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學人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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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清代學人列傳 佚名

目錄

包世臣

鮑康 鮑廷博(附秦恩復)

畢沅

陳昌齊 陳芳績 陳澧 陳逢衡

陳厚耀 陳奐 陳黃中

陳介祺 陳景雲 陳立 陳啓源

陳喬樅 陳詩庭、陳瑑 陳壽祺 陳玉樹

陳鱣 陳志襄

成孺

程恩澤 程際盛 程廷祚 程瑤田

褚寅亮

崔述(東壁)

戴望 戴煦 戴震

丁傑 丁履恆 丁取忠 丁晏

董士錫 董祐誠

段玉裁

方恮 方申 方以智 方中通

馮登府 馮桂芬

鳳韶

傅山

龔自珍

谷應泰

顧棟高 顧廣圻 顧櫰三 顧炎武

顧祖禹

桂馥 桂文燦

杭世駿

郝懿行

何秋濤 何焯

洪榜 洪鈞 洪亮吉 洪齮孫

洪飴孫 洪頤煊 洪震煊

侯康

胡秉虔 胡承珙 胡承諾 胡從簡

胡匡衷 胡培翬 胡世琦 胡澍

胡渭

華蘅芳 華世芳

黃丕烈 黃汝成 黃生 黃式三

黃儀 黃以周 黃宗會 黃宗炎

黃宗羲

惠棟 惠士奇 惠周惕

紀昀

江潘 江聲 江永 江有誥

焦廷琥 焦循

金鶚 金榜 金日追 金錫鬯

柯紹忞

孔廣森(附廣銘、廣牧) 孔繼涵

雷學淇

李惇 李黼平 李富孫(附超孫、遇孫)

李賡芸 李塨 李潢 李銳

李善蘭 李文田 李貽德 李顒

李元 李兆洛 李佐賢

厲鶚

梁履繩 梁廷柟 梁玉繩 梁章鉅

林伯桐 林春溥

凌堃 凌曙 凌廷堪

劉寶楠 劉鳳浩 劉逢祿 劉恭冕

劉衡 劉師培 劉壽曾 劉臺拱

劉文淇 劉熙載 劉喜海 劉獻廷(繼莊)

劉湘煃 劉毓崧

柳興恩

盧文弨

陸桴亭 陸稼書 陸耀遹

羅士琳

馬瑞辰 馬驌 馬宗璉

毛奇齡(西河)

梅文鼎(附仲弟文鼐、季弟文鼏、子以燕) 梅瑴成 梅毓

苗夔

繆荃孫

莫友芝

鈕樹玉

潘耒 潘檉章 潘祖蔭

龐大堃

皮錫瑞

浦起龍

齊召南

祁雋藻

錢大昕 錢大昭 錢東垣 錢坫

錢林 錢泰吉 錢侗

錢熙祚 錢繹 錢儀吉 錢墉

秦蕙田

全祖望

任大椿 任兆麟

阮元(附次子福)

邵晉涵 邵庭寀 劭懿辰

沈炳震(附沈炳巽) 沈欽韓

沈濤 沈彤 沈默 沈垚

盛世佐

施國祁

師範

宋保 宋綿初 宋世犖 宋翔鳳

孫蘭

孫奇逢 孫星衍 孫詒讓 孫沅

孫志祖

譚瑩

談泰

湯鵬 湯球 李銘漢

唐甄

田寶臣

屠寄

萬經 萬斯大 萬斯同

汪紱 汪萊 汪龍 汪士鐸

汪廷珍 汪喜孫 汪遠孫 汪中

王昶 王夫之(船山) 王闓運 王懋竑

王鳴韶 王鳴盛 王念孫 王聘珍

王紹蘭 王錫闡 王熙震 王先謙

王懿榮 王引之 王源 王筠

魏源

溫睿臨

翁方綱

吳東發 吳大澂 吳嘉善 吳凌雲

吳其濬 吳騫 吳任臣 吳榮光

吳式芬 吳廷華 吳炎 吳穎芳

吳玉搢 吳雲

武億

夏鸞翔 夏荃 夏燮

項名達

謝啓昆

邢澍

徐承慶 徐乾學 徐時棟 徐松

徐同柏 徐文靖 徐文範 徐養原

徐有壬 徐元文

許桂林 許瀚 許槤 許宗彥

薛傳均 薛鳳祥 薛壽

嚴長明(附子嚴觀) 嚴可均(附弟章福) 嚴元照

顏元

閻若璩

楊丕復 楊守敬

姚際恆 姚配中 姚文田

葉昌熾 葉奕苞

餘蕭客

俞樾 俞正燮

袁廷檮

嶽森

臧禮堂 臧琳 臧壽恭 臧庸

查繼佐

迮鶴壽

翟中溶

張成孫 張弨 張爾岐 張符驤

張惠言 張履祥 張穆 張澍

張廷濟 張文虎 張燕昌 張宗泰

張作楠

章學誠 章宗源

趙坦 趙紹祖

趙翼 趙一清 鄭元慶 鄭珍

鄭獻甫

鍾褱 鍾文蒸

周春 賙濟 周嘉猷

周壽昌 周永年 週中孚

朱彬 朱次琦 朱珪 朱鶴齡

朱駿聲 朱爲弼 朱文藻 朱一新

朱彝尊 朱右曾 朱筠 朱之瑜(舜水)

