉招滇兵八千,道荊州,大擾害;顯悅單騎諭解之。尋奉敕會剿湖廣監臨陳朝龍等賊,平。改廣東海北副使,開屯田千餘畝。以憂歸。未幾,京師陷。

及唐王建號閩中,以爲右通政,遷兵部侍郎。催粵餉,道惠州,留參將敖柱收惠湖諸寇,道途無梗。時福州方缺餉,顯悅以粵餉二十八萬至,王嘉獎之。尋被讒致仕。唐王亡,顯悅隱於雲頂巖,自號「雲納子」。既入海島,變姓名曰「陶無逸」。

弟洞惓,字子膺,邑諸生。少從陳濂遊。能闡其父學。唐王以國子博士徵,不就。終隱香潭。

洞惓弟朗恆,棄諸生爲僧,稱「十生禪師」(明史、明外史)。

蔣德璟

蔣德璟字申保,晉江人,天啓壬戌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忤魏璫,與文震孟俱罷。祟禎中,改故官,由侍讀累遷禮部右侍郎。時議限民田,德璟言「民田不可奪,而足食莫如積粟;北平、山陝、江北諸處,宜聽民間開墾及課種桑棗、修農田水利。府縣官考滿,以是爲殿最。至常平倉歲輸本色,依甲令行之足矣』。黃道周以糾楊嗣昌奪情詔逮廷杖及馬思理、葉廷秀等以救道周下法司拷問。德璟力左右之。嘗疏勘陵不宜多帶官兵、黃冠不宜陪祀太學、撤內操、核要典諸大政,皆碩畫名言。

十四年春,嗣昌卒于軍,命九鄉議罪。德璟議曰:「嗣昌倡聚斂之議,加剿餉、練餉,致天下民窮爲盜。又匿失事、飾首功,宜按仇鸞事追正其罪」。不從。

十五年,耕耤禮成,請召還原任侍郎陳子壯、祭酒倪元璐等,帝皆錄用。六月,廷推閣臣,首德璟。德璟入對,言「邊臣須久任。薊督半載更五人,事將益廢弛」。帝曰:「不稱當更」。對曰:「與其更於後,莫若慎於初」。帝問:「天變何由弭」?對曰:「莫如拯百姓。近加遼餉十萬、練餉七百萬,民何以堪?祖制:三協止一督、一撫、一總兵;今增二督、三撫、六總兵,又設副數十人,權不統一,何由制」?帝領之。

德璟博聞強識,熟前代典章及本朝掌故;九邊扼塞、河漕、屯牧、鹽筴、水利、刑法,莫不究利弊。文章敏捷,一日應二十餘誥敕,見者歎服。時帝精勤,漏下三、四鼓,屨傳密旨,月數十次。都御史劉宗周以救言官姜採、熊開元,詔下刑部擬罪,廷臣力救不能得。德璟面奏,舉唐太宗與魏徵君仁臣直故事伸辨,得免。又請召用道周。開封久被圍,自請馳督諸將戰,不允。

明年,進御覽備邊冊,凡十六鎮新舊兵食之數及屯鹽、民運、漕糧馬價悉識。又進諸邊撫賞冊及御覽簡明冊。帝深嘉之。諸邊士馬報戶部者浮兵部過半、耗糧居多,而屯田、鹽引、民運每鎮至數十百萬,一聽之邊臣。天津海道輸薊遼歲米豆三百萬,惟倉場督臣及天津撫臣主出入,部中皆不稽覈。德璟語部臣,令部運津運各邊民運屯鹽通爲計劃;餉額可足而加派之餉可裁。因復條十事以責部臣,然卒不能盡釐也。一日召對,帝語及練兵。德璟曰:『會典:高皇帝教練軍士,一以弓弩刀鎗行賞罰:此練軍法。衛所總小旗補役,以鎗勝負爲升降。凡武弁比試,必騎射精嫺,方許襲替:此練將法』。又言:『祖制:各邊養軍,止屯鹽民運三者。原無京運銀。自正統時始有數萬,迄萬曆末止三百餘萬。今則遼餉、練餉並舊餉二千餘萬,而兵反少於往時。耗蠹乃此』!又言:『文皇帝設京衛七十二,計軍四十萬。畿內八府,軍二十八萬。又有中部、大寧、山東、河南班軍十六萬,春秋入京操演,深得居重馭輕之勢。今皆虛冒。旦自來征討,皆用衛所官軍。嘉靖末始募兵,遂置軍不用;至加派日增,軍民兩困。願憲章二祖,修復舊制』。帝是之而不果行。

十七年,戶部主事蔣臣請行鈔法,言歲造三千萬貫,一貫價一兩,歲可得銀三千萬兩。侍郎王鰲永贊行之。帝特設內寶鈔局,晝夜督造;募商發賣,無人應者。德璟言:「百姓雖愚,誰肯以一金買一紙」!帝不聽。先以軍儲不足,歲僉畿輔、山東、河南富戶,給值今買米豆輸天津,多至百萬,民不勝擾。德璟言:邊將土視米豆如泥沙,何苦括內地膏血填塞上哉!或謂召買罷,邊卒且藉口脫巾。其實不然。邊兵大半虛冒。徒充貪弁猾胥橐耳。陛下蠲召買一萬,即免窮民數萬費,救民第一急務也。賊蠱愚民,皆指加派,而加派之害甚召買。臣安敢避禍不言」?帝深納之。

二月,帝以賊勢漸迫,令羣臣奏議。都御史李邦華密疏,雲輔臣知而不敢言。翌日,帝手其疏問何事。陳演以少詹事項煜東宮南遷議對。帝取視,默然。德璟從旁力贊,帝不答。給事中光時亨追論練餉之窖。德璟擬旨雲:「向來聚斂小人倡爲練餉,致民窮禍結,誤國良深」!帝曰:「朕非聚斂,但欲練兵耳」。德璟曰:「陛下豈肯聚斂?然既有舊餉五百萬、新餉九百餘萬,復增練餉七百三十萬,部臣實難辭責。且所練兵馬何在?徒爲民累耳」!帝曰:「今已並三餉爲一,何必多言」!德璟曰:「戶部雖併爲一,州縣追比仍是三餉」!帝震怒,責以朋比。德璟力辨。尚書倪元璐以鈔餉乃戶部職,自引咎;帝意稍解。德璟退,又言「臣因近日各邊每言兵馬皆以抽練之說抵塞明旨,而全鎮新舊兵馬概不言及。是因有練餉而兵馬反少也。且近日有司每借練餉名追比如火,致元元困苦,遇賊輒迎,甚者未見賊先迎。雖三餉並急,而練餉尤甚o蓋至外無兵、內無民,且並無餉,故推咎倡議之人。臣愚戇,罪當萬死」!因引罪出。帝雖旋罷練餉,而德璟竟以三月二日去位。給事中汪惟效、儉討傳鼎銓交章乞留,不聽。

福王立於南京,召入閣。自陳三罪,固辭。是歲七月,獻中興三策,王嘉納之。明年,唐王立於福州,與何吾騶、黃景昉並召。又明年,以足疾辭歸。九月,王事敗,而德璟適病篤,遂以是月卒(小腆紀年、道光舊志)。

黃道周

黃道周字幼平(一字細遵),漳浦人。父季,字嘉卿,以字行。好性理書與通鑑綱目。嘉靖末倭亂,以大戶督造戰艦,猝遇叛卒,嘉卿拔劍斷兩卒首,跳身去。事平,部帥苦無功,微聞嘉卿事,夜半進百金,乞兩卒首。嘉卿揮其金,指壞舟中首畀之。由是得任俠名。訓練族人,以田疇、逢萌自命。已乃折節爲儒家,入郡市書以授道周。

道周八歲能爲文。喜挾冊走最高峯,倚松石,踽踽忘返。年十四,聞博羅翰林韓日纘家多異書,之博羅,遍覽其所藏而歸。十七治律呂。十八作疇象。十九,以時事策幹當事,不用。踰年,之平和;讀書大朋山,所謂大峯山也。二十三,父歿。道周念亡父負奇以死悲痛憤鬱而作續騷。漳浦令黃應舉見之,泣曰:『餘亦幼孤,而黃子如此者,其才全也』。

天啓壬戌,成進士,年三十八;援翰林編修,充經筵展書官。故事:展書官奉書膝行。道周以講筵道尊,平步進;魏忠賢目懾之。

崇禎二年,進右中允。三疏救故相錢龍錫,帝怒,輿降調,而龍錫得減死。五年,遘疾,求去。瀕行,上疏曰:「臣自少學易,以天道爲準。上下載籍二千四百年,考其治亂,百不失一。陛下御極之元年,正當師之上九。其辭曰:「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臣觀陛下開承,應大君之實;而小人柄用,懷幹命之心。在陛下以大君之哲可制小人而有餘,小人以幹命之纔可中大君而不覺。自臣入都以來,所見諸大臣,治朝寧者以督責爲要談。治邊疆者以姑息爲上策。序仁義道德,則以爲不經、談刀筆簿書,則以爲知務。片言可折,則葛藤終年;一語相違,則株連四起。陛下欲整頓紀綱,諸臣用以滋章法令、摧折搢紳。陛下欲剔弊防奸,諾臣用以借題修隙、斂怨市權。使陛下長駕遠馭之意,積漸而入科條之中;臣子悃幅靖獻之思,抑鬱而消文綱之內。且外廷諸臣敢誑陛下者,必不在於拘攣守文之士,而在權力謬巧之人。內廷諸臣敢誑陛下者,必不在錐刀泉布之微,而在阿柄神叢之大。惟陛下超然省覽,思地中有水之象,知民情所由通;體剛中而應之文,知師功所由立。自古迄今,決無吹毛數睫呵成遠大之猷、斂怨樹威可奏雍熙之治。臣思曹濮愚民可以靜鎮,通泰鹽徒必不可不收;津保近防可以酌往;淮濟聲援必不可不聯。以靜厝淮西之民,則易勤之方可定;以動鼓兗東之象,則震鄰之力易專。移潁上之鎮出徐州,則宿遷之上流可斷,簡薊密之師寧錦,則邊疆之固圉有資。急理島上之民而不藉其援,則島上登萊之勢分;還塞膠萊之險而速致其師,則青州揚兗之情合。詳此數者,立限數月,可省數年之功。抑小人見事,智恆短於事前,言恆長於事後。不救凌城,謂凌城之必不可築;不理島民,謂島民之必不可用。兵憤於久頓,則謂亂生於有兵;餉糜於漏卮,則謂功消於無餉。亂視熒聽,以至極壞不可復挽。陛下及今廷勵羣臣、面諮羣策,猶恐不足以起天下之材、致天下之用。而聞警未嘗召對、災見不復修省,遂使素服角帶之虛文。亦成日消月靡之實事。臣恐有師中小人漫言幹命以養亂墜功者。小人之言售,則大君之柄失;大君之柄失,則丈人長子皆無以正其律矣。易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功得其正,雖亂必治;功失其正,雖治必亂」。國家養士二百七十年、材官蹶張,皆荷異數;而一切消磨,久靡成頑:亂至不憂、災至不懼,恐非大君所命開國承家之意也」。帝不懌。問葛藤株連所指何事?收鹽徒等項立限數月,作何料理?師中堪用者何人?道週上言曰:「臣觀邇年諸臣所目營心計,無一實爲朝廷者。用人行事,不過推求報復而已。自庚午春後盛談邊疆,實非爲陛下之邊疆,乃爲逆黨翻邊疆也。辛未春後盛言科場,非爲陛下之科場,乃爲仇隙翻科場也。此非所謂葛藤株連乎?臣所欲收鹽徒、防徐口、實津保、聯淮濟、輯島民、厚寧錦、靜濟西之衆、動兗東之師者,非謂登州島民能翔千里溯汶濟而上也。臣觀登州地形陡出海外,舟師四遊與風南北。自石鎮而北,東風稍南,出沙門者可趣灤河,遞西至於直沽。自艾山而南,東風稍北,舟入過沙者可趣海州,遞南至淮口。上下四五百里,信宿可至。臣不懼青州礦徒能越膠河以應亂卒,誠懼淮上鹽徒能呼蒙羽以應舟師。今度於淮上造船,必百日乃備、往還移文,又當百日。但命淮撫便宜募商,計直散引,收合鹽徒,練成一軍不俟訓討,自成勁卒;得戰艦數千,可以上搗北出之虛、下收防漕之實。如使數月以後,索食江淮、分防灤永,難爲力矣。今度礦賊尚脆,不能西斷膠水,雄據一州。但使青萊東兗二十餘縣衣裳奮衽,六七萬人可得;勒限數月,焚舟破釜,可以撲滅。此臣所謂欲勒限數月也。臣素不交遊,於中外人材實未周知。然以臣所學,直亮剛方,必爲君子;脂韋荏苒,必爲小人;仁閔寬宏,必爲君子;鴆鷙狡險,必爲小人;樂善聞過,必爲君子;好讒悅佞,必爲小人;難進易退,必爲君子;競榮圖寵,必爲小人;非道不由,必爲君子;他途借進,必爲小人。持此五者衡量天下,十不失一。臣所常識,有馬如蛟、毛羽健、任贊化,皆倜儻有氣骨。所習聞者,惠世揚、李邦華,百鍊餘鋼,名滿天下;梁廷棟。膽決機警,年力方新。其在仕籍者,則徐良彥、曾櫻、朱大典、陸夢龍、鄒嘉生,皆卓犖駿偉,使當一面,必有可觀。陛下必欲振作人材,當敦尚風節、表章仁義,勿使猥瑣小人挫辱文章廉隅之士」。語皆刺大學士周延儒、溫體仁,帝益不懌,斥爲民。踰月出都。秋至餘杭,浙江學者聞道周至,築書院於大滌山,請受業。道周爲留數月,乃歸,講學於榕壇。

九年、以薦召復故官。明年,久旱修省。道週上言;「近者中外齋宿,爲百姓拜命。而五月之內系兩尚書(兩尚書謂李日宣、陳新甲),未聞有申一疏者,安望戡亂除兇、蠲冤解網,贊浩蕩之恩、成霖雨之業乎』?又言:「臣觀天下災祥系人主之喜怒,人主喜怒系天下之安危。喜氣行於臣鄰則臣鄰興作,怒氣行於邊鄙則邊鄙廓清。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遊已;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之喜怒皆以撥亂,故爭於其大、不爭於其細。今大猷不爭,細故是競。朝無一可喜之臣,則臣無一可喜之事;邊無一敢怒之氣,則亂無一遄沮之日。亢陽之極,至爲旱災陛下焦勞於上、百姓輾轉於下,而諸臣括囊其間,稍有人心,宜不至此」。繼又上疏,極言天下風化轉移、陰陽若否,皆視當寧之心氣。當寧之心氣靜敬和平,天下猶不應者,則二三元老之責。末言陛下仁智端敬甚明、而大臣引伸擴充不力。方此四方多事,獨奈何與市井紳民申勃溪之談、修睚眥之報?時體仁方招奸人構東林、復社之獄。故道周及之。進右諭德,掌司經局;疏辭,因言己有三罪、四恥、七不如。其七不如,謂品行高峻、卓出倫表,不如劉宗周;至性奇情、無愧純孝,不如倪元璐;湛心大慮、遠猷遠計有經世之器,不如魏呈潤;犯顏敢諫、清裁絕俗,不如詹爾選、吳執御;雅尚高致、博學多通,足備顧問,不如華亭茂才陳繼儒、龍溪孝廉張燮;乃至圜土累系之臣,樸心醇行,不如李汝燦、傳朝佑;文章意氣、轉軻拓落,不如錢謙益、鄭鄤。時鄭曼忤溫體仁,中書舍人許曦訐鄭鄤杖母,論極刑。帝得疏駭異,責以顛倒是非。道周疏辨,語復營護鄤。帝益怨,嚴旨切責。是年秋,太子出閣,選講讀官,道周不與。項煜、楊廷麟各上疏讓道周,閣臣張至發揭言煜博讓賢之名,使臣冒蔽賢之愆,臣不任受;因摭不如鄤語爲口實。道周遂移疾乞休,不允。尋擢升詹事,充日講官。

十一年二月,帝御經筵,詢用人之法。道周請培養人才,且言治邊當審形勢,說甚具。六月,楊嗣昌奪情入閣。道周同日上三疏,其一劾嗣昌。疏曰:『天下無無父之子,亦無不子之臣。衛開方不省其親,管仲至比之豭狗;李定不了繼母憂,宋臣共指之爲人梟。令遂有不持兩服,坐司馬堂如楊嗣昌者!爲人臣者,其家父母不幸委棄,而儼衣冠、擁輿從,飛揚喑叱、抗顏僚友之前,此豈人理所應有也乎?今宣大督臣盧象升,父殯戴途,不視含殮,槌胸飲血以俟奔喪,而廷臣動推闊遠難移之人以緩其事。象升請附近撫臣權攝其事,於理可通;今又忽有並推在籍守制之旨。夫使守制者可推,是聞喪可以不去;聞喪者可不去,是爲子者可不孝、爲臣者可不忠。即使人材甚乏,奈何使不忠不孝者連苞引櫱種其不祥,以穢天下乎」?其一論新推宣大督臣陳新甲曰:「臣前閱邸報,見推宣大督臣有並推在籍守制之旨。陛下憂邊甚急,求才甚殷;廷臣不任驅使,及於兇人,臣竊痛之。及知會推爲陳新甲,新甲守制未終,又聞其走邪徑、託捷足;天下即甚無才,未宜假借及此。夫輕爵祿而言破格,毋寧重爵祿而杜幸門;輕破格以飾功名,毋寧慎幸門以飾道德。古有忠臣孝子無濟於艱難者矣,未有不忠不孝而可進於功名道德之門者也。何必使被棘負塗者祓不祥以玷王化哉」?其一劾遼撫方一藻,則力詆和議之非。時七月三日也。帝疑道周以不用怨望,而搢紳勃溪語欲爲鄭鄤脫罪;乃御平臺,召內閣諸大臣,並及道周。帝與諸臣語所司事畢,召道周前曰:「凡無所爲而爲者謂之天理,有所爲而爲者謂之人慾。爾三疏適不用之時,可謂無所爲乎」?道周俯伏對曰:「聖學淵微,非臣所及。然論天人,分在義利。爲利者以功名爵祿私之於己,事事專爲己私,此爲人慾。爲義者以天下國家爲心,事事在天下國家,此爲天理。臣三疏皆爲天下國家,非爲一己功名爵祿;臣自信無所爲也」。帝曰:「先時何不言」?曰:「先時御史林蘭友、科臣何楷皆有疏。二人,臣同鄉,心嫌不言」。帝曰:「今獨不嫌耶」?對曰:「臣所奏關天下綱常、邊方大計。今更不言,後將無及。且臣即緘默可以濫叨升斗,所惜陛下之綱常名教……」。語未竟,嗣昌驟進曰:「綱常二字,不敢不剖明。君爲臣綱、父爲子綱,君臣固在父子之前。臣父臣母皆受君恩無所逃,臣又逃於何所?臣四疏力辭。聞黃道周人品學術爲人宗師,意必有持正之言可使臣終制;不謂其自言不如鄭鄤,臣始絕望」!道周曰:「故事:諫官論執政,執政出聽對仗,讀彈文。臣雖非言巨,然未有大臣當上前爭辨、不許盡言者」。帝復護嗣昌曰:「對君有體,嫚罵何也」?對曰:「臣疏豭狗、人梟語不無過激,幸明主故得直言。禮義廉恥,國之四維。臣爲一己之私,緘默取富貴足矣」。帝曰:「無端污詆大臣,總有所爲」。對曰:「宋臣司馬光有言:「臣若有專司則有不言,如爲論思則無不可言者」。臣爲侍從論思之臣,誠不忍見聖世有奪情之事,故言』。帝曰:「如此,又言不如鄭鄤,何也」?對曰:『匡章棄於通國,孟子不失禮貌;孔子自雲辭命不如宰予。臣亦謂文章不如鄭鄤』。帝曰:「章子不得於父,豈鄤杖母之比?爾言不如,豈非朋比」?對曰:『衆惡必察』。帝曰:『陳新甲諳練軍情,爾言其走邪徑;豈嗣昌一薦爲邪徑邪』?對曰:『臣不識陳新甲。但人心邪,則行徑皆邪。奪情一事,呼羣引類爲之,使成奪情世界,豈非邪徑?臣今日不言,後有言者,則臣之恥也』。帝復詰問久之。道周曰:『宋人惡李定不丁母憂,賜孝子粟帛風之。臣若救鄭鄤,則參嗣昌非所以救鄤也』。帝默然。有簡命出候旨。道周曰:『臣今日不盡言,則臣負陛下。陛下今日殺臣,則陛下負臣』。帝曰:『爾一生學問止成佞耳』!覆命起。道周起,復跪曰:『臣請剖明忠佞。夫人臣在君父之前獨立敢言爲佞,將阿諛順旨爲忠耶?敢爭是非、辯邪正爲佞,將容悅緘口爲忠邪?忠佞不分則邪正不明,爲政之大戒。帝曰:『問此遁彼,非佞而何』!叱之出。嗣昌曰:『皇上所諭,誠誅意之法。道周冒盛名,望爲優容』。帝乃召文武諸臣鹹聆戒諭而退。是時。帝憂兵事,謂可屬大事者惟嗣昌。而道周守經既失旨,奏對又不屈,怒甚,欲加重罪;終以其名高,未決。會劉同升、趙土春繼劾嗣昌,將予重譴,而部擬道周譴顧輕。嗣昌懼論己者將無已時也,陰構劾道周者。刑部主事張若麒謀改兵部,遂劾道周羣黨籍籍,歸過君父。於是貶道週六級,爲江西按察司照磨,而若麒得兵部。

十三年,江西巡撫解學龍薦所部官,推獎道周備至。故事:但下所司,帝不覆閱。而大學士魏照乘惡道周甚,擬旨責學龍濫薦。帝怒,立削學龍籍,並道周逮下刑部,責以黨邪亂政,並杖八十。詞連編修黃文煥、吏部主事陳天定、工部司務董養河、中書舍人文震亨,並繫獄。戶部主事葉廷秀、監生塗仲吉救之,亦繫獄。尚書李覺斯讞輕,嚴旨切責。再擬謫戍煙瘴,帝猶以失出,除覺斯名,移道周等鎮撫司;掠治煉鍛無所得,仍還刑部獄。刑部尚書劉澤深等言:「道周罪擬永戍至矣,過此惟論死。論死,非封疆、則貪酷,未有以擬建言者。道周建言蒙論,非我皇上覆載之量也。且陛下豈有積恨道周?萬一聖意轉圜,而臣已論定,悔之何及」?仍以原擬上,乃永戍廣西。

十五年二月出京,疏請便道攜家省墓。八月,帝召輔臣人文華殿,手一編從容問曰:「張溥、張釆,何如人也」?對曰:「讀書好學人也」。帝曰:「溥已死、釆小臣,科道何亟稱之」?對曰:「其胸中自有書,科道以其用未竟而惜之」。帝曰:「亦未免偏」。時楊嗣昌既死、周延儒再當國,方參月公議,欲爲道周地;即對曰:「即黃道周亦不免偏。徒以其善讀書,人人惜之」。上默然。蔣德璟、黃景昉、吳甡復交言道周博學清修,在獄手書孝經跋語,仰頌聖德;且家貧子幼,可憫念,乞免永戍。延儒曰:「皇上心同天地,既赦道周,便可徑用,豈但移戍」。帝微笑不答。次日,敕閣議還其原秩。道周在途疏謝,乞宥學龍、廷秀。疏上,已別有旨赦免。帝召見道周,道周見帝泣曰:「臣不自意復得見陛下。臣故有犬馬之疾,請賜假歸」。許之(按年譜,復官謝疏稱聞盲十月朔日,即以是月還山,不載人京事;今據明史)。歸,構明誠堂講學,爲朋誠之會。

福王稱號南京,起道周吏部侍郎,道周不出。馬士英諷之曰:「人望在公;不起,欲從史可法擁立潞王耶」?乃趨朝。九月,拜禮部尚書,協理詹事府事。明年三月、遣祭告禹陵。臨行上言:「今欲東收兗濟、北略漳河,然後問洛陽之鐘簴、埽承德之松楸,上規天壽;此曠日持久,其道誠難必。臣愚。計得一沈鷙之將,籍士三萬、齎糧百日,出贛榆韋橋、東逾破車、度臨朐、歷博興,直上鹽山,抵滄州。此間千四百里,皆荒曠如升虛邑;惟臨朐、安邱、樂安、陽信之間稍有屯聚,可因糧而食。盡七晝夜至武清,度白溝,出其不意從天而下。然後致陛下哀痛之意,祭告灑埽於十二陵,與長安下士拭淚而覲九廟。還則分兵兩道:一下臨清以收兗濟、一下邯鄲以收彰衛,其用力甚少,奏功甚巨。此耿弇所發憤於祝阿、劉裕所歡呼於大峴也』。不報。未歸而南京敗。道路傳福王在黃得功軍,道週上奏太后,請趣馬士英統黔兵至黃得功軍迎福王,速召金華江右兵及閩中潰旅令立功自贖。俱不報。

潞王監國杭州,道週上箋,請召劉宗周、姜日廣、高弘圖、楊廷麟、劉同升以收人心,論馬士英、阮大鋮賣君賣國罪。潞王不能用。不十日而亡。會鄭鴻逵護唐藩至,六月十三日,道周謁唐王於桐廬舟中。時諸將爭欲入閩,道週上箋:「請暫駐衢州以通兩路;西約虔臺以爲犄角,北立信州之鎮以通大關,東治三寨之舟以通海道,而西北塞五虎、杉關以斷建昌,北塞清湖、江山以扼小關。閩中險絕,五代以來,割據者率偷安自保,不足自拔」。啓上而唐王已過仙霞嶺。馳書福建巡撫張肯堂、巡按吳春枝;時二臣猶豫未決,得書,乃奉王入省,閏六月初八日行監國事。而道周在浦城,追不及,又所持論與諸勳貴不協,乃遣人入賀,而身從洪塘間道歸裏。唐王令人邀於道,初九日入謁。時危疑未定,道周以爲不稱號無以收拾遠邇、號召天下,乃偕諸臣民於七月朔日勸進。庶事草創,凡大小禮節皆道周區畫裁定。晉少保兼太子大師、吏部尚書、武殿大學士。繼賜號奉天翊運中興宣猷守正文臣光祿大夫上柱國少傅兼太子太保,兼吏兵二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如故。會賜宴,鄭芝龍爵通侯,欲位道週上,衆議抑芝龍,芝龍怒。道周疏求去,唐王慰留再四。乃疏薦蔣德璟,林欲揖及朱繼祚、黃斌卿、李世奇、紀文疇、蔡鼎等,而請身行邊。其時兵食大柄皆仰給芝龍,王徒擁空名,藉道周爲重。道周亦知事不可爲,每進見,相對泣下。王雖允道周行,責無兵與餉。

二十二日朝餞啓行,道周提空札數十,手書獎語,激以忠義,所至召募。八月三日至延平得秀才陳雄飛、應士■〈金英〉及王加封、成仲治等;至建寧,得高萬榮、應天祥,而漳州中書舍人魏榘斌、諸生劉淳、戶部員外張天維、諸生商應椿、蔡春溶、張瑞鍾、監紀推官洪榜、賴繼謹皆先後統兵繼至;抵崇安,得曹樟及莆田秀才林堯佐。道周區爲十營,營三百八十四人;合關外漳南二營,成十二營。是時朝議不欲道周出關,請留駐鎮守,內清奸宄之萌、外蓄在山之勢。適廣信知府解立敬、知縣蔣元士、鄉紳詹兆恆、王孫蕃等俱遣人迓道周,遂以九月十九日出關。

十月朔。抵廣信。而徽州已破;廣信士民請道周入城。時居民離竄,公儲私積俱盡。道周乃因講學集耆老子弟,勸助軍實,軍賴以濟。而信州詹兆恆、俞益華、金華鄭守書、常山呂繼望、東鄉張受祿等皆以師來。一時幾及萬人,軍聲頗振。是月九日,分遣諸將,一出撫州,一出婺源,一出休寧。上疏曰:「臣前陛辭,稱便宜行事,不以兵車;臣實愚昧,徒藉高皇之靈、陛下之威,非謂臣能空手措餉也。自臣爲此言,怨謗沓至,阻卸橫生;炎涼既分,肘踵盡見。以四千之卒,給三月之餉,而臣之心血皮骨消磨盡矣、今存兵不過四營、馬不過十匹。無高國之鼓、九合之助,而欲以樽俎仁義坐收其功,真爲韋跗君子所齒冷也」。二十三日,戰敗於婺源,王加封、李忠遠死焉。既而休寧、撫州之師並潰,士氣不堪再鼓,廣信亦無固志。道周乃疏請命方國安以萬衆搗徽州,解廣信之危,成牽制之功。王命方國從嚴州、鄭鴻逵從馬金,兩路出師;悉不應。道周召諸將計曰:「與其坐而潰散,無以掃朝廷,不如一戰決也」。

十二月六日,復自廣信攻婺源。至家坊,聞樂平巳破,凡所募皆不至,信州士民請道周歸;道周以成師而出,義不反顧,獨與樂平、德興二縣鄉勇千餘鼓行而前。二十四日,自新建至一都之明堂裏,清兵至;道周策馬,令中書賴繼謹督戰。參將高萬榮不受節度,遽引兵登山。清兵抄出其後,軍潰。乃以所佩招徵印及帝齎「良弼」印付中書陳駿音疾馳還,被執。輿至婺源,留七日,不食,繼進水漿。踰年,正月十二日,至新安,復絕粒,不死。二十四日至江寧,幽別室中,從容着詩文數卷。適賴繼謹寄書回,道周不復爲書,附其後曰:「蹈仁不死,履險若夷;有隕自天,捨命不渝」。三月五日臨刑,過東華門,坐不起;曰:「此與高皇帝陵寢近,可以死矣」。監刑者從之。從者乞數語遺家,乃裂衿,齧指血大書曰:「綱常萬古,節義千秋;天地知我,家人無憂」!門人蔡春溶、賴繼謹、趙士超及沙縣丞六合毛玉潔繼至,抱頭哭曰:「師魂少須,吾輩即來矣」!遂同日死。道周首至徽州,門人陸自嚴以千金購得之,合身首殯金陵;後長子麑與門客趙之璧扶襯歸葬。事聞,唐王贈文明伯,諡「忠烈」,賜祭;妻封一品夫人、長子子中授錦衣衛指揮、次子成錦衣衛正千戶、三子和尚寶司丞、四子平中書舍人。有司立廟,一在漳浦曰「報忠」、一在福州曰「憫忠」。

道周之學,深於天人之際,極博窮微,皆本六經。海內從問業者千人,教之必以忠孝。立朝所指陳,深中時弊。論才守、別忠佞,足爲萬世龜鑑。卒之成仁致命,爲一代元人。所居銅山在孤島,有石室,學者稱石齋先生。乾隆四十一年改諡「忠端」。道光五年,以閩浙總督趙慎畛等請,從祀文廟(洪恩撰傳、南疆繹史、崇禎朝記事、明外史、明史)。

何楷

何楷字符子,晉江人。生有異質,書過目不忘。天啓乙丑進士。值魏忠賢亂政,不謁選,歸建紫芝書院讀書。衛故有海埠,苦豪右徵稅,言於監司永革之。

崇禎時,授戶部主事,榷滸墅關。事竣,進員外郎。七年,改刑科給事中。八年正月,流寇陷鳳陽、毀皇陵,楷劾巡撫楊一鵬、巡按吳振纓罪,而刺輔臣溫體仁、王應熊。言:『振纓,體仁私人;一鵬,應熊座主。逆賊犯皇陵,神人共憤,陛下輟講避殿,感動臣民;二輔臣乃敢漫視,欲令一鵬、振纓戴罪自贖。情面重,祖宗陵寢爲輕;朋比深,天下譏刺不恤』!忤旨,鐫一秩。又疏專劾應熊、體仁。應熊摭疏語條辨。楷言:『臣疏未奉旨,應熊何由先一日摭臣疏詞?必有漏禁中語者』!帝意動,令應熊自陳,應熊竟由此去。繼請罷內操,言:「從來災異,史不絕書,然未有震驚陵寢如今春皇陵被毀之大者。諸臣所共指爲最不便最切今日之災變者,無如內操一事。夫至尊在上,方將鐘鼓怡神,黈纊塞耳;且左有太廟、右有社稷,豈堪受此震撼?臣願陛下斥忠賢之謬,責成京營四衛精嚴操練,以壯皇靈;盡撤內操,用清禁地。則不貲之費可省、意外之虞可免,策之上也。如慮守衛單簿,即將內操餼賞,選募將士以實四衛,亦其次也。萬不獲已,果謂內兵可用,或出之四衛、或屬之京營,一體訓練、別隊操演,駕出則從,毋使戈矛挺於蕭牆、火炮伏於肘腋,又其次也」。帝不從。時帝憤廷臣多貪庸泄泄,欲一切整齊之,於是詔獄繁多,刑部諸曹郎日不暇給。楷疏請慎刑。列上定新例、行久任、酌分理、重會審、嚴斃獄、革羈鋪、飭聲冤、究造謗八議,娓娓千言,援祖制、明國典,寓匡救於將順中。帝知其諷切也,獄爲稍寬。

時閩中海寇日熾,而時方以撫爲言。楷疏言:「臣家居海濱,頗識近事。自袁進、李忠、楊祿、鄭芝龍,李魁奇、鍾斌、劉香相繼爲亂,海上無寧息,迄今二十餘年。惟進、忠、芝龍三人就撫。進、忠用之遼東,無聞;芝龍建功海上,新躋副將。諸賊不謂其以功得官,謂其起家亡命而烜赫如斯也,謬謂非作賊無以博官,則撫之一字爲之化也。請着爲令:今後但遇海賊發,事以剿滅爲事,有言撫者死無赦。如是而從賊者無更生之望,庶乎有所畏而自止。臣更謂小賊不翦,大賊不止。當爲小賊,翦之猶易;及爲大賊。殲之則難。且今欲靖寇氛,非墟其窟不可。其窟維何?臺灣是也。臺灣在澎湖島外,距漳泉止兩日夜程,地廣而腴。初,貧民至其地,規漁獵之利;後見兵威不及,遂聚而爲盜。近則紅毛築城其中,與奸民互市,屹然一大聚落。墟之之術,非可干戈從事,必嚴通海之禁,俾紅毛無從謀利、奸民無從得食,出兵四掠,我師乘其虛而擊之,可大得志。紅毛舍此而去,然後海氛可靖也』。時不能用。復請賜左光斗諸臣諡,召還惠世揚。帝納其言。屢遷工科都給事中。

十一年五月,帝以火星逆行,減膳修省。兵部楊嗣昌方主款議,歷引前史以進。楷與南京御史林蘭友先後言其非。楷言「古人謂月變修刑,又言禮虧則罰見熒惑。誠欲措刑,莫如右禮。誠欲右禮,莫如省刑。今爰書之賾極矣,部司議宥,止於重闢數人;而未折之案,先後累累,誰復過而問焉?嗣昌引建武款塞事欲藉以申市賞之說、引元和田興事欲藉以申招撫之說、引太平興國連年兵敗事欲藉以申不可用兵之說,徒巧附會耳。至永平二年馬皇后事,更不知指斥安在」?帝方護嗣昌,不聽。逾月,嗣昌奪情視事。楷又劾之,言『嗣昌自請素衣角帶;及視事,吉服爛然,臣恐天下士民之口不可掩也」!忤旨,貶二秩爲南京國子監丞。就遷禮部郎中,召入京師,城已陷。

福王稱號,擢楷戶部右侍郎,督理錢法;尋兼工部左侍郎。馬士英、阮大鋮爲政,國事日非,屨疏乞休,不報。踰年,南都敗,福王被執,囚於江寧縣,舊臣往視者惟楷與安遠侯柳祚昌。楷遂走杭州,從唐王入閩,擢戶部尚書。時鄭芝龍、鄭鴻逵兄弟橫甚,郊天稱疾不出,楷劾其無人臣禮。王獎楷風節,命掌都察院左都御史。鴻逵帶扇上殿,楷呵止之,益怒。楷知不爲所容,連請告去。漳州破,楷抑鬱以卒(明史、明外史)。

鄭允成

鄭允成字祖謙,長樂人,參政嶽孫也。父彥,國學生。允成,天啓丁卯舉人,數困會試,恬靜自守。邑令鄭尚友、夏允彝居止廉正,少許可;獨與允成交厚。允成終二人任,未嘗一言及私。

唐王時糧餉不足,允成父入貲,允成例應授美職;辭曰:「國家多難,有能者效力、有財者輸金,臣子分所當然,豈可掩吾父義舉博一官耶」?閩事敗,允成終隱不出。臨卒,強起呼諸子曰:「吾死有遺恨!銘旌止書「前孝廉」三字足矣」。乃瞑(道光舊志)。

--以上錄自「福建列傳」卷二十九。

王忠孝

王忠孝字又孺。一字愧兩;惠安人。崇禎戊辰進土,官戶部主事。時方輸天津、通州外儲實京師,忠孝督大通橋,催運米日三萬石。詷事者獲盜糧及窩主以聞,嚴旨責戶部尚書,尚書怵甚。忠孝疏言:「運之不前,臣當其罪。刺奸緝盜,有司之責;臣不能分身代守,又安能分身代緝」?帝是之。繼督薊州倉儲,內璫鄧希詔欲自置兵餉,忠孝不許。希詔曰:「餉官能保無額外徵乎」?忠孝正色曰:「吾戴吾頭來,豈以升斗易哉」!會正旦朝賀,希詔與薊督爭班次,忠孝折之,遂摭況溼米人奏。時相阿璫意,逮治。錦衣王世盛素聞忠孝名,令校無受金,俾忠孝具輿從就獄。薊督疏白其冤。希詔賄部胥,以薊儲腳費千兩抵忠孝罪致死。忠孝曰:「糧儲密雲庫,銖兩可按也」。都御史王忠道言:「忠孝廉,內外共知,奈何治非其罪」!帝意稍解,改系刑部擬戍。踰年,希詔以罪誅,忠孝釋歸。甲申聞變,哭經月,幾失明。

福王立,督帥史可法疏薦之。時馬、阮秉政,忠孝嘆曰:「先皇帝英明過漢宣、唐憲,以舉朝爭持門戶,置國計民生於不問,致流寇遍中原,卒至土崩瓦解。今乾坤再造,臥薪嚐膽猶恐不濟;乃當路者專與才能爲冰炭,祖宗三百年天下豈容鼠輩再破壞耶」?堅臥不出。

踰年,唐王立於福州,起太常寺少卿。忠孝力請由江西、浙江出兵圖復兩京,不當保守一隅,坐而待斃。王韙其言,而政操諸鄭芝龍,不能行也。忠孝見事勢不振,請假歸。踰年,復以左副都御史召,而唐王巳敗。忠孝乃移家廈門。

永明王立,遣人走間道達疏陳恢復大計。永明王以爲戶部左侍郎,忠孝力辭。後居臺灣;未幾卒(道光舊志)。

賴垓

賴垓(一作顏,誤)子元式,德化人。祖孔教,字南吾,貢生,全椒訓導。諸生貧者,反其贄,喪葬助之。父燫,字四表,貢生,官四會知縣。嚐出五冤獄。垓,崇禎戊辰進土、知平湖縣,吏治爲天下第一。召對稱旨,擢翰林檢討,遷諭德。侍東宮講學,進侍讀學士,假歸。唐王稱號閩中,起故官。明亡,終隱不仕(道光舊志)。

鄭瑄

鄭瑄字漢奉,侯官人,日休孫。崇禎辛未進士,由戶部郎知嘉興府。政務簡靜,興革順民。浚城河、築官塘,民尤賴之。郡人祀之以配前五賢守,稱「六賢祠」。累官應天巡撫,開練河以通運道。十六年春,賊破蘄黃,僞檄稱勤王兵,犯池州、寧國,直窺南京。瑄檄諸縣及水陸師結營要路堵剿,而己與巡按御史鄭昆貞力持其間,事乃定。唐王時。人爲大理卿,擢工部尚書(道光舊志)。

周之夔

周之夔字章甫,閩縣人;崇禎辛未進士,授蘇州推官,坐事罷。初,太倉人張溥、張釆集郡中名士爲復社。里人陸文聲求入社,不許;詣闕言溥、釆爲主盟,倡復社亂天下。之夔罷官。疑溥爲之,恨甚。時方母憂家居,縗絰走七千裏,伏闕言溥等把持典計,己罷職實其所爲,因及復社恣橫狀。章下巡撫,張國維等言之夔去無預溥事,亦被旨譙讓。至溥卒,而事猶未竟。之夔既上書,黃道周惡之,比之人梟。之夔憾道周甚,疑陳子龍輩爲溥、採、地道,乃以黃紙大書道周、子龍及夏允彝、吳偉業、瞿式耜數又人名,雲溥、採輦金數萬,數人者爲之囊橐以投東廠。又負書於背,蹩躄行都市通衢,見貴人輿馬過,則舉以愬之蜚語,且上聞。人皆爲子龍輩危之。既而鄭鄤之事起,告訐風實自之夔啓之。

唐王時,尚書張肯堂請以舟師由海道抵吳淞招諸軍爲犄角,之夔方家居,願起兵報國;且熟於海道,肯堂並用之。後居僧寺中,卒(道光舊志)。

林蘭友(從子炅)

林蘭友字翰荃,仙遊人,祟禎辛未進士,知桂林縣。縣宗室故多猾法,有司不能治。蘭友與之約,有犯國法者無赦。適宗藩謀奪嫡,交攻者彌月,大吏以諮蘭友。蘭友曰:「議長議親議賢,國有常憲。不聽朝發處分而治黨相攻,是亂也。亂者有三尺法在。請受署」。遂躬詣陳金匱之規,曉以禍福;衆肅然解甲,藩嗣以定。

折南京御史、疏劾大學士張至發、吏部尚書田惟嘉,因論楊嗣昌主和議負國。曰:「揆席系天下安危,甚重任也。陛下破格而用外臣張至發,臣竊以爲必有若裴、狄、韓、範之品,可以宏濟時艱;乃三年輔政、半載秉衡,票擬幾誤,經畫無聞,則至發之負陛下也。又陛下破格而用田惟嘉,奪情而用楊嗣昌。惟嘉鬻權集賄,甘負陛下,誠可痛心;若嗣昌者,自拜命以來,選將而將不得人、辦賊而賊不能授首,一十二萬之兵類多空籍、二十八十餘萬之餉徒供虛糜。宣大告警,束手無策。忠孝俱無所據,則嗣昌之負陛下也。茲者,枚卜方新,朝野想望,宜敕廷臣矢公矢慎,期得公清正直之品、閎深博達之才如中國相司馬戒勿開邊釁者,以應陛下破格之求。夫惟揆席端,六曹乃無不清之政理;卿貳肅,天下乃無不舉之職司」。疏連三上,忤旨,貶浙江按察司照磨,與何楷、黃道周、劉同升、趙士春稱長安五諫。及嗣昌敗,帝思蘭友,先見起爲光祿寺丞,轉南京考功員外郎。未行,而闖賊陷都城。太僕寺丞申佳允投井殉,蘭友往哭曰:「我知公必死。公視我豈貪生保妻子者,特以老父在家,欲圖一見,繼當尋公地下」。索筆大書「大明殉國忠臣申公之靈」,大慟而去,薙髮自匿。既爲賊所執,縛曬日中,暍幾死;有道士乘間以濡帕投咽之。拷來備至,乃書絕命詞並別老親詩於衣帶遂投繯;爲守者覺,不得死。賊遁,脫歸。

唐王稱號,起御史,巡按江西。招集流亡,勵以忠義,衆皆感泣。加太僕少卿,遷僉都御史。尋召回,擢兵部尚書、右副都御史,總理撫討軍務糧餉,督師泉、漳;與給事中林尊賓相犄角。及清兵至,蘭友倡率士兵,練卒措餉。踰年,力不支,乃挈家遁海隅;十餘年病卒。遺命墓碑書「罪臣林闌友」,勿具官銜。知縣田浥歸其喪,葬之龍潭山。

從子炅,字孟炅。博極羣書,而未嘗與試。父病,嘗割股以療。及蘭友死,有問及蘭友時事,輒悲涕不對,因號嘿齋(明史、明外史)。

陳洪謐

陳洪謐字龍甫,晉江人,崇禎辛未進士。授南京戶部主事,榷北新關,悉除去常例。掌南京水兌,衛軍仰給漕糧。洪謐剔弊稽實,商民德而祀之。遷員外郎,出知蘇州府。郡縣當天下半而積逋多,催科考成嚴切。或勸其厲威,洪謐笑曰:「吾豈以民命博一官哉」!乃下教州縣,盡斥諸羨費以充正額。猶不足,坐鐫秩留任。郡徭役尤煩劇,洪謐一釐宿弊。民歲免萬金。歲飢,谷湧貴,羣不逞聚黨人豪家劫粟。密捕三人,杖殺之。於是發積榖,勸富家出慄,不三日價平亂息。吳民變,洪謐單舸赴之。民以大守乘危,爭駕數百艘爲衛;皆遣還,獨往開諭。衆即羅拜,謂陳府公來活我,立散去。流寇亂安慶,督撫檄蘇州撤閶門傍城居民萬家爲防禦計。洪謐曰:「撤恐擾民」。竟不奉檄。人服其鎮定。奸民張漢儒訐奏瞿式耜等,章下三司會鞫,同官難之。洪謐曰:「豈有奸人上書而太守附會者」?遂定誣告罪,獨署名以上;得報可。洪謐官蘇州垂十年,恆言天下之亂皆吏不恤民致之;故一以仁恕爲政,民號「陳母」,所在肖像祀之。以多逋賦,不預上考。時松江知府方岳貢與洪謐齊名,亦以逋賦奪官。既帝知其有惠政,擢洪謐山東按察副使。

唐王時,進太僕少卿,召爲兵部侍郎,改禮部。尋與黃鳴駿、林增志、李先春均拜大學士,以母老乞歸,卒。

洪謐守蘇州,既與嶽貢同祀名宦、又與推官倪長玗並着廉名,郡人爲立「雙清書院」(道光舊志)。

陳燕翼

陳燕翼字仲謀,侯官人,崇禎甲戌進土。知程鄉縣,建五忠祠、鐵漢樓以志向往。免供億、省刑罰,邑人稱之。有楊千總者,破賊得金以進,燕翼卻之;揭大吏,以金儲公用。

十四年行取,擢給事中。明年。李自成圍開封,汴人獻計於巡按嚴雲京,請決河以灌賊。巡撫高名衡、推官黃澍以爲然,爲賊所覺。方鑿朱家寨口,賊先移營高阜,驅民夫反決馮家口灌城、城全沒。周王僅以身免,衡、澍及副將陳永福棲於城樓。事聞,舉朝大震。帝念諸臣死守孤城,不復問決堤事;名衡尋加兵部右侍郎。燕翼上疏曰:『臣見黃澍守汴至苦,一疏累累、萬言嗟嗟,是固所以敘守汴之功也。試問當日守汴,汴在否乎?決河灌汴,天灌之乎?抑守汴撫按諸臣自灌之乎?百萬生靈俱死,而撫按各官何以獨生?且微論汴事。試問名衡以巡方躐撫兩河,在事幾年,唐、福諸藩報陷誰手?列郡名城,瓦存有幾?是皆河水灌之而陷乎?以人力之矯揉而歸咎造化,則欺天。以千百年大河之靈氣襟帶畿甸,而一旦激之使湍■〈氵旱〉旁出,變移形勝,則誣地。以數百萬生靈徇數人之官爵性命,則枉人。以三百年來安流故道而使之潰決南徙,岌岌犯陵寢,則得罪祖宗。以南北一線漕米灌輸之命脈,而使之齧淮梗運,則撓誤邊儲。以辦寇辦荒、大農告匱、三空四盡之時而無端令蹙損水衡錢,疲物力,則上憂至尊。名衡等乃敢悍然與澍謀此裏呼外應。以誑聖明。然而其所播弄者皆祖宗朝廷之威福予奪。而其所幹犯者皆神人之所憤怒呵譴也。況今疆場日駭、師旅方興,用兵以來,廣寧失而經撫均闢,鳳陽毀而撫按並坐,德藩陷而東撫立誅,襄陽陷、賊入川而督撫諸臣駢首受戮,即真定失一、二州縣而保撫不免;今大河諸藩甚於襄德、河南郡縣大抵淨盡,而又重以欺君之惡,將何以瞑熊廷弼等諸臣之目邪』?疏入,帝以燕翼逞臆苛議,令部議。尚書鄭三俊疏救,擬奪奉,不允;乃降二秩,補翰林孔目歸。後給事中辜朝薦言「燕翼所論中州一案,守汴之勞與決河之罪原不相揜。在皇上深憫之,所以作勞臣之氣;在言官正言之,實以存萬世之公』。不報。

福王立南京,燕翼上中興疏,授吏科右給事中,轉禮科左。奉命冊封琉球,未行。唐王稱號,晉吏科都給事中。閣臣黃道周言燕翼堪啓沃,改編修,累遷少詹事;燕翼建言無虛日。唐王敗,與張利民同爲僧於雪峯。又居連江山寺。以疾卒(陳氏家譜)。

方輿

方輿字伯坤,莆田人,博通羣書,卓犖不羈。崇禎初爲諸生,尋棄去。從戎,平海寇,累功至副總兵。分鎮浯嶼。時荷蘭據臺灣,巡撫某欲攻之;輿謂「當今中原多事,生民塗灰。亟宜拯救撫勞。何暇闢遐荒之土、擾鹿豕之羣耶」?巡撫怒,劾其阻兵失機,下詔獄;七年乃得釋。既而荷蘭侵浯嶼,上官檄輿往諭。輿單騎至,荷蘭素知其威望,即退去。敘功,復故官。入都,上疏指斥時事,爲權要所抑,不報。待命京師,久之乃歸。國變,鬱郁卒。

輿妻呂氏、妾周氏玉簫及二女皆能詩(道光舊志)。

劉沂春

劉沂春字思哲,一字泗哲,長樂人,崇禎甲戌進士。智鳥程縣。前令馬思理政教優粹,沂春與同鄉,益實心出治。士民謂設縣以來,惟馬、劉二公不愧民父母。遷刑部主事。會行人熊開元忤政府,下獄勘問。沂春持平不少徇;政府脅以利害,不爲動。有旨以徇縱覆讞,沂春仍執前議不變。疏言:「公道在人心。臣讀何書、守何法,而敢欺君父耶」?尋罷歸。

福王時,起工部主事。唐王時,又起布政司參議,進太常寺卿。唐王敗,遁跡不出。魯王入閩,錢肅樂薦之爲副都御史,貽書曰:「時平則高洗耳,世亂則樂衣裳;司徒女子猶知君父,東海婦人尚解奮興。嗟乎!君等忍負斯言」!沂春乃就道。尋進吏部左侍郎。魯王敗,沂春屏居出雲巖中,卒於侯官之鳳岡(道光舊志)。

謝祥昌

謝祥昌字盛甫,寧化人。好馳馬擊刺,不治生產。或訾之;笑曰:「是斗筲者亦驕人耶」!乃變資爲生,累致千金。貨巨木於揚州之瓜步,陰以兵法部勒其丁壯。有羣僧合擊孤賈,祥昌不平,直前搏,羣僧東西靡,賈以免。以是有任俠名。

崇禎季年,祥昌知天下且大亂,亂必及瓜步,遂歸。歸未幾,而甲申變作,時寧化有長關之亂,知縣於華玉聞祥昌名,延使御之,亂以定。

唐王入閩。授漳州把總。粵寇犯清流,祥昌往援。寇聞風走,躪入歸化。復躡之,寇乃宵遁。以功擢守備,既而華玉晉兵部侍郎。唐王方議出駐贛州,華玉率祥昌迎。見於延平,雄偉動左右。王賜銀牌一,授御營都司。適贛圍急,既調往,而尚書郭維經復請撤還。祥昌旋感風痹。不能治軍事。既而王敗於汀州,大兵至,令納明札,軍前調用我!若當日聽往贛州,獲與楊、萬諸公同畢事,吾今在碧霄唾笑齷齪奴矣」!尋抑鬱卒(道光舊志)。

張天維

張天維字仲賁,漳浦人、遊黃道周之門。崇禎丁丑成進士,授澤州知州,調滄州。會大旱蝗,緩催科以紓民困拂上官意,不爲動。米價騰湧,亟募富商赴萊販運,利數倍,民爭趨之;米絡繹至,價頓平。駙馬都尉僕衛陵虐州民,天維執法輿之抗,被誣削籍歸。尋薦起贛州朝府,母憂未赴。是時海內鼎沸,所居雲霄城與莆尾城相犄角;天維聯村落、慎防守、繕寨堡,藍關葵嶺間數百里以安。後從道周出兵,以勞卒(道光舊志)。

陳兆藩

陳兆藩字衛公,侯官人,夢龍孫。崇禎己卯舉於鄉。時主試劉理順、吳甘來、房考夏允彝,後皆死節者也。會試,兩中副榜。唐王時,授刑部主事,晉員外郎。踰年,唐王敗;又踰年,魯王入閩,改御史,上亟旌死節諸臣及恢復機宜疏。魯王敗,屏跡不出。病不服藥,語少子夔曰:「今而後吾得爲完人矣」!含笑卒。

子婦,林尚書燫曾孫女也。早寡,苦節三十餘年,布衣蔬食。治夫翁喪葬如禮,兼營先世窀穸,護持夫諸弟成立(道光舊志)。

張利民

張利民字能因侯官人,崇禎庚辰進士,知桐城縣。時流寇偏江北,桐城當其衝,既至,市廛蕩爲邱墟。數百里無人跡,城門書閉者數月。聞新令至,始啓關。胥役寥寥士民強半避居,逋賦無所責;賊近者七八十里,遠者二三百里。參將陳某、監紀通判邵某統兵無紀律悍卒播虐甚於寇。利民激以忠義。乃漸戢。會張獻忠來攻。利民集將士,執所佩刀殺雞盟曰:「諸公有二心者視此」!又折矢誓曰:『利民今日藉諸公力堅守,有功而不以上聞者視此』!衆鹹感泣。遂懸賞編伍,定戰守程度。民始有固志。副將廖應登爲賊所擒,賊挾以攻城,木牛雲梯畢具。時應登親標兵多在城,利民極力防禦。造內城數十丈,浚深溝,書夜環守。經年,糧告匱。會總兵黃得功、劉良佐合兵擊賊於鮑家嶺,賊敗走湖廣。城以全。而援兵赴湖廣者又旁午於邑。城內安插孫羅營兵三千,禍不減賊。利民委曲交歡,兵民乃安。

方寇之殷,利民鎖宅門,令守者列炬以待,曰:「賊人即舉火」!賊退,令追正供。利民上牘懇豁,詞氣愴切,督撫惻然。官三年,治行推天下第一。

甲申國變,福王立南京,徵入朝。士民建生祠,名曰「報功」。既至南京,授戶科給事中。未幾,南都失守;唐主入閩稱號,復授兵科右給事中,兼刑、工二科。召對,利民極言險不足恃,徒守非計。復疏言:『宜以大將屯大營於浙江金衢、江西廣信等處近關。崇安、浦城、光澤各縣,遴才識兼優者爲令,募士着使自爲守,照邊方例示激勸。重外御,則各關徑道不待提防;練民兵,則地方人情毋慮騷擾」。轉禮科給事中。明年,進都給事中。兼吏科左。尋遷太常寺少卿。八月,唐王敗於汀州,利民祝髮,自稱「田中和尚」。又明年,魯王至閩,以左僉都御史召,不赴。從此絕跡城市,杜口不言時事。數年,卒(道光舊志)。

郭一貞

郭一貞字符侯,同安人,崇禎庚辰進士,授行人。福王稱號之次年,考選授御史。條陳屯田、保甲,略言:「今天下朝廷日苦餉少、百姓日苦兵多,重鎮在淮、豫、荊、襄,隱憂在閩、粵、江、浙。所謂重鎮在淮、豫、荊、襄者,蓋淮、豫既受敵之衝,而荊、襄又上流必爭之地,淮、豫不守,荊、襄不復郊圻,封域未可恃也。乃兵與餉絀,孰不知屯田之宜行;然臣觀古來屯田,皆自將帥實力修舉,故易以成功。如漢趙充國、唐畢誠、宋吳玠等,或因所獲以餉兵、或歲省度支數百萬。國初,諸將亦於龍江等處屯田,後設各衛所,大約以三分守城、七分屯種,又有二八、四六、一九、中半等例。誠以七分之兵防據要害協剿分御,以三分之兵各就汛地闢草棘廣治耕牧。亦何至吸髓朘骨、斂民怨諮哉?所謂隱憂在閩、粵、江、浙者,民窮走險屢屢見告。剽賊聚散莫悉其跡,奏楚前車可爲炯鑑。夫保甲所以除暴禁奸,惟司民社者平日每視爲迂緩不切;迨法令滋紛,盜賊羣起,而大事去矣。今欲嚴其法於京師,並宜廣其責於郡縣。誠使守令下車,竭數月之勤,先自都邑、次及郊畿,窮鄉僻壤皆身履其地,周知其數。凡雜居僑寓,仿土斷之條,十家爲甲,有甲長;十甲爲保,有保正。籍書而存之,擇其家可任者練成義勇一軍,以戶口多寡爲準;有警調發,何拿援將統兵騷擾內地哉」?

唐王時,仍授御史。上疏請用正人,言「陛下艱難草昧,奮繩祖武,徵書蒲馭相望於途。如鄭三俊、曾櫻諸老成人各仗廉節禮義之風,海內並仰;陛下親裁手詔,遣官敦迎,一時人心歡呼踊躍。而幹旄所及,又有如夏允彝、陳子龍二臣,臣有以知中興之不遠也。夫人主用人,則必用其名譽有益於實者;人臣薦人,必薦其行事有見於前者。以臣所知,又得數人:爲原任吏部尚書徐石麒,清標介性,獨立不阿,大忤僉壬,飄然去國;原任詹事徐汧(按石麒、汧於南都失守後已相繼殉節,或閩中未之知耶)、原任春坊沈延嘉,文章經濟,冠絕一時,帷幄論思,夙抱公輔;原任工部郎中葉廷秀,剛腸勁氣,百折不回,近擢銓司,堅臥不起;原任科臣熊開元、袁彭年,一當周延儒氣焰熏天之日能批其鱗,一當馬土英權奸炙手之時能折其氣。凡此數臣,皆海內具膽。下至新進之臣,有清畏人知、慈可衆喻,如原任嘉興知縣林之蕃者,種種善政難以枚舉,爲鹽臣李挺所傾;及去任,縉紳士民罷市閉關、叩閽請留,而奸黨疾之,逐從降調。夫之蕃所能者無得罪於百姓,所不能者彌縫於上官,此賢令也。使天下之令皆若之蕃實心清節,則海宇有不升平、禍患有不銷弭耶?所宜特加超擢,以風有位也」。唐王敗,貞一居臺灣以終(道光舊志)。

盧若騰

盧若騰字閒之,號牧舟,同安人,崇禎庚辰進士,授兵部主事。時楊嗣昌督師駐湖廣,好佞佛,請刊佈華嚴經祈福。若騰疏劾之,被旨切責。尋遷郎中,出爲浙江參議,領巡海道。劾權閹田國興攬帶貨船、濫用人夫、辱州縣、阻閘口,帝召國興回,論如法。諸豪奴詐取民財,捕至庭下重笞之;一奴着綾褲,加笞焉。時天下已亂,若騰練兵無虛日。雪竇山賊胡乘龍竊發,若騰設方略平之。是時,金華諸處鹹被蹂躪,而寧波晏如,若騰之力也。尤善撫循罷民。暇則與士子雅歌投壺,論文講業。去而寧波建祠祀之。

福王稱號南京之七月,命若騰以僉都御史督理江北屯田,巡撫鳳陽。繼又改命楊文驄,若騰乞歸。時劉宗周亦被放歸裏,若騰馳書曰:「天下有亂形,有亂根。今日文武不和,文又與文不和、武又與武不和,此亂形也。人心之生死,視理欲之消長,盈世界汨沒於利慾,絕不體認天理,此亂根也。今日言懲貪而貪巳遷推矣,言獎廉而廉已擯棄矣。又如監司守吏,廉者必愛小民、必抑豪右,而縉紳則羅織去之;貪者必徇情面、必畏疆御,而縉紳則多方庇援之。夫人苟非大賢,受衆人之劫制,未有不改腸易行者;如此而求紀綱刑政之無亂,不可得也」。歸,踰年復起。五月至杭州,而南京破。

既而唐王稱號;八月,命若騰巡撫浙東。時已命孫嘉績及於穎矣,又命若騰,於是浙東遂有三巡撫。九月。若騰至溫州,以事權不一,請專責成。王乃命其巡撫溫、處、臺、寧四府;而寧、臺又歸魯王節制,若騰所撫者獨溫、處。既又以楊文驄就處州,並以溫、處寺田屯鹽充其子鼎卿兵餉。十一月,若騰疏言:「兩郡制以兩撫,是爲十羊九牧;且撫多則標員隨役必多,糜餉不資,無當戰守之用。請裁併歸一。責成文驄」。王命輔臣黃鳴俊酌議去留;而鳴俊以若騰無過,難以議撤。踰年正月,若騰再疏請,王不許。時誠意伯劉孔昭方交構閩浙間,若騰疏言:「今日之用孔昭,非謂世臣足以系屬人心,謂恐其歸向魯藩耳。臣愚,竊謂此舉大誤。夫孔昭身爲操江大臣,事急鼠竄,得陛下便宜行事之旨,飛揚跋扈;旬月之間,有衆數千,且請臣與文驄專理餉而兵事歸之彼。此其心不過欲據溫、處二郡,爲郿塢畢老計耳」。既而巡按郭貞一亦交章劾之,遂削孔昭便宜行事。孔昭因怨望,遂日與文驄爭括餉,因率兵向溫;若騰與賀君堯御之。夏,唐王加若騰兵部尚書。時禮部尚書顧錫疇奉兵撫安,寓江心寺,孔昭劫戕之。若騰以聞,爲請恤。六月朔,大兵渡江,魯王夜遁台州。七月,大兵人城,若騰偕君堯率家人巷戰。若騰腰臂各中一矢,力竭乃遁入江。既而唐王敗於汀州,大兵入閩;若騰投水,爲人所救。乃之長泰,偕傅象晉、郭大河(大河失名)等募兵起事,所謂望山之師也。卒以無糧瓦解。遂奉疏桂王,偕王忠孝、郭貞一等居島山上數年,乃卒於澎湖。

弟若驥,唐王時爲總兵,守盤山關。大兵至,若驥會諸將堅壁死守,相持兩越月。大兵益集,若驥糧匱,遂議決戰,開關門出敵,將周茂被箭死。若驥敗入關,諸將見援絕,請降。若驥度人心已離,夜半率親兵三百餘騎,棄關從溫州遁舟山(海東逸史、同安縣志)。

林大幹

林大幹字用始,長樂人,尚書廷選曾孫也。郡諸生,喜讀書,能文善射。美鬚髯,狀貌魁梧,性骯髒。與李世熊、林逢經、張綸輩結文社,鹹時名流。崇禎壬午,鄉試落副榜,棄去。是年旋舉武科。同儕赴賀,大幹掀髯嘆曰:「吾文士也,造物吝我一第。世受國恩,圖報念切,安能待黃河之清?藉此途階非得巳,何賀爲」?

唐王時,以薦授都察院經歷。會太常寺少卿嚴通奉命視師治江,戒行有期而缺其副。僉謂非大幹不可,大幹慨然就道。諸參贊事悉合機宜。

魯王人閩,命署羅源縣事。潔己字民,雖軍興旁午,正供外一無所擾。尋遷職方主事。魯王敗,痛哭以歸。後數年,卒(道光舊志)。

林鑄禹

林鑄禹字九疇,閩縣人,居隱洋。年十三補諸生,祟禎癸未進士,知貴池縣。縣倚郭,困於供給。鑄禹律身以廉,能行其意以恤民。民感祀之。

福王稱號南京,踰年,左良玉舉兵南下。既死,子夢庚白彭澤下,連陷建德、東流,殘安慶,至池州。鑄禹力御四十餘日,勢且不支。出見夢庚曰:「君號清君側,甚善。顧人臣無將,奈何跡同苗、劉,冒不韙名乎?且池民何罪,必芟之始快也」?夢庚無以應,乃解圍去。南京破,鑄禹遂歸隱(道光舊志)。

何家駒

何家駒字如飛,惠安人。崇禎癸未進土,授溫州推官,調常州。平反冤獄,全活三百七十二人。鄰郡士孫承恩以非罪罹獄;力爲解釋,給廩餼以勉學。後承恩入清,爲進士第一。

明季羣盜蜂起,家駒計擒劇賊西白兔等,江以南稍安。上官交薦,召人爲御史。未行,值甲申之變。遂歸。唐王入閩,復以御史召,力辭不就(道光舊志)。

熊興麟

熊興麟字維郊,永定人,崇禎癸未進士,知宜興縣。未幾,北都覆,福王立南京;大江以南盜賊蜂起,飛蝗偏野,民死亡者十四五。興麟慨然曰:「此人臣效命之秋也」!於是戢奸禁暴,加意噢咻,凡無名賦蠲除殆盡。巡行四境察形勢要害,令民立柵結累相保聚。他邑山寇多白晝肆掠,獨宜興無患。南都亡,興麟歸裏。

唐王自立閩中,以蘇觀生、何吾騶薦。起禮部主客司主事,轉御史,隨閣辦事。唐王亡,奔粵東謁桂王,界以原官,出巡湖廣。既而清兵人楚,興麟方巡辰州,爲總兵所執;羈棲辰州,坐臥一小樓,七年釋歸,卒(道光舊志)。

--以上錄自「福建列傳」卷三十。

鄭成功(子經、孫克塽、叔芝虎)。

鄭成功本名森,字大木,南安人,芝龍子也(芝龍入清,自有傳)。

初,芝龍娶日本婦翁氏,有娠彌月,夢至海岸,見巨鯨沖懷而寤遂產森。居民見其所居火光燭天,趨視知生男,皆致賀。

芝龍爲海盜,既受撫,崇禎三年修書迎翁氏及森,未至。命畫工作芝龍統率艟艨威武狀,復遣使往;日本留翁氏而歸森,年七歲矣。延師肄業,每夜必翹首東向望其母。有相士見之,曰:「郎君英物,非止科甲中人」!喜春秋、孫吳兵法,舞劍馳射。年十一,學制藝,題爲「灑掃應對進退」。後幅雲:「湯武之徵誅,一灑掃也。堯舜之揖讓,一應對進退也」。師大驚。十五,補縣學生員。

唐王即位福州,芝龍以擁立功進爵平滷侯,引森入見。唐王奇其貌,與語,大悅之,撫其背曰:「恨朕無女妻卿。卿當盡忠吾家,無相忘也」!賜國姓,更名成功,命爲御營中軍都督、儀同駙馬都尉、宗人府宗正。自此,中外稱曰「國姓」。唐王議親征,出汀入贛,與湖南爲聲援;芝龍不欲,使軍人遮道擁駕不前,不得巳駐延平。成功條陳,據險控扼、揀將進取、通洋裕國事宜,王嘆曰:「騂角也!封忠孝伯,掛招討大將軍印。嘗入侍,見王有憂容,頓首曰:「陛下鬱郁,得毋以臣父有異心乎?臣受厚恩,義無返顧,以死捍陛下矣」!尋以母病,辭回安平,攜衣巾焚於奎星閣前,爲文祭孔子,欷歔再拜而去。未幾,芝龍納款於清,成功諫曰:『閩粵之地,不比北方,得任意馳驅;若憑險設伏,收人心以固其本、興販各港以足其餉,選將練兵,號召不難矣。夫虎不可離山,魚不可脫淵;離山不威,脫淵則困。願吾父思之」!芝龍拂袖起。成功出,遇鴻逵,告以故。鴻逵壯之,入諫,芝龍不聽;成功率所部遁金門。其部曰「南郎」、「北郎」。南郎者,閩廣人,多芝龍舊部曲;北郎乃江浙人及北方劇盜、旗下逃兵。芝龍復召之同行;復書曰:『從來父教子忠,未聞以貳。今大人不聽兒言,投身虎口,惟大人努力自愛,勿以成功爲念』!芝龍嘆曰:『此子不來,清君臣其旰食乎』!成功旋聞唐王兇問、設位令軍民縞素。從浯洲人安平鎮,誓衆曰:『本藩乃明朝臣子、中興將佐,披肝無地冀諸英傑共伸大義』。出家帑犒師,用「招討大將軍」印,稱隆武二年;自安平鎮人海澄,至鎮海衛以觀其變。清韓固山統滿漢騎兵突至安平,芝豹與弟芝鵬懼兵威,不敢戰,斂其家資子女於鉅艦,棄城泊外海。成功聞報,飛師而來。固山見船隻塞海,亦不敢守,棄之回泉州。成功收整城池,率衆固守。

廣西瞿式耜立桂王於肇慶府,改元永曆。蘇觀生等遁至粵,迎立唐王之弟聿■〈金粵〉,改元紹武,遣輔明侯林察御桂王。及紹武敗,察遁,航海至安平。成功始知桂王立,曰:「吾有君矣」!乃修表稱賀,遣江於燦至行在。

永曆二年夏,成功人同安,守將遁,命邱縉、林壯猷、金作裕守之;進圍南安。七月,清總督陳錦與將軍陳泰復同安,邱縉三人巷戰死;成功遙祭痛哭,移駐鎮海銅山。

江於燦同太監劉玉齎永曆詔,晉封成功威遠侯。漳浦守將王起俸謀降事泄,奔成功,用爲總練使。同柯宸樞聯絡銅山等處,募兵措餉。從雲霄白塔登岸,守將張國柱迎戰死,遂率衆攻雲霄城。守備姚國泰拒守,城陷,巷戰,被擒;成功惜其忠勇,令醫治,用爲監督。

三年,將攻潮州,有漳浦盤陀嶺之戰,柯宸樞全軍皆沒,遂退師。時鄭彩出師從魯王,封建國公。芝鵬至自安平,說成功敢廈門;成功慮攻之不得,反結爲仇。鵬弟芝莞曰:「建國遠行,惟鄭聯在廈,此其時也」。施郎曰:「聯嗜酒無謀,藩主以鉅艦回師泊鼓浪嶼,彼見船少,必無猜疑。餘船作商賈,分駐旁港;登岸拜謁,相機而動。此呂蒙賺荊州之計也」。成功曰:「吾欲善取之,庶免殺兄之名」。莞曰:「恐其部卒生心,殺之可也;不見唐太宗之於建成、元吉乎」?成功率甘輝、施郎、洪政、杜輝精兵五百、船四隻,中秋夜泊鼓浪嶼。聯方醉臥萬石巖;巖在城東,鑿石成洞,聯所造也。報至,不得通。詰朝酒醒,櫛發出迎。成功笑曰:「師屨敗,兄能以一軍相假乎」!聯倉卒唯唯而已。成功麾軍進,衆莫敢動。因邀聯飲於虎坑巖;投壺角勝。聯歸至半山塘,伏起刺殺之。成功勒兵入城,大哭曰:「誰殺吾兄」?令兵守聯與彩宅門,飭無令不許擅入。斬其用事吳雲飛,於是聯部將陳俸、藍衍、吳豪等鹹歸焉,彩將楊朝棟、王勝、楊權等亦降。乃遣洪政持書折矢招彩。彩曰:「吾年老,諸子弟能繼志者,大木耳。願以全師付之」。令弟斌偕政覆命。彩既相見如故,成功待之甚厚。命洪政招諸島,悉聽約束。乃分其軍爲五,林察爲左軍、周瑞爲右軍、張名振爲前軍、周鶴芝爲後軍,而自爲中軍;蔡福爲司馬,泉州馮澄世、潘庚鍾、紀舉國、同安林俞卿等爲參軍。清兵下廣州,桂王詔成功率舟師從虎門入援。乃以黃大振爲援剿前鎮守海壇,水師阮引、何德、陸師藍登等屬芝豹守廈門,自率諸鎮南下勤王。至潮陽,施郎與陳斌不睦,因止不進。

五年,成功舟師回南澳。二月,至白沙湖遇暴風,收入鹽州港。福建巡撫張學聖按泉郡,偵知成功往粵東,檄駐泉總兵馬得功統兵乘虛襲廈門,從五通掩渡。阮引不戰而退;芝莞聞報,席捲珍寶,棄城下船。張學聖督大隊至,適潮大漲,登五通山,望波濤萬頃、島嶼孤懸,愕然曰:「此絕地也!設有緩急,豈能飛渡」?即日引還。馬得功聞後軍已退,不敢坐鎮,走篔簹港。而鴻逵部將楊抒素、吳勃已至,截諸港,勃戰死;施郎復率陳纁、鄭文星從廈門港登岸促之。得功嘗爲鴻逵標下守備,駕小舟見鴻逵而說之,鴻逵縱之去。成功率舟師至。得功已去五日矣。令鎮將不許赴鴻逵署,出隆武所賜尚方劍斬芝莞。賞施郎、陳纁、鄭文星銀各有差。九月,成功攻漳浦,戰於南溪。王邦俊戰潰,入城不出。清提督楊名高統興泉諸營,進至小盈嶺。成功營連發三炮,嶺左右伏起,名高隊大亂,退駐泉州。成功乘勝進攻漳浦,守將楊世德、陳堯策出降。海澄郝文興亦遣人通款,遂入海澄。同安周全斌亦降。

六年,圍長泰,清知縣傳永吉中炮死;總督陳錦援之,成功解圍,移屯柳營江。錦進戰失利,退至同安,爲其奴庫成棟所刺,奔投成功。成功佯喜,厚賞之;次日,大會文武,數其叛主罪誅之。長泰守將李青棄城遁,城遂陷。進圍漳州;清浙江總兵馬逢知率師至、成功戒諸將勿戰,縱之入城。度城中人多,糧必乏,外調既遲,可因而破也。逢知養銳數日,開東門出戰。成功遣別將迎敵,自領甘輝攻城。逢知回援,成功橫衝之,大敗,嬰城守。成功築鎮門堤,決水灌城;堤不成,乃罷。清都統金礪援漳州,至龍江,遇周全斌,擊敗之。成功解圍退,又敗於古縣,退入海澄。

七年,金礪攻海澄,大敗還漳州,海澄守益固。遣監督池士紳以蠟丸齎帛至廣西行在報捷,回齎桂王詔,晉封成功漳國公。漳州劉國軒潛通成功;夜遣甘輝、洪旭等至南門,國軒開門納入。諸縣悉附。於是分所部爲七十二鎮,設六官理事,改中左所爲思明州。魯王航海來依成功,未至,議接見禮。潘庚鍾曰:「魯雖監國,而藩主奉粵西正朔均臣也;相見不過賓主」。成功曰:「不然。外藩於諸王非敵體,況監國乎?用賓主則紀綱混矣!吾以宗人府宗正見之,則兩盡矣」。潮州郝尚久叛,來乞師。成功惡其爲人,不欲援之。周全斌曰:「倡義宜納降,拒之恐失天下心」。令自揭陽人援;至南澳而潮已破,引還。遣兵攻崇明,敗;旋犯吳淞,掠戰船二百。芝龍至京,改隸廂紅旗漢軍,詔封芝龍同安侯、成功海澄伯,命芝龍書諭成功降。芝龍遣其私人李德至。諭以如未投誠,先獻監國魯王;成功送魯王於粵行在以避之。王不欲行,成功強之,始揚帆出海,遇風入南澳;尋復歸金門,供給如初。清總督劉清泰致書成功,成功以未有地方安插爲辭,不受印敕。八月,內院葉成格、理事官阿山偕芝龍二子名渡、名蔭者齎四府安插兵將敕命入閩。成功遣渡候二使於安平,乃命水陸軍列營數十里,設伏據隘。自偕諸參軍詣安平;而葉、阿二使亦嚴軍衛以待之。成功請先開詔書,二使謂「未薙髮,非臣也,焉可輕出詔書」?徑回泉州。成功笑曰:『忽然而來、忽來而去,意可知矣』。遂命芝豹至京。附書報其父曰:「兒隻字不敢相通,懼有貽累也。修稟聊述素志,和議非本心也。不意海澄公之命突至,不得巳按兵以示信;繼而四府之命又至,不得已接詔以示信。至於請益地方,原爲安插數十萬兵將,何以日詞語多乖、徵求無厭乎?地方無加增,四府竟成畫餅,將欲效賺吾父故智。大丈夫作事,磊磊落落。若能信兒言,則於吾父爲孝;不信兒言,則於吾君爲忠。前詔使到省,兒屬渡弟約期相見,盛設供帳於安平之報恩寺。乃二使不敢信宿,哨馬四出、布帳山坡、舉動疑忌。且奉敕堂堂正正而來,安用生疑?彼既生疑,兒安能無疑乎?葉、阿奉敕入閩,不惟傳宣德意,亦且奠安兆民。百姓如此困苦、將士如此蕃多,目睹情形,不相商榷,徒以薙髮二字來相逼挾。兒一薙髮,郎令諸將薙髮乎?郎令數十萬兵皆薙髮乎?二使不爲終始之圖,代國家虛心相商,而徒躁氣相加,能令人無危懼乎?況兒名聞四海,苟且作事,亦貽笑於天下。吾父巳入彀中,得全至今,幸也!萬一不幸,惟有縞素復仇以結忠孝之局耳。他何言哉」!又與弟渡書,勖以善事父母,勿以兄爲念。二使覆命,部議置芝龍於高牆。成功遣林察督師,會李定國於廣東。定國戰敗,梧州失守。察偵知,自虎頭門還。

九年,成功取仙遊,復取揭陽、普寧。清鄭親王世子濟渡率師平海,調各澳船出泉州,圍虎頭,戰不利。夜狂風大作,船相觸損壞過半。攻金門白沙寨,成功迎敵,退入泉港。施郎、黃梧以事前後降清,督師入奏,詔以前授成功海澄印授梧;薦施郎爲副將,改名琅。成功既墮安平鎮及漳州府漳埔、長泰、同安諸縣城,集諸將議曰:「本藩欲北上爭衡,因失海澄中止。今貝勒輿總督駐漳州,福州必虛;我乘南風抵閩安,取福州,則漳泉下游悉爲我有」。遂以甘輝爲帥、萬禮副之,統杜輝、陳斌等十五鎮北上攻閩安,守將望風遁。成功聞報,命前提督黃廷率陳鵬守廈門、洪旭同兄泰守金門,自與王秀奇等將大隊舟師入南臺,奪其橋;再戰再勝,進圍福州。分兵守烏龍江,以御泉、漳救援之師;西據洪塘水口,以截延、建餉道;北守連江北嶺,以遏溫、臺;惟南面近水不爲備。巡撫宜永貴與副將田勝議分兵守烏樓,成功每攻城,輒爲烏樓炮石所傷;乃併力攻烏摟,破之。城中益懼,參將張國威請於巡撫,出原任藩司周亮工、副將王進於獄,問以破敵之策。亮工曰:「城外營壘相連,獨東南一角疏防,令王進將步騎暗過鼓山,出路通橋,以襲南臺海船;令一軍伏南門、一軍伏西門,出不意突擊,破之必矣」。夜三鼓,開水部門,繞鼓山而出。天明,鳴螺掩殺,城上發大炮,伏兵齊起。成功諸營出不意。拋棄器械旗幟下船,解椗退屯閩安。十二月,攻羅源,復攻寧德芝龍再遣家人謝表謁督師,請勸成功投誠。巡撫佟岱致書成功,謝表齎書至寧德曰:「天下巳定,徒勞無益」。成功叱曰:「小人焉敢鼓脣舌」!表悚然不敢復言。清督師聞寧德之警,遣阿克襄往援。成功亦慮督師乘間攻廈門,令甘輝斷後。殺阿克襄。乃遣謝表歸,而致書其父曰:「吾父禍福存亡,兒料之熟矣;前言巳盡。但謝表日夜跪哭,謂無可回覆,不得不因前言而申明之。大丈夫光明正大,豈肯效詐僞之所爲?苟就機局,取笑當時。誠能略其小而計其大,益地足食插我弁衆,罷兵息民,彼無詐、我無虞,如此則奉清朝正朔,無非爲民生地也、爲吾父屈也。文官聽部選、錢糧照前約,又非徒爲生民計、爲吾父屈他。將兵安插得宜,則清朝無南顧之憂;海外別一天地,兒效巢、由、嚴光優遊山林,高尚其志耳。兒志已堅而言尤實,毋煩再投;乞赦不孝之罪焉」。

十一年,攻溫州,謀大學入長江,令部將施舉招撫松門漁船爲鄉導。舉至定海關,遭風入港,遇清水師,大戰死。七月,以洪旭、陳輝守金、廈,命陳斌、盧謙等守閩安之羅星塔,自領舟師北上。攻黃岩,知縣劉登龍投江死。進圍台州,知府齊維藩獻城降。清總督李率泰遣標將張蘊玉以三千人潛渡長樂港,過羅星塔,截海師歸路,而後合兵進攻,餘程戰死,陳斌、盧謙援絕出降。成功聞閩安不守,慮失兩島,乃命陳堯策屯狼崎,自回廈門攻鷗汀寨,克之。

十二年,桂王在滇遣使冊封成功爲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賜尚方劍,便宜行事。九月,成功取象山。