莊存與 莊逵吉 莊綬甲 莊述祖

莊有可

○包世臣

包世臣,字慎伯,安徽涇縣人。

幼從其父郡學君讀。甫齔齒,讀《孟子》至"五畝之宅",即問:"今日製民產何以不如此?"郡學君奇之。少長,雖亦習爲舉子業,而出語鹹識本原。父尋卒,遂孤露,且家極貧。弱冠乃奔走四方謀衣食。客蕪湖,會天大旱,爲宋兵備作禱雨文,稿流傳於省中,巡撫朱文正公詢知出君手,召致門下。始遍攻羣經註疏,與張皋文、沈小宛、李申耆、黃乙生、錢獻之諸先生遊,學日以進。時楚匪狓猖,上鄉兵之議,文正歎絕,謂爲"賈、晁復生",於是名益噪。六赴秋闈,始獲一遇。其座主陳、周兩侍郎返命,都中冠蓋莫不以得君爲賀。既十三上春官,復遭擯於有司。最後,道光乙未,乃用大挑,試令江西。攝新喻年餘,坐事被誣劾以歸。寓居江寧,布衣翛(xiao)然,每作書,自署曰"白門倦遊閣外史"。咸豐癸丑,避粵寇亂,卒於途。

先生生值乾隆末葉,見當時百爲廢弛,賄賂公行,民治汙而民氣鬱,殆將有變,思所以禁暴除亂,故學兵家。又見民生日盛,一逢水旱,則道饉相望,思所以勸本厚生,故學農家。又見齊民跬步即陷非辜,奸民趨死如騖而常得自全,思所以飭邪禁非,教學法家。既已求三家之學於古,而飢驅行役者數十年,驗之人情地勢殊不相遠,斟古酌今,恆與當事論說所宜,罷官後,隱於雞筠山麓。裒集生平著述:曰《中衢一勺》者七卷,言水利漕運也;曰《藝丹雙楫》老九卷,論文論書也;曰《管情三藝》者十卷,詩賦詞也;曰《齊民四術》者十二卷,辨兵農禮法也。統稱《安吳四種》。凡宇宙之治亂,民生之利病,學術之興衰,風尚之醇漓,補救彌縫,百端具設。爲文本荀卿、韓非、呂覽,詩則導源陸、謝。別編《倦遊閣集》三十卷,未刊。尤工書法,備得古人執筆運鋒結體分勢之奇,故推爲書家正宗焉。

○鮑康

鮑康,字子年,安徽歙縣人。

以內閣中書,官至四川夔州知府。生平癖嗜泉幣。在京師,與呂佺孫堯仙、李佐賢竹朋、劉師陸青園諸人有同好,弆藏甚富,多前人所未見。流寓秦中時,與劉燕庭晨夕過從,互出所藏相質證。著《泉說》、《續泉說》各一卷。並裒其金石題跋成《觀古閣叢稿》初二、三集若干卷。刊燕庭遺槁,爲《海東金石苑》一卷。《論泉絕句》一卷。又爲青園刊其《虞夏贖金釋文》一卷。竹朋撰《古泉匯》,亦恆倚之襄助雲。

○鮑廷博(附:秦恩復)

鮑廷博(1728-1814),字以文,號淥飲,安徽歙縣人。家於浙江。

事祖若父以孝聞。以父性嗜讀書,乃歷購前人書以養志。歷久所得益多且精,遂裒然爲大藏書家。尋補縣學生。

乾隆三十八年,詔開四庫館,採訪天下遺書,乃集其家所藏書六百餘種,命子監生士恭由浙進呈。既著錄,復詔還其原書,賚以《古今圖書集成》、《伊犁得勝圖》、《金川圖》。其中《唐闕史》及《武經總要》,並御製詩題之。嗣刊《知不足齋叢書》,即以《唐闕史》冠首,志一時之榮遇焉。"知不足"者,故廷博藏書齋額。嘉慶十八年,方受疇撫浙,以續刊之第廿六集進,奉旨賞給舉人。時年逾八十矣。

居恆好學耽吟詠,不求仕宦,天趣清遠。每遇人訪問古籍,凡某書美惡所在,意旨所在,見於某代某家目錄,經幾家收藏,幾次抄刊,真僞若何,校誤若何,莫不矢口而出,問難無竭。既因進書受知兩朝,名聞當世,謂"諸生無可報稱,惟有多刊善本公諸海內,使承學之士,得所觀摩"。年八十六,叢書至二十七集未竣,遽卒。尚遺命子士恭繼志續刊今存者共凡三十二集。祕冊孤編,率賴以傳雲。