十三年,桂王入緬甸;成功乃約兵部張煌言大舉北上,以圖牽制。抵崇明,總兵梁化鳳斂兵堅守。成功欲順風取瓜洲,煌言曰:「崇明爲江海門戶,有懸洲可守,先定之以爲老營;脫有疏虞,進退可據」。成功曰:「崇明城小而堅,取之必淹日月。今先取瓜洲,破其門戶、截其糧道,腹心潰則支體隨之,崇明可不攻而破也」。乃遣監紀劉澄密通江南提督馬逢知,而請煌言以所部兵爲前軍鄉導過江陰,舟楫蔽江而上。六月丁酉,至丹徒。壬寅泊焦山祭天旗蓋袍服用赤色,望之如火;癸卯祭地,望祀山川嶽瀆,用黑色,望之如墨。甲辰,吉服祭太祖畢,縞素祭祟禎、隆武帝,用白色,望之如雪。慟哭誓師,三軍皆泣下。江南結大木爲筏,覆以土,上可馳馬;旁有木柵穴而置炮,亦名「木浮營」,船遇之立碎。又於金、焦間鐵鎖斷之,名「滾江龍」。成功與諸將議曰:「瓜鎮爲金陵門戶,宜先破之」。令馬信、餘新奪譚家洲,材官張亮督泅水者斬滾江龍;自率親軍與中提督甘燀、左提督翁天佑,建大將旗鼓,直搗瓜洲。清操江朱衣佐、城守左雲龍率兵一萬拒之;見海舟蒙白絮,揚帆直上,近滾江龍,測復下炮擊之,不傷一艘;循環者數次,而滾江龍已斷。蓋海舟內藏泅水人,且以誘炮矢也。度炮且盡,成功麾兵大進。周全斌率兵士帶甲浮渡登岸,身中五矢,氣益奮,斬雲龍於橋下,擒衣佐。正兵鎮韓英奪門入。登城樹幟。全斌望見,陷西北隅以入,譚家洲及木柵兵望風潰。成功以劉猷守瓜洲、柯平督理江防,而悉師攻鎮江。守將告急於南京將軍,以鐵騎千人赴援,大言海賊不足畏也,憍躁欲戰。而海舟忽上忽下,京軍駐南則泊於北、駐北則泊於南,隨之三日夜不息。酷暑遇雨,人馬飢疲。海軍分五隊,皆步卒。凡騎兵遇步卒,勒馬退數丈,加鞭突前,敵陣動則衝之,步卒自相踐踏;以此常勝。至是施之海師,則嚴陣屹然不動。團牌自蔽,望之如堵。合戰良久,海師白旗一揮,兵即兩開如退避狀,或伏於地。江南師謂其將遁也,馳軍突前。忽發大炮,擊死千餘人,乃退保銀山。成功夜令陳魁統鐵人軍逼柵,守兵見之,不敢出戰。射之,則箭不能入。鐵人冒死進,柵遂破。遲明,江南師復分五路,壓其壘而軍。成功令發大炮,多鼓鈞聲,江水騰沸;江南兵下馬殊死戰。薄午,海師益奮。江南提督管效忠衝其陣入之而陣變。首尾相應。效忠負旗而走,遂大敗,所部四千人存者百四十人,走南京;嘆曰:「吾自滿洲人中國十七戰,未有如此死戰者也」!鎮江守將獻城降。癸丑,成功饗將士於京峴山,命將分守,徇屬邑皆下之。癸亥登舟傳檄,丙寅至觀音門,戊辰至儀鳳門登岸,軍於獅子山。朱衣佐之披擒也,成功曰:『此腐儒也,殺之污吾劍』。縱之;歸言於總督郎廷佐曰:「彼衆不過數萬、船不過數百,請卑詞寬限以驕其心」。乃遣人說成功曰:「我朝有例,守城過三十日,罪不及妻孥;乞寬三十日之限』。潘庚鍾曰:『孫子有云:卑詞者,詐也;無約而請和者,謀也。此緩兵之計也』。成功以累捷,頗有驕色。有閩人林某犯法逃江南,具言二十三日爲成功誕辰,諸將卸甲飲酒,乘之可破。崇明副將梁化鳳赴援,與城守;聞之,夜穴神策門,引五百騎突犯餘新營。海師出不意,驚潰,餘新入蕭拱宸營。化鳳乘之,拱宸亦敗,餘新被擒。翁天馳救之,而化鳳已入城矣。成功調姚國泰、楊祖、藍衍、楊正屯山上,甘輝、張英伏谷內,林勝、陳魁列山下,陳鵬、蔡祿往來接應。質明,移帳。化鳳率驍騎薄楊祖營,祖奮力迎敵,三合三卻,藍衍戰死;陳鵬、蔡祿救之不及。而化鳳從山上馳下,鵬、祿軍亦潰。清師乘勝掩殺,海舟師鹹搖動,惟左右提督、虎衛軍、右衝鋒、援剿後鎮軍得全。癸未,成功至鎮江,大慟曰:『是我輕敵,非爾等之罪也』!遂棄瓜鎮,泊排沙嶼,今馬信、韓英督舟師堵江口,周全斌、黃昭、吳豪爲後鎮。梁化鳳歸祟明,成功攻之不克,乃回師廈門,上表待罪,立廟祀死事諸人。

十四年,清命將軍達素、總督李率泰搜金、廈兩島,檄碣石總兵蘇利、南洋總兵許龍、饒平總兵吳六奇會師島上。成功以陳鵬守高崎,遏同安;鄭泰出浯州,遏廣東;自勒諸將遏海門。總督旗牌張應雄之弟德爲成功廚人,應雄以孔雀膽遺德,屬俟會宴時殺成功並諸將佐;德許諾,屬其徒王四爲之。四下藥,則身戰慄。捧盤者環立,迫促弗及下;捧者去,乃安。如是者屨。乃告其父耀。耀大驚曰:「事主而害之,不忠也;受託而背之,不信也。寧爲負信,不可不忠」!乃首之,誅張德。將軍達素與李率泰受陳鵬降,密通款飛催蘇利等會師海門。成功令諸將碇海中流,侯中軍號炮迎擊。令未畢,漳船猝至,諸將莫敢先發。閩安侯周瑞爲閩師所乘,與陳堯策死之。陳輝見事急,舉火,閩師躍人舟者焚焉,輝跳而免。日向午。成功執旗劍問左右曰:「流平否」?曰:『流平矣』。曰:『流平則潮轉,潮轉則風隨之』。令舉炮起碇。俄東風大盛,成功手自搴旗,引鉅艦橫擊之。鄭泰自浯嶼回擊,風吼濤立。一海皆動,軍士踏浪如飛。北人不諳水性。眩暈顛仆不成軍,遂大敗。其出閩安赴陳鵬約者,恃有內應,涉水爭先。鵬部將陳蟒不與謀,曰:「事急矣」!麾部下迎擊。殿兵鎮陳璋聞炮,以爲鵬令也,亦鼓譟乘之。鵬愕然,不得已齊出,遂大捷。閩師死者千六百餘人,滿洲精卒數百人降,蘇利等還,達素自殺。竟成功之世,無敢言覆島者。

芝龍之去臺灣也,荷蘭人請日本以臺灣爲互市,專治海舶、不治田賦。流民數萬,田一歲三熟。久之。築城日臺灣、日雞龍、日淡水。築炮臺,沈夾板於鹿耳門港口,置揆一王守之。通事何斌獻策成功取臺灣,成功大舉克之(事詳通紀)。成功至赤嵌城,使告揆一王曰:「此地乃先人故土,珍寶不急之物聽爾載歸。土地倉庫歸我」。揆一王乃罷兵立約,以大舶遷其國。成功改臺灣爲東都,置一府、二縣。巡視里社土番,錫以煙布、慰以好言,皆受約束。於是寓兵於農,用屯田法,按鎮分地、按地開荒,三年定其上、中、下則以立賦稅;有警則荷戈以戰,無事則負耒而耕。即日督兵開墾,用法頗嚴。馬信以爲言,成功曰:『立法之初貴嚴,後之守者自易治耳』。既而聞黃梧遷界之策行,嘆曰:『使吾徇諸將意,不決東征得此一塊土,英雄無用武之地矣!沿海幅員上下數萬裏,田廬墳墓無主、孤兒寡婦望哭天末;今當移我殘民開闢東士,養精蓄銳,以圖光復』。乃招漳、泉、惠、潮流民,闢污萊、製法律、定職官、興學校,起池館以待故明宗室遺老之來歸者。臺灣之人,是以大和。世子經聘尚書唐顯悅之女孫爲妻,不相能;通於四弟之乳母陳氏,生男,詭報侍妾所生。成功齎經母董氐暨生子者金錠花紅,頒賞臺灣諸將士。顯悅發其奸,成功大怒,令黃毓持令箭諭兄泰監斬經、陳氏與其所生孫並董氏,以教兒不謹也。洪旭等接令大驚曰:「主母、小主,其可殺乎」?乃議殺陳氏及所生男覆命。部將蔡鳴雷構之曰:「藩主誓必盡誅,否且及監斬諸公,已密諭南澳周全斌以兵來矣」。旭等益駭。既聞成功有疾,謂此亂命也,謀曰:「世子,子也,不可以拒父;諸將,臣也,不可以拒君。泰於藩主爲兄,拒之可也」。調兵守大擔,誘全斌執之。成功知金、廈拒命,大恚,疾遂革,猶日強起,登將臺望澎湖諸島。時康熙元年也,仍稱永曆十六年。五月庚辰,登將臺,罷冠帶,請太祖祖訓出;坐胡牀,進酒,讀至第三帙,嘆曰:「吾有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也」!兩手掩面而逝。自隆武丙戌起兵,凡十有七年,年三十有九。長子經立(小腆紀年、臺灣外紀、蓴鄉贅筆、舊通志)。

經字符之。母董氏,素無寵。永曆五年,馬得功襲廈門,諸將盡斂珍寶下船,董氏懷神主步行至海濱,見小船,招之曰:「我董夫人也」。舵工林禮載之登芝莞船。莞曰:「此戰艦也,不便居」。促之再三,弗去,因得莞船重載充賞。以是,見禮於成功。

成功卒,臺人洶洶,諸將舉成功弟襲護理國事。襲私人蔡雲、李應清、曹從龍、張驥說黃昭曰:「金廈、臺灣,業成水火。公握重兵扶護理於臺,護理肯忘公乎」?襲割衣襟與昭盟,結爲姻。昭夜告中衝鎮蕭拱宸,從之。即矯成功遺命,數世子罪,奉襲爲東都主。黃安不與謀,陽附之而密請經速治兵過臺。經聞報大駭,謀之洪旭,出周全斌爲五軍都督,以陳永華爲諮議參軍、馮錫範爲侍衛,整師而東。抵澎湖之奶媽宮,遣禮官鄭斌齎諭佈告臺灣。衆皆陰持兩端,無顯言拒命者。黃昭、蕭拱宸曰:「世子亂倫,先王再命賜死;不悔過自新,而反統兵據國,使先王飲恨而死。護理承兄遺命,誰敢逆之」?使者覆命。經輿全斌議,差快哨齎諭從安平過赤嵌城,遍諭諸將;而自率師從潦港登岸,至則偃旗息鼓。翌晨,大霧,書冥。全斌曰:「此天佑我也」!銜枚而上。甫成列,黃昭守潦港,聞水聲人語,督衆奮勇而前。經衆卻,幾爲所窘。全斌大呼御之;昭中流矢死,軍遂亂。俄而霧消,日向午矣。全斌疾呼:「世子已到!黃昭死矣」!黃安從陣後出曰:「此吾君之子也」!經免冑相示,諸將悉解甲投戈;經慰諭之。入城,抱襲而哭曰:「幾爲奸人離間」!待之如初。收雲、驥四人同拱宸斬之,餘不問。衆大悅。

初,經搜黃昭營,得其伯父泰與昭交通書,祕之,不以告人。及是,以舟師至廈門,詭言盡載眷口過臺灣,鑄金廈總制印交泰。泰喜,往廈門見經。經置酒邀泰,伏甲殺之。子纘緒、弟鳴駿、部將陳輝、楊富等率衆及家屬奔泉州降。

揆一王浪跡海上,聞成功死,入福州港,請于靖南主耿繼茂、總督李率泰,願爲前鋒,引大軍攻諸島。許之。率投誠軍及和蘭船出泉州,提督馬得功出同安,黃梧、施琅出漳州。經命周全斌等分部扼戰,遇於金門鳥沙港。和蘭夾板船十餘,巋然如山;泉州之船三百,邐迤而下。全斌以二十艨艟往來衝擊,和蘭炮無一中者。楊富船至,全斌逼之,富落水。馬得功轉舵來援,全斌以爲鳴駿也,揮船合攻,得功不支,投海死。訊降卒,知爲得功,嘆曰:『吾欲擒獐,乃中一虎』!巳而守高崎將陳昇密款於漳州軍,黃梧、施琅乘潮落援之,大軍繼進。經以衆寡不敵,退保銅山,全斌退保浯嶼。黃梧乘勝入金、廈,墮其城,徙民於漳泉諸縣,墟其地。經乃悉衆東徙,命周全斌、黃廷斷後。過澎湖,設重鎮守之。收東都爲東寧,分諸將耕屯荒地,造亭館以處宗室及遺老之相從者;徵歌選舞,示無西意。周全斌以與黃廷不協,與翁求多先後降清。

康熙四年,水師提督施琅率周全斌進剿,遇颶風不克,引還。於是朝命大臣人閩議招撫,遣知府慕天顏入臺灣諭經。經請稱臣入貢如朝鮮例,弗許。施琅密奏:『若恣其所爲,是養癰也,宜速剿』。部議以風濤險遠、制勝難必,寢其事。經委陳永華國事,以其間踞步頭互市,廣集亡命、興販貨物,兵民相安,臺灣日以盛焉。

康熙十三年,耿精忠據福建,告援於經,許以漳、泉二府;經大喜,奉永曆二十八年正朔,渡海而西。精忠見臺衆不振,不欲踐漳、泉之約。經怒,攻同安,取泉、取漳、取潮。精忠懼、使人議和,以楓亭爲界。海澄公黃芳度之部將吳淑獻城降;芳度趣諸軍巷戰,不能支,至開元寺投井死。經斲黃梧之棺,戮其屍。精忠思與經併力,既不相能,跋前疐後,復降於清。既反正,怨經實深。導攻興化、泉、漳,俱潰。經不知所爲,盡委之國軒。國軒下沿海洲堡至漳、泉,勢復大振。已而在漳築十九寨,戰於龍虎山。精忠爲右。拒戰稍卻,拔劍斫地曰:「吾得與此賊俱殲,死不恨矣」!斬退者三人。大呼馳下。大軍繼之,拔營十六座,捕斬數千人、亡溺以萬計。國軒遁人海澄,三面環海,一面掘濠,引潮以守,相持年餘不決。總督姚啓聖開第於漳州曰「修來館」,以官爵銀幣餌來歸者,華彀鮮服,炫耀於漳、泉之郊。送款者幾無虛日。

康熙十九年,大集舟師伐島。左武衛林升守海壇,畏其衆,退守遼羅。左鎮朱天貴爭之不得,乃率所部降,諸船望風而潰。國軒亦棄海澄,遁人廈門;姚啓聖乘勝復十九寨。國軒度廈門不可守,乃奉經歸臺灣。母董氏召經而數之曰:『馮陳之業衰矣,猶有先君黃洪之刃在;若輩庸可赦乎?不才子徒累維桑,則不如勿往也』!是年,清貝子賴塔與經書,約不必薙髮,以臺灣爲箕子之朝鮮、爲徐市之日本,俾沿海生靈永息塗炭。經報書請如約,惟欲留海澄爲互市。姚啓聖不可,議遂格。

經自兵敗東歸,潦倒抑鬱,日近醇酒婦人。康熙二十年正月壬午卒於臺灣,臺人所稱永曆三十五年也。嗣位十九年,年三十有九。子克塽立(小腆紀年、臺灣外紀)。

克塽,經次子。經妻唐氏無出,妾昭娘生子克■〈臧上土下〉。或言昭娘僞娠,乞養屠者子,經不之信也。及長,娶陳永華女,於是命永華輔克■〈臧上土下〉監國。克■〈臧上土下〉裁決國事,雖諸父昆弟不少假,而羣小多憚其嚴,經諸弟亦不利其立也。馮錫範,克塽妻父也;構於其間,罷永華兵柄。永華死,克■〈臧上土下〉失助。經諸弟揚言曰:『克■〈臧上土下〉非吾骨肉,一旦得志,吾屬無遺類矣』!白經母董氏,收監國印。監國至喪次,經弟羣起撻之。克■〈臧上土下〉曰:『我平日不避嫌怨,爲鄭氏疆土耳。今日生死惟命,何撻爲』!董氏命幽諸別室,經諸弟竟殺之。克■〈臧上土下〉妻方娠,其兄慰之曰:『盍存孤以延夫後』?答曰:『吾所處者變也。縱生男,孰能容之?有死而已』!絕粒七日不死,乃自經。克塽,妾和娘所生;立年十有二矣,諸務決於錫範,劉國軒等皆爲所制。方經在廈門,姚啓聖賂其嬖人施亥,令擒經以自效。及克塽立,行人傳爲霖密約十三鎮同日發難;事泄,並及沈瑞,屠其家。瑞妻,鄭斌女,克塽釋之。鄭氏守義,縊死;國人悲之。

康熙二十二年六月,施琅乘南風至澎湖。劉國軒方調遣扼敵,見東南角微雲起,喜甚。須臾,聞雷聲殷殷動,推案嘆曰;『天命也』!海行以雲起爲風兆,聞雷則散雲。戰敗,由吼門竄入臺灣。大師至鹿耳門,膠淺不得人,泊海中十有二日。忽大霧,潮漲高丈餘。臺人駭曰:「先王得臺灣,鹿耳門漲。今復然,天也」!錫範創議投誠,克塽然之,遣使齎「延平郡王」金印一、「招討大將軍」金印一,籍土地、戶口、府庫、軍實詣軍門降。

自成功初起迄克塽,奉永曆正朔三十七年,而明朔始亡。琅疏請經略臺灣,禮待克塽及諸將帥,歸之京師。詔授克塽漢軍公;克塽死,除。

康熙三十九年,詔曰:「鄭成功系明室遺臣,非朕之亂臣賊子」。敕遣官護送成功及子經兩柩歸葬南安,如田橫故事;置守冢,建祠祀之。同治十三年,南洋大臣沈葆楨巡臺灣。奏請追諡鄭成功,並在臺郡敕建專祠。報可,予諡「忠節」(小腆紀年、臺灣外紀、聖武記、沈文肅奏議)。

鄭芝虎字日蟠,號韜遠,芝龍次弟;驍勇絕倫。崇禎間,從芝龍平羣盜,如李魁奇、鍾斌、褚彩、陳萬等俱被殲滅。衝鋒斬馘,威風凜如。巡撫熊文燦器重之,以軍功授南日寨守備。後追海寇劉香於廣東大星洋,舟覆溺死,香亦死(臺灣外紀)。

--以上錄自「福建列傳」卷三十一。

福建通志列傳選卷二

洪承疇

鄭芝龍

黃熙胤

黃梧(子芳度、兄子芳世、芳泰)

施琅(子世綸、世驃、世騄)

戴璣

蔡而烷(子祚達、祚周)

鄭纘昌

黃熙纘

王命嶽

張焞

張韜

陳平

洪承疇

洪承疇字彥演,南安人,明萬曆四十四年進土。天啓時,任浙江提學道,遷布政使參議,又遷陝西督糧道參政。

祟禎二年,流賊王左掛掠宜州城堡,承疇剿之,俘斬三百餘人;賊遁去。三年,授延綏巡撫。左掛既降復叛,承疇誅之。尋與總兵杜文煥敗流賊張獻忠於清澗縣。四年,擢陝西三邊總督。五年,同總兵曹文詔、賀虎臣等剿賊慶陽、平涼,擊斬賊渠可天飛等,降其將白廣恩。文詔復蹙賊耀州錐子山,賊黨殺獨行狼等以降。承疇戮四百人,餘皆散遣。七年(「綏寇紀略」作八年事),監督河南山陝川湖軍務,加太子太保兵部尚書。時賊聚陝西至二十餘萬,高迎祥最強,自稱闖王,李自成屬焉;蹂躪鞏昌、臨洮及隴州。承疇檄總兵賀人龍、左光先合擊,破之。賊東竄,陷靈寶、汜水、榮陽。八年,承疇出潼關討賊,次信陽,諸將畢會;賊見河南兵盛,復分路奔還陝西。張獻忠亦掠鳳翔,與高迎祥合;副將文萬年、柳國鎮戰死。文詔請行,承疇謂曰:「非將軍不能滅此賊。吾兵已分,無可策應,將由涇陽趨淳化爲後勁」。文詔乃自寧州進鎮寧。參將曹變蛟先敗賊於湫頭鎮,乘勝逐北,不及回顧;文詔遇賊伏,轉戰數里,聲援絕,自刎死。承疇方遮賊涇陽、三原間,不至淳化,賊勢益熾。時有言承疇統轄太廣、勢難兼顧者,乃以盧象升總理江北河南山陝川湖軍務,督關外兵。而承疇專督關內兵。值高迎祥掠武功、扶風以西,李自成掠富平、三原以東;承疇兵躡自成,大敗之渭南、臨潼。別遣將擊迎祥,亦敗蹙東走;尋爲巡撫孫傳庭擒送京師礫死,賊黨推自成爲闖王。

十年,自成陷寧羗,入七盤關,分三路寇掠。承疇令總兵曹變蛟等赴援,自洮河轉戰,自成敗竄西羗界。十一年,自成謀犯蜀;承疇檄總兵馬科、左光先等扼之,乃東遁。曹變蛟設伏潼關南原,大破賊,自成遁高雄。兵部尚書楊嗣昌劾承疇縱賊往來秦蜀,逾久無功;削宮保尚書。

十二年,授薊遼總督。是年冬,清兵攻明錦州及寧遠;總兵金國鳳拒戰於寧遠城北山岡,偕其二子俱歿於陣。承疇疏言:『國鳳前守松山,兵不滿三千,卒保孤城,以事權專、號令一而人心肅也。迨擢任大將,兵盈萬人,反致殞命,非其才力短,由營伍紛紛、人心不一也。自今設連營節制之法,凡遇警守城及出戰。惟總兵官號令是聽,應軍心齊肅矣』。十三年,總兵祖大壽以錦州圍困告急,承疇出山海關駐寧遠。疏請調宣府、大同諸鎮兵,俟俱集合關內外兵十五萬,又必芻糧足支一歲,乃可守可戰。

十四年三月,宣府總兵楊國柱、大同總兵王樸、密雲總兵唐通各率兵至,興玉田總兵曹變蛟、薊州總兵白廣恩、前軍衛總兵王廷臣、山海關總兵馬科、寧遠總兵吳三桂凡八大將,合兵十三萬、馬四萬。朝議以兵多餉艱,令職方郎中張若騏趨戰;乃進次松山。八月,楊國柱戰死,以山西總兵李輔明代之。曹變蛟營乳峯山岡,諸軍列七營於松山城北;屢出兵戰,輒敗卻。既而伺清兵歸營,復來犯;望見太宗張黃蓋,親督大兵佈陣,皆披靡退遁。清兵遵太宗方略,度明兵必乘夜出犯,分路堵截,奮擊窮追。曹變蛟率步騎犯鑲黃旗汛地者一、犯正黃旗汛地者四,復夜突御營,連敗卻,身中創,奔還松山;黃樸、吳三桂、唐通、白廣恩、李輔明相繼走。大兵由杏山西追,及高橋,發伏衝潰。自海濱至桑阿爾齊堡,又爲分駐大兵掩殺;諸總兵僅以身免,張若騏匿漁船遁,承疇先後喪士卒五萬三千七百餘人。太宗敕諭承疇及所屬將士曰:『朕率師至此,料爾援兵聞之,定行逃遁,遂預遣兵圍守杏山,使不得入。自塔山南至於海、北至於山及寧遠東之連山,一切去路俱遣兵邀截,又分兵各截守。爾兵逃竄爲我軍斬殺者積屍遍野,投海溺水者不可勝數。今爾錦州、松山援兵已絕,朕思及此,乃天意佑我也;爾等宜自爲計。如以爲我軍止圍松、錦,其餘六城未必即困,殊不知時勢至此,不惟六城難保,即南、北雨京,明亦何能復有耶?朕昔徵朝鮮時,圍其王於南漢山,朕詔諭雲:爾降,必生全之。及朝鮮王降,朕踐前言,仍令主其國。後圍大淩河,祖總兵來降,亦不殺之:爾等所素聞也。朕素以誠信待人,必不以虛言相誑。爾等可自思之』!九月,承疇謀突圍出,悉城中步騎夜犯鑲黃旗驍騎營、正白鑲白兩旗漢軍營,敗還,傷斃千餘人。十二月,聞關內兵三千赴援將至,復出兵六千,夜犯正紅旗護軍營、正黃旗蒙古營,爲矢炮所殪者四百二十餘人,從杏山遁;伏發,截殺五百七十餘人,敗退城下,因門閉不得入,投降者二千餘人。關內赴緩兵竟駐寧遠,終不進。承疇欲戰則力不支、欲守則糧巳竭、欲遁文未成隊而出,與曹變蛟、王廷臣、巡撫邱民仰、兵備道張鬥、姚恭、王之楨等坐困城中。越一月,副將夏成德遣人赴大軍通款,以其子舒爲質,約內應。清兵夜樹梯登城;城破,斬曹變蛟、王廷臣、邱民仰等,生擒承疇送盛京瞻養之。祖大壽知承疇就擒,因率錦州諸將以城降。明訛傳承疇已死,予祭十六壇,建祠都城外,與邱民仰並列。莊烈帝將親臨奠,俄聞承疇降,乃止。

清崇德七年四月,都察院參政張存仁上言:『臣觀洪承疇欣欣自得,僥倖再生,是仰慕真主,思效力於我國者。應速令薙髮,酌加任用』。五月,召見崇政殿。承疇奏曰:『臣困松山,糧絕人相食;城破被擒,自分應死。蒙皇上矜憐不殺,自知罪重,不勝惶恐』!太宗曰:『彼時各爲其主耳。朕之擊敗十三萬兵,得松、錦諸城,皆天也。天道好生,善養人者斯合天道,朕故思活爾。爾但盡心圖報可』。命隸鑲黃旗漢軍。

順治元年四月,睿親王多爾衰伐明,承疇從師次遼河。聞流賊李自成已陷京師,承疇因陳進兵策曰:『我軍之強,天下無敵,宜先布號令,示此行特掃除亂逆,不屠人民、不焚廬舍、不掠財物,其開門歸降及首倡內應立大功者破格封賞。法立令行,此要務也。向見流賊遇弱則攻,過強則走;今聞我軍至,必遁而西。宜從薊州、密雲疾行而前,賊若走,則以精騎追之;若仍據京城以拒我,則破之更易。至入關路隘。我兵皆不便履險,恐賊伏精銳;我宜改騎爲步。從高瞰之,俾步前馬後。比入邊,則步卒皆馬兵也。抵京日連營城外,以斷西路諸援兵,則賊可一戰而殲矣』。五月,清軍擊走流賊,定京師;承疇奉旨,仍以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原銜人內院佐理機務,遂爲祕書院大學士。

二年閏六月,豫親王多鐸定江南,明福王朱由崧就擒。上命承疇往駐江寧,鑄給招撫南方總督軍務大學士印,賜敕便宜行事。承疇至,疏列明南京翰林、科道、卿寺、部屬等降順者百四十九人,請令赴部錄用。是時,明唐王自號隆武,據福建,某大學士黃道周引閩兵出浙江開化;明御史金聲家居休寧,受聿鍵部院職,募鄉兵十餘萬屯績溪;明魯王朱以海據紹興,高安王朱常淇據徽州;薪水王朱術皚次子常■〈巛上水下〉冒族兄樊山王舊稱,結寨英山、潛山間;又有朱由■〈木產〉冒稱金華王,據饒州;朱誼石冒稱樂安王、朱誼泐冒稱瑞昌王,分據溧陽與金壇鄉村:聯結江南北黨與謀犯江寧。承疇檄提督張天祿、總兵卜從善、胡茂楨等分路進攻,擒金聲於績溪、擒黃道周於婺源,先後解至江寧,論降不從,斬之。明故官荊本徹、李守庫、徐君美等據崇明,承疇檄總兵李成棟攻之,斬守庫,擒君美,降其城;本撤竄入海。

三年正月,承疇查知江寧人有叛應朱誼石、朱誼泐者,於距城五十里之西溝地捕斬萬德華等五十餘人;又閉城搜捕鞫實郭世彥、尤琚等三十一人,誅之。朱誼石、朱誼泐合衆二萬來犯,火攻神策門;清兵先分出潮陽、太平二門堵截,乃啓神策門衝擊,大敗之。追至攝山,擒斬無算。尋檄總兵馬得功、卜從善等剿潛山司空寨,斬守寨頭目石應璧等,生擒朱常■〈巛上水下〉;搜婺源嚴杭山,擒朱常淇及其監運道江於東、職方司許文玠等。復擒朱誼泐及其經略韋爾韜、總兵楊三貫、夏合章等於句容、丹徒,擒朱由■〈木產〉及其族人朱常洊、朱常泚、朱常涫於饒州、鄱陽湖,擒朱誼泐之弟誼貴及瑞昌王軍師趙正於宿松縣之洿池,並斬之。明給事中陳子龍家居華亭,結大湖潰衆遙附朱以海;承疇遣參領索布圖往捕,子龍投水死。

四年四月,駐防江寧總管巴山、張大猷奏:林遊擊陳際可擒賊謝堯文,獲明魯王封承疇國公及其總兵黃斌卿致承疇與殺巡撫王國寶書,有「請爲內應,殺巴、張二將,則江南不足定」語。上獎巴山等嚴察亂萌,而諭慰承疇、國寶曰:『朕益知賊計真同兒戲。因卿等皆我朝得力大臣,故反間以圖除陷。朕豈墮此計耶』?十月,巴山等以察獲遊僧函可、金獵等五人攜有謀叛蹤跡,牒承疇鞫訊。承疇疏言:『函可乃故明尚書韓日纘之子,出家多年。乙酉春,自廣東來江寧刷印藏經;值大兵平江南,久住未回。今以廣東路通,向臣請牌回裏。臣因韓日纘是臣會試房師,遂給印牌。及城門盤驗,經笥中有福王答阮大鋮書稿,字失避忌;又有變紀一書,干預時事。其不行焚燬,自取愆尤,與隨從之僧徒金獵等四人無涉。臣與函可世誼,應避嫌,不敢定擬。謹將書牒牌文封送內院』。得旨,下吏部察議:『承疇私給印牌,應革職』。世祖以承疇勞績可嘉,宥之。承疇以江南湖海諸寇俱削平,又聞其父卒於閩,請解任守制;乃調宣大總督馬國柱爲江南江西河南總督。

五年四月至京,回內院。六月,充太宗文皇帝實錄總裁官,充會正考官,加少傳兼太子太傳。八年閏二月,命管都察院左都御史事。尋甄別諸御史,分爲六等,擬差用魏管等二十二人、內升陳昌言等二人、外升張瑄等十一人,王世功等十七人外調、降用、革任有差。五月,張瑄疏劾吏部尚書陳名夏植黨營私諸款,有「囑承疇庇其門生李嵩陽留任御史及太僕少卿黃徽元因承疇姻戚驟升正卿」語,並劾承疇不請旨私送母回閩,又屢與名夏及尚書陳之遴聚集火神廟屏左右密議逃叛。下王貝勒大臣集質。名夏辯釋,承疇以送母回閩未奏明自引罪;至火神廟會議數次,則皆因甄別御史。商酌應差用及升調降革者也。得旨:『聚議事,不必懸揣。送母回閩未奏,爲親甘罪,其情可原;仍留任,以責後效』。

九年五月,丁母憂,命人直如故,私居持服;賜其母祭葬。九月,欽天監奏,太白星與日爭光,流星入紫薇宮。時內大臣議請駕往邊外迎達賴喇嘛,承疇同大學士陳之遴疏言:『日者人君之象,太白敢與爭光;紫薇宮者人君之位,流星敢於突入。上天垂象,誠宜警惕。且今年南方苦旱、北方苦澇,歲飢盜起,處處入告,非聖躬遠幸之時。達賴喇嘛自遠方至,遣一大臣接迎,巳足見優待之意,何勞聖躬親往』?疏入,得諭曰:『卿言甚是,朕即停止。嗣後國家一切機務,敷陳毋有隱諱』。

十年正月,調宏文院大學士。五月,調國史院大學士。時明桂王居安隆,流賊遣黨一隻虎、郝搖旗、孫可望、李定國等俱假封號以招集散亡、聯結梟健,踞滇、黔,掠楚、粵。上命承疇經略湖廣、廣東、廣西、雲南、貴州,特晉太保兼太子太師、兵部尚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諭之曰:「湖南、兩廣雖漸底定,滇、黔阻遠,尚未歸誠。朕將以文德綏懷,不欲勤兵黷武,而遠人未喻朕心,時復蠢動;必得威望重臣、曉暢民情、練達治理者相機剿撫,方可敉寧。朕偏察廷臣,惟爾克當斯任。前招撫江南巳有成效,茲命綏靖南方,聽擇要地駐札。俟滇、黔既定,善後有人,即命還朝。承疇奏言:『臣年過六十,理宜退休,乃荷特界經略之任,伏願時諭吏、戶、兵三部仰承聖意,俾臣得竭力展布,剿撫中機』。上即命內院以特假便宜條款詳列敕書,傳示內外遵行。並允承疇奏薦,以原任大學士李率泰爲兩廣總督,與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繼茂駐守廣東;改撥士賊朱靖之江西省屬承疇,鑄給經略湖廣、江西、雲南、貴州內院大學士印。

十一月,承疇疏言:『湖南有孫可望抗拒於南,郝搖旗、一隻虎等肆毒於北,或由澧州而犯常德、或由嶽州而犯湘潭,則我腹背受敵。廣西有李定國眈眈思逞,距桂林二百里;惟附郭之臨桂縣輿靈川、興安二縣及全州未爲所據。我兵若由桂林進剿,而彼自靖沅乘虛潛襲,則我首尾難顧;宜防守嚴密,乃可隨機援剿』。上命寧南大將軍辰泰率八旗兵往湖廣,與承疇商駐要地;又詔繼茂移鎮桂林,以聯聲援。

十二年二月,上諭兵部曰:『前以湖廣寇氛未靖,殃及生民,會有旨增遣滿洲兵攜家口駐武昌。今念沿途水陸居民及驛遞必至騷擾,所駐之地又須撥給房屋田土,更爲民累。近五省經略洪承疇在彼操練官兵,軍威殊壯;招徠撫輯,民情悅安,無須增置攜家口兵。前所遣兵,仍照常更換』。六月,可望遣其黨劉文秀、盧明臣、馮雙禮等分犯常德、嶽州、武昌;承疇與大將軍辰泰遣兵邀擊,大敗之,明臣墮水死、雙禮中創遁、文秀竄貴州。八月,詔頒賞承疇及所統將領有差。十二月,承疇以寶慶府震雷徹夜,具疏自劾;上慰諭之。

十三年,晉太傳,仍兼太子太師,蔭一子入監。十四年十月,孫可望率所屬官百餘、兵丁數千,自貴州赴長沙納款;上命承疇同寧南大將軍、貝子洛託相機收取貴州。十五年二月,疏陳貴州地勢情形及三路進取雲南機宜。尋與託洛會師常德,由辰州、沅州向鎮遠進取;檄偏沅巡撫袁廓宇招降靖州,沿途擒斬、收降甚衆。四月,抵貴陽,城中文武官俱先遁。承疇疏言:『自常德至貴陽,一路重關高嶺,石徑尖削;大雨將及半月,泥濘三尺。滿洲兵謂從來出征有未如此之難、馬匹疲斃未有如此之甚;然皆不顧艱險,奮勇當先。漢軍綠營兵緊隨而進,不五十日,剿逆撫順,貴州全省底定』。上命信郡王多尼爲安遠大將軍,率師之貴州,與四川、廣西兵會,進取雲南。六月,承疇疏言:「臣前有三路進取全局一疏,冀不致兵衆擁集,爭糧乏食。及至貴州,見各府州縣衛所僅留空城,即有數十百石米彀;八旗兵陸續經過,二三日輒罄盡。惟省倉存米彀萬餘石,足供一月食用。臣所統兵皆分佈鎮遠、偏橋、興隆、清平、平越等處,各自買米,並尋野菜和米充飢;投誠官兵暫駐三、四日,即改發天柱、會同、黔陽等縣及沅州以就糧。貴州山深地冷,收穫皆在九月;臣遣官勸諭軍民士司苗人,豫納本年秋糧之半,接濟滿洲兵月米。今四川一路兵駐於遵義、鳥江休息,有舊日遺糧處;廣西一路兵駐獨山,可亦就近購糧。又聞信郡王大兵於六月初旬自荊州進發,所需口糧尤多數倍;臣已檄催沅州糧米速運鎮遠積貯,令隨徵各官分路採買,令長沙、常德各道府製備口袋二萬餘並椶套木架繩索解送鎮遠,又於天柱、思南、石阡、思州、平越各府州縣衛所及土司苗人募伕役挨站遞運至平越及新添衛所,可不誤師期矣』。九月,改內院爲殿閣,授承疇武英殿大學士。是月,承疇奉詔赴平越會議:信郡王由中路過關嶺鐵索橋抵雲南省計一千餘里,解餉銀三月、欈糧十五日,運炮漢軍攜糧二十五日;平西王吳三桂由遵義達七星關抵雲南省計一千五百餘里,先中路兵十日起行;徵南將軍卓布泰因南寧有賊屯,距離遠,難以兼顧,議沿貴州、廣西邊界平浪、永順、鎮遠遶出安隆所直趨黃草壩、羅平州抵雲南省計千八百餘里,先四川兵十五日起行。既定議,承疇還貴陽,遵旨同大將軍洛託駐守;遣經略右標提督張勇等隨信郡王進徵,擊走桂王、鞏昌王白文選於盤江。

十六年正月三日,三路兵並薄雲南省城,桂王與李定國、白文選等竄永昌,餘衆以城降。承疇疏言:『臣前料理湖南、廣西,幸皇上俯鑑愚忱,有請俱允。今雲南新闢,系臣經略管轄之內,必親往相度,乃能區處得宜;故不待詔諭,即日就道。貴州有一大將軍洛託彈壓、巡撫趙廷臣綏輯,可無他慮。惟雲南尤爲險遠,土司種類最多,治之非易,故元朝用親王坐鎮、明朝以國公沐英世守。乞敕議政王貝勒大臣爲久長計,領兵駐鎮,俾邊疆永賴輯寧』,閏三月,又疏言:『臣自黔赴滇、經過白水、文水、曲靖、馬龍、陽林等處,於三月二十六日抵雲南省城。信郡王先於二月初二日令貝勒尚書領兵同平西王吳三桂、徵南將軍卓布泰等追剿至永昌、騰越,李定國、沐天波等擁桂王奔緬甸;其賀將九義、李成爵、李如碧、廖魚、鄒自貴、馬得鳴等收集潰兵,分遁沅江、順寧、雲龍、瀾滄、麗江諸處邊外。雲南迤西及迤東,在在虞窺犯。民間遭兵火殘毀,飢餓載途,死無虛日;在永昌一帶更爲慘烈,周圍數百餘里渺無人煙。追剿大兵因無糧不能久駐,而省城糧米以湖南官鬥市糴每石需銀十三兩有奇,是以分駐宜良、富民、羅次、姚安、賓川、臨安、新興、澄江、陸涼等處就糧。臣知皇上明鑑萬里。自有宸斷碩畫,俾邊臣得以遵奉』。疏入,上已命吳三桂駐鎮雲南。又諭戶、兵二部曰:『雲、貴新入版圖,百姓皆朕赤子;念十餘年來李定國等竊踞南服,其民久在水火之中。今大兵所至,羣黎歸命,歡若更生。但聞兩省地方,生理未復,俯仰無資;朕每念及,不勝憫惻。至南征大兵閱歷險阻,長驅深入,糧餉恐不時繼;今特發內幣銀三十萬兩,爾部即遣官刻期齎往經略軍前。以十五萬兩賑濟兩省窮民;尚有十五萬兩令經略臣收貯,現今三路大兵如有需餉甚急者,宜行接濟』。八月,承疇疏言:『兵部密諮:大兵宜速進緬甸,以靖根株,令臣相機佈置。臣受任經略,目擊凋敗景象及土司降卒觀望情節。須先安內,乃可剿外。李定國等竄孟艮等處,山川皆極險遠。兼瘴氣爲害,必霜降後方消;來年二月,青草將生,瘴即復起。計出兵、駐兵、回兵,僅四閱月。恐亦未能躬追遠剿。況屢聞李定國等勾連土司,覬由景東、元江復人廣西。各土司私受札印、歃血立盟,伺隙起釁。若一聞大兵西向,衆賊共思狂逞,避實突虛;大兵相隔已遠,不能回顧,而留駐省城之兵亦未及堵御,致定國等縱逸,所關匪細。臣審度時勢、權量重輕,謂今年秋冬宜暫停進兵,俾雲南迤西殘黎少藉秋收以延殘喘、盡力春耕以圖生聚,而數萬大兵又得養銳畜威、居中制外,俾定國等不能窺動靜以潛逃、土司不能伺釁隙以狂逞,絕殘兵之勾連、斷降兵之反側,則安飽勞逸,勝算皆在於我。料定國等潛藏邊界,無居無食、獐癘受病,內變易生,誠有可俟。是時兵餉芻糧輳備、土司苗蠻漸服、殘兵降卒已安,並調撥將兵次第齊集,責成防禦;然後進剿,庶爲一勞永逸、固內剿外長計』。疏下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如所請暫停進兵。十月,以目疾乞解任,得旨還京

十八年,聖祖仁皇帝御極;承疇乞休,允致仕,命察敘招撫經略功,予三等輕車都尉世職,準襲四次。康熙四年二月,卒;賜祭葬,諡「文襄」。子士銘,由順治十二年進土官至太常寺少卿,兼龔世職(貳臣傳)。

鄭芝龍

鄭芝龍,小名一官,字飛黃、一日飛虹,南安人(一作漳州府漳鎮人)。父紹祖爲郡庫吏,生四子,次芝虎、三芝豹(亦名莽二),長芝龍。幼姣好。所居在郡衙後,十歲戲擲石子,誤中郡守蔡善繼額。擒治之,見其貌而怒解,曰:『子相當大貴』!繼而得罪於父而逃,爲海盜所得,龍之,與同寢;見巨人數十,披甲列侍,心異之,撫爲義子。長而長軀偉幹、倜儻善權變。歷遊海島,交結豪傑,與海澄顏思齊、泉客楊天生、洪昇、張宏、陳勳、陳衷紀、李俊臣、林福等剽劫海中,積貲無算。以所剽掠與紅毛市,遂入居臺灣。思齊死,衆推芝龍爲魁,益招徠羣盜。時浙有李魁奇、廣有劉香,皆有船數十、衆數千,縱橫海上,官軍莫誰何。巡撫沈猶龍請於朝,撫之;授芝龍浯銅遊擊,巡檄海防。因家東石,第宅壯麗,綿亙數里;朱欄錦幄,金玉充牣。

芝龍雖就撫,猶縱黨劫掠。大府以善繼有恩於芝龍,舉爲巡海道,以書招之至。上官坐戟門,芝龍兄弟自縛請命。後議安插未定,芝虎不能平,一軍盡譁,說芝龍揚帆去。遂據海島,截商船。閩中望米不至,求食者多往投之;旋攻廣東海豐嵌頭。巡撫朱一馮遣都司洪先春、把總許心素、陳文廉率舟師擊之,鏖戰一日,勝負未決。會海潮夜漲逆流,心素、文廉漂泊失道,先春首尾受敵,收入鎮港,欲調鄉勇。芝龍登岸,詐爲鄉兵出先春後。先春大敗,身被數刃。芝龍仍有就撫意,舍先春不追。一馮檄盧毓英率舟師進剿,毓英爲芝龍所擒,不殺,待以殊禮,相議歸誠,情甚款洽。毓英歸,見都督俞諮皋,陳說戰敗情由及芝龍衷曲。諮皋,大猷子也,意在征剿。時善繼內轉,大守王猷亦以撫爲上策。而一馮再促諮皋督捕,諮皋遣馬勝、楊世爵往討,戰沒。諮皋複合副將陳希範前往,亦敗;芝龍不追,舟泊廈門,約束麾下毋得登岸騷擾。工科給事顏繼祖劾諮皋下獄。王猷曰:『芝龍之勢如此,而不殺、不追、不縱掠,似有歸罪之萌。剿之勢難猝滅,不若遣人往諭退舟海外,仍許立功贖罪』。興泉道鄧良知從之,巡撫熊文燦亦力議招撫。崇禎元年,從海上來歸,授守備,加遊擊;擒李魁奇,殲鍾斌於外洋,海寇始平。

四年,山寇陳萬、鍾凌秀倡亂;文燦命芝龍討之,生擒凌秀。捷聞,升參將。七年,劉香(一作香老)劫掠閩、粵,丈燦令守道洪雲蒸等招香,被執;八年,朝命芝龍往討。戰於定海所三日,芝龍且敗,芝虎望見香坐大舟,潛以小舟直衝其陣,躍登大舟,與香徙搏相持,墜海皆死。十三年,晉潮漳總兵,加都督同知。十七年,福王立,封南安伯。

順治二年,南都亡;芝龍與蔣德璟、黃景昉、黃道周、陳洪謐、林欲楫、黃鳴俊、朱繼祚、張肯堂、李長青、曹學佺、吳春枝、周應期、馬思理、鄭鴻逵、鄭英、鄭瑄、鄭彩、張明振、張推之、陳霸等擁立唐王於福州,改元隆武。封芝龍平國公、鴻逵定國公、彩建國公,族戚部將封侯伯者十餘人;掛印腰金,侍御鄉校盈列朝內,軍國大權悉歸芝龍。清使洪承疇招撫江南、黃熙胤(晉江人)招撫福建,二人與芝龍同鄉,獻策於貝勒,修書人閩,許以破閩封爲王。芝龍意決,不告某弟鴻逵及子成功,遽召熙胤子志美,復書有「遇官兵撤官兵、遇水師撤水師,傾心者巳非一日」之語。芝龍託入海取餉,遂密諭仙霧關守將施天福、郭曦、陳秀、周瑞等盡撤官兵。九月,清師至,從容過嶺,無一守將,遣使至延平執帝后。芝龍以對議未定,退泊安海,樓舡尚百艘。使人私於貝勒,自述撤關不守之功以邀封,且懼以立藩爲罪。貝勒復令郭必昌貽書曰:『吾所以重將軍者,正以能立唐藩也。人臣事君,苟有可爲,必竭其力。及乎天命已去,則幡然乘時以建不世之功。今兩粵未平,藉將軍兵威以懾之,已鑄閩粵總督印以待將軍』。芝龍得書大喜,議降;安昌王恭■〈木梟〉、侍郎朱永佑、安南侯楊耿、平夷侯周鶴芝、定洋侯辛一垠、武康將軍顧乃德等皆以爲不可,芝豹、成功尤痛哭苦諫。芝龍意已決,單騎見貝勒,握手甚歡,縱飲三日。忽一夕拔營,挾之北去,從行者五百人,皆拘置別營,不得相見。芝龍至京,授精奇呢哈番,隸漢軍正黃旗。芝龍子六,長即成功,次世忠、世思、世蔭、世襲、世默;芝龍入京,惟世忠從。先是,芝龍請留芝豹及世恩守其祖父墓,母、妻、妾及諸子迎入京,並請改隸廂紅旗漢軍;詔允所請,仍官世忠爲二等侍衛。至是,上命芝龍書諭成功及鴻逵降,許赦罪授官並聽駐原地方防剿閩、浙、廣東海寇,往來洋船令管理。十年,詔封芝龍同安侯、成功海澄公、鴻逵奉化伯,授芝豹左都督使至閩。芝豹隨母入京;成功不受封;攻掠如故。

十二年正月,左都御史龔鼎孳疏劾芝龍:『蒙豢養者十年,彌桀驚;家僕往來海上,信息頻通。子弄兵海壖、父高枕都下,釀禍之根,請早除』。巡撫佟國器亦獲芝龍與成功私書上之。詔革芝龍爵,下獄。八月,成功陷浙江舟山,聞大軍南來,遁。十二月,芝龍僕尹大器首其父子交通狀,敕芝龍自獄中以手書招成功,不降即夷其族。十四年三月,黃梧具揭兵部,請速剪芝龍,以絕盜根;詔流芝龍及其家屬於寧古塔。梧等謂不殺芝龍,成功之心不死,海上諸僞將投誠之意不決;總督李率泰以聞。十八年冬,磔芝龍於市,子世恩、世蔭、世默等俱伏誅(崇禎朝記事、逆臣傳、海峯文集、臺灣志略、南安縣誌)。

案南安縣誌謂芝龍從大賈李習販日本,習與同寢。清朝野史大觀謂逃往李旦舟中,有寵。海峯文集謂爲海寇所獲,則從盜而爲所寵者可信。縣誌言芝龍弟芝虎、鴻逵,而芝豹不言弟;逆臣傳則稱弟鴻逵、芝豹,未及芝虎事;野史則言芝豹、芝彪即鴻逵,而不及芝虎。虎、豹必親弟,鴻逵當從弟。至談往謂芝龍因中冓事爲父所逐,野史略同。曖昧事不必深究,總之必爲父所逐而已。談往文又俚俗,今不採。

黃熙胤

黃熙胤字維敬,一字恭庭,晉江人。明崇禎庚午、辛未聯捷進士,授南海縣令。豎椿門以防海患,飭備戰具,剿蕩海寇劉香老。居民往來,常苦水寇劫質;協同邑紳闢除大通、滘口石路十里,閭閻永賴。行取,擢戶部主事,歷禮部儀制司郎中。清入關,八閩未服,熙胤奉命招撫,仗中樞節以行,建牙吳越中,推誠懷來。清軍人閩,會無遺鏃染刃。事竣納印節,由尚璽歷通政使,晉刑部侍郎。癸巳,以年老乞歸。弟徽胤亦後一年歸,時比之二疏。年七十八,卒。子志遴(雍正通志、道光通志)。

黃梧(子芳度、兄子芳世、芳泰)

黃梧字君宣,平和人。明亡,事鄭成功,官總兵,令率衆守海澄。順治十三年七月,梧以喪師罪受成功捆責,遂斬鄭氏將華棟等,以海澄縣投誠;大將軍鄭親王世子濟度奏入,得旨予敕印,封爲海澄公。十四年八月,總督李率泰奏增梧標兵,合原額共足四千名,仍駐漳州,彈壓閩南。九月,梧同率泰與提督馬得功、都統郎賽水陸並進,晝夜攻擊,連破七城,遂克閩安鎮。因捐造戰艦一百,加太子太保。

先是,梧封海澄公,即移牒率泰,言『鄭成功飄泊海岸,往來靡定,欲撲滅之,非熟悉情形者不能。所知有委署都督施琅者,仇鄭甚深,胸有成算,其輸款於清巳久。宜假以事權,俾展所長,與梧戮力馳驅,必能翦除海孽』。又牒言:『鄭氏猖獗,全借內地接濟。福寧沙埕爲木植絲棉所出,晉江之福前所、同江之鼎美、高浦爲油麻、釘鐵所出,海澄縣之南溪、漳州之佛潭橋爲柴米之藪;至閩粵錯壤,則饒平縣之黃岡、澄海之南洋,米粟山積,土宄陰爲轉輸,齎粵糧養閩寇,最爲大患。宜先就接濟之地,設法嚴禁』。又條列剿滅鄭氏五策:一日駐海濱以堵登岸:成功乘春收之時,散遣僞將四出派餉,深入內地;官軍駐札城內,尾後相追,賊已飽揚。應分駐重兵於福、興、泉、漳濱海要地,往來馳剿,則賊不敢登岸矣。二日造小船以圖中左所:成功恃中左爲三窟,故負固至今。請於漳州港口多造八槳小船,伺潮渡海;成功恐懼,必盡撤各僞鎮護其巢穴,身不敢離中左半步。我師壓水而陣,廣佈招撫、兼用間諜,不出兩月,內變心作,成功可坐擒也。三日清叛產以裕招徠:鄭逆及各僞鎮產業多詭託他姓掌管,梧頗知其詳。應請敕下督撫,會同梧偏行察出所收租稅,永充兵餉。今海上諸僞鎮願附者多,當事蒿目乏餉而不敢受。此項既清,即以叛產招叛兵,於以解散成功黨與易易矣。四日沒五商以絕接濟:成功于山海兩路,各設五大商爲之行財射利;梧在海上,素所熟悉。近日潛住郡城,爲其子弟營謀鄉舉邑庠,爲護身之符;其實陰通禁貨、漏泄虛實,貽害莫大。應請敕下督、撫嚴提正罪,庶內宄清而接濟之功可拔矣。五日劃賊墳以快衆憤:成功父子殘害生靈,實戾氣所鍾。聞其石井祖墓風水最險,輿論鹹謂劃掘以破賊旺氣、且快人心。亦懲惡之一端也。梧又密牒率泰言:『成功父芝龍雖經禁錮,尚未伏誅,天下人心以爲朝廷欲留之以撫其子。自海澄內隸以來,成功勢力已絀,猶藉其父齎書下海,揚言撫局已成,致沿海人情搖惑,諸僞鎮之慾投誠者反多觀望,官軍亦未敢盡力翦除。必速誅芝龍,則海上聯翩投誠而獨夫坐擒矣』。率泰先後以梧所建議疏聞,施琅得擢用;申嚴海禁,移兵駐防,增造戰艦。梧偕施琅會同提督馬得功、總兵蘇明赴晉江縣之大覺山、南安縣之覆船山、橄攬山、金坑山,劃毀芝龍父祖及先世墳五。芝龍初流徙尚陽堡,尋伏誅;成功亦病死。鄭氏都督萬義、萬祿、楊學皋、陳莽、戎政總督陳輝、平南將軍顏立勳、總兵何義、林明、黃昌、黃義、餘期英等先後就梧招撫,相率來降。由是開府漳州,益簡卒伍、謹烽堠。間有伏莽,遣標員分捕,破茶仔畬賊,擒其魁餘角、楊古姐等。

康熙二年十月。進剿廈門。靖南王耿繼茂出潯尾、梧同率泰出蒿嶼。督水陸官兵擊敗賊衆,斬獲無算,遂克廈門、金門、梧嶼三島。十二月,繼茂奏賊遁銅山;時值隆冬,未便進兵,令梧統兵駐雲霄,相機堵剿。

三年二月,梧遣鎮海生員陳克竣人銅山招降周全斌、陳昇。四月,招降黃廷、何政、許貞、李思忠等,遂同繼茂、率泰、提督王進功乘夜渡海,拔銅山,焚其巢穴。成功子鄭錦竄走臺灣。

六年三月,疏言:『臣自納士歸誠而後,竊計報恩必先滅賊,而滅賊必先用撫,故一面隨徵閩安、一面陰行間諜。十二年中,共招撫過僞官二百餘員、兵數萬餘名,節經題報,有蒙賜封侯伯、且世襲者;惟臣之公爵未知何等及承襲次數?乞敕部定議』。得旨:下部議。以實心效力、着有勞績,封一等公,襲十二次。

七年四月,疏言:『臣標有給銜支俸者二百餘人,銓授無期,投閒可惜。乞察其弓馬材技,敕部錄用。有年老願歸農者,令地方官安插得所;其有願終依臣標者,亦另立一冊,於臣標遇缺充補』。事下部議行。尋廷議裁汰各省額兵。列奏梧投誠時原帶官六十餘員、兵一千二百名,後續增歸誠願隸梧標下者官二百餘員、兵三千八百名。今沿海俱有額兵防守,除梧自帶兵一千二百名酌留官三十員,其餘自帶官三十餘員並歸誠願隸梧標官二百餘員、兵三千八百名俱令移駐河南。

十三年三月,耿精忠叛應吳三桂,使人持書招梧。值梧方病疽,恚卒,年五十有七。子芳度陽以梧命答精忠,而陰募兵自守;凡兩月餘,得壯士六千。遂斬精忠所置僞都督劉豹等,誓師登陴,以蠟丸函疏遣官黃藍間道馳齎;是年八月至京,得旨:『黃芳度設計全城、擒斬僞將,具見能繼父志,即令承襲公爵。今大兵由浙江、江西、廣東三路進閩,黃芳度偵何路先到。可與迎會合剿』。十一月,芳度疏言:『漳州介耿、鄭之間。獨力難守,不得不百計圖全。自八月以來,堅與耿拒、僞輿鄭和,因得陰行召募,以練成勁旅萬入,分佈漳城及龍溪等五縣,自守之勢頗成。九月間,耿精忠遣兵來犯,臣率衆迎擊,擒斬無算。觀二逆構怨已深,勢必俱敗。誠得粵省大兵克潮之後,乘勝進取、臣當率師迎會,迅奏掃除之功』。

十四年五月,疏言:『臣拒耿餌鄭,設爲固守萬全之計,已歷一載有餘;近二逆通好,臣謀已泄。鄭逆遂撤回各僞總兵,蜂聚海澄,備糧繕器。臣揣其狡謀不測,若南行則不利於粵、擁兵留澄則不利於漳,二者皆爲封疆之患。臣乃於閏五月初三日宣佈皇上屢頒恩旨及平南親王照會密札。遣總兵楊壯猷等扼守平和;並令臣兄芳泰帶兵赴粵,接引大兵。鄭逆聞之,率衆來圍,晝夜攻擊。臣連次出兵,斬賊將黃鼎新、盧英等。但臣孤城缺餉,百計難支。計粵路援師旦夕可至,伏乞皇上密敕浙江、江西兩路大兵迅速進發,俾二逆不能相顧,臣可會合奏功』。七月,疏言:『漳州自五月被圍,日夜對壘。至七月,賊兵益集,攻城愈急。賴將士用命,奮力堵御,西、南、北三門盡豎賊梯,東門城堞炮毀三十餘丈。鄭逆親督賊萬餘來攻,臣率將士死戰,用火器殲賊無算。賊仍環圍不退;城中兵單餉缺,恐日久變生。乞諭趣大兵速進』!三疏並得旨嘉獎,趣統兵大將軍等速即應援,並撥近地錢糧接濟。十月,漳州城中糧盡,芳度督衆死守。叛將吳淑引賊陷城,芳度率兵巷戰,力竭赴開元寺投井死,年二十有五;敵戕其屍。母趙氏、妻李氏自縊死,從父樞、從兄芳名、親弟芳聲、芳佑並遇害,期功男女從死者三十餘人。敵又掘梧棺,毀屍。副將蔡隆、遊擊朱武、外委張瓊、戴鄰、陳謙,俱先後死。事聞,得旨:『海澄公黃芳度矢志忠貞,保守孤城,剿殺逆賊,屢建奇功。叛將通賊陷城,閤家殉難,以盡臣節,深可憫惻!可優贈王爵,諡以「忠勇」,照多羅郡王例遣大臣致祭』。蔡隆、朱武、張瓊、戴鄰、陳謙贈官有差。

梧兄子芳世先於康熙元年齎梧疏入覲,留京,授一等侍衛。及黃藍齎芳度疏告急,芳世自陳生長閩疆,深知道里情形,乞隨大兵由廣東進援;詔以芳世爲福建隨徵總兵官。芳世至粵,隨援兵前進。會芳度遣芳泰自圍中衝出,與芳世合兵連破數城,距漳州兩日程,芳度戰歿;詔以芳世襲海澄公爵。

十五年二月,芳世兄弟俱在廣東,爲叛鎮馬雄等誘附吳三桂,不從;乘間脫走,由三水至四會,入山谷中,盡伏夜行。十一月,至江西信豐,遣黃藍齎疏具陳陷賊始末。

上嘉芳世不肯從逆、間關冒險、全節來歸,加太子太保,仍鎮守漳州,兼轄汀、邵;賜王令十三杆;得提調天下兵馬。黃藍由參將擢充海澄總兵官,並令馳赴康親王軍前,俟漳、泉恢復後,收集海澄公散失官兵,鎮守汛地。

十六年三月,芳世疏言:『臣叔梧已故之身,遭賊殘毀,請與芳度一體議恤。至臣叔樞罵賊而死,臣弟芳名、芳聲並奮力守城,同日見害,並請議恤』。得旨:贈梧太保,諡「忠恪」;芳名、芳聲贈太常少卿,樞贈按察司僉事,各予難廕。

十七年三月,鄭將劉國軒、吳淑率衆數萬犯海澄,芳世與總督郎廷相、副都統孟安等連敗之於觀音山、秬山頭、石瑪村等處。賊退犯漳州,芳世復同郎廷相、孟安統標兵奮力堵剿,斬其將洪傑等。又山賊蔡寅冒稱朱三太子,與鄭勾通,蔓延流毒;芳世與營總都巴等擊敗之於天寶山,斬其僞提督楊寧等。四月,疏言:『漳州亂後,臣叔梧、弟芳度所轄官兵俱已離散,臣漸次收集,共得四千八百餘;選補本標五營六百名,此外無額可補。竊思此項官兵,遇變矢志,一心報效;今海氛未靖,豈可聽其離散?乞汰留三千,照經制給餉,另立三營,付臣弟芳泰管轄,分扼漳浦,以資調遣』。部議:芳泰已補授京口右路總兵官,此項官兵,如所請定爲三千,即令芳世自委標員管轄,俟剿滅賊寇後再行裁減。未幾,芳世病卒,遺疏言:『封疆尚有緊要數大事:其一,水師戰船不可不備。額船二百,業已在省興造。今沿海皆有賊船出沒,不可不以習練之兵配此額船。宜即多募水兵,使之操練。其一,投誠官兵不可不收。今逆黨雖熾,其中固有向仁慕義、傾心歸附者,急當厚給俸餉,以示招徠。再,閩疆自甲寅亂後,受害已慘,而漳州之慘更甚。近來山海交訌,如平和、漳浦等十餘縣處處蹂躪;臣願大師底定之後,皇上嚴飭有司輕徭薄賦,蘇此殘黎,以固疆圉。至臣弟芳度閤家殉難,不遺一孤;臣子黃溥,年纔九歲。臣弟芳泰久歷戎行,備嘗險阻;祈聖恩准與承襲公爵,郊力疆場,以繼臣犬馬未盡之志』。下部議恤,贈少保,諡「忠襄」,命芳泰襲爵。時鄭氐陷平和,芳泰遣參將呂孝德攻復之,斬其將陳志等及兵千餘。尋總督姚啓聖疏言:『芳泰年少懦弱,標兵八千不能管轄,或裁減兵額、或移駐內地』。部議令芳泰來京;芳泰疏請暫駐汀州,爲兄芳度營葬。啓聖復奏:『海澄公標下舊兵聞芳泰在汀州,皆奔依之。賊首劉國軒系汀州人,今在汀、在漳,多冒充公府之人,良頑莫辨,有司不敢過問。況僞將吳淑兄弟會害芳度,聞芳泰在汀州,不敢來漳投順。請敕芳泰速離閩省』。

十八年十月,芳泰抵都,疏言:『臣年三十三,久經行陣,不爲幼弱。兵民冒充,有司何不察究?臣離漳已十閱月,吳淑不聞投誠;督臣無計辦賊,以臣藉口。臣當此壯年,正竭力報效之秋;乞得仍駐海疆,馳驅督剿,以報主恩』。上慰諭之。復密陳滅賊機宜六事:一、分兵攻剿,以蹙賊勢;一、核撫真寇,以散賊黨;一、速據險要,以迫賊穴;一、嚴查保甲,以清賊藪;一、操練八槳,以擾賊巢;一、綏集殘黎,以弭賊源。二十二年,允其回籍營葬。二十九年三月,卒於裏,請以子應纘嗣芳度後襲爵。四十九年、應纘爲芳泰請恤,贈太子少保。乾隆三年,賜諡「襄愨」。三十二年六月,諭海澄公準其世襲罔替(國史館本傳、復初齋集外文、知足齋文集)。

施琅(子世綸、世驃、世騄)

施琅字尊侯,號琢公,晉江人。少膂力絕人,通陣法,尤善水戰,諳曉海中風候。明末從軍,討山寇有功,授遊擊,嘗隸黃道周麾下;道周不能用,乃謝去。鄭成功託故明賜姓,棲海上,以琅爲左先鋒,相得甚,軍儲卒伍及機密大事悉與謀。嗣因成功將掠粵之惠、潮以佐餉,琅不可,成功弗懌。琅復以法誅逃將成功所,成功怒執琅囚艙中;琅脫身投誠,遂隨大軍徵廣東,剿平順德、東莞、三水、新寧等縣。成功曰:『楚國之禍,其在子胥矣』!誅其父大宣、弟顯及一子一侄。

十三年,琅隨定遠大將軍世子濟度擊敗鄭成功於福州,授同安副將,尋遷總兵官,仍駐同安。康熙元年,擢水師提督。時鄭成功巳死,其子錦糾衆窺伺海澄;二年八月,琅遣守備汪明等剿擊之海門,斬其將林維,獲其船及器械。十月,靖南王耿繼茂、總督李率泰等攻克廈門,鄭衆乘船遁;琅率所募荷蘭國夾板船邀擊之,斃千餘人,乘勝克浯嶼、金門二島,敘功加右都督。三年,加授靖海將軍。七年,琅密陳『鄭氐負嵎海上,朝廷兩次招撫,尚梗頑如故。若恣其生聚,是養廱也。宜急剿之』。疏上,召至京,面詢方略。琅言:『鄭兵不滿數萬,戰船不過數百。鄭錦智勇俱無,各僞鎮亦皆碌碌。若先取澎湖以扼其吭,賊勢立絀。倘復負固則重師泊臺灣港口,而別以奇兵分襲南路打狗港及北路文港、海翁堀,賊分則力薄、合則勢蹙,臺灣計日可平』。事下部議,以風濤莫測、難必制勝,寢其奏。於是裁水師提督,授琅內大臣,隸鑲黃旗漢軍。

二十年七月,內閣學士李光地奏:『鄭錦已死,子克塽幼,部下爭權,徵之必克』。上曰:『爾言是,朕計決矣;然孰可將者』?光地對曰:『必閩人熟習海中事而有智算威望者,惟內大臣施琅可』。上遂授琅福建水師提督,加太子太保。琅至軍,疏言:『賊船久泊澎湖,悉力固守。冬春之際,颶風時發,我舟驟難過洋。臣見在練習水師,又遣間諜通臣舊時部曲,使爲內應。一俟風便,可獲全勝』。

二十一年四月,給事中孫蕙疏言徵臺灣宜緩。七月,彗星見,詔臣工指陳時務;戶部尚書梁清標謂天下太平,凡事不宜開端,宜以安靜爲主。上因命暫停進剿。九月,琅疏言:『臣於水師營中已簡精兵二萬餘、戰船三百,足破滅海寇。請令督、撫趣辦糧餉給臣軍,而獨任臣以討賊;無拘時日,但遇風利即可進兵』。詔如所請。琅旋復請調陸路官兵隨徵,並從之。時克塽凡事皆決之武平侯劉國軒、忠誠伯馮錫範,共恃海道險阻,致書總督姚啓聖,言克塽願稱臣入貢,不薙髮登岸,如琉球、高麗例。啓聖以奏,上不許。

二十二年六月,琅興師,大書將弁姓名揭於桅竿,以別功罪。由桐山攻克花嶼、貓嶼、草嶼,乘南風進泊八罩島。國軒踞澎湖,凡緣岸可登處,築短牆、置腰銃,環二十餘里爲壁壘。琅遣署遊擊藍理以鳥船進攻八罩島,水急石利不得住;海潮驟長,忽與島平,颶風大作遽止,琅以手加額日:『天佑我也』!師遂進。流矢傷目,不爲止;總兵吳英繼之。斬三千餘人,克虎井、桶盤二嶼。旋以百船分別東西,遺總兵陳蟒、魏明、董義、康王率兵東指雞籠嶼、四角山,西指牛心灣,以分其勢。琅自督五十六船,分八隊,以八十船繼後,揚帆直搗。鄭氐悉衆來拒,清師聯絡齊進,總兵林賢、朱天貴突入其陣;八隊踊躍奮呼,東西兩路夾攻,波濤騰沸。自辰至申,焚其船百餘、斃其將及兵卒萬餘人,遂取澎湖。澎湖既定,乃以恩信結臺人:迎降將領弁目凡百六十五人,賞以袍帽;士卒四千八百五十三人,給以銀米;傷未及死者六百餘人,醫治之,送還臺。降者相謂曰:『是真生死而肉骨也』!婦相傳說,引領望王師矣。

國軒乘小船從吼門遁歸臺灣,與克塽及馮錫範等震懾無措,乃遣使乞降;琅爲奏請,上許之。八月,琅統兵自澎湖人鹿耳門,至臺灣;克塽率其屬薙髮,迎於水次,繳延平王金印。臺灣平。人謂鄭氏深仇,將快意焉。琅曰:『義不共戴,寧忍忘之!顧絕島新附,有一誅殘,恐上下疑阻,人情反側。吾所以銜恤茹痛者爲此也』。居數日,乃刑牲奉幣,告於成功之廟曰:『自同安侯(成功父芝龍封同安侯)入臺地,始有居民。迨賜姓啓土,世爲巖疆,莫可誰何!今某實賴天子威靈、將師之力,克有茲土,不辭滅國之愆,所以忠朝廷而報父兄之職分也。第某早歲,於賜姓有魚水之歡;中間微嫌,釀成大戾。某於賜姓,剪爲仇敵,情念疇昔;蘆中窮士,義所不爲。公義私恩,如是則已』。語畢,涕下。

加授琅靖海將軍,封爲靖海侯,世襲罔替。遣侍郎蘇拜往福建,與督撫及琅議善後事宜,時有議遷其人、棄其地者。十二月,琅疏言:『明季設澎水標於金門,出汛至澎湖而止;臺灣原屬化外,土番雜處,未入版圖。然其時中國之民,潛往生聚於其間,已不下萬人;鄭芝龍爲海寇時,以爲巢穴。及崇禎元年,鄭芝龍就撫,借與紅毛爲互市之所;紅毛遂聯結土番,招納內地民,成一海外之國,漸作邊患。至順治十八年,鄭成功攻破之,盤踞其地,糾集亡命、脅誘土番,荼毒海疆、窺伺南北,侵犯江浙。今其孫克塽納土歸命,若棄其地、遷其人,以有限之船渡無限之民,非閱數年難以報竣。倘渡載不盡,竄匿山谷,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也。且此地原爲紅毛所有,時在垂涎,乘隙復踞,必竊窺內地;重以夾板船之精堅海外無敵,沿海諸省,斷難晏然。至時復勤師遠征,恐未易見效。如僅守澎湖,則孤懸汪洋之中,土地單薄,遠隔金門、廈門,豈不受制於彼,而能一朝居哉?臣伏思海氛既靖,汰內地溢設之官兵,分防兩處:臺灣設總兵一員、水師副將一員、陸營參將二員、兵八千名,澎湖設水師副將一員、兵二千名。初無添兵增餉之費,巳足以固守。其總、副、參、遊等官,定以三年或二年轉升內地,誰不勉力竭忠?其地正賦雜糧,暫行蠲免。見在一萬之兵,仍給全餉三年、後開徵濟用,即不盡資內地轉輸。蓋籌天下之形勢,必期萬全。臺灣雖在外島,實關四省要害。無論彼中耕種猶少資兵食,固當議留;即不爲紅毛荒壤,必藉內地挽運,亦斷斷乎其不可棄。臣親歷其地,備見野沃土腴、物產利溥,耕桑並盛、魚鹽充足,滿山茂樹、遍處修竹,硫磺、水藤、糖、蔗、鹿皮一切日用之需,無所不有,實肥饒之區、險阻之域』。並繪臺灣地圖呈覽。疏入,下議政王大臣等會議;大學士李蔚奏,應如琅請。尋蘇拜與姚啓聖等亦從琅議,上允行。部議徵賦,略準鄭氐故額。琅言故額太重不可準,且其地士著者少,被掠人民多歸故籍,人去業荒,稅將安出;乃滅十分之四。琅又疏言:『鄭克塽應攜族屬,劉國軒、馮錫範應攜家口,同明裔朱恆等俱令赴京。僞武職一千六百有奇、僞文職四百有奇,應候部議;降兵四萬餘人,或入伍、或歸農,各聽其便』。

二十四年三月,琅疏言:『慮事必計其久遠,防患在圖於未然。邇者,海禁既開,設關差定稅額。沿海商民,增造多船,飄洋貿易,捕採紛紛;水師汛防,無從稽察。據中軍參將張旺報稱:劉仕明繒船出口,給有官票往呂宋經紀,載貨無多,附搭人數一百三十三名。一船如此,餘概可知。弗爲設法立規,節次搭載而往,恐內地貧乏人民俱爲引去。以臺灣難民,尚荷皇上德意,移入內地安插;今內地之人,反聽其相引而之外國,殊非善固邦本之法。即觀外國進貢之船,人數有限,豈肯遺留一人在我中土?更考歷代以來,備防外國,甚爲嚴密。今雖許其貿易,亦須有制,不可過縱。況新造貿易之船,皆輕快牢固、炮械全備,倍於水師戰艦。倘或奸徒竊發,借其舟楫、攘其資本,恐致蔓延。蓋天下東南之形勢在海而不在陸,陸地之爲患也有形,海外之藏奸也莫測。且臺灣、澎湖新闢,遠隔汪洋,雖有汛守官兵,一遭阻截,聲息難通。將東南環海地方,不又仰廑宸慮?臣在閩言閩,當此未然,深知情弊;伏乞敕部行令督、撫,各將通省之內凡可興販外國各港門,議定船數,每船酌定人數;其採捕漁船,亦設法使互相稽察,以杜泛逸海外:則禍患不萌,疆隅永以寧謐矣』。是年,琅疏請恤賞進剿澎湖傷亡及受傷兵丁。

二十七年七月,琅入覲。時福建陸路提督萬正色與琅陽爲和好,陰相嫉妒;內閣學士錫住奏琅善用兵,但行事微覺好勝。上戒勉之。琅在鎮十餘年,以閩人罹海患久,閭閻元氣未復、一意休養生息;其大旨在寬以蒞衆、嚴以束兵。瀕海數千裏,桑麻被野、煙火相接,琅之力也。

三十五年,卒於官,年七十有六。贈太子少傅,賜祭葬如典禮,諡「襄壯」。

琅諳於韜略,嘗與大學士李光地夜語及順治己亥年事。光地曰:『令賊不頓兵城下,驅而徑前者,是誠可危』!琅笑曰:『宜何向』?光地曰:『循山而東,奈何』?琅曰:『南北步馬,不相若久矣;衆寡勞逸又懸。所在雖響應作聲勢,實觀望不能爲之助也。纔涉北地,與官軍交,賊立盡耳』。徐又曰:『向彼捨短用長者,委堅城溯江而上,所過不留、直趣荊襄,呼召滇粵三逆藩與之連結,搖動江以南以撓官軍,則禍甚於今日矣。棄舟楫之便而敝攻圍,故知賊無能爲也』。光地以是知琅能。及光地家居,適琅出師,邂逅小店中。光地曰:『衆皆言南風不利,公必犯之,何也』?琅曰:『賈豎之言也!夫北風日夜猛,夜則更甚。自此至澎湖,舟戴星行,就能魚貫相尾,幸而不散。然島嶼悉賊據,到彼未能一戰奪之,舟無泊處。坐與行殊,風浪飄拍,軍不能合也,將何以戰?夏至前後二十餘日風微夜靜,海水平如練,可以拋舟泊洋,聚而觀釁。不過七日,舉之必矣。用北風者徒幸萬一,南風則十全之算也。然節候月離,旬日間當有颶風,亦偶間歲不起。此則天意,非人慮所及。又賊將劉者,爲彼魁傑。設以他將守澎湖,雖敗未服也,必用再戰。如守澎者劉,或死或敗,則勢盡膽喪矣。臺灣可不戰而下』。光地喜曰:『寇平矣』!琅笑曰:『何相信也』?光地曰:『聞爲將者必識天時利害、地理向背。較將之智力,公兼之矣,能無平乎』!琅以六月十四日舟發銅山、十六日至澎湖、二十二日克勝,果在七日中。戰之日,東南角微雲起,劉方調遣拒敵,望見喜甚。須臾,雷聲殷殷動,劉推翻食案,嘆曰:『天命矣』!海行佔風者以雲起爲風兆、聞雷則散雲。先是,鄭芝龍婦誠後,嘗過龍虎山,有異人爲決未來事,語甚隱然,意若跨土稱孤、爭衡南面者。未雲:『金雞唱,龍種消』。琅辛酉生,其專征又以辛酉年;龍種者,芝龍子孫也。後二十餘年而驗。

雍正十年,人祀賢良祠。子八人:次世綸,漕運總督;六世驃;水師提督;世驥、世騋、世驊。從子世驊(國史本傳、陳萬策撰家傳、臺灣志略、榕村全集、王熙撰墓誌、測海集、陶元藻撰傳、郎潛紀聞)。

世綸字文賢,一字潯江。以蔭授江南泰州知州,廉而強,治案牘甚勤。康熙二十七年,淮安下河被水,詔遣兩大臣蒞州督堤工,從者數十輩,驛騷閭里。世綸曰:『其不法者治之』!是年,湖廣兵變,援剿官兵過境,沿途侵奪;世綸具芻糧以應,而令人各持一梃列而待,有犯者立擒治之,兵皆斂手去。二十八年,以承修京口沙船遲緩,部議降調;督臣傳拉塔以世綸清廉公直題留。尋擢揚州知府;聖祖南巡,召對良久,顧左右曰:『此天下第一清官也』!尋改江寧府。所至民鹹懷之。以父憂去官,乞留者萬人;不得請,乃人投一文錢,建雙亭於府衙前,名「一文亭」。歲餘,起蘇州知府,以服未除,辭不赴。

三十九年,起淮徐道副使。時湖南按察使員缺,廷臣以世綸請。聖祖曰:『施世綸,朕深知之。其操守果廉,但遇事偏執。百姓與生員訟,彼必護庇百姓;生員與搢紳訟,彼必護庇生員。如施世綸者,委以錢榖之事,則相宜耳』。遂遷湖南布政使。

先是,議遷五開衛署於平屯,俾黎平府專城而治。世綸以五開衛界黔、粵,控蠻夷,實爲辰、沅、靖之藩籬。平屯僻處一隅,不惟建造無資,且孤立堪虞。若官軍兩遷,必致流離失所;若僅遷衛署,貢賦出納,遙製爲難。矧自明迄今,府衛同城,軍民相安無事。請仍舊便。又以衡州府之安仁、桂陽州之嘉禾、臨武、永州府之江華、寶慶府之城步及郴州之桂陽、靖州之通道,請添設教諭;永定、銅鼓二衛、綏寧、會同二邑,請添設訓導。皆奉旨允行。

移安徽布政使,除太僕寺卿,以失察湖南兵劫掠奪官。旋授順天府尹,總督倉場。五十四年,出爲漕運總督。五十九年秋,陝西旱,大飢。廷議挽河南粟二十萬石給關中,詔世綸赴河南勘河南府至西安黃河運道。乃自孟津歷砥硅、上龍門,由陝州達西安,量地險易,纖路通阻,酌舟運多寡有差。遂抵西安,會總督鄂海協理軍餉。時州縣積貯多虛耗,而西安、鳳翔爲甚;遂拜疏劾二知府,下吏雜治。時世綸有子知會寧,鄂海以是要之。世綸笑曰:『吾自入官以來,身且不顧,何有於子』?鄂海竟以失察罷。其年冬,詔發帑金五十萬,合陝屬常平倉粟一百三十六萬餘石賑饑民;遣部曹十二人往,而世綸總其事。因歷陝境,分十二路遣曹官及郡縣能吏十二人按口分給,遠近悉遍。明年夏乃歸,淮安民間老幼泣送數十里,建生祠祀之。督運至通州,適黃河決滎澤北岸,東灌張秋;命往視。乃自青縣復折而南,至張秋,造浮橋以利牽挽。日夕河干,未嘗休憩。素羸弱,由是得疾。具疏乞休,上慰留之,令其子廷祥馳驛省視。竟卒,年六十有四。着有南堂詩鈔。

初,世綸爲清官,善聽斷。茅檐婦孺之口傳述其事。於是院曲盲詞有演唱其政績加以妝點者成小說施公案一書,比諸宋之包孝肅、明之海忠介,流傳百十年不絕(測海集、熙朝雅頌、雪橋詩話、郎潛紀聞、道光通志)。

世驃字文秉,一字怡園。幼而沈靜,有大志。年十五、六時,父琅徵澎湖,練舟師,世驃侍舟中,盡以其法傳授,耳聞目睹;備得窾要。澎湖之戰,即能輕艦直前,衝冒煙火,血鬥不休。觀者感嘆曰:『真將種也』!策勳,授左都督。始仕爲濟南城守參將,以家傳陣法治軍。琅朝覲,過濟南,世驃率部伍列道左。琅熟視,笑曰:『果得吾法矣』!

康熙三十四年,仁皇帝親征朔漠,請從軍。涉瀚海,隨大軍逐北至四十三臺乃回。未幾,升臨清副將。三年,爲定海總兵官。時海氛已靖二十年,世驃曰:『太平不忘備豫,古之制也。況此地爲浙海北門,大洋中保無竄伏耶』?乃帥弁兵至沈家門,以水操法,先用小舟親教之進退攻擊之方,然後用大舟至外洋分行而進,鳴鼓吹螺,以旗色爲號令、炮聲爲威武,將士皆習熟勇敢。越數歲,果有海賊江侖剽於洋。世驃曰:『此積年巨盜,非我親往不可得』。遂揚帆而出。遇之北洋,賊死命拒戰。自晨至暮,家將奮力持火叉一躍而過,衆軍畢登,斬江侖於舟中,擒其徒黨無遺。又遣施大英乘商舶以餌賊;賊追至,則旗揭鼓鳴,賊驚愕失措,盡舉而俘之。自此,賊兵莫敢犯其界。聞江南洋麪有賊舟出沒,曰:『江浙,鄰也;不可以疆界爲辭』。復遣施大英往殲其魁黨,焚其舟而返。

旋升廣東提督。先是,南澳守備潘成龍追賊被害;世驃至,則廣張邏緝,果獲二賊於潮陽。訊之具服,因得其黨輩姓名、居址,掩捕之無漏網。時海豐亦獲兩盜,所供攀悉以行第綽號,捕捉風影,株累平人。世驃移文告督、撫曰:『正盜已得矣,此誣也』。盡釋之。粵之山海俱爲盜藪,曲江、英德以剽掠聞,常親率騎步巡察山峒。時總督趙宏燦方遣參將李世邦捕賊於英德,賊據險力拒;世驃訪其出入徑路,遣遊擊徐進才從後躡之,賊進退蒼黃,殲於陣。搜于山,靖其根株;韶人以寧。

福建水師提督威略將軍吳英卒,世驃曰:『此先將軍樹勳故地也,上必將用我』。令家人戒裝以俟。命下,果然。至則躬領五營兵船出港口外,以襄壯陣法練之。乃簡精銳、汰羸弱,以家貲增鳥槍一千、鍪鎧三千,艨艟旗幟爲之改色。廈門及澎湖、臺灣戰船,奏定各編字號;隊伍不雜,號令嚴明。於廈門海濱要地增築炮臺、造營房,措置周密。時海禁方嚴,世驃請前去人得附回舟及番船以返,獲歸者數千人。

康熙六十年夏,知臺灣有虐政,閭里胥怨。無賴者乘間大譁,擁朱一貴妄稱遺裔以惑衆,潮人杜君英亦率潮之奸人以猖亂,勢驟張,遂據府城,建僞號。世驃聞報曰:『寇勢猖獗,六、七日全臺俱陷,非小賊也。今臺船數百艘逃入內地,脫有奸徒混跡,乘虛鼓煽,廈島一搖不可制,咎將誰執?澎湖爲臺灣門戶,吾當往扼其吭』。俟諸軍集而進,乃謂家人曰:『今日無以爲家也』。盡出其家財以賞士。且開召募之科,凡無賴敢死者、善沒水者、能攀岸緣璧爲竊者,皆厚貲鉤致之。世驃始至,自造哨船二十隻;及是,皆以配軍士器械胥具。聞總督滿保將至廈,世驃曰:『重地有託,吾可以行矣』。乃告於琅廟曰:『臺灣,公所定。天子命兒繼世爲帥,今不速平,生負國恩、死無以見先人於地下,虧忠與孝,隕其家聲。惟公英靈,尚默相之』!禡牙祭海,遂載旆東指。抵澎湖登岸,營新城下,散糧以食澎人。每日,遣小舟四出哨邏。獲一舟,有陷賊把總吳良、賊將劉好稱逃歸,願以齎檄招賊自效。世驃曰:『來而求往,必覘者也』。醉之酒,誘其言,果覘者也;械而致諸廈。嗣知上淡水守備陳策尚據一隅,孤軍自守;亟遣遊擊張駥往,助爲聲勢。乃搜軍實、練士卒,上疏告師期。命洪選、洪就駕小舟先發,樹青白兩旗於南北港以爲標識。命守備林亮等爲左先鋒、遊擊林秀等爲右先鋒,俱以勁兵相續而進。世驃自將當其中,申軍令,毋犯民間一草木、毋阻降者。帆檣蔽海而東,風微浪偃,六月丙午抵鹿耳外洋。賊屯聚炮臺,據險立籧篨,列炮拒守。小舟先至南北港,兩旗既豎,左右先鋒競進,南澳總兵官藍廷珍繼之,炮聲震海,世驃登敵樓伐鼓趣戰。炮中其火藥桶,火大發,賊遂遁。時海水驟漲八尺餘,大小船越沙線並帆而入;乘勝長驅,奪安平鎮,焚賊舟數十。遂遣兵扼鯤身,世驃總大軍泊港內。丁未,賊衆四千犯安平林秀等勒兵二鯤身擊之;世驃駕小舟,率諸將傍岸橫擊,賊大敗。鯤身者,海沙也,不可鑿井,甘泉忽湧,軍中以濟。己酉,賊八千復犯安平,參將王萬化拒於四鯤身,擊卻之。庚戌,遣林亮等由西港仔進。辛亥,藍廷珍暨王萬化繼之。遣遊擊朱文、謝希賢等由監埕、大井頭諸路進,遣林秀及左都督林崇由七鯤身衝瀨口並指府城。世驃自帥大軍,吹螺響炮,山鳴海湧,兵士奮勇登岸。水陸交戰,賊大潰,遂復府城,朱一貴遁走西港仔。諸路之兵破賊五千於蘇厝甲,會軍城下,駐營北教場,撫安居人,拜疏告捷。

先是,總督牽於羣議,定三路進兵之計。世驃曰:『吾思之熟矣。南路之打狗,在臺灣正南,此時南風正盛,不可泊也;北路之清風隙,離府百有餘裏,挽餉維艱。賊之大衆,盡在中路;度其嘯聚烏合之衆,非官軍敵也。直搗鹿耳門,破之必矣』。果七日而奏捷。遣林秀等追朱一貴,衆尚數千,力戰敗之;一貴逃匿荒野。遣王萬化等平定南路,復鳳山;遣朱文復諸羅,通北淡水之路。時諸將窮追朱一貴,世驃曰:『兵革之後,人情未定,大軍所至,村落驚惶。計其釜底遊魂,重賞購募,必有縛而至者。使民安衽席而罪魁斯得,不亦善乎』?未幾,賊黨楊旭果縶朱一貴、張阿山、翁飛虎、王玉全以獻。諸賊渠次第就擒,再疏告全部悉平。時舊弁多殉難、營戍空缺,仍分遣行間諸將署各營事,分兵佈置汛守。前後兩疏上,聖祖大悅,命從優議敘;馳疏三人俱授把總,銀各五十兩。

世驃自行師以來,日夜籌劃,未嘗一夕安寢。八月甲戌夜二鼓,暴雨猛風,揭瓦飛幕;至於海中之舟,悉飄上岸。世驃徹夜立風雨中以鎮軍心,不恤泥濘跪拜爲兵民請命。黎明,風雨乃止。自是得疾,頭痛不可忍。九月癸卯,卒。遺疏言:『臣父琅昔日蒙恩葬閩,今臣骸骨願得與父相依,並留臣幼子隨臣妻守塋。近因剿賊,借藩庫銀一萬兩,容臣長子云南知府士岡、次子廣東遊擊廷旉變產交完』。疏入,得旨所借藩庫銀一萬兩免其償還;其安葬福建及妻子留住之處,並照所請行。贈太子少保,賜諡「勇果」,世襲一等阿達哈哈番,子廷莫襲。

世驃和易謙雅,敬愛士大夫。竟日鈴閣,緩帶從容;治軍事之外,即席觴詠,丰度悠然。及乎東征之日,修器械、備糗糧,不動聲息而軍需畢具。臨陣安閒,謀定而後動,有古名將之風。琅平海衛水湧於廢井,世驃在鯤身水沸於積沙,琅攻澎湖潮漲多四尺,世驃入鹿耳亦潮漲八尺餘,皆七日而功成;而癸亥、辛丑兩歲六月皆有閏。相去四十年間,天時人事,若合符節焉(陳萬策撰家傳、國史本傳、臺灣志略)。

世騄字文紹。康熙十六年,海氛未靖,詣寧海將軍喇哈達陳敵可取狀,爲嚮導克復漳州,授遊擊。隨從父琅討平澎臺,擢涿州參將、張家口副將、延綏總兵。以內艱歸,卒。

韜字文起,從世父琅軍中十餘年,着有勞績。不樂仕進,好施與。同安大水,捐金買澳田分濟被溺諸家。又設育嬰堂,以收棄女;捐社倉榖,以備不虞。修造橋樑,自省抵漳州大小計百五十有奇。年七十六,無疾而逝。

韜子士嶽,字伯幹,以貢生授福清教諭,遷諸羅、鳳山。秩滿,除遂寧知縣,擢知嵩明州。丁外艱,歸。朱一貴陷臺灣,世驃提督水師,知士嶽曉暢軍機,命督陣軍前,屢着奇績。論功,以按察副使用。行至福州,病卒(道光舊志)。

--以上錄自「福建列傳」卷三十二。

戴璣

戴璣字利衡,號紫杓,長泰人。弱冠領鄉薦,順治己丑成進士。授戶部雲南司主事,出納惟慎。辛卯,分較京闈,所得多知名士。榷關淮安,持大體,不尚苛細,商旅便之。調吏部驗封司主事,廉靜自持,人莫敢幹以私,權貴有忌之者。例轉湖廣按察司僉事,整飭上江防道。時滇、黔未入版圖,軍書繹騷。璣按部遍履山川,得其扼塞要害;乃自嶽州至嘉魚立七汛,蠲奉造哨船,募兵巡邏,萑苻無警。洞庭湖盜賊出沒,糧艘賈帆時多不虞;璣復設三汛,申明法令,湖湘宴然。洪承疇經略五省,統兵剿西山,羽檄旁午;璣咄嗟立應,軍需無誤而民不知兵。承疇深器之曰:『此韓範儔也』!尋遷陝西布政司右參議、分守西寧道,楚民號泣攀轅,至遮道不得行;而奔父喪歸。服闋,補廣西右江道,駐柳州。

先是,東闌土酋韋北熊、土目龍苗、黃周等構亂日久,璣宣佈德意,不旋踵投戈請命。嗣值大酋唐應元之亂,斬渠魁梁邦傑以殉;猺獞諸蠻畏懷德威,頑梗盡化。柳堡屯田寄佃於民,既輸軍租,復應民役,編戶苦之;璣爲申請免其役。復修葺文廟及羅池司戶二賢祠,柳人烝烝向學。會有裁併監司之令,因解任歸。杜門卻掃,足跡罕至郡城。課督諸子,教以忠孝大義。

甲寅,耿精忠反,鄭成功據海澄;有言於璣者曰:『盍一見乎,可以免難』。璣正色叱去。乙卯夏,鄭氏圍漳州。時次子鏻爲海澄公裨將,守東門;敵劫璣至城下,使招鏻降。璣厲聲大呼:『兒努力堅守,勿以老人爲念』!敵怒,牽之而去。城破,鏻巷戰死,闔門爲浮。璣曰:『鏻兒死王事,吾無憾矣』!

丁巳二月,清兵復漳州,璣與子鐦等乘間扶攜入山,而元配黃恭人並諸幼子爲敵執。渠帥曰:『崛強老猶在乎?今日順則生、不順則死』。璣慷慨曰:『吾年七十餘,死固其所也』!曰:『如諸兒何』?璣曰:『兒曹死生有命,吾頭可斷志不可奪』!目直上視,氣勃勃不可御。幽之密室,歷年餘,終不屈;朝夕誦文信公正氣歌以自壯。一日,顧謂子銑曰:『吾久辱不死,何爲』?遂不食。因慷慨悲歌,嘔血數升而死。時康熙十八年六月望日也,年七十有四。踰年,耿逆伏誅,臺灣相繼歸附,子鏻以殉難贈都司僉書(湯子遺書、測海集)。

蔡而烷(子祚達、祚周)

蔡而烷字邦璧,漳浦人。順治壬辰進士,授東昌府推官。折獄不設鉤距,多所平反;郡中滯獄,悉予裁決。臺使張翀薦之,有「明如秋月、肅若秋霜」之語。某知縣失歡巡撫,陰屬而烷參揭,堅持不可。巡撫怒曰:『若能從井救人乎』?而烷曰:『寧從井救人,不能殺人以媚人也』!遂謝病歸。卒祀卿賢。子祚達、祚周。

祚達字道子,增生。順治十二年,海寇鄭氏入漳浦,擄其父,幽之廈門,索餉金;祚達以妻病出山尋醫,聞信不反顧,急走廈門願代父系。不得;達呼泣五日,水漿不入口。有長林寺僧萬者,鄭所善也;憐之,爲達之鄭,如所請,僧乃潛約守卒放之歸。掖以行,至界,卒曰:『界也,不敢越,子努力』!時潮水方退,泥忽驟幹可行。倦臥草間,若有人推之者。起行數步,適有肩輿至,許以厚直,載之歸;父子皆獲全。學官舉孝友,辭。卒,祀孝友祠。子應鉞,以歲貢授大田訓導。

祚周字君旋,康熙壬子拔貢生,授永春教諭。葺黌宮、建義學,考定祀典位次;後學政丁某以所定爲通省式。邑有山寇未靖,祚周出郭招撫。總督姚啓聖知其才,復令出海招撫,得僞副將吳某等數千人;又奉檄催西路協餉軍需。敘功加正一品,異數也。擢福州府學教授。旋告歸。四十六年,漳浦大水,與知縣陳汝鹹登城拯溺,給饘粥,鄉人德之。卒,祀名宦(雍正舊志、道光舊志)。

鄭纘昌

鄭纘昌字哲俞,南安人。順治初,從父泰爲鄭成功所戳,纘昌與從弟纘緒率衆歸誠,授左都督。奉命平島,所向披靡,改授精奇尼哈番。滇、黔事起,從師榖城,爲荊襄援。尋進徵夔府,摧堅歷險,多着勞績。師旋,不及論功而卒,年四十四。

纘昌倜儻不羣,讀書之暇,習騎射擊刺。嘗與人角勝,時黃花正開,客請以花易球,射無不中;再易以錢,中如初。又令人蹲奉三球如拳,球俱着箭去,蹲者猶未覺也(道光舊志)。

黃熙纘

黃熙纘字俞維,一字儆庵,晉江人。順治十一年舉人,授安慶府推官。有大猾某竄籍通貴幸,爲民患,上官莫敢問;熙纘設法鉤斃之,能聲四振。鄰封冤獄,皆來求質,多平反。權府事。會海寇犯瓜州,鎮江失守,遂分兵爲二,一踰揚州、一度宣歙;而安慶孤懸上流,衆心疑懼。熙纘招集散亡、厚撫士卒,教以作止衝伏之法,遂登陴固守。時有持僞檄至者,縛置獄中。及賊至,開門躍馬,揮士卒奮擊,瞬息奔潰。值江寧亦戰勝,賊退伏無所,流桐、潛間,犯黃、荊。熙纘夜馳擊之,俘獲無數,降僞總兵、僞副將七人、賊衆數千,安慶以靖。上嘉其功,授三等阿達哈哈番,世襲四次。入爲刑科給事中,轉禮科。丁內艱,歸。服闋赴京,遽卒,年四十三;賜祭,子基岩襲職(道光舊志)。

王命嶽

王命嶽字伯諮,一字恥古,晉江人。受易於漳浦黃道周,崇禎十二年舉於鄉。清順治十二年第進士,選庶吉士。御試平定雲南、貴州策,命嶽對曰:『乃者,雲、貴區區之地未入版圖,伸臂而擾沙寶、蕩足而蕩蒼梧,勤天子南顧之憂殊甚。方命輔臣經略五省漸屆三期,蕩平之勳垂手可待。臣不虞功之弗集,顧患急於收功而反以害成。今天下瘡痍未起、哀鴻未集、物力未復、營建未備,此宜急爲休養之時,而不可以數動。夫以湖南一方用兵,至竭天下之力以赴之。昔者,楚貢已足當天下三分之一。今楚賦留辦楚事,而大江南北鹹有協濟;茲協閩又見告矣,東南之賦,何由供億?急於餉楚,必縮於解京。根本之圖,何由充裕?此臣之所大慮也。又發卒以赴湖南,歷燕、齊、中州,下逮沿江一路,皆必經之地,且有踐更、有瓜代,再歲之內送往迎來,郡邑疲敝,閭閻番索。邊境未闢、小丑未滅,而腹心之區羣情嗷嗷,已囂然喪其樂生之心。此臣之所大憂也。古者,雲、貴爲不賓之國。至明洪武間,以雲南文物富盛有類中原,乃因雲而開疆於貴;然惟正之輸不足以供縣官,徒示王者大一統無外而已。今使蠢爾能退處雲、貴,如宣撫、宣慰,鼠穴自活,雖置之可也。而上竊巴蜀以窺長江、下數擾兩粵郡,不爲扼塞,則必有燎原不可向邇之勢。且今所謂孫可望者,志不在小,亦行煦煦小惠結納民心。民固易愚,而我師患民之愚,數行戮殺,蚩蚩之衆惶惑,彼此莫知適從。此宜行仁布惠,收拾人心以勝之,未可以兵力爭也;所謂本謀者也。幸李定國貳於可望,可望欲東,則懼定國之議其後,徘徊顧瞻,進退維谷。二賊自相持,而我因得以用其扼塞,此宗社鐘鼓之靈也。以臣之愚,宜勿急定國,以分可望之勢。急定國則二賊之交合而三楚之形危,緩之則定國終爲可望內患。非徒勿急之已也,又因而行吾間,使二賊自相疑忌,則吾事固已大濟;所謂祕道者也。察可望所據之地巖險,彼既不出,我亦不宜輕入;輕入則舍平原而爭能於九折峻坂之間,我喪其長技而彼得施其譎謀。以臣之愚,並宜勿趨可望,而以守爲戰、以屯爲守,作內政以寄軍令、固耰鋤以藏鉤戟。故荊、襄之屯舉則巴蜀戒其東門,郴施之屯舉則雲、貴戒其北門。我本勞也,屯舉則我逸而待彼之勞;我本匱也,屯舉則我飽而待彼之匱。此謂反利害之形、易強弱之勢,兵家之微機也。昔羊祜窺吳,亦屯荊、襄,王浚、王渾竟藉奏功。祜屯以收下游,今屯以平上游;道固不可一端盡也,大意得焉耳。兵屯而因有廬舍,有廬舍而因可以屯爲家而不數動,踐更、瓜代可稍省,而腹心之地無復騷擾。俟民食既足,國勢益張,然後乘釁攻瑕以抵孫、李之隙,此可以振蒙發落,取之聲色不動者也。何雲、貴之難平哉』?上異之,擢工科給事中。

上經國遠圖疏曰:『今國家所最急者,財也。歲入千八百四十一萬有奇,歲出二千二百六十一萬有奇,出浮於入者四百四十七萬有奇。此四百餘萬者,皇上即日令諸臣焦思持籌,竭盈朝之心計,以臣度之,不能措至數十萬,而國體已傷、民心已愁,甚非長策也。臣因通計國用所以不足之故,皆由養兵耳。各省鎮滿漢官兵俸米草豆之費至千八百三十八萬兩零;大兵所遇,芻秣之費約算百四十萬兩。其在京王公及百官俸薪披甲月餉不過二百萬有奇耳。則是歲費二千二百萬餘兩者,凡十分在養兵、一分在雜用也。臣因思今日之事,不宜再議剝削以給兵餉,而當議就兵生餉之道。今河南、山東、湖廣、陝西、江南北、浙東西、江西、閩廣之地,或因兵火、或因水旱,荒田極多。宜令各省駐防官兵分地耕種,稍仿明洪武中屯田之法。初年猶煩有司給與牛種、耕具、餼糧,次年之後,各兵皆自食其力,便可不費朝廷金錢。此其爲利甚溥而今日不行者,由於有兵冊、無兵人也。古者,郡縣兵丁皆有什伍相配、千百成旅,將帥因而轄之耳。今將帥所隸兵丁,多以僕從充數,下至廚役優伶皆應兵名;其實能操戈殺賊者,十不得二、三也。故食糧有兵,充伍無兵;官有升遷,兵隨官去;既無定兵,難議屯糧。爲今之計,當先核兵。每府各有定數之兵,官有升降、兵無去來,然後可給地課耕,漸收富強之利。如湖南、福建、廣西與賊相持之處,數有震鄰,宜勿遽責耕種。其餘各省平定之地及去賊二三百里而遙者,皆可耕種以給兵食。因人之力與地之宜,一歲便可生財至千餘萬。緣事體重大,羣情憚於舉行,故因循苟且,不過議節省某項、清察某項以爲生財之至計;譬如盤水,何益旱田?臣見今日因賊而設兵、因兵而措餉、因餉而病民,而民復爲賊;展轉相因,深爲可憂。故爲皇上籌經國之遠圖,而不爲苟且目前之計。要在力破因循以實舉行,斷無不可核之兵、斷無不可耕之田、斷無不可生之財。論事甚艱,課功甚近者也』。

章皇帝惡天下貪官污吏,令犯贓十兩以上籍沒其家,然糾墨之章猶日聞。命嶽上疏日:『今法愈嚴而貪不止者何也?臣愚,以爲皆由舉劾不當耳。所舉未必皆賢,故舉不足勸;所劾未必皆不肖,故劾不足懼。人人皆思圖目前之利以爲善事上官之資,則雖日懸懲貪之令而貪必不可止。當明季時,撫按啓事不實,廉謹者苞苴不入門則目爲罷軟、貪饕者金帛相承奉則盛稱幹才。甚且糾爲貪者皆真廉、獎爲廉者乃大貪,黑白倒置,濁吏橫行,民生日蹙,馴致亂亡。興言前事,足爲殷鑑。皇上乾綱獨攬,羣吏承風,諸督、撫必不敢公然顛倒是非,以負朝廷。而臣因貪風未息,不能不請責成於督、撫、按也。臣於目不經睹之事不敢指陳,即如去歲陝川督臣金礪首薦左佈政黃紀及興屯道僉事白士麟,尋爲巡按陝西御史王繼文特參貪污,督臣奉旨罰俸;使非按臣白簡執於後,則黃紀、白士麟方且以薦剡望內選矣。此一人之身而督薦之、按參之者也。又如金礪薦舉分守關內道左參議何承都,尋爲道臣糾參;金礪復疏稱黃紀初揭何承都考語甚優,及紀被劾,仍復揭何承都貪婪事蹟。此則一人之身而始薦之、繼參之者也。即是而推,則向之官評不可問者,恐不止一二人、一二事已也。夫舉劾關係勸懲,其事甚重;宜親訪審碓,然後可入告君父之前。其遊移無定,倏賢條愚,非輕率失詳,則線索由人。至於賄賂偏私,又臣所不忍逆億於諸臣者也。前事業蒙處分,臣不必更贅。今復陳及之者,以見督、撫、按舉劾未必事先審碓,所宜立法振作,慎重將來。自後凡遇督、撫、按舉劾疏上,奉旨下部者,吏部當參酌公論,果有賢見毀、不肖蒙譽,部臣據實覆駁,毋得止憑原疏,覆與「紀錄」、「革職」字樣。如部臣耳目有限,科道臣皆得執奏駁參。庶賢否辨而吏治清,民生其有賴乎!又按臣原有都察院考覈甄別,雖賢愚不齊,而黜陡亦隨其後。至督、撫本系重臣,且多久任;銓臣、言官歲有外轉,人懷瞻顧,恐一旦爲外吏仰鼻息於屬下,故言官參督、撫者絕少。伏望皇上特發玉音,責成諸督、撫更新洗滌,勿以喜怒爲低昂、勿以厚薄爲愛憎,務令簡別精實,以稱上旨。每歲終,仍命銓臣、憲臣同加考覈某督某撫舉劾當否,詳具以聞,聽皇上甄別而取捨之。庶幾本源既清,末流自淨。是亦激勵大法以倡率小廉之一助也』。

轉戶科,再上疏極陳漕弊。時閩中亢旱,命嶽以爲海氛未息、瘡痍未起,飢寒所迫,必爲奸盜,疏請六事,曰緩徵、買糶、勸賑、催協餉、嚴奸盜、安置投誠。十五年,調兵科。會楚中用兵,而江南、浙江等省協濟軍儲,間出民間舊欠及官吏贓罰,懸逋數載不時應。命嶽上疏言:『不如使江、浙各省新舊正雜錢糧盡解京師,而別撥淮、浙鹽課及戶、工二部關稅額銀如期解充楚餉,庶資騰飽。又見戶部題稱:十三年正月撥江南贓罰銀十五萬兩解交閩餉,至今二載,所完尚不及三分之一。今海島未靖,固山提兵駐紮,而海澄公黃梧增兵四千、總兵蘇明亦增兵一千。臣愚,謂閩餉亦宜與楚餉一體更張,庶不至以塵飯土羹餒三軍之銳氣,貽國家之深憂也』。

命嶽每言國事,輒以屯田爲急。至是,又疏請覆軍屯衛官曰:『臣見今日小丑未盡、用兵未休,有事之地,師行糧食費固不貲;無事之地,郡邑鎮兵亦需芻飽。是以閫外日苦無米之炊,司農計絀點金之術。不得已取閭左編民而催科之,追窮夙昔;取二三有司而考成之,算及錙銖:官心惶惑,民心怨諮。舉朝臣工惟以督責爲效忠、以參罰爲盡職,但顧目前之計而無百世之規。臣恐就令悉索財賦,當茲軍興旁午之時,求足目前,當非易言;況民窮勢變,所伏隱憂又在意計之外者。然則久安長治之策,不可不亟講也。蓋富強之法,莫踰兵屯。古人行之,無一不效;今人言之,無一肯行。臣於十三年五月敬陳經國遠圖疏,已議格矣;今臣且亦未望諸臣以兵屯。竊謂前明軍衛屯田之制,田不可不清,官不可不復也。當洪武中養兵百萬、不費民間一錢者,恃有軍屯耳。今天下各衛所不具在乎?各衛所食田之軍不具在乎?一舉而清之,國家可崇朝而得數百萬之餉、可崇朝而得數百萬之兵。臣請備言之:自我朝定鼎以來,勝國指揮千百戶等官悉落職不襲。官既落職、軍獨擁田,此於理爲不甚安矣。又有典兌於鄉紳富民之家者,揆之國法,益復舛謬。雖曰今日屯田已派入民田納糧,其實在勝國時,屯以養軍,亦未嘗不輸糧於官也。勝國食屯之軍有百萬軍之用,今日食屯之軍竟不得一卒之用,豈不重可惜哉!臣按天下屯田,皆地極豐美,歲足登收。請按籍而稽其現屬舊軍管掌者報名於官,官給新帖,人有限田,歲時操練,以備戰守、無漕之地專御封疆,有漕之地更番運漕。其有絕戶無人或有人而典兌於富民鄉紳之家者,許令自首以歸於官;官選經制之兵,以補受屯之軍,亦人有限田,歲時操練,與舊爲伍。如此則經制之兵不必處處皆設,按屯之數可以得兵;養兵之費不必仰給司農,按屯之數可以得餉。餉何患不足?兵何患不強?臣又觀今日漕事之壞,皆由旗軍無世職之官統之,故軍熟而官生、軍猾而官懦。今既清屯田,必復設指揮千百戶等官,以本朝勞久功多之臣膺其任,世其子孫。無漕之地,專固封疆。有漕之地,即使領運官有長子孫之心,即有護桑梓之念,而債率虐民之患息;軍有世管之官,即安受約束之條,而奸猾偷盜之弊亡。此臣所以因清屯而請設官也。今皇威遠播,革面來歸者鱗集麇至;皇上嘉意招徠,大者加之五等、次者鹹與高官。此曹感激天恩,料無反側。而朝作寇於茲土、夕拜官於其方,向來被害之家,兩情未能相忘,似應處置得宜,方爲盡善。臣愚,以爲果復設指揮千百戶等官,不妨以新附之弁,擇其功高行淑者亦膺是任;量易其地,勿在本省,俟立功勳,一體世襲。彼欲爲子孫計長久,必復益勵忠貞,克終令德。此臣所以因設官而並及安置歸命之人也』。

尋請專官清丈荒熟地畝曰:『謹按各省除荒之數,歲縮銀五百五十萬兩有奇。而除荒之地,河南、山東爲多;二省冊籍不清尤甚。他省間有以熟作荒者,亦有以荒作熟者。以熟作荒,即除荒之地是也。田則連阡累陌,冊則水流草堙;豪強收不稅之租,公家喪惟正之鏹;如是者病國。以荒作熟者,則興屯之籍是也。荒田既已不墾,乃取裏中而均派之。每田一頃,令加坐一、二十畝不等。於是設虛冊、編假丁,上下相蒙以欺朝廷,而真以熟作荒者反無清察。於是官報興屯之數,以博一日之功名;民受抑勒之害,竟釀他年之逋欠:如是者病民而究以病國。夫朝廷日議蒐括、議節省,篙目維艱,而空拋此就地生財數百萬金錢以飽豪右之腹,豈不痛哉?大約各省以熟作荒居其八、九,以荒作熟居其一、二,而河南之弊甚於山東。去歲奉旨令撫、按選廉幹官履畝稽覈,而各撫、按委擲故紙,奉行無狀。伏乞皇上慎選御史臺中清正骨鯁、不畏強禦者二人,督察二省田地,不理刑名、不考貪廉,惟嚴率諸州縣履畝清丈、編造魚鱗圖冊,勿爲限期,以盡其才。丈冊既繳,不時親自行丈,按圖複覈。有昏耄聾聵不能履畝者奏罷之,有因仍前弊隱懷欺蔽者奏請擬罪,有輕重不均、賣富攤貧及搔擾裏甲派取供應者奏請重治。臣料竣事之後,就此二省,能爲國家多增百萬金錢,而包屯罔上之弊亦以一清。其餘各省,察其除荒多者,如例均丈。此足國宜民之大道也』。疏奏,奉詔舉行;而命嶽已請假葬親,因上事宜十餘條,曰發田賦文冊及丈地成規、造魚鱗冊、給關防、定舉劾、與官民更始、明州縣之界、分荒熟之實、嚴丈後之罰、懸代丈之賞、立虛丈之禁與科派之禁、省騶從之煩與供億之費。

雲南軍興,歲餉九百萬有奇,而總括一省正雜賦稅銀止十六萬一百兩有奇。國計日絀,命嶽憂之。疏言:『九百萬兩者,天下正賦其數尚不及此。以盡天下之正賦而奉一隅之滇南、以九百萬之金而營十六萬金之地,若費未有止,則是糜數千萬之金而營十六萬金之地。竭百姓之膏脂以事邊兵,則國必虛。國虛民怨,天下之患不在雲南之餘寇,臣恐枯木槁竿皆可爲梗,蕭牆盡伏戎矣。臣愚,聞雲南餘寇比者遁入孟艮,彼處土夷各有世守,外兵入其土地,暫可勉強供億;久之必懷吝惜,又久之必生疑忌。國家但能愛養遺黎、招徠流離,仁聲遠播,必有系其頸而來歸者;可無事張皇興師,窮荒搏戰。然臣度今之議者必曰:餘寇未盡,未可安枕,八旗禁旅必不可撤,六萬綠旗亦不可裁;臣言必不屑用也。臣思其次,則留八旗之禁旅、足六萬之士兵,而急議兵屯以紓國用。古者,趙充國辦羗,且戰且耕;諸葛亮伐魏,且耕且戰。此二臣者,豈有大異今人,不過視國如家,鞠躬盡瘁,則經濟自生耳。憶臣入垣,首議兵屯,而封疆諸臣核疏難之,前事遂寢;豈有能毅然爲朝廷力行此事者?無已,臣復思其次。按雲南原有舊屯計萬一千一百七十一頃零,科糧二十八萬九千九百九十二石零,皆現有原種之軍。令當敕令巡撫,令其責成原軍,換帖領種,永爲世業。軍既領田,即爲我兵;籍其丁壯,覆成勁旅。如軍故丁絕,招人代墾,願爲軍者,即給新帖,許爲世業;不願爲軍,即爲官佃,歲納官租。兵燹之後,牛稀種絕,宜暫發撫臣二十萬金,聽其買牛辦種,借給軍兵。牛孳種收,經年銷算;二十萬金必無虧損,又可以收復三十八萬九千九百九十二石之舊額。不惟此也,官收額內、軍餘額外,米粟既登,價直自賤。倘邀天之庇,每粟一石價可三金,則視今年之每石十二金者,巳省朝廷餉費四分之三矣;況賤於此者乎?惟是催徵之官,宜責成本府州縣,令其徵收,或本或折仍照前明萬曆則例,一切濫加悉輿蠲除;庶人樂公,野無曠土。屯事之成,此其一。又當嚴禁主客兵丁勿擾屯軍屯民。邇來驕兵悍將自不肯耕,以擾耕人則膽張、眉動、牙開、爪攫。即現熟者猶去其鄉,況新闢者誰不棄土?必使撫臣得行其法,然後耕人得保其業。屯事之成,此又其一。至於民地荒蕪既多,其有主者給以牛種,最收本色,仍課正供;其無主者,一體募人耕耨,收其西成。屯事之成,此又其一。黔國世鎮雲南,各府置有莊田,不載有司冊籍;宜訪沐府經管舊員,令其開報,熟者收籽粒、荒者一體募人耕耨。屯事之成,此又其一。臣惟平西王一意辦寇、撫臣袁懋功一意辦屯,庶幾兵食兼足,不至竭天下之物力以奉一隅,以釀禍患。今時屆仲冬,轉眼改歲;臣及今不言,則明年之計虛。事在旦夕,難可遲緩』!世祖可其奏,詔發銀十萬兩,聽督、撫備牛種耕具,修復舊屯。

命嶽之請假也,朝廷方有事剿海。命嶽既歸裏,則密訪賊中情狀,具方略。及還朝,疏言:『賊以舟楫爲家室,習於海戰。我師皆北人,不諸水性,與賊翱翔於巨浸洪濤之中,非萬全之計。方今上策,惟有把截隘港,禁絕接濟;信賞必罰,申嚴號令;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使民不爲賊、賊不爲資,遲之又久,必有系醜而獻闕下者。今督、撫、提督及都統八旗兵馬分撥汛守,已足辦賊;皇上又命靖南王移鎮閩省。臣謹就今日之事權戰守兼用之方,爲靖海四策:一曰審長短之形,明佈置之法;二曰知接濟之途與物;三曰收難民之心以破賊訛,用反間之術以攜賊心;四曰芟除土賊以孤賊黨,安插投誠以消隱患』。

浙江右布政使員盡忠營私結援,吏部奏遷廣東左布政使,制已下矣;命嶽特劾其貪穢,請爲粵東殘黎驅除大憝。世祖褒嘆曰:『非王命嶽莫敢言也』!聖祖即位,奉使廣東,卻尚藩贈金。還,遷刑科都給事中。疏言:『粵東東北隅有南澳者,閩、廣之交,前明設副將彈壓其地。我朝定鼎已來,未入版圖,爲賊黨陳豹所據,與廈門聲息響應,相爲犄角。粵中接濟則以南澳爲傳舍,賊舟入粵則以南澳爲郵亭,粵中大兵欲搗廈門則又以南澳爲藩籬。故在賊爲要害之地,在我爲門戶之虞也。去夏萬祿等以銅山投誠,廈門王廷之兵搗其南、南澳陳豹之兵蹙其北,常山首尾之形大可見矣。故廈門滅,南澳勢不能以孤立;南澳撤,廈門勢亦不能以獨存:則南澳不可以不圖也。比年以來,我師數窺廈門而未嘗一議南澳,陳豹之安心弛備,亦以久矣。此可以輕舟奇兵出其不意而襲之,甚易易也。又陳豹年近六十,銳氣銷減;若用得其人,開陳利害,許以爵賞,招之使來,或即翻然改圖,棄暗投明,亦未可知也。伏乞皇上敕下平藩,密議剿撫二策孰優?臨時應變機宜如何?要以臥榻之側不容鼾睡,必當致陳豹於廡下、清南澳之窟穴,則廈門之賊失其左右手,掃清妖氛在此一時』。

又以肇、高、雷、瓊諸郡兵飢,譁且叛,疏請速議處置,言皆剴切。會朝議欲裁天下教官以佐兵餉,命嶽抗疏力爭,乃止。嘗與王大臣廷辯國事,侃侃無所撓。語聞,聖祖爲動容。尋以議獄,坐謫。康熙六年夏,畿輔大旱,詔求直言。命嶽自傷身在事外,猶草民間利害諷有心者入告。嘗以天子沖齡,宜幾暇披覽古今爲法戒;乃錄夏、商、周以來至元明故實,名曰「千秋寶鑑」書垂成,未進而卒,年五十有九。有恥躬堂文集二十卷,讀易雜卦、牖中天及讀詩雜記附焉(東越儒林後傳)。

張焞

張焞字伯靖,惠安人,順治辛丑進士。知曲周縣,除丁錢耗羨、息獄訟、興學校、通水利。有暮夜遺金者,峻卻之。丁外艱歸,值鄭成功據泉州,縶紳士勒餉,脅令從仕。焞傾家與之,曰:『頭可斷,節不可屈也』。十六年,城復,始脫禍。十七年,鄭氏再陷城,衆曰:『此張進士,正人也』。護出之。自是絕意仕進,鍵戶著書以自娛(道光舊志)。

張韜

張韜字在皋,仙遊人。性俠烈,有膽智。順治間,草寇竊發,乃集衆備捍禦。康熙十五年,清兵入閩,身爲前驅,定興化及泉、漳等府。尋辭歸。閱歲,泉、漳被圍,撫軍吳興祚闢之。所至輒奮勇當先,恢復永春、德化二縣,復解泉、漳之圍。鄭成功遣兵屯惠安,韜設奇直搗其壘,以功授總兵官左都督(乾隆舊志)。

陳平

陳平字等奇,海澄人。始從討鄭氏,定金、廈二門,以功授左都督,屯萬安縣。會三藩叛,萬安土寇亦聚黨數千殺官吏,據城郭以應;平攻克之。是時,撫州、建昌、廣信逼近閩、浙,吉安府爲長沙肩背,官軍之在廣信饋糧不繼,制府以屬平,平悉力挽輸無誤。命從徵湖南,至袁州而吉安城陷,乃命平至分宜防禦。又從徵龍泉,斬馘無算,擢南瑞總兵。卒,賜祭葬,廕襲世職(道光奮志)。

--以上錄自「福建列傳」卷三十三。

福建通志列傳選卷三

李光地

李日■〈火呈〉(子光北)

洪忠(曾榮、曾維勳、洪邦俊、黃越、曾捷、陳恕、曾大勳)

詹六奇

萬正色

林孺

林皋

周龍

黃龍

郭新

駱儼

饒元

許貞

張雄

吳英

黃性震

吳郡

阮蔡文

陳子威

江洪管

蔡璋

蘇虎臣

施而寬

李智

羅士鉁

朱天貴

郭世耀

陳斌

胡宗明(李琦、何譽、薛起受、林鳳、楊士珦、方冰)

丁任俊

曾春(黃瑞、林正春)

林匯

高斌

黃日

彭日光

藍理

陳昂

蔣晟

陳進(弟昂)

黃英

蘇侃(子明良、正德)

陳致遠

藍廷珍

吳升

黃元驥

陳俞侯

李光地

李光地字晉卿,號厚庵,安溪人。曾祖九賓,嘗以非罪繫獄。祖先春,年十二,哀訴於知府,得釋。長而聚族保鄉里,有來侵掠者拒之,被掠者傾囊贖之。歲飢,賑濟不吝。父兆慶,明諸生,克承先志。又嘗脫五百人於將焚,全一女於既難。崇禎末,避亂於外氏之華地鄉,生光地,因以其鄉名之。

明季士習披猖,兆慶獨多蓄程、朱書以課子。光地十二歲畢羣經。十三歲,舉家擄于山賊。光地在賊中,猶時取賊兒書讀之。世父日璟自外歸,詣賊乞贖,賊指光地曰:『是兒偉器,無吝貲也』!日憬知賊望難厭,乃集鄉壯閤家僮與賊數十戰,舉家以次脫於賊,光地最後歸。

康熙五年舉於鄉,九年成進士,改庶吉士,習國書,應詔進河洛圖說。散館,授編修。十二年,充鄉試同考官。尋乞假歸。時廷議削藩,耿精忠叛狀漸露。光地密貽書總督範承謨,請以閱操整師,上控延平以馭之。承謨不能從,卒被害。精忠既叛,徵光地,辭不獲,預囑家人報父疾告歸。時鄭成功之子錦勾結精忠,踞泉州,光地奉親匿山谷間,畫之所遊,夜輒易處。密疏陳破賊機宜,略謂精忠悉力於仙霞、杉關,鄭錦並命於漳、潮之界,南來官兵皆於賊多處鏖戰,非計也。宜因賊防之疏,從汀州小路與贛州接壤處,詐爲入廣之兵,由贛達汀,出奇兵以搗之,賊當不戰自潰。此所謂避實就虛,迅霆不及掩耳之類也。置疏蠟丸中,遣僕間道赴京,因內閣學士富鴻基上之。仁廟削丸閱疏,嘉嘆久之;錄疏令領兵王大臣知之,訪求蹤跡,護其家屬至京。耿、鄭旋敗約互戕,和碩康親王率師由仙霞、杉關長驅入閩,精忠降,餘縣悉復。師至泉州,主兵者承旨保護光地家門。光地乞禁屠僇,泉郡安堵。超授侍讀學士;行至福州,丁父憂歸。

十七年,同安縣蔡寅假稱明裔,裹白頭巾,結衆二萬餘人掠泉州。光地募鄉兵扼守,戒諸鄉無資賊糧;賊飢遁。鄭錦復遣其黨劉國軒等陷海澄、漳平、同安、惠安各縣,直犯泉州,斷萬安、江東二橋,南北援絕。光地分使乞師,覓善泅者從水關入告守者曰:『援師立至矣』!乃使從兄光鬥西迎將軍喇哈達之師於漳平、母弟光垤北迎巡撫吳興祚之師於仙遊,導由山路並進,具糗糧牛酒犒軍。兩路師達泉州,大破賊,泉圍立解,餘縣悉平。賊夥紀朝佐等嘯聚村谷,光地招撫之,相率款服,賊患一清。事聞,遷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以服中拜職,非禮所宜,疏辭,不允。十九年服闋,奉母至京。入對,慰勞優渥。學士員備,特命額外補職。垂問家居所着文字,光地進易論、大司樂釋義及讀書筆錄等編,各系以序。

時鄭氏久據臺灣,朝士多主撫,光地言『鄭錦已死,子塽幼弱,部下爭權,宜急取之』。薦施琅習海上情形,授提督水師,卒平臺灣。時響用日隆,當軸疑忌,寢相媒櫱;門下士韓菼以同官入直,潛語之。光地母亦以不習水土,思歸。於是光地疏丐送母還裏,許之。既歸,總督姚啓聖輒以地方興革就訪,光地備陳利弊,民困以蘇。

二十五年還京,補原官,承問易範理數甚悉。光地因奏言:『洛書具三才之象,神禹陳之,以見上天下地,人都其中。至人君首出庶物,尤爲人中之主,必爲天地立心、爲萬物立命,而後皇極永建於天下』。仁廟首肯之。尋改掌院學士兼禮部侍郎,教習庶吉士。光地日與諸庶常正襟講貫,其爲說一遵程、朱。二十六年,充經筵講官,日講起居注、方略館總裁。會柄臣囑薦,其黨執不可,大以爲憾。光地自度不見容,疏丐終養。命歸省,予假一年,懸缺以侍。臨行召見,論易學薦德格勒、徐元夢,論實行薦衛既濟、湯斌。至李顒爲餘姚之學、李因篤爲淹博之學、耿介之篤行、仇兆■〈敄上魚下〉之厲志、楊文言之歷算,皆以其名上聞。

二十七年復至京。以前舉德格勒廷試文劣,德格勒又奏稱光地知兵、宜外任、便養母,跡涉朋比,傳旨詰問。光地引罪乞處分,仍予寬免。充會試正考官、武殿試讀卷官。二十八年,扈從南巡。駕還,公卿爭獻賦頌。光地承旨宣索,方具帙以進;左遷通政司通政使,旋晉兵部侍郎。二十九年,察賑大同。三十年,充會試副考官。九月,命視高家堰河工。歸,充武會試、知貢舉。三十三年,提督順天學政。患俗學淺陋,其能諷三經及古文百篇以上者皆拔擢之。畿輔勢要鱗集、宿學遏抑,光地一切謝絕,士氣頓伸。旋丁母憂,乞奔喪,不允,仍留任給事中。彭鵬以貪位忘親,劾令解任,在京守制;下九卿議,如鵬請。三十五年,服闋,復以兵部侍郎銜督順天學政。冬,補工部右侍郎,轉左侍郎,仍留督學任,考覈旗籍。有以額駙之令至者,光地謝之曰:『黌序名額,學臣所司,非學臣所有,未敢徇情以邀私好也』。由是幹請者不遏自絕。

三十七年,授直隸巡撫。畿甸翠華時幸,扈從囂沸,民苦供億;光地請從寬減,以紓民力。奉詔:隨從之人敢罔法擾民者,先按治,後以聞。自是郡下清肅。間有苛索者,有可謝之曰:『非不欲與,巡撫不我許也』。贊皇縣屬紙糊套遊惰叢奸且爲變,光地偵捕其首,餘置不治;貸以牛籽,俾業農。三十八年,奏蠲紅剝船災田歲租。三十九年,奏陳盤查錢糧虧空之法。先後奉詔修漳河、子牙河。光地周勘源委,堵廣福決口,浚閏留二莊河道分水入澱,築完固口分水入衛。濱河居民千家,別相基兆,營屋以易之,民免水患,下流益暢。乃請開諸州縣水田,引漳、滏、滹、沱、大陸諸水灌溉之。以同知許天馥諳曉農事,薦任河間知府司其役,歲有成效。永定河分司吳祿禮築堤久弗成,因請款節給,劾光地貽誤工程,命侍郎羅察查審。羅察覆奏袒祿禮,命尚書薩穆哈覆審,盡得祿禮靡冒弊,褫其職。

四十年,奏裁河兵一千二百名以節冗費,指馬廠熟地以業窮民。永定河屢爲患,復詔修之。光地集父老喻之曰:『南河之役,藉於濟運,半爲利國;茲役則全爲爾民田廬計也。其仰體趨事,圖永安』!衆踊躍赴工。自郭家務起至柳盆口,築提開河凡二百里,四旬工竣。沿河田疇涸出,二麥豐收。仁廟親臨閱視,願環衛曰:『朕用一清正撫臣,便歲豐民樂』!書「夙志澄清」匾額並解御衣冠賜之。

初,部議召家居督撫監司集永定工所,出資助工;又請開河工捐納事例。光地皆奏罷之。四十一年,疏請廣興水利,飭所屬州縣,近山者導泉通溝、近河者引流釃渠、去水遠者鑿弁溉田。時有議築廣平堤工者,光地以漳水遷徙無定,沙深土軟,開河旋淤、築堤旋潰,排其議。又有議開畿南河道併爲一流者,光地言爲費不可僂計,且壞廬宅無數,流合奔猛,害更莫勝,奏寢之。東西翼馬廠爲八旗牧地,與民田相錯,歲久民多佔墾。光地請令民按則輸糧,免隱漏之罪。又請紅剝船運丁田畝遇災,一體蠲賦。又請糶常平倉榖,諮報即發,以免愆期。又請遇災免徵,並停徵舊逋。又請立法清釐州縣官虧空,凡虧丁錢至千兩以上、正供至六千名以上者擬流,不準折贖。又請汰河工冗員。皆報可。應詔條奏科場學校事宜,均下部議行。

四十二年,遷吏部尚書,仍留任直隸巡撫。

四十三年,河間災,出直隸積貯罰贖銀並借帑多方救賑。會蹕過密雲,見流民載道,詢之,皆曰寧津人。寧津令陳大經者,業已老病丐休報部,部覆不以時,及是始奏。仁廟以爲臨事規避,命光地察其倉庫有虧負,先斬以聞。光地往察無虧,爲奏原之。旋陳其丐休年月日,實無規避,大經得赦宥。前江南布政使張霖恃財爲奸,交通中禁。光地劾治之,置諸法。率屬獎勤勸窳,去其尤不職者。考校將弁,必先核輿論、稽部伍,乃以弓馬程之。幕中不延主文之賓,惟與三數儒士講求吏治。章牘按時駁發,必慎必詳。遇笞杖細案,一以速結爲主。嘗言:『命案重情,反覆以致精審,宜也。自餘瑣細,亦歲月塵擱,則左證牽連,羈候失業;且使隸役得磨砥穿穴,以長其奸,大非便民之道』。每見僚吏,必諄諄教飭之。奸桀旗民有以身扦網者,則檄飭交下,或申之以章奏,不得其奸不止。所定爰書,往往附爲令甲。其有傾貲幹請,至使王公專員諭指者,則概令暫止署外。告之曰:『若所從來,真僞不可知。就令來自邸第,然法者朝廷之公,凡屬子臣所當共守,豈宜以一二私人撓之』?來者鹹嗟服而去。嘗誡主吏,時時清釐冊籍,曰:『當使朝改官而夕可就道耳』。

四十四年冬,召拜文淵閣大學士。四十五年正月,入閣辦事,歷充會試正考官、殿試武殿試讀卷官,國史館、典訓館、方略館、一統志館總裁。仁廟潛心六藝,凡河洛象數之學,下逮濂洛關閩之書、旁及歷數音聲之理,靡不殫求研索。光地每承顧問,及奏進文字,皆發舒心得,抉奧探窔。至是,命修朱子全書、周易折中、性理精義,中有淆賾,光地往復陳請不勌,求底精醇。頻言經學隆污,有關世運;由是分簡廷臣修纂詩、書、春秋,別纂律呂正義,釐定韻學,皆命就光地正之。先後薦朱軾、楊名時、陸隴其、趙申喬、劉炎、文志鯨、冉覲祖、陳濱、徐用錫、魏廷珍、李紱、蔡世遠、張昺、張瑗、梅文鼎、惠士奇、秦道然、王蘭生、何焯、莊亨陽、劉謙,皆名臣碩學。其有遭污蒙垢,必別白之。江寧知府陳鵬年爲總督阿山所劾,擬重闢。光地乘便言阿山勤敏,其犯清議,獨劾陳鵬年一事耳。鵬年遂內召。兩江總督噶禮與巡撫張伯行互糾,遣大臣往訊,獄久不決。仁廟忽罷噶禮,尋孥戳焉,復伯行官;光地實密贊之。桐城貢士方苞坐戴名世南山集論死。他日上言:『自汪霦死,無能古文者』!光地曰:『惟戴名世案內方苞能』。叩其次,即以名世對,聞者股慄。而苞因得釋,且召入蒙養齋修纂羣書;蔡世遠以爲有旋乾轉坤之力。試翰林被黜者二十有四人,光地言文字不稱與敗檢殊,乞從寬減,遂皆以原品休致。直隸巡撫患盜,請立十家連坐法。光地言:『盜蹤詭祕,主家未必知情,況鄰右乎?株連非善政也』。事以不行。徭人田舜年以僭越論斬,光地請遣大臣覆審,得舜年見誣狀,罪誣者而赦舜年。閩賊陳五顯因飢釀亂,既坐斬,餘黨及家屬擬充發者千三百餘人,光地奏赦之。雲、貴諸臣請開銀礦,光地言:『邊黎貧匱,或得藉此資生。但礦徒聚之易,礦盡將何以散之』?旨不準行。三藩之變,聽人入貲爲生員,名曰「例生」,事平即止。至是,復欲開之。營進之徒,又議廣開捐納事例。光地獨持不可,卒罷其議。朱子全書告成,仁廟以粹然孔、孟之傳,命躋位四配。光地奏:『時世相後千有餘載,位先十哲,前賢心有未安』。乃定列祀十哲之末。六旬慶典,將欲沛澤寰宇,普免直省丁糧。光地請分爲三年輪蠲,未蠲之省撥解丁賦充蠲省吏祿兵餉,庶內帑不竭,愷澤環流。從之。

四十八年八月,以病瘍曠直,具疏丐休,溫諭慰留。五十二年六月,以久嬰殘疾,復申前請。仁廟終惜其去,予假二年,賜「謨明弼諧」匾額,賜餞、賜詩,命王公以下皆爲和章,以寵其行。辭陛,密有陳請。以光地耳重,慮語泄,屢手書作答,並握手爲別曰:『卿雖家居,政事有不便者當密以聞』。九月出京,道出鉛山,謁鵝湖書院,爲文紀之。次武夷,謁仁智堂,賦詩寄慕。十二月抵裏,以喪母抑情守制,望鄉變服,行奔喪禮於墓次。里居未及半歲,旋奉密諭趣還,疏請展限。以部召前爲學政、後歸休者概行派差,賢否無分,疏請分甄;於是劉謙、沈涵等皆蒙寬宥。立族裏規約,課訓子弟,約束鄉族;狙獪失恃,奸盜屏息。修泉州府學、建安溪考亭書院,各紀以文。構榕陰書堂,族黨門徒追隨請業,多興起者。

五十六年,旨下督、撫敦趣。二月,還朝。臨發,申定鄉約。六月,至京;時避暑駐蹕熱河,以三庚水潦,命俟處暑後來覲。七月,赴陛丐休,不許。十月,迎覲丐休,仍不許。十二月,遭孝惠章皇后大恤,羣臣慮仁廟春秋年高,不任哀勞,凡諸喪禮乞從省節,未允。光地奏言:『漢儒鄭康成嘗論:國有大憂而君有疾者,使子執事。朱子據以議於朝。朱子平生謹禮,及老不任拜跪,亦惟坐視子孫行禮。乞稍抑聖情,遵古制』。從之。

五十七年四月,復丐休;命俟在告大學士王掞假還,當遂所請。五月,薨於位,年七十有七。駕在熱河,降詔憫悼。遣恆親王率內大臣侍衛奠茶酒,賜銀千兩。命尚書徐元夢護其喪,予祭葬,諡「文貞」;取遺書進覽。櫬歸,復遣皇子臨送。雍正元年,追贈太子太傅;十年,入祀賢良祠。

光地良登詞垣,迄膺宰輔,以學術上結主知。其赴耿藩之召,議者謂有貳心;光地恐爲門戶之禍,不能無所委蛇。及得君既專,常閉門謝客,顯然薦達無多人。由是衆皆深怨,間被讒構其所薦舉者以撼之;仁廟亦以光地好言道學,常爲門生所誑,然不之罪也。母喪,不準回籍,在任守制,廷臣交章論劾。仁廟諭廷臣曰:『朕留他自有深意,說出便難包容』。蓋忌之者輒造誹議朝政及非君不事、託語歸省、殊不願還蜚語以亂上聽也。光地蒙難艱貞,心跡卒白,眷遇旋隆。每內閣奏事畢,獨留光地南書房;或召入便殿,語移時始出。其有獻納,罕見章奏。國儲未預,建議三次。有挾覬倖之私者,光地侃侃與辨,別疏以聞。仁廟嘆曰『大臣中辦事爲我家計者,獨此一老臣耳』!其時復有疏請建儲,詞不別白,被議褫職。仁廟顧光地曰:『請立國本,大臣分也。卿比年口奏屢矣,此何罪』?命置之。衆乃知光地之造膝密陳,非一旦也。嘗因侍班失調,疝疾劇發;遣侍臣省疾,傳諭至有『義雖君臣,情同朋友』之語。旋擢徐元夢爲內閣學士、免出辛者庫、召楊名時入京、覆文志鯨翰林,皆光地所引薦者。光地聞之,曰:『此皆上所以療我疾也』。病爲之減。

光地素性畏謹,至赴艱鉅,則精神自斷,卓然不搖。每於政府論事,衆見喧騰;光地反覆開譬,務盡事理,終無異同憤怫之色。或言有裨助,則捨己從之。每遇萬壽,羣下爭進古玩,光地獨以舊板名編,奏備乙覽。仁廟嘗諭廷臣曰:『光地講求象數,知之真無有如朕者,知朕亦無過光地者』!嘗承問鼎覆餗義,奏言:『易例以九四應初六者多兇,爲居大位而暱匪人也;以九四承六五者亦多兇,爲位近君而任剛德也。鼎四既犯二例又卦中三陽者,鼎腹至四,則腹滿矣,物不自滿,滿則必覆。祿位固爾,功名亦然。即學問而有自滿之心,德必退矣』。仁廟爲悚容嘉許者久之。光地因覆奏:『甲寅之亂,臣夢三烏犯日,卒佔太平之兆。自削平來,海宇乂安,然臣竊窺聖意猶以吏治未清、教養未備爲念。欲使家給人康、風行化偃,則太平之象固愈進未艾也』。仁廟瞿然曰:『所爲讀書者,凡以此耳』。其以頌爲規,言婉意至多類此。

又因扈蹕南巡,乘間請曰:『府兵制壞,兵之耗費且千年矣。古制難復,請於羣縣之內參用民兵,給以半資;有事用之,無事歸農。如此,費之省者以百萬計矣。邊海經制之兵,宜仿古屯田意,擇所在餘地,官予耕種;數熟之後,減其貲糧。如此,費之省者又百萬計矣。官俸累殺,百僚幾無以自給。竊以爲俸以養廉,防官邪也。今乃仰恃寬仁之恩、藉口祿薄之故,競爲需求,其不至賣法黷貨者,即抗顏揚聲以廉自負,亦非澄敘官方之道也。若參用民兵,兵費已省,則經費益充;因而量加百官之俸,使足自給,絕其需求之門,以杜其亂法幹紀之漸,則庶績鹹熙矣』。又言:『禮樂不興,千載夢夢。然今樂,猶古樂也。少時見優劇有爲貞臣、孝子、義夫、順婦、信友、悌弟之行者,當其慷慨悽激,悍卒、童孺莫不沾襟焉。然則即今優劇,文以貞義、孝順、信悌之跡,亦足以感風俗而成治道。獨其鄙俚不經於古者,爲當立以厲禁耳。方今承平日久,禮樂可興;鍾黍、律呂難以遽議,若因民間之樂順而導之,亦用力少而成功大者也』。仁廟皆然之;而重慎改作,未及施行。

其論河防並及漕運曰:『河性湍悍,惟引而泄之於窪處,勿事防束,使四平皆容水之區,則雖或氾濫,勢將隨漲隨溢,不至驟滿橫決有一道崩衝之虞,河害自減;所謂不與水爭地者是也。禹貢:「九澤既陂」。陂乃堤也。惟止水可堤。河而堤之,是汨陳之故智矣。然三百年來,不得不講治河之方者,徒以濟運也。考漕運之法,本色之輸稅幾倍於折色,則其累在民;上運之日,文武接受,竇穴千孔,則其累在官。至旗丁之廩食、運員之祿糈以及漕艘之大修、小修,閘夫、淺夫之千里碁布,其累總於國。綜計每運一石,無慮需銀八、九兩;益以治河之費,蓋斤金不啻矣。若於畿甸之內,躧有泉源處所及窪下之鄉廣興稻田,既可少殺北河水患,又可上供玉粒、下給吏俸。至各旗甲米,則量歲高下,就近採買雜糧以勻給之。如此,東南漕額漸次可省,每歲量漕以牣天庾,自可改用小艇直凌淺波,不必藉水於河。於是度河之勢,引而泄之,一以損漕道歲挽之勞、一以免河防歲修之費,北收溝洫之大利、南減崩衝之甚災,計莫便於此也』。

又言:『如今五百里以內,不許人官其地。近者有例,遠者何獨無例?牧令萬里一官,苦不可言。其除授當以五百里以外、二千里以內爲例』。又言:『銓部不能疏通,宜用明三年考察家居候升之例,即倍之六年,亦勝十五、六年尚滯一官。居位者困於下吏,待缺者久而弗遷。大官之能講求治道爲朝廷不可一日離者有幾?宜聽告休。其旅進退之具臣,亦當有進禮退義之例。則官方不滯,廉恥亦生』。

又言:『滿洲生齒日繁,勢不得不圈外地。百畝則失十人之業,千畝則百人、萬頃則萬人失業。此旗人與民人兩敝之道也。莫如預定滿兵應用若干,注籍若干,餘聽佃傭商賈;犯法與漢人同例,有司得而刑罰之。州縣佐貳,漢軍可做者、滿洲亦可做,亦與漢人一例黜陡,不必拘聚京師。如此,廣其營生之路、去其驕倨之資,生計漸廣,人才亦出也』。

又言:『今吏員出身,不能終身望正印。自知無復遠大,安得不一心圖富,奸貪百出?若概用士人,勿以資格相限,必知自愛,以圖進取矣』。

光地少劬學,至老益篤。爲諸生時,手纂性理解、四書解、周易解,於諸家同異條分縷析,用爲熟研覃思之地。自言終身得力,此實根基。通籍後,公暇即憑几編着,丹鉛未嘗釋手。經傳以外,凡諸子百家下及星日命卜之流,莫不旁涉會通。嘗問音學於顧炎武、問歷算於梅文鼎,皆盡其要。每集諸生講論,答問析疑,娓娓不倦。輒以述作傳視,有能發其覆、申其義者,則喜動顏色,相與參酌往復,應時改訂。嘗言:『蔑訓詁者無師、滯章句者無得,學以能擇爲先』。其於程、朱之說篤信之,而時有異同。論大學宜還古本,而以知本爲格物第一義;易兼綜象數、禮兼釆大戴記。論子云、仲淹書,有格言節取焉可也;康節、象山所造高明,慎師焉可也。所著有周易通論、周易觀象大指、尚書解義、洪範說詩所、孝經注、古樂經、大學古本說、中庸章段、中庸餘論、論語孟子札記、離騷注、參同契注、握奇經注、曆象本義、二程遺書朱子語類四纂、韓子粹言、古文精藻、榕村語錄、榕村講授、榕村制義、榕村全集行於世。子鍾倫、鍾佐(文貞年譜、榕村語錄、榕村集、楊名時撰墓碣、穆堂別稿、望溪文外集、測海集、吞松閣集)。

李日■〈火呈〉(子光北)

李日■〈火呈〉字省甫,安溪人,武生。耿精忠之亂,從子光地密疏陳機宜,納蠟丸中。時道路梗塞,日■〈火呈〉護其僕間道出關,齎至京上之。

康熙十七年,鄭錦帥劉國軒陷海澄,圍泉州城,斷萬安、江東橋以遏援師;日■〈火呈〉走福州,請於康親王,乞進兵。又與從子光鬥、里人吳概觀迎將軍拉哈達師於漳州;時巡撫師亦至,兩路夾攻,國軒潰竄入海,泉州圍解。康親王以日■〈火呈〉功,札授副將。明年,至都召見,問沿海情形。日■〈火呈〉陳平海機宜五事。一曰嚴海禁:鄭氐竊踞海島,凡糧食、衣甲、器械、船料皆取給於內地。自去歲遷界後,賊尚蔓延至今者,緣守禦官兵稀少,海寇深入,不足以制其鋒。宜添設綠旗官兵,嚴守沿海舊堡。寇至,則附近諸堡相救,有不用命者立置之法。至於內地奸民有陰爲接濟者,亦繩以重典。務使一絲一粒,絕不相通。不過數月,彼將自潰。此不勞而滅賊之第一策也。一曰杜招撫:海禁既嚴,敵糧既絕,駸駸乎有不能自存之勢。爾時必有倡爲招撫之說以怠我師者,即我師久頓海濱,或亦利於撫,以爲可庶幾息事者。不知海賊斷不可撫,議撫亦斷不能成。一次議撫,即一次墮其奸計。況內地奸民反側無常,一聞議撫,以爲海賊將復得志,則羣趨而附之;是議撫爲海賊樹黨也。且海賊即受撫,肯遂散其黨乎?我師遂可撤乎?徒長賊人之志、熾奸民之心、墮國家之體,甚無謂也。一意進剿,絕議招撫,則人無附賊之心,而滅除之易矣。一曰選水師:海逆至今三十餘年未能撲滅者,彼恃海爲險,我無慣練水軍以搗其巢穴,故彼得以內無顧忌而外肆鴟張。乘我師之在漳也,則揚帆而至泉;迨我師之援泉也,又揚帆而至漳。彼以逸待勞、我疲於奔命,可謂計之得乎?爲今日之計,莫急於舟師得人。今滿漢大帥皆方略宿望,然以北人而出沒于波濤之間,未見其利也。必得平日熟於泉漳水道、深悉海賊伎倆、威望素著者以爲將帥,則逆賊之根株可靖矣。一曰商緩急:選舟師以滅海寇,誠今日之要矣。然而攻取有緩急之分:直取廈門以擊其腹心、據澎湖以斷其歸路,此所宜急也;悉力以攻海澄,此所宜緩也。海澄三面臨海、一面通陸,去歲爲賊所陷,賊復掘斷陸道、通引海潮,則此一面之陸覆成巨浸。且城小而堅,無人民之聚、慄米之蓄,賊之糧運直從海道相通。是彼得之易爲守,我失之難爲攻也。若欲急於恢復,頓兵相持,兵疲糧費而無損於賊之毫末。莫若以攻海澄之力,徑取廈門、澎湖,則逆賊必遁,而海澄在吾掌中矣。一曰急撫綏:閩民自康熙十三年以後,遭海寇荼毒者三年矣;時當用兵之際,徭役輸將亦勢所不能無,惟在去其太甚。買糴必使民沾實惠,用夫毋得過濫夫額,將弁不由有司不得擅索伕役、擅派草料,旗丁不得藉口■〈金算刂〉草虐索民夫,有司不得有無名之徵奉一派十;如此休養生息,則民之鋌而走險者寡矣。尚有嘯聚山林與海逆遙爲聲援者,此亂賊之尤,剿殺無赦,則奸民除而良民安。止亂之道,莫善於此矣。疏入。詔以嶽州總兵官萬正色爲水師提督,選帶官兵赴閩收金、廈兩島;日■〈火呈〉權福建水師,總統從徵。降賊將吳國俊,以功加左都督,授邵武副將,調臺灣安平副將。時鄭氐餘黨陳辛竄入水沙連,結三十六社番衆倡亂;日■〈火呈〉以五百人收捕,辛黨悉降。擢永州總兵官,猺獞讋服。以老乞休歸。輯性理諸書以進,御書「方重淳深」四字褒之。年九十,卒。子光墺、光塽、光型、光北。光墺、光型見儒林傳。

光北字上卿,康熙戊子舉人,福清教諭,調大田。好讀書,於春秋內外傳尤深。子鍾問,乾隆丙辰舉人,平和教諭,調鳳山。

光墺子元善,康熙辛卯舉人,由諸羅教諭擢四川德陽縣,廉慎仁恕,有賢聲。

光型子鍾俾,字世萬,雍正甲辰進士,發直隸以知縣用。適蠡河決,奉檄堵塞,費省工完,題授容城知縣。容城故平原,無泉以資灌溉;鍾俾捐俸五百金,令民鑿井以備旱。制軍劉某廣其法於所屬,至今遵行。縣多旗地,民藉傭佃以爲生。適奉令禁止,鍾俾以民情上陳,照舊租種,闔邑利賴之。以卓異,授延慶知州,歷知欒、祁、涿三州,皆有惠績。宗遇,雍正乙卯舉人。正愷字世蒼,雍正丙午舉人,授廣東靈山知縣。建義學,請以官租民米納糧之餘,爲諸生鄉試文卷之資。士人建青天亭以祀之。廣西數郡之鹽,皆仰給靈山;正愷平價銷引,公私稱便。舉卓異,未遷而卒(雍正舊志、道光舊志)。

洪忠(曾榮、曾維勳、洪邦俊、黃越、曾捷、陳恕、曾大勳)

洪忠字藎臣,惠安人。康熙二年,招募官兵克復金、廈各島,以軍功授都督金門鎮右營遊擊。時同縣曾榮亦以克復金、廈功由遊擊遷至廣東副將。其隨徵金、廈兼剿撫澎臺者:曾維勳由把總歷官至遊擊,洪邦俊,(字彥臣)、黃越皆以左都督領把總,曾捷授雲南參將。從師剿平澎、臺者:陳恕授左都督帶拖沙喇哈番,曾大勳授海壇守備(道光舊志)。

詹六奇

詹六奇字韜臣,海澄人。康熙二年,由將材議敘克復廈門、金山、銅山功,授副將銜,加總兵官都督僉事銜。五年,奉旨赴浙江,以副將補用。十三年,耿精忠叛閩中,蔓及浙境;浙江總督李之芳調六奇隨徵,恢復義烏、東陽等縣。十四年,剿南山、麻皮諸賊,降其渠。十五年,克復江山縣,進攻仙霞嶺,速奪三關,耿逆平。

十六年,海寇屯浙島,六奇奉檄趨定關出洋,戰舟山,擒僞將朱國祥。十七年,復調入閩,授江東橋副將兼統水陸官兵。所轄二十八都各村社屢被海寇虐害;大兵南下,復破土樓、毀民屋,殘黎流離失所。六奇請命軍門,禁止而安集之。十八年,僞總督劉國軒率衆犯果堂寨等處,六奇會滿漢官兵奮勇先登,馬傷,易馬再進,斬其魁一人,殺賊千計。十月,檄赴廣東,統惠潮碣石舟師,協剿海島。十九年,由銅山攻太武左衝,賊勢大挫。復由江東進兵,連破十九寨。會師七路同時俱進,攻海澄,拔之,復廈門、金門,銅山各島。以功加左都督,給一拜他喇布勒哈番。二十二年六月,從提督伯施琅克虎井、桶盤諸嶼,殲賊一萬二千有奇。劉國軒大敗遁,遂取西嶼頭、風櫃尾等三十六島。八月,師入臺灣。捷聞,得旨血戰破敵功在首,先授二等阿達哈哈番。

二十五年,擢湖廣襄陽鎮總兵官,改江西南贛吉總兵官。三十一年,卒於任(道光舊志)。

萬正色(子際璋)

萬正色字惟高,一字中庵,晉江人。初,以黃姓從軍。康熙三年,以招撫海賊陳燦授職,擢陝西興安州遊擊。逆藩吳三桂反,四川應之;正色從西安將軍瓦爾喀進徵,運餉銀十餘萬至漢陰縣。營中夜噪,正色曰:『是欲因亂攘取吾餉耳,靜以鎮之,必止』。密敕左右控弦以待,噪者果息。僞總兵譚宏等據陽平關拒戰,正色率兵敗之於野狐嶺,奪朝天關,乘勝克七盤關,復廣元、昭化、蒼溪諸縣。至保寧府,屯蟠龍山,賊以我兵深入,絕我糧道三十餘日,兵各飢困。統帥乘夜潰圍而退,正色持大刀殿其後,行六七程始達漢中府;時人因稱爲萬大刀。擢山西平魯衛參將,疏復原姓。尋除副將,授嶽州水師總兵。嶽州爲吳三桂所據,重兵宿將皆聚其間,賊將杜輝、江義立樁於洞庭之套河峽,又置砦岸上,設兵固守,官兵攻之,四載不下。正色置前鋒軍七星山,遣將廖春率兵百餘人乘雨夜襲殺岸上守者,而自駕小舟入亂葦中盡斫其樁木,縱火呼噪。賊驚亂,自相殘殺。我軍遂進湖,塹君山以扼賊。大小十七戰,皆捷,敘功加左都督。是年,三桂死於衡州,子應期與僞帥杜輝、江義等嬰城固守;正色以計間之,賊內潰,應期棄城潰圍走長沙。正色豫飭陸路諸師遏其前、調船兵襲其後,首尾夾擊之,遂拔嶽州,而常德、長沙諸郡以次削平。

時福建耿精忠亦降,海賊鄭錦猶據金門、廈門,陷海澄。正色自以閩人,素悉海上情形,陳水陸戰守機宜,言『閩地負山枕海,賊出沒無常。今宜擇官兵習於陸路者分佈要害,使賊不得登岸;水軍自萬安鎮順流直抵金門,塞海澄以斷其歸路。賊自廈門來援者,則從金門掩擊。更請蠲除沿海邊地雜派差役,使民安居樂業,不致窮而投賊,則聞風歸命者必多,賊黨自散』。疏入,特旨加太子太保,調福建總兵,擢水師提督。時議檄調荷蘭國船到,然後進攻。正色疏言:『荷蘭船遲速莫必,延至三、四月風信轉南,我舟又當退泊閩安,老師費財,敵鋒愈熾;不如集現存舟師,直取海壇。海壇爲賊帥朱天貴所據已七年,破之則奪其所恃,廈門、金門自危,海澄聞風必潰』。上是正色言,遂移諮巡撫吳興祚率陸路兵先據圍頭,而以林賢、黃鎬、陳龍、楊嘉瑞爲援剿四鎮,領兵而南。時朱天貴有從叔丙坤在興化,正色令齎書往招天貴而泄其言於海上,分前鋒兵爲二,聲言鳥船由外洋進、趕繒小船由內洋進。天貴分兵堵御,正色自以所乘大船由滸嶼門入。天貴急迎戰,正色佯置天貴取他舟,諸僞將以天貴有異志,各懷觀望。我師奮勇爭進,擊沈賊船十六,賊兵溺死者三千餘人,天貴退據南日、湄洲諸澳。正色既克海壇,率將士乘銳追擊,直至平海衛,與興祚師會,天貴聞風遁去。正色慮其退據崇武,亟分將士爲六隊,乘風南下,擊沈其舟十二,遂克崇武。人定後忽令各鎮移泊,賊果來劫,不值。詰旦,復分兵爲六隊,先以兩隊乘上風,以兩隊從下風誘戰,以兩隊衝其中。兄德耀亦率四鎮兵至,斬僞總兵吳丙、僞副將林勳。時巡撫吳興祚自祟武馳會,正色曰:『賊已竄料羅,則海澄、金門、廈門皆空虛,疾引兵由同安石潯渡師,可襲取之。吾邀其歸路,數十年逋寇可立殲也』。翊日,陳昌、羅士珍等以海澄降。鄭經知事不可爲,率家屬遁歸臺灣。正色分兵爲三路,直搗料羅,遂至金門受降,朱天貴率僞鎮來歸。因疏言:『海島澄清,實藉風潮順利,乞賜敕封天妃以隆昭報』。下部議行,並遣禮部官祭告。復疏請復沿海邊界以蘇殘黎,嚴邊防以杜寇萌;自海壇、廈門、金門、海澄以至銅山、南澳,留水師三萬分鎮之。

初克海壇時,奉旨下部敘功。有言正色先與朱天貴密約投誠,乃進兵取其空地,無攻擊殪賊之事;兵部據其言入奏。上曰:『正色志靖海氛,不俟荷蘭國船,領水師先行出洋,驅除海逆,迅奏膚功。不得以朱天貴密約投誠,謂冒濫軍功。仍即與議敘』。於是部議得予騎都尉世職。明年,改陸路提督。未幾,移雲南提督。總督範承勳劾以納賄侵糧,奪官,仍留世職。卒於家。

正色胸有七痣,聲如洪鐘。八歲時,母病目,以舌舐之,遂愈。父以非罪系,請代得釋。及貴,修洛陽橋、開八卦溝、建晉江會館,人至今稱之。幼習舉子業,輟而學劍;及爲大將,不廢吟誦。子際璜、際璋、際瑞、際昌、際祥,以際祥襲職。孫布韓、元孫朝景。

際璋字以昭,從父平金、廈兩島,論功授左都督;辭,願以吏事自見。除南汝僉事,遷開歸道。理河北漕,定鬥式、平量法,旗丁勒石紀之。累擢右江副使。以平獞功遷兩廣鹽道,除滯徵課,商與吏皆賴之。權按察司,定大獄。四十餘,以疾卒於官(雍正舊志、道光舊志)。

林孺

林孺字世德,安溪人。膂力絕人爲承恩伯周全斌所器。康熙三年,授千總。初駐延平,移駐湖廣。吳三桂之亂,隨師進討。以習知水務,領舟師進洞庭湖。賊於湖口密佈木樁以阻鉅艦,孺乘小舟直進,拔之,克復嶽州。

自楚移閩,隨師克復海壇、金、廈等島,又從攻澎湖。靖海侯施琅詢以撫臺之策,善之。及臺平,琅留孺善後。一年,敘功授左都督,給拜他喇布勒哈番,敕世襲。累遷至福建海壇總兵,以老乞休。年七十二卒,賜祭葬。子天育襲(道光舊志)。

林皋

林皋字伯宏,惠安人。康熙初,從將軍楊捷徵海寇,破漸山、東埭、萬人洞諸處。擢提標遊擊,又克復金、廈諸島。賊餘衆猶保江東橋、灣要樹等砦,總督姚啓聖趣兵南下,皋率所部先攻劉國軒所築十九砦,平之。加拖沙喇哈番,改蕪湖遊擊。會徵噶爾丹轉餉有功,擢東兗參將。遷定廣副將,招徠蠻苗,遠近帖服。擢南澳總兵。年八十七卒。子士佐,襲拖沙喇哈番(道光舊志)。

周龍

周龍字伯規,霞浦(初爲州地,升府後改隸,本屬附郭)人。康熙初年,爲故明鄭氏將所掠,乘間說其黨千餘人,率以投誠。以功授定邊守備,遷大同牆子路參將。旋擢郿城副將。郿邇隴、蜀,接褎斜山,寇時發,龍率師討平之。龍治軍,賞罰嚴明,士卒樂爲用,故往輒有功(道光舊志)。

黃龍

黃龍字見侯,由永春遷居仙遊。少貧,依族叔於光澤。值江機、楊一豹滋事,從總兵陳龍剿之,得賊所掠婦,悉資之歸。又從徵僞藩朱統錩於江西;巡撫吳興祚壯之,拔置麾下。從復永春、德化,解泉州圍,敗海寇於江東,克金門、廈門、南日、海壇諸島,授海州遊擊。歷官至南澳總兵,致仕。愛仙遊風土之勝,遂家焉。子文暉(道光舊志)。

郭新

郭新字曰民,同安人,少習韜略。康親王入閩,授援剿右營守備,守金門。克復海壇、南日、平海、湄州、崇武、臭塗及金、廈等堡,所至不戰而平。靖海侯施琅東征,以新爲前驅,與劉國軒等戰於澎湖,三十六嶼一時俱下,全臺遂平。敘功授左都督,世襲拜他喇布勒哈番。

時同裏從攻廈、金兩島及平澎臺者:吳楠字世喬,精曉水性,敘功加左都督,授春江副將,擢南澳總兵,未任卒;林莊雄以把總從徵,議敘授左都督,兼拖沙喇哈番,以副將用。其平臺有功者:劉執忠有勇略,總督姚啓聖命赴淡水招撫,事平,授海澄營遊擊;魏平儀表奇偉,以功加左都督,授南澳遊擊及臺灣南路參將,遷廣西潯州副將;張正以功加左都督,世襲雲騎尉,授金門鎮遊擊;方劉進以功加左都督,授陝西固原鎮副將;許忠以功授同安營遊擊,貢生林宗泰以功題補參議道,蔣嬉以功補蘇松中營參將,方長生以功授都司;王良字遂侯,以功加左都督銜(道光舊志)。

駱儼

駱儼字溫如,惠安人,寄籍邵武。康熙壬子,例得兼試武闈,遂舉於鄉。丙辰,成進士。值耿藩之變,赴兵部會試者惟儼一人。十七年,從提督萬正色討海寇,陳靖海三策。以平金、廈功加都督,授汀州遊擊,遷大同參將。從徵噶爾丹,以功擢平遠協副將。剿紅苗、平三江,屢有功,晉楚雄總兵官。儼以書生入仕,能以賊攻賊,故所向有功。又立社學、建義倉,日延文士講學。着有詩文集。卒於官,賜祭葬,蔭一子爲香山知縣,歷官常德府知府(道光舊志)。

饒元

饒元字君釆,一字幹齋,順昌人。康熙十三年,客遊京師。聞耿精忠叛,走浙東軍前獻策,密圖內應。康親王授爲義旅總兵,散財募士,得數千人。十四年四月,與逆將吳邦奇戰于山場,斬首數百級。六月,與僞將軍彭世勳戰於天洛漈,斬首千餘級。七月,與僞將軍耿繼善戰於大竹,斬首三千餘,生擒僞將王河甫。

十五年九月,康親王、寧海將軍統師入閩,耿逆降而海寇竊據鳳山嶺;寧海將軍遣元同都統某協剿,敗僞總統徐堯,擒僞總兵陳信。十一月,海寇復據邵武,延平、建寧皆騷動。都統某問曰:『海賊勢大,以何策破之』?元曰:『賊衆屯河南,我師在河北,若非分彼之勢,難以取勝。冬月河水淺,應分兵三路:一從龍潭渡河,於賊營左十里列一陣。一從石壁溪口渡河,於賊營右八里列陣。賊聞我兵渡河,必分兵來拒。元請領中路兵同都統從新屯渡河,直指賊營,賊可擒也』。都統如其策,賊果大敗,斬首萬計,生擒僞總兵阮信等,恢復邵武府。都統領官兵從南路取汀州、漳州;元率義兵從北路取光澤縣,直抵三關,招撫降官二十一、降兵一萬二千,康親王命元鎮守江西、福建交界五府三關。十七年七月,海寇復登岸圍泉州;康親王檄元調義旅由永春進戰於百角嶺,斬首八百餘,乘勢取永春、南安,泉州圍亦解。

二十二年,授直隸龍泉關參將。二十六年,遷四川夔州副將。時因亢旱,兵民乏食。元言於總督曰:『今各上官方急採買,官買一石米,民即少米一石。米價日騰,民將逃散。請撥寧夏五衛屯糧十萬石遞運西安,停止附近採買,使民有錢可市,不至遠竄他鄉』。總督不聽;米價頓貴,饑民死亡枕藉。元又極陳利病,始撥寧夏米十四萬石、料豆七萬五千石遞運西安,軍民以安。九月,授都督同知兼鎮洮岷邊寨。宣諭各番土司,並賞犒有差,番皆悅服。

三十四年,西彝撥什兔兒祝囊王統蒙古番兵五千犯邊,與土司楊汝松爭地;元帥師卻之。祝囊王遣宰相到營,元諭之曰:『番族已報朝廷,載入版圖。爾今來爭,即與朝廷爭地。我奉簡命鎮守邊疆,豈以土地與人』?祝囊知不可犯,次日退兵。先是,噶爾丹來侵,尚書圖某奏稱噶爾丹衰弱,宜速剿滅。疏上,明年撥西寧鎮兵馬,聽元統領征剿。五月,戰於召麼多,噶爾丹大敗,僅存千餘騎北遁。次年,噶爾丹自殺。事聞,詔授都督同知,加榮祿大夫,追贈三代一品。

三十七年十月,西固守備報黑番叛。元請剿,不允。三十八年,黑番復叛,元又請剿;將軍、督撫檄洮岷道謝緒光與元同往招撫各番。各番請臨其部落,逐營安撫;初不知其詐也,許之。七月,帶兵役三百出武都關,至呱吮城。各番出迎。安撫訖,前至峯迭城東口。城番豫伏三、四千人於四山中,見我兵進口,喊聲震天,礨石齊發。元率衆突圍,斬賊首數十級,墜黑龍江死者二百餘人,賊番退守番城。緒光曰:『我寡彼衆,必請兵救援,方能出此虎穴』。元曰:『圍地則謀,死地則戰。賊番無馬無炮,不足憂也』。夜半,發兵三十人潛往峯迭城西、又撥兵三十人潛往城東,齊聲呼喊;賊番大恐,將四山圍兵俱撤歸守城。元知四山圍解,發兵護緒光先出。元至黎明亦收兵與緒光合,伏兵道左。賊番見我師出,領兵來拒,元率師僞退。賊番傾城而出,元勒馬兵轉戰,伏兵旁擊,賊番大敗;谷路狹隘,落江死者無數。元與緒光,從容進武都關。至西固城,緒光欲歸岷州請兵重剿,元曰:『此時不即除,則西固、階州、文縣三城難保全矣』。緒光如其言,令土司趙廷賢調番兵三千,又令僧綱司黃登燭堅錯領番兵一千,分路進剿。元率官兵出武都關,直取呱吮城。時賊番恃卜地族爲犄角,堅守未下。元先破卜地族,斬賊番五百餘級;因急攻城,斷其水道,城內賊番人畜渴死無數,乃出城乞降。其叛番六十四族頭目相率赴軍前投誠,自是黃、黑兩番不復叛。將軍、督、撫嘉元勇敢,稱爲三邊名將。鎮洮州十餘載,番漢畏懷,邊庭寧謐。以老乞歸,年七十餘卒(道光舊志)。

許貞

許貞字藎臣,海澄人。父炳,字肖偉,捐貲重建學宮,築陂引淡水以灌民田。嘗曰:『人能有益當世,何必仕宦哉』!