附:秦恩復

秦恩復,字近光,號敦夫,江蘇江都人。乾隆癸卯舉人,丁未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丁內艱,將起復,疽發於背,家居幾十載,構屋三楹,顏曰:"五笥仙館",藏書極富。嘉慶丙寅,入都供職,逾歲回裏。阮元撫浙,延主詁經講席。壬寅,兩淮鹽政又聘主樂儀書院。尋復任校刊欽字全唐文。既乞假歸,自號猾翁。所蓄書畫法帖洎磁鋼玉石之類,鑑別精確。嘗刊行唐盧重元注《列子》、梁陶弘景注《鬼谷子》、晉李軌注《揚子法言》唐趙元一《奉天錄》、宋劉球《隸韻》,均海內孤本;駱賓王、李元賓、呂衡州三唐人集,亦根據宋刻,加以考證,號《石研齋八種》。喜填詞,著有《享帚詞》三卷。復刊《詞學叢書》。卒年八十四。

○畢沅

畢沅,字湘蘅,一字秋帆,自號靈巖山人。江蘇鎮洋人。

少穎悟,十歲審聲韻。稍長,從沈文愨、惠松崖治經史詞章,學業益邃。弱冠後,遊京師,中乾隆癸酉順天鄉試,用內閣中書,爲大學士博公恆所器,令入直軍機處。庚辰會試,名在第二,上親擢第一。授修撰。館中經進文字,多出其手,典重有體。累遷至左春坊,左庶子。出爲甘肅鞏秦階道。歷陝西按察佈政諸使,尋升任巡撫。在陝六載,兼署將軍者再,總督者一。丁母艱方及一年,仍起原官。久之,調河南。擢湖廣總督。左遷山東巡撫。會湖南苗疆有警,再任湖督。運兵籌餉,紅苗甫得蕩平,復接辦湖北教匪,昕夕不遑寧處,以積勞卒於辰州軍營。有旨加太子太保,賜祭葬。享年六十有八。

公識量閎遠,喜慍不形於色。遇僚屬以禮,不執己見,人人皆得盡言。苟遇大疑難,衆莫識所措者,則又沈機立斷,雖萬口莫能奪。久蒞方面,職事修舉。不以察察爲明,亦不以煦煦要譽。獨軍旅非所長,且馭下太寬,未免矇蔽,卒坐是被累,身後遭籍沒,論者惜之。生平篤於故舊,尤好汲弓後進。人有一藝長,必馳幣馳請,惟恐其不來,來則厚資給之。一時名儒才士,悉爲羅致幕下。每值公餘,詩酒酬唱無虛日。

公性好著書,逮官至極品,鉛槧迄未去手。謂:經義當宗漢儒,故作《傳經表》二卷。謂文字當宗許氏,故作《經典文字書》五卷,及《音同義異辨》一卷。謂:編年之史莫善於涑水,續之者有薛、王、徐三家;徐雖優於薛、王,而所見書籍,若《舊五代史》、李燾《長編》之類,猶未備,且不無詳南略北之病。乃合幕府諸君,博稽羣書考校正史,手自裁定其義例,始宋終元,爲《續資治通鑑》二百二十卷。仍仿溫公別撰考異附於本條之下,凡四易稿乃成。謂:史學當究流別,用會稽章學誠說,纂《史纂考》一百卷。謂:史學必通地理;故校《山海經》十八卷,補正《晉書地理志》五卷,並輯《晉太康三年地記》一卷,《王隱晉書地道記》一卷。謂:金石可證經史,宦跡所經,搜聚頗備,作《關中金石記》八卷,《中州金石記》五卷。--除《史籍考》未就,《續通鑑》別刊外,餘均刻入《經訓堂叢書》。

公在秦中,暨督修《西安府志》八十卷,更參考諮詢,作《關中勝蹟圖志》三十卷。詩文下筆立成,不拘一格,率皆白運性靈,要無違大雅之旨。有《靈巖山人詩集》四十四卷,《經訓堂文集》四十卷。其他稿尚多,散佚弗傳。

○陳昌齊

陳昌齊(1743-1820),字賓臣,一字觀樓,廣東海康人。

少有神童之目,十六補弟子員。乾隆庚寅舉鄉榜,聯捷成進士。入翰林,散館,授編修,累官至中允。歷充三通、四庫、國史諸館纂修官,轉河南道監察御史。嘉慶丙辰,升兵科給事中。辛酉,補刑科。疏言:粵東洋匪會匪相爲狼狽,苦瀕海民,若不及時懲創,誠恐釀患日深。上韙之。尋出爲浙江溫、處逆。因事罣誤,部議降調,遂解紐歸。

先生生平博極羣書,自經史子集,以及乾象神輿之奧,六書入聲九賦五刑之屬,星算醫卜百家衆技之流,靡不貫穿於胸中。戴東原應詔至京,一見輒心折,所校《水經注》,爲指正其訛舛,緣限於官書,未能更正,東原每引爲憾。邵二雲編修著《爾雅正義》,取以相質,亦爲駁正三十餘條。歸裏後,阮文達督兩廣,聘任通志總纂,兼掌粵秀書院。卒年七十八。