貞初爲鄭氐將。康熙初,以左都督統所部歸朝,詔以原官駐九江,已而移屯贛縣。居久之,滇、黔變作,湖湘諸郡皆陷。十三年,耿精忠反,閩中出兵杉關,廣信、建昌、撫州諸山賊蜂起應之,州縣大半破沒。其所遣驍將賈振魯者規取贛州以通楚寇,陷石城、圍寧都,勢張甚;虔人震恐。貞在屯間發憤嘆曰:『鼠輩猖狂,乃至是乎!大丈夫立功名、報國家,此其時矣』!遂起兵赴援。

時貞閒居久,部曲多散去,衣甲器械不完;而貞常教人舞藤牌、用挑刀,人多練習。乃椎牛釃酒,集屯丁諭以忠義大節,聞者皆感奮;得選卒四百,率之行。賊衆數萬營於黃坊,所過無敢攖鋒;見貞偏師前,不爲意。貞大呼突陣,跳蕩無前;藤牌軍一躍數丈,人馬辟易。搏戰數十合,賊衆大潰,斬首數千,獲甲幟炮矢無算。於是軍容始可觀,乘勝解寧都之圍。進復石城,斬首三千。賊圍興國急,馳救之,立解。剿雩都、瑞金,盡平天華、長樂、伍遷、白奇諸寨,招降李婆、紅旗、石寶諸寨賊衆數萬。出難民三萬餘人,囑有司加意拊循。督、撫交章上其功,加太子少保。

時貞威名日盛,閩寇畏之,潛遣辯士以高爵誘之,他寇亦多遣人致書進說。貞一不啓書,械其使以聞,顧遣閩人饒元結、僞總兵張存歸朝。存據順昌以牽制延、汀,耿孽大患苦之。於是天子知貞忠可大用,擢總兵,轄湖東三郡,駐節建昌。以十四年六月視事,未逾月,復宜黃、崇仁、樂安三城。

建昌先爲賊據,安親王復而守之,顧環城數十里皆賊。賊營於麻姑山、蕭家坪、楊華、芙蓉諸山寨者無慮三、四十萬,逼城而軍,眈眈下瞰。親王以爲憂,貞徐白王曰:『賊雖多,易與耳。請破彼一寨以爲驗』。王時未知貞之善用兵也,姑應曰:『諾』。貞出賊不意,以夜二鼓疾馳剿蕭家坪,冒險突上,黎明破之。王晨召貞,不至,聞其出剿,大驚,惟恐失之;已而貞還獻捷,王乃大喜,賜食慰勞。於是王知貞果良將,可屬大事,遂以建昌委貞而身率師自袁州進攻長沙,留滿兵五百,貞部卒僅二千。賊聞王軍西行,度城守益單,以十二月二十八日併力攻城;一軍駐城東之沙坪、一軍駐城東南從姑山,一軍薄南門。城東多居民,沙坪平坦;他將請攻之,貞不可。分遣裨將守南門,而自將銳卒衝從姑山。山高,賊渠屯焉,不虞我軍猝至,倉皇迎戰,大敗遁走。而賊之攻南門者方鴟張,貞自山馳下,掩出其後,賊大驚;表裏夾攻,盡殲其衆。自是賊膽落,不敢複議攻城矣。捕得生賊言:賊度官軍必攻沙坪,則出兵縻我;而從姑山之衆下焚民居,官軍不得還,城即破矣。今驟攻從姑,則沙坪之衆勿能救也。諸將乃大服。麻姑山最高,賊衆數萬踞其上,環而寨者數十里,一急百應。貞計方春水發,溝澗皆成河,諸寨隔絕乃可破;於是按兵休士,就麻姑山麓平敞處時時引兵操演。賊初見兵來,以爲將攻己也,擐甲執戈以待;貞操罷徐回。久之,賊益懈,不爲備。春水暴漲,賊爲浮橋相聯絡,貞密具舟,積薪其中。十五年二月晦,貞復引兵出操,士卒皆不知將攻麻姑也。抵山麓,引而上,直突賊營。賊分衆掠糧於外,留寨者不意大軍猝至,惶駭不知所爲;而別枝分駕薪舟燒絕浮橋,他賊不能相救。一日破六十餘寨,煙焰塞天。於是南山之賊皆盡,而城東二聖山,閩寇耿二營焉;其餘沙坪、紅門、梓木嶺諸賊蜂屯蟻聚,不可勝數。貞計賊衆且有備,故爲緩攻以懈之。五月五日當競渡,衆謂賊在近,請已之。貞故縱龍舟往來旴江,置酒張樂,會諸將聚觀。賊熟視不敢出聲息,貞益知賊虛實。遂以六月六日進剿二聖山,直衝中堅。賊所恃炮火弓弩,我軍肉薄而上,藤牌蔽身,矢石不能傷;長刀一揮,甲札皆徹。賊大敗,耿二踉蹌遁去。連破四十營,斬馘無算;餘賊盡走入杉關。自王師西行,建昌危於累卵。貞獨守孤城者七月,以飢疲之兵二千,當方張之賊數十萬;而胸有成算,整暇從容,卒能以少擊衆、以弱摧強,盡殲羣寇。安、簡二親王屢致諭書褎美,文武大吏倚如長城焉。

既迭克金溪、南豐、廣昌、瀘溪,累功授世職。又破賊蓮塘,援南豐、復新城,追賊至杉關,於是湖東三郡無賊。而吉安寇韓大任者驍勇有智數,號小淮陰,與官軍久相持不下,糧盡出走,以十六年五月入樂安。簡親主度攻大任非貞不可,檄提師擊之。遇於跌水嶺,大任所將多邊關勁卒,垂死猶反斗。貞與之一日八戰,彼此疲極,坐睡少頃,輒起復鬥。我兵益奮,寇不能支。及藤吊、楓樹平,相顧詫曰:『二寨猶破,吾等向若不降,無噍類矣』。是年七月,優詔褎獎,晉提督,兼轄饒州、南昌、吉安六郡。其冬,命提督江西全省軍務。所部將領,俾自擇補用,不拘成例;以貞熟識其才,得收指臂之效也。

劇賊江機、楊一豹者,踞江滸山爲巢,四出剽掠;貞會師剿之。自錢村人,賊立木城爲三關,深溝堅壁,兵不得進。寨後有高山,貞遣人間道攀援至山頂,下瞰賊巢。第苦乏水,飢疲不復能鬥。乃命截竹爲筒,盛鬥水,人負一筒、裹乾飯宵行。黎明至山巔,恣飲飽餐以待。賊望見,上山迎鬥;我兵乘高擊之,賊披靡,墜崖谷死。乘勢至寨後,鳴角聲炮;賊守關者聞之,謂官軍巳入寨,皆散走。大軍長驅而進,盡犁某巢。賊首走雞公山、猴子嶺、封禁山,皆絕險人跡不到;輒躡其後襲破之。又走洪山,山有黃巢殿,自昔官軍無至者;貞又破之。

十八年四月,追賊至江滸山,即賊巢爲營。賊謀夜劫營,貞得之,令鑿地三尺,以其土壘垣三尺,城塹立就。士露刃植立垣下,戒賊至毋得出聲,而別遣將伏林中。賊果夜至,忽見垣塹嶄然,大驚;發火,見垣內白刃如林,惶怖反走。伏兵出,賊狂竄相蹂躪死;進破詹源老巢。江、楊等亡入閩,歸款。論功,復加一世職。

二十二年,奔寧都衆猶二萬,屯于都湖,立木城畫塹而守;貞攻圍兩月,寇出挑戰,輒不利,乃棄城潛遁。星馳追躡,蹙之於永豐,又蹙之於黃塘、虎峒,其衆死亡略盡,乃投閩康親王軍前乞降,以貞窮追力戰故也。十七年正月平廣昌之藤吊、楓樹二寨,諭降僞將饒大武等五十餘人、兵民五千餘。二寨舊稱天險,四面懸崖,攀藤猿掛而上;頂寬平,可容數千家,有池不竭,粟支數年。貞乃營於對面永安山,多制火器;會天大風,發炮焚其廬。賊升屋救火,遙縱火筒擲之,不得上,須臾灰燼。賊窮,乃乞降。先是麻姑、二聖之賊既滅,貞念餘黨不足窮捕,遣人四出招撫,僞總兵揭斯進、僞將軍楊玉太、僞都督餘雄等先後受撫者三十餘輩,將吏千餘人、兵卒數萬。其或不聽命,亦不遽加兵,徐徐曉諭之。初過廣昌,僞將軍劉汝桂等不就撫,而潛遣人入營探聽。貞引令遍行營中,曰:『吾軍虛實,恣汝觀之。歸語汝將,欲降則降;不降,善守汝寨。吾今未加兵,俟軍還仍不降,攻汝必矣。宜固守某險要,不能守而破者,玉石俱焚毋悔』!廣昌民欲薙髮,貞曰:『徐之。吾未能留兵;兵去,賊復至,必僇汝。吾歸滅賊,汝薙髮未晚也』。民皆感激泣下。汝桂等服貞威信,亦率其衆出降。貞仁而有度,皆此類也。

二月,命移鎮廣東。自起兵至是凡九年,大功奏聞者二十餘次。天子嘉貞忠勇,召入陛見,褒勞再三。問在某處某處殺賊幾何?貞叩首言:『臣逢賊便殺,不記多少』。上笑而頷之;知貞樸誠,益重之。

貞爲人廉謹和易,謙退不伐。平居左圖右書;接對士大夫,恂恂儒雅,不知其爲元功宿將也。持軍嚴整,部下勿掠、勿淫、勿殺降、勿俘良。每出軍,以郡縣僚吏從,破賊得難民婦女,輒帷置別室,屬吏謹視之,遣還其家。破寨得積榖,令軍民隨力負取。軍敢奪民,僇以徇。凡收復城邑,他將有議攻山寨者,貞曰:『方亂,民結寨自保,不皆賊也』。止勿攻,所全活不可勝計。以故江右人深德貞,家祠戶祝,思慕勿衰。子思義,乾隆戊午武舉人,貞命襲職讓其兄振揚。臨終,割田以充儒山書院膏火(遂初堂集)。

張雄

張雄字受夫,號恥庵,龍溪(一作南靖)人;康熙庚戌進士。十七年,鄭經擾漳、泉,雄設計捍禦。總督姚啓聖屯兵漳州,聞雄名,請計事,與語大悅,疏請留軍前贊畫。雄以海澄初陷,賊勢方張,宜先議撫;遂齎書渡海,諭以順逆存亡。賊中將卒聞之,多因雄歸誠。自是每戰輒捷,復海澄,鄭經循歸臺灣,敘功加正一品,入爲工部都水司主事,擢刑部郎中。以父老,乞養歸。時兵燹後賦役繁苛,民至鬻妻子以償或逃之四方。雄議從田問賦,革現當散班及歸宗合戶等事,數十年民困以蘇。復修明倫堂、置義冢,邦人頌德。年八十五卒,祀鄉賢。子福衍、福永、福昶。

福衍字嵋谷,康熙戊辰進士,補行人。以考最,擢刑部主事,充律例館纂修,遷吏部驗封司,攝文選、考功、稽勳三司,歷員外郎中。以風節自勵,人不能幹以私。會入見,聖祖褒其才品。以積勞,疾發而卒。子壽介,副貢生,官教諭,遷國子鹽學錄,調禮部司務,充伴送琉球使,以廉操聞。

福永字次修,康熙丙子舉人,知內鄉縣,移河陽。有期親爭產者久不決,福永曰:『以吏法斷家獄,適長釁耳』。以情諭之,皆感泣。因相地築渠,溉田千餘頃。歲飢,計戶分賑,給牛種,課之耕。在任五年,以老歸。子壽嶽,康熙辛卯舉人。

福昶字季長,康熙乙酉舉人,試禮部不遇。漳浦蔡世遠屬修循吏傅,慨然以漢文翁召信臣自命。桐城相國張廷玉薦授江蘇元和知縣,調長洲。某寺僧不法,藏匿婦女爲奸利;廉其實,請將寺租廟宇變價歸書院,遠近稱快。移知雲南保山縣,捐俸六百金,開黑龍洞,溉田數千畝。又捐五百金置義學田租,設棲流所。權知永昌府,丁內艱歸。服闋,補河南武安知縣,調臨潁,卒於官(緝齋文集、道光通志)。

--以上錄自「福建列傳」卷三十四。

吳英

吳英字爲高,泉州人,後入莆田籍。早孤,值海濱搶攘,用將才起家。隨大師克平金、廈功,授都司僉書,隸浙江提標。歲甲寅,三藩並興,耿精忠軍出仙霞,駐金、衢,旁入江西;鄭氐響應,東南震動。或閒英閩人,不可信;提督塞獨深契之,授英左營遊擊。英奮勵,甫視事三日,退寧海梅坑賊。進兵雙門,解台州圍;復破水賊張拱垣於三門港、殲僞帥朱飛熊於毛頭洋,軍氣大振。既鑲藍旗貝子到浙視師,提督首薦英,即命爲前鋒;引兵揚言修毛坪路,陰襲涼棚取之,斬賊帥劉邦仁,遂復黃岩。貝子奇之。尋令復太平、樂清等縣。抵土塘,遇賊兵二萬衆,奮擊之,斬數千級。賊帥許奇保殘卒,據綠帳,隔河而陣。英下令,人負草一束,夜乘潮填河而濟,大破之。遂由猴孫嶺奪其堡,引大兵直至青田。僞將連登雲以十萬圍處踰二載,聞青田破,餉道阻絕,遂夜遁。有曾養性者,耿之梟將也,時擁大兵據溫;乘大兵初至,分五路夜來燒營。英急白貝子,令諸軍棄營據險,軍以不亂。自率精兵據大羊山,阻其要道,復請分兵五百抄伏敵後。是夜,賊衝殺數四。英力戰達曙,身中數創,士不傷者才五十人。天明,單騎突之;大師繼進,伏兵並起,賊自相踐踏,斬獲無算。遂之至溫州城下,銃傷馬顛,復奮起刃十餘人,奪賊馬以戰,貫其衆由將軍橋以歸。初,貝子收兵,失英所在,大駭。既見,喜且泣曰:『以一身當數萬衆,戰終夜不殆,神衛汝耶』!是役也,曾養性僅以身免,耿氏精銳盡矣。

未幾,還守寧波中軍。適賊船二百餘艘直臨定關,英偵得定關守備方俊受僞札爲內應,請提督立斬以示賊。賊遽退守象山,英復請兵破之。旋奉檄收捕大嵐山寇,搜斬數百人,餘黨潰散。時耿已輸誠,而松楊、遂昌山寇遊魂出沒。貝子駐師石塘,召英捕之。賊首馮公輔屯戴火山,素讋英威名,出就撫。其別魁林惟仁、黃大相等擁衆黃鼻山,左倚懸崖、右臨深潭,以獨木爲橋,山廣袤數十里,莫可蹤跡;前督、撫遣人招之,輒爲所殺。英令諸軍持三日糧,夜腰繩魚貫上。席草而下;至楊梅灘。遇賊,破之,降其衆。

山寇悉平而鄭氐復熾,陷海澄,困泉州,斷洛陽長橋以阻援兵。英以副總兵官從康親王救剿。自仙遊分兵兩路由間道解泉圍,奪江東橋守之,破砦十有九,遂復海澄。己未秋,擢同安總兵官。明年,率舟師合大軍進攻金、廈,鄭氐棄兩島遁回臺灣。

會靖海侯施琅來提督海疆事,議進攻澎、臺,引英自助。英謂琅曰:『公與海上有父子弟侄之仇,今日之事爲國靖難,不挾恕殺降,英敢不惟命』。琅從之。遂以癸亥六月某日發銅山,取八罩,直抵澎湖。鄭氐勢盛,前軍被圍,英單船拔出之。翼日進攻,殺其先鋒,燒其船。英所乘船忽爲潮水衝着石上,敵船火烈。將及;副將詹六奇駕小舟挽英避再三,英以衆軍在船,義不獨存,堅卻之。船忽浮起,士氣益厲,戰彌力;鄭氏大敗,毀其船百九十餘艘、殲其官將三百餘員、殺溺兵五萬計。俘者皆縱遣使歸,諭以恩信禍福,整衆臨之;鄭氐勢窮納款,舉土降。施琅凱旋,留英鎮撫其地。

尋調鎮舟山,海寇洪煥等二千餘人聞風歸命。再擢四川提督,破吳三桂餘黨楊善、帥九經等,散其衆。川中洊經兵燹,千村荊杞,伏莽竊發;英嚴塘汛,懸賞購募,獲積盜三百餘人、斃其魁六十三人於杖,盜賊屏息。鎮蜀十有一年;施琅既卒,上念閩海反側,非宿將莫能鎮壓,遂調英福建陸路提督,旋改水師。凡十餘年,前後如京師者再,御書「作萬人敵」四字以賜,加號威略將軍,優以世職。請老,不許。終於位,贈太子少保。

子十人。應麟,布政使司參議,江西督糧道。應龍,刑部郎中。應鳳,康熙壬午舉人,戶部郎中,江南廬鳳道。應鵬,福建水師提標遊擊。應鵾。康熙辛巳舉人,廣西灌陽知縣。應鵬,襲世職。曾孫元桂,字馨治,襲世職,授廣東雷州參將(穆堂初稿、臺灣志略、道光舊志)。

黃性震

黃性震字符起;漳浦人。年十二,父母俱喪,艱於謀生。然有大志,讀史遇豪傑崛起事,聲色俱動,隱然自負。年既壯,益練習當世事。時鄭成功竄居臺灣,性震於閩安要衝、澎臺形勢,凡港■〈氵義〉險易、島嶼出沒及戰情向背,一一熟悉於胸。久之,謁閩督姚啓聖于軍門,條平海十便。姚用其策,相與密謀。遂平臺灣。其策首言:『兵法攻心。鄭氏祖孫父子踞海,識形便。臺灣天險,誠難爲力。今鄭經溺酒色,子幼弱,將不一心;倘能不恡官爵金帛攜貳其黨,披其腹心,賊易易平耳』。姚稱善曰:『此陳平所以斃項籍也。吾以此委君矣』。性震曰:『未也。鄭今新陷海澄,數勝而驕。驟撫之,是示弱也。宜伺間出奇,大挫其鋒,收諸要地以蹙其勢。師喪地蹙,孤島難恃,然後撫而懷之,其心乃離;澎、臺可一戰下也』。姚曰:『此項籍所以降章邯也』;稱善久之。於是出龍虎山,復長泰縣,大破鄭兵於西溪,奪江東橋、水晶坪等處。性震曰:『可以撫矣』。乃大開修來館於漳州,來降者予官服車騎,即亡無所問。卒有亡入鄭氏者,皆誇示所有,則皆心動。諜至,密飭諸營厚款之,諜即以情輸。戰有日矣,或塓館舍,盛供具,大書某鎮某官公館,聲言某月日某將當來降。鄭黨互猜貳,歸者日衆,勢日孤;官軍一鼓而下十九塞,遂復海澄,克廈門、金門。經遁歸臺灣。身死;子克塽,澎湖一戰面縛,海寇平。諸將克金、廈門時,議悉誅鄭黨,而以其子女資財犒軍;性震密白姚,申禁令,全活數十萬衆。

先是,總督上性震功,廷議以同知用,奉優旨以僉事道用。至是,授霸昌道,擢廣西按察使,尋擢湖廣湖南布政使,以病乞休。家居七年,再起;總理永定河工竣,晉太常寺卿,卒於真定。官霸昌時,其地滿、漢雜處,故多闖馬劫掠。性震陰遣吏入盜夥,廉其姓名、巢窟,悉擒治之。旗丁重責剝人,至沒入其妻女。性震下令聽民贖回,不從者置之法,鹹震讋無敢犯。官廣西時,適遇大容山叛案,辭連高、廉、羅、肇、潯、梧、柳、慶八郡,獄幾滿。性震擬斬巨魁崔枝玉等。餘省釋。屬天寒,男婦計口授衣,市中布爲一空,歡呼聲動天地。總藩湖南時,值武昌夏逢龍亂。已陷四府。廷議方出京軍,上曰:『湖南有黃性震在,彼能佐平數十年海氛。何愁麼麼跳梁輩!且襄陽有總兵蔡元,二人必能了之』。蔡元者,破吳三桂時有功者也。時撫軍亦議請兵,性震謂『用兵如治亂絲,緩之則其緒自清,急則棼矣。今第靜鎮以安衆心,俟賊焰少熄撲滅之,一偏裨力耳。何爲張皇以生四方伏莽之心哉』!未幾,賊果破,逢龍誅死。其總理河務也,治法:五里設一旗一炮,旗書監督人姓名,有令則發炮,遠近聞聲馳赴,士卒各下堵塞料埽,則隱然以兵法部署也。前此數年績弗成者,四閱月訖工。居鄉,修文廟明倫堂;置義學田租,爲邑士科舉公交車之費。復建文昌祠、敬一亭,修梁山鍾秀坊,浚泮池、傳公河浦。自前明以來,人文甲於漳郡,形家謂以雙溪、二壩收礬山、梁山諸水朝宗城下。後年久壩壞,二水背流,氣運稍減。今欲興復其故,需費二千餘金。震性毅然肩之,獨力填築;疏通內河,俾諸水仍舊朝宗。

家居故在湖西,先世所聚族者,兵燹後零星散處。鳩工庀石,築土堡爲藩籬,俾族衆鹹有寧居。中立大宗廟,以示報本;次立小宗廟,聯五股之親,各置祀田租千餘石以烝嘗。立義塾,令闔族讀書其中;置書田租四百石,爲膳修膏火之資。復置義田租八百石,以贍族中冠婚喪祭、孤寡貧窮無告者。仲兄都司僉書性昂遠居蜀,沒已久;遣人挈其家,扶櫬歸葬。功兄太學生性祥久居粵,亦爲挈家旋里,授宅分產。兄沒,爲置祀田。凡羣從兄弟之子皆視若己子,婚娶田宅次第均分。好扶植單寒;海寧學士查升未遇時,一見如舊相識,不惜千金,資其成立。四方名士登門締交,或延爲諸子師,優其束脯。卒年六十有五(鹿洲初集、歸愚文集)。

案全祖望撰姚啓聖神道碑,謂性震以道士自鄭氏來降,復入臺,以計間劉國軒於克塽;未詳確否。

吳郡

吳郡字雲士,其先鳳陽人。祖高,明季官京衛指揮使。李自成逼京師,與父貴及家屬七人同日殉難;郡時年八歲,同老僕逃至閩省。及長,膽力絕倫。落魄汀、泉間;後乃居浦城。會海疆未寧,乃仗劍從軍。康熙癸亥六月,隨施琅攻取澎湖。澎爲臺門戶,敵之精銳聚焉;郡隨舟師夜衝敵艘炮發,敵大驚,賈勇而前,火矢交攻。敵艘被焚覆溺,投水者無算。官兵乘勢夾擊,遂克澎湖。進攻鹿耳門,乘勝直逼臺城,七日而鄭克塽率衆歸降。敘功十九等,加左都督銜,補授山西大同鎮標遊擊。

嘗從鎮將俞某出獵,鎗斃一虎,衆詫神勇。俞提督湖廣,奏郡與俱。旋補天柱營參將;將軍席某督兵徵紅苗,命郡前驅。同破天星、懸落、愁歡諸砦,苗患平。郡以天柱界接滇南,彝民雜處易構釁,因椎牛饗士,耀以兵威,使知畏戢。苗民苦雜派夫徭,會同有司禁革,俾嗣後皆官自僱募;苗人悅服。鎮將疏薦,擢黃州協副將,調廣東香山協。

廣東大盜東瓜三出沒海島,爲民患;郡請寬其罪,使捕盜自效。又賊有花芋艿船,身窄而長,可容三、四十人,涉水如飛,歸則沈諸水底。郡嚴稽察,禁出口,盜無所容,皆遠遁。

四十七年,升浙江定海鎮總兵,駐軍舟山。相度機宜,添設兵船於倒鬥澳、長途、雙合山、兩頭洞等處,早夜巡防。凡商賈往來,必護送過境。舟山民結茅而居,易罹火患;郡設撲火具,火發立救滅。次年,閩省告飢。朝廷命截留江、浙漕糧賑濟。郡請自僦商船,與子興業分途運送。自乍浦起行,不半月,五萬石米齊集漳、泉,民喜更生。旋署松江提督。

五十一年,擢浙江水師提督,簡練士卒。葺墩臺,勤巡緝。念洋盜爲患,多內地奸民爲之耳目;因指陳近海居民惡習四條,移諮督、撫,通飭嚴禁。又以水師非熟練者未克奏效,舊例遊、守以下因公罣誤,輒停升轉;因疏請遇有水師員缺,許破格揀用。既得請,人人皆感激奮勵。踰二年,卒於官,予全祭葬,授榮祿大夫,加贈太子太保,諡「武寧」,從祀昭忠祠(茹古堂文集)。

阮蔡文

阮蔡文字子章,號鸛石,漳浦人。父曰魁,以海氛遷徙之江西,生蔡文於南昌。蔡文年十一,能屬文。然性剛,以膂力自負,喜弄刀盾,鄰兒皆畏下之。十三,補新喻諸生。以貧甚,隨父耕作。父購得蠹壞綱目,授之讀。冬無絮,蔡文攜斧劚樹根累百斤者負歸,坎地爇而圍之。父歿,教授村童以養其母。二十四,舉江西庚午鄉試。數上春官,不第。留心經世,所至南北山川阨塞險易、沿海島澳以及東南諸蠻夷情狀利害,無不瞭於胸中。齊語、楚咻、吳越閩廣方言、苗猺侏■〈亻離〉之音,入其鄉即與之化,肖其聲調,莫能辨者。與武人吳郡交相善;蔡文族父欽爲台州副將、拜興汀總兵官,偕郡往依之,蔡文任書記、郡爲小校。兩家母通往來,郡事蔡文母如母,郡母亦視蔡文如子。未幾,蔡文以母歿,扶櫬還浦。時浦令陳汝鹹率邑人爲講經之會,月兩期;蔡文前席,高論古人治亂得失、救時急務,同學韙之。

丙戌後,讀書都門。己丑,被放南還。抵三山,閩撫張伯行邀人鰲峯書院,講洛閩之學,分纂先儒諸書。或勸離家五載,宜遄歸。蔡文曰:『正學失傳久矣,斯會可多得耶?顧吾方謀葬母,亦當歸耳』。明年,漳、泉諸郡飢,蔡文將有姑蘇之行,傾囊以資族人之在鄉者。謂其子曰:『吾非不念汝曹,顧此皆吾祖宗之子孫,吾與汝同源共本者也。脫不舉火,非填溝壑,寧免散之四方哉』!時吳郡已爲定海大帥,詔截江、浙漕米三十萬石,由海道入閩分賑。蔡文自姑蘇趨如浙,偕吳郡分運五萬石揚帆先至,漳、泉之人賴焉。

壬辰冬十月,海賊陳尚義遣其黨赴兵部乞降。時陳汝鹹爲御史,奏請自往招撫,薦蔡文與俱。詔御史駐錦州,賜蔡文帑金衣裘,偕千總駱南、左其彪等入海。遇颶風大作,駱南一船飄失不知何往,蔡文船折檣幾覆數四,舟人大恐。蔡文怡然曰:『我等爲朝廷招逋寇、靖海疆,雖葬魚腹,不猶愈死兒女子手耶』?至登萊,直上賊艘;見尚義,開示威信、陳說利害,卒降之。由寧波登岸,則吳郡巳爲浙江提督,遣官弁護至京師。召見便殿,上問『蔡文書生,此行良苦;頗驚怖否』?更問沿海事宜,條對甚悉。議功,晉州牧,選雲南之陸涼;未行,改授福建廈門水師中營參將。則以蔡文材武可大用,大學士李光地亦奏稱其猷略故也。

在廈門,通關梁、除盜賊,動合兵民意。紅彝市舶故驕橫,主者貪其利,多爲所玩。一日,互市爭價,至一船拔刃以譁,軍吏惶急不知所爲。蔡文單騎往縛譯者榜之,爲平其直,皆羅拜。次日,其酋率衆謝。

明年,調臺灣北路營參將。諸羅令周鍾瑄才名吏治,爲海疆冠;蔡文和衷共濟。戢吏卒、撫番黎,捐金助建學宮、城隍,悉除所轄陋規。部伍器甲簡閱整齊,躬巡歷沿海,增置要害營汛。北路地方千里,半線以上民少番多,大肚、牛罵、吞霄、竹塹諸處山川奧鬱、水土苦惡,南崁、淡水窮年陰霧罕晴霽,硫黃所產,毒氣燻蒸,鄭氏以投罪人;庚寅始設淡水防兵,更番生還,歲不能三之一,巡哨未有至者。蔡文決計往,部曲皆涕泣諫止。蔡文曰:『臺雖彈丸,實閩之安危;淡水又臺之鍵鑰也。由淡水至福州,利風一日可達;民番錯雜,亡命者日多。不熟知其道里情形,何以控制調度』?自齎帳落、具脯糒,日或於馬上成詩,夜燃燭紀所歷地裏、山溪、風候、土俗。爲文以祭陣亡諸將士,悽愴激烈,聞者感泣。山谷諸番具牛羊酒食迎餉道旁,悉慰遣無所受。召社學番童坐幕下,與之語曰:『我汝師也,勿懼』!能背誦四書者旌以銀布,爲講解君臣、父子之大義,反覆不倦。諸番皆感悅。竟以中瘴氣,歸而病痞,遷福州城守副將;赴京道劇,卒於宿遷,年五十。

蔡文偉軀幹,黝面闊口。好劇談,大笑鬚眉皆動。讀書忘寢食,爲文章不假思索。然其志在經濟事業,故著述無多;所遺淡水諸作,南北海道、盡山花鳥等記耳。子道泰,傳見孝義(藍鼎元撰傳)。

陳子威

陳子威字其畏,閩縣人,邑諸生。父希元字君首,籍侯官生員。順治十三年,避海寇,遷居於鄉。慨然曰:『吾豈忍自爲一家計乎』!乃設策守禦,居民賴以保全。有爲賊擄者,解囊贖歸之。寇退,復助木石治廬舍,爲鄰里謀完聚焉。

康熙十七年,海寇復擾。子威與其叔君翼獻策軍門曰:『寇所恃者,沿海之人爲之耳目;故鴟張豕突,猝不易制。若聯絡海上漁艇斷其聲援,賊不難盡矣』。巡撫吳興祚善其言,令詣康親王備陳內地奸宄。遂招募鄉勇、澳民三千,建聯絡營,給聯絡僉事道札,所在剿捕。歷着戰功,克復金門、廈門、臭塗、澎湖,招撫臺灣等處。興祚上其事,授南韶道,遷涼莊鄖襄參政,致仕歸。着有嵩山詩集、五涼治績考。

君翼,閩縣貢生,授聯絡通判札。擒僞都督章元勳、追殺僞將王亮,歷戰有功。卒于軍。子瀛,襲授金華府通判(福州府志)。

江洪管

江洪管字人瑞,福清人。漳州鎮韓某器之,延參軍事。耿逆之變,管遁跡海澄。耿逆既敗,海氛未靖,管與鎮帥某謀守城、迎大師,敘功加副將銜,任興化鎮右營遊擊。以剿金、廈功,調金門鎮。子良潮,任南海縣巡檢(道光舊志)。

蔡璋

蔡璋字秉鉞,晉江人。值吳逆之亂,力拒僞檄。後以平臺功授職,屯興國田。從徵建昌,大小數十戰,累功授南昌總兵。移撫州,克復金溪,復剿龍泉、廣信、崇安、光澤諸賊。嘗以數千人破黃通賊數萬。移鎮廣東,順德賊憚其威名,不敢犯。踰年,簡舟師,出不意剿謝昌等於海陵,傾其巢穴。賊走海,犯瓊州,璋率師渡海,迎潮擊其尾、焚其鉅艦,斬獲僞官弁等六百餘級;救被擄女子三千餘人,貲遣還家。賊潰登陸,掩擊於五指山,大敗之。復破殘寇於十字門。瓊州平,璋亦以勞卒。

先是,璋之■〈氵位〉順德也,以大鼓置門外,弁兵有索詐者,許民擊聞擒治,民感其德。及疾,民爭禱於神。卒之日,罷市巷哭七日(道光舊志)。

蘇虎臣

蘇虎臣,南安人,武生。康熙十六年,從提督段應舉克復同安、海澄,授千總,擢守備。又同興化遊擊陳永茂徵李復貴、陳申等,搗平賊穴。十七年,從提替楊捷徵鳳山。十九年,克復觀音山十九寨及海澄、廈門。二十年,授都司。旋從水師提督施琅出海攻,克澎湖三十六島。臺灣平,敘功授左都督、興化副將。

同縣李智,亦以平臺功授總河中軍副將,擢南澳總兵。林廷字伯選,以從徵紅夷功授靖海右營參將(道光舊志)。

施而寬

施而寬字容臣,仙遊人。弱寇,膽氣過人。總督姚啓聖委署同安守備,值南征鄭氏,而寬帥遍師進剿,復海壇、平海湄州,直抵金、廈兩島。以副將銜授銅山守備,從攻澎湖,克臺灣,功加左都督,世襲拖沙喇哈番。累遷虎門副將,會洋盜騷擾,而寬撫平之。遷西安副將,改龍門水師,擢狼山鎮總兵。絕規例、禮文儒、甄將才、立義塾、瘞遺骼,土民感其德,爲之設祠立碑。年七十一,卒於官。贈太子少保,賜祭葬(道光舊志)。

李智

李智,南安人。以康熙二十三年平臺功,授總河中軍副將,擢南澳總兵(道光舊志)。

羅士鉁

羅士鉁,漳浦人。康熙十八年,應康親王募,以剿海寇功授左都督,洊升水師提標中軍副將。從提督施琅平臺,署爲前部。大戰劉國軒於澎湖,破之,遂平澎、臺三十六島,前後殺賊一萬三千餘名。敘功騎都尉,世職三世。擢湖南鎮筸總鎮兵,未赴,卒。

弟士鋐,亦以功授右都督。子鳴淇,襲職;洊授浙江溫州中營遊擊,卒於任。曾孫光照,官浙江黃岩總兵(道光舊志)。

朱天貴

朱天貴字達三,莆田人。幼隨父避亂福寧三沙;三沙陷,天貴被掠。鄭氏奇其才,厚遇之,授左都督,統樓船二十八鎮。水師提督萬正色知天貴心存反正,遣其叔炳坤齎書招撫。康熙十九年,天貴遂部三百餘艘及衆二萬餘來歸,以總兵官侯補。正色請設南澳總兵,配兵三千,以天貴鎮之;詔授平陽總兵。越三年,大師剿臺灣,靖海將軍施琅率水師至澎湖,天貴以兵會之。澎湖爲臺灣門戶,賊併力拒守,壘上環列大炮矢石,衆莫敢近;天貴叱所坐舟先進,直薄炮壘,燒敵船,殲其衆。大師繼進,奪六嶼,澎湖遂平;而天貴爲飛炮所中,死於舟中。

天貴瑰瑋岸異,遇戰勇敢爭先,莫能當其鋒。死時,年三十七。事聞,贈太子少保,諭祭,諡「忠壯」。子源淳(道光舊志)。

郭世耀

郭世耀初名國祚,南安人。與江西翁韜,謀矯巡撫吳興祚書招降江幾。幾爲海上鄭成功黨,號「江柺子」,受僞命爲將軍,聚衆邵武山中,悉裹頭露足,登高走壁,輕捷如飛,官軍莫何。國祚與韜越壑踰巖,直抵帳下。幾發書,怒欲殺之。僞總兵高茂芳諫曰:『將軍雄據險要,水戰鳧輕、山斗猿捷,而馳驟平原非其長也,況地無千里之饒、糧無一年之積,其能久乎?從之,猶不失我富貴』。江是其言,然尚猶豫未決。先釋國祚及韜歸。遂見巡撫,陳江幾可撫狀,並請擅作書罪。興祚大喜,復作札,擇有幹略者偕行。江幾遂率所部七萬餘人降,國祚讓功不居。後改今名,除千總。值臺灣未靖,金門總兵陳龍以其習水性,令率甲士從靖海將軍施琅平之。以功加都督銜,授古北口遊擊,遷參將,擢廣東副將(道光舊志)。

陳斌

陳斌字朝岐,莆田人。幼讀書,通韜略。值閩多故,投筆從戎,札授都僉。耿逆變作,斌領先鋒征剿,恢復壽昌、遂安二縣;並逐土寇於威平鎮,擒其魁汪匪石等殲之。旋破耿逆木城,焚其營;進攻大溪灘,奪仙霞關,恢復建寧、延平諸郡邑,順流而下,耿逆就俘。以功授福州城守營副將。時海氛方熾,總督姚啓聖知其才,調漳州;連克陳州等一十九寨,並克復金、廈二島。以功授左都督,世襲雲騎尉。從靖海將軍施琅出師銅山,擊殺僞鎮邱輝等;克澎湖,全臺就撫,加世襲騎都尉,移南陽鎮副將。以老乞休,卒(道光舊志)。

胡宗明(李琦、何譽、薛起受、林鳳、楊士珦、方冰)

胡宗明,福清人。康熙十七年,任海壇援剿守備。於上竿塘、赤澳捕賊,功加六等。旋收復海壇等處,直抵金、廈兩島,以功加左都督。六月,攻克澎湖三十六島,進剿臺灣,有功,賜襲三代拜他喇布勒哈番,遷太湖營遊擊、川沙營參將。請休歸,卒年八十二。子拱鬥襲職。

同裏李琦,字宏圭,亦以援剿守備禦寇金、廈,克澎湖,剿臺灣功,任海壇鎮標守備,加左都督拜他喇布勒哈番,於世襲,授西寧鎮遊擊。卒於官。

又何譽字會皞,亦以破海寇功,令駐防澎湖,加副將銜管本營千總。俸滿,授長福營遊擊。地屬桑梓,譽加意綏輯,兵民懷服焉。

又薛起受字允孟,三十三年以把總從遊擊丁世芳領兵剿澎湖,攻取虎井、桶盤等嶼,進抵雞籠嶼,賊潰散。加副將銜。授羅源千總,遷直隸馬蘭守備,除陝西西安副將,終海壇總兵。

又林鳳字侯澤,幼嫺韜略,才識過人,總督姚啓聖擢補金門中軍守備。以克澎溯功,加左都督、拖沙喇哈番,食一品俸。擢河南遊擊,中州地曠人稀,捐資給牛種墾田。遷山東兗州參將,肅軍政,恤兵民。以老乞休,歸。

又楊士珦字珫儒。康熙十八年,詣巡撫吳興祚陳海島情形;巡撫奇之,收入麾下。會總督姚啓聖商擇將才,興祚以珦對。同遊擊江升往剿,計擒王三,斬獲無算。敘功,授海壇鎮右營千總,隨鎮帥林賢克復金門、廈門。提督施琅待以心腹,委以招撫重任;徙往臺灣,招劉國軒來降。題授左都督,攝守備事。遷江南福山遊擊,擢貴州副將。

又方冰字二水,多勇略。總督姚啓聖異而拔之,使領先鋒入海島。冰習水務,乘風迅駛,直控賊船,戰多奇功。授泉州水師營副將,於世襲(道光舊志)。

丁任俊

丁任俊字子美,古田(一作福清)人。少業儒;以海氛熾,投筆從戎。解泉州圍,恢復永春、德化二縣,廓清澎、臺。積功至左都督,授雲南遊擊,擢廣東副將,調陝西;所至有聲,三省俱勒碑頌德。恩授正一品(道光舊志)。

曾春(黃瑞、林正春)

曾春字化公,晉江人。與提督萬正色有舊;正色統兵援嶽州,薦春於制軍。夜半斫柵克君山、復嶽州,授遊擊。後以被累革職。從徵閩海,戰崇武,平金、廈兩島,授銅山遊擊,鎮秦溪。二十二年,施琅平臺灣,春績尤着,以功加左都督,帶拖喇哈番銜。擢廣西河池參將,擒水遁巨魁父子,立斃於杖,池人感之。擢四川夔州協副將,以目疾乞歸。子起鳳字漢翔,襲職。

黃瑞,晉江人。提督萬正色拔隸援剿總兵黃鎬麾下;與賊戰崇武海中,賊大敗,逃歸臺灣。以功,授銅山鎮標中軍遊擊。二十二年,又從靖海侯施琅戰澎湖,瑞以功加左都督,帶拖沙喇哈番銜,世襲。擢代州參將,致仕。

林正春字伯馥。隨剿澎、臺有功,授福建海壇鎮標中軍守備,擢浙江太湖參將(道光舊志)。

林匯

林匯字如淵,惠安人。總督姚啓聖統師平金、廈、澎、臺,匯上策幹之,授援剿札付,訓練水軍。以功授左都督,選湖廣竹山遊擊。歷登萊參將,選黃州協副將。黃梅,故陳友諒竊據地也,地險民頑;逼於縣令,變起不測。匯親至賊巢曉諭,即解散。以病告歸(道光舊志)。

高斌

高斌字子薦,霞浦(初爲州地、升府後改隸,本屬附郭)人。以把總,隨提督萬正色復金、廈兩島,又與靖海將軍施琅克澎、臺。康熙二十六年,擢澎湖水師守備。二十九年,遷臺灣遊擊,未任而卒。

時同縣與平澎、臺功者:守備曾應鳳,力戰有功,遷都司;箭創發,亦未任卒;金凱本姓王,以百戶敘平澎湖功,授泉州守備。時提師藍某軍政暴虐,凱因其母以求少舒,軍士立祠祀之。後擢寧州副將,年七十七,以老告歸(道光舊志)。

黃日

黃日字邦耀,晉江人。康熙十九年,從萬正色率舟師克海壇、平海、湄洲、浯州、廈門。二十二年,從靖海侯施琅克澎湖、臺灣。敘功授左都督、拜他喇布勒哈番。久之,借補同安營把總;視前所授階降,而日處之恬然。飭伍衛民、賑窮戢暴,積二十六年不調不遷,以卒。初,日之搗澎湖也,風急帆搖,敵勢方張,舟人畏怯觀望。日奮袂起,奪舟師所捩舵,乘風突進;諸軍皆進,遂破之。統兵者撫其背曰:『壯士得非黃日乎』!又嘗受知於總督滿保。然皆以老故,不果薦。年八十,卒於家(道光舊志)。

彭日光

彭日光,縣貫未詳。康熙十八年,海寇侵擾,日光集鄉勇、駕戰艦,聯絡相應,爭先交戰。巡撫吳興祚嘉之,札委隨徵千總。嗣隨靖海將軍施琅克復澎、臺,攝副將。後敘功,加左都督(光舊道志)。

藍理

藍理字義甫,號義山,漳浦人。少桀驁自大,不屑與羣兒偶;長益卓犖。偉軀幹,虎頭燕頷、巨目豐頷,口可容拳。力舉數百鈞;足追奔馬,曳其尾倒行。刀盾鎗石,靡不精絕。時拊腹跳叫曰:『不封侯拜將,非夫也』!年十六,無以資生,或勸之業染。笑曰:『君子固窮,吾姑試爲之』。設缸置靛,收里布躬染濯。一日,遇族叔贊皇於道。見手青,問何爲?以實告。贊皇怒,舉扇撲其額。罵曰:『天生一具銅筋鐵肋,不立功萬里外,作此可鄙』!理矍然歸,持斧擊靛缸,破之。集族中雄健者十五人,謀曰:『我欲爲國家出力,顧莫我知,無尺寸憑藉。今海寇盧質擁衆岱嵩、井尾間,荼毒生靈;我與若往殺之。官必用我矣』。皆日『善』。遂行。出洋尾橋,招邀得數十人,至岱嵩屯駐。盧質居井尾,隔一江,遣二小賊遊巡。理傳言:『吾欲與質鬥,可來』!質聞,率衆二百人至。理虓然大笑曰:『人言盧質英雄,僞耳』!質曰:『若何名』?理曰:『豈不聞藍理』?質曰:『乳臭耳!吾安得聞之』?理曰:『吾素聞若勇,令始知若非勇。若所恃二、三百人耳;假令二、三百人弗動手,獨若隻身與吾鬥,吾擒若矣』!質曰:『有是哉』!令軍皆壁立,毋擅動。質與理各攜藤牌短刀,躍出沙場,鬥百合,不分勝負。盧質身長七尺餘,白麪長鬚,揮刀盾如閃電,百夫莫能當;見理少年,心易之。至是,始知爲勁敵,悉殫其技,不能勝。理度質氣餒,忽大吼曰:『着矣』!質愕然,趾出盾外。理截其趾,顛,遂斬之。謂其衆曰:『降者免』!衆皆降;其副王都聞之,亦降。理議馳詣郡獻功。都請緩數日,言有仇欲報;實潛出剽掠,後以傷卒。理始自詣郡,郡中當事疑理作賊、又慮海寇侵擾,戒嚴。理指天誓日,言屠賊狀;弗信。逮之於獄,雜羣賊中鞫治之,爰書置極刑。屆期將斬,計五十有三人;議留一人緩死,待後來者。令掣籤。理曰:『死則死耳,何掣爲』?羣賊向前競掣之,遺一簽於地。理曰:『地上者予我』。官揭視之,乃「生」字。由是五十二人皆斬,而理獨留。久之,同系有謀越獄者。事泄,當斬。將及理,迅雷忽作,書昏似夜。當事度其冤,乃止。然終不能出獄,理亦晏然無出意,日束芻捆履以爲食。

康熙十三年,靖藩耿精忠叛,悉縱系者,令更衣赴藩下授職。理曰:『我豈從賊作亂者哉』!間道走上游,出仙霞關。聞親王統大師來,星馳迎之,具陳平閩策。王嘉之,令隨徵爲前導,屢立戰功;奏授松溪營遊擊。未幾,遷灌口營參將。灌口地當孔道由,軍興旁午,供億甚繁。閩督姚啓聖駐漳籌海,每使過有誅求;理不應,且執而鞭之。是諸使皆譖理,姚糾理虛兵冒餉,革職,永不敘用。理有卒鬥殺人,當死,理憐其母寡、無昆弟,白之官曰:『殺人者我也,卒無罪』。得免死,置理於獄。理在獄又經年始獲釋。

歲癸亥,朝廷以鄭氏父子竊踞澎、臺,數侵擾泉、漳爲邊患,議大興師,命靖海將軍施公琅往剿滅之。施名宿老將,善用兵;聞理英勇,奏請隨師平賊,檄署提標右營遊擊,領前隊先鋒。理喜,日在廈門練習水戰,教演行陣。有二卒出市薪蔬,遇將軍標噶叭什觀劇使酒,擒二卒撻之;並詆理革職之員,不可爲將。卒歸愬,理笑曰:『汝曹鬥毆常事。且問汝勝耶?負耶?卒曰:『受撻耳,何敢爭勝負』!理怨,命斬之。曰:『汝二噶叭什不能勝,何能殺賊?』卒呼冤曰:『我等以主帥內標,姑讓之。請復與鬥,如不勝,願斬』。理縱之。再鬥,曰:『勝矣!大勝矣』!喜,命二卒僕門板上,刺一雞淋之,舁以隨往見將軍,請發噶叭什二人者付懲治。施不可;理固請曰:『今行軍用人之始,士卒不敢愛軀命,爲將軍出死力,將軍宜一體撫卹之。噶叭什小輩,恃將軍親暱,無故鞭撻士卒。且當衆大言,謂某革職之員,不堪爲將;損先鋒威重,搖惑衆心。將軍不發此二人付某懲治,恐軍士人人解體也』。施不得已,付之。理馳至營,遣卒齎公文飛報將軍曰:『今日上吉,先鋒啓行殺賊』!即詣海岸祭江,綁噶叭什二人斬之;轟然大炮九聲,順風揚帆而去。施聞之,不悅。既而曰:『虎將也,必成功』!命治裝統諸軍繼之。

理帥師直抵澎湖,鄭氏將曾遂等以數萬衆迎敵,戰艦蔽江。理奮勇與戰,自辰至午,益力。忽有敵炮斜飛過理腹,理偃。曾遂呼曰:『藍理死矣』!理次弟瑤從背後扶理起立,理空拳虎吼,大呼曰:『藍理在,曾遂死矣』!喚草茵持刀來,連呼殺賊者三,聲如巨雷。舟中軍士皆氣壯,無不一當百。草茵者,族子法小字也,持刀授理。見理腹已破,腸流出外,爲掬而納諸腹中。四弟瑗傅以衣,五弟珠持匹練連理腹背交裏之。理大呼殺賊,不暇他顧。時敵舟競進,以鐵鉤鉤住理舟,官軍亦飛鉤鉤敵舟。火箭、火龍、火罐,彼此對擲,煙焰漫天。敵中有飛天鼠者,沿大桅而上,伏篷陰,銜刀捫繩,負篷而立;羣敵轉篷向外,則持刀飛跳下理舟。瑤揮刀斬之,敵人氣喪,官軍賈勇先登。理命以火藥桶盡傾敵舟,燔斃無數,沈其二艘,敵大敗,逐北數十里,棄械浮屍盈海面。遣弁赴將軍報捷,施大喜,拜疏上理首功,親至理舟慰勞。有紅彝醫藥極神效,命醫之;醫言須七日勿動氣,方可平復。施曰:『大功已成,安臥十日可也』。其後施將戰,戒左右勿使知。將師齊出,千艫競奮。敵悉銳拒官軍,日中小卻;施以大衆犁之過猛,艦擱淺沙不能動,羣敵環焉。施故善戰,神閒氣定,不以遇淺故挫恤。敵見篷上書「中軍」二字,弗知其爲施;遙望總兵吳英一船,高牙黃纛,甲帳甚盛,以爲此真將軍,競趨擊之。然潮漸退,淺益甚,施尚未得突圍出。諜者飛報,理左右偶語曰:『將奈何』!理聞,問故。給曰:『無之』。理拔劍起;大驚,乃言將軍遇淺被圍狀。理傳令往救,左右弗能止,遂行。時諸將所乘舟皆書官爵、姓名篷上,字大二尺許,遠難辨。獨理舟止書「藍理」二字。方廣各二丈。賊遙望見,相謂曰:『藍理來矣』!稍卻。理追擊,大敗之,奪賊舟,請施更舟。施執手慰勞曰:『愛我也!但醫言七日勿動氣,是以戒左右勿令知。今方三日,奈何遽動』?理笑曰:『主帥被圍,吾安忍偷生?即瘡裂以死,亦有天定,無悔也』!於是與施乘勝殺敵,敵大敗,死傷不計。窮追至西嶼頭,敵退守城壘,不敢出。施復拜疏,上理功。數日,理瘡平,復與施謀出輕師以擾之。敵數敗,首尾不能相顧,大困弗支。鄭克塽聞之,懼,遣使納降。官軍入臺灣,百姓安堵,海疆底定。朝旨以理血戰破敵、功在首先,遇缺先用。而理以二親且老,乞歸省,弗赴。

未幾,丁父艱。服闋,二十七年始入都。過趙北口,遇乘輿出水圍,將回避;騎凝立道中弗肯行,鞭之數十弗動,乃舍騎步入梁園中。駕至,遣侍衛問誰騎?理乃出曰:『臣藍理從福建來者』。上問:『是徵澎湖拖腸血戰之藍理否』?理奏曰:『是』。上曰:『來何遲也』!召至前,問血戰狀;解衣視之,以御手撫摩傷處,嗟歡良久。復召至行官,極慰勞。廷議授官,部臣以理革職閒員,擬守備;弗可。擬遊擊、參將,俱弗可。乃擬授陝西神木副將,賜帑金三百兩。未行,特授宣化府總兵官,掛鎮朔將軍印。越三載,以海洋多盜,調補浙江定海鎮。在浙十餘年,四權提督事;兵民相愛,山海肅清。修定海文廟、祀忠烈、懇荒蕪,築道頭、通洋舶,海外蒼黎欣欣大有起色焉。尤重斯文、禮賢士,諸生單寒者,必周恤培植之。鄉會大比,皆資行李之費,浙人士籍籍弗衰。每遇上南巡接駕或入京陛見,恩眷之隆,羣臣無比。上常向諸王大臣言理拖腸血戰之狀;又引見太后曰:『此破肚總兵也』!每敷奏,侃侃指畫,或手舞足蹈;上嘉其真率,手書「所向無前」及「勇壯簡易」匾額賜之。尋以天津爲京東重地,調理鎮守。理以畿輔產米無多,而天津一望平原,皆沃衍間曠,可浚河引水、開灌稻田。率兵疏鑿,躬胼胝,負土築堤;市牛種農具,募民耕種,得水田數百頃,歲收稻穀。上俱以賜之,名曰「藍田」,土人稱爲「小江南」。

四十五年,遷福建陸路提督。調理五弟獨石路參將珠,赴天津接管營田事。理至,見故鄉父老,欷歔太息;道及微時顛沛事,慨然有廣庇寒士之志。地方鼠竊盜賊,搜除廓清,盡撤街巷柵欄;曰:『此非弭盜,乃弭捕盜者』。漏下三鼓,城門洞開,民間夜戶不閉、行旅戴星往來,遺貨物於道無敢拾取;數郡人民安樂之。時詢疾苦,聞文武胥役弄權舞弊以及勢豪、大惡、訟師、土棍朘削人民,悉關白當事按法區處;親近者,竟自治之。堪輿家言漳郡人文鬱塞,乃後山仙殿壓學宮地脈、東南田裏港未築水門直舄所致。理毀仙殿,大興工役,填築田裏港。又以江東橋被賊斷後,民苦冒險渡狂瀾,倡修江東大石橋。二役費須鉅萬。理偕諸文武官紳捐貲,不足則以郡人之不孝子弟、爲富不仁者罰出鍰附益之。又狹小市廛制度,築漳州浦頭、石碼、泉州新橋、安海、沙溪、塗嶺行鋪千百問,大開街衢,便民貿易。常曰:『以地方不義之財、爲地方萬民之利,可以勸孝弟、抑豪強。轉移風化,莫善於此』。或曰:『此有司事,非所宜』。理怒曰:『天下官管天下百姓,腐儒何足以知之』!由是告訐不法事者日接踵,差弁勾攝絡繹於道,而假威之輩紛紛四出,富人重足而立矣。理左右親暱,多陰交泉郡土宄,偵訪素封,詭稱理令恐嚇之,獲利無算。或遇豪黠不聽從,則以抗拒爲大辱,又不敢明目向理言;伺理遊行,處隔窗偶語,故作嗟嘆不平聲。理聞問故,則故匿不言;再問,尚吞吐其說,似絕不經意者。理性急,不能休;乃言其某爲富不仁極、害人不堪之處,或暴橫孤寡諸非人類所爲事。理曰:『豈有此理!世間無官法耶』?復極言勢力浩大,官吏莫敢攖。理曰:『治之』!於是多請託,左右納賂求解,而惡名盡理受之。泉郡勢豪憾理者刻匿名帖,繪一虎以比理,多列條款,傳播京師,聲名大壞。辛卯秋,以漳平陳五顯盜案解任。壬辰入都;值覺羅滿保出撫閩,據虎帖參劾。上命侍郎覺和託、廖騰煃偕總督範時崇、巡撫滿保並按之。左右不肯承。理曰:『吾大臣,何必辯』?舉筆署曰:『皆實』。擬極刑,追贓八萬,家產皆籍入官。上念理功,免死,編入旗籍。

俄以西藏用兵,命軍前效力。將軍富能出西路,大喪軍實。理率子國英、國庭、國定、國柱,自備資斧,從將軍真穆賽出東路,駐二十五臺。當師之初出也,帝諭穆賽雲:『藍理諳練行間,汝宜親信,大有裨益』。至是,帝又云:『藍理用兵合機宜,久已知之。今駐二十五臺,正合朕意』。因赦免所追贓,而閩中家產俱經有司變鬻一空矣。越數載,以老得賜還京。五十九年卒,年七十二。

理生平躁急,性發如震霆,過即忘之,無藏怒宿怨。劇談,大笑聲聞裏許。惟好自尊大,不服人,尤善罵。凡權勢赫赫,位在其上者,多倨侮挫之,以示天下莫己若。遇才人傑士,雖寒賤亦必折節禮下。教家勤儉,衣食粗糲無所擇。家奴悉珍饈自奉,草蔬敗肉皆留以待理,理亦甘之。好書大字,濡豪伸紙,有求無不應者。

諸弟皆以平臺功加左都督。最著者次弟瑤,功烈居多,未仕卒。四瑗,仕至福建金門總兵官。亦喜書大字。拳能入口,揚盾一躍三四丈。五珠,累官參將。英勇不讓諸兄,而好學聰敏,能背誦朱子綱目。有子六:長國英,歲貢生;三國庭,辛卯副貢生,以軍功侯選同知;四國定,歲貢生。

康熙六十一年,命理家屬以喪歸,除其旗籍(鹿洲初集、敏求軒述記、有柚堂文集、郎潛紀聞)。

陳昂(子倫炯、芳、孫壎)

陳昂字英士,同安人。少好擊劍,有勇力。世居高浦;國初,遷濱海居民,徙灌口。父兄相繼沒,以母寡艱生計,遂廢書賈海上,屨瀕死。往來東西洋,熟識海島港門風潮險易。康熙癸亥,上命閩淅總督姚啓聖經略臺灣,遣靖海伯施琅統諸軍進戰,求習於海道者,昂入見。時啓聖以水戰宜乘上風,昂獨謂北風剽勁,非人力可挽,船不得成■〈舟宗〉;不若南風解散,可按隊而進。施意合,遂參機密。將至澎湖,北風大厲、氛霧冥冥,書面不相覿三日,軍中恫疑。昂進曰:『此殺氣也。將軍毋以父兄之仇欲效楚伍員倒行而逆施乎』?將軍曰:『然則吾誓天』!昂手案以進。誓畢,風反日暉。及戰,昂身自奮擊,所向披靡,遂克澎湖。歸疾病痍傷者於臺灣,其吏卒大熹,鄭氏遂歸命,兵不血刃。策勳授蘇州城守,一調再遷而至碣石總兵官。擢廣東副都統,皆濱海地也。嘗奏請:『西洋治象數者宜定員選,毋多留。其留者勿使布其天主教於四方,以誘惑羣愚。自開海禁,登萊、江淮間海舶至,菽粟布帛即騰踊。僉日內地年登而榖貴,職此之由』。久之,語上聞,命盡閉海洋。昂聞之,獨曰:『南洋非此倫也。吾少歷諸番,皆習耕稼,無資於中國。或海壖毀飢,商舶尚以諸番之米至。今概絕之,則土貨滯積,而濱海之民半失作業』。欲上言,會疾作。將終,命其子以遺疏進。衆皆疑焉,叩之閩人,則曰:『斯言也其信』!子二:倫炯、芳(望溪集、道光舊志)。

倫炯字次安,爲諸生,博通羣書,尤熟外夷情形。少習水師,由廕生賞藍翎侍衛。康熙六十年四月,擢三等侍衛。七月,發往福建,以參將用。十月,署臺灣南路參將。雍正元年七月,命署臺灣協副將。十一月,升澎湖協副將。二年,調臺灣水師協副將。築海岸,護安平夷城。憫平臺死事者,建五忠祠,祀許雲以下五人。四年九月,閩浙總督高其倬以臺灣總兵一官尤關緊要,奏請簡放。十月,升臺灣總兵。厲己率屬,時有「總鎮清廉補破靴」之謠。尋偕其倬疏稱:『臺灣鎮舊設馬兵三百名。因臺灣多雨,春夏秋三時皆泥深水大,馬無所用;惟冬間,方能乘騎遠出。而入山徵番捕匪,兵丁仍皆步行。若將所設之三百名馬兵裁去,改爲步卒戰兵三百名、守兵四百名,分入四十三營輪流添撥防颱,比舊額多兵四百名,而又不用增添糧餉。似於營伍有益』。允之。六年二月,調補高雷廉鎮總兵。

先是。倫炯在臺灣任內揭報參將林子龍縱兵聚賭、廢弛營伍及招賄婪贓等款,經高其倬題參革職。七年,署閩浙總督史貽直奏稱:『揭報諸款,審無憑據。查林子龍從前效力戎行,頗着勞續,在任亦得兵民之心;可否量加委用』?奉旨:『林子龍從前引見,系壯健材能之員,後被陳倫炯枉加彈劾;而所特薦之遊擊洪繼龍則甚屬庸常。舉劾顛倒,倫炯下部議處,降級調用』。九年二月,命往浙江,交與李衛照所降之級委用,效力贖罪。四月,署大荊營遊擊。十年正月,命署福建澎湖協副將。閏五月,調署興化協副將。六月,調署臺灣水師營副將。十二月,實授。十一年,直隸總督李衛欲以補溫州總兵,不許。

十二年,擢江南蘇松水師總兵。十三年,江南總督趙宏恩奏言:『據蘇松水師總兵陳倫炯稟稱:吳淞海口爲蘇松門戶,南北商艘出入駱驛;而各船遇風收泊,舍此更無他處可以寄椗。奈此口並無高山大阜可爲瞭望標準,每逢黑夜,船隻停泊外港,猝遇風浪,無所逃避。茲巡洋目擊情形,隨查勘吳淞港口有炮臺兩座,北屬吳淞、南屬川沙,可於各臺上設立高竿,懸掛明瓦號燈二盞,以爲港口南北標識,使黑夜收風船隻望爲準繩,以便入口。臣查所議,實于海洋昏夜收口船隻大有裨益』。疏入,上嘉之。

乾隆三年五月奏稱:『閩省動撥江西、湖南倉榖三十萬石。伏思江西、湖南二省從內地至閩必由長江,至江南換海舶方可出口海運。臣身任江南水師,閩省又系桑梓之地,請躬親督運,庶免閩省委員遠來守候稽遲』。從之。六年二月,調狼山鎮總兵。七年十月,擢浙江提督。未幾,因失察事下部議處,即議降三級調用。十三年八月,閩浙總督喀爾吉善奏:『原仕浙江提督陳倫炯爲水師中難得之員,請留閩就近補用』。奏入,不許。未幾,卒。着有海國聞見錄二卷(國史館本傳、道光舊志)。

芳字名侯,貌魁偉,能挽數石弓。爲把總,稔鹽捕以私鹽誣人,動輒破產,罹刑獄;白於當道,力除之。擢吳川遊擊。有造孩子酒者,刳胚胎投糟中,吸其氣釀爲酒,杯值錢百,罹其毒者無算。事覺,知縣將薄罰釋之。芳曰:『此何如事,不除其人而絕其害,非法意出』。立揭其事於大府,置極刑。後以病免。子壎字仲篪,以從父蔭補福建水師提標左軍守備,遷金門遊擊,移臺灣中軍,授烽火門參將,移廣東大鵬營,擢香山副將。香山當廣海門戶,西南諸番舶所輻輳;而澳門紅夷室家雜處,其外零丁諸洋汪洋無際,奸民剽掠,聚散無常。壎內鎮撫、外巡緝,夷民均安,洋盜相戒不入其境。後巨盜曾德度等發覺,獨香山無事。攝碣石總兵,卒於官。壎生長將門,雙目炯炯有光,善騎射,而性溫雅;所至與諸有司和衷相濟,人服其識體(道光舊志)。

蔣晟

蔣晟字景李,侯官人。康熙甲子舉人,授澧陵令。值境多盜,最剔奸弊、練鄉勇,招徠安輯,五載以治。擢刑部主事,奉詔會同福建督撫綏海寇;宣德威,就撫者三百五十人。遷員外郎,復陳靖海六事。轉戶部郎中,管寶泉局,弊竇一清;戶部尚書趙申喬、侍郎王原祁交舉清慎。轉山西道御史,巡視北城,又視南城。卒於官。子迪(雍正舊志)。

陳進(弟昂)

陳進字邦俊,弟昴字邦傑,晉江人。以從平金、廈兩島功,部敘授進副將、昴總兵。康照二十三年,羅剎恃險不庭,據木城爲固;進、昴從徵,深入不毛,造火瓘、火箭毀其敵樓、破其木城,賊乞降。凱旋,授進粵東參將、昴山西參將。二十九年,擢進鎮湖廣九溪。昴已先鎮湖廣長沙;九溪、長沙要帶洞庭、界紅苗,崇山密菁,猺蠻雜處,進、昴鎮撫有方,人民畏服。未幾,遷進江西袁臨總兵官。皆以年老乞歸。所蒞之地,均建祠立碑。進卒年九十一,昴卒年六十七。子各蔭守備(道光舊志)。

案同安陳昂,道光志誤作昴。此陳昴字邦傑,與陳昂字英士意義同。當亦昂之誤。

黃英

黃英字挺通,羅源人。少失怙,事母兄以孝弟稱。康熙十三年,耿逆變後,濱海尚未靖;英諳水性,從事行間,恢復金、廈及澎湖三十六島,題授左都督。當入覲,以母老不忍離,致稽行期。上詢其故,英以實對。授江南漕標遊擊,遷淮安參將、沂州副將,賞戴花翎;擢金門鎮總兵,軍民立祠以祀。康熙六十年,臺灣朱一貴亂,英駐廈門策應。事平,權臺灣鎮總兵。時兵革甫休,民居未集,英綏輯有方,惠行威立,軍民復立祠祀之。旋以老致仕,優遊林下者七年。子三:正元、正清、正綱(道光舊志)。

蘇侃(子明良、正德)

蘇侃字直庵,海澄人。康熙十九年,從徵金、廈、銅山、南澳四島,平二十九寨。總督姚啓聖薦授山西靈邱路參將,擢浙江台州副將,又遷洞庭。盜息民安,民祠祀之。以老乞休。

子明良,漳浦營都司。康熙六十年,朱一貴陷臺灣,明良從提督克復之,以功累遷至泉州陸路提督,卒於官。次子正德,臺灣守備,運糧沒於海。皆賜祭葬,廕襲世職(道光舊志)。

陳致遠(子應橙)

陳致遠(府志作遠致)字子靜,臺灣人。康熙二十二年,以軍功署參將,從提督施琅攻克澎湖。平臺後,留致遠安插民居,募佃開墾曰園二萬餘畝。遷臺灣鎮標左營遊擊,尋擢瑞安副將。

子應橙,字天杓,由把總累升守備。六十年,隨徵朱一貴,敘功加署都司(道光舊志)。

藍廷珍

藍廷珍宇荊璞。族祖理,已有傳。廷珍少樸拙,耕於野作苦。忽有所懷,喟然曰:『吾其爲持戟之士乎』!理移鎮舟山,不遠二千里渡海自請入伍。日習騎射,舞戈揚盾,矯捷如風。又善爲火攻,槍炮無虛發。理壯之。康熙三十四年,擢把總。越四載,遷盤石守備。又六年,授溫州鎮右營遊擊。追賊於南麂外洋,乘風縱擊,獲其人船賊械。覆在鳳凰外洋巡捕賊艘,盡夜窮追,至青水大洋,沈其一舟;又獲其一,斬首十五級,生擒二十七人。當事以爲能,調溫鎮中營遊擊。甲午夏,在官山外洋捕賊,復追至青水大洋,斬首二十一級,奪二鉅艦,擒六十四人。凡汪洋絕島險遠僻深,從來官兵不到之地,窮搜靡遺。洋賊聞風破膽,皆曰:『謹避老藍!他鎮協如嬰兒女耳』。自是威名日盛。諸將多忌嫉者,讒於總督滿保將劾之;提督吳升固爭,謂此兩浙第一良將,滿保未信也。會關東大盜孫森等竊遼陽巨炮戰艦逸入海,聖祖震怒,責成沿海封疆諸臣。滿保入覲,面奉諭旨,由海濱巡行南下,提督偕至溫州。時方憂逸盜未獲,溫帥來迎,問將弁賢否及藍某安在?帥曰:『彼在家觀劇,未暇也』。滿保怒,據帥揭密繕疏,明晨將上之。舟次瑞安,廷珍跪迎於江滸。滿保曰:『觀劇忙耶!何爲來此』?聲色俱厲。廷珍從容言,某於某日乃自海面緝賊來,在黑水外洋與賊大戰,斬級落水甚多,擒逸盜孫森等九十餘人,盡獲其戰艦贓物炮械。滿保愕然曰:『有是哉!幾失吾良將也』!召入舟,厚撫之。提督吳繼至,笑曰:『何如?餘言不謬乎』?於是改彈章爲薦牘,時丁酉夏四月也。

己亥春,超遷澎湖副將。夏秋間,授南澳總兵官。尋攝理碣石、潮州二鎮務。辛丑夏,臺灣朱一貴反。五月七日,警報至,即簡師徒、治軍需,慨然以征討爲己任,條陳進兵事宜。略雲:朱一貴偶爾鳥合,尚未知戰守紀律爲何事;當即命將出師,星夜進討如救焚拯溺,勿容稍緩。彼不意官軍猝至,必將手足忙亂,倉皇散走;此迅雷不及掩耳之道也。若俟奉報請旨而後發兵,動逾數月,賊膽必大,規模漸立、謀士漸出,羽翮漸成,則燎原之火正須大費撲滅耳。控制檯灣,惟廈門最爲扼要;形勢所在,便於指揮。

莫如疾驅南下,住札廈門,督師進剿、籌劃糧餉諸凡機宜,呼應便捷云云。時滿保聞變,屈指浙、閩諸大帥惟藍總兵可任;已飛檄調廷珍,而自兼程趨廈。途接廷珍條議,意見吻合,大喜。委令總統水陸大軍,領戰船四百餘號、官兵一萬二千員名,前赴征剿。六月十一日到澎湖,用間諜得賊中情狀,謀於提督施世鏢曰:『羣盜皆鳥合不足憂,一攻即靡;但其衆至十數萬,誅之不可勝誅,且多殺生靈無益,今但張檄止殲巨魁,餘勿問,皆令自新,則人人有生之樂、無死之心,可不血刃平也』。施從之。十有六日黎明,師逼鹿耳門,賊衆扼險迎敵。前鋒林亮、董方冒死直前攻擊,廷珍率大軍繼之,遂敗賊衆,奪取鹿耳門;乘勝進攻安平鎮,拔之。戒將弁入郡之日,無妄殺掠。遍檄市裏,門書「大清良民」者即爲良民;自是賊脅從者多解散。十有七日,鏖戰於四鯤身,大敗之,追至七鯤身、瀨口。詰朝,遣將以小艇載火具,敗賊於塗墼埕、水仔尾,毀其戰艦。十九日,賊以數萬衆蜂擁牛車、架炮列盾爲陣來戰。廷珍親督大炮,連環迸發,指揮將士賈勇爭先,遂破其陣。復遣舟師以小艇附岸夾擊,賊衆大敗,淹斃千餘人;於是賊退保府治。世驃用降者計,夜遣林亮、董方、魏大猷、洪平率兵一千二百名從西港仔暗渡出府治之背。廷珍曰:『此誠奇計。顧賊衆兵單,脫有失,賊難制矣』!即馳入施營,謂曰:『公宜遣將弁於瀨口、塗墼埕等處分道夾擊,某當親率大軍疾繼林亮等之後,方可萬全。賊聞我師北來,必棄營遁;府治恢復,在此兩日間耳』。遂乘夜進發,抵西仔。二十二日黎明,在竿寮鄉登岸,令空舟悉回安平,示軍士必死,無有還心。曰:『今日戰勝,明當直抵府治耳』。言未已,諜者報賊在蘇厝甲,與林亮、魏大猷決戰,勢甚張。廷珍分兵八隊爲四正四奇,而自將中軍馳赴之。賊望見,驚曰:『此老藍旗幟也』!廷珍縱兵大戰,賊稍卻;急乘勝崩之,賊大敗。薄暮,至犁頭標屯紮。料賊必夤夜劫營,漏初下,傳令撤去賬房、卷旗幟。露刃伏芒蔗間。夜未半,賊至,弗見大營,方驚顧,忽金鼓大震,我軍突出,四面擊之,賊大亂,自相攻殺。比曉,追敗之於木柵仔,覆敗之於蔦松溪、朱一貴率餘賊逸去。遂入府治,秋毫無所犯。計自進兵以來,纔七日耳。於是,分遣諸將復南北二路。朱一貴走灣裏溪,大軍追至茅港尾、鐵線橋,及之於鹽水港。朱一貴走下加冬,廷珍密購楊旭、主仁和、楊石、楊雄等,給與守備、千總銜扎,令糾合莊民誘致朱一貴於溝尾莊。閏月八日,朱一貴及王玉金、翁飛虎、張阿山、吳外、陳印、李勇、陳正達、盧朱等皆就擒,於是林曹、林騫、林璉、鄭惟晃、張看等皆向大軍乞降。南北二路弁兵擒斬賊目顏子京、鄭定瑞、楊來、萬和尚,安撫各處莊社民番,臺地悉平。廷珍奉檄署理臺鎮總兵官事,仍總徵兵。七月,南路阿猴林餘孽繼起,復討平之,降江國論、鄭元長等。遣千總陳章渡海入琅嶠,招降劉國基、薛菊,散其餘黨。巳而陳福壽等後先俱至,皆渠魁也;爲之美衣服,恣其出入炫耀以動逸賊,使悉來歸。九月,施世驃卒,廷珍奉檄署理提督印務。招撫杜君英、杜會三父子,獲黃殿、黃日升、郭國正、張嶽。鹽水港、六加甸、紅毛寮諸孽先後思逞,悉皆擒滅,梟楊君、林君、李明、黃輝、卓敬等於市。石壁寮餘孽復叛,發兵擒獲蘇清、林阿尾、王教等十五人,皆斬之。又擒獲賊黨陳成、鄭文苑等十三人。

康熙六十一年,廷議改設臺澎總兵官於澎湖,臺灣府治設陸路副將,調廷珍赴澎鎮守。將行,南路下淡水、北路八掌溪奸民相繼作亂,復發兵剿擒;並遣諸將分道搜山,先後獲林亨、顏煙、李慶、黃潛等二十一人。六月,詔總兵官仍駐臺灣,廷珍遂爲臺鎮,從徵將士以次班師。雍正元年春,逸盜楊合復謀作亂,遣外委陳栩等捕之。又遣千總何勉擒獲王忠、劉富生等,臺灣匪類盡絕。

十月,特授福建水師提督,加左都督,世襲三等阿達哈哈番。既抵任,將弁行陣,整頓一新。立巡防之法,數千裏波恬浪靜,商賈晏然。凡關係地方有裨軍國事務,竭智殫誠,不遺餘力。信賞必罰,雖親故無所私。一草一木,不以擾民兵。而於賢才則深加愛惜,必力爲揚薦,引與同升多至節鉞者,偏裨以下難更僕數。以雍正七年仲冬二十有七日卒於官,年六十六。

自幼失學,壯力農,將略若有天授,指畫謀謨皆合古法。居官以政學,徵臺後益諳練,胸中朗朗,點竄幕稿,皆中窾會。雍正三年入覲,先後賜予凡二十四次。病聞,遣太醫院馳驛診視;至省,遇遺疏乃還。賜帑金二千兩治喪,贈太子少保,全體祭葬,諡「襄毅」(鹿州初集)。

吳升

吳升字瑞添、永定人。康熙間,以行伍拔臺灣南路營把總。從平朱一貴有功,賜蟒緞彤弓。歷官溫州遊擊。捍賊衛民,不辭勞瘁。歷遷太湖水師遊擊,終太湖副將。溫州兵民爲之立祠立碑(道光舊志)。

黃元驥

黃元驥字德臣,晉江人,由海上歸命。康熙聞,授南昌知府。值吳逆竊據袁、臨各郡,簡親王帥師屯南昌,征討四出,軍興旁午,一切軍需皆倚辦焉。擢江西驛鹽道。師行絡繹,官船不敷,元驥爲之立法,按船給票,約以曾載兵一次者後免再應。於是民船四集,有餘船可供商旅,百貨流通,預備糗糧芻茭俱集水次。一夕,王諭明旦出師,恐糧與舟難猝辦,則曰:『已備矣』!黎明,官兵登舟,百物無缺。時南昌戒嚴,城門書閉。元驥以城中多留百姓,無益實用、且耗米榖,乃留壯丁守屋,餘縱其它出,男婦子女以億萬計。時元驥以道兼府,又攝臬事;日議軍政、夜批文移,裁決如流。

擢廣西按察使。會大兵由粵進滇討吳逆,將軍賴塔素知元驥才,移書總督金光祖委司轉餉。兼程直趨百色,宣佈德威,苗蠻嚮應,建議就地募夫充運。又行圖轉遞運法:自竹州塘直抵滇省,計裏設塘、塘有目,計塘設站、站有長。一夫鬥米、一行十里,以炮爲信;逐塘遞接、按程交替,更番休息。先至者,別出賞旌之。前後運糧數百萬,日用夫六千六百名;於口糧外,加賞銀二分。人心踊躍,叢山迭嶺間,挽運如飛。滇南軍前數十萬徵師鹹歌騰飽以至凱捷,元驥力也。

擢山東布政使。首革例金,以蘇民困。登萊舊界外地,元驥護巡撫時以海宇既康,特疏入請,令民歸故居,復就業。海濱弛禁,聽民採捕,民以富饒。致仕歸,有司毫無幹請。卒,祀廣西名宦。子良佐(道光舊志)。

陳俞侯

陳俞侯字揚卿,一字欒公,晉江人,由海上歸命。康熙間,授濟東道。督賑高唐、茌平、清平、夏津,皆有法。州縣供億,一切罷卻。攝濟寧道,奉榷往來雜糧市舶,纖塵不染,毫無留難。康熙二十二年、二十八年,上兩次南巡,督理驛站,無誤公、無擾民。攝糧道兼董德州豢養上駟院馬,事屬創始,無不合宜。調補永昌道參議,擢四川副使。以年老告歸,卒年七十有六。子元煥、元焱、元燠(道光舊志)。

--以上錄自「福建列傳」卷三十五。

福建通志列傳選卷四

林亮

林從時

倪鴻範

何勉

遊崇功

藍鼎元

黃升

林君升(同裏吳楠)

何青

朱文(同縣林政)

吳朝建(子世膺)

陳友

林黃彩(郭張文)

魏國泰

陳策

曾成

洪就(同裏顏得慶、洪選、楊彬)

許良彬

林秀

陳大玠

林滉

甘國寶

李長庚(從子增階、侄孫懋庸、從侄孫懋元、養子廷鈺)

藍元枚

王得祿

羅光照

林承昌

傅廷標

楊華

陳一凱

蔡攀龍(同安人)

孫全謀

潘國材

蔡攀龍(閩縣人)

羅卓

李進得

林亮

林亮字漢侯,漳浦人。生四歲喪母。八歲失父,從父撫養。甫二年,又沒,事從母如母。未幾,從母亦棄世,孤苦難名狀。然性豪,嘗曰:『男子志在四方,安能屈守鄉閭,長爲農夫沒世哉』?屬濱海多事,決意從戎,習騎射擊刺。凡島澳險夷、舟航利鈍、營陣戰伐,靡不講求熟悉,識者覘其有將才矣。

康熙丙戌,擢臺灣水師右營把總。壬辰,遷福寧鎮左營千總。丙申,授銅山營守備。明年,以熟諳水務,調澎湖協右營守備。辛丑夏,臺灣朱一貴作亂,踞全臺,文武守官或殉難戰死、或逃歸澎湖。澎、臺相距一水,居民洶洶。澎協將弁以孤島難守,僉議撤歸廈門,各出家屬登舟。亮力排衆議,按劍厲聲曰:『朝廷設重鎮於此,所以備非常也。今賊氛方熾,遽望風委去,縱身不膏賊刃,公等自度能逃顯戮耶?丈夫死則死忠義耳,寧能駢首市曹死於法吏耶?且有澎湖,臺灣雖失易復;公等不聞鄭氐之所以亡乎!請整兵配船守禦要害,賊至決一死戰。戰不捷,亮死,公等歸未遲』!皆曰:『諾。願死守』!亮馳出江幹,申主將號令,驅官民家屬各登岸,敢言退廈者斬;衆心始固。又以臺米弗至,慮行間乏食,捐家財買榖,制軍械以待。旬月,水師提督施世驃、南澳總兵官藍廷珍統師至澎,以亮膽識超羣,委爲前鋒,領舟師五百餘人進發。六月十有六日黎明,大師鹹抵鹿耳門外。賊目蘇天威據炮臺,發大炮如集雷電,亮冒死以六艦直進。炮臺火藥山積,命發巨炮專攻火藥所;火起,燔賊無算,賊衆大亂,遂奪鹿耳門。大軍繼至,乘勝進攻安平。賊目鄭定瑞悉衆來拒,亮復先登,所向披靡,豎大軍旗幟城上。鹿耳、安平皆天險,一日兩克之,日未晡也。十七、十九兩日,師鏖戰七鯤身,亮駕舟夾擊,橫衝賊陣,城又大敗,退保府治,晝夜固守。施世驃命亮及董方、魏大猷、洪平率兵千二百人,間道從西港仔暗渡,出府城背;藍廷珍統大軍繼之。二十二日黎明,大戰於蘇厝甲,賊死傷遍野。夜又大敗之犁頭標,次日又敗之於木柵仔,連敗之於蔦(一作萬)松溪;一貴跳出,遂克府治。七日恢復全臺,亮功第一。總督滿保手書褎揚,勞以白金四百兩,方諸古馮異、曹彬雲。

雍正元年春,授南澳鎮左營遊擊。秋八月,擢臺灣南路營參將。俱未之官,留造戰艦。亮多巧思,其造魯公交車不推自行,其戰艦及子母炮皆精妙。敘前功,加都督同知,世襲拜他喇布勒哈番,再加一等。九月,引見,擢臺灣水師副將,賜孔雀翎、寶刀、貂皮、緞疋、火鐮包,帑金二百兩。途中聞邸報,特授臺灣鎮總兵官。臺灣甫離兵火,亮撫卹窮黎,正己率屬,整飭水陸兵防;和衷文武,創建郡治木城,民歡樂之。內山生番嗜殺,時出沒。亮招撫歸化者一百八社男婦一萬八百八十七人,於是附山居民得安堵。事聞,賜金一萬兩,議敘加四級。亮即以金購色布、漳煙、鹽糖等物,遣官遍歷各社宣朝廷德意,賞賚諸番,歡呼之聲震山谷;尚餘金八千有奇,封貯臺庫,終無所私。

五年,移鎮浙江定海。亮綢繆訓練,日率戰艦巡防,南抵溫、臺,北窮盡山花鳥。以勞卒官,年六十有四,賜祭葬(鹿州初集、抑快軒文集)。

林從時

林從時,閩縣人。康熙辛卯武舉人,授把總,於五縣寨響鼓山擒山寇薛彥文有功。又隨軍帥平臺灣南路,緝獲餘孽杜君英,招撫力力等社生番。議敘軍功,擢守備,累遷至襄陽鎮總兵官(道光舊志)。

倪鴻範(從子邦良)

倪鴻範字伯疇,晉江人,康熙辛卯武舉人。會臺匪朱一貴亂,父興時爲提標中軍參將,例應居守。鴻範。承父命,招募丁壯、自備糧械,詣大帥麾下效力。從攻鹿耳門,先登陷陣。又窮搗賊巢,擒賊將蘇張、周和等。

以功授千總,累遷至蘇松遊擊。雍正九年秋,潮暴漲,淹沒廬舍,兵民乏食,星夜馳白撫軍,集米船以接濟。擢川沙蔘將。有王大聚黨誘兒童採割匿支河,莫能蹤跡。鴻範廉知,窮捕抵法,其害遂息。擢嘉興副將,遷溫州鎮總兵。捐建育嬰堂,開萬全斗門以資灌溉,造華蓋山瞭臺以防火災。權福建水師提督。廈門玉屏書院久廢,爲僧所據,鴻範商之道府重建之。又權廣東全省提督,終浙江提督。

從子邦良,字耜南,乾隆壬申舉人,知廣東安定縣。值黎變,親冒矢石平之,地方恃以安謐。丁艱歸,以哀毀卒(道光舊志)。

何勉

何勉字尚敏,號止庵,侯官人。少貧,去文就武,隸督標,驍勇有智謀。康熙五十八年,侯官土寇薛彥文嘯聚後洋,總督滿保檄副將侯瀠剿捕,以勉從。勉謂瀠曰:『賊煽惑愚民,附和者衆,激之則難以撲滅;散其黨羽,使之無援,則易擒也』。因曉諭各處,凡在村者悉爲良民、匿山谷者乃賊黨。於是鄉民遠近還家,絡繹如織。賊匿後壟,離營十餘里;忽聞炮聲,瀠驚曰:『賊至矣』!促防護。勉曰:『賊欲劫營,豈使人知?此必欲遁而先發炮,使我疑不敢進。須急追之』!瀠不信。賊果遁,高據仙殿巖。勉曰:『賊聚險巖,捕之過急,非遁則死。此當以計取之』。因選熟悉路徑者二十人往,盡擒之。議功,給千金,授把總;勉受賞而散之。因佐總督滿保幕府。浦城密報,木城關有陰兵從天空嶺下,夜行曉散。勉曰:『此奸徒初起,託鬼惑人;應速擒捕』!滿保即遣帶兵往。勉曰:『毋庸;但得檄文便宜行事足矣』。遂馳赴浦城。知賊在梅溪隘內,勉僞爲販紙者直入,主劉兆卿家。兆卿,即賊黨也;誘勉從賊。勉僞許之,遂令從者方雄與兆卿入山。行二十餘里至茶園,有長巖屹立,名爲石窗欞,最爲險隘;內蓋屋數間,爲屯糧所。再進則沿山皆草屋,山後即崇安汛銅箔山。賊首江一清見之,謂曰:『得人多者居上位』。雄諾之。出山,默記路徑,歸告勉。勉因馳檄崇安營遊擊某帶兵三百赴銅箔山,扼其後路;勉與近茶園地居民糾集鄉壯七十人,令雄前導。一清見雄大喜,招以入。衆舉火焚糧,賊衆驚潰。銅箔山官兵見賊巢火起,槍炮齊發,賊皆遠遁。村民四望無人,相率羅拜曰:『我民今得安枕矣』!一清飢甚,入菜園竊食,被獲;勉遂縛致省城斬之。滿保撫其背曰:『爾之智謀,古名將不過也』!