先是,嘗取《漢書》《史記》《十三經注疏》,凡陸氏所未備者錄之,爲《經典釋文附錄》。又著《歷代聲韻流變考》,不戒於火,存稿被毀。餘書已利者,有:《呂氏春秋正誤》二卷,《淮南子考證》六卷,《楚辭韻辨》一卷,《測天約術》一卷,《臨池瑣談》一卷,《賜書堂集》六卷。未刊者,有:《大戴禮記正誤》,《老子正誤》,《荀子正誤》,《天學脞說》,《營造約旨》,《天玉祕旨別傳》,高郵王念孫序其書,許爲皆有以發前人所未發雲。

○陳芳績

陳芳績,字亮工,江蘇常熟人。

生當明季,甲申國變後,即棄舉業,隱居教徒,日以著述爲事,究心天文地理之學。既著《天下郡縣輿圖》,復博觀二十一史,廣搜天下志乘,按其山川城郭形勢位置,究其歷代淵源,慨焉有志創《輿地沿革表》。以有虞之十二州,秦之四十郡,漢之千四百五十縣爲綱,而取漢以下諸史地誌爲目,旁參唐宋以來輿地書及各省郡縣誌經緯之,成書四十七卷。表分三等,曰部表,曰郡表,曰縣表。自古迄今,凡一郡一邑之置廢分並遷徙升降,雖在六朝之分裂、十國之割據,莫不博考詳稽,條分縷析,千枝萬葉,而使統歸一本;俾閱者開卷瞭然,搜古則知今,尋分則見古。凡說有不同者,皆明辨而備註之,庶後人不執兩端之惑;其未能確然者兩存之,以俟將來。誠絕業也!初,其大父名梅,爲顧亭林所傾服,故少與亭林遊從有素,學具根柢,蓋基於此。稿舊藏邑中屈氏。道光中,邑人黃廷鑑精加讎校,張大鏞爲刊之,始傳於世雲。

○陳澧

陳澧(1810--1882),字蘭甫,廣東番禺人。

九歲能爲詩文。十七,補博士弟子,入粵秀書院肄業。二十三舉於鄉。六應會試未第,揀選知縣到班,不欲出仕,請加國子監學錄銜。同治乙丑,詔沿海各省繪地圖,督府屬任其事,成《廣東圖》以進。爲學海堂學長數十年。至老,爲菊坡書院山長。以經史及漢魏六朝唐宋詩文教士,與諸生講論文藝,勉以篤行立品。光緒七年,用耆年碩德,賞五品卿銜。卒年七十三。門人請於大吏,祀其主於精舍。

先生少好爲詩,及長,棄去。氾濫羣籍,凡天文、地理、樂律、算術、駢文、填詞、書法靡不研究。中年讀諸經註疏子史及朱子書,日有課程。尤好讀《孟子》。謂孟子所謂性善者,人性皆有善,荀、揚輩未知也。讀鄭氏諸經注,謂鄭氏有宗主,復有不同,中正無弊,勝於許氏異義、何氏墨守之學。讀《後漢書》,謂學漢儒之學,尤當學漢儒之行。讀朱子書,謂清代考據之學,源出朱子,不可反詆朱子。又謂:清代考據之學盛矣,猶有未備者宜補苴之。所著有《聲律通考》十卷,《切韻考》六卷,《外篇》二卷,《說文聲表》十七卷,《漢儒通義》七卷,《漢志水道圖說》七卷,《水經注提綱》四十卷,《水經注西南諸水考》三卷,《三統術詳說》三卷,《弧三角平視法》一卷,《琴律譜》一卷,文集若干卷。晚年所著曰《東塾讀書記》十五卷,乃尋求微言大義及經學源流正變得失所在。遵鄭氏《六藝論》以孝經爲道之根原,六藝之總會。學《易》不信虞翻之說,學《禮》必求禮意。次考周秦諸子流派,抉其疵而取其醇。其次則表章漢晉以後諸儒粹言至論。蓋隱比顧亭林之《日知錄》。溝通漢宋,一時學風爲之丕變焉。

○陳逢衡

陳逢衡(1774--1855),字履長,號穆堂,江蘇江都人。諸生。

學長於考據,尤精古史。嘗著《逸周書補註》二十二卷,以盧抱經校本爲主,間與他本參訂;凡孔解所無,盧校之闕,全得其通。首列敘略集說補遺,諸書誤引,則附錄卷末。又著《竹書統箋》五十卷,所引諸書,除經史外,及近儒著述,皆標明姓氏書目;若出自己見者,加"衡案"二字以別之;其有他書援引,而今本所無,共得一百二十條,則匯爲《補遺》二卷;更附輯《瑣語》數十則,《師春》一則,繳書一則。蓋初以孫徐兩家《紀年箋註》尚未精當,乃復重爲詮釋也。搜討雖繁,而不執一見;始因羣書訂《紀年》之訛,繼且因《紀年》證羣書之誤焉。此外尚有《穆天子傳補正》六卷,亦稱賅洽,與所爲《讀騷樓詩》初二集四卷合刊。