明年,臺匪朱一貴亂,滿保駐廈門,命勉從徵。時提督施世驃已擒朱一貴,而朱黨王忠及劉富生猶未獲,因命勉往捕;生擒蘇清等,焚其堡、燔其積聚。六十一年,拔千總。雍正元年,勉復往南路搜捕,遣降卒林慶往探,盡得賊中情狀;遂率衆入其寮,擒劉富生,焚其寮。主忠匿近地,見寮內火發來救護,設伏並擒之。事聞,擢守備,遷臺灣參將,給世職,準襲兩代拖沙喇哈番。自朱一貴亂後,北路內山水沙連番人不納賦餉,屢行不法,南港骨宗與北港內眉社麻着同惡相濟。四年,總督高其倬檄臺灣道吳昌祚爲總統,領兵進剿,以勉佐之。勉率奇兵二百,由北投社過火焰山,伐木闢路而入。行三日,抵蛤裏難社,據其倉,社番惶悸無措,相率歸順;水沙連、北港悉平。勉望見南岸我軍旌旗林立,遂乘艋舺至總統軍營;復搜捕至貓難社,擒獲骨宗父子。復傳諭土官,率番衆擒麻着赴軍前。班師,全臺以安。

明年入覲,授湖廣洞庭協副將。時貴州九股逆苗不法,勉奉檄赴黔。總兵霍升分兵七路進剿,命勉領漢土官兵八百餘剿交汪苗寨。黎明,陰霧彌天,勉令守備趙國儀、何英分路潛伏苗寨山前,自領兵繼何英後。苗衆悉力前御,而國儀兵從後乘虛而上;賊顧寨已失,遂驚潰。七路獻馘,惟勉功居最。貴州提督哈元生命勉進兵,攻取頭屯,進克二屯。羣苗逃入三屯,在蓮花峯巔;地險峻,難以力攻。勉見峯之迤北皆草屋,密遣土兵一人雜於苗內入屯;夜靜舉火,衆屋皆焚。苗逃竄無地,官兵乘機進擊,焚斬無餘,黔地遂靖,凱旋迴楚。擢雲南鶴麗總兵,攝永北鎮。乾隆元年,調臨沅總兵。三年,調廣東左翼總兵。

四年,移福建臺灣鎮總兵。臺郡素無城郭,量兵築堡於鎮署營外,同三百餘丈;皆出己資。又捐榖千石以賑饑。八年,移南澳鎮總兵,署福建水師提督。十年,以目疾乞休。十七年卒,年七十二,給祭葬。子思和,襲雲騎尉,累官至南澳鎮總兵(道光通志)。

遊崇功

遊崇功字仲嘉,漳浦人。兄尚功,任湖廣辰州守備,終廣東肇慶都司。祟功材力雄健,有遠志,操行不苟。年二十九,從蔡老虎鎮襄陽;老虎器之,拔右營把總。老虎亦漳浦人,名元,屢任總兵官,以善戰爲敵所懼,故海內稱蔡老虎雲。崇功既得官,益勵志節。歷千總秩滿,遷福建長福營右軍守備,分防長樂縣。縣濱海,有磁澳,爲賊艘出沒之區;崇功廉得其狀,以兵二百伏山峽塘要口,復率兵捕之。賊棄舟登岸,伏發,擒十七人,獲其舟。自是,島澳肅然。癸巳夏,長樂水災,民艱食,祟功憫焉;躬之會城見巡撫覺羅滿保,請發粟平糶。許之;即遣往羅源轉粟回縣濟民食,邑人始安。滿保以爲能;比遷閩浙總督,即以調補臺灣北路營守備。訓練兵衆,輯和其民入。臺俗健鬥,動輒梃刃相加;歲旱爭水,如臨大敵。祟功親爲和解,均水道,競者以平。協修學宮,建無祀壇。凡勤民事多類此,諸羅之人深德之。

三載期滿,遷海壇鎮右營遊擊。海壇故多盜,崇功巡緝外洋,遇賊舟,窮追力戰,擒賊陳阿尾等六十餘人。滿保益器之,復題調臺灣水師左營遊擊。

康熙六十年辛丑夏四月,臺灣土賊朱一貴作亂,逼郡治。祟功方巡哨在笨港,聞報,以兵還赴安平。至則羣盜已大猖獗,而文武守臣眷屬悉在舟中矣。崇功曰:『官者,兵民之望。宮眷登舟,則兵民心散,大事去矣』!急登岸赴敵。其婿蔡章琦叩馬請一過家門,區處眷屬;崇功厲聲曰:『吾此身已許朝廷,今日遑知有家哉』!躍馬麾衆竟去。前後連戰,殺賊甚多。五月朔日,賊衆數萬,黎明戰於春牛埔;總兵官歐陽凱失利,及副將許雲皆戰死。崇功從容無懼色,突圍衝擊,手刃百十人。乘馬被創,遂死焉,時年六十。及臺平,朝廷贈秩蔭子,以旌其忠(鹿洲初集、敏求軒述記)。

藍鼎元(陳夢林)

藍鼎元字玉霖,別字任庵,號鹿洲,漳浦人。藍氐世習海事,爲將率有功;獨鼎元少孤,承父業,以續學聞。祖繼善,博學多識,以隱自高,年九十四卒。祖母陳氏,傳在列女仁智。父斌,縣諸生,早卒,傳在遺逸。母許氏,恃女紅度日,市番薯種菜爲糜撫鼎元。鼎元讀書山中,月攜白鹽一罐,無他蔬。同學或揶揄之,作白鹽賦以自勵;日氾濫諸子百家、禮樂名物、韜略行陣,究心綜覈不輟,惟歲時一歸省祀先而已。年十七,觀海廈門,泛海舟,泝全閩島嶼、歷浙洋舟山,乘風而南,沿南澳、海門以歸。自謂此行所得者多,人莫能喻也。

歲癸未,四明陳某以翰林出知漳浦,饒經濟才,多善政;集紳士爲講經之會,月課制藝、詩歌、古文辭。鼎元既喜經濟之學,又好古文辭,請業論難,所學大進,拔童子試第一。學使者沈涵使入使院分校諸郡,有「國士無雙」之目。丁亥,儀封張伯行撫閩,建鰲峯書院,延九郡一州之有學行者纂訂儒先諸書;浦士最盛,謂藍生碓然有守、毅然有爲,經世之良材、吾道之羽異也。久之,念祖父母春秋高、母亦漸衰,辭歸侍養。伯行屢札要之,鼎元復書,其略雲:『某幼喪父,賴祖父母及寡母辛苦提攜,以至今日。大父今年八十有九、大母年八十有二,日薄西山,此境豈能多得?又某有弟已長而未婚、有妹已長而未嫁,益以先君之柩多歷年所未歸土。每當苦雨悽風,肝腸寸裂。自侍執事以來,細觀儒先之書,竊聞聖賢之道最切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今也,有九旬之祖父母、垂白之寡母而不能養,有久停之柩而不能葬,有愆期之弟妹而不能婚嫁,自逃於八百里之外以博豐衣鮮食,縱使學問才力推倒一世,執事亦何取於此等人而欲進之於道耶!某雖不肖,頗知義利之辨,豈肯妄受人憐有所希冀?筆耕舌耨,得稍供菽水足矣,豈可復以遠遊貽老親之望哉!曩侍執事一年,不敢稍露毫末者,恐形跡之間似乎有所希冀。今徵召再三,恐不知所以違命之故,將責以自暴自棄之罪;故敢布其愚衷,惟執事鑑諒焉』!自是,杜門讀書者十有一年。歲頻飢,作餓鄉記以自廣其志,世傳誦之。

辛丑夏四月,臺灣朱一貴之亂,竊踞全郡。邑令汪某方屬鼎元團練鄉勇,而族兄廷珍以南澳總兵統帥平臺,要與偕行;出入風濤戎馬間,羽檄紛馳,下筆千萬言立就,七日而賊平。所條畫犖犖大者:蒐羅漢門、小石門、大湖、崇爻諸山以清南、北、中路之餘孽,擒捕竹仔腳、三林港之逸賊,撫壆甲之流民。凡經營歲餘,而全臺以寧。至於論羅漢門、阿猴林、檳榔林、郎嶠之不可棄,南、北路文武之駐紮要害,官兵營汛之添設更置,臺鎮之必不可移駐澎湖,哨船換班兵丁,舵繚鬥椗各兵之必不可換,剴切詳明;總督滿保多采其議。

雍正元年,以優貢貢太學。二年,北遊。三年,校書內廷,分修大清一統志,鉅公宗匠共推有良史才。獻所爲青海平定雅三篇、臨廱頌、日月合璧五星連珠頌、清河頌各一篇,一時聲噪輦下。六年冬,以大學士朱軾薦引見,條奏經理臺灣、河漕兼資海運、鳳陽民俗土田、黔蜀疆城六事。世宗嘉之,顧謂朱軾曰:『朕觀此人便用作道府,亦綽然有餘』。授廣東普寧縣知縣;隨降旨黔、蜀督撫會議,以四川遵義府屬改隸貴州,用鼎元所奏也。

普寧界潮陽、揭陽之間,故多盜,潮、揭尤盜藪。潮屬頻年大飢,或潛械清晝殺人而攫其金,飛檐穿壁,夜入人室。鼎元下車,嚴爲教約。有王士毅者,盜屍誣告;鼎元廉得其實,反坐之及其主謀之訟師王爵亭、陳偉度。一邑稱神,諸盜亦稍斂跡。逾月,攝潮陽。比歲大飢,水陸汛凡五營脫巾而呼,相望於道;詢之,則縣不給兵食半載矣。邑故多逋賦,豪紳、劣衿、憲役、吏書尤甚,圖差緣爲奸利,急則結黨空堂走東山以挾令。時憲檄借運程鄉鎮平倉米三千石給兵,鼎元曰:『此非計也!曠時日。且還運補倉,養於何出?天下豈有不完糧之邑哉』!揭榜通衢:『潮邑素號海濱鄒魯,士大夫明禮義、重廉恥。邇歲饑饉,急公者鮮,乃出無可如何。今年有秋,豈可仍居頑戶抗欠之名!又五營兵丁皆同鄉共井,非親即故;汝等平日藉兵力自衛,寧忍坐視其顛連?且鎮平小邑,尚能急公,有贏餘貸給;豈潮陽而甘出其下?通例糧米每石加耗一斗,今特從寬減,凡納本年者每石耗五升、舊欠耗三升,取足奏銷之費。逋賦止問主名,雖父子兄弟析居,一無波累。本縣與士民休慼相關,搢紳衿監宜率先完納,以爲民望給兵食。至於勢豪棍蠹倘仍故習,或圖差作奸侵蝕、鬨堂挾制,固不足辱本縣之紙墨鞭棰矣』。於是紳士爭赴納,十三都望風而趨,圖差莫敢不奉法者。邑故有漁船四百,每船例四金,新令至必輸金以易新照;鼎元峻卻之,勒石於泊舟之步。妖女林妙貴者,自號爲「後天教主」、其姦夫胡阿秋號「仙君」,建淫祠於邑之北關,書符咒水爲人治病求嗣、又能使寡婦夜見其夫;煽黨凡數百人,諸邑遠近踵至。遣吏卒捕之,皆言妙貴有陰兵,恐攝己爲害。鼎元親詣擒之,庭鞫其狀,具得所爲求嗣見夫者,聞之齒冷。鼎元悉焚其供狀、姓名,分別同惡二妖荷校於市,衆共碎其首而斃之。籍其居,改建棉陽書院,祀周、程、張、朱五先生,與都人士講學課文其中;作棉陽學準、立條約,以官租二百三十石捐爲祭祀、師生膏火之費,正學興焉。鼎元既嚴治盜,劫港截徑、暮夜行竊,動輒見獲。

盜多逸入他境,邑人皆賀。鼎元曰:『未也,是將有大焉者』。偵其窩,乃在百二十里潮、揭之交葫盧地,諸邑盜魁皆在,謀以衆由錢澳奪舟出海,爲首者十有八人。營弁議以舟師扼隘掩捕之,鼎元曰:『不可。調兵則事泄,賊驚且走。不煩兵也』。密檄普寧尉選丁壯,若爲搜普盜者;兼程夜至葫盧地,圍窩者宅,擒其首七人,出軍械甚夥,十八人者以次俱獲。先是,南澳鎮檄普提洋盜二人。鼎元以出洋行劫,其黨必多;而廉二人者皆非是,出之,更得洋麪積盜四十三人姓名。吏曰:『此他邑盜也』。鼎元曰:『洋麪商賈,非吾赤子乎?且是以鄰國爲壑也,吾弗忍』!分檄潮、揭諸邑勾致,悉按問如律。

邑故健訟,期輒千餘楮,訟師如雲。鼎元時巡境內,勸課農桑,召父老問所疾苦,具得其姓名。鼎元曰:『傳語若輩,倘能改過,吾又何求』?有王元吉屍棄龍湫之野,其弟煌立以活殺賺和告其怨家楊姓。鼎元諦視煌立,心疑之,故設詞驚其約保。乃言『此訟師李阿柳、肖邦棉及刑書鄭阿二合謀嚇詐所爲,然未知元吉作何身死也』。詞內有曹阿左案盜。鼎元呼約保:『人命至重,今未得兇首。曹阿左不到,汝賄縱真兇,當以汝代矣』!約保大恐。翌日,鼎元自普旋驗,夜過石埠、潭鄉,老幼列炬羅拜於道。問『何爲者』?曰:『我等素爲盜所苦,今籍公無恙,故喜而來迎耳』。鼎元因問『遠近尚有竊賊否』?曰:『無之』。一老者附耳言:『龍湫埔有惡賊五人,死其一,則今日所驗之屍是已』。更言四人,則曹阿左其一也。質明,約保以阿左至。行竊拒捕,三人者俱在事,獨元吉傷重身死,鄉人移屍溪畔,而李、蕭諸人因構煌立成此獄耳。

林軍師、陳興泰者,訟師之魁。有監生鄭氏告吳阿萬等殺傷田主、搶剝衣物而吳告鄭霸海橫抽、又使人赴各憲轅首告。鼎元鞫之,則吳詞盡虛。鼎元款語謂吳:『若等兩歲荒歉,田主不以情相恤,刻意取盈。若拒之過當,事甚小;汝乃加以霸海橫抽,其罪甚大。若直窮到底,則汝自罹反坐,罪大於抗租。此訟師誤汝,將奈何』!吳叩頭謝:『軍師言:我有奇計置欠租勿道,以霸海橫抽遍控郡省縣官,自不敢拘審。準則鄭之家破;即不準,遷延時日,欠租事灰矣』。問『軍師爲誰』?曰:『林軍師炯璧也』。鼎元遺役疾走其家,及其案頭字跡悉取以來,則吳詞在焉。軍師乃懾服。

陳興泰利匄者蔡阿竈屋地,族人陳興覲先之。阿竈病死,興泰呼其弟阿辰、阿完、阿尾飲食之,謂之曰:『我有奇計,汝央@S可得美棺衾,汝兄弟不憂乏食』。乃命三人者舁屍至興覲門。興覲大驚,而陳、蔡兩姓集屍所,共斥其非。辰內恧,以興泰所給米轉給人舁瘞之。興泰陰誘阿尾於家,以買地僥價、打死抑埋告興覲具訴。未質而鼎元詣會城,興泰率黨窘辱興覲百端,嗾阿尾復控於郡。鼎元歸訊,呼阿辰、阿完至前曰:『事,我已盡知。汝二人前以興泰所給米瘞汝兄,信有良心,當不至餓死。汝以實言,不累汝』!辰完盡吐其實。興泰猶堅執並無藏養阿尾,興覲乃誘阿辰、阿完養於家。鼎元曰:『此易辦耳!伊兄弟同乞食廟中,阿辰、阿完面青黃,乃餓莩無食;阿尾面獨紅白如宿飽,非興泰誘養而何』?左右皆驚,興泰遂無復置辯。

樂舞生蕭振綱銜舊怨,羣毆諸生陳詢益於道,而誣其包捐僥賴,以鄭桐爲證。桐稱武生,鼎元望桐非端士,問曰:『汝武生之名即鄭桐乎』?曰:『鄭棉弦』。『然則汝小名鄭阿桐乎』?曰:『阿福』。『然則鄭桐何謂也』?曰:『字耳』,鼎元曰:『今人字皆以兩,惟古人乃有一字之字;然則汝其古人乎』?曰:『實字奕桐』。鼎元拍案大怒曰:『汝訟棍也!僉名花押,豈有吝名字止書其半之理』?鄭語塞。呼陳姓質之,果梅花鄉訟師也。振綱父嘉福,亦諸生,老矣;呼之堂上,曰:『鄭桐詭名巳首服矣。汝子行兇毆剝、假券欺官,乃盜賊光棍所爲,應死。吾憐汝老,舐犢事非本心,以實告,當曲宥汝子』。皆叩頭謝。

餓匄溺水死,有鄭候秩之妻告肖邦武等五人毆迫落水。其子鄭阿伯載屍以來,母子杖衰哀慟;左右驗之,則屍已腐爛。鼎元心疑,勒令阿伯母子自行收殮,衆皆駭愕。鼎元呼邦武五人:『若等知鄭侯秩未死否』?皆曰:『不知』。『然則若等自甘償命乎』?皆涕泣。鼎元曰:『無益也。侯秩舊充保正,縱盜殃民。今見我來,畏法,更逃遁行詐耳。潮之逋逃藪不過惠來、海豐、甲子所、碣石諸路,亦何難獲』?越五日,邦武果於惠來獲侯秩以歸,觀者如堵。陳氏、阿伯伏地請死,並獲其造謀之訟師陳阿辰並治之;潮人以爲死匄得妻子也。

鼎元治獄固嚴,然盜賊罪狀未著者輒釋之;大辟或竟日不食。訟師治其尤者,小犯則反覆開導,戒以自新。至於翻李振川之成案、力爭兵丁蔡高之非辜,雪劉公喜文實之冤誣、折林賢娘之長舌,人以爲包孝肅復生。然性伉直,平反訟獄,數與上官忤,忌之者衆。初,制撫以潮屬數飢請於朝,撥省倉西榖貯各縣備賑。惠潮道樓儼故爲廣州守,自請以存留榖價糴運,省勞費。運官船戶挾勢甚張,沿途盜賣,雜取扁穀糠秕和以水,各縣吞聲。鼎元盡得其實,置船戶於獄。運官稱樓道之命,請釋之;鼎元以事經通詳,不許。儼銜之,屬藩臬誣六款、栽贓千餘;所革漁船例金,其首也。漁人齎石刻鳴冤,弗省。奏上,奉旨革職;而儼旋升臬司,周內成獄。二邑士民奔走欷歔,挈榼提筐相望於道。惠來人王希五,年八十餘,攜米五升、雞子十數枚爲饋,拄杖行二百里,謁鼎元曰:『天乎!公乃至此』!涕泗交下。總督郝玉麟再訊,知其冤,貽書巡撫謀昭雪;諸公固持之。士民爭投匭代價官負,例得回籍。適臺灣諸番亂,王麟調督福建,知鼎元習臺事,要與偕行;而鄂彌達代督兩廣,稔鼎元才,留之幕府。鼎元爲玉麟條陳臺灣十事。其冬,鄂具折申明被誣始末,特旨召見。奏對良久,命署廣州府知府,賜御書諭訓、詩文及貂皮、紫金錠、香珠等物;蓋異數也。鼎元自以受殊遇;廣州省會旗民雜沓、番舶出入縱橫,而香山、澳門紅夷築城設炮臺,居然天險,思所以調劑振刷之。乃抵任甫一月遽卒,年五十有四。同裏蔡世遠嘗語人:『鹿洲開拓心胸、推倒豪傑,陳同甫一流人物也。然氣盛,或不免於禍』。逮被劾落職,世遠曰:『此非其驗歟』!

雅意著述;風雲月露不以染其筆端,見忠孝節義必紀之。修一統志,盡海內外之山川、風土、百蠻雕題鑿齒之情形無不瞭如指掌;東南海疆,尤熟悉而加意焉。其論臺灣事宜書、論南洋事宜書、福建全省總圖說、粵夷論、潮州海防圖說,全洋形勢瞭如指掌。至論北直水利、論江南應分州縣、貴州全省總論、論邊省苗蠻事宜,經世之才目所僅見,文章亦遠出劉龍洲、陳同甫、唐荊川上。及觀請修明史綱目一書,於建文、永樂之際尤三致意。壬午忠節略詳載方孝孺以下殉節諸人,謂永樂殘忍慘虐,爲開闢以來所未有。宋史繁蕪,嘗於潮陽獄中釐正而欲更修之;未就,今存於家。在獄踰時,色怡而貌益睟,誦讀聲朗朗出金石。所著鹿州初集二十卷、女學六卷、東征集六卷、平臺紀略一卷、棉陽學準五卷、鹿洲公案二卷、修史試筆六卷、潮州府志俱梓行世。男六人。長雲錦,福建水師提標都司僉書。

初,鼎元與同邑陳夢林友善,皆爲張伯行所禮。夢林字少林,幼失怙恃,鞠於林,故以命名。長遊四方,習兵事。滿保之徵臺灣也,屬夢林參軍事。隨大師渡海平賊返,滿保將薦授以官,夢林辭。諸大臣多欲推轂者,卒不果。以諸生老(子云錦撰行述、頤道堂文鈔、鹿皋詩集、熙朝新語、左海文集)。

黃升

黃升字澤源,海澄人(一作同安人)。少喪父母,養於母之姨,因冒吳姓。比長,從軍。以總旗御賊於果塘,授千總。隨徵,克陳州一十九寨及海澄、金門、銅山諸島,身被重創。又從將軍施琅攻克澎湖,入鹿耳門,破臺灣,戰功最。累授陝西遊擊,擢廣東副將,移瓊州。自瓊崖歷銅鼓,經七州洋、四更沙,周遭三千里躬自巡視,地方寧謐。擢定海總兵,晉浙江提督。廉介率屬,軍政嚴明。又救災備荒、惠民恤商,聖祖有「天下第一好提督」之目。康熙六十年,移福建陸路提督。雍正二年,加太子少保。賜折匣。凡民生吏治許入告,保舉糾察自行陳奏;信任之專,所希有也。以年老乞休,許原品致仕給俸。卒年七十二,賜諡忠恪(同安志作諡「恪勤」,諡法考作「勤恪」此據府志)。遺疏請復黃姓。孫溥之、溱之,俱以門蔭任治中(道光舊志)。

林君升(同裏吳楠)

林君升字聖躋,同安人,由行伍出身。康熙六十年,奉檄帶兵運餉赴臺,累擢至黃岩鎮遊擊。雍正四年,以保舉授定海總兵;嚴守禦、密巡邏,沿海以安。值歲荒,籌劃接濟,全活甚衆。乾隆四年,移金門。七年,授廣東提督,以憂歸。服闋,復提督廣東;凡三至而兵民胥悅。移江南,卒於官。賜祭葬,諡「溫僖」。子植,以蔭授大理寺丞。

同裏吳楠,字世喬。精曉水性,從攻廈、金兩島。及平澎、臺,敘功加左都督,授春江副將,擢南澳總兵(道光舊志)。

何青

何青字符醇,福清人。由世職,授水師鎮標守備。從徵,克復金、廈、海壇,進取花嶼、貓嶼等三十六島。所向有功,授銅山鎮遊擊(道光舊志)。

朱文(同縣林政)

朱文字郴臣,先世襲封永寧衛指揮,遂家晉江。由行伍,歷官至閩安鎮遊擊。朱一貴亂,檄至廈門,制軍集衆畫策,羣議欲分中、南、北三道以進。文曰:『風潮之中,分易合難。若聲言分路進兵,令賊應接不暇;屆期合兵專攻鹿耳門,則險要屬我,破賊必矣』。從之。命爲左先鋒,會提督剋期進兵,遂克臺灣;授參將。請築諸羅城,捐修學宮。遷安平副將,擢海壇總兵,攝金門鎮;卒於官。

時同縣林政字葉山,以從徵澎湖及噶爾丹功,歷官至副將。朱一貴之亂,從總督滿保力戰於七鯤身。臺灣平,兼攝水師副將(道光舊志)。

吳朝建(子世膺)

吳朝建字叔章,一字樸齋,長樂人。本姓許;少孤,依其出母撫於吳氏,遂姓吳。隸制府滿保麾下。康熙六十年臺匪朱一貴亂,朝建籍廈門材俊子弟爲一軍。廈門扼漳、泉二郡,臺、澎奸民多窟其中,桀者皆入募籍,則無內顧憂;遂從平臺。制府廉其才,拔千總,駐防歸化、寧化二縣。歸化饑民行掠,朝建擒治之;以便宜佐縣令蠲賑,民賴以安。雍正十三年,授銅山守備,遷連江遊擊。置巨猾父子五人於法,愛民禮士,標兵有凌侮紳士及平民孤寡者必重懲之。年六十餘,請老,家於連江;與高人逸士聯九老會,有儒將風。子世膺,以仗義死林爽文之難(道光舊志)。

陳友(同縣王作興)

陳友,臺灣人。康熙六十年,提督施世驃統舟師徵臺時,令先駕小舟於鹿耳門插標爲嚮導。事平敘功,授把總。累遷至金門鎮標遊擊。

時同插標引師進港者,同縣王作興,以功加署都司僉書,累遷南澳遊擊,終安平中營遊擊(道光舊志)。

林黃彩(郭張文)

林黃彩字符質,臺灣人。康熙六十年朱一貴亂,總督滿保移駐廈門,黃彩陳平臺策,因隨軍征剿。事平,由把總擢守備、遊擊。雍正十一年隨徵大甲西,以功擢參將。尋遷澄海副將,權碣石總兵,卒於官。

同時,郭張文由把總擢陸路提標千總,從參將林政徵臺,數剿賊有功(道光舊志)。

魏國泰

魏國泰字德良,同安人,補水師提標把總。朱一貴亂,奉檄征剿。臺灣平,累遷至洞庭副將,擢金門鎮總兵。會貴州苗變,奉檄往鎮遠協剿。時苗匪夜襲鎮遠,國泰計兵丁在外分防,城中僅四十餘人,乃預出城伏兵擊之。苗望幟卻走,鎮遠以安。平苗後,赴金門,移碣石鎮。再移廣東右翼鎮,未赴而卒。子文偉,以蔭補守備(道光舊志)。

陳策

陳策字鍾侯,晉江人,由銅山守備移淡水。康熙六十年,寇朱一貴陷全臺,策以孤軍力守一隅;奸人範景文入境煽誘,擒獲正法,民心以安。大兵入臺,制軍滿保檄剿北路,收復南嵌、竹塹、中港、後壟、吞霄、大甲、大肚諸社落。以功擢臺灣總兵,加左都督。卒,賜祭葬。雍正二年,給恤賞銀二百兩。子夢蘭,雍正丙午舉人,任莆田教諭(道光舊志)。

曾成

曾成字平卿,晉江人。從軍平臺,權後軍遊擊,爲先鋒;戰澎湖。有功,授興國參將。時賊陳必富攻陷漢陽、黃州等郡,勢猖獗甚;成與戰繡毯墩,大破之。賊來益衆,相持八晝夜,援至乃遁去,成乘勢攻復黃州。擢杭州副將,移象山,遷碣石總兵。擒平山、陶娘諸盜,海上以寧(道光舊志)。

洪就(同裏顏得慶、洪選、楊彬)

洪就,澎湖人。朱一貴陷臺灣,提督施世驃駐師澎湖,募能知水道者,就與同裏顏得慶、洪選、楊彬應募。世驃以就與選爲隨徵千總,清港道樹標;得慶與彬爲守標千總。就與選駕小舟二,分南北二道赴隙仔偵賊動靜。至鹿耳門,入水疏清港道插標訖而賊至;就與得慶、彬悉力拒守,賊退。大兵得揚帆進鹿耳門、克復安平鎮無阻礙者,就之力居多。臺平,論功授千總。遷都司,擢守備。雍正九年彰化縣大甲西番人滋事,十年樸仔籬及柳村莊番人復起,又南路吳福生豎旗作亂,皆剿平之。以功累官至廣東碣石鎮遊擊。洪選授千總,得慶又以剿捕南北兩路功授守備。彬恬退不任事,授都司籤書銜。

同時以平臺功加都司籤書銜者,許翰衝、許元吉、張啓琫;授守備銜者;許鄭勝、許順蔡、王文;授千總職者,許榮、陳志。又有張希支,受職不受官(道光舊志)。

許良彬

許良彬字質卿,海澄人。面有七痣,眼光射人。讀書不屑章句;從族父提督貞于軍門,因究心韜略。貞將遣人適外國,諸子憚行,良彬請往。由是,海中島澳風潮夷險順逆皆瞭然。賈廣東,與南洋人互市,約期歸直,過三期則不歸不爲負。甫洋人成賈而返,會其國有變,逾五載乃來;良彬悉封識其直,且予息錢。商人歸告其酋,酋曰:『能若是乎』!令諸夷悉赴良彬市,遂雄於財。

時臺灣餘孽潛逸內地,提督姚堂廉其才,聘爲總統,緝獲奸人鍾朝等,因疏薦之。繼而藍廷珍奏:良彬熟悉海疆、信孚異域,可大用。召見,以知州用,改參將。歷烽火、澎湖、瑞安、南澳、金門諸鎮,遂繼廷珍提督廈門。時有一錢會,招集無賴,圖爲不軌;偵知,撲滅之。澎湖魚利,歲入千金,奏請歸公;朝廷嘉其廉,卻之。臺灣大甲西土番爲逆,徵召兵官渡海剿捕;良彬自出俸錢,躬親勞賞,益以魚課,將士奮勇,番賊悉平。在職十年,正己率屬,未嘗以私喜怒黜陟一人。

初,良彬族弱,爲鄰所侮;及貴,族人修怨於鄰。良彬過裏,鄰愬之,遽自往謝;一族皆譁。良彬曰:『君子不欲多上人;恃貴以凌賤可乎?吾懼弗堪也』!乃皆愧服。年六十三,卒於官。賜祭葬,加太子少保,諡「壯毅」,贈光祿大夫,蔭一子侍衛(道光舊志)。

林秀

林秀,漳浦人;由行伍,累遷至廈門前營遊擊。從總兵藍廷珍討朱一貴,攻克鹿耳門,乘勝抵安平鎮城。一貴列陣四鯤身,廷珍率諸將登陸攻之;秀驅死士盪舟夾擊,賊不能御,退保府城。連戰至蔦松溪,遂復府治。一貴走灣裏溪,秀窮追至茅港尾,遂收復鹽水港;一貴夜遁至溝尾莊,擒之(道光舊志)。

陳大玠

陳大玠字符臣,號筍湄,惠安人,雍正甲辰進士。知臨漳縣,苦河患,大玠浚百陽、萬金、普濟、福惠四渠,俾積水入河。秩滿,擢中書科中書,士民懇留。撫臣送部引見,奏臨漳漕米離水次遠,輸運維艱,得旨:豁減四千三百五十五石,着爲令。越二年,擢禮部儀制司主事;議加永春州學額十八名、武生十五名。擢浙江道御史。乾隆辛酉,典試廣東;旋遷吏科給事中。在諫垣二年,多所陳奏。其即蒙允行者,如請督、撫、藩、臬宜久任,請揀選京員考試御史,請翰林等官罰俸分三年勻扣,請禮部員司非科甲者不補;其發部及九卿議行者,如請停文武互試,請積貯出借免息,請平糶不必派買,請臺灣米榖接濟漳泉、官弁不得借盤驗需索,請繳舊印截角,請漕米不應改折,請江浙米榖視豐兇通阻、不可概禁出港,請在京書吏飭改原籍,皆有裨於時。遷太常寺少卿,以憂歸。年七十六卒。

大玠在京時,以泉州無會館,倡首捐資並致書同鄉之外宦者,醵千餘金,購孫公園屋爲公交車稅駕地。又於晉江舊館,買曠地以備添蓋。及歸,修族譜、營家廟、置祀田、建牌坊、集耆紳於後樂園爲洛社會。子金涵,通判;金駿,知縣;金鳳,國子監典籍;金宣,乾隆庚午舉人,知玉門縣;金鷫,乾隆丙午舉人,延平府學訓導;金馭,乾隆辛卯舉人。曾孫淑均,嘉慶丙子舉人(莊有恭撰墓誌、道光舊志)。

林滉

林滉字嘉候,安溪人。祖儒,官總兵。滉由武生承襲,權閩安守備。時臺灣黃教謀不軌,滉奉檄會剿;不數日,魁黨悉平。以功,移銅山守備,遷閩安都司。歷南澳遊擊、銅山參將,終澎湖副將(道光舊志)。

甘國寶

甘國寶字繼趙,一字和庵,古田人。少習文,後應武試。雍正癸丑成武進土,由侍衛授廣東遊擊。以軍政薦,授湖廣洞庭協副將。擢貴州威寧鎮總兵,移山東,歷江南、浙江及南澳、海壇,又調臺灣鎮掛印總兵。御批雲:『此係第一要任,非他處可比,必須才幹優長、識見明徹者任之』。臺地番漢雜錯,國寶以嚴疆界、謹斥堠爲務。有社民仇殺一家九命而影託於生番,國寶廉得之,置諸法。治臺日久,教番民明禮義、務耕種。乾隆二十六年,擢福建水師提督。嘗謂僚屬曰:『防陸者不可處於家,防海者不可處於陸』日坐樓船,督率小舟羅緝,雖風濤弗避也。賜戴花翎。後困被議,權雲南開化鎮總兵。時緬甸萌逆,制府劉某以國寶威名素着,移鎮永寧以制之,緬甸不敢動。後又以廣東黎番殺掠崖州及陵水、定安二縣,復權鎮雷瓊。國寶率輕騎趨五指山,擒其酋。事聞,復授臺灣掛印總兵。斗六門苦盜,國寶計擒盜首董六誅治之,盜遂絕。因立總巡、分巡、輪巡、會哨之法,兵民安輯。三十二年,擢廣東提督。三十四年,移福建陸路提督。奸民王添送倡亂覆鼎山,國寶選勇士密捕,無一遁者。以病卒於官,年六十八。

國寶雖歷官武職,而念切民瘼。在南澳時,值歲歉,捐俸賃舟,採運榖石,兵民以濟。廣東惠州大水,設廠給粥;水退米貴,勸民平糶,民無飢色。生平樂善好施,葬無嗣之兵、反歿戍之骨,施棺贈藥不倦。雅好文墨,每下車必訪其地知名士敬禮之。善畫虎,能傳其威鷙之神。相傳未達時,裏中人有見猛虎當門臥者;迫視之,則國寶也。在臺灣作紀典以補府志所未及。及卒,六營十郡將裨建祠尸祝焉(道光舊志、屏南縣誌)。

--以上錄自「福建列傳」卷三十六。

李長庚(從子增階、侄孫懋庸、從侄孫懋元、養子廷鈺)

李長庚字超人,一字西巖,同安人。乾隆辛卯武進士,藍翎侍衛,屢扈蹕。四十一年,年二十六,補浙江衢州都司,累遷提標遊擊、太平參將、樂清副將。林爽文亂臺灣,閩中求良將於浙,提督陳大用以長庚應;遂入閩,護海壇鎮總兵。所轄南日、湄州故盜藪,掩捕數十人,餘黨解散。會鄰海有民船被盜,誤指海壇,被劾落職。長庚不申辯,出家財,募鄉勇,操舟出擒盜首林權等數十人。又擊盜陳營於大岝;盜善火器,長庚回舟據上風,以長竿系月鐮斷其帆索,躍登盜船,斬獲以歸,鬚眉皆燎。福郡王康安平臺灣歸,加禮善遇之。長庚慷慨請曰:『長庚破家爲國,舟及軍食、軍械一不資官;惟火藥非私家物,願便宜得調』。康安檄郡縣曰:『李某用火藥,所在支輿之』。

海盜林明灼、陳禮禮等入浙,戕參將張殿魁,總督屬長庚捕之。奏功,以遊擊起用。五十五年,署銅山參將。選鋒自隨,作商人裝,屢獲賊。明年,丁父憂,去官。五十九年,補海壇遊擊,仍留銅山。時浙江、福建洋數千裏皆盜。其中中國人曰「洋匪」,蔡牽最大、朱濆次之;外國人曰「夷匪」,多漢人挾安南人爲之,鳳尾最大。一艇載數百人,洋匪曰「匪艇」、夷匪曰「夷艇」。夷艇至,輒數十。蔡牽艇百數十、朱濆亦數十,其大較也。

六十年,安南夷艇始入閩,閩人驟駭。長庚以小船擊之三澎,救商船。賊舍商拒兵。長庚麾兵伏船內,待賊炮盡,戧過其東,一炮碎其舟。餘賊夜相逼,長庚計寡不敵衆,乃以八船首尾緪爲一。詰旦,賊東來則以東一舟應之至八,西來亦如之;迴環終日,賊乃去。

嘉慶二年,授澎湖副將、定海鎮總兵。純皇帝召見,諭曰:『汝勤於捕盜,故有此授』。三年就鎮,時定海累更盜患,夷艇登岸劫擄,婦女官士嬰城;至是始有所恃。長庚條上緝捕事於總督書麟,多所施行。夏,擊盜於衢港,窮追入山東界,獲之。秋,攻盜於普陀。明年,擊盜於潭頭,皆斬獲無算。閩盜鳳尾引夷艇入浙,共百餘艘;長庚追擊至溫州,沈其一艇。守備許松年等三船困於賊,長庚返舟入賊圍救出之。當是時,羣盜蔡牽、柳阿全等諸有名目、無名目以百數,舶交海中;長庚窮追至廣東甲子洋遇蔡牽。再擊之。總督玉德、巡撫阮元奏其事,奉旨:『李長庚奮勇,爲賊所畏懼。此次追剿,洋麪風濤,亦不得不稍爲持重。李長庚爲傑出之員,總宜用於要處,弗令往返奔波,徒勞無益』。復奉旨賞戴花翎。五年,至寧波,與巡撫阮元、提督蒼保議造大艇船三十,以攻夷盜。五月,夷艇大人,大小七十隻擾浙洋;阮元謂賊多非會剿不可,會剿非有謀勇者爲統帥不可。於是奏以長庚爲總統,得旨允行。長庚既統水師,遂條申軍令曰:『一、定海鎮船居中軍用黃旗,總領用五色方旗;黃、溫二鎮居左用紅旗,總領用五色尖旗;閩鎮居右用白旗,總領用五色尖旗。一、中軍船晝行插五色旗,夜懸三燈、將領二燈、弁兵一燈。中軍船起頭篷之後,掌進號一次者紅旗行、二次者白旗行、三次者黃旗行。一、遇賊船,無論何鎮先見者,即插本色旗,使後船見之;仍視中軍所持五色方旗所指,前後四方隨指追攻。若中軍掛五色旗於大篷者,收兵。一、各鎮雖分三色旗,又於本色旗心黏他色以別其隊。何隊犯令,即罪其領隊者。一、中軍船高插五色旗者,收岙。夜,中軍船放火號三枝、各總領二、弁兵一,亦收岙。支更譙警,夜見有外船近者鳴金一陣,各船互傳;見盜近乃擊之,毋遠而亂。若收岙旋須行者,中軍插三色旗,各船毋放杉板船入海。一、遇大盜宜安靜,前後左右以旗進退之。遲者、亂者,按以軍法。既追盜,盜返篷擊我,我毋避。如有船陷賊,本隊遲救者罪其長。一、追捕遇無風時,必加櫓;若心怯,將蓬或松或緊者罪之。前船若速,必回待後船;從船不加速而亦回住者,罪之。一、泊船,各總領船插黑旗,禁縱兵上岸。一、中軍傳將備出黃旗,傳千把、外委出藍旗,傳隊目、柁工出紅旗。一、兵船獲盜船,以盜賊物爲賞。兵船過礁門必魚貫,爭先者罪柁工』。

六月,安南夷艇鳳尾盜六、七千過閩入浙,逼台州松門將登岸,巡撫阮元勒兵於太平松門擊之。二十二日,長庚率師至海門,將會黃岩鎮謀攻取;夜,颶風起,明日風益甚,盜船覆溺於松門外,僅餘二、三船漂出外海。海門兵船亦多損,長庚船隨潮溢入田,掛木而止。賊在松門據破船及泅水登岸者,黃岩鎮率松門兵縛桴合水陸攻之,獲安南四總兵印及僞爵侯倫貴利,磔之。又獲安南王敕,擲還安南。自是,夷艇不復入浙海矣。而蔡牽、水澳等在閩洋橫甚,長庚乃修船往來閩、浙間,斬獲李出、丁郭、林俊新、楊烏、李車黑、陳帖、李廣、高英等有名賊目數十股。冬,擢福建水師提督;總督玉德以長庚福建人奏請回避,奉旨調浙江提督(左海文集以爲六年事,■〈塄,亻代土〉伽山人文集以爲七年事)。六年,新艇成,長庚入閩駕歸浙。初,阮元以造艇銀鉅萬付長庚曰:『船乃兵將所寄命,文官不善於工,請公自造之』。長庚曰:『公不疑我,我當任之』。命守備黃飛鵬及族人齎銀入閩造艇。至是艇成,名曰「霆船」,最堅壯;加以大炮,兵威大震。夏,擊蔡牽於岐頭、東霍等洋,擒獲甚夥。七年春,獲盜張如茂船於浙潭頭、獲徐業船於閩東滬。是時水澳等賊以次殄滅,海盜畏霆船,勢頗戢。

八年正月,蔡牽匿定海北;長庚以舟師掩至,牽僅以身免。追至閩,糧藥盡、篷索朽,遣其黨幹道員慶徠,乞降於總督。總督不虞其詐,招撫之。牽又言:『果許降,勿令浙兵由上風來逼我』!總督調浙兵居下風。是役也,牽不日可擒,而總督以令箭止之;牽以其閒繕器備物,揚帆去。總督大怒,趣浙兵擊之,已無及矣。十一月,擊牽於三沙,沈其一船。牽北竄,蹙之溫州南麂,奪其二船,沈其一、焚其一,斬獲無算。是年,兼攝定海鎮,凡十閱月。

蔡牽畏霆船,厚賂閩商更造船之大於霆者,令商載貨出海濟牽,用,商歸岸僞報被劫;牽得大船,遂能渡橫洋,渡臺灣。九年夏,劫臺灣米數千石及大橫洋臺灣船。會閩、粵間盜朱濆斷糧,牽分米飽之,遂與濆合,八十餘大船猝入閩海。溫州總兵胡振聲以二十四船入閩運船工木,總督遽檄振聲擊之;振聲陷於濆,死之,賊勢甚熾。六月,玉德、阮元會奏,請長庚總統閩浙水師,以溫州、海壇二鎮爲左右翼,專捕蔡牽。秋,牽、濆同入浙。八月,追及之於馬跡。牽、濆結爲一陣,長庚督兵衝貫其中,盜分東西竄。長庚分兵授孫大剛,俾西追;自率羅江泰、李景曾東追至黃攏,沈其二船,斃牽船數十人,俘餘船五十餘人。終以牽船高,未獲,遁去。牽責濆不用命。濆怒先返;自是牽、濆始分,牽亦少衰。長庚建議:『禁商造巨舶,巨舶勿出口。商船有當修者,其梁頭限以一丈八、九尺。如此則賊所掠止千斛之舟,無能爲矣』。又自創火攻船,略本明人子母連環船法,用善泅者載油薪駛釘賊船,藥發鳧水而還。

十二月,濆結粵盜伺金、廈,長庚擊走之,奪其船二於甲子洋。牽擾臺灣,奉旨調福建水師提督,責捕牽。十年夏,牽由臺入浙,長庚擊之於青龍港。阮元奏浙江提督孫廷璧不諳水師,奉旨復調長庚爲浙江提督。九月,被風於盡山,所部船多損。冬,牽聚船百餘復擾臺灣,結陸路無賴萬餘人屯洲仔尾,沈舟塞鹿耳門阻官兵。十二月,長庚至臺,不得入;然分力回拒長庚,以故臺灣府城得不破。時南北汕、安平、大港門三處尚通小船,長庚扼之,別以小澎船五十令金門總兵許松年、澎湖副將王得祿進攻之,焚獲三十餘船、人千餘。十一年正月,長庚令許松年進柴頭港,自領兵截港外;松年、得祿水陸夾擊之,焚獲甚夥。二月朔,令松年夜入洲仔尾,登山焚其寮;賊船掩至,長庚別遣將以火攻船從南汕出其後燒之,松年進蹙之,焚斬無算。二日,復登岸擊陸賊,以火焚其小船,屍橫七、八里。賊大敗,棄洲仔尾,困守北汕內,僅餘五、六十船;七日,東風大,潮驟漲,鹿耳門所沈舟漂去,賊奪門出。長庚追擊之,奪其船十餘,而牽竟遁去。詔奪長庚翎頂,立功自贖。

四月,牽、濆在福建,追擊之。牽入浙,又擊之於台州。八月,擊之於定海漁山。長庚專擊牽舟,牽瓦石、火器雨下,長庚額身皆受傷,牽復遁去。詔賜還頂戴;果擒渠,許錫世職。九月,擊牽於閩之竿塘,獲牽侄蔡添來。十二月,擊牽於溫之三盤,多所斬獲。初,長庚與阮元共議,欲造更大於霆船之大船。元旋以父喪去官,長庚言於總督,總督阻之。牽自鹿耳門遁入內海,甚狼狽,篷柁皆毀;四月,至福寧,得岸奸接濟,易新篷,勢復張。長庚皆列狀奏聞,上切責閩文武官、逮總督,以阿林保爲總督。阿林保初至閩,置酒飲長庚,從容笑語曰:『海上事易爲掩飾。公如以蔡牽假首至,吾即飛章露布,不惟公居首功,吾亦當帷幄之賞,豈不勝衝突鯨濤,僥倖於萬一哉』?長庚奮然曰:『皇上所以委任長庚者,蓋欲永靖海氛,以綏民命。其成功與否,則天也。公文吏,故欲幸成其功;僕則視海舶如廬舍,不畏其險也。僕一武夫,猶知以死報國;公以世臣揚歷封疆,縱未嫺軍旅,何其淺視僕乎』!遂推幾而出。阿林保銜之。閩官又交譖長庚,阿林保遂密劾長庚因循逗遛、捏報斬獲。奏五上,上以問浙江巡撫清安泰,清安泰辨之。九月,奉諭盛獎長庚奮勇出力,並無因循懈玩;迭次斃賊無算,並非捏報斬獲。至海船若不勤加燂洗,則船底苔草■〈族上蟲下〉蟲粘結,輒駕駛不靈,故隔越兩三旬即須傍岸燂洗;李長庚收船進港,委非無故逗遛。歷數阿林保專以去長庚爲事,殊屬冒昧;其種種參奏,均系捕風捉影,全屬子虛。設誤信其言,將長庚革職拏問,成何事體?豈不令水師將弁寒心?試問水師中有過於李長庚者乎?兵船在洋捕盜,全在地方官協力幫助,方克有濟。從前玉德在閩浙總督任多年,於李長庚兵船剿賊之時事事掣肘,如所需火藥、炮位、船隻、兵米等事不能應手,而於盜船接濟之路又不爲之嚴行杜絕;是以將玉德革職逮問。今兵船正當剿捕喫緊之際,若阿林保尚不知屏除私見,輕聽人言、罔恤公論,貽誤海疆,則阿林保之罪甚大。着傳旨嚴行申飭,並諭清安泰等知之。

十二年春,長庚追牽入粵,擊之於大星嶼。四月,擊粵盜鄭一於佛堂洋,獲其二艇。七月,請回寧波辦軍政,詔飭之;八月,即出海。十一月,擊牽於閩之浮鷹。十二月,率福建水師提督張見升等追牽入粵海。二十五日質明,至黑水外洋,牽僅存三舟;長庚以浙江親軍專擊牽一舟,斃賊甚夥。又自以火攻船掛牽船,將成擒矣;忽賊發一小炮,適中長庚咽喉,遽殞。張見陛本庸懦,又窺總督意,頗不受提挈;及是,遠見總帥船亂,遽率舟師退,牽乃遁入安南海中。事聞,封長庚三等壯烈伯,賜諡「忠毅」。

長庚治兵有紀律。所滅水澳、鳳尾外,如補網、賣油、七都等幫不下千艘。諸盜爲之語曰:『不怕千萬兵,但怕李長庚』。在海上識風雲沙線,自持柁,老於操舟者不及之。在兵船,緘所落齒寄其妻吳,蓋以身許國,未必歸元也。閩健將許松年、王得祿等皆所薦拔;朱濆後爲松年炮斃,其弟渥率衆降於閩。十四年,阮元復任浙撫;八月十八日,福建提督王得祿、浙江提督邱良功始共殲蔡牽於溫州黑水洋。長庚着有水戰紀略若干卷(揅經室二集、楞伽山人文集、左海文集、養吉齋餘錄、大雲山房集、嘯亭雜錄)。

增階字益伯,號謙堂,長庚從子。長庚討蔡牽,爲舟師統帥,增階從戰最力。長庚歿,增階憤極,以滅牽自任。邱良功之追牽也,增階率八百人爲前鋒。先煅精鐵爲二籤,長丈有咫,嵌於鷁首。至是,及之於黑水洋,艦相銜,風猛浪激,籤戮入賊舟不得解;兩軍皆拼死狠鬥,兵刃短接,火箭橫飛。忽流炮洞火藥艙,兩舟皆焚,煙焰蔽天日;牽斃於海,增階亦負重創落水,後舟撈之起,將士得活者僅二十九人。捷聞,賞戴花翎,並賞翎管一枝。增階在洋二十餘年大小二百餘戰,獲盜匪四十二起,沈盜舟二十八、獲盜舟三十三,手刃劇盜五百餘人、割首級四十餘顆,迫斃於海者萬數。嘉慶朝由偏裨洊擢至廣東水師提督,道光朝授南洋總巡大臣,賞換雙眼花翎、賞玉搬指一。以夷船進口失防堵,罷職,卒於家。着有外海水程戰法紀要行世。

懋庸字炳輝,號鴻山,增階第三子。少能文,納粟爲國子生。三試南闈不售,乃投水師營爲戰兵。屢隨提督竇某出洋緝盜,獲朱祿、魏正、林候等。咸豐初,會匪黃得美陷廈門,隨總統李廷鈺往剿,獲股首黃逢日、僞副元帥陳必。又隨總兵孫鼎鰲巡洋,獲謝元等。積功,洊升守備。十一年,隨閩安副將吳鴻源追賊於崇武洋,風逆戧帆進船碎,與子曦暘同沈於海死。總督慶端奏聞,贈一級,以千總難廕世襲。

懋元字正亨,長庚從侄孫。隨增階出洋,獲海盜十餘起,官廣東電白遊擊。咸豐十年,升山東登州鎮總兵。旋隨僧格林沁剿捻匪,復淄川縣城,題升提督,飭先回本任,卒(以上馬巷集)。

廷鈺字潤堂,號鶴樵,長庚所撫同姓子也。長庚子廷駒,字成驥,早卒,乃以廷鈺承襲封爵。服闋,欲改就文職,格於例不行。嘉慶癸酉,補二等侍衛。庚辰,奉派隨圍,預領侍衛章京,屢扈蹕出塞。行走期滿,將外補,以忤權貴被劾。特宥之,再留當差三年。道光甲申,授江西南昌城守營副將;葺垣牆、繕炮械,守備甚嚴。丁亥,署九江鎮總兵。鎮轄小姑山,俯瞰大江,沿江業漁小艇以千數,山寺魏道士與勾結爲奸,見客舟遇險,陰舉黃旗爲號,漁艇蟻集,劫搶一空;查辦七年,不得端緒。廷鈺到任,不匝月破之,置重典。戊子、癸已,兩權南贛鎮。會昌灘河險阻,濱河三十里賴、劉、黃三巨姓恃衆暴橫,掠劫勒索,甚且殺人;廷鈺同郡守率兵剿捕,獲首犯賴維福、維莊兄弟並餘犯五十餘名,起獲炮彈贓私無數,毀其巢穴。又迭獲會匪安遠公、張公簡、粵匪朱房長、吳老滿、朱永興等,奸宄爲之斂跡。升廣東潮州鎮總兵。潮爲粵中奧區,民俗強悍,盜賊藉爲淵藪;廷鈺偵知普寧之首塗洋等鄉最爲稔惡,嚴飭搜捕。先後查辦鬥劫案五十餘起,獲犯千一百六十餘名,分別懲治;乃漸戢。壬寅,命赴江蘇軍營。抵杭州,調補江南狼山鎮總兵。未之任,升浙江提督。

時英人方就撫,諭令會同巡撫劉韻珂辦理海防事宜。廷鈺請將額設戰船改造同安梭船四十隻、八槳船八十隻,吳淞海口戰船亦減半照改;廷議江浙戰船各先改造梭船二隻、八槳船八隻,其船工責成廷鈺一手經理。船成試驗,頗不宜於江南,於寧波、定海等處則稱便焉。其時夷氛不靖,海盜亦乘機肆擾;廷鈺以黃岩洋麪多土匪、溫州洋麪多閩盜、乍浦洋麪多江南闊頭舢板匪船,率皆越界搶掠,嚴飭水師一體梭緝,洋麪漸次肅清。乃於其閒遵旨籌擬練兵章程九條、造船募水勇章程六條、寧郡定海紹興海口籌防章程十條,覆奏報可。嗣又遵旨會擬選練防江防海章程二十四條,其前十二條雲:提標左營兵丁應改爲外海水師,鎮海營應改隸提督管轄,石浦地方應酌添兵丁並將昌石營都司移駐其地,乍浦兵數應酌量加增並將該營參將升爲副將,海鹽縣之澉浦地方應添設外海水師,海寧州應添設內河水師,現擬添設之員弁兵丁應在本省各營裁撥,通省陸路兵丁應選擇十分之三專習火器,乍浦駐防兵丁應專習陸戰,水師應令以巡緝爲操練,水師各鎮應照例出洋統巡並按期會哨,提督應每年親往沿海各營校閱兵技;其後十二條雲:巡撫每年應親赴乍浦等處校閱兵技,水師額設戰船應俟同安梭船造成試驗後按營分別安設,錢塘江內應添設船隻學習水戰,水師應召募善於泅水之人教習各兵,招寶、金雞兩山及乍浦等處原建各炮臺應照舊修復並擇要添築,鎮海、乍浦之後路均應添築炮臺並將海寧州鳳凰山原建炮臺移置山下,海寧、海鹽交界之談仙嶺應建築石寨內修炮臺,沿海城寨應擇要修復備藏伏兵船分■〈舟宗〉抄襲,各兵所需賞項應酌裁,馬兵亦應節省經費,選練槍炮各兵所需火藥、鉛彈應分別添制,各處炮臺及戰船內應配炮位應分別添鑄,各營遺失器械並飭如數補制,應修、應建各炮臺及城垣、衙署、兵房各工應分別動款興辦,勸諭捐輸。奉旨依議。癸卯奉諭:『江南善後事宜,着耆英、李廷鈺各就地勢悉心講求,妥議章程具奏。其江北一帶,着會同李湘棻辦理』。廷鈺即諮會江省督撫、江南提督覆奏,請於福山添設水師總兵一員,將福山營官兵抵作一營,尚應添設兩營或遊擊、或都司二員、兵丁一千五、六百名,與狼山、崇明互相犄角;內可欄截江口、翼蔽蘇州,外可控制吳淞海口,方爲久安之策。尋復遵旨覆奏酌定善後事宜,議請蘇常鎮標各營,應與毘連各營互相操巡;福山營、狼山鎮標左營,應專管福、狼一帶江面;京口左、右兩營,應分防鵝鼻嘴、圌山關等處;高資營兵應分班操船,兼防圌山關;三江營守備,應改爲內河水師;長江戰船,應先制木筏;總督應按年巡閱圌山關、鵝鼻嘴江防一次;鵝鼻嘴、圌山關外之江心沙洲乃鎮江揚州之門戶、江寧省城之內戶,均應備兵炮以昭嚴密;吳淞口,應設防兵;吳淞、上海及江北各後路,亦應備兵炮以資救援;上海地方,應移駐同知;提標右營遊擊,應升爲參將並加副將銜;常熟、昭文二縣內向無城守官兵,今擬移駐陸路千總並抽添弁兵以資防守;操練水師兵丁,以備巡防;練習泅水兵丁,以收實用;提、鎮、副將,應親身出洋、出江考校統巡;陸路汛守兵丁應一體操練,以免缺額充數;酌裁外海、內河水師馬匹,節省經費加給操巡水師兵丁口糧;鼓鑄炮位,補制各營遺失器械,修復江海要隘汛房;慎選鎮將、都守、守令,調和文武,消弭伏莽:共二十八條。上皆嘉納。廷鈺綜覈縝密,苦心焦思,頗爲朝廷所倚畀;而鄰省江防皆命會籌,忌者側目。是年以巡洋稍緩,爲言者所彈,奪職歸。乃自侯賓鄉移居泉郡,葺靖海侯廢園居之;杜門卻軌,惟以筆墨自娛。所校訂之漢唐名臣傳、陶淵明全集、契丹國志考證、宋劉文靖公全集、簡可編,刻印精工,藝林稱善本。

咸豐癸丑,粵寇破金陵,蔓延閩疆;侍郎王慶雲奏請廷鈺會辦泉屬團練。四月,漳洲會匪黃得美作亂,久據廈門;巡撫王懿德奏起剿賊。七月進兵,斬僞元帥黃潮,梟僞軍師黃英暨通賊之武舉黃逢日,乘勢進攻,所向皆捷;賞給二品頂戴,督辦同、廈軍務。十月,克廈門,磔黃得美於市。事聞,授福建水師提督。次年,又赴海澄等處搜捕餘匪,獲逆屬黃德人、旗首李燕及蘇因、蘇景、蘇換、黃振、林闖、陳總、黃東、郭泰等誅之。丙辰,奉旨着來京另候簡用,請假回籍。辛酉三月,江右發逆攔入閩省,督撫奏辦廈門團練,未赴防。六月,以病卒於家,春秋七十。

廷鈺將家子,而恂恂有儒者風。善詩文、工書畫,又善鑑別古法帖真贗。所至常與諸名士論文賦詩,有小李太尉之目。丁酉入覲,乞調簡缺。上顧謂『爾能文,必能坐鎮巖疆』。不許。廷鈺退鐫「帝許能文」私章以志榮寵。然繕性忠誠,遇事有膽識。官江石時,永豐監生周貢芳以平糶激變,毆官焚署,勢洶洶;廷鈺馳往勘,至則盡撤兵衛,開誠曉諭,勒獻首犯,反正者悉宥之。不旬日,反側皆安,地方靜謐若無事。壬辰大水,當事出示招賑,饑民麇集,多至四十餘萬,自沙井抵樂化連棚三十里,風雲交加,道殣相望,有過章江城攫食者。糧既不繼,而招之使來,無辭以謝;議發兵阻拒。廷鈺力陳不可,銳身往諭,令散歸,饑民涕泣聽命。每棚酌給川資備民船送之,凡五日去盡,無一人留者。其才足應變如此。善補海盜。嘗遣營弁汪忠豪招募水勇,得閩省漁戶何達等二十三人用爲眼線,降巨盜柯濆等五十九名,餘匪皆遁。又於崇武洋擊僞水元帥黃馬義落水死。先後飭弁拏獲積匪多至二、三百人,淹斃者無算。巨匪林俊餘孽陳歲等攻撲泉城,廷鈺發勁卒五百人,命子逢時星夜馳援,城圍立解;不以事屬陸營,稍分畛域。泉人至今德之。待民以慈惠爲懷。權南贛時,贛民以販私鹽被系者,囹圄幾滿。廷鈺密啓江督,謂粵私只礙商私,無損官課;今概以法繩之,是驅民爲盜也。且損商濟民,於理無害。請仿王文成法,凡自梅嶺肩鹽來者悉勿問。於是盜案歲減半。治軍嚴而有恩。金、廈七營兵糧,省放銀、鈔各半。是時鈔賤,貫抵錢六十,兵皆觖望。廷鈺請就廈門官錢局及關稅項下撥銀四千餘兩勻給兵食,餘仍赴省請領;兵以爲便。又以廈門甫經兵燹,非表揚忠義無以作士氣,捐廉建昭忠祠以祀死事者;故兵弁皆樂爲之用雲。

所著七省海疆紀程、新編靖海論、行軍紀律、美蔭堂書畫論跋、臨各家帖硯銘,皆刊刻行世;其秋柯草堂文集、承恩堂奏稿、自治官書並詩集七種,未梓。子二十一人(馬巷集)。

藍元枚

藍元枚字卜臣,號萇溪,漳浦人,廷珍之孫。幼聰敏,端重如成人。初襲輕車都尉職,發廣東候補。歷署肇慶、春江協副將,補海門參將,升龍門協副將,調澄海,皆能其職。用龍門任內拿獲逃犯功,升金門鎮總兵官,丁內艱。

服闋,補授崇明鎮總兵官。乾隆四十七年,崇明大水,漂溺死者萬計;元枚會同巡撫閔、布政使吳計議賑恤,晝夜巡視,全活甚衆。辛丑、甲辰,純皇帝南巡,兩辦大差。召見,命扈御舟行,爲護衛。四十九年,授江南提督。上、下兩江水陸七十餘營,軍政肅清,兵民輯睦。值歲大飢,嚴檄各營防緝盜賊,全省宴然。

五十一年,臺匪林爽文倡亂,戕殺官民,攻陷城邑;臺地一時無備,賊勢甚張。泉州、廈門水陸二提督皆東渡,內地缺大員彈壓,調元枚入閩。時元枚提督江南,駐松江府,聞命疾馳二千餘里,未十日至福州。授福建陸路提督,旋調水師;復奉命爲參贊大臣,提兵渡海駐鹿仔港。時前後皆賊營,彌布水陸;元枚親督將士,旬日間力戰數次,多有斬獲。慮兵力不足,奏調漳兵二千。又密遣間諜,與賊夥諳悉者陰入賊巢,說諸脅從聯諸村莊,給與小令旗,約以官兵一到,執此爲內應。部署既定,方冀厚集兵力,刻期進發,未就而疾作;憤懣不自顧惜,力疾督戰。病轉劇,猶乘竹兜子指揮軍士;病亟,誦杜工部「出師未捷身先死」二語,囑諸將曰:『吾在軍,即以征衣殮;死而有知也,必來殺賊』。言訖而逝。平日所至無赫赫名,而去後皆謳思不置。臺訃至江南,官民爲位而哭,互相弔唁。

當元枚之未渡臺也,漳浦有林、吳二姓終年械鬥,官不能治;元枚星馳至浦督緝。又土豪許姓欺凌弱族,藉命搶奪一空;元枚遣營員擒捕十數人,悉置之法。自是豪強斂跡,俗爲一變。性嗜書,通文藝,經、史、子、集靡不究覽。凡奏摺、文移、書札往來,皆操筆立就,不假手他人。卒年五十有二(緝齋文集)。

案緝齋集不言予諡。道光通志作贈太子太保,諡「襄毅」,與其祖諡同。

王得祿

王德祿字玉峯,其先江西南城人。曾祖奇生以軍伍死臺灣朱一貴難,賜恩騎尉,遂爲臺灣諸羅人;諸羅後改名嘉義。得祿將家子,短小精悍,嫺弓馬、習兵略,爲諸羅武生。世豐於財。屬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反,破諸羅;得祿散家財,募義勇五百人,從總鎮柴大紀復諸羅,授軍前把總。大小十九戰,殺賊目二十餘人;進千總。五十二年,郡王福康安統大軍入臺,得祿隸參贊海蘭察麾下,屢立戰功。琅嶠得賊渠莊大田。臺灣平,賞戴花翎,加五品銜。

六十年,內渡,充督標右營千總。從總督覺羅伍拉納渡臺,平陳周全並俘彰化賊首程文妙以歸。

臺灣無事,而海盜時警;嘉慶元年,奉檄出海先後擊沈賊舟四,改水師。三年,獲賊目於斧頭澳洋、白犬洋、北關洋等處,擢南澳鎮標左營水師守備。當是時,海巨盜蔡牽、朱濆等僞名號數十羣起,而牽黨又十數輩,分擾諸洋;浙撫阮元奏以福建水師提督李長庚爲閩浙水師總統辦賊。得祿奉長庚檄,歷擒牽黨翁吉等十六名於黑水外洋、陳高等九名於金鄉洋,用炮轟斃著名賊目董沐等九十二名於竿塘下目洋。擢金門鎮標右營遊擊,從總鎮與賊戰大嶝、蟳窟等洋,飛炮傷左肋,不顧;揮軍士奮勇殺賊,生得賊目蔡協、方臺等十六名。擢澎湖水師副將。

十年,至鎮未三月,牽船突抵澎湖,逼岸將登;亟率弁兵用大炮轟退,殺傷無算,生得賊目王杉,牽駕小舟逸去。時長庚移浙江提督,以總統師屢挫牽於浙海青龍港、鬥米洋,功最諸將。得祿是役復蹙之,牽勢稍衰矣。是年冬,牽乃陰結陸地奸民屯洲仔尾,窺臺灣府,用長圍;奸民助之,復震。得祿得長庚符,倍道而進,至鹿耳門爲賊沈舟塞隘,不得入;乃駕小艇,由大港趨安平,與長庚會。僱募澎湖船,合義勇三百人,五戰皆捷,遂乘夜攏泊洲仔尾。十一年二月,長庚會師水陸夾擊。得祿奉派督弁兵義勇先登迫賊巢,以火攻船燒其屯聚,火光燭天;賊首尾沖斷,大敗,退保北汕,功在頃刻矣。先是,長庚鑿同安船沈塞鹿耳門,防賊逸;會東風作,潮驟漲一尺,舟悉浮去。牽奪門出,復逸。臺灣圍解,而得祿與長庚坐牽逸奪職。

已而牽瞰鹿耳門兵撤,復擁衆逼府城。欽差將軍賽衝阿適浮海至,令得祿帶兵船十二、小澎船二十,由鹿耳門踹入賊陣,沈賊船十一,殺賊二千,生擒賊目林略、傅琛,獲僞印刻「正大光明王」五字,炮械無算;牽自是不敢復窺臺灣。詔復舊職,加總兵銜。是年十二月爲真總兵,鎮福寧。而長庚亦以是年四月大敗牽於定海漁山洋,還職,與得祿併力。

十二年,奉長庚令,會同舟師進剿牽,牽黨以次削平。還,移鎮南澳。長庚與福寧、金門二鎮南擊牽,追及於廣東黑水外洋,牽僅存三舟。長庚以浙江清軍獨當牽舟,幾生得牽矣;忽風浪驟作,長庚倉卒中炮死,人皆痛失長庚而惜得祿不在軍也。而大股賊朱濆出沒鹿港、淡水洋,與牽相犄角。得祿方帶兵船過臺,至大雞籠,見濆屯氛甚,即回師直指所屯,擊斃七百人,生擒濆驍將林紅,濆脫走臺灣山後蘇澳番界,追及之。以澳口狹,揮火攻船先進,毀其船,列兵澳口施大炮;自午至申,轟擊死者無算,沈毀賊船六。濆乘夜跳去,爲別將許松年炮斃。於是廷臣議代李長庚任者,僉曰莫如王得祿。

十三年正月,授浙江提督,領長庚水師,專剿蔡牽。尋移福建。

十四年五月,遇鳳尾幫賊首陳漢於海壇外洋,殲之。七月,遇賊首陽阿豪於大岝外洋、溫阿貳於烏坵外洋,皆生得;海氛稍靜,顧獨蔡牽在。得祿擊楫曰:『不得牽,不返旆也』!八月,遇諸魚山外洋。得祿自以身經百餘戰,僅兩當蔡牽又垂獲而遁,令衆兵船專注牽舟。會邱提督良功以浙江水師至,相與戮力,望星光窮躡,及之於黑水深洋,夾攻之。已逼牽船■〈舟皮〉邊,尾樓皆觸火毀,遂用所乘艨艟號「填海子」者犁沈之,牽落海死;二十餘年巨寇遂平。論功封二等子,賞戴雙眼花翎;良功亦得三等男封並世襲。

於時諸股賊尚有駱仔盧幫、深滬治幫、金門鎮幫,並先後擒解,並獲餘黨曾廷、李平、吳厚等。

以十六年七月朝京師。召見,問營伍水師甚悉。而閩浙海吳屬、黃茂二幫續起。十七年二月,親督舟師討吳屬於洋芝外洋,擊其舟,桅斷礁碎,屬泅水遁;隨剿茂,窮蹙逃琅嶠南洋,爲臺灣鎮道擒解。閩、浙二海肅清。

道光元年,移浙江提督。二年,舊傷發,奏請解任回籍,遂徙同安廈門家焉。

十二年九月,陳辨等倡亂嘉義,戕守令。得祿已乞身十年矣,聞變,喑鳴起曰:『某年十六從軍,與平諸羅賊。今賊起故地,某雖老病,尚能爲國殺賊』!遂率家騎從總督程祖洛、將軍胡松額而東。時渠魁已爲馬提督濟勝得,乃入山搜捕餘黨數十百人,全臺寧謐。特旨加宮保,歸老廈門(抑快軒文集、姚瑩識小錄)。

羅光照

羅光照字映寰,一字朗亭。先世居粵東饒平縣。曾祖士鉁,康熙間應募徵臺灣,以功授左都督,襲騎都尉世職二次;入籍福建,遂爲漳浦人。祖鳴淇,歷官浙江溫州遊擊。父若桐,例應襲職,不仕;以光照承襲,補閩安水師營都司。

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滋事,光照請從剿。明年正月抵臺,戰累捷,復鳳山縣城。賊圍三坎店營,光照分兵四山爲疑陣,己乃當先搗入,殺賊二百餘,解其圍。賊轉攻柴頭港、鹽埕,光照壘鹽爲壁以守,與賊五戰,克之,保固全埕。先後擒賊目蔡懷、蔡陣等,通東港運道。七月,賊圍嘉義急,光照馳援,賊稍卻,官軍得入城。又數日,賊大至,僞帥擁幟攻城;光照望見,直搏之。賊炮雨發,飛鉛中胸背;救歸,越兩日始蘇。而鉛子已嵌入骨,令醫剜之,不得出;久之,傷始平復。十一月,戰於番社,賊大創,圍始解。五十三年正月,從參贊蔡攀龍辦賊中路,擒僞職楊君選、龍堤等於戶定山。參贊海蘭察廉光照能,任以行營收訊事。時各路解獲日數十起,每起數十百人,男婦雜沓;因創編竹牢,分別脅從、初犯、再犯、有無傷官軍,以定其罪。童稚及良家婦女被掠者,給親屬領歸;全活甚多,完操者亦不少。光照嘗曰:『吾生平鮮得意事,惟辦收訊時自問無疚心焉』。臺灣平,遷澎湖左營遊擊。

嘉慶元年,調江南奇營遊擊。二年,擢川沙營參將,赴部引見。是日,睿皇帝奉太上皇於幹清宮,詢在臺打仗情形;命御前大臣驗視傷痕,賞戴花翎。是冬,丁父憂,假歸卜葬。穿壙得朱棺,不知爲誰氏;衆議起遷,光照不可,揜之,志以碣而改卜焉。以回任逾限,調狼山營遊擊。累遷吳淞營參將,擢京口副將。京口多私梟,前此專陸捕;光照大治哨舟,授以水戰法,沿江梟販多就捕,江境肅清。

二十四年,授浙江黃岩鎮總兵。時洋麪多盜,以緝捕爲急,而經費弗充;光照覈實通籌,節他項之糜者益之。於是費裕緝勤,盜亦尋止。時議南田山開禁召墾,撫臣以詢光照。光照謂『南田懸海數百里,草樹蒙密,易於藏奸;召種未必爲鄉氓衣食之資,適足供奸盜藏身之固,宜撥官弁分巡戍守。冬則焚其柴草,俾奸宄無所容』。巡撫如議入奏,得旨下部議行。

道光九年,以年老原品休致歸。卒年八十。

光照見事有識,御下有恩。戎政餘閒,不廢吟詠。在狼山任,日啓百蝶詩社,與胡長齡、馬有章、馮元錫等相唱和,爲一時名流之盛。所著有朗亭詩存,藏於家。子四人。次子景鄂,蔭六品,以通判用,改捐府屬知州,分發河南(道光舊志)。

林承昌

林承昌字奕偉,一字文峯,古田人。父飛,弱冠充武學生,試君子有三變論拔冠軍。承昌幼受韜略於父,中式乾隆丙午武舉人。以水師補海壇鎮千總,歷提標守備、南澳左營遊擊。時蔡牽橫行海上,黨類繁多;承昌攫徐類,械張彩、縳張培、張揚寅等,拯所劫商船、所擄民人無數。嘉慶十三年,補閩安協副將,又敗牽於廣東電白洋,破其黨烏石二等殲之。奏入,賞戴花翎,調安平協副將。十四年,擢浙江定海鎮總兵。牽東渡,承昌於沙線外洋邀擊之,賊舟覆溺無算。值臺灣漳、泉民鬥,南路賊乘間竊發;巡撫張師誠以臺灣爲海疆重地,承昌素有威望,檄令鎮撫兼捕南路賊匪,奏護臺灣掛印總兵。卒於官,年四十五(道光舊志)。

傅廷標

傅廷標字準侯,晉江人,由行伍拔把總。乾隆五十一年,領兵往臺灣。累擢守備,權同安灌口都司、水師左營遊擊。嘉慶四年,命從四川總督魁倫征剿賊匪,大小五十餘戰,擒匪首徐添壽、冉學勝等,餘賊斬獲無算。而湖北竹山縣柳林店一役,追賊入河,淹斃尤多。以軍功補山西天城城守都司,擢黎雅營遊擊。又陝西寧陝叛匪滋事,從提軍往平之。遷廣西鬱林參將、鎮安副將,擢廣東南韶連總兵。丁內艱服闋,授高州總兵。以年老致仕。子爲霖,廕生,侯選通判(道光舊志)。

楊華

楊華字良淵,同安人,以行伍授外委。乾隆五十一年,從徵臺灣,以功遷海壇守備。因護送琉球貢船至五虎洋,擒大盜並釋良民之陷盜者,擢都司。累遷至副將,攝蘇松總兵。吳淞爲蘇松要害,海寇蔡牽屢闌入爲患。華至,斷接濟、搜間諜,增設炮臺,自金山衛、劉家河、福山港、寶山等處聯絡聲援,防堵無間寒暑;賊不敢犯江南界,華之力也。尋授蘇松總兵,攝提督,上疏乞休。子武鎮,授福建水師遊擊(道光舊志)。

陳一凱

陳一凱字雪華,閩縣人。幹陸五十一年,臺灣林爽文亂,從軍渡臺。事平,授外委。嘉慶二年,檄赴海壇緝捕海盜陳弗等,拔把總。八年三月,出哨四嶼洋,夜遇盜船,擒其魁林秋秋等,擢千總,權臺灣水師中營守備。時蔡牽勾結山賊,犯府城,窺安平鎮;一凱率所部伏七鯤身邀而擊之,安平賴以保全而府城之圍亦解。十三年,除右營守備、權遊擊,駐防鹿港。調艋舺,又權臺灣水師副將。引疾歸(道光舊志)。