○陳厚耀

陳厚耀,字泗源,號曙峯,江蘇泰州人。

康熙丙戌進土。官蘇州府教授。李光地薦其通天文算法,引見,改內閣中書。聖祖命試以算法,繪三角形,令求中線及問弧背尺寸。先生具札進,稱旨,命入直內廷,授編修,與梅瑴成同修書。聖祖嘗謂梅瑴成雲:"汝知陳厚耀否?他算法近日精進,向曾受教於汝祖,今汝祖若在,尚將就正於彼矣!"又嘗召至御座旁,教以幾何算法。上嘗問曰:"汝能測北極出地高下否?"對曰;"遇春秋二分用儀器測之,可得高度。若餘節氣,又有加減之異。然亦不準何也?地上有朦氣之差,以人目視之,有升卑爲高,映小爲大之異,放以渾儀測之多不合,惟在天度數則不差耳。"又問:"地週三百六十度,依周尺每度二百五十里,今尺二百里;地周幾何?徑幾何?"對曰:"依周尺地周九萬里,今尺七萬二千里,以圍三徑一推之,地徑二萬四千,以密率推之,當得地徑二萬二千九百一十八里有奇。"又問:"地圓出何書?"對:"以《周髀算經》曾言之。"問:"何以見其圓也?"對曰:"職方外紀西人言繞地過一週四匝皆生齒所居,故知其爲圓。且東測影有時差,南北測星有地差,皆與圓形相合,故益知其爲圓。"累遷司業左諭德,以老疾致仕,卒於家。年七十有五。

先生治《春秋》,尤究心天算。嘗補杜預《長曆》爲《春秋長曆》十卷。其凡有四:一曰歷證:備引漢晉隋唐宋元諸史志及朱載堉曆書諸說以證推步之異,又引《春秋屬辭》杜預論日月差謬一條爲註疏所無,《大衍曆議》春秋歷考一條亦《唐志》所未錄、尤足以質考證。二曰古術:古以十九年爲一章,一章之首,推合周術正月朔冬至前列算數,後以春秋十二公紀年橫列爲四章,縱列十二公積而成表,以求術元。三曰歷編: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一一推其朔閏及月之大小,而以經傳干支爲證佐。皆述杜預之說而考辨之。四曰歷存:以古術推隱公元年正月庚戌,杜預《長曆》則爲辛巳朔,乃古術所推之上年十二月朔,謂元年之前失一閏,蓋以經傳干支排次知之。先生則謂如預之說,元年至七年中書日者雖多不失,而與二年八月之庚辰,三年十二月之庚戌,四年二月之戊申,又不能合。且隱公三年二月己巳朔日食,桓公三年七月壬辰朔日食,亦皆失之。蓋隱公元年以前非失一閏,乃多一閏,因退一月就之,定隱公元年正月爲庚辰朔,較《長曆》實退兩月,推至僖公五年止,以下朔閏因一一與杜術相符,故不復續載焉。其所推較杜預爲密。原書採進四庫,傳刻漸稀。光緒間,長沙王益吾祭酒,督學江蘇,刊入《皇清經解續編》。民國癸亥,泰縣韓止石省長,得羅土琳手校本,刊入《海陵叢刻》第十二種,益足資明算經師證訂焉。又撰《春秋戰國異辭》五十四卷,《通表》二卷,《摭遺》一卷,《春秋世族譜》一卷。馬宛斯爲《繹史》,兼採三傳《國語》《國策》,先生則皆摭於五書於外,尤獨爲其難。《氏族》一書,與顧棟高《大事表》互證,則《春秋》氏族之學幾乎備矣。此外尚有《禮記分類》、《十七史正訛》諸書,今不傳。

○陳奐

陳奐(1786--1863),宇碩甫,號師竹,晚自號南園老人,江蘇長洲人。

咸豐初舉孝廉方正。少從師於塾中,見《五禮通考》,心好之,纂要抄錄,始得窺爲學途術。繼就江沅遊,精研小學,遂通六書音韻。段玉裁罷官居吳下,會將刊其集,命江沅覆審,先生爲改朱墨正其訛誤。越月返書,段見識語,詰之江,告以故,亟召之,來見,大稱賞,錄爲弟子,教治《毛詩》《說文》三載,學大進。無何,段先生卒。乃遊京師,謁王念孫。王久以老病謝客,見碩甫刺,欣然令僕扶掖出晤,訂忘年交。引之亦加敬禮,歡如家人。並獲交胡承珙、郝懿行、胡培翬、金鶚。出都,主錢塘汪氏振綺堂先後二十年,生平大著作半成於此。道光末,應兩江總督陸公聘,至江寧,校刊羣籍。書成辭歸,不復出。同治二年,曾文正重其名,敦聘,未就道,以疾卒。年七十有八。

先生生平學業,以《毛詩》爲最專家。所著《毛詩傳疏》,三十卷,於先漢微言大義,靡不曲發其蘊;而名物訓詁,復與《廣雅疏證》相出入。初在京師,識胡承珙,知亦攻《毛詩》,與己同旨;意其研討有年,於毛氏經傳必爲完書,故己所治詩,特編爲義類。及胡卒,遺言以所撰《後箋》草本相屬,始知胡書特條舉傳義,不爲統釋。乃有揉義類作疏之志。汪遠孫趣之,遂創稿,迄六年而後定。自言"畢生思慮薈萃於茲"。更表明西漢諸儒說禮器制度,可補古經殘缺同傳異箋者數端,爲《毛詩說》一卷。又准以古音,依四始爲《毛詩音》四卷。明鄭多本三家,與毛不同術,爲《鄭氏箋考徵》一卷。更編《毛詩傳義類》十九篇爲一卷。又其少作有《詩語助義》三十卷,系江沅所點定者。顧其雖宗毛學,亦頗稽撰三家同異,而兼通禮經以分證《春秋穀梁》,爲《穀梁逸禮》一卷。授弟子楊顯,使暢其旨。凡弟子從遊者,必授以《管子》《周禮》。別有《師友淵源記》若干卷,記所往來諸公及弟子學行甚具。與《郊禘或問》、《宋本集韻校勘記》若干卷,俱未刊。門下士若同郡管慶祺、馬釗、費寶鍔,浙西戴望,其尤著者也。

○陳黃中

陳黃中,字和叔,號東莊。江蘇吳江人。陳景雲之子。

乾隆初,應博學鴻詞不遇,乃縱遊,南臨洞庭,登衡嶽,東浮錢塘,入閩北,馳驅燕齊河岱間。學益精。受知於海寧陳相國,嘗上書論用人理財養兵數大事,鑿鑿切利病。會有詔求骨鯁魁壘之士,陳欲以先生應,辭焉。初客湖南巡撫幕府,土苗或小警,巡撫欲興師剿之,屬繕奏草,和叔曰:"此召亂也,撫而輯之其可。"弗聽,和叔行。已而苗叛,用兵期年乃靖。卒年五十九,貧不能庀喪。其姻黨以金賻,妻張氏固卻之曰:"奈何以貧故,傷夫子義!"遂鬵居以葬。所著有《宋史稿》一百七十卷,《新唐書刊誤》三卷,《國朝諡法考》三卷,《殿閣部院年表》《督撫年表》各六卷,詩文集四卷。

○陳介祺

陳介祺,字壽卿,號簠齋,山東濰縣人。

由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家故饒於資,通籍後即絕意仕進。素嗜金石之學,收藏甲海內,築簠齋以珍弆之,凡彝器至數百件。尤著者爲"毛公鼎",文幾七百餘字,推天下金器之冠。三代陶器亦數百件,周印百數十事,漢魏印萬餘,秦詔版十餘,魏造像數百區,從來賞鑑家所未有也!同時若潘文勤公,王文敏公,吳子苾閣學、清卿中丞、劉燕庭方伯、鮑子年舍人、李竹明太守,並皆不足方駕。而復於三代文字確有心得。其釋"聃敦",決爲毛叔聃所作器,謂"文少於《書?武成》者,二百六十二字,於伐商事爲略,而於受天改大命爲詳。至大之事,括以二十二言,七十六字;非師文王、周公之文,焉能至此。"又釋"陳侯因資敦",銘中有"孝孝武桓公龔載大謨,克成其諡",謂即桓侯兼齊之記。又釋"兮田盤""齊太公和陳猶"兩區,諸篇考語,見古史古制,如數家珍。自昔談金石者,僅見之作也!又大集李斯書,推爲碑祖。蓋亦有鑑於古籀之亡,今文之失,而概乎言之。觀其與友人書有曰:"有李斯而古篆亡,有中郎而古隸亡,有右軍而書法亡。"可以知其意矣。惜著述罕覯,近始陸續景印簠齋育金錄》八卷,《吉金文釋》一卷,藏古冊目並題記一卷,《十鐘山房印舉》若干卷,尺牘若干卷,固十不逮一雲。

○陳景雲

陳景雲(1670--1747),字少章,江蘇吳江人。

生而穎異,初就塾時,諸兒所課皆能背誦。年十七,湯文正公撫吳,試士拔置第一。夏從何義門遊,益講求通儒之學。窮究經史,晝夜無間,業遂大進。父喪服闋,補諸生。京兆不售,館藩邸者三年,辭歸,時年四十。以母老,絕意仕進。後藩邸再遣使敦促,漕帥赫公命淮安守造廬延請,悉堅謝弗赴。凡出處不苟如此。性至孝,居父母喪,每拗絕;歲時祭享,必涕泗沾衣。與人交,有始終,外和內剛。處境極貧,朝薺暮鹽,晏如也。晚年名益高,跡益晦。蓋視世固絕少可語,世亦鮮知之者。卒年七十八。弟子私諡曰"文道先生"。

其爲學,如飢渴之於飲食,常日丹鉛不去手,舉經史四部書,從源及委,條貫井然。地理制度,考據尤詳。下逮稗官小說,無不練覽,而最深於史學。早歲,溫公《通鑑》略能成誦。前明三百年事,談之更僕弗倦,若身列其間,能剖決其毫芒得失者。爲文章,簡嚴有法度,著《讀書紀聞》十二卷,《綱目訂誤》四卷,《兩漢舉正》五卷,《三國志舉正》四卷,《韓集點勘》四卷,《柳集點勘》四卷,《文選舉正》三卷,《通鑑胡注舉正》二卷,《紀元考略》二卷,文集四卷,總曰;《文道十書》。其他應聘所修通志,暨少時帖括之文不與焉。