蔡攀龍(同安人)

蔡攀龍字君寵,同安人。貌雄偉,聲如洪鐘。少貧,捕魚爲業。負販入市,力兼數人;市翁異之曰:『偉丈夫!苟從戎,當得富貴』!攀龍曰:『吾再應募再黜矣』!翁曰:『將軍以服飾取人耳。子盍從我遊』!遂延至家,妻以女。適鎮將復募士,翁爲制戎服以往;鎮將奇之,授外委。以捕盜功,累擢至海壇右營遊擊,移澎湖。林爽文作亂,總兵柴大紀遣軍北援,府城空虛,檄召攀龍至府。攀龍率兵四百,相度地勢,於南關外二里許桶盤棧築壘;未就而賊至,攀龍堅壁以待。會臺防同知楊廷理率義兵出戰,與攀龍分左右翼夾攻,大破之,奪其器械,並搜出僞號輔國印。提督黃仕簡至府,使總兵郝壯猷剿南路鳳山賊,以攀龍爲副。攀龍斬賊掣旗,毀其巢,復鳳山縣域。提督以府城勢孤,檄攀龍歸,而鳳山復陷。賊益張,數攻城,爲攀龍所掣,不得逞。賊忿曰:『但剪滅此,得府城如反掌矣』。率衆五萬圍桶盤棧數匝,攀龍開八門衝殺披靡,手刃三十餘人,士卒亦奮勇殺賊。初,攀龍所乘馬神駿,所向無敵;至是,賊鎗幾及攀龍肩,馬忽騰躍,傷馬胸七寸而不僕。既解圍,知賊必以馬傷復至,令備之。至黎明,賊果至,復擊走之。將軍常青見之,拊其背曰:『虎將也』!自是賊稱「蔡老虎」;見其旗幟,鹹股慄去。敘功,超升副將,賞戴花翎。時柴大紀駐軍諸羅,爲賊衆所困,常青命分兵往援。攀龍以東北路徑窄,箐密易伏,欲由西道進兵;羣議以東北路近,不聽,遂行。至半天厝,伏果發;擊退之,焚其寮。不數里,至大侖、竹仔腳、老官店,伏兵蜂起,諸將相顧失色。值秋雨滂沱,斷炊滅竈,衣裝盡溼,槍炮不能施,全軍陷於正音莊,副將貴林及遊擊楊起麟、邱能成、都司杭富、守備馬大雄等俱戰死,凡陣亡將弁二十餘員、兵丁義勇千餘人。獨攀龍與遊擊孫全謀率兵勇冒雨前進、突圍而東,且行且戰,至三苞竹莊,氣僅屬;遇柴大紀出城接應,方得入。諸羅被圍已三月,賊斷糧道,粒米不得入,軍士飢乏,剝樹蒸豆■〈艹黠〉爲食;攀龍與大紀激厲士卒,死守孤城凡六閱月,大軍至,始解。上嘉其能死守,改縣名爲「嘉義」。臺灣平,擢攀龍臺灣總兵,復擢爲福建陸路提督,授參贊大臣;又遷水師提督。計自東征以來,大小戰八十三,賜健勇巴圖魯名號。入覲,召工畫像,列入紫光閣平臺二十功臣之中,御製贊有「臺灣戰將,巨擘惟茲」之句。

借補江南狼山鎮總兵。值江南、山東交界之黑水洋有盜劫各案,命攀龍會同山東登州鎮總兵恩特黑默親往查勘,諭以毋得諉卸。旋奏勘明江南、山東以牛車山爲界,立定緝盜責成。諭曰:『恩特黑默、蔡攀龍親身查勘,遠涉外洋,尚屬冒險出力,着各賞緞二疋』。嘉慶二年七月卒。子輝蔭六部主事。

孫全謀

孫全謀字澹亭,其先籍山西。曾祖惟福以從徵噶爾丹功,借補福建汀州中營把總,因家焉(一作龍溪人)。全謀少喪母,家貧,落魄不偶;慨然曰:『吾將種也,當立功海上』。乃至廈門投水師,補提標中營外委,累遷至後營遊擊。

乾隆五十二年,臺灣林爽文滋事,提督柴大紀督兵守諸羅,賊多兵少,急於望援。全謀從總兵蔡攀龍由東北路馳至大侖、竹仔腳,伏兵發,全軍陷於正音莊,將弁被害者二十餘人;惟全謀與蔡攀龍突圍而東,且行且戰,直抵諸羅城。全謀復領兵出城,將屯聚賊匪痛剿。事聞,授廣東羅定協副將,賜戴花翎。調臺灣水師協副將,擢江南蘇松鎮總兵,移浙江黃岩鎮。時洋匪紀夢奇等劫官米,全謀領舟師自定海駛至大陳山外洋,乘賊不備,冒風雪往剿,擒獲賊首。又剿洋匪陳阿寶於潭頭洋,殪之。擢廣東提督。

嘉慶五年,川、陝、楚三省教匪作亂,詔調廣東官兵赴楚。全謀領兵協剿徐添德,大敗之,增一秩。未幾,博羅縣會匪陳爛屐四聚衆,謀不軌;全謀統官兵分路進破十五寨,殲三千餘名。陳匪竄入羅浮山;毀華首臺寨,擒之,殲其黨千餘人,博羅平。永安縣屬青溪、天字嶂、鑄籠嶂等處賊竊發,全謀移師前指,諸寨皆下;首逆黃亞程被擒伏誅,永安亦平。敘功,賜騎都尉世職。後因洋盜登陸,削秩,降都司,褫花翎;又因蔡牽竄入粵洋,削秩。旋從提督錢夢虎剿賊於黑水洋,奪賊船,擒百餘人。擢廣東左翼總兵官,復授廣東提督。是時廣東洋匪縱橫出沒,張保仔、烏石大尤桀黠。總督百齡檄全謀會剿於大黃埔,以全謀失期,致張賊遁去,奏奪職。未幾,洋匪郭婆投誠,並擒保仔黨以獻;詔宥全謀,命立功自贖。全謀從春江協副將林某西下剿捕,至電白洋,生擒盜朱亞寶等一百三十九名,以守備起用。時烏石大等在儋州洋滋擾,全謀率兵往捕,登其舟;弁兵踵至,生擒烏石大等四百九十人。事聞,復戴花翎,以遊擊擢用。累遷至陽江鎮總兵,擢廣東水師提督。卒年七十三。孫雲鴻襲職。

全謀勇而廉。方其御臺逆也,賊炮發,傷胸,暈絕;鉛子倒飛去,復甦,遂克敵。及張保仔之逸,賊飛語全謀受賄萬金,奉旨詰詢。百齡奏賊言得全謀頭者萬金,不聞受賄也,且力言全謀必能辦賊;故能成其功(道光舊志)。

潘國材

潘國材字遴山,閩縣人,由武舉人授職,遷泉州守備。林爽文之亂,國材從徵臺灣。抵鹿仔港,領兵由海道進攻大甲溪、南埔、麻園、沙轆,所向皆捷。橫山有豬哥莊,地險極,賊據有日,將士屢攻不能克;國材一鼓破之。大里杙爲爽文巢穴,大學士福康安統兵進剿,命國材從北路分攻,賊穴一空;紀功居上等。臺平,授臺鎮中軍遊擊。俗多械鬥,聞國材至,讙呼而罷。遷廣西提標參將,未赴任,卒。襯不能歸,兵民賻送至海濱而返,建祠以祀。時海寇未靖,舟至海中,寇追至,知爲國材家屬,寇曰:『廉明官也』!皆散去。國材工草書,有詩集(道光舊志)。

蔡攀龍(閩縣人)

蔡攀龍,閩縣人,乾隆壬子武舉人,授金門千總。領兵赴臺灣,適海寇蔡牽竄臺,攀龍在安平協剿,擊退之。明年,蔡牽復竄鹿耳門;攀龍跟剿,獲林正等六十餘人。後移閩安,帶兵換回臺滿兵。由鹿耳門出,駛至澎湖外洋獅公礁。遇風,船破淹斃。賜卹銀祭葬,給雲騎尉;三代襲次完時,給與恩騎尉,世襲罔替(道光舊志)。

羅卓

羅卓字應龍,永定人。乾隆己酉武舉人,官臺灣水師遊擊。遷北路副將,守鹿仔港,督緝洋匪着勞績。時漳、泉、潮、汀四郡飢,鬥米錢六百文,貧民歉食;卓令回廈門商船裝載皆半配米糧,輪流迭運至內地,米價悉平,全活無算(道光舊志)。

李進得

李進得,福鼎人,臺灣鎮標中營千總。乾隆五十二年臺匪林爽文亂,進得隨大帥攻諸羅。賊憑城列陣,進得率本部兵大呼衝陷之,殺數十人,賊氣奪。兵繼進,賊退走入城。進得奮勇入城,復諸羅。以功擢中軍守備,攝北路左營守備(道光舊志)。

--以上錄自「福建列傳」卷三十七。

福建通志列傳選卷五

邱良功(從子成勳)

楊彪

陳夢熊

黃飛鵬

蒲立勳

胡振聲

馬大賓

林廷福

遊化

蔡徵藩

陳光求

郭尚先

楊繼勳

陳化成

邵連科

饒廷選

沈葆楨

吳仲翔

梁鳴謙

林文察

林天齡

王國勳

林維源

沈瑜慶

陳季同

邱良功(從子成勳)

邱良功字玉韞,號琢齋,馬巷金門島人。幼孤,事母孝。長隸金門營爲兵。乾隆六十年,出洋緝匪,在蘇尖洋獲許江等、在烏潯洋獲林鳳等,又擒張春等並船獲焉,拔補外委。是年,覆在南日洋獲陳合等、祥芝洋獲劉嘆等。嘉慶元年,隨遊擊魏成德巡洋,迭獲劇盜劉三、張訓、王時、陳明、吳班等。次年,又獲王忠、楊善等。五月,在祥芝外洋遇盜艇,一躍登舟,擒匪首莫阿三等。六月,在深扈廟內獲賊酋陳三貴,升把總。旋在永寧獲高集等、在崇武獺窟洋獲曾春、在將軍澳獲艇匪張阿四,督撫奏請議敘,奉硃批可嘉,並於良功姓名加朱圈焉。良功以末弁結主知,感激,愈自奮。其後又迭獲陳六、鄭梅梅、吳秤、黃克正等,補千總。引見,擢守備。是時洋盜蔡牽、朱濆方橫行海上,分擾閩、浙、粵三洋;七年,良功在銅山港獲牽匪夥陳質等,升遊擊;隨浙江提督李長庚在江省扁礁洋獲駱然等。十年,蔡牽竄擾臺灣,復隨長庚赴臺剿捕,並護理臺灣副將;統率師船,在臺澎各洋偵緝。十一年,牽以朱濆方擾北路,突犯鹿耳門,攻臺灣;良功乘其不備,以火攻之,殲其衆於洲仔尾。轉由北汕與長庚夾擊牽船,幾獲,會潮漲逸去;奉旨摘去頂戴。乃率舟師至大雞籠進剿朱濆,沉其艘;又滅白衣匪於笨港。牽再擾鹿耳門,良功衝陣敗之。疏入,上覆朱圈其姓名,加副將銜,賞花翎。踰年,追朱濆於滬尾,濆東竄入雞籠洋;值潮退,堵港口困之。南澳總兵王得祿率舟師夾攻,擒匪首林紅等,濆遁入生番界。窮追抵蘇澳,毀其巢。敘功一等,授安平副將。擢定海總兵,未赴任。值長庚殞於陣,上念海上將材可繼長庚者無逾良功,乃授浙江提督,代統其軍;良功隨長庚久,痛其功敗垂成,以滅牽自任。十四年,帶領舟師出洋督捕,獲牽匪夥王鳥等。偵知賊中綠頭大船,牽坐艇也;遇於漁山外,良功揮令諸將擊散別船,自以坐船專攻之。得祿亦率閩師至,連夜追過黑水洋;良功股被炮傷,裹創擂鼓督戰益力。颶風驟起,浪起復如山。牽船大篷猝掛良功帆上,壓船幾覆,軍士多落水,勢急甚,猶指揮奮擊;賊船壞,牽墜海死,其妻及餘黨二百五、六十人並殲焉。生擒胡有均、郭淺等。捷聞,晉封男爵。良功嘗于田岙洋麪瞭見賊船,戧帆追之;至東機外洋,風雨暴至,官船賊船皆漂散,良功坐船亦折斷大桅,椗柁槓具盡壞。次日始收泊,亟派兵弁沿海搜捕,獲莊姜等;蓋料賊船被漂必登岸修葺也。

十六年,入都陛見。回任,復出巡洋,獲蔡險、郭魁、虞煥章、徐進才、翁阿三、葉三豹、邱合發、癩頭四等。次年,復獲陳登、陳烏青、施阿興、蔡勝玉、王有升、駱阿楚、孔阿三等。良功遇盜不避危險,坐船嘗爲賊炮洞穿,水暴入;兵弁皆失色,而良功夷然也。十八年,又獲陳彩能等。十九年,迭獲胡時智、柴武魁、王文星、陳祖金等。二十年,又獲梁成起、洪啓大、郭乃妲、陸瑞倫、舒玉燕等。二十一年,又獲何金鳳、陳得奇、潘永光等。二十二年,又獲張和尚、梁阿川等。是春,奏請述職。出都,於八月三十日行次甘泉縣病歿,年四十九歲;賜諡「剛勇」。

成勳,良功從子,常從良功出洋緝匪。嘉慶十四年,良功追蔡牽至漁山,逾黑水洋,舟相比,噴筒火箭迸集如雨。成勳奮身格鬥,中傷落海死。事聞,照把總例賜卹,世襲雲騎尉(馬巷集)。

楊彪

楊彪字上麟,一字石卿,甌寧人。生而形貌魁偉,以弓箭入伍。從徵臺灣林爽文,錄攻克斗六門功,拔補建鎮中營外委,洊升延平左營千總。洋匪蔡牽擾臺,彪適領更班軍至臺;臺鎮愛新泰檄以所將內地兵同御賊於南路大湖,解張良懷之圍。賊衆累千,彪部下兵僅百人,由此知名。又嘗隨愛新泰巡視臺郡小北門,忽賊數千擁至。時大兵俱營小南門外,猝出不意;彪請自領所部百人出城迎敵,仍請飛調大隊兵策應。彪奮勇擊斃賊首騎者一人,餘衆稍卻。移時,策應兵至,賊乃遁,下船去。愛大加獎勞;所得賞賚,盡分與部下兵。善撫士卒,甘苦與同,故能得其死力。每戰,輒踊躍爭先。欽差將軍賽上其事,以守備升用;旋補臺鎮左營守備。賽將軍知其有守,於是委彪行視北路形勢,併案上淡水虛兵冒餉事。彪以一騎二從往,沿途饋遺一切屏絕,亦不需其供帳。至上淡水,所被議之員密送茗舜四大匣,中置洋銀;彪佯爲不知,原封還之,卒爲據實稟報。旋委本營遊擊,接署右營遊擊;牙門向有陋規,彪概不受。或曰:『乾隆年間陋規破案,玉石俱焚;君誠潔己,恐無以自明』。彪曰:『無私,獲戾於心無愧;況未必然乎』!歷署彰化及下淡水都司,題補嘉義都司;並不受陋規,如在遊署。時下淡水大姓爭田,鳳山縣爲移文至營,派兵監獲;彪叱曰:『朝廷養兵,爲富室收租耶』?及啖以多金,立斥去,弗顧。調補彰化都司;嘗獲嘉義劫賊數十名,悉推與該管官,俾復原職。嗣於本境緝獲南路匪首楊良彬。旋委鹿港遊擊,遂題升臺左遊擊,署南路參將。臺地富饒,民輕生喜亂;然尚氣服義,官其地者率以貪致變,而善撫之輒感激至死不相揹負。先是,南路閩、粵居民哄鬥,文武官俱來鎮壓;民惟彪言是聽,曰:『是心正者,言自可從』。及署參將,適北路滋事,南路民因彪前在下淡水恩信素着,相戒毋妄動,所轄地安堵如常。明年,墜馬傷股,力請解組歸。嘗過海遇風碎船,幸得全;痛自克責曰:『恐生平有隱慝,故遭此警』!其言類有道者(雲寥山人文鈔)。

陳夢熊

陳夢熊一名大恕,字章如,號渭溪,侯官人。由行伍,洊升千總。嘉慶元年,遊擊曾攀鶴在洋遇盜淹斃,夢熊等救援不力,經水師提督哈當阿奏參,革職留任。十年,升臺灣水師右營守備。十二年,粵東洋匪朱濆滋擾,夥黨分竄閩省柑橘洋麪;夢熊隨提督張見升環攻,轟斃賊首、生擒賊匪八十餘名,奪獲器械無算。十三年正月,在雞母澳外洋追捕朱濆分竄匪船,射盜首方臺立斃,並擒獲夥匪二十九名。三月,超擢臺灣水師左營遊擊。追剿艇匪於懸鐘外洋,射倒數名賊目,顴骨中炮傷;仍擊沉盜船一、獲盜船一,生擒匪犯葉雨等三十名,餘船遁回粵洋。交部議敘。閏五月,偕署總兵官周國泰等追剿蔡牽、朱濆幫船於宮仔等處洋麪,燒斃盜匪多名,生擒賊目三十一名。奉旨:遇有參將缺出,先行補用,賞戴花翎。

十四年,崇武外洋有朱渥等匪船越竄,夢熊偕定海守備官印方等擊沉盜船一,撈獲盜犯九名,生擒匪犯二十五名。五月,補銅山營參將。六月,署浙江溫州鎮總兵官。十五年,署金門鎮總兵官。先後拏獲盜首陳不、洪夭、陳墨、林助、黃寶等並夥黨數百名,奪獲船炮器械無數。

十七年,升澎湖協副將。二十年,擢浙江黃岩鎮總兵官。二十二年,署溫州鎮總兵官。二十三年,授定海鎮總兵官。道光三年,升廣東水師提督。生平每戰所向披靡,賊號爲大鵬。

六年,以原品休致,賞食全俸。八年卒(國史列傳、金華陳氏族譜)。

黃飛鵬

黃飛鵬,連江人,由行伍洊濯千總。嘉慶二年,升定海左營守備,超擢中軍遊擊,復擢鎮海營參將。十年,總督玉德奏稱:『飛鵬熟諳水師,緝捕出力』。得旨:升授副將,署理黃岩鎮總兵官。屢與提督李長庚會剿蔡牽,殲擒多名,所獲銅鐵槍炮數十件。適被炮彈擲傷腰腿,交部議敘。旋調碣石鎮總兵,追擊鄭一、黃亞等匪船,殲獲無算。時英咭唎國商船擅駛進虎門,停泊黃浦,總督吳熊光檄飛鵬管帶舟師。夷船徑泊城外,官兵喝阻不聽,飛鵬開炮嚇擊,斃夷民一名、帶傷三名。夷船懼,遂退。事聞,上嘉其有膽氣。嗣偕提督童鎮升等進剿盜匪於儋州洋麪,生擒盜首鳥石二及賊目鄭耀章等。賞戴花翎,交部議敘,調陽江鎮總兵。在洋卒。奏聞,照軍營病故例賜卹(道光舊志)。

蒲立勳

蒲立勳字希之,廈門人。幼嫺弓馬;以伯叔俱水師官,習知水師事,入伍爲提督署書識。嘉慶四年,從遊擊林承昌獲盜塢邱洋、又獲盜彭厝鄉,補外委。十一年,海盜蔡牽寇臺灣,從提督許文謨擊之鹽水港,生擒蔡虎、尤地;又擊之竹圍尾、笨港,獲騎馬賊陳萬、吳得。乘勢毀賊寮,斬殺無算,獲賊夥曹恭於鳳山。將軍賽衝阿壯之,補澎湖把總,留臺效用。時蔡牽猶熾海上,總統李長庚卒,朝廷議代者,授提督王得祿總統,督閩、浙舟師專事蔡牽;而立勳素爲得祿所知,至是選隸麾下。十四年四月,遇鳳尾幫賊於海壇外洋,躍身過船,砍取首級。得祿以爲勇,充巡捕,左右以之。八月,追蔡牽於黑水洋及之,與浙江提督邱良功夾擊,擲火斗毀牽船尾樓及■〈舟皮〉;牽勢窮蹙,炮無鉛彈,代以番錢,傷得祿額,裹瘡督戰益急。立勳傳得祿命,拔所佩刀斫舷大呼曰:『今日有不用命者死』!以所乘艨艟撞牽船,船破,牽自沉;立勳亦受傷墮海中,遇救不死。事聞,上於名旁朱圈,以千總儘先補用,先換頂戴,賞銀牌。擢提標中營千總;十五年,隨總督方維甸渡臺灣,搜捕閩、粵械鬥諸犯。立勳初名立芳,至是始改名;維甸字之曰樹亭。歸,署金門左營守備。十六年,巡哨至平海外洋,擊沉盜船一,生擒盜十、割耳瓣各一,並炮械。十八年,調署提標右營守備。二十二年,補福寧左營守備,尋署金門左營遊擊,旋實授署銅山參將。道光五年,擢廣東海門參將;歷署澄海副將、碣石鎮總兵。六年,擢龍門協副將。以母年高,龍門道遠,丐於總督,奏調平梅副將。九年,保舉堪勝總兵,署南澳鎮,授浙江溫州鎮。告養歸,卒年五十有三(內自訟齋文集)。

胡振聲

胡振聲字子容,同安人。父貴,已有傳。振聲以行伍,值臺匪林爽文亂,立功積官至廣東龍門副將。嘉慶五年,移黃岩,從總兵嶽璽擒獲箬黃盜首江文。授溫州鎮總兵,會黃岩鎮滅水澳賊於狗洞門。六年,破侯齊添於披山洋,滅補網幫於東日;擊蔡牽於南麂,生擒其黨林照四十四人。八年,從李長庚追牽,幾獲之。又與參將李景曾等掩擊牽,獲九十六人、炮械數百。振聲所乘戰艦,桐木爲之,輕捷異於他舟;每出,常先諸將。九年,振聲在竿塘奉檄追牽,望見牽七十餘艘,皆所劫臺商鉅艦。時六月北風大發,盜乘風,勢甚猛,哨船鹹懷畏葸;振聲傳令進攻曰:『敢有言退者斬』!奮勇衝擊,自未至申,斃賊甚多。牽見官兵深入無援,乃率新附梁山幫小船二十餘蜂擁環攻。振聲衆寡不敵,立船首督戰,手刃數賊,旋被飛炮中項僕。蔡牽與振聲同鄉,不欲害之,以雞皮裹藥掩其傷;振聲去之,罵不絕口。賊憤甚,遂遇害。同被難者把總馮光升、兵丁葛錦高等共八十二名。事聞,詔加提督銜,祭葬,諡「武壯」,蔭一子。振聲母賢,每出獲寇則喜,否則不許入見。此次奉檄,知勢不敵,致書浙撫阮元,言此行恐不得生還。聞者悲之(雕菰樓集、頤道堂誄序、道光舊志)。

馬大賓

馬大賓字思敬,其先回部人,後爲邵武人。幼樵採佐家爨,以兵法部勒羣兒,指揮有夙契。父見之曰:『是兒當以武顯』。年十七,命隸伍籍。積官汀州左營把總,務除民害、去軍蠹。迴翔數汛,所至舉職。嘉慶十年冬,海盜蔡牽驚臺灣,大賓奉檄督軍東渡守禦。道遇賊,與鬥,屢挫賊鋒,得達。就進千總,留戍。十三年春,隨大將軍賽內渡,遭風失道,遠大軍;欻遇匪艇連檣鬥進,船中並商賈兵不滿百,兇懼且亂。大賓厲聲曰:『毋譁!其各實炮執刀,無刀執木梃。先擊船頭賊,可死中求活』。及彼船近,遂擊殺三賊首。賊益怒,以鐵鉤鉤船,欲上;軍民益用命,持大斧斷鉤,上者斷臂指,臂指盈舷。大賓督戰益急,自晨至日昃,賊傷死過當,遁去。大將軍與諸將望百里外,炮煙蔽天,欲回船救,不相及,而大賓已完船抵廈門。大將軍酌酒賀,且曰:『君建此功,宜得上賞。奈前奏報平何』?大賓曰:『餘孽耳,千總不才,不能盡除根株,免罪已幸,何敢言功』!大將軍益壯之。尋回本任,總督汪志伊以才略拔萃疏薦。十八年,授龍巖守備。明年,權雲霄遊擊。雲霄人好亂,日尋干戈;大賓在任,稍靖。屬時亢旱,有司祈雨無應;適大賓巡海歸,虔恭露禱三晝夜,雨大霈,喜立雨中以答天貺。既而回龍巖。道光三年,被議奪職,寓孥廈門居之。九年二月卒,年六十。爲人敦友誼,喜周人急雲(抑快軒文集)。

林廷福

林廷福字錫卿,一字受堂,金門人。有二兄隸水師,官外委;廷福遂從戎。積獲盜功,亦得金門鎮左營外委。屢從師出洋殺賊,最諸將。嘉慶十年,海寇蔡牽竄入鹿耳門,窺臺灣;山賊應之,水陸連營亙七、八里,彌望皆是。總統李長庚徵各鎮水師刻期合剿,廷福倍道至,舟不能進;大呼薄賊營,一戰沉其舟二十、馘百數十人,得會總統於洲仔尾。旦日,總統會師水陸合擊,廷福連弩殪紅衣賊目五人、騎馬賊首一人,縱火焚巢,火光徹天。陸賊屯聚皆盡,挾衆走舟,保北汕;諸軍合圍,牽益窘,駕海潮逸。廷福邀擊於東港外洋,俘其黨曾藝等八十九人而還,進本營二司把總。已於水澳洋得牽假子蔡三,獻軍門。總督阿林保記其功,謂漢兒能辦賊也。明年正月,遂從長庚擊牽於廣東急水洋,炮子從袖過,不顧;幾得牽,適日暮風反,復跳去。於時與牽相犄角者朱濆,廷福復屢挫之於雞籠洋、蘇澳番界洋。十三年十二月,遇諸閩、粵界長山尾洋。賊處上風,急濤湧怒,我舟退爲所及、進不能軍,軍校大恐。廷福曰:『有進無退』!直指濆艨艟轟擊之,濆斃;弟渥拔其衆遁,尋降。而廷福功爲帥抑不敘,故官不遷。

十七年三月,剿黃茂幫於柑橘洋。戰方酣,賊從桅巔擲火斗焚我舟,鬥及廷福足;轉飛擲賊舟,舟爇賊亂,生擒茂黨劉貴等三十八人。敘功一等,進水師提標前營千總。監造奉天外海戰艦,駕赴金州交付,擢南澳左營守備。二十三年,新設天津水師,選將閩、浙,用總督董教增薦,授天津水師遊擊。奉裁,回閩候補。

道光四年,由海壇遊擊護臺灣水師副將。屬粵莊匪徒許尚、楊良彬擾鳳山,即提勁旅六百駐郡城,虞非常;果獲五人,得僞札,乃約期縱火爲內應者。既平,念餘孽竄海中,少緩不可制;易衣駕澎船混跡商漁,得許令等十二人於清水外洋,遂絕根株。六年,調署澎湖遊擊。而臺灣彰化賊李通焚劫北路,奉檄帶本標兵弁守西螺諸堡,累擒劇賊陳願、廖士元六十八人。會總督孫爾準至,嚴檄捕著名賊林溜。溜,西螺堡甘厝莊人,兇鷙多徒黨,屢抗官軍;檄至,諸將相顧難之。廷福曰:『可餌而取也』!遣人語溜曰:『來,富貴汝,赦其餘人』。溜有恃,託言歸命,陰戒其黨毋散伍,而身懷數刃來觀釁。衆危之,廷福故示不疑,與道款曲,飛達總督取進止,而羈縻溜以請授官印牘視溜。溜易之,不爲備。數日,總督命斬梟。符下,廷福乃盛兵坐堂皇,諸將控弦露刃俟命。時溜衣故衣侍,顧語溜曰:『朝來移牒下官,汝可易新衣習儀』。溜趨下謝,跪未起,頭已落矣。其徒大譁,見有備,不敢動;並散遣之。總督大喜,師旋,調署福州水師參將,以卓異薦。八年,補烽火營參將,未上,署閩安副將。卒於官,年五十四(抑快軒文集)。

遊化

遊化字誠伯,鳳山人。嘉慶間,蔡牽滋擾,化奉檄縋城而出,募義勇守內門官倉,衆恃以安。又隨總兵愛某擒獲洋匪,復隨同知錢某搜山,皆有功。初,化以歲貢生就銓教職。至是,敘功加六品銜。道光三年,選沙縣訓導,以病歸。值賊匪楊良斌亂,化募民堵御,賊不得逞,乃受縳。大吏嘉之,復奏加五品頂戴。年七十五卒(道光舊志)。

蔡徵藩

蔡徵藩字價期,號薇堂,侯官人。父以成字喬木,號韶九,嘉慶壬戌科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館,以知縣用,選授四川冕寧。十二年,充同考試官,調署理番直隸同知。十八年,調署會理州。十九年,調署銅梁縣事:皆有政聲。二十四年,卒。徵藩其第四子也。久困童試,幕遊臺灣,就近在臺應試。二十五歲,方爲縣諸生;是年,即舉於鄉。歷應蘇撫林則徐、江蘇學使廖鴻荃之聘;返閩,復就鳳山縣曹瑾之聘渡臺,兼主鳳儀書院。道光二十一年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二十五年,閩撫徐繼畬薦主臺灣崇文書院講席。二十七年,大考二等。三十年,充國史館協修官。

咸豐元年,保送御史,記名。三年,補江西道監察御史。九月,兼陝西道,稽查中城。十月,轉掌四川道御史。十一月,陳奏軍務。十二月,巡視南城。四年,補吏科給事中。四月,補授廣東高廉道。五年正月,赴香山澳門查辦事件;事竣,赴任。五月,出巡電吳化石地方。八月,因廣西橫州、永淳佃匪滋事,奉檄調集兵勇馳赴靈山督辦軍務,收復鄉村二百餘處、戶口十萬餘人。十二月,凱撤回署。六年八月,容縣舉人陸磻等以容城失陷,請兵恢復;旋奉大府飭督師進剿,駐兵信宜縣邊境之排步村。十月,收復河以南四里一百餘村,賊竄渡河。緣兵勇不及一千、經費又復支絀,遂於十一月收兵回郡。是年,奏調雷瓊兵備道;海疆要缺,自審病後性情褊急,爰更號韋堂。七年,高郡春雨連綿,溪河漲溢,廬舍田園傷損殆遍;爰捐廉督屬妥爲撫卹,一面招商採糴鄰米以平市價。入夏,溽暑鬱蒸,疾甚;自懷印晉省,呈准開缺。回籍,卜居城內登俊裏。宅後有小屋池亭,葺而新之,爲養痾之所,顏曰「且園」。

八年正月,驟聞羊城夷務決裂,地方塗炭,力疾北上。途次接粵省欽使奏調隨營差委,總辦惠州軍需分局。十二月,委權糧儲道事,並奏請坐補雷瓊道原缺。九年八月赴任,未幾卒(自撰年譜)。

郭尚先

郭尚先字符開,號蘭石,又號伯抑父,莆田人。祖佔選,乾隆庚辰舉人,溧陽知縣、調無錫,有治行。父捷南,附貢生,以詩、古文名於時。尚先幼,即爲大父所器。甌寧萬中書世美主講興安書院,與語,稱爲博洽。喜讀經世書,尤喜鄭漁仲通志。嘉慶己已成進士,改庶吉士,奏習國書。十六年,授編修。十八年,充貴州鄉試正考官。二十年,充國史館纂修、文穎閣總纂,修治河方略、大清一統志諸書。二十有一年,充雲南正考官;二十四年,充廣東副考官:士論翕然。京官以春秋分俸;每俸入,恆置案頭,相對數日,嘆曰:『吾將何所設施,以無負此祿』!館盧相國家;盧喜談掌故,惟招林則徐與尚先共集,他朝士罕與焉。戊寅大考翰詹,盧辭閱卷。仁宗檢尚先卷覽之,諭曰:『汝家西賓寫作俱佳,必在前列,宜汝以遠嫌辭免也』。既而閱卷者競覓尚先卷,誤以書法近似者當之,而尚先反乙置焉。戚蓉臺先生母教甚嚴,每遇招飲,輒問曰:『是往郭蘭石家否』?或設席,亦必問曰:『是請郭蘭石乎』?其見重於一時如此。充明鑑纂修、文淵閣校理,派教習庶吉士。二十五年,丁父憂歸。

道光元年,邑大飢,尚先告於當道,勸富民出粟,官爲設廠減價平糶,仍還其本於富民;出粟者益衆。貧民皆曰:『郭太史活我』!服闋,補原官,又派教習庶吉士。七年,掌院曹儷笙太傅以尚先在本衙門撰文最久,擬京察一等,力辭之。八年秋,奉命督學四川。四川故多槍遞、冒考諸弊,其頂名入場有硬頂、硬覆、換本子、包本子諸名色,往往勾通隸役,詭謀百出。尚先下車,明示條約;夔州獲槍手楊某、綏定獲槍手黃某,皆置於法,弊遂絕。或佔田別縣爲歧考地,尚先一以其人祖父學籍或見居地爲斷。建昌廩生私立學戶名目,凡童生初應試必勒令出錢若干共分之,始與保結,身家籍貫不問也;否則,概不畫諾。尚先飭府嚴查,並會大吏示禁。蜀地少書籍,坊刻有刪節五經名曰「類典」、時文之鄙俚有名「一說曉」、「龍門初躍」者,悉嚴飭毀板;人始知學,書價驟昂。新入學者,有紅案、門包諸陋規,非費多金不可,寒畯甚苦之。程御史伯鑾書嘗以入告而未除,尚先悉裁之。所至供給,日出手單,惟取雞子百枚。有孫姓僕向縣中索二鴨,聞之,立斥去;一姓常者偶語以爲太甚,遂並斥。試日鑰僕隸於別院,自坐堂皇收卷,隨閱隨以國書一字識之,常以一夜閱一千五百卷。總督鄂密疏略曰:『學臣操守廉潔、關防肅慎,積弊除而真纔出。本科鄉試中式者,多出學臣上考;遇庸苶教官,甄汰不姑容。且留心地方,遇有應行興除事件,悉與臣等商榷籌辦』云云。一時團練鄉勇各事,皆大着明效。

自爲編修,即留心時務。道光六年臺匪滋事,大吏奏請欽差大臣帶索倫兵征剿;尚先以爲亂不足平,不必勞師糜餉。旋告臺灣平,始行海運。門生戶曹某謁見,尚先問『海艘現抵津者幾』?某不能答。曰:『豈有曹臣不暗部務乎』?入蜀,惟攜顏、楮二家帖。使竣,僅搨離堆記數本而已。

先是,十年十一月,授左贊善;明年二月,授經司局洗馬;五月,授翰林院侍讀;八月,授右春坊右庶子。還朝,十一月授翰林院侍講學士,十二月授光祿寺卿。十二年二月,授大理寺卿,命稽查右翼覺羅官學。夏間召對,問以河工,以未諳對。是秋,典東鄉試;闈中受暑溼,得病甚重,力疾閱卷。十月,充武殿試讀卷官;天氣冱寒,病復山作,勉強竣事。十一月,充恩監考試官。十二月中,赴刑部會審某案,歸寓寒甚,病癒劇。十八日,猶進內奏事,病大作,歸。以十二月除日卒,年僅四十有八。

尚先當官盡瘁,年未及艾,鬚髮盡白。長於書法,一日能書數百軸,論者謂當頡頑元、明兩文敏;常以一夜臨醴泉銘一通。書帖鑑別甚精,有舊拓,輒重價購之。本學歐陽,後兼顏、楮,求書者屨滿戶外;一時碑板文字,非尚先書不樂。嘗有某以重貲乞銘其父,卻之;又介顯來者,拒益峻。故書名益重,高麗人尤爭購之。僕謝升承值書房,收尚先書最富,高麗販參者輒以參易尺幅。孫寶、陳忠磨墨伸紙,不勝其勞,求書者每一楹帖酬銅錢若干;故某公外任,招孫寶隨往而寶辭之。在蜀取士給賞日各袖紙求書,尚先大笑,悉書與之。典試粵東,既撤棘,有以同鄉來謁者,持白金八百爲贄;力辭弗受。自山左歸,竹篋僅餘銀一兩。侯官廖鴻荃督學江蘇,陛辭,宣宗曰:『汝問郭尚先爲學政,如郭尚先便不錯』。吳某督楚學,上又諭之曰:『汝曾與郭尚先同典試廣東,爲學政如郭尚先可也』。沒後二十餘日,上語尚書白某曰:『郭尚先學問好、人品更好,不意如此短壽』!祀四川名宦祠。着有大理遺集八卷行世,子籛齡(弟郭尚英撰行狀、雲左山房文鈔、郭廷尉遺事、師友集、丁汝恭撰傳)。

楊繼勳

楊繼勳字立齋,回人,籍福州,居水部門外。早孤,衣食幾不給。或教之曰:『爾先世有世職,族兄某欺汝幼,冒名承襲,現以營弁官臺灣,盍往依圖溫飽耶』?如其言附商舶往。至,適值林爽文之變,夜行晝伏,遇賊則匿死屍中。累日始達兄所,待之無加禮。時年甫十三,暇輒與兵士較射習技擊;拳勇矯捷,雄猛無與倫。居久之,復去,浪遊諸邑。海外物產故饒裕,其俗率好客輕財;繼勳又性跅弛、善捭闔,故所至能得其賢豪長者歡,爭延致恐後,自亦忘其爲窮羇旅也。初已議婚某氏,岳家亦貧甚,遷居福寧府,磨豆腐爲生。以女長,屢郵書促之歸;比至,夫若婦齊年三十矣。兩家皆無力備六禮,乃從土俗不諏吉,以除夕入贅,僅市小蠟炬雙枝合巹焉。

明年,投效水師營。時李長庚方統師剿洋盜蔡牽,繼勳從軍海上,搏戰直前,屨有功,輒越級超擢。及李卒于軍,朝命王得祿、邱良功以先鋒接辦軍務,繼勳仍在事。賊平,積勳至總鎮。

嘗述海上之戰與陸軍異,與內港水師亦異。時或握短刀,騰上桅杆、伏篷背,視兩舟稍近,猛躍下賊船,殺數人;復跳入水,鳧歸我舟。每行海底,白沙平如砥、明如晝,惟手腳心須塗黑色、外腎須裹黑絹布,否則放紅光,魚輒來叢噬。大魚行稍緩,尚易避;最畏巨蝦,其來甚疾,兩須如戟,貫胸腹立死。下海時,範白金爲氣管,上兩歧、下統爲一,藉互通口鼻之氣。其善遊者,能潛伏三晝夜。在營,往往制服銅鐵末以壯骨力。晚年,遇陰晦毒發,臂腿痠楚異常,須濃煎大黃汁飲之。體素肥,飲藥大泄後,僅存皮骨;閉帳中兩三日,始復初。歲恆一再瀉雲。

最後署浙江提督,與巡撫劉互訐;劉內召,繼勳以參將降補。時孫爾準方督閩,有異姓昆弟之好,復委署海壇鎮。比卸篆,即引疾歸,於廈門構園亭終老焉。自言任提標中營時,座客日常滿,能人人如其意、滿所欲。遇換防兵渡臺,逐名賞犒,每次費洋銀錢數千圓。故金錢到手皆盡。惟最後權鎮篆歲餘,始積存廉俸盈餘,爲退老計。晚逍遙林下十餘稔卒(亦舫隨筆)。

--以上錄自「福建列傳」卷三十八。

陳化成

陳化成字蓮峯,同安金門人。少從李長庚、王得祿歷着戰功,洊至臺灣水師副將。馭軍有紀律,約己尤嚴。及鎮金門,益勵其麾下。巡閱臺灣時,文武供應饋遺一無所受;隨行將卒雖衆,所過如未嘗有兵者。然遇部曲,嫗姁如家人,軍中呼爲「陳佛」。臺灣歲運軍榖十萬給水師諸營,自蔡牽不靖,商艘日少,榖常絀運;每至三、四年則奏委文武僱運,費巨而時有風濤之失。道光四年,姚瑩議請積榖改給折色,以疏新榖;趙慎畛下其議,衆皆便之,而水提督某有所覬,沮之。及十六年,化成巡臺,衆舉以請。化成曰:『此兵、商兩便之計也』。令如議行,一無所私。

二十年,粵中夷警,遊弋閩洋,化成自出擊之;足受炮傷,猶鼓勇督師進,夷船遁。旋調江南;江南水師素怯,化成選閩中親軍往教練之,始皆奮厲。吳淞以東西炮臺爲犄角,化成度西炮臺之右扼要以守,凡三易寒暑。大臣裕祿嘗以大風雨夕偵之,見危坐帳中,鈴柝聲琅琅然也。二十二年,舟山失守,鎮海繼陷;明年,破乍浦,數窺吳淞,化成率參將周世榮守西臺、參將崔吉瑞守東臺,遊擊黃永清等輔之。總督牛鑑在寶山,懼,商於化成;化成曰:『此身瀕死烽火中數十年,膽氣粗壯;公第坐鎮,慎勿輕出入恐怖也』!夷人潛購奸民焚炮臺火藥,化成怒,方捦斬之,而夷船駛浪入;化成登臺,執紅旗指揮,爇炮千餘門,自卯及已轟壞其船六艘,斃數百人。將遁矣,牛鑑聞師利,喜自出督戰,將分守東臺;方登,飛炮及其幟,牛奔,東臺軍潰。夷兵大進,萃於西臺;化成親軍不及百人,手自燃炮,猶破一舟。周世榮請退,化成拔劍叱之曰:『庸奴!誤識汝』!先是,化成登臺麾戰,撫世榮背語之曰:『吾與若福皆不薄』!世榮不解。化成曰:『戰勝膺上賞,即不勝得令名,非福而何』?至是周逸,化成中彈忍創殊死戰。大炮洞胸,伏而噴血,遂歿,麾下死者八十人;時五月十三也。安徽武進士劉國標藏化成屍於葦蕩中,嘉定令練廷璜求得之,身受鉛彈百餘粒,胸脅殆遍。事聞,贈恤如典,諡「忠愍」。方戰之殷,夷船將退;聞岸上哭聲震地,偵知主將陣亡,乃復競進。夷人既入寶山,犒飲鎮海樓;酒酣,或作華言曰:『此行艮險,使有兩陳公在,安能至此』(東溟文後集、彭昱堯撰畫像記、金壺浪墨、亦佳室詩注)!

案化成麾下弁兵從殉者八十人:守備韋印福、龔增齡、千總錢金玉、把總許攀桂、外委許林、徐大華爲最着。印福於嘉慶中獲盜方榮,又屢擒紅胡教匪擢官;每曰:『武官臨陣,斯爲奉職。死生固度外事,若畏死不作武官矣』!金玉臨危,或勸避去;答曰:『我年十六即食國饟,今焉避害』?遂及於難。大華多力,化成守西臺,炮斃夷兵多名,皆大華手擊之也;左右轉移,無不如志。當東臺卻走時,衆志搖動,化成益以忠義相激勸;攀桂大言曰:『主將與某等共飲食、同風露,所爭祗此一時。欲去者,衆共誅之』!由是士心始固。衆潰,攀桂不行,飲劍而死(詳亦園脞牘)。近日野史有謂一步卒盜民雞,化成責以軍棍,並貫耳。故戰時反炮擊化成,遂中項;恐不足信。

邵連科

邵連科號捷軒,字邦善,閩縣人。少負大略;年十六,睹時局多艱,慨然曰:『大丈夫當馬上殺賊,安用毛錐爲』?遂於道光十四年入伍,充督標水師營右哨。出洋緝匪有功,由外、額、千、把,洊升參遊。尋擢澎湖協副將;連科單刀履任,衆軍皆驚。澎湖爲七省要衝,在任三年,輯撫得宜,升海壇鎮總兵。無何,特簡爲臺灣鎮掛印總兵。時臺疆不靖,聚黨橫行者甚夥,其魁桀鹹受約束於土豪林文察。連科廉知文察之纔可大用,遂羅致麾下,推心置腹。文察感知遇,力圖報稱;歷任剿撫,所向有功。連科乃錄其功而力薦於朝,奉特旨以參遊用。厥後轉戰各地,功績爛然,卒以節終。當咸豐七年,粵匪猖獗,朝廷以連科知兵,特簡福建水師提督,節制各鎮,督兵合剿;連科遂取道江西,以期截擊。然久歷行陣,舊創暴發。行次水口,折回就醫;才抵省,遽不起,年僅四十四歲(王國瑞撰傳)。

饒廷選

饒廷選字枚臣,閩縣人。身長七尺,豐頤廣顙;睛突出,英光四射。未冠,入伍。道光十一年,張丙反臺灣,廷選以千總隨將軍瑚松額東渡;提督馬濟勝號知兵,才廷選,致之麾下。斬獲多,賞戴藍翎。十四年,遷守備。十五年,嘉義沈知等謀作亂,總督鍾祥以廷選習臺事,檄之往;事定,賞換花翎。歷署各營遊擊,所至兵樂爲用;總督吳文鎔以曉暢軍事疏薦。二十一年,海上事起,廷選統精兵七百馳扼海澄。二十四年,總督劉韻珂檄赴馬巷,擒匪徒陳鈕等。時水師提督竇振彪治水軍有聲,廷選以陸路營將隨之出洋,遇賊奮擊,輒擒其魁。擢都司,升漳州左營遊擊。咸豐二年,署中營。漳俗故慓悍,一言不相下,則聚族而哄;官必互誣其鄉之富戶爲首,一蒞辦,文武兵役各飽所欲而後已,良懦者輒無辜破家。廷選悉其弊,遇事嚴戢所部;召父老喻以利害,使獻真犯,秋毫無所株累。漳民感之。

三年三月,詔安械鬥,勢張甚;總兵曹三祝以廷選及龍溪縣知縣趙印川得兵民心,使往。是時潮州小刀會轉相煽誘,漸入漳境;懼廷選,不敢發。詗其出,潛伏城中;四月十日起,鎮、道皆遇害。廷選聞變,疾馳歸;偵知賊遍諸鄉、良民多被脅,乃獨間道趨郡城。半途遇賊,有大姓某指廷選紿羣賊曰:『此吾仇也,吾將甘心焉;請以付吾』!賊頷之,遂翼廷選至其家。拜賀曰:『公在,吾屬無患矣!然城已陷賊,公獨身歸,死何益?不如號召鄉民。彼被肋者聞公來,必反正,城中宜有應者;賊不足破矣』!俄頃集千餘人,廷選帥以行。始賊之陷漳城也,與百姓約,無相害;百姓忍之,以待廷選至。已而訛傳廷選爲賊所得,向索;賊力曰:『無之』。衆憤曰:『是必已殺之矣,姑以言誑我也』!詬且鬥,賊驚遁。十七日,廷選至自鄉;賊復集,圍城數匝。廷選嬰城固守,時出奇兵邀擊之,歷大小數十戰而賊潰。總督王懿德命廷選護漳州鎮總兵,外剿內撫,期年悉平。四年,擢貴州安義鎮總兵;旋護福建陸路提督。

五年,粵匪陷廣信,浙江危甚,王懿德檄廷選扼衢州;適寧紹臺道羅澤南以楚軍復廣信,賊遁。六年,賊酋楊輔清圖據廣信以窺江、浙,率衆數萬由吉安出永豐,倍道直趨弋陽,疾若風雨,無敢當者;時廣信守兵數百,聞風潰。署知府沈葆楨籌餉河口,警報至,八月初六日單騎歸;以廷選近在玉山,以書告急。廷選趣拔隊曰:『賊得廣信,則玉山不可守,全浙危矣!東南大局,在此一舉。諸君宜努力』!衆曰:『唯』。然伕役四逃,炮械難運致,水路又舟膠不得下;會大雨,河流驟漲,廷選額手曰:『天相我也』!師遂下。初十日,以所部千四百人至;城中惟倉有餘米,油、鹽、薪、蔬闕如也,析屋勉爲炊而已。始賊軍城西四十里之太平橋,諜以空城歸報,賊視爲易與,又因雨遲延。至是逼城,乃大驚,以爲從天下也;賊雖多而氣已奪。廷選背城擊賊,累戰皆勝。鄉民聞郡中有兵,喜爭擔負犒師。十三日,賊大至,圍合,接濟斷。諸將請於廷選曰:『公奉檄守浙境,廣信存亡,無與吾事。今賊方盛,而吾兵少食缺,恐不支。旦暮城破,奈何?即廣信倖存,萬一賊以全力陷浙,吾罪大矣!宜潛師保浙境,遲且無及』!部將守備畢定邦、賴高翔怒曰:『君等怯,則如勿來。今賊不知我虛實,以爲必有後援;慮腹背受敵,烏敢趨浙!若我棄城遁,則實情在虜目中,必無幸矣;尚何浙境之可保!明日當決一死戰。諸君於城上觀我破賊』。十五日,定邦、高翔出,大呼陷陣;自晨至日昃,毀其長圍,軍聲大振。是夜中秋,廷選與葆楨巡城,望賊壘悄然無聲,知無能爲矣。十六日,我軍壓賊營,賊不敢出;次日,遁。事聞,賜號西林巴圖魯。閩浙大吏不慊廷選所爲,詰責數四,趣召歸;廷選夷然曰:『吾爲國家疆土、百姓性命屈也』。

七年,補衢嚴鎮總兵,會同徽師復婺源。八年,賊酋石達開以撫、建賊五十餘萬規入浙;廷選從玉山飭參將胡定國援廣豐,而自統所部歸守衢州。至則,賊四集,乘驟雨以地道攻城;圮而復完者三,相持九十餘晝夜。浙江巡撫晏端書以廷選未能速退賊,又失所屬三縣,疏請奪職;疏出而圍解,江、常、開三邑亦次第復,奉旨復原官。旋授贛南鎮總兵;九年,剿平白沙、溪口土匪。兵部侍郎曾國藩奏調赴江西,代沈葆楨防廣信,從民望也。

十年,李秀成陷浙江,江、浙郡邑皆淪於賊;廷選由江西援浙,復淳安。詔節制在防各軍,授浙江提督。杭州復後,賊數十萬又來攻;廷選會同將軍瑞昌、巡撫王有齡擊卻之,並復餘杭。十一年九月,廷選進剿諸暨,王有齡以省城危急,飛諮回援;二十九日至。時數百里內無援師,廷選所部僅漳勇數百並江右接統楚軍二千;餘則他師所收金陵潰卒,急以相付。又飢不任戰,困守七十餘日,食盡至掘草剝樹,顛踣載道;廷選一以忠義激勵之,抵死無中叛者。十一月二十八日城陷,手短兵巷戰刃數賊,死之,年五十有八。

性不嗜殺。有以威克厥愛規者,廷選曰:『有罪不敢赦。至非其力所及,故殺之以立威,吾不忍也』。善知人,如畢定邦、賴高翔皆拔諸儕伍之中,以戰功着;既而均改隸他軍,不竟其用以殞。贈太子少保,諡「壯勇」,賜祭葬、世襲如例,入祀昭忠祠;並於廣信立專祠,以副將畢定邦、賴高翔祔焉。子新,同治三年舉人,求遺骸不可得。四子鈴甫三歲,殉於杭城(李元度撰別傳、沈葆楨撰行狀、夜識齋剩稿)。

沈葆楨

沈葆楨(鄉榜原名振宗)字翰宇,一字幼丹,侯官人。父廷楓,傳在儒行。道光丁未成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咸豐四年,改御史。時侍郎曾國藩帥師克武昌,有旨命署湖北巡撫;葆楨奏:曾某躬典水陸軍,宜乘勝東征,不當羈以吏事。疏上,詔別簡巡撫;文宗手敕報曰:『朝廷早見及此也』。葆楨以賊所過無不殘破,疏請令州縣吏主兵而責以戰守;部格不行。五年,出知九江府。郡久淪於賊,國藩檄充營務處。六年,署廣信府。當是時,江西列郡皆賊踞,會城外惟贛州及廣信僅存;詔學使廉兆綸典信防,廉赴郡屬之河口籌餉,以葆楨從。別賊楊輔清率黨萬餘自吉安破新城、瀘溪、金溪,連陷貴溪、弋陽,防軍敗潰,廣信岌岌;葆楨兼程返郡,則城門洞開,官吏軍民走且盡。妻林氏,故總督則徐女也;讀書明大義,盡遣其子女僕婢,獨堅留以俟葆楨。或紿之曰:『太守已避地崇安矣』。林氏曰:『吾夫不出此也』。語畢而葆楨至。總兵饒廷選領浙軍駐玉山,閩人也;葆楨未歸時,林氏作書乞援,饒許之,然恐無及。忽大雨驟漲,饒軍登舟半日至。先是,賊諜至,巷無居人,歸告其酋,謂此囊中物耳。賊亦避雨興安,留一日;詰旦薄城,則旌斿遍樹城上。賊氣沮,斬諜者,悉銳圍攻。遊擊賴高翔、畢定邦等啓城決戰,凡七捷,斬馘近千,賊遁。葆楨以此名聞天下。曾國藩以城守狀上聞,謂軍興有年,郡縣望風逃潰,惟沈某能獨伸大義於天下雲。七年,遷廣饒九南兵備道,加按察使銜,留筦信防。賊數犯貴、弋,又從閩中出犯廣豐、玉山,葆楨聯絡客兵擊走之;賊圍衢州數月,卒不敢犯。江境安仁馬家村地險惡,奸民負固稱亂,擅殺人,擄人口勒索,抗糧五載;葆楨帥練勇三百人討之,匪黨抗拒。縣令以兵少阻勿行,不許;請濟師,不許。卒奪其隘火數十家,村民縳首犯以獻,立誅之,盡完逋賦;衆始知有國法。而大吏忌之甚,遇事掣肘。葆楨以親老乞養歸,士民數千赴行省乞留。會有旨調廷選贛南總兵,接治信防;廷選故有造於信者,葆楨始得行。十年,詔葆楨仍管廣信防務,尋補贛南兵備道,幫辦江西全省團練;以親老辭。

十一年冬,詔赴國藩安慶大營辦理軍務。同治元年正月,抵歐寧,奉旨超擢江西巡撫,即赴新任。行抵鉛山,奉寄諭:『朕久聞沈葆楨德望冠時,才堪應變,是以超擢巡撫。又以其家有老親,因擇江西鄰省授以疆寄,風土不殊,迎養亦近;諒不至仍以養親瀆請,朕亦必不能允也』。葆楨感激,馳蒞任,疏陳俟大憝就戮,再申前請歸養;奉批答,有「忠孝性成」之褒。當是時,杭州已失守,吳、越賊聯爲一氣;曾國藩駐軍皖南,軍餉仰給於江西;左宗棠方爲浙撫,由江規浙。而僞王李世賢、楊輔清等席方張之勢,畢力犯江西,冀斷皖、浙餫道。葆楨躬赴廣信督防,教士民以堅壁清野,捐廉俸千金倡築塞堡。賊黨分途竄擾,葆楨利用湘人激厲主客各軍,若江忠義之精捷營、劉典之克勇、道員席寶田之精毅營、督糧道段起之衡營、道員王文瑞之老湘營、王德榜之長左營、屈蟠張嶽齡之平江營、知府王沐之繼果營、參將韓進忠之韓字營、劉勝祥之祥字營、臬司劉於潯之水師並遵調遣,所向克捷。元、二兩年,悍酋黃文金、李遠繼、古隆賢、賴裕新等以皖、浙乏食,分踞廣、饒邊境,先後爲諸將所敗。論者謂保固後路,俾江、浙兩路並得蕆功,贛省之力也。當軍務方殷,適有法蘭西教堂被毀之獄,嚴旨詰問主名。葆楨疏稱事由公憤,萬衆同心,有計推求,終無端緒;總由疆臣疏於防範所致,自請嚴加議處。並言若必懾以兵威,則背城借一,惟天所授,勝負何常。詔置不問,外夷亦無如何,而士林則感頌不置矣。

三年,江寧賊勢蹙,分竄新城、南豐、建昌、撫州及德興、樂平、玉山、弋陽等屬;葆楨皆遣將擊走之。六月,官軍拔江寧,江軍亦克崇仁、雩都,肅清廣信府境。會江寧逸賊僞侍王李世賢、僞康王汪海洋等由湖州越廣德,分道竄入江西;提督鮑超率所部來援,迭克金溪、南豐、新城。而僞佑王李遠繼、僞玕王洪仁玕、僞恤王洪仁政等擁僞幼主洪福瑱竄至廣豐、鉛山,迭爲諸將所敗;福瑱薙髮潛逃,經席寶田追至石城之荒谷擒之。詔賞葆楨頭品頂戴、一等輕車都尉;葆楨推功諸將,並以曾左二爵相濟師協餉、始得轉危爲安,疏請收回成命,溫諭不允。復以親病求開缺,仍不允。四年,請假省親;抵裏,已丁母憂。撫江三載;雖處戈矛皇擾中,以謂亂源所導,由乎吏治不飭,故於嚴繩驕兵悍將外,懲猾吏尤力。中因籌餉事與曾國藩大有違言,至詔引廉藺、寇賈故事和解之。初,國藩移軍安慶時,與葆楨約釐捐均歸大營,有事則分兵回救。既而江西寇四起,曾軍益東;葆楨懼救不時至,上疏請留厘金養兵,詔許之。國藩滋怒,有與人書痛詆葆楨,存集中。

六年,在籍奉旨充總理船政大臣。船政之議發自宗棠,宗棠由閩督西征,謂非葆楨莫肩其任。疏辭不獲,請俟服闋後出而任事;語在船政志中。居亡何,而有巡視臺灣之役;語在外交志中。臺地孤懸海外,舊設一府、三縣、二廳,隸於臺灣道;其臺北生番,未入版圖也。至是,葆楨乃請仿照江蘇巡撫駐蘇州例,令福建巡撫移駐臺灣,兼理學政。疏陳十有二便;且雲:『從前官吏所治祇濱海平原三分之二,餘皆番社耳。今綜前後山計之,可建府者三、建縣者十。事之當創始、當變革者非數十年不爲功,且化番爲民,尤當行之以漸;必須巡撫主持大局,乃能綱舉目張,爲國家長久之利』。得旨允行,遂分南北兩路開山。南路以同知袁聞柝、副將李光等任之,自崑崙坳至大石巖,直抵卑南;北路以都司陳光華、總兵戴德祥等任之,自新城至大清水溪、大濁水溪,直抵岐萊。統計二百里有奇,地極荒險,日光不到;古樹慘碧,陰風怒號,各有兇番抗拒。經我軍搜剿,互有傷亡;亦有良番叩營乞撫,願爲嚮導。因建碉堡十二、炮臺六,屯兵以鎮之。添建恆春縣於琅嶠。琅嶠者,故相福文襄郡王徵林爽文時駐兵處也,其地可爲縣治;葆楨親往察勘,疏請築城設官,以鎮民番,杜窺伺。遂順途按視淮軍,凡陣亡及染瘴死者皆躬奠其槥,衆爲感奮。尋爲前明延平郡王鄭成功疏請予諡、建祠,以作臺民忠義之氣;許之。臺灣郡城經風雨坍塌千餘丈,疏請修築,並建炮臺於安平海口。又內地人民渡臺及臺民私入番界,向有厲禁;葆楨以臺地後山急須開墾,疏請弛禁,以廣招徠。臺事粗定,船政急待報銷,於是年十二月內渡。

會獅頭社兇番滋事,狙殺遊擊王開俊,因而琅嶠各社亦有異心;復於光緒元年十二月抵臺。先是,提督唐定奎等已率銘武軍渡臺,葆楨乃檄令伐木開道,步步爲營。四月,官軍攻破竹坑、本武及內外獅頭等社,悉赭其巢。於是脅從各社悔罪輸誠,次第就撫;唐定奎示約七條,曰遵薙髮、編戶口、交兇犯、禁仇殺、立總目、墾番地、設番塾,皆稽首聽命。而其分路開山者,北路已抵吳全城、中路已抵茅埔,各軍鼓勇深入花蓮港,南、北兩路番社皆震懾就撫。計自蘇澳起,開路至新城凡二百餘里、至秀姑巒又百餘里。乃奏設臺北府,隸縣三:曰淡水、曰新竹、曰宜蘭;其噶瑪蘭通判則改爲臺北府分防通判,移駐雞籠山。又請將原駐府城之南路理番同知移駐卑南、駐鹿港之北路理番同知移駐水沙連,各加撫民銜以資控馭。疏陳營伍積弊,請概歸巡撫節制,以一事權。又以臺北產煤,請購外洋開煤機器以興長利,並請減煤稅:詔皆如議行。七月,疏報凱撤淮軍,而總督兩江之命下。葆楨疏辭,不允。

是年十月蒞任,下車即承審前任留交巨案。兩造皆驕蹇宿將,轇轕變幻,各執一辭;葆楨反覆究詰,乃弭首貼服,論如律。江南繁劇甲天下,地方興革,則有修河堤、行海運、緩開關、籌積榖、拔罌粟、減賦則、禁民間厚殮、增書院餐錢諸政;整頓鹽務,則有規引地、清老堆、浚鹽河諸政;江海防務,則有請緩裁營之疏、合操兵輪之疏、議覆炮臺之疏,歸併旗昌洋行買斷鐵路之疏;而皖南宣城、寧國、廣德諸教案,尤交涉之棘手者。終能力持公道,恢復羣情。朝廷既雅重葆楨張弛所宜,疏上輒報可。會連歲旱蝗,至於寢食俱廢;盛夏步禱烈日中,兼旬不少休息。於捕蝗尤三令五申,性命以之;許州縣動用帑項作正開銷,防營則籌款給之。入冬,輒下搜挖蝻子之令,不淨盡不已。營縣皆實力奉行,故蒞任後無歲不蝗而從不爲害。屬吏有不稱職者,劾去不貸。賢能着績之員,則推心置腹,不少掣肘;人忘其勞。治軍嚴而有恩,自統將迄士卒,鹹樂盡力。淮、徐等屬土瘠而彍悍,越人於貨日數起,亂後尤甚;葆楨主治亂國用重典之義,利用武健,遇案外結不報,論殺者相枕籍。劫盜用一清,良懦恃以無恐。積勞成疾,兩次疏籲開缺;不許。三載考績,奉「任事精勤、不辭勞怨,交部從優議敘」之旨。四月,述職入都,面奉太后懿旨:『時事艱難,毋得遽萌退志』。而舊病之劇甚於往年,以五年十一月初六日薨於位,年六十。遺疏惓惓於鐵甲船一事,病中至形諸囈語。

體不耐舟楫,臺地風浪之險甲天下,兩次東渡雖甚眩暈呻吟,而志不少餒。自鳳山犒軍歸,黑夜乘舴艋登岸,幾覆。讀書不務淹博,經史名言約守一二語,終身用之無窮;故義有不可者,毅然見於詞色。自奉極儉,居常衣食,大布、鮭菜而已。廉俸所入,隨手散給族戚輒盡。所屬吏有乞某鉅公書系援者,鉅公謝曰:『若人,雖政府諸王無以私浼者』。部民或覬意旨,請建林文忠公祠;曰:『公,予外舅也。建祠事,非所宜聞』。所親以乏告,請商兩淮;葆楨立奉千金曰:『既相與姻婭,誼當通財。若辦鹽,則俟我去官,其可』。被劾者或劫以鬼神之說,笑曰:『苟中冥罰,何所於辭』!豪家怙勢,事瑣不足上聞,則懲其奴,使鳴鉦過市,自號所由;爲屏息不敢肆。卒之日,不名一錢。遺疏入,諭稱其『秉性沈毅,練達老成;實心實力整頓吏治,保惠民生』。追贈太子太保,入祀賢良祠,政績宣付史館;賜祭葬,予諡「文肅」,準在江西省城及立功各省分建立專祠。未幾,徐州府士民請建專祠,允之。

子七人:長瑋慶,附貢生,欽賞舉人,襲一等輕車都尉世職,後公一年以毀卒。次瑩慶,附生,賞主事,官湖南候補知府。次璘慶,光緒戊子科副舉人,官江蘇知府。次瑜慶,光緒乙酉科順天舉人,賞主事,官至貴州巡撫。次璇慶,特用光祿寺署正。次瑤慶,附生,特用主事。次琬慶,附生,官江蘇道員。孫十三人,長翊清(李元度撰事略、盋山文錄、瞑庵雜識)。

吳仲翔

吳仲翔字維允,侯官人。咸豐己卯舉人,報捐訓導。辦理團練出力,選授興化府學訓導,改授南平縣學、莆田縣學。同治六年,由船政大臣沈葆楨調赴船政局辦理文案、提調等差,最稱得力。十三年,報捐選用道員。嗣歷經奏獎,於光緒元年船工告成案內以道員儘先選用並加三品銜,剿服臺灣番社案內賞加二品銜,五年臺灣後山三次剿平番社案內以道員分發省分補用。五年三月,代理船政大臣事務。七年四月,直隸總督李鴻章以天津開辦學堂事關緊要,奏調在津差遣;總辦水師學堂練船事宜,辦有成效。十一年,署船政大臣裴蔭森奏委船政提調差。十三年,兩廣總督張之洞調粵,奏委總辦水陸師學堂事務。十七年,補授肇陽羅道,署按察使。未幾卒(諭折匯存)。

梁鳴謙

梁鳴謙字禮堂,閩縣人。咸豐己未成進士,用主事分吏部考功司。母老,假歸授徒,佐船政大臣沈葆楨幕。時鳩工伊始,機器來自西洋,皆見所未見,無由得其主名;營繕雖各有圖,譯者莫能言其意。鳴謙晨夕周曆各廠,溫顏霽色拊循洋匠,伺其暇使舉所司機器,縷晰而條分之。既又一一斗合之,俾瞭然胸中。其譯所不能通者,以其義名之。由是,章奏乃得所藉手。甲戌,葆楨奉命巡臺,引鳴謙偕,草檄批答賴焉。乙亥,偕至兩江督署,內外事令悉綜之。僮僕蕩檢踰閒者,繩之不少貸;子弟廢學以嬉,訓諭之。葆楨爲入貲敘道員,以船政勞晉三品銜、以撫番勞晉二品銜。或指其頭銜曰:『可以出矣』!鳴謙曰:『吾以此冠服坐三椽老屋中受童蒙拜,示之曰:「此稽古力也」,是以豪矣;經世非吾任也』。已而掌教鰲峯書院,着靜遠堂詩丈集八卷、筆記二卷、詞存一卷。季弟濟謙,以舉人爲陝西知縣,作知縣說以貽之;丁寧反覆,有味乎其言之也。居恆襘袺不全,時或以繩續帶。一日自指其衣,耀於衆曰:『此新出刀尺者』。即而視之,兩袖墨痕狼籍矣。卒年五十有二。子孝熊,光緒辛卯舉人,官江蘇海門同知(沈葆楨撰墓誌)。

林文察

林文察字密卿,臺灣彰化人。咸豐八年,由軍功隨剿臺灣淡水廳及斗六罔等匪,獎六品頂翎。尋捐銀助餉,以遊擊分發福建補用。九年,閩浙總督王懿德檄帶臺勇會剿建陽土匪,先登陷陣。十年,九壟山股匪郭淙萬等出掠建寧、邵武各鄉,汀州龍巖股匪胡熊等擾寧洋、永安,文察隨軍力剿,擒僞軍師等一百八十六人。淙萬遁,麇集邵武之上山防;文察合軍蹙之,遂降。熊竄踞東坂土寨,文察隨大軍破擒之,伏誅。閩浙總督慶端疏言:『文察涉險窮追,勇冠全軍』;得旨擢參將、換花翎,賞固勇巴圖魯名號。尋捐助餉銀五萬串,加副將銜。十一年正月,檄調援浙。時粵匪陷江山,肆掠大溪灘一帶;文察冒雨搏戰,勝之。即督隊攻城,毀城外賊壘,移營雙塔底及鳥木山,擊敗西山援賊,攀城而登。賊驚,奪門出,伏發殲焉;遂克江山。捷聞,以副將盡先補用,賞換鳥訥思齊巴圖魯名號。四月,福建汀州府及連城陷,文察奉調回閩。五月,破賊金雞嶺。聲言由亨子堡攻連城,自率小隊伏江防一帶,令勇首廖得全赴堡誘敵。賊傾巢迎戰,連城賊出助之,得全且戰且走。賊追之,伏兵猝起。駭竄,多自踐死者,立拔連城。乘勝攻汀州,克之。慶端上其功,命以總兵記名簡放。六月,沙縣土匪起;七月,文察馳至,再戰平之。時粵匪自皖南竄浙江,分陷金、衢、嚴各郡縣,衆數十萬;杭州將軍瑞昌疏調文察入浙。文察所統臺勇僅存五百餘,派員赴臺添募,未能速進。十二月,杭州陷;有旨令文察與前皖南道李元度分道援杭州。未幾,杭州賊自去。

同治元年正月,慶端檄文察率所部由處州一路進,兼顧處、衢。適衢州被圍,文察星夜馳援,圍解。進拔常山;方進兵,聞訃丁憂。慶端以文察有謀勇,疏請留營帶兵;允之。二月,杭州復陷,龍游、遂安、壽昌聚賊愈多,處州、松陽、遂昌踞匪偪閩省西路之浦城、松溪、政和及北路壽寧各州縣;文察與參將林文明進軍龍泉,署浙江按察使張銓慶出松溪,爲文察後路策應。四月,處州賊分股聚松陽之大港頭;文察派隊襲其後,別遣兵由雲和之五都夜劫賊營,賊棄壘遁碧湖。軍還龍泉,會民團克遂昌,賊並聚松陽;其蔓延雲和、景寧者,復擊走之。文察以一軍當三面劇賊,慶端恐其有失,令步步爲營,妥籌戰守;文察與總兵曾玉明合軍進規處州郡縣。是時兩江總督曾國藩以查辦閩浙總督慶端各款,疏稱閩中健將,文察爲最,克復邵武、汀州皆獨力打仗,不避艱險;上嘉文察勇敢善戰,着慶端妥爲調遣。六月,松陽賊絡繹於湯溪、武義間,文察與副將曾元福等三路進剿,毀二十餘壘、斬馘千餘。既又設伏,令曾元福假作民團誘賊出,殪之。七月,補四川建昌鎮總兵。時處州賊勢巳衰,大股屯金華;上命文察規復處州、直搗金華,聯絡衢郡楚軍聲勢,以爲恢復全浙計。尋攻松陽七十餘日未下,遠道轉運餉不時至,文察勉以忠義,飢卒皆奮。適碧湖賊數千運軍實以濟松陽,文察馳扼南坑,出不意擊敗之,隨拔附近各壘;進攻舊市,設左右伏破之。乘勝與松陽、遂昌民團夜襲松陽,復其城。閏八月,自松陽歷碧湖、蘇埠、白口、大坪、蘭埠抵處州,五戰皆捷。與各軍合攻郡城,賊堅守,炮石雨下;文察與總兵秦如虎攻愈急。賊窮,乘間由東北二門遁,追斬無算;並克縉雲。得旨:加提督銜。十一月,移軍武義之李村,前軍小挫;文察馳至,賊始退。十二月,賊分股距王村、徐村、嶺下陽街,來撲李村;文察橫陳其師於賊中,賊潰而復至。文察戒各營,俟賊近濠乃擊,如是者十餘次。最後乃伺其歸,開壁逐之,平嶺下陽賊壘,王村、徐村賊遁入城。是月,調福建福寧鎮總兵。二年二月,克武義;由是,浦江、義鳥賊悉奔渡江。既而紹興及蕭山各匪俱竄徽州,浙東肅清,文察仍軍武義。六月,閩浙總督左宗棠以文察廉撲勇敢,奏署福建陸路提督。

八月,嘉義不靖,左宗棠疏言:『臺灣一郡遠隔重洋,居民多系泉、漳及廣東佔籍。每村輒築土圍、栽植慄竹,根柢盤固,有碉堡之固而無修築之勞。槍炮彈丸不能飛入,縱火不能延燒,以故恃險恃富,易肇亂萌。文察隸籍臺灣內山,素稱能戰;請飭酌帶本標得力弁兵數百名渡臺,號召舊部並統領各軍刻期攻剿,以靖海疆』。詔如所請。尋命署理福建水師提督,責令迅速渡臺剿匪。旋以文察已攜陸路提督印信赴臺,命毋庸兼署水師提督。十二月抵臺,馳赴嘉義,偕護理水師提督曾元福議進兵。時匪首林戇晟、戴萬生等踞彰化及斗六地方,南北間阻,上下百餘里皆賊藩籬;文察促曾元福進軍石龜溪,親督遊擊白瑛等攻斗六。偵知彰化賊以分援斗六勢頗張皇,即馳告臺灣鎮總兵曾玉明等,迅搗彰化;克之。先是,文察派員紳赴各鄉開誠勸導,數日間縛獻股匪乞免罪者二百數十莊,賊勢瓦解。及彰化既復,各匪皆趨斗六,梟賊陳啞狗等踞大突等莊;文察偕曾元福攻拔助匪之三十餘莊,直薄斗六土城。賊固壘死守,以附近之小溪洲、鴨母寮等三十餘莊爲聲援;文蔡分軍十隊,令參將關鎮國、遊擊白瑛、許忠標等約期分出,以大炮擊之,各賊局勢散分,不能策應。密令軍中揚言彰化賊復起,將分兵往剿;次日,拔隊行。比夜,偃旗幟,伏蔗林;其留守之關鎮國等數營,皆積薪近舍。及晚火起,官軍於煙焰中詭作奔竄聲及驚惶潰斃狀;斗六賊千餘來犯,蔗林伏兵潛出其後、曾元福等迎擊於前,賊首尾不相顧,官軍乘勢突入土城,大隊繼進,斬馘無數,擒僞軍師鍾合和及逆首蔡四正等,遂拔斗六。戴萬生先期奔彰化,與林戇晟煽脅各莊;文察移師彰化申諭之,又運糧賑糶以安民心。三年正月,復破樵溪口等數十莊,擒匪首林傳等二十餘人,戮之。戴匪竄張厝莊,聯目宜山紅毛社等匪巢四十餘負嵎抗拒;文察檄兵團連毀其五巢,諭賊黨擒萬生至,誅之。而林戇晟踞四塊厝老巢,外列層樓、內置大炮,樹密徑險,攻之不下。乃四圍築炮臺環擊之,猶不下;因覓敢死者五人,夜潛入賊壘,塞其炮門。遲明,各軍鼓譟進,用火攻;賊驚竄,林戇晟伏誅。四月,左宗棠奏調文察內渡剿賊。五月,彰化逸賊復結黨圍縣城,文察一戰解之。七月,臺灣道丁日健劾文察家居五十餘日頓兵不出,紮營彰城,兵勇騷擾,紳民怨恨;諭敕左宗棠等確勘。八月,疏言;『文察以餘匪復熾,諉過於地方官;文武意見不合,互相攻訐。文察回內山,至今亦未內渡。請先行交部議處』。十月,文察馳抵福州,巡撫徐宗幹疏稱:『文察赴調延緩,實因夏秋每多颶暴,重洋阻滯。見巳星赴邵武、汀州一帶,相機堵剿,應請敕部免議』。從之。

文察之內渡也,僅帶舊勇二百人,請增兵于徐宗幹。兵未集而江西敗匪竄雲際關,偪近閩疆,即日拔隊趨邵武。尋漳州陷,宗幹檄文察回扼泉州、龍巖州境。文察以州屬之漳平、寧洋與永春、大田、永安路路可通,慮賊乘虛內竄,分隊取道安溪赴寧洋;宗幹復促文察統領全部,由同安規取漳州。於是沿途調募兵勇,至十一月駐軍洋洲,距漳州三十里;賊已西陷武平、永定,南竄平和、雲霄,北擾南靖、龍巖,所在披猖矣。文察派遊擊許忠標扼南路,以守備林向日率舟師泊湘橋應之;遊擊林祟春扼東路,已革副將惠壽等駐赤嶺萬松關應之;守備黃益龍協守安溪;調廈勇赴漳平以御北竄。十二月,惠壽營先陷,文察退屯玉洲。尋出隊響水橋,獲小勝,立營萬松關;賊先出數千人來拒,擊走之。旋大股數萬至,文察督勇奮擊,鏖戰五時,賊圍愈密,寡不敵衆;文察躍馬揮刀,手刃數賊,突圍不能出,中鎗歿於陣。左宗棠疏言:『文察此次內渡,倉猝調集,兵將兩不相習。前檄令力保泉、廈,並未敢責以規復漳州。旋聞其已進萬松關,距漳郡僅二十餘里,復飭其深溝固壘,勿浪戰求勝;俟浙軍到後,協力並規,乃爲穩着。不料其急於趨戰,致有此失』。徐宗幹疏言:『文察壯年英勇,節次在閩、浙各處帶兵剿匪出力,身先士卒,所向有功。今寡不敵衆,血戰捐軀,實堪憫惜』!旋贈太子少保銜,予諡「剛愍」,賞騎都尉世職兼一雲騎尉。光緒四年,漳州紳士呈請建立專祠,奉旨允准。十六年,福建臺灣巡撫劉銘傳以文察功在桑梓,請於本籍臺灣省城建立專祠,由地方官春秋致祭;允之。子朝棟,兵部郎中,二品頂戴候選道(國史列傳)。

林天齡

林天齡字受恆,又字錫三,長樂人。光緒四年十有一月,以翰林院侍讀學士,提督江蘇學政,卒於官。朝命賜次子開棻爲舉人。宣統三年,奏准入祀名宦祠、國史館立傳。民國三年,由清室追諡「文恭」。

曾祖逢春雄於財,設肆會垣之南關外,慷慨好施,急人之急;交易數十年,負其貲者以數萬金計。延師不惜重餼,飲饌必豐必親。父經光,以舉人官黔中二十年,歷任劇縣、權牧守,多惠政。然性鯁直,不能事上官。年未六十,引疾歸,宦囊如洗。族姻稱貸者猶踵於門,解衣質錢以應之。

天齡幼孤,家徒壁立。長樂陳學瀾,以舉人教授鄉里;諗其才,以女妻之。招之學,爲供膏火;曰:『林生豈長貧賤者哉』!咸豐十年成進士,改庶吉士。假歸,應臺灣海東書院講席之聘。舟至澎湖,颶風大作,釜甑皆毀,不能具食者五、六日,同舟之人嘔噦之聲相聞;天齡手一編,陽陽如平常。舟箕甚,則悄然睡。在院立課程,陳說古今,與諸生相勉爲根柢之學。臺俗富而悍、僿而不文,主講席者率鄙夷之;又以瘴癘地,不久輒去,從無勤懇如天齡者。

同治二年,散館,授編修。瀋陽相國倭仁方掌院事,獨器重之;見其所擬治安策四篇,深爲歎賞,特疏薦入上書房行走。當是時,朝政清明、親賢秉國,而不得志者有所觖望,從而媒孽之,意叵測。天齡首詣倭仁門,慷慨陳說,又以書進,反覆累千言。仁韙之,事尋寢。越數日,廷臣亦有疏論是事者,不知天齡已先之矣。俄奉命視學山右。大同、苛嵐諸屬風氣僻陋,至汾州以南則工於夤緣幸獲;天齡手硃諭一通,揭之轅門,大略勉其顧恤聲名、厚養廉恥,勿以飢寒幹國法、勿以風影信招搖。試日坐堂皇,關防嚴肅,飯筥茶銚皆親查驗。遇佳文有疑竇者,則面試以決去留。其有議論突奡者,文或未純,概從錄取;曰:『其文如此,其人必非庸庸,甄之可爲國家一得之用。棄之將鬱邑侘傺,自放於禮法之外,甚者以跅弛之材、挾不軌之志,如唐之黃巢、明之牛金星、李巖,皆其已事也』。後視學江蘇,一如之。未滿三載,以上書房需人,召還,命授孚郡王及惠王二子讀。九年,以贊善充江南鄉試副考官。正考官銘安多病,鮮校閱;天齡闈中積勞嘔血,覆命前一夕猶吐血水升許。已而擢侍講,轉侍讀;京察一等記名,以道府用。中朝以廷臣品學無逾天齡者,命在弘德殿行走。自以學問疏淺,且素患痰嗽,日侍講幄,恐失儀,具疏辭。召見,溫諭慰勉之;感激流涕,遂入直,寒暑無間。肺經受傷,常患失音;穆宗每間數日必問曰:『汝嗽稍可邪』?十一年,轉右庶子,權國子監祭酒。是歲大婚禮成,上始親政,不能日御書房;天齡疏列十餘事,最要爲勤聖學、保聖躬、罷土木,上韙其言。未幾而王某、張英麟兩編修奉旨入直,王某以不正導穆宗,進詞曲院本,開佚遊宴樂之漸;而天齡出任江蘇學政矣。天齡悒悒出都,有句雲:『三年講幄慚無補,但願羣公輔聖明』。未至江蘇,道拜侍講學士,尋轉侍讀學士。在任屨有陳言,皆留中。刊湯斌志學會約、彭定求儒門法語給諸生。請以太倉陸桴亭氏從祀文廟,部議從之。故事,鄉試中式者必自書年貌及三代名氏呈學使者,謂之親供,由使者諮禮部;而吏胥因以爲利,江蘇尤甚。天齡嚴禁之。光緒二年,留任。四年八月,自江陰行部至太倉而疾作。十月,按臨松江;甫入試院,氣逆上不可止。僉請回署,不許;請停考,亦不許。疾篤,左右扶掖登牀,方展衾褥,已趺坐而卒;年四十九。卒之日,猶親書試題、手校試卷也。

自少淵沉不露。終其身未嘗以聲色加人。在都積負累累而告助者踵相接;不足,則妻陳氏拔簪珥以益之,待舉火者數十家。比歲水旱頻仍,首舉施棉、施粥之議,出俸金爲倡。聞閩省開籌濟局,即日郵致千金。

長子開章,字廉孫,光緒乙亥恩科舉人,戶部山西司郎中,軍機處幫領班,江西廣信府知府、候選道。次即開棻。三開暮,光緒乙未科進士,官河南學政,江西提學使(子開章撰行狀、俞樾撰墓表、程德全請祀名宦折)。

王國勳

王國勳字隆臣,南安人。同治初,粵匪陷漳郡,以千總投效軍前。道員張啓煊督辦下游防務,委帶親軍防堵安溪、長坑一帶,功擢守備。戴萬生亂臺灣,總兵曾元福調往剿賊,解嘉義縣圍,並克復斗六土城。事平,總督左宗棠奏保都司,旋授斗六門都司。當徵臺時,統帥曾駐紮北斗,搗破賊巢,獲婦女三十餘人,指爲賊眷,悉欲聚而殲旃。國勳見情狀可疑,急籲統帥曰:『恐是良家女,爲賊所擄者,乞緩正典刑』。未幾,被執之家扶老攜幼,紛紛哀稟釋放。統帥令國勳逐一研訊,供詞符合,各準領回。彰化廖有於作亂,陸路提督羅大春檄調剿匪,以功升遊擊銜。延建上游寇盜充斥,旅居苦之;宋鎮軍委帶內河九里潭一帶炮船巡防河道,認真緝盜,商民安堵。子慶麟,歲貢生(南安縣誌)。

林維源

林維源字時甫,龍溪人。父國華,墾荒臺灣,致厚貲。光緒初年,臺灣分立行省,建城邑、造衙署;在在需鉅款,維源捐輸至數百萬緡;賞給三品卿銜候選道。十年,法人構釁,臺地戒嚴;朝命維源總辦臺北團練事宜。未幾,命前直隸提督劉銘傳以巡撫銜督辦臺灣軍務,奏維源於軍情緊要之時接濟軍需甚巨,懇請破格大用;奉旨以四、五品京堂候補。戰事平,銘傳實授福建臺灣巡撫;奏請撫墾內山,薦維源爲幫辦。旋補授內閣侍讀學士。維源設行館於臺北大嵙崁,以便就近調度;於是闢從事、置材官,矢勤矢慎,所以贊助舉主者居多。歸化生番間復出草,則遣通事購線擒獲置諸法;出草者,臺地稱生番突出殺人之詞,伏莽意也。維源旋升太僕寺卿。二十年,奉旨辦理臺灣團防事務。未幾,中朝割臺歸日本,而維源舉家內渡,居廈門矣。

維源體幹甚偉,接人謙恭,自奉極樸儉。卒年六十八歲。子爾嘉,不仕;詩酒自娛,築別業於鼓浪嶼,名菽莊雲(光緒東華錄、石遺室筆記)。

沈瑜慶

沈瑜慶字愛蒼,侯官人。父葆楨,自有傳。瑜慶因營葆楨賜祠於省垣鳥石山,購許友濤園別墅,因自號濤園。少好大言,自命必封侯。讀書專喜左氐傳、檀弓、庾開府哀江南諸賦、杜詩、蘇詩、吳梅村七言古詩,行坐背誦;餘不屑措意。葆楨工時文,極望諸子得科第;爲求師資,則必於鰲峯、鳳池、正誼三書院屨考取前數名者選擇之。而瑜慶留心當代掌故,翻閱一時曾、胡諸鉅公奏議,學爲章奏書牘,下筆動千百言;時文非其所嗜也。同治末年,葆楨以船政大臣視師臺灣,命子弟每旬必作家書以覘言論。瑜慶方弱冠,暢言時事;並謂『中興諸功臣類闇海國績勢,恐遺他日之悔。獨郭侍郎嵩燾、丁巡撫日昌明達,喜言外事;方見排清議,可惜』!屨言葆楨,葆楨韙之,舉二人自代。光緒元年,葆楨督兩江,瑜慶隨侍;飫聞前言、往行、軍務、吏事及江南利弊,悉其大要。己卯,葆楨卒,瑜慶恩賞主事,入都謁選。

乙酉,中順天鄉舉。丙戌,籤分刑部。庚寅,以道員改官江南,委辦水師學堂。辛巳,劉坤一督兩江,委辦宜昌鹽局,往來鄂渚。時督部南皮張之洞、按察使新寧陳寶箴皆好士,名流畢集,時與文酒之會。甲午,日本構釁,之洞移督兩江,檄隨節;詳詢江南應興應革諸務,條陳甚寀。總督署文案兼籌防局營務處,時南北征調餉械,文書旁午、延接諸將領僚屬,昕夕不遑。海軍既熸,領艦者率南奔;瑜慶以皆葆楨舊人,言之洞分別留置,使自效。後庚子之變,言於坤一者亦如之;用稍收餘燼,保聚於南紀。方聯軍之入京也,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倡東南互保之約,瑜慶奔走,參與其議。辛丑秋,補淮揚海兵備道,辦學堂、興市政、設農事試驗場、修馬路以達板浦;護理漕督,兼淮安關監督。癸卯,升湖南按察使。未到任,授順天府尹。奏請修京城道路,並釐定度量衡制度。時日、俄構釁,京師浩穰,一切督奸倚步軍統領應故事;瑜慶自請募騎步編隊各一營督捕治,近畿盜賊斂跡。簡山西按蔡使,未到任,調廣東。丙午,升江西布政使。丁未,護理巡撫。兩江督端方以賑務爲名,欲提贛藩及關糧庫款,據例駁之。贛州有戕教士毀堂之獄,江督欲移軍剿辦;瑜慶急奏止,極陳不煩用兵狀。廷旨責成議結,遂無事。按察使瑞澄欲提案在滬議結、新任巡撫馮汝騤欲提庫款辦貢品,瑜慶均峻拒之。於是比而嗾言官中傷之,遂罷去。入都數月,乃簡貴州布政使,調河南,升貴州巡撫。辛亥革命軍起,引疾歸。僑居上海;憔悴,皤然遽成一老。一時海內遺老多羈於滬,瑜慶朝夕過從,恃以遣曰;而侘傺哀歌不能自解,敝車贏馬竟日忘返。飢飽不時、寒暖失節,如是者七年。以戊午九月,冑病不食數日卒,年六十一;清少帝予諡「敬裕」。

晚喜爲詩,丙申榷鹽皖岸及正陽關,與同裏陳縣令書女夫林京卿旭日課一詩,不數月成正陽集一巨冊;後並濤園集(子成鵠撰行述、陳三立撰墓誌、石遺室文集)。

陳季同

陳季同字敬如,侯官人。少孤,讀書目數行下?同治間,肄業於船政前學堂,習法國語言文字。歷經甄別,皆冠其曹,拔充辦公所翻譯。時舉人王葆辰爲所中文案,一日,論漢書某事,忘其文;季同曰:『出某傳』,能背誦之。癸酉,朝議擬派使駐西洋各國,然不知崖略,須先遣人往探,令船政大臣沈葆楨舉其人;衆皆燀風濤,季同獨請行,遂保以都司,偕洋員日爾格遊歷英、法、德、奧四國,與彼都人士周旋晉接,悉合窾竅。明年歸,着有西行日記四卷;升參將,並加副將銜。

光緒乙亥,政府派李鳳苞出洋,肄業局監督以季同爲舌人,帶領駕駛學生劉步蟾、林泰曾、製造學生魏瀚、陳兆翱等同往。季同自兼習英、德、羅馬、臘丁各種文字,尤精熟於法國政治並拿布侖律;雖其國之律師學士號稱老宿者莫能難。已而鳳苞任駐德、法使者,季同爲翻譯官;升副將,加總兵銜。船政又派出洋學生二十餘人,季同仍兼出洋局翻譯。旋升駐德、駐法參贊,代理駐法公使兼比、奧、丹、荷四國參贊。以法文譯中國禮教並聊齋志異等書刊於巴黎,西國文學之士無不折服。朝廷屬有交涉疑難事,皆飭使者委令辦理,無不得當。凡購船艦、炮械,亦皆由季同折驗而後運歸。甲申中法之役將啓釁,飭季同由德之法,與議分越南地,以紅河爲界;事將成,曾襲侯紀澤聞而爭焉。遂啓戰,並紅河北岸數百里之地亦不可得。

舊例出使三年,恆得一過班保舉。季同由副將而總高而提督,巳奉旨依議;忽兵部有書索巨,弗與,遂創非戰功不得保總兵、提督例,仍爲副將。季同嘗默計當時各省所借外債,爲數甚巨,息約六七釐、八九釐不等;若合借一家,年可減息銀數百萬金。條陳於李鴻章,鴻章韙其說。適醇親王奕譞當國,鴻章以此告之,擬移此款創盧漢鐵路,令季同成其議;往返奧、比,與其富商訂明息四釐,每百實收九八五。蓋西人借款,兩家中潤五分均分;若脂膏不潤,則國家收數較多。草約成,奕譞薨,事遂中止。薛福成奉使英、法,有慶常者窺季同位,以飛語陷之,謂於此項借款有利。薛心動,諷季同;答言:『此事即成,我亦無利,況未成乎?乃請告歸。薛意未巳,電閩督拘之,季同弟壽彭入都營救。總署詰薛,薛於九月摭季同無關緊要事劾之;令北洋訊問,事皆虛枉。明年得白復官,留北洋辦理洋務。及秋,永定河洪水崩北岸,京畿震恐;以壽彭習水學建築法,北洋檄季同兄弟測繪水勢。議於盧溝橋築壩減水,一枝通大清河;甲午夏,告成。

七月,中東事起,季同進高麗地圖,請守平壤險要之地;因循弗果行。八月,戰事急,檄季同督糧糈赴遼,勢巳不支。乙未春,臺灣巡撫唐景崧請季同往署臺灣布攻使,擬以民政獨立,遙奉正朔拒敵人。謀初定,唐無堅守志,遽遁;季同率駕時、斯美等四輪船赴兩江呈繳。僑居上海,以文酒自娛。西人有詞獄,領事不能決,鹹取質焉;爲發一言或書數語與之、讞無不定。其精於西律之驗如此。西人梯航之來吾國者,莫不交口稱季同。嘗遊黔、遊蜀、遊齊魯,登泰岱、謁孔陵。適李鴻章治河在魯,留勷助。季同着治河芻議,言改堤束水刷沙之法甚詳,並謂治水須從源起。鴻章以之入告,因費巨,格不行。

庚子拳匪起京、津各,國紛電調兵。季同曰:『事急矣!爲今計,南方數省建議中立,先免兵禍;隱以餘力助北方,庶幾有濟』。着爲條陳,由道員沈瑜慶上諸兩江總督劉坤一與鄂、粵兩督合議,東南互保之約遂成。既而兩宮西遁,滬上紳商議仿紅十字會例救濟京、津被難者;而中國之船不得入戰地,衆鹹束手。季同曰:『我在,則行可無事』。爲發電告駐京各公使及主兵之酋;西人聞季同名,皆遵約束。於是季同率救濟輪船懸龍旗,直入大沽,兩岸洋兵歡呼雷動,而中國避難士民麇集求援。蓋南北隔絕音問,巳數月矣,至是而蘇。留月餘,爲部署一切而返。

季同善文墨,下筆不能自休。而擊射槍炮尤精穩,兼能馳騁。距馬丈許,一躍即登其背;以槍擊空中飛鳥,無不中。在泰西十九年,凡各國君長大搜時,鹹延往較閱;又時偕其將校會獵,所獲較多。閒居久,鬱鬱不樂,遂寄意於醇酒婦人。初娶劉氏,早卒。在法國時娶法女賴氏,無出。有女博士菂爽慕季同才,隨至中國,生一子;取給奢,季同不能應,竟率子去。復納妓李氏姊妹二人爲妾。乙已,季同卒於金陵,時主官報、翻譯兩局也;年五十有四。每當譯書時,目視西書、手揮漢文,頃刻數紙。客至,皆延入坐,各操方言,一一答不誤。所著法國書數種外,有三乘槎客詩文集十卷、盧溝吟一卷、黔遊集一卷。生平不問家人生產,所得隨手輒盡。少李氏遺腹生一子,日璋(沈瑜慶撰事略)。

--以上錄自「福建列傳」卷三十九。

福建通志列傳選卷六

王鳳來

陳文海

林謙光

施德馨

黃式度

傅爲霖

何朝炳

王璋

劉琦齡

陳芳濂

李倪昱

朱升允

陳日來

張有泌

石國任

張錦

黃繼伯

郭文鋕(兄廷筠)

許懿善(子德樹)

童浚德

史誠

揭皇謨

林國炫

朱廷鴻(子陽、孫泗)

莊元

陳九齡

陳鵬南(子思敬)

陳元恕

翁懷清

謝金鑾

楊大賓

鄭兼才

沈廷楓

何軒年

曾光鬥

黃汝銘

陳第(子祖念)

李光坡(從弟光墺、光型)

陳壽祺

鄭郊(弟郟、從弟邵)

林簡(同邑戴嘉祉)

薛敬孟

孫學稼

蔡震升

黃而輝

陳夢林

朱仕玠

葉夢苓

吳玉麟

魏本唐

黃漢章(杜銓、謝淞)

劉家謀

黃宗彝

張際亮

王景

陳念祖

許貞幹

林晸

周長庚

唐復思

陳鳴石

張士■〈木鬱〉

黃元勳

雷羽上

楊天宰

張若化(弟若仲)

黃道■〈日上永下〉(同邑翁吉燝)

艾逢節

陳有度(弟允元、同邑胡元琚)

五泉廬逸士

鄭心開

張綸

夏紹芳

謝宮錦

李世熊

黃澄之

石鏡

何其偉

薛敬孟

黃士舉

吳楷

方潤

戴揚烈(同邑戴貞會)

劉若

陳廷煁

林春芳

伊勳(兄志可)

崔相

黃士尊

浪滄水樵者

高士侶

項元

毛元吉

楊喬嶽(黃仲英、王鑾、施礎、丁長春)

鄭垂青(同邑謝世昌、鄭彥輝、嚴飄香、康泰)

雷元明(弟駿鳴、子焻、同邑巫日如、伍福綏、王之麟、王某)

江兆興(弟兆京、同邑李向奎)

王仍輅(弟仍縉、同邑許智、程之正、江於修)

陳兆鼎

歐琪

何師亮(子源匯)

林六長

郭彥(同縣林東向、高瑞伯、周鼎臣)

洪思

鄢正亨

雷民望

李稚垣

林承霖

薛銓

黃鍾選

任元忠

邱夢彩(從兄士璘)

陳重器(弟彝器、同邑李庭熙)

車丁當

餘思復(施中、施開冶)

黃晉良

蔡在新

藍繼善(子斌)

洪承畯

劉坊

王傳

石田和尚

行盛(通津)

機紹

廣禪(如容)

宏濟

李茂春

定因

懶公

無疑

思文皇后

張妃

彭妃

董氏

餘氏

謝釆蘩

陳氏

官連娣

王鳳來

王鳳來字瑞周,同安人,籍鳳山。以歲貢補漳平訓導。會臺變,上書制府,陳征剿策。寇平,授蘇州府同知。監漕儲、督運艘、勘太倉水災,皆弊絕風清。太湖多支港,宵小易匿;大吏以鳳來移駐東山,奸民斂跡。踰年,擢刑部(所司職不詳,出知懷慶府。懷民苦豐稔河沙淤,爭水致訟歷百餘年;鳳來規畫開浚,率河內、濟源二縣發丁夫決壅塞,引沁水通其流,河以寬廣,二縣田悉變爲膏腴。郡有懷仁書院,月必親課,擇尤異者獎勸之。擢兵部武選司員外郎,以母老假歸(道光舊志)。

陳文海

陳文海字彙侯,永安人。父羽鸞,字釆九,監生。耿藩之變,僞校尉蘇某至家,脅令應闢;幾毀家,不少屈。三十六年飢,羽鸞出粟減價平糶;或貧不能成價者,不問姓名,賙恤勿吝。文海以貢生選德化訓導,調臺灣諸羅。擢江南如皋知縣,折獄明敏。縣民陳某婦與某弟通,合謀殺某而移其屍,屨訊不得實。文海往勘,見某幼女,招入署,啖以餅餌誘之,得其情;一鞫盡服。有馮某以鐵擊柳某頭斃之,因同竇、劉二僕移其屍,陰嫁其罪於竇;棄柳頭於江,而以他屍顱骨入柳棺備驗。又恐劉泄其事,毒斃之。及發棺驗,頭骨無傷,文海心異之。細視頭骨乃六片,知爲婦人頭。由是嚴鞫馮某,盡得前後諸狀,沈冤得雪;邑稱神明。修學宮、建義塾,勤考課。諸生赴省試,割常祿佐之。歲歉,勸殷戶輸粟散賑,全活無算。縣有育嬰堂,捐資俾勿替。卒於官(道光舊志)。

林謙光

林謙光字道牧,長樂人。康熙壬子副貢生,官政和教諭,延平、臺灣兩府教授。篤學勵行,誨人無倦,多士爲立去思碑。擢知桐鄉縣,移分宜,以勸農愛士爲本。卒於官。祀鄉賢(道光舊志)。

施德馨

施德馨字聞於,晉江人,南靖籍。康熙庚申舉人,授建安教諭。先是,學官爲縣徵士子糧,德馨謝之曰:『司鐸聞教士,不聞催科』。遷福州教授,移臺灣;秩滿擢縣令,辭不就。德馨爲諸生時,即以文章氣節着。康熙十七年,海寇施亥梏其兄,德馨代之。守者縱之逸,德馨曰:『吾去,子能免乎?何忍求生而貽子以死』!亥聞,竟釋之。其調臺灣也,海疆新闢,初建學設官;巡撫張伯行以德馨文學精粹、居官清謹,任之,士子鹹被其化焉。孫世瑚,乾隆庚辰舉人(道光舊志)。

黃式度

黃式度字奕坦,晉江人。康熙庚申舉人,歷沙縣、鳳山縣教諭,與修臺灣志。擢臨泉知縣,盡革催科耗例、定徵期,民輸納無後者。受訟牒,輒令里長勸而解之。會雲中有事,輸挽絡繹,以勞卒於官(道光舊志)。

傅爲霖

傅爲霖字石漪,號晦三,南安人。初事鄭氏,由海上納款,總督姚啓聖頗得其力;鄭氏盡殺其眷屬,獨爲霖與其父贊逸免。康熙間,授松江府通判,署華亭縣篆;逋餉數萬咄嗟立辦。攝郡篆累年,積牘次第裁決,皆報可。其閒多以援赦請,人嘆其有陰德。

爲霖能詩文。初抵通判任,即攜其族祖夏器錦泉集,與雲間吳偉業、周茂源、張若義、董俞等校梓之,諸公皆爲之序。於廳事之西,葺屋數楹,顏曰「綠綺堂」;延名俊,觴酒賦詩。所著有暘谷詩集、文集、別集(南安縣誌)。

案臺灣志稱爲霖見殺於鄭氏,蓋傳聞之誤。

何朝炳

何朝炳字星北,閩縣人。父美,字君範,康熙癸酉知廣東吳川縣。朝炳,乾隆庚午舉於鄉。歷永安、彰化教諭。擢知甘肅環縣,值歲飢,有移民就食之令;朝炳坐堂皇,設食與民別,饑民感泣。所過之地,秋毫無犯(道光舊志)。

王璋

王璋字昂伯,臺灣人。康熙癸酉舉人,分修臺灣府志。後爲雲南宜良知縣,潔己愛民。丁內艱,百姓數千籲留,璋從間道旋家。服闋,補湖廣房縣,以最擢主事。終監察御史(道光舊志)。

劉琦齡

劉琦齡字稚玉,晉江人。康熙丙子舉人,知澄邁縣。革免漁課羨餘,詳寬鹽、堀陷墊。修葺學宮,請增歲、科弟子額。五十六年、海颶壞堤,民多露宿;琦齡戶給銀爲治屋資,捐俸修堤,邑人德之。六十年臺灣蠢動,有避難廣民三百艘直抵澄邑,放鶴山營弁懼,將擊之;琦齡詣驗,爲修船,使各歸其邑。時有二船飄入他邑,皆被刑禁;聞琦齡所措置,皆釋之。先是,澄邁大飢,而上官竟以年豐奏聞;琦齡力爭平糶,設男女廠煮粥賑饑。疫死者爲葬之。上官惎焉,遂以糶榖逾數罷;民遮道跪送,三宿乃出境(道光舊志)。

陳芳濂

陳芳濂字景溪,寧德人。康熙辛卯舉人,授閩清教諭。學宮側有五顯祠,男女雜沓祈禱;芳濂斥之,毀其像。遷臺灣彰化,擢山東朝城知縣。邑本饒沃,多例金;芳濂曰:『受朝廷厚俸,復有私入乎』?不受。後與當事不合,臺歸(道光舊志)。

李倪昱

李倪昱字爾昭,晉江人。康熙庚子舉人。雍正丁未,明通榜,授永福教論,調諸羅。九年,北路諸番梗化,奉檄招安;單騎深入,閱十有二旬,遍諭阿里史、朴子籬、巴荖宛、獅頭、獅尾、描着、大甲東、大甲西八社,番酋傾心歸順。擢清浦如縣,捐資疏浚天寧莊河渠七處。調上海,爲讒者所中;解組歸裏,主溫陵書院(道光舊志)。

--以上錄自「福建循吏傳」卷一。

朱升允

朱升元字允階,號時亭,晉江人。雍正壬子舉人。乾隆丁已,由明通榜教諭福清;移臺灣,權臺灣府學教授。擢四川萬縣知縣。俗悍政繁,首治嘓嚕,虛衷訊鞫,民無遁情。調河南沈邱知縣。地瘠民貧,又被水,即請散賑;輕騎減從遍往村莊,按戶按口,錢米兼賑,民困以蘇。又責成裏甲嚴緝奸宄,盜賊衰息。東西蔡河沖決六百餘丈,向屬民修;升元以災黎力有不逮,請動帑堵築,以工代賑。指畫精詳,日無休暇。歲蝗,令民捕蝗一升者與十錢。又值大軍赴陝,先期儲備,費不累民。以母老,陳請終養;沈邱民焚香泣送,建祠祀之。抵裏,母已歿。服除,不再出;邑令方鼎聘主溫陵書院(道光舊志)。

陳日來

陳日來字賓羲,泰寧人。由廩貢訓導漳州,建學署,不取資於衆。署前有池,納稅頗豐;而郡城水道必由池疏泄,舊以有妨池稅,累請不行。日來罷其稅,如所請。移鳳山,捐俸倡建學宮。擢漢中府經歷,權南鄭知縣;籌辦軍需,不以累民,民德之(道光舊志)。

張有泌

張有泌字鄴卿,晉江人。雍正壬子舉人。乾隆壬戌,登明通榜,授政和教諭。移鳳山,權臺灣府教授。秩滿,除宜黃知縣。虛心折獄,期平允;力行保甲,以弭奸慝。修鳳岡書院,捐置膏火,延師課士,文風大振。又勸捐社榖,勸捐田產於普濟堂,廣爲收養。值歲暮,復自捐錢米,分給四鄉之煢獨無告者。城垣久圮,捐資修葺。斂不及民,百廢俱舉。上官廉其才,令鞫鄰邑疑獄,皆報可。將疏薦,以病卒。官宜黃,士民伐石紀德焉(道光舊志)。

石國任

石國任字樂莘,侯官人,閩縣籍。乾隆庚午舉人,授安溪教諭。調諸羅,適黃教滋事,國任招募鄉勇保守城池,民賴以安。俸滿,遷湖北興山知縣。蒞任七年,未嘗晉省於謁,惟盡心民事。善折獄,鄰縣有疑獄,輒令訊鞫。府治旱,知府求雨未應,檄召往禱,甘霖立霈。大吏用卓異薦,以憂歸。服闋,補陝西西鄉知縣,遷四川崇慶州知州。舊例借民籽種,春發秋收皆派富戶,歲可得萬餘金;國任下車,即除其弊,曰:『朘脂膏以充囊蠹,吾弗爲也』!性仁慈,治嘓嚕不用嚴刑而強暴自戢,民稱之曰「活菩薩」。三年,以疾告歸(道光舊志)。

張錦

張錦字上芝,晉江人。乾隆壬申舉人,授大田訓導。移漳浦,又移臺灣。選知廣西陽朔縣,以一子一僕幞被往。鄰郡有挾私遷怒者,譖諸當路,欲置下考;臬司重其清節,力爲維持。請假歸,鳩族衆浚湖中溝、又捐築壩外洲,引水灌田,數十萬戶受其賜。生平言動必以禮,與官獻瑤、方翀同推名宿。卒年九十四(道光舊志)。

黃繼伯

黃繼伯字符長,南安人。乾隆間貢生,權連江、歸化二縣訓導,遷鳳山教諭。擢粵西理苗知縣。縣地新闢,民俗刁悍;繼伯恩威並濟,苗民帖服。值鄰縣械鬥,死者枕藉,檄令窮治;繼伯往諭之,民皆感泣,願受約束。乃請于軍門,治爲首者,餘置不問。歷官龍英知州、隆安知縣,調河南布政司都事、彰德府同知,皆有惠政,以老歸(道光舊志)。

郭文鋕(兄廷筠)

郭文鋕字可典,號書屏,閩縣人。乾隆辛卯舉人,出爲邑宰。在浙江二十餘年,歷十有一縣。始蒞鳥程,鋤莠衛良,不遺餘力。清理積案,曲直釐然;士民共稱爲「郭青天」。時同郡歸安有拒捕案,郡守欲臨之以兵,遠近洶洶然,文鋕請操小舟獨往;鄉民素識郭,皆喜迎,犯者亦自首,莫不輸服。其署寧海也,邑有巨憝,積歲未除;文鋕陽不措意,乘履勘之便,躬率村民夜逼之。山徑險隘,文鋕徒步先進,賊倉皇就縛;盜患遂清。既由嵊縣調長興,以振興文教爲首務;前此長興少科名,至是膺鄉薦、登館選者踵相接。鄰邑收漕,倉胥經理未協,衆數千爭譁不下;官至,衆以米袋堵倉門,不得出入。郡守召文鋕往視,則撤袋入之,事驟解。值計典卓薦,旋調鄞縣。鄞爲海疆,劇於夷寇,文鋕悉力巡防。是時舟師銳於立功,所獲間系難民及脅從服役者;省檄委訊期迫,文鋕日夜研鞫,無枉無縱。嘗遇東城失火,海艘水手爭上岸敓取財物。火甫熄,文鋕盡收各船牌照,仍婉諭令各還所鋕,物主酌量酬謝;商民便之。在鄞最久,判斷庶獄日以百計,雖刁民猾吏鹹知感愧。巡撫阮元再以卓異薦,加通判銜。嘗三爲省試同考官,以得士聞;阮元稱其以學爲政。

文鋕幼孤力學,受知於學使者王傑,後迭遊朱珪、紀昀之門。又主昀家塾者十年,充四庫館謄錄者五年,自是學益進。故其爲治皆本經術而變通之,以宜其民。中間轉餉海上於海氛甚惡之日,百十二艘安然由浙達閩。嗣復採銅於雲南,泝桐江、逾太平,入江西境,歷湘、沅、黔省而至昆明,乃督運至廣南、達百色,經蒼梧、桂林由陡河而浮湘、漓,度洞庭,沿漢涉江入京口,過常、蘇兩州,始至嘉興入浙境,蓋計程二萬餘里。行役歌勞,一見諸詩。着有鸛井集、書屏詩文鈔。

兄廷筠字可遠,又字有堂。乾隆庚寅,順天舉人。於臺灣林爽文之亂,以南安教諭倡率義民,隨大將軍深入番社,縛渠魁,邀特擢,官至廣東惠州府知府。着有臺灣紀略。子二:長仁圖,嘉慶戊辰進土,刑部河南司員外郎;次禮圖,刑部河南司員外郎(林希五文集、書屏詩鈔、紀昀、阮元、李賡芸、伊秉綬各序跋、幹嘉全閩詩傳)。

許懿善(子德樹)

許懿善字繼之,侯官人。先世居金門,五世祖盛,以軍功任鎮朔將軍,世襲騎都尉;曾祖瑤,以蔭官刑部陝西司郎中,歷湖南常德府、河南衛輝府知府,宦績稱最;祖臣驥,歲貢生,早世。祖妣鄭氏,依其父於福州籍焉。父崇楷,乾隆己卯科舉人,歷任山西翼城、聞喜、徐溝等縣知縣,遺愛在民。

懿善,乾隆辛卯舉人,任廣東博羅、歸善、陸豐等縣,剛正廉明,一以愛人爲本。蒞博羅任旬日,結積案四百餘,囹圄一空。父丁憂,耗至,先爲戚友所得;幕客某私言曰:『東人遇我厚,吾欲有以報。今耗自其家來,外無聞者。吾爲渠急徵收,半月間可得萬金,爲歸裝計;關移尚未至也』。比夜,戚屬密以聞。懿善愕眙曰:『吾於官帑無所負,若輩何爲我切切也』?言已,大哭舉哀。後以買銅差往雲南,爲煙瘴所侵,卒於滇中。

子德樹,字大滋、又字逮孜,號蔭坪、又號春甸,生於歸善官舍。承先人業,居有廬粟足以飽妻子,有園池亭臺之勝、琴書圖史之蓄足以肆志誦讀。於經史有端緒,尤勤於梅氏算術。嘉慶丙戌成進士,以知縣歸班銓選,請借補教職。在籍,捐資倡修福州府學並侯官縣學文廟;自經始迄落成,凡工費出入悉任之。補漳州府學教授,進謁者諄諄垂誨,朝夕無倦容。調臺灣府學教授;是時匪亂初平、民心未靖,德樹一至,以端土習、挽頹風爲任。郡文廟歲久莫修,祭器、樂器率多殘缺,捐金千兩爲紳士倡,新之、完之。臺灣道劉鴻翔請兼主海東書院講席,院規久弛,德樹創立條約;於文詞詩賦,拔其尤者鈔粘院壁,俾多士得所觀摩。臺郡初入學者皆具束金,有某生家貧如洗,郄其贄,且厚贈焉。俸滿後,調漳州府。署後舊有朱文公七星池,請於郡守,訪故址重浚之。學舊無尊經摟,捐俸建焉。學宮泮池近在街衢,居民多擲穢物,手諭嚴禁;令匠開鑿一清,以石欄環其外,俾可經久。芝山書院漸就傾圯,力請修葺。上官命往鄉查收洋菸,不假手胥役,召鄉老使遍諭各村,其願自呈繳者不下數百家;所至無擾。以風疾卒(孫福昌等撰行述、二勿齋文鈔)。

童浚德

童浚德字君照,同安人,彰化籍。乾隆戊申舉人。嘉慶六年,挑發山東,補齊東知縣。因解犯逸,被議奪宮;旋獲犯,未復職。十八年,曹州教匪滋事,巡撫同興以浚德赴軍營效力。敘功,奏復原官,攝福山知縣。縣民王守謙等三十人爲殺人者株連,在省五、六載,獄未定;浚德請於巡撫訊釋之,士民獻「慈惠清信」額頌其德。補費縣,旋卒於省。費民懷之,葬於顏魯公之廟東(道光舊志)。

--錄自「福建循吏傳」卷二。

史誠

史誠字實夫,閩縣人,家世業賈。誠,光緒乙亥舉於鄉,丁丑成進士。即用江西知縣,一權新淦縣事;榷釐許灣,轉餉河工。敘勞,晉直隸州知州。未幾卒。嘗主講臺灣書院,學使者延襄校,卻富人金數千。其宰新淦也,期月,積獄一清。時方窮捕會匪,邑多株連;誠分別省釋,所全無算。其典榷,主恤商,蠲舊章之煩苛者而課亦不絀。子式珍,甲午舉人,議敘知縣(陳寶琛撰墓誌)。

--錄自「福建循吏傳」卷三。

揭皇謨

揭皇謨字匪皋,將樂人,歲貢生。順治五年,江西賊金守貫陷將樂,皇謨侍母疾,不避。爲賊所得;欲殺之,刃墜於地,謨亟走。賊欲刃其母,謨號哭奔救。賊感其孝,兩釋之。教授村塾歸,遇一婦欲自盡;問知爲債所逼,即取脩脯代償之。

順治十四年,選詔安訓導。時海上鄭成功滋擾,知縣嚴海禁;諸村落以繩爲限,諸生誤觸者多爲邏卒所繫。謨白其枉,悉縱不問,士類德之。康熙四年,以裁缺歸。十二年耿精忠之變,有薦於耿者,堅拒之。耿平,例得復職,以老疾辭(道光舊志)。

林國炫

林國炫字汝■〈山上〈弓攵〉下〉 ,福清人。順治六年歲貢,授泰寧訓導。值海寇猖狂,奸民因而煽亂;國炫坐明倫堂,諭以大義,渠魁黃姓唯唯退散。子光春,由監生任鄒縣丞,修學宮。權知費陽縣,修闕里廟,以勞卒(道光舊志)。

朱廷鴻(子陽、孫泗)

朱廷鴻字大羽,漳平人。少勵志讀書;漳浦蔡世遠合漳州之賢士集東江,講朱子之學,廷鴻與焉。志力專確,精進勇猛,同學鹹目爲畏友。既歸,教授弟子,務以身體力行。父性嚴急,廷鴻盡心色養。族人有欲構釁者,廷鴻絕不與校。雍正癸卯,舉於鄉。八年,詔九卿保舉倉場監督,世遠以廷鴻薦。倉廠,向有例金,廷鴻盡革之;出納無留難,吏胥亦不能中飽。三年差滿,將敘用而卒。

子陽,字桐野。乾隆壬申進士,授庶吉士;散館,改知通海縣。值地震,問民疾苦,撫卹周至。移知寶寧;緬匪不靖,車馬伕役,捐俸支給而不擾民。以積勞成疾卒。

陽子泗,字道原。乾隆庚子舉人,選仙遊訓導。值臺匪滋事,大吏知其才,檄往楓亭協辦驛站,又委運兵米渡澎湖。甫出洋,颶風大作,舟人震恐;泗神色自若,竟無患。布政使萬某欲首薦,而以憂去,仍旋仙遊,卒於官。諸生奉其遺像祀之(道光舊志)。

莊元

莊元字步訴,龍溪人。以拔貢生入都,舉雍正壬子順天鄉試,授龍巖州學正。諸生某以被誣逮,知州將加刑,持柬請元;元曰:『士不率教,當夏楚;用桁楊與編民齒,何以勵士節』?乃止。移鳳山,修學宮。乾隆甲戌成進士,改庶常,未授職而卒(道光舊志)。

陳九齡

陳九齡字希江,一字補堂,福清人。父登瀛,字海鶴。孝事母,年逾耆,出必早反。康熙中,挈其子九齡從福建巡撫張伯行抵江蘇。未三月,夢中作慟哭聲,令九齡就學而身歸侍母。九齡三歲識字,九歲受知於學使楊篤生。伯行授以濂、洛、關、閩諸書,謹守不忘。嗣從漳浦蔡世遠遊,以第一等人相勖。嘗謂程、朱守一敬字,我輩尤當致力。乾隆丙辰成進士,授四川琪縣知縣。下車,拜範符山孝子坊,爲邦人士勸。民有訟者,不假棰楚。其有作奸犯科者,置之法,不少貸。進士於塾,躬自爲師。鄰邑聞風踵至。丁艱去,士民走送百里外。服闋,分發江南,權廬州。下車,謁包孝肅祠。補銅陵知縣,卻例金,修民堤;令民輸錢於櫃,吏不得染指。時巡撫潘思榘移撫閩,以九齡閩人,問以治民之策。九齡曰:『鰲峯爲人材根本,多一二立志爲己之學者;臺灣爲全閩要害,得一二實心爲民之將吏:其庶幾乎』?旋改教歸,歷主仙遊、將樂、福清講席,多所造就。晚以遺產分宗人,鬻田重修家廟;並訂家規,使後昆守之。歿,門人私諡曰「和介」,人祀鄉賢祠(道光舊志)。

陳鵬南(子思敬)

陳鵬南字雲垂,同安人,居臺灣。治經精春秋;爲諸生試,每冠其曹。餼滿,入太學。訓導連江學,學生敬愛之,爲立生祠。雲垂少時,先世六棺權唐同安宅畔,歲久失其處。父年老,每念之而悲。雲垂奮然拏舟渡海,搜得之榛荊中,負骨改葬。浚連江渠,修其學宮。以縣三百年無志書,集同志修之,諸費率自己出。縣人嘆曰:『教官本寠員,所至病不能自給。富者橐家錢佐俸,得無他營求則賢矣;惡有斥以惠其縣人者耶』!鵬南諸兄皆好義喜施,恩浹鄉里。始時困約,其後資日起,顧喜施益甚,兄弟前後焚券棄負各數千金。歲凶,設粥平糶,皆有常法。子思敬。

思敬字泰初,號鶴山,同安縣學生。家積書四萬餘卷,手校幾遍。嘗倡建大輪山、高浦二書院,自爲之辭勒石。癸酉,鄉舉中式矣,額溢爲副;時桂林陳宏謀以巡撫監臨,惋惜特甚,主司亦深悔焉。家故饒財,諸從以才俊急自見,入貲官內外者相屬;思敬不以動意。而好赴人之急;塾師劉歿,家貧,歲周其乏如常時。知劉者嘆曰:『師亡而俸在』。吳防禦烺出旗無依,衣食于思敬。歿,殯葬之,而恤其子。又爲亡友範如升立後。改葬業師故肥鄉縣尹庭思之喪,資其孤孫讀書,併爲授室。何教諭蘭歿,思敬在省應試,親爲營窆,經紀其家;朝夕汲汲,若忘試事之及也。歲飢,家乏粟,出財轉谷於外以贍族,至質賣世業以濟之。自念雖籍於同安,而臺灣爲先世起家之地,田園廬墓鹹在;以是頻歲往來鳳山。產業爲思敬手創者,又悉與諸弟侄共之;其周待至親,不以海外異也。一日,在鳳山莊聞鄰舍讀者聲,詰之,知其爲粵人也,喜甚。翼日,以油米助其家。粵故少儒童,至是雖極貧亦思就傅,皆思敬有以感之也。素知醫,所至輒開藥肆,手自採制以療人。於是遠近皆知思敬,貧病之家鹹藉以救活。有乞殯具者,衫褲棺柩一無所吝;猶慮倉卒無以應,命匠選材爲棺,以備濟人。佃戶積欠累累,思敬每內渡,必召使來,出所立券付諸火。着有鶴山遺集,安溪官石溪爲之序(梅崖居士文集、六亭文集)。

陳元恕

陳元恕字敬葊,永安人。乾隆壬午,檄調臺灣縣訓導。至則嚴考課、勤講肄,以意氣勵諸生,士多感之。於是職員楊志申再捐租以裕學費,元恕愈加意振作;定章程,飯食獎賞悉準海東、崇文兩書院。而於祠廟香燈、朔望灑掃、歲時久遠之修葺,並勒成規,刊爲籍以貽於後雲(六亭文集)。

翁懷清

翁懷清字徽英,別字鏡軒,閩縣人。少孤貧,不能從師,中廢,爲人司計。久之,跽母前乞終學,母命從季父於小宗祠。甫兩月,季父死,乃獨居祠中,自以意推測古人,有冥契焉。然日夕傭書供甘旨,得讀時夜分數刻而已。乾隆丙午,舉於鄉。嘉慶辛酉大挑,官建寧學訓導。郡教授某乾沒遠縣貧士糧有年,懷清議移縣學就近給其未領者補給;時某已委監鰲峯書院,覆札不可。累請於郡爭之。先是,某赴監院時,曾寄存半年學租收照,度懷清久徵入己;既被郡符,即藉以鉗懷清。及懷清出照,封識如故也,始計阻。假修明倫堂柵,專銜報府銷款。曾懷清移晉江,議竟寢;諸貧士聞之,用自恨,重惜其去焉。懷清前掌教同安大輪書院,晉江爲比壤,素習懷清賢,聞其來皆喜。而同安某訓導,故懷清門下生也;怒諸生輕己,適有株連獄下學,乃文致十七人罪,授僕走督學轅取進止。僕道晉江,以主命來起居。懷清詢得其故,大驚;亟索文書留袖而遣僕歸,曰:『爲語汝主,無以小忿取重戾』!又郵語十七人曰:『某學官,諸生師也,師可抗乎?其亟謝』!十七人相率詣謝,乃解。居二年,調臺灣府學。念母老,乞休而卒。

其教人先行後文。晝接諸生,席常滿,夜集家人環侍聽講。每說古事至忠孝,戟手掀須,聲振旁舍。一女方七歲,伏几泣不止,則方談張中丞守睢陽事也。總戎克爾什布知懷清不徒文士,瀕卒,出故劍贈曰:『此吾軍中屨殺賊,漬血模糊未滅也』。而懷清尋齎志歿矣。初入都,取道彭蠡,嘗拯數人於死;自言爲生平快樂事。子吉士,故淹雅,以舉人分發湖北試用知縣(抑快軒文集)。

謝金鑾

謝金鑾字巨廷,一字退谷,晚改名灝,侯官人。父正,乾隆二十四年舉人;大挑一等,試用武進縣丞,改教諭,卒。

金鑾未冠,則喜讀宋儒書,悅心性之說。踰壯,舉乾隆五十三年鄉試。嘉慶六年大挑,用教職。交同裏孝廉方正官崇、布衣陳天文、貢生陳庚煥,相切劘於忠信篤學。其言學,以四書爲綱、五經爲輔,而力除空虛自守、偏執冥行之弊;詳於一復、再復鄭六亭書中。署邵武教諭。有謝生者,極貧而孝所親。有婦不安其室,偪其幼媳(一作前室幼女)爲不善,媳不從;生議拔其媳歸良家,婦遂誣控生。學使入讒者言,置生劣等。衆譁,請五庠之師白其冤,皆噤不敢發;金鑾獨稟學使數千言,卒直其獄。補南靖學,歷署嘉義、南平,再蒞安溪。

安溪堯陽鄉以賽神起釁釀鬥殺,士被羅織者衆,匿莫敢出,守持之急。金鑾請寬其株連,諭使自投而後遣之爲耳目,將掩執所名捕數人;會令中怯,事泄,數人者遂不可得。守歸咎於士,將盡褫其衣巾。金鑾力爭不獲,乃具上其事於學使,且曰:『漳、泉無獄不及士,設按牒而罪之,不出二年,庠序且一空』。學使蒙古恩侍郎壯其言,力主之,事乃已。泉漳俗好鬥,其來久矣。初皆愚民爭細故,至聚族千萬人相仇,殺掠相當而止。官素爲民所信者,自往諭即解散;否則,雖往諭不聽也。於是官牒文武大吏勒兵盡焚掠其村郭室廬而去,以爲利。每聞民鬥,官輒往激成之。又以民有餘財而善逋,惟牒羈士;士豪者習武斷,與吏爲市,則橫行無窒礙,廉靜者閉門自守則反波及。士既無所逃罪名,重其家族必恐或憐之,必盡財若醵金以賄而出之。於是每械鬥,必先捕士;官果多得賄,校官亦有利焉。大吏以爲此守令營弁自然之利也,不復問。金鑾痛之,乃作漳泉治法論,示所以緝兇懲俗,而歸其指於重士。趙慎畛督閩,爲刊其書頒發之。

初蒞嘉義,學舍萊蒿滿徑;到官未幾,學者麇至,門人日益親。會海盜蔡牽擾臺灣,陷鳳山;嘉義令急延問計,曰:『此間士民更林爽文之亂,其守禦鹹有成法;召而謀之,咄嗟可集也』。如其言,衆果至。乃偕令周視四門,指麾分守之,夜三鼓而辦。賊平,一縣安堵。及將軍東渡,令總戎武隆阿帥師屯嘉義。武宿衛世臣,學有淵源者也;聞金鑾賢,單騎徑造。入門,讀壁間教士條約,曰:『通儒也』!一見大相得,假館學廨,每飯必與偕。同知薛志亮聘修臺灣縣誌,金鑾講求利病,尤致意於政俗。薛嘆曰:『有造海徼之書也』。

噶瑪蘭者,初名蛤仔難,故臺灣東北甌脫地;週數百里,土衍而道隘。界濁河南北,號東勢、西勢,爲吳沙、潘文賢分據,墾田彌望;海寇蔡牽、朱濆屨窺焉。有司以未版籍,不問也。嘉慶十一年,前巡道楊廷理建議大府,請收之,不報。金鑾得其要領,條其利害,作紀略;北走使京師,上其書同鄉梁宮詹上國。上國具採以聞,朝議從之。延理董其事,一切經畫,必手書報告金鑾。後設廳,易名者是也。

晚漸不樂居官,作教諭語留贈安溪諸生,其言皆懇惻適於用。遘疾請告,諸生籲留;久之,竟去。歸數載,得風痹疾,卒,年六十有四。嘉義諸生聞之,自海外相與鳩資佽葬祭。生平食貧樂道,一介不苟,所至盡言無私。守令之賢者,鹹倚重焉;異趣者雖心憚之,然亦諒其無他腸,相尊禮無間。六十生日,邑士民相與結綵棚於門,歌舞累日;禁之不可。所著尚有大學古本說、二勿齋集,刻其故舊之詩日春樹暮雲編。子宗本、宗善(左海文集、惕園初稿、張亨甫未刻文稿、師友集、唐鑑輯學案)。

楊大賓

楊大賓,閩縣人。業儒,久試坐困。不忍二弟寒飢,會其姑之夫爲按察司掾,事叢不治,請其佐助,遂學名法。而大賓故通儒書,所由與諸掾異;諸掾鹹下之,不敢與鈞禮。其治獄平亭疑法,立鈴閣下謇謇與本使爭事;本使不能難,屈己從焉。由是,益知名。林爽文亂臺灣,福康安督兵至閩,檄才願吏入幕府,大賓在選中。臺灣平,敘功授主簿。大覺嘆曰:『吾儒者,不得已入司書獄;今幸衣食裁足,何尚走風塵吏爲』?竟不之官,閉戶著書。家事亦委二弟,鮮衣美食;而大賓妻子仍不免寒飢,不問也。着有春秋集註若干卷(抑快軒文集)。

鄭兼才

鄭兼才字文化,一字六亭,德化人。踰壯,師事閩縣孟考功超然於鰲峯書院;學使陸院副錫熊拔貢太學。山陽汪尚書廷珍爲祭酒,器之。考充正藍旗官學教習,遊京師九皆公論所定。臺灣自朱一貴叛後,不軌相繼跳梁,死事文武弁兵無慮一、二千人,久而載。嘉慶三年,銓授閩清教諭。歸,舉鄉試第一。兼才學有本原,敦厚而廉直;自以職在斅學,毅然以潔修庠序、闡揚幽隱、扶植人倫、整齊風俗爲己任。歷安溪、建寧,再至臺灣。凡文廟殿閣、明倫堂、東西齋廨及名宦、鄉賢、忠義、孝悌、節孝祠,莫不勸施興作,人士爭出資盈萬;工克竣,請獎其好義尤力者。因請補王直道於名宦,補李懋桂、李光地於鄉賢,補林仲麟、鄭振、李森、黃釧於忠義,補李雲永、唐焻藜於孝弟,皆公論所定。臺灣自朱一貴叛後,不軌相繼跳梁,死事文武弁兵無慮一、二千人,久而案牘淆且漏。兼才請於巡道,建昭忠祠,謹據議恤案冊及東瀛紀事一一區而釐之,得補祀者凡二千四百八十餘人;神牌名氏,皆親手書。以爲義在捐軀而罵賊者,雖臧獲可旌;情由召釁而偷生者,雖衣冠必絀。雖爲師儒官,常急鄉國利病,有可言於當事,則大聲疾呼,捄之如恐不及;蹶然忘其位之卑而身之爲衆忌也。其上巡道慶某書,力陳臺城浚濠不可;上總督汪志伊論吏治民風、械鬥、辨誣三書,汪許其志在天下、非徒護桑梓而已。

始至臺灣,海盜犯鹿耳門,鎮將以下備禦要隘,留西門樵汲,檄兼才守之;晝夜巡稽出入,奸無所容,民稱便。賊平,以軍功折除江西長寧令,辭不就;當事重之,遷泉州府教授。在安溪與侯官謝金鑾同僚,交最篤;陳編修壽祺所目爲兩賢校官者也。既兼才舉金鑾修臺灣縣誌而自左右之,志成稱善本。後臺郡紳士議修郡志,請郡守必得謝、鄭二人而後可。郡守爲請於藩司調兼纔來,而謝已風疾告歸、兼才赴公交車;踰二年,乃復至,事遂不果。然兼才卒刊補金鑾之書,而海外文獻始備。

兼才之應禮部試而報罷也,部奏留都不開缺,予食半俸。凡任教職會試者如此,例自兼纔始也。

在建寧縣學,禁婦女入廟誦經及商人大成殿祈禱。建寧士習喜新奇而略實行,葬親不哭、忌日不知,而豔稱割股、廬墓。兼才謂害同楊、墨,極言告誡,風俗一變。兼才口不言貧,居官刻苦,歲不能致數金以遺其子;子憚父嚴,不敢郵一紙告乏。然族親有急當賙恤,未嘗不人人給所欲。自教官以兩人共職,非教諭、訓導俱賢,則事多扦格;兼才曰:『吾不憂同官之不賢,而憂夫同官之子也』。嘗見某教諭年七十餘,病將乞休,其子不許。及病甚,督書吏具文書,其子陰擱不發。教諭屈指計日當得批迴,其子紿曰:『未也』。教諭伏枕呼批迴不絕口而死。

嘉慶末,舉卓異。道光元年,舉孝廉方正,未果。而兼才以重構昭忠祠,盛夏督工受暑,卒。

初,兼纔在太學,與山陰莫晉齊名;其試課諸藝,諸生傳誦。及兼才領解,主試者晉也;衆或妄意有私。故兼才年逾六十,猶赴禮部試;前後十一次屨薦被黜,亦命也。卒後一年,武陵趙慎畛來督閩浙;故嘗識兼才,遂與謝金鑾、李祥賡、陳庚煥同時請入祀鄉賢,皆兼才友也。所著有六亭詩文集、宜居集、愈瘖錄等若干卷。宜居者,謂校官居卑、居貧,職易稱也;愈瘖者,取晏子云「下無言則吾謂之瘖」,時以言事自效,冀求愈夫生而不瘖者之不幸淪於瘖也。春秋六十有五。金鑾稱其詩不爲崖岸而神骨堅秀雲(左海文集、二勿齋文集、東溟文集、張亨甫未刻文稿、師友集)。

沈廷楓

沈廷楓字兼三,號丹林。先世從吳興入杭,爲侯官人。祖錫九,嘗爲人購珠玉古玩值數百金,其人負之逸;錫九罄所積不足償,貸而益之,因困甚。踰數年,或告曰:『負者遁臺灣,飽所欲;今挾重資內渡,將北歸,尚維舟洪山橋下也。君困至此,盍往伺焉』?從之,果得其人;赧然曰:『吾負君甚,然篋中實止三百金,盡以付君。所不足者,來生以犬馬報耳』。錫九惻然曰:『吾聞汝挾重貲,故來耳。今若此歸,汝妻子何所望乎』?舍之去。其人愈媿不自容,攀袂曰:『何以處我』?錫九曰:『然則中分之,各安於心,何如』?其人泣拜曰:『當世有是人乎!吾從此不敢自棄矣』。父學圃,治錢榖,所至必勖主人以薄徵便民;清白吏鹹重之。主人有不同志者,必潔身去。嘗戒子弟曰:『幕友無官之責、有官之權,易於爲非;非根器深堅,鮮不爲習俗所搖。爾曹努力讀書,勿學刑名、錢榖之學』!一日出,以單衣歸,家人怪問之;曰:『過兒塾,塾師語我,某書不可不讀;我解衣入質庫,購書付兒矣』。鄰兒有廢學而嬉於市者,其母怒之,無如何而泣。爲入市攫兒返,對其母撻之,親送之塾。

廷楓既冠,受經於吳蘭孫之門,推祭酒。裏紳林則徐見其文曰:『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以妹許字焉。御史遊光繹主講鰲峯書院,最賞識者劉建韶、魏本唐、王義樟及廷楓。嘗夜乘月適館,徑劍池,地幽僻,四無居人;有赤身健兒從草間出,挾刃跪道左曰:『我旗兵也,窮極無聊,然得錢數百尚可活。視公貌長者,從公丐一命。否則,刎頸公前矣』。廷楓笑曰:『此易易耳。且隨我去』。至館,館中人曰:『是直劫也,必縛之官』。廷楓曰:『我弱書生,又獨行;果劫也,何難盡攫衣服去。此特困於博徒耳,其詞悔,可自新』!卒貸而與之。居常授徒,講說經史文藝及古今格言,有唐河東柳氏家範。壬辰舉於鄉,三試禮部,輒罷。甲辰後,遂不復試。喜讀檀弓。子葆楨問曰:『孔氏三世出妻,信乎』?曰:『何爲其然也!孔子曰:天地不合,萬物不生;大昏,萬世之嗣也。又曰:妻也者,親之主也;敢不敬與?夫上以爲親之主、下以爲萬世之嗣,無故而出之可乎?求淑女以配君子,苟非意在系援,必審其婦德、婦言、婦容、婦功而後納采焉、問名焉;何至動輒得咎,不得已而出之,且三世如一轍乎?聖人所過者化、所存者神,舜能底豫頑父,謂孔子不行於妻子乎』?曰:『然則檀弓非與』?曰:『檀弓所謂出母,所自出之母、非見出於父之母也。左氏傳曰:鄭申侯,申出也。又曰:陳厲公,蔡出也。又曰:康公,我之自出。又曰:齊出貜且長。古人謂所生爲出,有明徵矣。伯魚之母死,期而猶哭。古者,父在爲母期。果見出於孔子,能與未出之母同服乎?喪已出之母,而混於未出之母之服,孔子能俟其踰期始訾其甚乎?生母死,厭於嫡母不得期,所謂道污則從而污也;萬世之義也。無嫡母,曲諒其子之情許之期,所謂道隆則從而隆也;一時之權也。聖人達權、賢者守義,不爲伋也。妻者,言妾不可以爲妻也。悼公之母死,哀公爲之齊衰。有若曰:爲妾齊衰,禮與?公曰:魯人以妻我子思,防微杜漸之意,其在斯乎』?葆楨曰:『子思之母死於衛,注曰:嫁母也,姓庶氏,非出而嫁也。何以在衛』?曰:『子思居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則子思之仕衛也明矣。仕衛而奉母於衛,又何疑焉』?曰:『然則何爲赴於子思』?曰:『子思仕衛,適有事於魯,故赴於魯也』。曰:『然則何以稱庶氏』?曰:『庶者,對嫡之稱。庶氏別乎嫡也,猶之左氏傳曰:薛,庶姓也,庭姓別乎天子之姓也。薛自姓任,何嘗姓庶乎!且衛亦未聞有姓庶者。春秋有邾庶。其庶,其名也,非姓也。左氏傳有秦庶長、鮑庶長、武庶長,爵也,非姓也』。曰:『然則何以絕之於孔氏之廟』?曰:妾不祔於姑,則哭自不當於廟,非絕之也。子思卒聞兇問,哀不及檢,得門人言,方改就他室也。向使子思母果嫁於衛之庶姓,則庶姓之喪,庶姓之夫若子主之,子思縱能爲嫁母服,豈能爲他姓主喪!禮之隆殺,喪主主之;何以柳若謂子思曰:四方於子觀禮乎?蓋人情常厚於所生,子思抑情就義,柳若疑其哀有餘而禮不足也。子思所謂其禮,即樂正子所謂前以士、後以大夫也;子思所謂其財,即樂正子所謂貧富不同也。子思爲大夫於衛,有其禮矣;食大夫之祿,有其財矣。然時已爲父後,不得顧私恩以紊嫡庶之分,所謂無其時也』。曰:『然則曾子以蒸梨不熟出妻,信與?否與』?曰:『否。戰國之世,禮教陵夷、人心澆駁,室家相棄,習爲故事。色衰愛弛,欲加之罪,其無辭乎?故貴則易交,富則易妻。沿至漢時,尚有此諺。而處士橫議,往往創無稽之說,誣古先聖賢以自便其私。是以伊尹要湯、百里奚幹秦、孔子主廱疽與侍人瘠環,若日,古之人有行之者,何怪吾輩也?蒸梨不熟,非必不可改之過。詩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子曰:父母其順矣乎。小故而詬誶,且傷父母之心,況出之乎!縱曾子以爲得罪於父母宜出,將不告於父母而出之耶?抑告於父母,曾晰亦以爲宜出而出之耶?曾子固孝子,曾晰非慈父耶?奈何等曾晰於匡章之父也!讀書當知人論世,孟子所謂盡信書則不如無書,韓子所謂識古書之正僞與雖正而不至焉者是也。若檀弓則無可議也』。其爲生徒講授,常以經詁經,必疏通證明,於義安而後已。大率類此。子四:次葆楨,自有傳;三琦,道光己酉拔貢;四輝宗,咸豐己未舉人(子葆楨撰行述)。

案周亮工書影雲:『南城張教授孟常,名世經;嘗曰:「世傳孔氏三世出妻,蓋本檀弓所載孔氏不喪出母自子思始之說。孔子大聖、子思大賢,即伯魚早夭,亦不失爲賢人。豈刑于之化皆不能施之門內乎?夫出母者,蓋所生之母也。品相絕秦,曰:康公,我之自出。則出之爲言生也。其曰子之不喪出母,即孟氏所謂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爲之請數月之喪是也。蓋嫡母在堂,屈於禮不獲自盡,不得爲三年之喪耳。其曰不爲伋也妻者,則不爲白也母者,蓋妾是也。意者白爲子思之妾所出,而子思不令其終三年之喪,故曰孔氏之不喪出母,自子思始也。由是言之,子思且無出妻之事,而況於伯魚乎?況於孔子乎」』?云云。廷楓之說即本此。然引而申之,發揮盡致,非潛心經訓者不能。

何軒年

何軒年,侯官人。道光丙午舉人,大挑以教職用,授漳州府訓導。地方宰牛、賭博陋規學中例分潤者,悉卻之。漳俗好鬥健訟,恃衿爲護符;乃嚴講臥碑使息訟,終任內生員鮮有告訐事。郡南鄉有衿何姓,巨族也;與鄰鄉械鬥,結釁十餘載不解。以宗誼來謁,因力爲剖析勸諭,兩鄉俱悅服,願和釋舊案以結。丁已,粵匪陷汀州,漳郡戒嚴;軒年奉檄登陴,防堵月餘。產僅中人,然好施與。羣從十人,早歿者四;寡而孤者每人給薪水費,又畀以住屋:如是者二十年。爲諸侄營婚嫁、謀生業,督責周至,如己出焉。裏中忠義孝悌祠,首先倡捐。鳳池書院膏火額絀,主講魏敬中以爲言,軒年即捐千緡以充經費。戚友婚姻喪葬,急難睏乏佽傾助無吝容。逋券積久,則聚而焚之。調補臺灣縣學訓導。子嵩祺,道光己酉優貢、咸豐壬子舉人、庚申進士,官兵部主事。家居掌教越山、龍光兩書院,所賞皆名下士(悟蓮室文鈔、石遺室雜記)。

曾光鬥

曾光鬥字星齋,古田人。父雲龍,貢生;授徒省垣,光鬥隨侍。道光己亥舉於鄉,咸豐壬子成進士,由庶吉士改刑部主事,尋假歸。同治二年,臺匪陷彰化,隨林提督文察渡臺贊軍務。事平,以知府儘先選用。三年,文察剿匪漳州,復約偕行;謝不往。詢以軍略,多所規勸;文察弗盡納,未幾陣亡。光鬥主船政文牘,敘功晉道員。光緒七年,岑毓英撫閩,延訪備顧問。毓英移督雲貴,語之曰:『苟相從,當畀重要』。婉卻之。晚掌教鰲峯書院,以砥行植品訓士;當路就詢地方利弊,則備陳無諱。通籍後,承父志就省中買宅養親,每屆銓次,京曹函趣謁選,輒不赴。配平涼知府王燮女,傳在列女。光鬥性寡諧,每閉門謝客,相與唱酬。所居池館,林木蔭翳,時聞詩聲與禽聲相上下。雲龍怡然曰:『以此娛吾老,勝祿養多矣』!二十三年,光鬥重宴鹿鳴,加按察使銜。卒年八十有三(曾氐家傳)。

黃汝銘

黃汝銘字景商,永安人。同治季年,以貢生授閩縣學訓導,兼鳳池書院監院。秩滿,調龍溪。丁外艱服闋,補長樂縣學。擢福清縣學教諭,加光祿寺署正銜,學者稱其號爲晴村先生。自晚近士夫視校官爲闒員,受贄金、享學租而無所事事;汝銘所至,月有課,優有獎,獎金皆捐俸。其訓士,常曰:『毋怠惰以荒業,毋訐訟以墮名』。而尤諄諄於敦倫常、識時務。其在長邑也,壺井鄉號盜藪,官中莫誰何,寖以猖獗;光緒乙未,數劫洋船。總督譚鍾麟檄總兵曹志忠總剿匪事,知長樂縣丁振德副之;丁恇懦,專用款。知福州府唐寶鑑才汝銘,舉爲會辦。汝銘隻身密赴壺井,屬耳目於鄉之門人;廉得其虛實,則亟請於志忠,黑夜率卒搗其巢。匪首林一燦出不意,倉卒抵抗,衆已喪膽;汝銘部勒有法,卒皆踊躍用命,匪遂不支。官軍乘勝逐北,卒擒一燦等。當路上其功,旋擢官加銜如上述。當是時,閩屬六十餘縣無不知有黃校官雲。

汝銘樸儉而厚於交遊,事親尤篤,宦跡所至必迎養。在龍溪時,值臺灣兵事起,漳州鎮總兵吳光忠奉命渡臺,要汝銘參軍事,以母老謝之。辛丑卒於官。彌留時聞門外賣鰣魚聲,猶趣侍者出買;母所嗜也。子梓庠,傳在文苑。次閩庠(孫曾樾撰行述)。

--以上錄自「福建儒林傳」卷。

陳第(子祖念)

陳第字季立,連江人。爲諸生,有聲教於漳;學者雲集,稱一齋先生。嘉靖四十一年,戚繼光徵倭至連江,第定平倭策。既而俞大猷召致幕中,教以兵法,盡得其方略。大猷曰;『子當爲名將,非書生也」。譚綸見之,曰:『真俞、戚之流亞矣』!勸從戎。起家京營,願得九邊最衝敝重難地以自效。萬曆初,出官古北口,典互市。時叛民導黃臺吉小妻大嬖只輩挾賞,數譁;第購誅叛民;陰結諸部腹心,盡得其情,以恩威操縱,竟事帖然。漢莊數被寇殘敝,悍卒爲盜,縱淫殺民,夜聞犬吠則盡室竄,愁苦不聊生。總兵戚繼光薦第,擢任三屯車前營遊擊將軍,駐漢莊。延訪父老所疾苦,按誅悍卒;明約束、拔材武,躬導以禮讓。所部化之,鹹知自愛,恥舊習:娼家竄名軍籍者,皆陳牒求去;娶娼女者,皆自乞離異。撫馭士卒,事事有法:行役樵蘇,皆嚴隊出入,凜若赴敵。奉檄釆木關外,成列以出,舉號笛,麾登南山,既復麾而北,以尾爲首、以奇爲正,更迭變換。駐牧豪帥來觀,鹹心折;繼光及諸督撫虛心委任,在蘇鎮十年,調和文武,兵民親睦。在漢莊三載,築城創橋,百廢俱興。建學舍,教軍民子弟,親與講解,遠近風動。邊民樂業,外戶不閉,行旅婦孺拾遺物者,鹹詣第自言。戰士人人思奮;雖兒童亦習旗鼓,自張一軍,從於校閱,作止可觀。時繼光鎮薊久,邊塵不聳,故第無赫赫功。及繼光調南,總督吳兌私人以布五千匹勒售於所部,第不從。兌諷巡按於鯨、閱兵周給事論劾;二人詢諸守令,爭言第賢,反交薦之。兌益怒;第嘆曰:『吾投筆從戎,髭發盡白,思爲國家定封疆,成大計。今不可矣』!遂拂衣歸養母。

閩撫許孚遠、金學曾等屢闢不就;孚遠欲薦起之,力辭。母沒,益杜門讀書。久之,每臨觴歡暢時,忽談及親,淚汪汪下。既而出遊諸名山,挈一僮、兩行篋,篋置五經數卷、壺觴數事。所至不謁貴人,不受饋。年六十,裹糧走金陵,就焦竑談經,深歎服。益從竑借讀所未見書,讀快輒遊,遊快輒還就竑談。間數歲一歸展墓;歸數月,輒復出:如是者又十餘年。年踰七十,猶遍登五嶽,浮洞庭、彭蠡以歸,則年七十有五矣。自言遊山發白轉黑,獨恨峨嵋、點蒼遊屐未遍。明年再出,又明年歸,遘疾不粒食,踰月,吟詠不絕以終。年七十有七,時萬曆四十八年丁已也。

少讀書雲居山寺,虎牝牡夜戲於庭,吟諷自若。晚郊居,夜與客坐,虎逐犬薄坐隅;起叱之,虎驚走,觸廊石盡傾。遊天台,步石橋,往還穆穆如履平地。鎮東帥沈士宏邀與泛海,剿倭於東番(今臺灣)遇風,舟幾覆,據船歌曰:『水亦陸兮,舟亦屋兮,與死而棄之,何擇于山之足、海之腹兮』。俄風定,士宏洗酌請載歌。歌曰:『學而不足用者恥兮,用而不能無用者鄙兮。無用而不廢時用者,誰氏之子兮』。蓋自道也。論學務審時義,切日用,不爲空言。嘗言:『言於妻子、言於婢僕,無非道也;何必聚徒而後言!行於飲食、行於坐臥,無非道也;何必居位而後行』?又言:『昔爲諸生,拱手而談戒懼,實未嘗戒懼也。及爲天子守邊,百責攸萃,年未四十,發白種種;節俠氣盡,危悚日深。不言戒懼,戒懼在茲』。又言:『兢業在心,所以兢業在事。今儒者曰:兢業,心體也。但保心體,事爲之未。無足介意。歧內外、判心跡,故驚虛談,無當實用』。皆切中當時講學之弊。生平儲書最富,所輯世善堂書目,多唐、五代遺書,世所未見之本。其說經:有易起於一畫,包涵萬有,初未有文字;古今諸家言卦不言圖,是捨本尋末。故伏羲圖贊一筆圈成,不待奇耦離析,而萬一千五百二十策悉出自然。又以詩本聲教,宜可詠歌;世人知文不知音,無以披管絃、奏朝廟。因作毛詩古音考。又有尚書疏衍、二戴纂粹、屈宋古音義、意言、謬言及詩文雜着十餘種,與子祖念所著易用並行於世。

祖念字修文,諸生。勵學行力田,以資父遊,第稱其孝。第友董應舉亦謂祖念至性似其父,但不務爲奇行,而實非人所及雲(閩書、道南原委、惕園初稿)。

--錄自「福建儒林傳」卷四。

李光坡(從弟光墺、光型)

李光坡字耜卿,一字茂夫,安溪人。兄光地,素通濂、洛、關、閩之學。光坡受學家庭,先宗宋儒。爲諸生食餼,喜讀秦、漢以上書,乃次第治十三經。質不甚敏,以勤苦自勵。後遂棄舉業,專意三禮。積四十年,由宋、明上溯漢、唐諸儒之說,着三禮述注。閩人通漢學自此始。又着性論三篇,以訂近代名儒論性之失;說詳所著皋軒文集。

臺灣既平,詔督、撫大臣籌度機宜。光坡謂防海之道,有慎設其守者、有探止泊而遏之者、有度要需而絕之者;因爲策上之。雍正元年舉孝廉,有司以光坡應,已寢疾矣。

光坡性至孝。父病篤,焚香禱天;然及於掌,不知也。母老多病,日侍寢,朔望祈天益壽。親喪,十旬之內止飲勺水,終身哀慕。卒年七十三。從弟光墺、光型。

光墺字廣卿,好讀書,自六經史策、諸子百家、宋儒諸書皆披覽融貫。又博綜三唐詩律,一時負文章之譽。入高會山中,結茅力學。康熙辛丑進士,改庶常,授職檢討。旋請終養歸。還朝,充一統志館八旗人物誌纂修。乾隆元年,進三年喪議,純皇帝深嘉之。是冬,朝臣以宿學耆儒薦,出督山東學政。奏兩闈春秋合題非經指,春秋四傳宜並習、不宜獨宗胡傳;又以四氏學宜遍習五經,不得專習毛詩。均如所請。刊朱儒論學要語頌教行教經之條以訓土。擢國子監司業,纂修三禮。與臨川李紱、桐城方苞論學,老而彌篤。卒年六十九。

光型字儀卿,事父母以色養稱。少與兄光墺問學於光地,研究性理,尤得力於西銘。雍正丙午,舉於鄉。十一年,赴禮部試。值詔舉理學,大臣以光型應,賜進士。出爲河南彰德府同知,權彰德府。戶部侍郎趙殿最舉博學宏詞,歷權懷慶、河南知府,又權河陝道。忠信慈惠,有古循吏風;好誘掖士類。遷刑部主事。與兄光墺纂修三禮,充律呂館纂修。請假歸。年七十九卒。

安溪李氏,自光地以經術顯,傳業一門,而言禮尚無專書。光坡後,光墺爲考工發明,與光型爲二李經說。長子鍾倫爲周官纂訓,孫清植爲儀禮纂輯錄雲(東越儒林後傳、道光通志)。

陳壽祺

陳壽祺字介祥,又字恭甫、一字葦仁,號梅修、又號左海,閩縣人。祖起龍。父鶴書,字錫三,一字東麓。世諸生。朱珪、紀昀督學政,鶴書試輒高等,累不舉於鄉,主講仙遊、龍巖、邵武、漳平、上杭各書院。有詩集數卷。壽祺,其長子也。六歲從周立巖先生遊,所謂梅社七子者也;先生喜之。每客至,則屬客試所授書以誇異之。成童,遂淹貫羣籍。文藻博麗,有六朝、三唐風格。年十五,補縣學生,遊鄉賢孟考功瓶庵先生之門。先生待以國士,謂人曰:『十年後,福州將有通儒出,陳生其是已』。時先生主講鰲峯。值六十初度,門弟子謀爲屏幛之文,未之許也;既而曰:『得陳生文則可矣』。年十七,與名宿陳登龍、黃耦賓、林學陵、許子錦諸人爲文字之遊;之數人率年長以倍,或十年以長。登龍嘗謂曰:『當以千秋自命,勿爭一時名』。壽祺亦遺書同縣薩玉衡,自咎不能高行邃學、擔荷世宙如宋廣平、範希文,雄節偉略、建樹奇勳如終孺子、班仲升,焠掌苦學、目不窺園如董廣川、何邵公。然自守澹靜,力絕徵逐,非同志一人不妄交;而其胸中時有浩浩落落、慷慨鬱勃、不可告人之意。其年少自狀如此。

十八,值臺灣有林爽文之亂,有海外紀事詩。玉衡見之,曰:『此諸將嗣音也』。洎嘉勇公福大將軍平臺凱旋,其參軍郭有堂,壽祺母黨也,屬撰上福嘉勇公百韻詩並序;沈博絕麗,一時傳誦。武進張編修惠言所稱,擬之燕許何多讓焉者。

乾隆己酉舉於鄉,嘉慶四年成進士。與張惠言、高郵王引之三人名相次,皆經生也;座主爲大興朱珪、儀徵阮元。闈中卷爲某所遏,元言於珪曰:『師欲得如博學鴻詞科之士乎?閩某卷經策是也』。遏者猶摘其四書文中語。元曰:『此語出白虎通』。於是珪由後場力拔出之。既而改翰林院庶吉士,時掌院郎朱公也。在都下,與惠言、引之、全椒吳鼐、歙鮑桂星齊名。辛酉散館,已改部屬矣。朱珪特奏以滿洲及邊省翰林人數甚少爲言,仍授編修;同留者數人,實專爲壽祺發也。歸省,適阮元巡撫浙江,進謁。元曰:『大考期邇,胡歸爲』?壽祺以兩世高堂,閩中飢,恐無以爲食。元爲憮然。旋延主講敷文書院,兼課詁經精舍生徒,一時仁和趙坦、德清徐養源、養灝、錢塘嚴傑、臨海洪頤煊皆相從問業。元又屬修海塘志,命創義例;編纂羣經古義爲經郛數百卷,令高才生分任之。

癸亥冬,入都。明年,典試嶺南,得士何惠羣等七十人。丁卯,復典試中州,得士曹瑾等七十人。己已會試,分校禮闈,得士那莪等十人。兩省試,皆遍閱二、三場遺卷一、二萬。其所得士位給諫、列曹郎、蒞監司、膺方面者蓋十數人,如張藩伯嶽崧、劉給諫光三,其尤也。在輦下十年,充文淵閣校理(教習庶吉士,撰擬進奉文字)、文穎館纂修,罕與熱官往來。及見嘉定錢宮詹竹汀、金壇段大令懋堂、高郵王觀察懷祖、歙程徵君易疇諸老,故學益精博。有貴人慾羅致門下,處以要津;峻卻之。中嘗被公卿論薦京察,書上考,擬陪南書房記名御史,充國史館總纂。甫屬草,以丁父艱歸。

初,壽祺將以是冬告歸省,遽遭大故,乃痛自悔其在都之非,其所述至令人不可卒讀。時年方四十,即矢志不復仕。嘗謂其門人張嶽崧曰:『吾惟不屑不潔,不以不廉之財奉甘旨、不以不義之行欺晨昏,差告無罪爾』。適巡撫張師誠入覲,仁宗命注御製全史詩;攜帶回閩纂辦,延壽祺總其事,剋期告竣,其中每有所發明。服闋,陳情乞養母。主泉州清源書院講席者十年,訓諸生以經術,一洗空疏之習;若陳給事慶鏞,其最也。嘗正定清源書院先賢祀位,並率諸生鳩金增置祀產以資祀事。清源書院建於乾隆中,知府陳之銓遂專祀興創、增拓諸守令,而郡先賢舉弗及,惟朱子位於東偏之樓。乃正未子於東堂從以先賢之祀鄉學者:明蔡文莊公、張襄惠公次崖、林氏紫峯、陳氏紫溪、蘇氏慕寥、王氏素庵、林氏清、李文貞公,凡八君子顏曰「先覺祠」,自爲之記陷石壁間。復致書於總督汪志伊、巡撫王紹蘭,歷陳『清源書院數數爲路室候館,講肄之無所、鼓篋之莫陳,甚非所以敬教勸學。恐各郡縣書院皆然。請永遠禁止作傳舍,並通飭各郡縣』。

壬午秋,丁母憂,家居。上元葉世倬來撫閩,聘主鰲峯書院講席。壽祺約先察學行,後考文藝;牒郡縣舉其孝弟廉潔、通經學古、秀異有才者及歲科試高等若舉優行者,守命資送,乃扃試而錄取焉。於是創立規約,整肅課程;建考柵爲會課之所,每月兼課經史雜學。其教士,以崇廉恥、踐禮法、研經術爲尚,作義利辨、知恥說、科舉論示學者。士始畏其束縛,漸而安之。一時承學之士經指授者,若仙遊王捷南之詩、禮、春秋、諸史、輿地,晉江杜彥士之小學,惠安陳金城之漢易,將樂梁文之性理,建安丁汝恭、德化賴其瑛、建寧張際亮之詩古文辭,皆足名家。主講十有一年,罷於文字之役,汲汲然以汲引後進如恐不及爲心。每見諸生實力切劘者,無不爲之延舉於當塗,或爲大府嘉賞、或爲學使拔萃,鹹使人興勸。丁內艱後,公卿有以壽祺密薦於朝者;宣宗垂詢,有『在家何爲?何時還闕?將大擢用』之語。壽祺感激,而不欲易其初志,卒不出。

里黨義舉,若省會大成殿兩廡之築重垣、明倫堂右之闢通衢、敬節堂之恤嫠、米廠之施賑,莫不首倡其議,偕諸同志爲之。貢院之號舍,西湖、東湖、木蘭陂之水利,則當軸時與諮訪,力贊其成者。貢院自乾隆初年前巡撫陳宏謀修整之後,幾及百年;號舍舊有八千三百餘間,牆檐痹隘、潦溼燻蒸,士子鹹以爲苦。壽祺言於總督孫爾準、巡撫韓克均,倡捐改築;各屬士民,聞風踊躍。於是號舍則改五爲四、巷道則並三爲兩,增高圍牆、夾牆,巷內外地皆砌以石。增建號舍一千餘間,其衡鑑堂並官司辨公之所悉改嚴密爽塏。土石巷甓之屬,核省緡錢甚夥。夫匠數百人,立章條、嚴程限;壽祺戲語人曰:『此所謂以兵法部勒者也』。甫六閱月而工竣。其它鄉里利弊,蒿目痗心,往往直陳於大吏,冀獲挽救。每不憚大聲疾呼,雖間櫻逆耳之怒,弗恤;以爲苟身晦而道少伸,亦可告無罪也。其關係閩省吏治海防最大者,莫如平蔡牽、伸李賡芸冤抑二事,皆無形中隱爲主持,事祕莫得詳;觀浙撫阮元之始終專用閩將、查勘李案之派王引之,略可識矣。嫉而謗之者至謂仗才負氣,是己凌物。雖家居,喜持時局、鄉黨設施,不能悉協輿論;自大府以逮庶僚,無不貌敬憚而退相鄙夷。自主講鰲峯,益高掌遠蹠。不恤人言。晚節支離,論者惜之。然不能實指其鄙夷、支離者之爲何事也。

慕漳浦黃石齋先生之孤忠絕學,久欲請崇祀孔廟。道光四年,遂聯紳士具呈於兩府曰:『明儒漳浦黃公道周,行完忠孝,學貫天人。著述本乎六經,節義興乎百世。建言直諫,斥佞黜邪。蒙難捐軀,詠歌弗輟。浩氣足以塞天地,正性足以扶綱常。其德業在梁溪、考亭之間,其志節在文山、青陽之列。其發明聖學、衛道宗經,大旨與劉公宗周相近。是以榕壇、蕺山並峙宇內,非獨出處節概兩相頡頏;今劉公既崇祀西廡,請並從祀,以彰名臣之軌範、樹儒宗之圭臬,正人心而維世教,翼聖道而勵貞修,實有光於國家庠序馨香、詩書俎豆之典』。時總督趙慎畛、巡撫孫爾準韙之,並屬代擬疏稿。壽祺謂:『明史黃道周傳贊稱其所陳深中時弊,足爲萬世龜鑑;御批通鑑輯覽紀其學行,推重於天下。乾隆四十一年,特賜專諡「忠端」。其生平著述,四庫採錄多至十種;皆闡明經旨、推究治道,而尤湛深於易經、孝經。其請學浙、閩,發端以格物致知,物格知致爲第一要義。蓋蕺山以誠意爲主,而歸功於慎獨,能闡王文成之緒言,而救其流弊;榕壇以致知爲宗,而止宿於至善,確守朱子之道脈,而獨溯宗傳』。遂本此意,擬成疏稿。兩府會疏奏請從祀東廡;明年,如所請。又搜輯忠端全書爲六十六卷。訂以年譜,集貲刊行。又倡舉鄉先正藍鹿州、陳修堂、陳補堂、張惕庵、孟瓶庵、莊復齋、李古山、謝退谷、鄭六亭、陳惕園十人祀鄉賢。

福建通志,自雍正九年、乾隆三十三年兩次修纂以來百十年,文獻將散失,舊志又多舛誤;壽祺以爲亟宜纂勒。修貢院有餘款可以移用,乃言於兩府。會同裏陳尚書若霖亦移書言之,遂開局。壽祺爲創立義例並採訪事宜,薦武進李兆洛爲總纂。李君不至,兩府堅請壽祺兼其任,不告以名入奏;不得已受聘,舉才者分任之而總其成。論者謂職官表綜覈可參六典,經籍志派別可尋家法,方言考通轉可悟小學;他如王捷南地理沿革考之翔實,馮登府金石志之補前此所未有,陳善、高澍然列傳之雅馴,尤卓卓可傳。壽祺復自纂形勢、山川二門;逾三年,病甚,猶力疾訂改山川稿本不輟。書垂成而壽祺沒,於是有修怨攻訐敗乃事者;語詳文苑高澍然傳中。初,壽祺有鰲峯載筆圖,專爲修志繪也,身後題詠者林立;若林宮傳則徐七言律、張舉人際亮七言古、謝中書章鋌長跋,皆於此事是非明辨以晰,語在各集中。

壽祺性介,嫉惡嚴;有所不可,雖朋舊權貴必力爭之。然篤於師友風義,若孟考功超然、謝金鑾、鄭光策二教諭遺着,皆表章甚力。因病屢辭講席,大府挽留至於七、八;重違其意,爲之暫留。臨終前二日,乃命繳還聘書,與大府訣。初,諸生聞辭講席,課日,二、三百人具衣冠齊集鰲峯鑑亭,僉請再留一年。壽祺慰之曰:『吾尚當自審病勢如何耳』。既終,諸弟子來哭者皆失聲。

閩中自李光地、官獻瑤爲宋儒之學,兼及漢儒。壽祺初受業於孟超然爲宋學;及出阮元之門,又交一時樸學士,因專學漢儒。治經精於今文殘闕之學,而於大義名物,又能貫徹而博辯之。撰五經異義疏證三卷、尚書大傳定本、洪範五行傳輯本六卷、歐陽夏侯經說考一卷、魯齊韓詩說考三卷、禮記鄭讀考四卷、左海經辯四卷、說文經詁二卷、兩漢拾遺二卷、遂初樓雜錄二卷。嘗撰春秋左氏禮、公羊禮、榖梁禮,未成。治古文詞,有左海文集十卷。經術閎深,未嘗一撫歐、蘇,而論經世之務切中時事;於人心風俗所繫,慨乎言之。又搜採清朝閩中人物行實補上史館,爲東越儒林、文苑後傳二卷。外又有左海駢體文二卷、絳跗堂詩集六卷。阮元選其五經異義疏證、左海經辨及文集中之說經者入皇朝經解。

雅慕武夷山水,夢想五曲之大小隱屏、紫陽精舍在焉;晚年遂自號爲隱屏山人。寢疾時,不榖食者一月;屏醫藥,惟日啜武夷巖茗、啖柑柚少許。自作隱屏山人傳。處分後事,神識不亂。卒前數夕,枕上口占絕句雲:『夢想仙巒二隱屏,問天應着少微星。人間無此溪山好,便欲乘雲上幔亭』。詞意惝怳,若所有會。生平不飲、不奕,樗蒲不入座;惟手不釋卷,所聚有八萬卷。教子諄諄以慎取捨、依忠厚爲本。道光十有四年二月二十日疾終,生於乾隆三十有六年二月十七日,年六十有四。娶鄭氏,無出。子三;喬樅,妾梁氏出(揅經堂二集、鑑止水齋集、阮元撰傳、陳善撰傳、周凱撰家傳、衎石齋記事續稿、養吉齋叢錄、禮堂遺集、抑快軒文集、幹嘉全閩詩傳、賭棋山莊集)

--以上錄自「福建儒林傳」卷五。

鄭郊(弟郟、從弟邵)

鄭郊字牧仲,莆田人。父涇,字巨濟,萬曆中諸生,以薦授都司,加都督僉事。性豪邁,好談王霸之略。壯歲,縱遊湖湘間,作元嶽記,見推於屠本畯、王稚登。詩多與譚友夏唱酬,而不染其習。

郊爲邑諸生。幼嗜經史,以著述自任,文名重一時。夏允彝爲長樂知縣,與郊爲文字交,恨相見晚。黃道周尤器重之,稱其一日千里,爲朱易才。唐王時,道周與何楷薦郊才學擅長,宜居詞林;郊力辭。唐王亡,郊隱居壺山麓,肆力著書以卒。

弟郟,字奚仲,諸生,博聞強識,與郊齊名。從弟邵,字勉仲,俱以隱居終。郊門人郭鳳階字友日,邑諸生,性高潔,工詩(道光舊志)。

林簡(同邑戴嘉祉)

林簡初名玉燭,字子山,莆田人。幼嗜奇語,嘗着蟲書,幽險莫測。督學郭之奇閱其文,嘆爲峭折奧古。與徐揚、鄭郊、葉甲諸人結琉璃社。崇禎壬午,鄉試副榜。尋遭國變,鬱郁不得志。卒年未三十。

又同邑戴嘉祉,字叔薦,崇禎丙子舉人。起兵,清兵至,捕之急;其僕鄭十二,挺身代死。嘉祉亡命湖海間,死(東越文苑、閩書)。

薛敬孟

薛敬孟字子熙,福清人。學識宏博,工諸體詩。唐王時,以恩貢生對策,授萃士。魯主入閩,擢兵部主事。王敗,援徒講業,吟嘯自娛。嘗遊張秋、又之真定,卒於恆山(道光舊志)。

--以上錄自「福建文苑傳」卷六。

孫學稼

孫學稼字君實,侯官人。父昌裔,萬曆庚戌進士,除湖州府學教授,擢戶部主事。歷官至浙江參議,兼提學,能得士。權貴關說,不從;中之,即棄官歸。

學稼少穎異,就傅讀胡銓上宋高宗封事,拍案狂叫。其師鄧壽朋訝而問之,曰:『恨不生當其時,手刃賊檜耳』!補諸生,刻苦自勵。昌裔宅有光祿吟臺別業、道山石樑書屋,擅林泉之勝;學稼偕弟學圃讀書其中。耆碩通才,多過從者。後學稼舍書屋爲道山觀。

唐王入閩,開儲賢館以選士,鹹來汲引;學稼以政自鄭氏,事不可爲,不出。唐王敗,避地長樂之三溪。魯王監國,攻福州旁近郡縣,故家子弟多從之。學稼亦勿與。魯王又敗,兵燹之餘,田園盡失;乃棄諸生籍,居杭州西湖,自號「聖湖漁者」。久之,一出遊,傭筆墨以爲養;間歲一歸省母。所歷吳、楚、齊、魯、燕、趙、秦、晉,遠出塞外。天下名勝古蹟,多入篇什。耿精忠之將叛也,學稼適歸裏;知難將作,以家託其友,復跳北遊。及變作,衆乃服其遠識。

學稼既自廢於時,胸次所蘊悉發於詩;善敘事,時稱詩史。後以疾,卒於懷慶僧舍。子起宗,徒步五千裏,抱遺文,躬御喪車歸。所著有蘭雪軒草(閩中錄、東越文苑後傳、道光舊志、柳湄詩傳)。

蔡震升

蔡震升字詔青,晉江人,康熙庚午舉人。少負奇姿,詩文綺麗,新城王士禎稱爲天才,泉帥張雲翼及同裏施琅延爲上客。與侯官林佶、同安阮旻錫之子允讓着有理氣漫言、事行卑論二書(道光通志)。

黃而輝

黃而輝字述之,同安人。父廷,自鄭氏投誠,封慕義伯,授而輝湖南衡永郴道。工爲詩,衝澹雋遠;華亭董俞謂其詩『如飛黃躡影,瞬息千里,而步驟有度,不負泛駕之累;又如洞庭湖心吹鐵笛,清聲逸韻,能使波濤滉瀁,魚龍出聽』。同縣許其鏐,字含之,工詩。田茂遇謂其縱橫自如,不囿於境;如樵秋嶺、釣春潭,童山涸澤,未足擬似(道光通志)。

陳夢林

陳夢林字少林,漳浦人。父聿毅,遭亂,轉徙潮州,生夢林。二歲而母卒,鞠於浙人僑居於潮者曰林雄,養且教,以至成人,因自名日夢林。少發憤讀書,留心經濟,習兵事。康熙二十五年,客遊貴州。或勸以貴州籍應試,學使者拔第一。黔州知州黃秉中奇其才,爲援例入太學,勸歸閩。時漳浦知縣陳汝鹹會諸生講經,心賞夢林;又受知於學使者沈涵及巡撫張伯行。

五十年,秉中撫閩,招入署。會海盜鄭盡心爲官軍所追南奔,詔捕之急,巡撫懸千金購能獲盡心者。方書榜,夢林前曰:『賊不能獲也』!巡撫愕然曰:『云何』?夢林曰:『逋盜入內地,無人識者。即能識,疇不懼後禍?當購賊黨相擒,予重賞,其可』。巡撫如言,盡心果爲其黨高允泮擒以獻。

初,林雄卒於廣東。其長子一新卒於浙。一新遺子聖祥,夢林自閩往視者數矣。至是,念己日就衰,斥田園得百餘金,自攜以畀聖祥。渡曹娥江,訪汝鹹之子於寧波;過浙,哭故學使沈涵于歸安。乃由吳淞渡海南歸,所過洋麪,相度形勢。

康熙五十五年,當路聘夢林修臺灣諸羅縣誌;於島嶼■〈氵義〉港之出入險易、戰艦民船之大小堅脆,洞若觀火。六十年朱一貴倡亂,夢林方南遊南澳,訪總兵藍廷珍。廷珍問策。夢林爲上策制府滿保,請速移節駐廈門,調兵餉。策上,而制府已先發。時提督施世驃與廷珍議統舟師,定南北中三路進剿。夢林力陳南路海道險惡,舟不能泊;當會澎湖,相風便分兩路。大將由中入鹿耳門、副將由北趨西港,繞賊背後,計萬全。又陳戰艦宜用輕捷,以便操駛。制府用其言。聘入幕,爲治裝;前席請曰:『生爲我一行。事定,當不失郡守』。笑曰:『夢林冀護鄉里耳,無他願也』。遂行。至則與世驃、廷珍規畫事機,縛渠魁、搜餘黨,招反側、拊善良。時守令未至,事皆決於幕府;告密者衆,持重不發,民情安輯。留臺五閱月;還報,制府欲敘功以實前言,夢林固辭而歸,遂絕口不言臺事。讀書鰲峯,與修先儒書。鄉試同考官慕其文,欲爲地,峻拒之。

雍正元年,詔舉孝廉;當事欲以夢林應,固謝而止。所善禮部侍郎蔡世遠、刑部侍郎黎致遠、吏部侍郎沈近思,皆以書問,邀遊長安;俱以足疾辭,不赴。乾隆七年,巡撫以博學宏詞薦,亦不赴。是時年七十有三矣,夢林乃言曰:『吾少孤,涉獵書傳、作文字,求科第而已。既不可得,傭筆墨,從軍草檄,奏記謬爲世所賞,吾恧焉。辱交諸君子,強自刻厲;爲貧故,間受禮饋,常以爲媿。顧自反生平借箸運籌,孟子所云「無「欲害人之心」者或庶幾焉。第居賤志不行,未能充之耳。若利己妨人,馳聲華、借權貴以榮身飽家,雖轉死溝壑,不爲也』!