○陳立

陳立(1809--1869),字卓人,又字默齋,江蘇句容人。

道光甲午中式。辛丑會試成進士。由庶吉士改刑部主事,累官雲南曲靖府知府。會道梗不克之任,流轉東歸,所至賓禮。先後受事,皆刑名至重,悉處以詳慎;而於喪服變除,宗法淆異,尤多能折衷使協律。少所受學,若梅植之、凌曙、劉文淇,均號名師。遂盡通許氏《說文》、公羊《春秋》、鄭氏《禮》;旁及詩古文詞。獨於《公羊》用力猶深。以徐氏作疏,只知疏通字義,《公羊》微言大義,昧乎未聞。近儒孔氏通義,雖爲漢學家專門之學,然三科九旨,語多立異,已非復邵公之家法矣。乃鉤稽貫串,成《公羊義疏》七十六卷。又以《公羊》一書,多言禮制,而禮制之中,有周禮有殷禮,以孔子有"舍文從質"之說,故言禮多舍周而用殷。殷周典制既迥然不同,故欲治《公羊》必先治三禮。而《白虎通德論》實能集禮制之大成,且書中所列大抵皆《公羊》家言,而漢代個文古文之流別亦見於此書,誠可謂通全經之濫觴;乃別撰《白虎通疏證》十二卷,取古代典章制度一一疏通證明。其他有《說文諧聲孳生述》《爾雅舊注》若干卷,並裒其說經雜文爲《句讀雜著》六卷。卒年六十一。

○陳啓源

陳啓源,字長髮,江蘇吳江人。諸生。

性嚴峻,不喜與外人接,惟嗜讀書,晚歲研精經學,與朱愚庵同裏交善。愚庵爲《詩經通義》,恆就之商榷,深服其援據博洽。後乃自著《毛詩稽古編》三十卷,訓佑一準《爾雅》,篇義一準《小序》,詮釋經旨一準毛傳,而以鄭箋佐之,名物則取陸璣《鳥獸草木蟲魚疏》爲主;題曰"毛詩",明所宗也;曰"稽古",明爲唐以前專門之學也。所辨正者:朱子《集傳》爲多,歐陽文忠《本義》、呂東萊《讀詩記》次之,嚴粲《詩緝》又次之;所掊擊者:劉瑾《通釋》最甚,輔廣《童子問》居次,其餘偶及,概從略焉。前二十四卷,依次論說,止標篇目,不載經文。其無所考辨,則並篇題不及。前人已有發明勿庸複述者亦然。後《總詁》五卷,分舉要、考異、正字、辨物、數典、稽疑六目。末《附錄》一卷,統論風雅頌之旨。閱時十有四載,凡三易稿始成。愚庵書猶參停今古之間,長髮則專宗古義。故愚庵序謂:"宣幽抉滯,劈肌中理,即考亭見之,亦當爽然心開,欣然頤解。"蓋非過譽。雖其堅持漢學,不容一語出入,未免稍偏;而引據賅博,疏證詳明,一一皆有本之談。明代說經,專騁虛辨;清初,始變徵實之學以挽頹波;古義彬彬,於斯爲盛。此編蓋及閻潛邱辨《古文尚書》同其首選。惟附錄中"西方美人"捕魚諸器數條,旁涉異教,致貽口實。要不能以微瑕棄貞璞也。餘別有《尚書辨略》二卷,《讀書偶筆》二卷,遺稿未顯於世。

○陳喬樅

陳喬樅(1809~1869),字樸園,一字樹滋。

年十七,舉於鄉。七上春官不第,以大挑分江西,歷宰分宜、戈陽、德化、南城諸縣,著袁州、臨江、撫州諸府。用經術飭吏治,居官有聲。

嘗獨居深念,撫其先人遺著,輒慨然憶左海先生之遺訓曰:"吾生平疲於文字之役,纂述匆匆未盡就,爾好漢學,治經知師法,他日能成吾志,九原無憾矣!"乃力自奮勉,每當簿書之隙,紬繹舊聞,次第勒爲定本。謂:"凡古文《易》《書》《詩》《禮》《論語》《孝經》所以傳,悉由今文爲之先驅,今文所無輒廢。如《書》有歐陽、大小夏侯,《詩》有齊、魯、韓,各守師法,苟能得其單辭片義以尋千百年不傳之緒,則今文之維持聖經於不墜者實非淺鮮。"撰《今文尚書經說考》三十四卷,《歐陽夏侯遺說考》一卷,《魯詩遺說考》六卷,《齊詩遺說考》四卷,《韓詩遺說考》五卷,《魯齊韓毛四家詩異文考》五卷。又謂:"齊《詩》之學,宗旨曰:'四始'、'五際'、'六情'皆以明陰陽終始之理,考人事盛衰得失之原;顧先亡,最爲寡證,獨翼奉傳其百一,且其說多出《詩緯》。察躔象,推歷數,徵休咎,蓋齊《詩》所本也。《詩緯》亡,則齊《詩》遂爲絕學矣。"撰《齊詩翼氏學疏證》二卷、《詩緯集證》四卷。又謂:"《禮記》四十九篇,本出孔壁,及河間獻王所得,皆古文。其後禮家傳授變爲今文,師承各出,傳寫日繁。鄭所改讀,略有四例。而一孔之士乃以爲鄭好改字,非也。"撰《禮記鄭讀考》六卷,復推其義撰《毛詩鄭箋改字說》一卷。別撰《禮堂經說》二卷,則雜說羣經者也。