所居屢遷,額曰「他齋」;人稱爲他齋先生。蔡世遠家居時,入縣必宿他齋,縱談竟夕。外惟阮文、莊亨陽稱同志;晚尤善雷鋐。疾革,遺命以志銘屬莊、以傳屬雷。年七十有六。好爲詩,遊臺諸作,蔡世遠、沈近思謂其不減杜少陵(道光通志)。

--以上錄自「福建文苑傳」卷七。

朱仕玠

朱仕玠字璧豐,仕琇弟,拔貢生。教諭德化,移鳳山,擢知內黃縣,遂歸。仕玠能古今文,尤工詩。嘗以古今論詩稱宋嚴氏,然所見僅能盡盛唐諸人之美;至其前者,皆不能合也。因舉經能溫柔敦厚四言爲詩本,其所自爲格致高簡。閩詩,自明初林鴻、高棅倡盛唐士學,摹擬失真,沿成習派。仕玠因輯何梅、李榮英、族父璜、世父霞四家詩(皆出自新意,不囿於土風)爲濉溪四家詩鈔(道光通志)。

葉夢苓

葉夢苓字松根,侯官人。乾隆壬午科舉人,官臺灣鳳山縣學訓導。遇叛寇戕縣令,乃招集義勇,竭力防禦,踰年,全家殉焉。夢苓爲黃任外孫女婿,有秋江集箋註,余文稿、吟草、異聞匯紀、詩話解頤,皆湮沒於官廨中(耕村姑留稿)。

吳玉麟

吳玉麟字協書,號素村,閩縣人。少倜儻,有奇氣。九歲時,父某與前輩燕集喜春堂,指庭前竹命題;玉麟信口成絕句,有「虛心纔能籜,直節已凌霄」云云。弱冠,善技擊。閭里紛難事以告,輒立爲排解。家豐於貲,慷慨好施與,以故漸落。乾隆丁酉舉於鄉,五上公事不得志。其間遊幕從戎,蹤跡半天下。中年就教職,歷任龍溪、惠安、尤溪、福鼎、仙遊、同安、鳳山諸縣學。所至教養兼施,以興利除弊爲己任。鳳山歲旱,重鑿蓮花潭,築石砌塘,溉田數百頃,民甚賴之。邑令吳某奸貪不法,玉麟揭其狀四十上諸大憲,爲布政使所庇。後值長官蒞任,玉麟據學政全書不郊迎,益觸忌;以誣罔論謫,居湖南桃源。

生平邃於易,精天文。居謫所十六年,執贄門下者日踵接。時與生徒訪仙源故跡,補植桃花數百株,桃源七志多存錄焉。著述多種,十之八九淪沒湘中;藏於家者尚十餘種。光緒丙子,榕城大水,所撰五經詮解、管窺彙編、研幾祕錄等書漂沒殆盡。今其傳者,僅素村小草十二卷、千姓編一卷、重修湖南省志若干卷及未梓行之恆星歌一卷而已。卒年七十。

三男燦然,道光辛巳恩科舉人。四男桂森;婦魏氏,以孝烈聞。從妹少娥、女河洲,皆奇孝(曾孫弼昌撰家傳)。

魏本唐

魏本唐字又瓶,一字富春,又字變馨;唐鄭公徵後。唐末入閩,居福清;清初,始遷會城。本唐八歲而孤,倚母林氏十指爲活。嗣依世父齡以居,從師於里人家塾。師與塾兒講題義不喻,本唐細書於掌,師以爲戲,將責之;伸視,則文也。里人忌之,拒附學。嘉慶己卯領鄉薦第一;以素知名,時稱魏解元。

庚辰入都,座師何漆漢招寓邸第。道光丙戌,大挑一等以知縣用,籤掣直隸。頻委勘問,輒有平反。如南樂縣民婦夫死改嫁,攜十五歲女往,其故夫族弟邑諸生訟諸官,原勘援同居繼父有服,奪其詞。本唐以禮與律爲繼父制服意皆重在同居;所謂同居者,必幼小有收養之功,長爲娶婦俾有子嗣。即其不同居者,亦必先嚐同居、後乃異居,克盡繼父之道,非素無恩養也。若女子外成,本不得有繼父之服。今此女雖無大功親,而有小功緦伯叔收養,則非無所依泊者也。其母嫁時,年巳十五,則不在子幼之限矣。其母欲攜至後夫家,即興訟端,則並未嘗同居矣。以笄年待字之女隨再醮之婦,指漠不相關之途人爲同居繼父,背禮破律、傷風敗俗,莫此爲甚。作說辨之,斷使歸宗。

其明年,改就教職,借補永安縣學訓導。每進諸生及子秀仁、秀孚兄弟講經史、詩、古文,恆危坐終日,間及午夜無倦容。如是者三年,不知祿入之薄也。己亥,調臺灣縣學訓導。時島夷滋事,後又有郭崇高抗糧一案,長官檄勸捐、檄募勇、檄守東南城;本唐與紳衿黽勉從公,每警於機先、慮及事後,卒不以此幹進,士論歸之。以故姚瑩、熊一本前後兩臺道均不以吏屬相待,且令子侄及門下士執贄受業,而以時躬詣學舍談藝。癸卯,卸縣學篆,署臺灣府學教授。釐正昭忠祠位次,酌議文信國主新附廟廡儀注。乙巳,補上杭縣學教諭。謁朱子祠,見祠後有堂曰「念典」,蓋以祀捐修學宮者;其人率存在,且多濫及,牒縣廢其祀。

丁未,大府檄晉省校勘福建通志。通志重纂於道光己丑,總纂爲陳編修壽祺;書成,籌祺卒。梁章巨佈政家居,起而議之。至是,巡撫徐繼畬請魏編修敬中爲總校,本唐副之;本唐于山川、古蹟沿革悉多補訂。海防一志原纂在十數年以前,時勢頓殊,用意自別。洋市自道光二十二年始有西洋夾板入閩,本唐更爲類次編定,以廣向來所未及。

己酉,調晉江縣學教諭。學宮明倫堂傾圮,捐俸勸修。咸豐癸丑四月,海澄會匪滋事,漳州郡城不守,漳浦、長泰俱陷;時學使者案臨,文試乍竣,聞變大擾,校官散歸。郡檄本唐領郡學及訓導事,守北城。未幾,永春、延平皆警,泉州勢尤岌岌。七月,事略定,推升汀州府學教授;旋復奉調晉省校刊通志。時福州錢荒,米價昂貴。丙辰,乃挈少子秀銅赴汀。已而粵匪猝至,郡守飛檄出城,促令鄉團入保,而城遂於是日陷;秀銅及於難,本唐避入近縣。途次冒犯風雨,病歸;未幾卒。

本唐素篤學,至老不倦。雖值寒,綈袍一領,兀坐丹鉛,間漏四下未輟。每束裝,必以書麓行,曰:『吾所到之地,一日不設書案,便忽忽不樂也』。嘗授秀仁小載記至月令,兼取大戴禮夏小正爲講解。此書漢、唐傳本久佚,宋韓元吉本訛謬非一,惟通志,堂傳子駿本最善,而亦有不盡然者;於是求之經典、旁及古書,更合諸家異文,時出已見訂正,成夏小正校注四冊。頻年披閱經說,凡有心得,輒書卷端;晚則刪繁就簡,成讀經札記四冊。周禮七閩所賅甚廣,秦時閩中郡境跨九江,適當楚、吳、越之衝。漢無諸王閩中,其封壤錯入豫章、會稽,故日閩越王,閩非指今福建。今福建在週日東越、漢初日東冶,設冶縣;後漢更名東侯官。而閩大記、閩書輒以閩標目,蓋沿陳、隋,不師古之稱。舊通志建置表於兩漢冶縣沿革既不甚詳,新志原纂乃析冶與東冶爲二、又析東侯官與侯官爲二,迂曲難通。於是考訂編輯,成東越沿革表五冊。他所校勘者,更成山川古蹟訂訛二冊、海防洋市補二冊。魏氏世系見於史記、新唐書,其間有略者、訛者、疑者;而福清舊譜所序先世,更與史傳違戾。於是悉力訂正,上考歷朝以明其本之一,下迄近代以明其支之分;創立義例,以示將來,成魏氏世譜五冊。文文山御試策向無注本,讀者多不明其意旨;於是考之宋史及宋人紀載,着文信國御試策注一冊。晚年,自定散體文八冊、古近體詩三冊、試帖詩二冊。平日說理以程、朱爲宗,談經則意主漢學,旁及諸儒異說。生平篤於故舊,師友間尤肫贄。魏氏族微,族從父輩恆負才不壽;皆撫其遺孤以迄受室。世母金孺人依本唐居,率家人敬事之二十餘年。

子秀仁、秀孚,邑增生;秀潛學名起,邑庠生;秀銅、秀枬學名森,邑庠生(子秀仁撰行述)。

--以上錄自「福建文苑傳」卷八。

黃漢章(杜銓、謝淞)

黃漢章,道光初侯官歲貢生,自號紫雲老人。與羅源黃銓、長樂(一作侯官)謝淞、浙江華文漪結蘭社,有蘭社詩略行世,詩皆學杜。銓,字衡仲,嘉慶丁卯舉人,着有寄舫詩鈔。爲臺灣教諭;道光十五年選授三水知縣,卒於任。淞,初名在師,字吳卿,又字杏根,道承族曾孫,布衣。早卒,有杏夢樓詩鈔(竹間十日話、幹嘉全閩詩傳)。

劉家謀

劉家謀字仲爲,一字芑川,侯官人。陳侍御壽祺掌教鰲峯書院,家謀從遊,與同門張際亮、賴其瑛、鄭天爵、許賡嗥相切劘。道光壬辰,舉於鄉。宴鹿鳴時年最少,身長玉立,主司文蔚曰:『不圖今日復見衛洗馬』!既累上春官不第,以大挑得教諭。初任寧德、繼任臺灣,皆約士嚴、衛士勇。上官有齮齕士者,力與齟齬,上官率不喜。寧德令某爲考語曰:『劉某憐才愛士,敢作敢爲』。家謀笑曰:『憐才愛士,誠願之;若敢作敢爲,則教官之不足以作爲也久矣』。留心文獻,所至輒蒐羅掌故;在寧着鶴場漫志二卷、在臺着海音二卷,於地方利弊尤惓惓焉。任臺之四年,海寇黃位倡亂,臺匪應之;家謀時已病肺,力疾守陴。積三閱月,以勞卒,年四十。事聞,恤其子爲國子監生,時咸豐三年也。僕人護柩渡海歸,遭賊;遺書叢稿盡覆於水。將棄柩,或嘆於旁曰:『噫!是好官也!是臺灣府學劉老師也』!賊曰:『信乎?是臺灣府學劉老師也,好官也!吾舍是船』。手揮其衆,遽退。於是,同船百八十餘人盡向家謀柩嘖嘖稱好官。着有外丁卯橋居士初集八卷,東洋小草四卷、詞一卷、開天宮詞二卷、觀海集四卷、東洋紀程一卷、操風瑣錄四卷、懷藤吟館隨筆一卷、攬環集十卷,皆可傳者(賭棋山莊文集)。

黃宗彝(子增)

黃宗彝初名熥,字聖謨,又字肖巖,侯官人;自號左鼓右旗山人,刻有小印。幼聰穎。時閩縣陳烺能文,世所稱東村先生者;其子進士登瀛見宗彝。大喜,妻以女。然屢試不售。父行賈建寧,暴卒,遺篋金五十,盡乾沒於其族父某;家人大譁,令與較,宗彝曰:『以財故,令吾族惡名暴於世,吾不爲也』。卒不發。族父後大困,復就宗彝,卒善視之。戚某病,不能醫藥。迎治之。友某死,無歸,貸資爲之喪葬甚備。如是蓋以十數。或欲幹某大僚,知其與宗彝同學,出百金求介紹;時方窘迫,笑曰:『多哉金乎』!力謝之。

宗彝既不得志,又屢喪其弟,家驟落;乃挾策依人。之永安一年、之臺灣二年、之漳平六閱月,最後之蘇州、復之杭州。遇賊幾殆;大風疾雪餓兩日夜,結芒鞋行百二十里,死者塞道路,手起其屍而過,血縷縷遍染衣袂。既而慨當事者守備之疏也,發憤作書數千言,論守戰之法皆扼要,以遺同鄉某令;然其言無私,世弗喜也。蘇州破,乃歸。中夜慷慨,益蕭然不自得。嘗對酒泣下曰:『天乎!終於此乎!茫茫者歸安乎』!越數月,遂卒。

宗彝與同裏劉家謀、謝章鋌交最篤。治古文有義法,尤精小學。遺詩一卷、婆娑詞二卷、方言古音考八卷、雜文若干篇;顧不欲以文人傳,不自貴也。

子增,承其學,同治癸酉科拔貢,通經學、小學、史學。院試輒冠其曹,與張侍郎亨嘉齊名。顧懶不著作;中年客遊浙江學幕卒,身後不存一字矣(賭棋山莊集、石遺室雜記)。

張際亮

張際亮字亨甫,建寧人。家業賈而少孤,裏中老儒李古山才之,其家乃使之讀。未冠,爲諸生;與族兄紳、光澤高祖望、何長詔友善。肄業福州鰲峯書院,同舍生多俗學,際亮視之蔑如也;爲山長陳編修壽祺所器。桐城姚瑩官福州,際亮謁之,贄以詩;瑩謂曰:『子纔可及空同,若去其粗豪,則大復矣』。道光四年,沈侍郎維鐈視閩學,試拔貢中選,朝考報罷。京朝官言詩者無不知際亮,新城陳侍郎用光延寓其家。曾鹺使燠在京師聞際亮名,招飲,同坐多知名士。曾自負名輩,縱意言論,諸人贊服;際亮心薄之。曾食瓜子粘須,一人起爲拈去,際亮大笑;衆慚,不歡而罷。明日,際亮投書責曾,不能教導後進,徙以財利奔走寒士門下;復不知自愛,廉恥俱喪。曾怒,毀之於諸貴人。際亮以是負狂名。慨當時諸公好士而無真識,曾不如其好色也,取一時名優爲之傳,日金臺殘淚記。都中交深者,歙徐寶善、龍溪鄭開禧、宜黃黃爵滋、益陽湯鵬、山陽潘德輿,唱和尤密。嘗作疏稿,趣晉江陳御史慶鏞劾奕經、奕山。際亮既爲朝貴所忌,試輒不利。自是歷遊天下名山川,以其窮愁慷慨之意發爲詩歌,音調悲壯。

十八年鄉試,主閩試者途中約:『張際亮狂士,不可中』。而際亮巳易名亨輔,中式。折卷,見其名,疑欲去之,副主試申解而止;及來謁,果際亮也。會試,復報罷。

二十年,瑩爲臺灣兵備道,招之;將渡海,及廈門,畏險而返。鹿澤長爲寧紹臺道,招之;至則寧波失守,狼狽走江西。遂過桐城視瑩家,訪方東樹、馬瑞辰,而至湖北。葉敬昌爲布政司,厚禮之。復之吳中,聞瑩因臺灣戰事被劾就逮;計瑩赴逮必過吳中,棲遲以待。瑩至,際亮方痁,扶病從至京師;瑩止之,不可。瑩獄十有二日白,際亮大喜。從瑩寓炸子橋楊椒山故宅松筠庵中,而病巳深矣。京師諸鉅公聞其事,義之。而益陽湯鵬、桂林朱琦、柳州王錫振、道州何紹基、晉江陳慶鏞、高要蘇廷魁、福州陳景亮,皆際亮故人,旦夕來問視。疾亟,坐瑩及琦榻前,取生平詩十數巨冊使誦之。際亮日留,則瑩、琦於其上署一留字;日去,署去字。一日夜畢,目乃瞑;今所傳思伯子堂集是也。

既殯,瑩爲位於松筠庵,素服受吊。一時識與不識,爭致賻焉。遂舉其柩護往桐城,爲位於鄉,赴於知交,素服受吊。乃歸其喪於建寧。

詩已刻者,婁光堂稿、松寥山人集、南來錄;未刻著述尚多,交舊錄文二卷、黃瀘錄文一卷、駢體文一卷、童言一卷、緝鹽事宜一卷。瑩窘於資,遺命其子,卒刊全詩行世,板歸諸其家。

際亮卒年僅四十五。先是,有妾蔣氏,從在淮上,年方少;聞際亮歿,大慟,誓死守。或勸之嫁,乃削髮爲尼;一小婢感焉,亦從削髮。河、漕二帥及善際亮者鹹嘆異,資之。子一,名誦芬(東溟文後集、石遺室文集、邵武府志)。

王景

王景字蘭生,侯官人。光緒辛卯,舉於鄉。事母孝;刻苦力學,志不稍衰,若必得當以慰其親者。與同裏陳琇瑩、陳衍爲總角交,無三日不相過從,專意爲詩。時琇瑩與葉大莊方持祧唐宗宋之說,景乃務爲清幽峭刻一路,手鈔錢籜石、厲樊榭、萬柘坡、金冬心、翁覃溪、程魚門、祝芷塘、黎二樵諸家詩。常集陳念祖家對門酒樓飲,輒彌日論詩;同飲者厭其酸,目笑之。景性愎不廣,遇生客斂容不一語,人亦多弗之喜。

邵積誠督蜀學,聘往校文;遍歷蜀中山水,得詩數百首。嗣以臺灣林朝棟統士勇撫墾臺中,聘入幕;屯彰化萬山中,終日瘴霧如澱,已午僅見日。景居數月,病已而復病。時陳衍遊臺撫幕,數百里書札月相勞問,瑣屑數百言無一歡者;衍內渡,前景益羈孤無聊。越歲,陳琇瑩視學河南,從之遊者一年。歸復遊臺,瘴氣所中不自知;病日以深。力疾歸,已不可救矣。卒年四十有三。着有秋影庵詩(石遺室文集)。

陳念祖

陳念祖字少虞,侯官人。光緒已卯舉於鄉,會試屢報罷;乃學爲詩。甲申,法艦抵馬江,朝命以左宗棠督師蒞閩;念祖上條陳數千言,中有云:『閩口多山,港道曲折,夷船出入不易;所恃內奸爲引導並潛饋糧食,以故得逞志。使先事杜絕其接濟,彼勞師襲遠,終坐困耳。乃防之不早,致無知細民反爲彼用。語云:前車既折,後軫方遒;不可不加之意也』。宗棠以爲切中,檄總辦福州府屬漁團;念祖乘小舟隨潮上下,察知要隘,籌備督練。臺灣統領林朝棟奇其才,羅致幕府。以撫墾勞績,經臺撫劉銘傳保由揀選知縣免補直隸卅,以知府用。庚寅會試,病沒京師,年甫三十九。着有愛吾慮詩(家傳)。

許貞幹

許貞幹字豫生,侯官人。父利賓,道光丁未進士,官河南知縣,早世;貞幹甫六歲,母陳氐挈之間關歸裏,嚴督之學。十齡,爲邑諸生;學使者徐侍郎樹銘,利賓會榜同年也。陳氏以貞幹年幼,三次鄉試不令入闈。十五、六,出交友,閩縣陳寶琛弟畜之。出掌書記,以謹敏爲主者所器。癸酉,貢優行廷試,得教職。領鄉薦,年已三十。司訓武平,僻遠不獲迎養,乃奉母橐筆燕、齊間。乙酉歸,從事船政局。劉提督銘傳巡撫臺灣,富紳林維源以京卿幫辦撫墾,亦闢貞幹爲從事,往來歧海間。自是兩處迭邀獎敘,積官至道員。壬辰,成進士。貞幹故善殿體書。既試而名第不高,遂請歸道員本班,分發浙江。一領書局、一督蘇州鹽局,再權運司,一攝臬事。

貞乾鮮兄弟,有三妹,所以推愛之者靡不至。母老常病,求醫藥惟力是視;嘗病篤,刲臂肉和藥進而愈。後復刲,不效。性情和平,而意得時頗自矜喜,忌之者遂致傾排,一再左遷爲同知、爲縣丞矣。既而入北洋軍幕,旋經江北提督王士珍等歷闢掌書記,復原宮。武昌難作,前軍機大臣袁世凱起當國督師,貞幹典行營箋奏兼會辦王士珍後路糧臺,然精力漸已銷亡。尋得未疾,不良於行;未幾,卒京師。

文字適於世用而不求深入,着有八家四六注若干卷行世。子居廉,體至羸弱,留學德國,官外務部僉事,後貞幹數月卒,無子。家有書數萬卷,身後寶琛以價收之(子居廉撰哀啓、續東越文士傳)。

林晸

林晸原名如玉,字希村。父鶴年,有專傳。晸,光緒己卯舉人,浙江知縣。幼劬學強識,爲駢體文沈博絕麗,置諸金應麟、王曇集中,幾不能辨;雖未爲高格,見者無不推其能記醜也。同人遇有僻典未知出處者,詢之十得八、九。福州正誼書院以賦課士,朋友使代作,有求必應;常一題作至十數篇,皆千言隸事,罕有雷同。嘗主臺北書院講席,詩賦命題博奧,臺人多不能下筆。一行作吏,文事遂廢,惟日以醇酒婦人自晦。未幾,遂卒。自都遊蜀,有詩數百首,多與陳臥子、吳梅村相近,名鹿儔居士集(續東越文士傳)。

周長庚

周長庚字辛仲,閩縣人。同治壬戌舉於鄉,爲臺灣彰化縣學教諭。知縣王某以貪墨激變,亂民擁諸生某爲首,嘯聚攻城;某,長庚門下土也,城中人推長庚出撫。以肩輿縋城下,半道,飛彈貫其輿。長庚毅然徑往其窟宅陳禍福,衆大悟,願就款;已而官兵至,遂投械降。王某誣長庚通賊,告諸巡撫劉銘傳,將執而戳之。唐景崇方爲布政使,馳牒趣長庚赴會試;舟甫行,追騎巳及岸上,遂變姓入都。尋卒。有周教諭詩一卷(鐵笛亭瑣記)。

--以上錄自「福建文苑傳」卷九。

唐復思

唐復思,閩人也,不知其出處,常往來嚴州之淳安、遂安諸山寺。康熙間,有宋和者,嘗遊遂,見僧舍郵亭多有唐復思題壁,書法老,縱詩怨悱,孤放而不自容;知其爲高隱者。一日,於燕席上見一老人豪飲,而巨顙豐頤,長目顧盼。主人出圖畫十餘幅,請老人南向坐而題詠,老人則執筆崛然起。視之,則真七尺古丈夫,署紙尾則曰「唐復思題」;始驚即復思也。爲人巖立不倚,惟放廢於酒。遂人言其初入縣南門也,已沉緬矣;僧伽帽插花,袒臂■〈奇頁〉歌倚道中。而人既閩產,鳥言曉曉。時山谷猶多警,門者以故縛之;縣令則陰察其非常僧,而陽以爲醉僧也,笑釋之。由是,常遊食於淳、遂諸山寺。至甲寅,滇、閩大亂,年餘不見唐復思跡。及歸,乃雲自秦中來。縉紳之徒因疑其誌異,稍稍謝絕之。

朱和既於席上識復思,明日過訪之。往還既數,思復有攜杖童子漸與習熟,因微叩以事蹟。童子曰:『我不知吾先生。但常見其中夜起視星氣,有時或哭。而其枕匣有大銅章一,間嘗啓匣手弄,祕之;不知何爲者』!和意童子未睹官司符篆耳,然則復思固前朝官者耶?又一日,過復思。復思病暴作,心痛;見和至,瞠目而視曰:『復思死矣!恐死而世不我知。復思非我名,唐則我外家姓也。餘爲烈皇帝御覽進士』。言至此則淚。又曰:『後仕弘光』。語未絕而適痛稍差,遂不復言。固問其姓名,亦終不答。病癒。乃去遂而之淳。二十九年,又在臨安。臨安之廣文某謂即莆田之進士林鐸雲(宋和雪晴軒集)。

陳鳴石

陳鳴石字體魁,長樂人。族鼎盛,鳴石獨甘恬淡。崇禎癸酉,舉於鄉。次年,會試副榜。魯王入閩,授禮科給事中。時方播越,鳴石獨正色立朝。魯王敗,杜門掃軌,不入城市(道光舊志)。

張士■〈木鬱〉

張士■〈木鬱〉,惠安人。崇禎間副榜。後遁居海島,以書史自遣。闢榖二年,惟食茶果。年九十九卒(道光舊志)。

黃元勳

黃元勳字肇紀,南安人。幼讀書;崇禎間,海上兵興,從軍。積資擢參將,南搗黎峒、北援登州,屢立戰功。後從唐王入閩,爲右都督;見時事日非,遂乞歸。始學詩,日與朋侶倡和成帙。葺故所營天心洞居之。與劉若作方外遊,道服終其身(道光舊志)。

雷羽上

雷羽上字扶九,寧化人,崇禎壬午舉人。天性孤峭,簡酬接,獨與李世熊善。唐王稱號閩中,踰年夏,邑有黃通之亂,襲城邑,擄巨室;漳南兵巡道於華玉提兵駐郭外,議剿撫未決。通乘懈執華玉,褫辱署知縣朱墀而縱之。土民遑遽攖城守,羽上偕世熊荷戈城頭。羽上揖世熊曰:『時事云何』?世熊曰:『鼠子何能爲!一能令撲之立燼矣』。曰:『非此謂也,問天下事耳』。世熊默然久之曰:『女叔寬有言,支天所壞,不亦難乎』?羽上曰:『親疾雖不可爲,寧可置勿藥耶』?八月,大兵入閩,唐王亡;羽上慨然太息曰:『三百年禮文豢武,求一丁裴、淩統無有也,豈不哀哉』!因泫然久之。遂同世熊隱於泉上之陽遲山。每論當世人品,曰:『見危致命者上也,歷險從主死生無二者次也,屏家室、遯窮荒聊明素志者又次也。若浮沈闤闠、豢餉血軀,去屈辱從時者一間耳』。兄翀字六息,諸生。明亡,偕隱不出。

楊天宰

楊天宰字玉宸,龍溪人。少有才名,鮮衣華飽,■〈⻊斤〉■〈⻊也〉自喜;人以爲狂。黃道周酉陽戍歸,後進中鮮當意者,顧獨喜天宰;天宰遂登其門,從講學榕壇、鄴山,攝衣上座,稱都講。

崇禎末,應貢北上;值國變,棄去,避居碧湖之濱。唐王入閩,以翰林檢討徵,不就。窮約困頓,寄食於人以終(道光舊志)。

張若化(弟若仲)

張若化字雨玉,一字蒼蠻,漳浦人。弱冠,師事黃道周,得聞明誠之學,旁及律歷經綸諸務,靡不淹貫;道周稱其才具足了百人。崇禎丙子舉人,兩上公交車不第,留京師。時道周以言事下北寺獄,若化青衣小帽,雜廝役中時時進獄問起居,左右之。

唐王入閩,徵拜御史;數月,乞歸養。食貧茹苦,嘗搗柏葉代蔬;諸孫嘗之,喀喀不下嚥,若化茹而甘焉。山居四十年,足不及城市,未嘗以姓名通有司。勵志獨行,不標講學之名;疾惡守義,懍不可犯。時值兵荒,盜賊蜂起;羣相戒曰:『慎勿犯張公廬』!鄉人依以避難。終其身,盜不入境。所居丹山在羣山中,巉巖阻絕,日夕雲霧往來;茅茨數椽,上漏下溼。豺虎交橫,時曳杖孤往,登陟羣峯、徜徉泉石,嘯歌自得;人鹹異之。年六十六,無疾而終。弟若仲。

若仲字聲玉,一字次蠻。嚬笑不苟;讀書明理,以不欺方寸爲本。丙子,與兄若化同舉於鄉。庚辰成進士,當選知州;以不願任煩劇,改授益府長史。以禮匡宗藩,請崇寬大、戒嚴切;不納,以去就爭,益王爲之改容。以母病,乞休歸。母沒既葬,爲土室處其旁;聞狐兔嗥嘯,輒泣下鳴鳴。

鼎革後,山居五十年,清修獨善。藝圃一區,果蔬薯蕷度給賓祭,餘悉種梅花。栽蒔灌溉,身自爲之。時蓑箬牽犢,飯隴畝,與野夫雜處。鎮帥某雅慕其爲人,願一望見顏色,固拒之。既念老父在堂,懼且齮齕,不獲已野服徒步,從一奚奴往具賓主,徑去。帥武人,不知書,然顧愈重之。晚歲,益務爲敦篤。遇鄉里有爭訟,輒勸息;不聽者強揖之,聽者亦揖致謝。邑蝗起,羣飛蔽天,觸禾稼,草木葉啖盡;民多聚泣,或泥首禳之。獨若仲所居數里無外蝗患,裏賴以安(道光舊志)。

黃道■〈日上永下〉(同邑翁吉燝)

黃道■〈日上永下〉字明汝,晉江人,元纘從子。崇禎癸未進士。京師陷,歸隱,抑鬱成病,恆引錐自刺。一日,自投於百源川;路人救之,得不死。遂閉戶謝客,終其身。

同邑翁吉燝與道■〈日上永下〉同舉進士,嘗官知縣。後隱居,勵節以終(道光舊志)。

艾逢節

艾逢節字際泰,松溪人。崇禎末,以歲貢生任福州訓導,遷國子監學錄。淹洽博聞,聚書數千卷,晨夕手一編不輟。唐王時,闢爲國子監司業,一見辭歸。晚年息影盧峯之下,以琴書自娛。子敏,杜門斂述,克承父志(道光舊志)。

陳有度(弟允元、同邑胡元琚)

陳有度字無涯,漳浦人。弟允元字無技,從學道周。有度,崇禎末歲貢生;允元,邑諸生。鼎革後,皆棄去。

胡元琚亦漳浦人,師道周,友張若仲、若化,自號「太湖山人」。晚居龍溪白雲岩,以壽終(道光舊志)。

五泉廬逸士

五泉廬逸士者,古田人。五人結廬偕隱;問其姓名,笑而不答。邑人余天民詩云:『城北有五人,明季之逸士。國運當陽九,因獨行其是。遁跡五泉廬,終身遠城市。詩酒盡餘年,至今無姓氐』(道光舊志)。

鄭心開

鄭心開字靜之,閩縣人,諸生。明亡,入大士庵爲僧(道光舊志)。

張綸

張綸字道羽,閩縣人。唐王入閩,以恩貢生試策;王謂其真實經濟可措施行,授國子監博士。唐王敗,杜門掃軌。居父母喪,哀毀骨立,鬚髮爲白。服闋,猶不茹酒肉終其身。有田租自給;兵荒後,佃逋過半,綸終不肯治之。初爲諸生,積餼金二十年,置田若干畝;供宗祠祭祀外,周族人不足者。析產,以膏腴讓弟縉,人鹹多焉。著述甚富,皆韜藏不出(道光舊志)。

夏紹芳

夏紹芳字爾念,福清諸生。敦尚氣節,黃道周雅重之。後隱於青陽山,名其廬日繭雲;着史吟以見志。沒後,門人徐起鴻爲授梓(道光舊志)。

謝宮錦

謝宮錦字珂臣,一字蒼雪,甌寧人。少負雋才;自爲諸生時,已犖犖有大志。崇禎十六年,建寧大旱,官禱不應;宮錦爲文禱■〈犂,木代牜〉岳廟,祀已,雨立霈。甲申之變,號泣誓討賊,人鹹壯之。清定鼎,嘆曰:『今時勢易天山候也,遯尾則厲』。乃隱陽墩故里,感憤一寓詩詞。苕川閔中介視學至郡,聞其名,使人強致之。溫語諭之,不從;陽怒欲加夏楚,亦不爲動。閔卒憐而舍之。

唐王入閩,鄭芝龍擁重兵索餉,宮錦作河上嘆。萬元吉總督江西湖廣諸軍,宮錦以詞勸駕。唐王敗,逃茅山頂,即所謂琴山者也;屏絕人跡,獨與同邑賴裴成遇雪斷煙,忍受寒餓,終不出。妻任字徽士,亦能詩。裴成字掌亭,與宮錦以節義相期。國變後,悲憤爲詩,以天問、天對、天答合爲一冊,顏曰「醉時攤」。日攜壺酒,飲且讀,醉後往往對天號哭。宮錦卒年僅三十九。裴成不知所終。

宮錦嘗曰:『古人將恐將懼,猶可戴鬚眉以見人;令人履薄臨深,不敢提首領以問世。胡爲不敢?吾愛吾發耳』!又曰:『大廈之傾,雖非一發能支;然天地正氣、聖賢正學,未必不因一發留』!而寒公者,不知何許人;時居關中,蓋高僧也。贈以詩,亦有「毛髮重如鼎」之句。宮錦徒以一發之故,鼯竄獸跧,度日如歲。既全髮膚,又得從容死牖下,遂使琴山一片土與首陽爭高也。所著有蘆中春秋、琴山集、斌閣全集、蕉間集(雲寥山人文鈔)。

李世熊

李世熊字符仲,自號寒支子,寧化人;晚號媿庵。所築之室日檀河、日但月。但月者,離合兩字,隱寓爲「明一人」也。天下習其初字,鹹稱元仲先生。少豪宕不羈,視天下人讀書無當意者。自經史子集以及秦漢唐朱近代百家,靡所不覽。獨好韓非、屈原、韓愈之書;故其所爲文,如悲如憤;如哭如笑、如寒泉烈日、如暴風雷雨。時當天啓、崇禎間,若預知有甲申以後事者;每論古今興亡、儒生出處及江南北利害、備兵、屯田、水利諸大要,未嘗不慷慨欷歔,倦倦有所屬望。所與遊者若曾異撰、董謙吉、陳燕翼、劉廷標、陳士奇、何楷輩,皆一時志節之士。年二十,應辛酉鄉舉。興化李官畲昌祚爲同考,奇其文,與主司爭元再三,弗合;畲負氣,竟袖卷而退曰:『安知此生來科不第一耶』!遂不第(魏季子集以爲中副榜)。爲諸生,歷九試皆冠其曹。每鄉試出闈,八郡士鹹趨視其文;世熊不勝劇,揭其文於寓廬之牆。於是讙闐雜沓,畢至牆下爲觀榜,日崦嵫,猶聞伊唔聲;涉旬始衰。凡來典閩試者,莫不欲物色李生爲重而竟不得。

隆武稱制閩中,大學士黃道周、都御史何楷、禮部侍郎曹學佺並薦世熊尚志博學,徵拜翰林學士;固辭不赴。反覆上書與道周,悲憤時事。及道周死義,走福州請褒恤;時問其孤嫠存沒、廬舍完毀,輒嗚咽。

丙戌,大師下汀州,有齮齕世熊於鎮將者,謂世熊懷二心,勢洶洶不測;親知鹹勸詣一謝,事可立解。世熊爲書答所知曰:『甲申以來,名雖掛諸生儒中,儒衫久歸敗螙;今日解弢釋縛,正如鹿返長林。若復伏謁強顏,其戕性刳心,何殊殺戮!古之處士含酖飲刃者,史冊相望;僕年已四十八矣,去諸葛瘁躬之日僅少一年、視文山盡節之辰已多一載。請爲婉謝當途,若蒙假借,冥報爲期』。詞倨而理直,鎮將終懾其名高,無能挫抑。自是鄉居泉上四十餘年,未嘗一出里門;中間惟一詣西江,泛彭蠡、登廬山絕頂,追惟獻、闖橫行事,痛悼欲絕。

辛卯、壬辰間,建昌潰賊黃希孕剽掠過泉上,裏有卒摘世熊園中二橘;希孕立鞭之,注馬園側,視卒盡過乃行。粵寇至,燔民屋,火及世熊園;其魁劉大勝遣卒撲救,曰:『奈何壞李公居室』!乙卯,耿情忠反,遣僞使敦聘,絡繹踵門;世熊嚴拒之。自春徂冬,堅臥不起,乃免。以書告魏禮曰:『王審知輩固不足道,然今正未易得也』!

晚節好南豐謝文洊、甘京、寧都彭士望、魏禧、魏禮,四方士歸往者如水之朝宗。老自弢晦,稍躭禪悅;然其鄉人及旁鄉人凜之,趨決事如官府焉。世熊能用其鄉族,更先後亂,輒率等輩設方略而或虔劉之。築士堡若城,俾宗人、鄉人保庇其間;故諸鄉落多殘毀,而其鄉獨完。有司以世熊故,亦恆薄其鄉人徭賦。所著寒支初集八卷、錢神志二十卷、史感、物感各一卷、狗馬史記若干卷、寧化縣誌七卷、本行錄三卷、經正錄三卷。楚中馮之圖謂世熊得秦文氣多、漢文氣少,世熊以爲知言(魏季子文集、託素齋文集、鹿洲初集)。

黃澄之

黃澄之字靜宜,初名師先、字帥先,一字師正。晚易今名,改字波民。建陽人(一作福州人、一作建昌,皆誤)。初,以布衣爲閣部史可法幕府上客。可法以大學士督師維揚,奏授以官;其答清攝政王書,相傳爲澄之筆。可法殉國後,澄之遂行遯以老。時之稱之者,謂其才略王景略、節義謝皋羽。而詩筆妍麗,不類其爲人;新城王尚書士禎選其詩人感舊集。窮老無子,歿於揚州,同人醵金殯之(遺民詩、吾炙集、龍性堂詩話)。

石鏡

石鏡字可日,福清人。幼孤,母徐紡績授鏡書。弱冠,補侯官諸生。唐王入閩,以恩貢生廷試,授翰林院萃士;萃士者,唐王所設官,即庶吉士也。既閩事漸不支,人或言及;鏡怒發上指,告曰:『君輩不敢知,吾不降辱,以負所學必矣』!唐王敗,攜家歸故里江陰;祝髮爲僧,授徒資朝夕,自稱「蜀道人」。終日與人言忠孝事;偕僧幻來

日漁子爲方外遊,山巔水涯靡所不窮。親故贈遺,不受。偶患腰病,治不效。臨沒嘆曰:『此身應死久矣。隱忍至今者,以老母故。今已矣』!笑誦南華經卒(道光舊志)。

何其偉

何其偉字梧子,閩縣人,自號鼎石山人。隆武開科,中式鄉榜。唐王敗,流寓連江;僧帽道帔,隱居教授,自稱逋民。暇則抱甕灌園,足跡不入城市(全閩明詩傳)。

薛敬孟

薛敬孟字子熙,福清人。學識宏博,工諸體詩。唐王時,以恩貢生對策,授萃士。魯王入閩,擢兵部主事。王敗,授徒講業,吟嘯自娛。嘗遊張秋、又之真定,卒於恆山(道光舊志)。

黃士舉

黃士舉字天玉,連江人,嘗舉唐王時鄉試。後僧服爲方外遊,自號龜峯逋民(道光舊志)。

吳楷

吳楷字子方,閩縣諸生,有文名。唐王敗後,隱鼓山湧泉寺側,祝髮稱冒僧。魯王入閩,鄉兵起,有僧石田者,擁萬人入鼓山,號義師,恣剽掠;楷怒罵曰:『如是則何謂義矣』!石田縛致堂下,刃脅之;復罵。石田益怒;會得解,逸去。既魯王敗,楷終不出。朋舊載酒遊湧泉,則訪冒僧,與飲不郄;或貴人至,則弗與通。其友王蘭仙爲置田十餘畝,楷與子同耕作、婦爲釀賣以自給;終身不入城市(南窗草存)。

方潤

方潤字具蒙,閩縣諸生。當唐王時時事日非,嘗重刊鐵函經、晞髮集,序而行之以見志。唐王敗,潤隱居授徒自給(道光舊志)。

戴揚烈(同邑戴貞會)

戴揚烈字應承,一字鷹公,莆田人。唐王時,嘗與鄉薦;後隱居,自稱無功子。築小樓,顏曰「遯山」;十餘年不下,親串罕見其面。詩多鬱轖侘傺之音。

同邑戴貞會,字叔中,與揚烈同薦。亦隱居以終(道光舊志)。

劉若

劉若,惠安諸生;才藻絕倫,何喬遠、黃道周鹹器之。唐王敗後,入黃櫱爲僧,名超宏,字如初。友人趙介存奉百金爲資,辭曰:『四大尚非我有,安用此爲』!及病亟,遍速知交,與聚首數朝夕,卒。初爲僧時,父母俱無恙,歲一再歸省;迨親沒,服喪卜葬畢,乃不復返(道光舊志)。

陳廷煁

陳廷煁字允碩,閩縣人。父國栩,字次韋,舉唐主時鄉試。廷煁年十五,聞闖賊陷京師,恆於無人處涕泣;及唐王敗,復慟哭。其父國栩欲爲論婚,廷煁曰:『既無國,何家爲!延宗祧,固有兄弟在』。遂不娶。不易衣冠,居招隱樓,終身不下樓,鄉人罕見其面(道光舊志)。

林春芳

林春芳字子實,古田人;諸生,能詩。明亡,以節自全(道光舊志)。

伊勳(兄志可)

伊勳字無功,寧化諸生。下筆數千言;能弓馬,旁及書畫琴奕。明亡,棄諸生,斷葷酒,入鼓山謁永覺禪師,受其鉗錘;即運水肩柴、不苦也。

勳兄志可,字有之。弱冠補諸生,有文名,與莆田朱繼祚善。福王時,繼祚薦爲溫州通判,不赴。明亡終隱,顏其居日「懶佛」。

同時棄諸生者有伍行、黃戴元、伍日望。日望事別見。行制行清苦,爲文穴幽穿險。隱遁後,其子爲菜傭以給爨。戴元以義俠自許,數條陳邑利弊,如義田、疏獄、解散長關諸策,皆以古義傳時事;有司以爲迂緩,不果行(道光舊志)。

崔相

崔相字介臣,侯官人,諸生。唐王時,與林化熙、張綸輩號十義士;特賜恩貢生,官萃士。魯王入閩,擢編修。時鄭彩專擅,閣部熊汝霖、義興侯鄭遵謙俱被害,相獨立羣邪間,以嚴介自守。魯王敗遁島外,相乃逃於麴櫱;酒酣耳熱,往往發爲詩歌以見志。後卒於福清海壇山(道光舊志)。

黃士尊

黃士尊字子皋,侯官人,諸生;與閩縣張綸齊名。士尊家稍殷,好施與,嚐出腴田二百畝周鄉族。魯王入閩,兵起會城,門晝閉,鬥米千錢;戚友鹹投士尊,士尊應之不倦,倉廩爲空,所全甚衆。與林垐尤厚,共硯席五、六年。及聞垐死,士尊曰:『昔馬新息羨馬革裹屍爲盛事;今子野以身報國得死所,大丈夫何必效兒女子痛悼爲』!士尊博學,無所不通;尤嗜周易。亂後,閉戶莊誦不輟。卒於家(道光舊志)。

浪滄水樵者

滄浪水樵者,逸其名。父爲隆武顯官,與鄭芝龍不協,仰藥死。水樵傷父死國事,易代後不求聞達,惟以名山水自娛;五嶽四瀆,遊蹤幾遍。貝勒初定七閩,下教錄用故明大臣子弟。水樵不出,則使索之山中;水樵蓬首披麻出見使者曰:『哀哉天乎!奈何傫然衰絰之中而靦顏衣錦臨民乎』?使者感動。終喪後,屢闢不起。或徵其辭,水樵慷慨出涕曰:『吾極知興朝用人不次,無論憑藉先人餘蔭足以坐至通顯,即命某提三寸管與諸少年角,亦未必不博一第。今已矣。自吾考逆溯而上。世爲亡國師保、受恩深重,非他族比也。已矣!長爲農夫以沒世矣』。生子不令就試,但知書識字,諳於大義而已。海寧張符驤聞而高之,欲邀與語;水樵悠然鼓枻而去。或日,此前孝廉興化李季子也(張符驤依歸草)。

高士侶

高士侶字汝齊,侯官人,諸生。魯王敗,高隱不出。與閩縣吳楷並重於時(道光舊志)。

項元

項元字白仙,福清諸生。明亡,棄衣巾隱居不出(道光舊志)。

毛元吉

毛元吉字仁仲,閩清諸生。屢試冠軍,棄去,自肆於詩文。明亡,終隱不出(道光舊志)。

楊喬嶽(黃仲英、王鑾、施礎、丁長春)

楊喬嶽字季平,龍溪諸生。能詩賦,善楷法。明亡,放浪山水,僑居杭州,與僧白漢爲方外交。

黃仲英字茂先,倡韻社賦詩。明亡後,棄家爲僧,名廙,號不識。王鑾字伊人,隱居賣詩自給。一字一錢。施礎字潤石、丁長春字淡卿,併爲僧。四人皆喬嶽同縣人(道光舊志)。

鄭垂青(同邑謝世昌、鄭彥輝、嚴飄香、康泰)

鄭垂青字正子,仙遊人,諸生。素跌宕,人目之爲狂士;而事親篤孝。明亡,遁入深山,終隱不出。同邑謝世昌,字二樂,讀書負氣;亦隱邑西村落僻處,繚以周牆,種麥稻菜於其中,牆外人亦不得見也。又有鄭彥輝、嚴飄香、康泰,皆以高隱着。飄香字王思,泰字叔彬(道光舊志)。

雷元明(弟駿鳴、子焻、同邑巫日如、伍福綏、王之麟、王某)

雷元明字左青,寧化諸生。明亡,元明偕弟駿鳴同棄諸生,與李世熊同志,交相得也。駿鳴字賡揚;既棄衿巾後,時時長號移晷,狂走村落間,人莫測其故。子焻,字幼韞,承父志不出;着有幽尋、幼韞諸集。黎士弘稱其奇情奧衍,父子間自成一子;寧都魏禧比之登太華、上青柯,足蹻踵跛,目不得瞬。焻終於布衣。

時同邑巫日如、伍福綏、王之麟,王某,俱終隱不出。日如、福綏皆諸生。日如貧孝友,授徒所得脩脯資悉進奉親及二弟。福綏字又成,一字戶山;友人邱眉能文而酷性,福綏以貲佽其婚。之麟字振子,以薦闢,官職方主事。王某者,當流寇侵城時,嘗鬻產募勇士全城(道光舊志)。

江兆興(弟兆京、同邑李向奎)

江兆興字廷起,弟兆京,俱泰寧諸生。鼎革後,奉母遁山中。後避寇,復入城。兆興題其壁曰:『抗志不回城市,有海濱之致;居心未淨終南,亦壟斷之行』。易名日韜,字市濱;兆京易名遵,字道陵。

同邑諸生李向奎,字聚仲,有文名。明亡,挈家隱瑞溪之蓮巖,易名日遊,字敖民;以吟詠終其身(道光舊志)。

王仍輅(弟仍縉、同邑許智、程之正、江於修)

王仍輅字載卿,漳浦人。從張士楷遊;相與登山巔,望大海,涕累累下。尋率妻子入球溪萬山中,暮年乃還東里。山居置一笠爲亭,四面編茅障之,竟老其中。仍輅弟仍縉,字伯雲,邑諸生。善大書。亦終隱不出。

同邑許智字或者、程之正字亦奇,皆諸生。智博通經史,尤長於詩。明亡,隱居不入城市。之正性端方,取與不苟。明亡,赴文廟拜辭衣巾,遂終老山中。江於修字仲夫,行止岸異;與人往來書刺,悉署霞城市隱(道光舊志)。

陳兆鼎

陳兆鼎字克重,永福人。明亡,遁跡不入城市,不改初服。一年病卒(道光舊志)。

歐琪

歐琪字企甫,侯官人,諸生。少英偉,過目成誦。年十七,府、縣試不遂;乃詣試院,自署天下奇童歐琪投試。提學奇之,試以七藝,日午立就;拔第一,補諸生。及唐王敗,與齊巽、江不空同起事,被獲。逸出,變姓名,隱福清黃櫱寺,依隱元和尚爲僧。後有人過山中,臨別曰:『爲我寄語林惕善,清明重九,勿忘只雞尊酒奠吾先人墳前。足見師弟之情,如此而已』。後卒于都督謝鼎舟中(道光舊志)。

何師亮(子源匯)

何師亮字以黃,福清人,諸生。明亡,削髮;居祖父墓側,稱無庵居士。子源匯字聚九,初從父偕隱;及父母繼歿,哀毀不欲生。歲時祭祀,必慟哭。弟漢陽早卒,撫二從子若己子。播遷後,族衆困苦,源匯多方周恤,存活者衆(道光舊志)。

林六長

林六長,佚其名,閩人。山陰劉念臺卻掃謝客,遊士不得款其門;顧獨好六長,詒書告錢謙益曰:『六長佳士,不媿公題目者也』。六長居虞山小蘭若。臥病浹旬;編荊爲門、支石爲榻,蕭然安之。病少閒,與一二老僧逸民探雪井、歷石城,詠常建皎然破山寺詩,訪淳于斟、慧平子之遺蹟。篋中所存,惟道書、詩卷及所藏鄒忠介奏議耳。所著有虞山草,錢謙益敘之(初學集)。

郭彥(同縣林東向、高瑞伯、周鼎臣)

郭彥字中夫,古田人。能詩,善畫蘭竹。以修城功,詔授散官。明亡,隱居不出。與彥同隱者,林東向字育我、高瑞伯以字行、周鼎臣字允輔,皆彥同縣人。瑞伯以能文着(道光舊志)。

洪思

洪思字浩士,龍溪人。父榜,字尊先,從遊於黃道周;思隨父同受業焉。道周殉難江寧,思與父偕隱山中,爲道士冠服,足跡不入城市。道周著述甚富,兵燹散失,十存二、三;思收輯遺書,求之遠近士大夫家,垂五十年而遺書始全。思之講學,以存誠主敬爲本、致知力行爲要,蓋得諸父師居多。嘗念其師之學在易而行在孝經,遂述黃子易與孝經,謂之洪圖;總十二部目,自敬身始,皆爲救世之書也。思匿山澤中,時或刺小舠詣鄴山,訪石齋講堂;上釣臺,乃放歌,歌竟慟哭。少時嘗慕謝翱、鄭所南爲人,故孤懷峻節亦似之;文章雄博似其師,而出以明快。好誘掖後進,質疑問難者指示無隱。有司重其人,常造訪,皆避之而不見。妻戴,名籲,字子戴,與思同作苦。嘗居圍城,糧不繼,啜水俟斃,而十日無恙也。思晚年,家尤貧,恬然安之。子民貞,有父風(道光舊志)。

鄢正亨

鄢正亨字孔升,永福諸生。明亡,不應試。或勸之行,以無資斧辭;或贈之,即沽酒命醉。終老山中(道光舊志)。

雷民望

雷民望又名易,字朗生,泰寧諸生。父開先,字龍起,以博學稱。民望性孤峻;早失偶,潔居數十年。明亡,匿跡棲雲巖以老,顏其居曰「藕孔」(道光舊志)。

李稚垣

利瓦伊垣字微甫,中衛人,世襲千戶。幼有大志,好擊劍,能讀書。明亡,變名遁,字支公;傭書趙、燕、魯間。歸,閉門終老焉(道光舊志)。

林承霖

林承霖字兩可,諸生;以古人自期。祟禎甲申京師陷,入麥斜巖隱居。藜藿不飽,潛心理學;與仙遊謝天駒友善。天駒字山子,攜家入山,致書數千卷,以吟詠編摩自樂,終身不出(道光舊志)。

薛銓

薛銓字穆生,幼從父居會城,爲侯官諸生。恬靜寡言,精字學。明亡,隱於市,益專心古篆。其篆刻海內鮮匹,求請者無虛日,以此終餘年。銓奉親甚謹;妾陳,嘗割股療姑疾(道光舊志)。

黃鍾選

黃鍾選字公幹,諸生。國變後,賣卜京中;得錢,即召鄰里痛飲悲歌。所作詩,祕不示人(道光舊志)。

任元忠

任元忠字上界,諸生。尚氣節,淹通經史,尤精周易、洪範。明亡,潛隱於家,不通賓客。最後,知府張琦聘修郡志,卒不赴(道光舊志)。

邱夢彩(從兄士璘)

邱夢彩字熊生,上杭諸生。聞國變,時時失聲哭。一日,攜書數卷,飄然出門,不知所終。從兄士璘,國變後屏居深山,親知罕覯其面;鬱郁發病死(道光舊志)。

陳重器(弟彝器、同邑李庭熙)

陳重器字鎮況,海澄諸生;善畫工詩。弟彝器,字範況;與兄偕隱,終身不入市廛。同邑李庭熙,字熙庵,亦遁居海島(道光舊志)。

車丁當

車丁當,將樂人,失其名。居城北隅,孑然一身,斗室自爨。每出,則扃篋笥、戶牖殆遍,佩十餘鑰,行動有聲,人遂目爲車丁當。業醫,人亦鮮試其術。明亡,閉戶號泣,衰絰者百餘日。自後,每三月十八日執香跪門外,北望慟哭,積楮鏹於路焚之;終身不改(道光舊志)。

--以上錄自「福建高士傳」卷四。

餘思復(施中、施開冶)

餘思復字不遠,晚號中村,將樂人,故明諸生。初名有成,明亡,棄諸生,改今名。少篤學,尤好韓吏部書;日取考亭舊本反覆吟諷,至忘寢食。出交桐城錢澄之、寧都魏禧、寧化李世熊輩,鹹推重之。思復絕意進取,放浪山水間;所言天下事,多世人所訕笑,而不以人言屑意。康熙己酉出遊,御史笪重光奇其文,因見之;施閏章、王時敏皆恨相見晚。寧都魏禮嘗稱其詩甚古,奇崛不馴之氣皆出之本然,自是古人佳處。時敏子爲刻其吳遊草。蓋流落吳越,久之乃歸。卒,年八十矣。生平不事蓄積,囊中少有即留賓;濟人急,至金盡乃已。嘗有所往,有攘其行李以去者,若無事然;終身不言其姓名。與人飲,盡其歡,竟夕不亂。或問之詩文,隨其意答之,未嘗不簡而可思也。書法似董文敏;嘗至太倉寓隆福寺,流傳楮墨甚多。卒之前數日,爲癸酉元旦;命僕具衣冠,肅拜其先祖。蓋其平居所習爲常者,不以垂死廢也。

施中字田閒,南平人,與思復齊名。其子開冶字晚林,亦知名士。皆享高年。同時交遊皆隱逸,無顯宦(蕭深谷文集、壬癸志稿、魏季子文集、屺雲樓詩注)。

黃晉良

黃晉良字處安,侯官人,崇禎時邑諸生;又字處庵,自稱井上老人。所居在郡城石井巷;屋在井邊,有樹石之勝,故自額其齋爲井上草堂。入清,毀車束馬,匿跡弢光,獨肆力於詩文。同時名流,如曹秋嶽、紀伯紫,皆爲知己(退庵金石書畫跋)。

蔡在新

蔡在新字又新,別字未極,侯官人。好讀書,尤喜擊劍、騎射。爲諸生,自嘆帖括無用,有橫襟獵纓之志,鬱郁庠序間。甲申後,建議固城垣、策戰守,當事頗採其言;徵辟下而國變矣。有異僧石田者慕其高義,時往來握手,談甚歡。所著有薪膽紀略等書,多自焚燬;僅存逸稿數篇,愁思要眇,讀者等之天問、卜居焉(道光舊志)。

藍繼善(子斌)

藍繼善字逸淑,漳浦人;本名初蕙。博通經史及天文地理諸書;童年應試,屢不得志於有司。將北遊,取道南粵;見時政日非,急走還,慨然有高隱之志。時族父紫濤巡按三楚,楚寇張獻忠漸橫,撫按治理諸院,方羈縻招撫爲息事寧人計。繼善聞之,頓足曰:『撫獻忠如養虎子,終非可馴;及其長大,將搏主人食之矣。此曹亟誅之尚恐不死,何撫之能爲!吾叔父其不返也』!

家居官塘鄉湖墘裏,遷萇溪山中。命童傭闢地開山,種竹木花果數千樹。每當桃紅李白,涉趣行吟。妻釀秫爲酒,舉杯對案,相敬如賓。教子讀書,聲琅琅出金石,不復知有人間利祿事矣。

康熙甲寅,三藩繼叛,臺灣鄭氏亦大舉攻漳、泉。署吳球爲漳浦令,駐札萇溪;聞繼善名,求一見不可得;直造其廬,繼善遁入老虎洞。球踞駐繼善巖野齋數月,終不得一面,嘆息而去。

繼善以虛名太着,非自全之道,乃改今名、更號逸叟,深自晦匿。縱讀堪輿書,尋求地脈,窮數月不返。蓮花山形勢特奇,爲施姓者購去;使人請之,價十倍弗予。居數年,行油柑嶺,見山麓殭屍;就視之,氣奄奄未絕。命僕負以歸,延醫調之,得不死;養之月餘。比復初,問姓名,感泣而去,即奪購蓮花山者也。歸獻蓮花山爲謝,繼善厚其直予之。

斌字鬱人,號文庵,繼善仲子。九歲通六經、史記、左氏傳,以能文見稱。比長,益刻勵理學經濟,諸子百家以及天文地理、禮樂律歷、韜鈐行陣、奇門星卜諸書靡不講究,欲以措諸世用。如邑諸生,數下第。父笑謂曰:『人生何必科名,學聖賢焉足矣!汝讀書太博,宜專講求理學經濟,教授生徒』。初,臺灣未靖,閩督姚啓聖駐漳籌海,設修來館以招攜鄭氏將土。凡歸誠者,無真贗皆納之;視其纔可用,實授以官。有薦斌於姚者,大悅,將附入歸誠例授官;斌辭。同邑黃太常某,時參姚軍事,以此重斌;延禮於家,俾族子受業焉。

繼善嘗言:『王仲淹,爲晉、宋、隋、唐數百年間第一學者;無師無友,崛起塵濁之際,可不謂豪傑之士乎?中說大有意思。天生此才,不予之壽,亦獨何哉』?隱以自況也。後果不永年。子鼎元(鹿洲初集)。

洪承畯

洪承畯,南安人,號紫農山人;承疇弟。爲諸生,有逸才;博涉書史,尤喜臨池,行草蜿蜓遒縱。當承疇勳名鼎盛時,承畯獨閉門深山中,親友罕見其面。一日,爲承疇所逼見,承畯立山門外拱手曰:『兩朝元老』!承疇鞠躬赧然曰:『一代罪人』!卒不能盡懇款而去,外間傳爲口實。順治朝將授以官,辭不赴。康熙初,又欲官之,固辭如初。以書翰篇什自娛,有兩朝隱士印(退庵金石書畫錄)。

劉坊

劉坊原名琅,字季英,號鰲石,上杭人;明雲南永昌通判、諡「節愍」廷標孫、戶部主事之謙子也。永曆狩緬,之謙復殉國,全家八十餘口同時灰燼。母撫育坊,轉徙永昌、騰陽間。

坊兒時即能詩,十五、六歲學益進。在滇所作,如哀龍江、李將軍等篇,皆興亡之感、故國之思;雲南曲一篇,序中論平西事尤有先見。

年十九,以永昌僻處天末,慨然出遊。遂由弱水下嘉陵,登峨眉;已乃下三峽、上衡山,隨軍入粵,將假道歸閩,至韶不果。明年,復遊衡嶽,住上峯寺者一年又半。年二十二,乃由楚返杭,館於某宅;有古榕一株,百年物也,因顏其閣日「天潮」,而自爲之記。坊出遊之日,終年恆十八、九。嘗度仙霞,經兩浙、吳閶,絕大江、泝三淮、亂河濟,而北住燕京者年餘;復出遊廣南,孑身入羅浮,大風雨中行數百里。又過惠州觀豐湖,尋子贍遺蹟;登海陵山,爲文吊越國公。平生足跡所至,訪求遺蹟。最推重者,蜀都劉茞、衡陽王夫之、江右丘維屏、彭任、寧化李世熊、南海陶葉,皆明季遺老遯跡荒山者。而明州萬斯同以布衣館於崑山徐相國第,隱忍史局,思成有明一代信史;一見稱莫逆。斯同卒,坊爲述行狀。

少客衡嶽,與釋長庵天曙善;得其宗旨,上刪七佛、下刪五宗,始瞿曇、終近代,集釋記四十餘卷。居京師,因班氏人物誌,分二十一史之人以九等概之,成三才指掌一書;大綱十一、細目四十有九,凡二十四卷。在江南與友論詩,不論體格,專以神氣爲主;成古詩盼二十八卷。天潮閣詩文鈔,坊沒後,周維慶搜輯,刻之周手民;與坊善者也(丘復撰傳)。

王傳

王傳,不知何許人;康熙間,僦居晉江。年老無妻子,賣草爲食,人呼賣草翁。日從市歸,輒閉戶焚香吟哦,窺者莫測也。時阮旻錫結泉山詩社,傳得其社題作之;錫見大驚,詢其履歷,終不肯言。復題詩南安不老亭,知縣某誦人,使人物色;傳知而避,遂不知所終(道光舊志)。

——以上錄自「福建高士傳」卷五。

石田和尚

石田和尚,會稽人,精通內藏。莊烈帝常召入禁中,問成佛宗旨;對曰:『陛下治世,自有帝王道法;佛教特臣自善其身耳』。帝悚然重其言,留半年辭歸。甲申國變,號哭;糾合義旅,屢着戰功。及唐王入閩,杖策從之;封護國禪師,賜紫衣金印。後依魯王,據連江。清兵至,石田隱琅琦白雲山;巳又結庵周溪白鼻巖。常以詩寓其感慨;詠歸燕雲:『陽春轉時和風起,燕子歸來樑上語;天涯多少未歸人,見汝歸來淚如雨』(道光舊志)。

行盛(通津)

行盛字本充,仙遊人,明季諸生。爲僧後,掩關禁足。每入定,幢幢時現光怪。

通津字本止,號窮子,住蒼嶺嵒。有跫音集(莆風清籟集、道光舊志)。

機紹

機紹字天月,仙遊詩僧。本姓顧,名招,字雪來,邑諸生。明末祝髮,與諸遺老結逋山社,慷慨悲鳴。詩多廋辭讔語(道光舊志)。

廣禪(如容)

廣禪字十生,俗姓唐,萬曆中諸生。國變後,住九座龍潭寺。有冰雪集。如容字無礙,號芥庵,住上田院。皆仙遊明末詩僧(莆風清籟集)。

——以上錄自「福建高僧傳」卷六。

宏濟

宏濟字益然,俗姓汪,名沐日,字扶光,歙縣人。祟禎癸酉舉人,官武選主事。甲申國變,遁跡入浦城爲僧,主吳山者三十五年。山多虎,叱之鹹懾伏。邑令造訪,途遇虎,麾使去;令爲築天香閣以延禮焉。晚寓揚州;將卒,作詩簡黃山諸子,復言前身爲孤山老僧,以所書法華經某卷藏某處爲信(道光舊志)。

李茂春

李茂春字正青,龍溪人,明末舉人。後居臺而遯於禪;放浪山水間,跣足岸幘,旁若無人。構禪亭日「夢蝶」,與諸僧誦經自娛;人號「李菩薩」(道光舊志)。

定因

定因,明末泉州僧。膂力絕人,尤精少林拳棍,弟子習其技者數百人。每有遠行,輒煮米數鬥,盡食之,途中可數日不食。時漳州有虎,獰甚,食人畜亡算。太守必欲殪之,集兵士丁壯千人,持利械以往;虎負嵎眈眈,無敢近者。定因適以事至;衆見之,噪曰:『事濟矣』!羣走告之;定因曰:『殺虎易耳。顧此虎非他比,須鐵鈀五十斤者乃足制之』。遍試無當意者,僅一鈀滿十五、六斤;曰:『此稍可耳;然不能制其死命,須弟子一人同行乃可』。以槍授弟子,己持鐵鈀先之。未至十步外,虎怒,騰起數丈,直取定因者三,皆避之;急以鈀擊虎首,虎哮吼。鈀折,急呼弟子以槍刺之,自喉達尻,虎立斃。官重賞之,不受而去。時鄭氏方據臺灣、漳、泉間,拳勇少年多往從之,往往得官;定因不屑也。或厚遺之,亦隨手散去。以老壽終(聆風箬雜綴)。

懶公

懶公,明益藩第八子朱由■〈木悳〉孫也。由■〈木悳〉封永寧王;乙酉建昌陷,王走粵招義勇,一月間復建、撫二郡。時敵將王得仁堅壁不敢出戰、餉竭,遣世子入閩乞師。永勝伯鄭釆逗遛不進,世子號泣徒步反;父子遂被執,不屈死。世子妃彭氏善兵法,亦提師駐閩汀州爲犄角勢。聞王與世工變,乃命其子和■〈覆上土下〉出關,屬牙將曰:『王死、世子殉,吾無獨生理。明事縱不可爲,奈何絕一線脈也!爾善視此子』。妃鼓兵出戰敗,自經。和■〈覆上土下〉即懶公,時方六歲。薙髮入空門,結茅於建昌府東關外,寺名中洲。懶公嗜山水,能詩(松址集)。

無疑

無疑,同安人,戒行端嚴。順治五年春,鄭成功據同安,以葉翼云爲知縣、陳鼎爲教諭;秋,官軍攻破之,屠其城,枕屍塞路。無疑率其徒達因等七人親以草荐裹屍,舁往城外火化,掘地十餘丈而爲之厝,標日同歸所。漳州被圍,死者數萬;解圍時,無疑又偕其徒收瘞焉。終於長興甘露寺(道光舊志)。

——以上錄自「福建高僧傳」卷七。

思文皇后

思文皇后曾氏,南陽人;諸生曾文彥女、唐王元妃也。崇禎五年,王襲位;後年十九,選入宮。頗知書禮,任內政,王甚暱之。九年秋,京師戒嚴。王以擅發護軍勤王得皋,廢爲庶人,安置鳳陽高牆;押發官張有度將以檻車上道,王自裁,不殊。比至高牆,中奄人索賄不可得,以石墩鎖之,極所困苦;王病瀕死,官醫下藥,後恐有詐,不與飲。入夜,默禱於天,自剜股肉進之;食淡攻苦以居。王愈後始聞,遂更相憐愛。

南都立,以赦命徙廣西之平樂;乙酉夏抵浙,而南都覆,後間勸王爲自立計。六月入閩,至福州,羣臣擁之監國;既即位,於秋八月壬辰奉冊爲後,父文彥封吉水伯。命婦入朝太和殿,僉有所賚。王性從儉,宮中亦屏去金玉錦繡;一切供飾至幃幕衾褥,率以大布爲之。不列嬪御,僅有執事人三十餘輩而已;以故鄭氏初進美女十二人,雖留之而絕不見御。後既素能理事,至是頗與外政;凡王批閱章奏,多所參駁。每當臨朝,則垂簾坐後以共聽斷。

是冬十二月,王親戎,由水道進;妃亦御舟以從。丙戌元日,王在建寧,不受朝賀;既而江右督師楊廷麟、楚督何騰蛟迎王移駐各疏相繼至,後密言鄭氏不可倚,亟請依騰蛟爲是。時芝龍陰懷不測,多方阻遏;洎王決計出汀巡贛,乃使軍民數萬遮道號噱,擁駕不得前,即又表請暫迴天興。無已,遂移駐延平。

秋七月,元子生,後出;大赦加恩,從興諸臣悉晉爵一級。騰蛟命將以鐵騎五千來迎;行抵韶州,而芝龍已棄關去。清師長驅度仙霞嶺,行在震動;將出奔,急命後先發,宮眷皆以騎從。甫出城,官軍掩至,稱扈蹕者直入行宮,從官迸散,王遂被難;後先被執於塗,舟次九龍潭,乘間投水死。永明王立,遙上尊號日思文皇后;已加諡日孝毅襄皇后(南疆繹史摭遺)。

案後非福建人;惟唐王實正位於福州,與後均死於福建,福建人所欲爲表着也。援流寓例,並張妃、彭妃均附載焉。

張妃

張妃,監國魯主元妃也;以丙戌春入宮。魯王次於會稽,後主宮政。會西陵失守,魯王自江入海,保定伯毛有倫扈宮眷自蛟關出,期會於舟山;道逢張國柱亂兵殺掠,妃在副舟中急令舟人鼓棹突奔,追兵不及。伏荒島數日,飄泊至舟山;魯王已入閩,旁皇無所歸。吏部尚書張肯堂遣人護之,得達長垣;魯王見之流涕,始進冊爲元妃。風帆浪楫,在海上者三年。己丑,黃斌卿伏誅,始復入舟山(鮚埼亭集)。

彭妃

彭妃,明永寧王長子妃。初,明亡,江西破,妃寓汀州;清兵入關後,避匿永安、貢川間。有潰將範繼宸知而跡之,輸誠焉。繼宸落魄山寺,久之至延祥,自露其事。鄉之無賴遂密迎致妃,據九龍砦;以繼宸掌兵事、楊禾兄弟爲前鋒,聚衆數萬人,妃自督之。順治四年八月,妃糾兵攻歸化;敗,奔洋源。五年春,妃復率範繼宸、廖心明等數千人由石城出抵延祥,駐焉。二月,由延祥移營,復出歸化雷澗。參將王夢煜邀擊之,執妃;廖心明負妃子走石城,後不知所終。官軍旋絞妃於汀州靈龜廟;氏將死,責郡邑官詞義慷慨,毫無懼色(臨汀匯考)。

董氏

董氏,延平王朱成功妻也。初不見禮於成功。辛冒二月,清兵攻廈門,守將鄭芝莞擁珍寶棄城逃,董氏抱神主及諸岸,舵工林禮負以登芝莞舟。芝莞遽曰:『此戰艦也,非夫人所居』。再三促之,夫人堅坐不動,積藏得無恙。成功以是深嘉之,與謀軍國。成功薨,子經嗣;戒子厚將士、恤百姓。丁巳之敗,經狼狽歸;夫人讓之曰:『馮陳之業衰矣,猶有先君。黃洪之刃若輩,庸可赦乎?不肖子徒累維桑,則如勿往』!克■〈臧上土下〉之死也,非夫人本意;悔恨成疾,卒(海上見聞錄、小腆紀年)。

餘氏

餘氏,閩縣人,陳一楷之繼室。一楷幼入行伍,久於海上,歷功至臺灣安平協水師左營遊擊,再署安平副將;不悅於提督某,將假事劾之,道光三年憂死。臺灣提督意未已,欲籍其家,使人守之,不使歸喪。餘一子繼豪尚幼,而族人在臺灣者阿貴人意,禍且不測。一楷嘗善前臺灣令姚瑩,假以千金償官負;至是,瑩客遊福清,餘走急卒告難。瑩爲致書臺鎮白其狀;既復至臺灣,畫策解之,得無害。餘乃攜子,以一楷之喪歸福州。逾三年,病且死,遺命其子曰:『爾非姚氏,不能有家。所假金,勿取償也;姚公方在京師,於其反也,可以券還之』。書於券以識,遂卒。未幾,瑩奔母喪於閩,一楷子奉券還之。瑩辭,子曰:『母有命矣。不者,死且弗瞑』。瑩乃喟然嘆息:『吾不可不成淑人之美』。遂聽之(東溟外集)。

——以上錄自「福建列女傳」卷三。

謝釆蘩

謝采蘩,侯官人,鄉賢謝金鑾女。少好讀書,恆夜分不輟。隨宦渡臺,風濤澎湃中猶手不釋卷。有理髮絕句雲:『鏡裏烏雲兩鬢堆,一梳萬縷便齊開;問儂底事松如許,曾浸三宵海水來』?年二十,歸連江貢士鄭光裕。未三十,卒。着有水壺集(道光舊志)。

陳氏

陳氏,永安人,某孝廉繼室也。與魏教諭本唐妻有姐妹約;本唐調臺,歲暮攜眷行,陳氏以詩箑贈行,一時傳誦(陔南山館詩話)。

官連娣

官連娣,邵武人,臺灣參將元圃女。少多孝行;未字,卒。有留香剩草一卷。東瀛秋夜即事雲:『海雲生極浦,山月照邊城;侍坐清宵永,時聞畫角聲』。杏花雲:『蘭幹圍十二,紅杏放晴春;絳臉凝脂滑,朱脣露粉勻。村藏沽酒路,巷有賣花人;笑殺狂蜂蝶,紛紛逐後塵』。倚樓眺望雲:『妝罷珠簾卷,窗開萬象濃;樓前兩三樹,樹外三兩峯。山光籠樹色,翠黛濃如墨;萬紫間千紅,春風度水國。花開知春至,花落知春歸;衆芳競爛漫,蚨蝶弄花飛。露醉海棠絲,風搖楊柳絮;一鳥舞簾間,啼破幽綠處』。曉起雲:『東風纔到畫樓西,翠迫紗窗影欲迷;夢破海天紅袖冷,綠楊枝上曉鶯啼』(昭陽扶雅)。

——以上錄自「福建列女傳」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