凡所論列,一時名公碩彥莫不欽服。阮文達公稱爲"析前人所未析。"湯文瑞公以爲"見博而思精"。《尚書說》最後成,已值宿學漸蕪,微言衰落,而曾文正睹其書,獨許其可傳。

年六十一,卒於撫州官舍。身後蕭然,只書籍刻版百有餘篋而已。

○陳詩庭、陳瑑

陳詩庭,字令華,一字蓮夫,號妙士,江蘇嘉定人。

嘉慶己未進士。性篤實,精研六書,得漢儒家法。以學行著於時。爲錢竹汀先生入室弟子。嘗著《說文聲義》八卷,《讀書證疑》二十八卷,多闡發潛研未竟之緒。尚有《深柳居詩文集》六卷。卒年四十七。

子陳瑑,字聘侯,一字恬生。自幼濡染庭訓。年十七而孤。忍飢誦經,爲童子師以自給。撫三弟俱入邑庠。仲叔又早世,爲存恤其子。長於書數之學,自署六九學人。邢春圃尚書,毛伯雨、張小浦兩侍郎,先後視學江蘇,拔君經學爲通省冠,以國士目之。道光甲辰,徐辛庵侍郎典試江南,闈中搜索幽逸,所錄皆績學士。君與侍郎有舊。論者不以爲私。居恆謂:"學者通經,必先識字,不有《說文》,何以究《蒼》《雅》之遺文,篆籀之微指。顧《說文》之存於今者,誤盭脫落,竄入改易,許君原本,僅十之六七;惟所稱諸經雖亦更傳寫迻錄,而證以他書,漢儒之訓詁,七十子之大義微言,往往而在。由文字以究聲音,由聲音以通故訓,研經之津速,識字之指歸也。"因作《說文引經考證》七卷,而附以《說文引經互異說》一卷。又取經傳及近儒諸說,考據參證,輔韋昭之所不及,成《國語翼解》六卷。其他《春秋歲星算例》。《說文舉例》若干卷,皆精深閎遠,發前人所未發。卒年五十九。

○陳壽祺

陳壽祺(1771~1834),字恭甫,一字葦仁,號左海,晚自號隱屏山人。福建閩縣人。

九歲遍羣經,稍長,文驚老宿。修贄孟瓶庵。孟待以國士,語人曰:"十年後,福建有通儒起,陳生是也。"嘉慶己未舉進土,出朱珪、阮元門。在都下盡交當時名士。

更博聞強識,專爲鄭、許之學。以疏通經傳,與同年張惠言、王引之並負重譽。散館將改部,朱珪奏留特授編修。尋假歸,阮元方撫浙,延主杭州敷文書院,兼課詁經精會。阮既校正《十三經》、《經籍纂詁》,仍思薈萃羣經古義,成《經郛》一書,先生定義例十條上之:一曰探原本,二曰鉤微言,三曰綜大義,四曰備古禮,五曰存漢學,六曰證傳注,七曰通互詮,八曰辨剿說,九曰正謬解,十曰廣異文。規模宏遠,惜未就而罷。

假滿還朝,典試廣東、河南,京察書上考。旋記名御史,充國史館總纂。

遽丁父憂,奔喪歸,悔其在都之非,服闋,念母老,遂不出。主講泉州清源書院。修身勵學,多士奮興,一洗空疏之習。釐正祀位,從以鄉賢八君子,匾曰"先覺祠",爲之記。

母歿後,主省城鰲峯書院者十一年。整肅課程,諸生初以爲苦,久之悅服。倡義學,凡關桑梓利弊,輒冒嫌力陳大府,或攖其怒勿恤。以明漳浦黃石齋先生孤忠絕學,偕紳士呈請從祀聖廟;既禮部議可,又爲校定全集,刊佈之。閩省通志,舊本多誤,移書制府孫文靖公,擬續修,即延任總纂。網羅六十年間文獻,考訂精核,方誌稱善本。書成而卒,年六十有四。

其解經,得兩漢大義。必舉一事,每有折衷。上溯伏生,下至鄭、許,靡不通徹。所著有《五經異義疏證》三卷,《尚書大傳定本》三卷,《洪範五行傳輯本》三卷。鹹較舊校爲勝。《左海經辨》四卷,《左海文集》十卷,其精者多收入《學海堂經解》。《左海駢體文》二卷,《絳跗堂詩集》六卷,亦沈博絕麗,有六朝三唐風格。《東超儒林苑後傳》二卷,則備史稿者也。又有《歐陽夏侯經說考》,《齊魯韓詩說考》,《禮記鄭讀考》,《說文經詁兩漢拾遺》,《遂初樓雜記》等。未竟,長子喬樅爲補成之。

○陳玉樹

陳玉樹,字惕庵,後更名玉澍,江蘇鹽城人。

以優貢生中光緒戊子科舉人,揀選知縣。弱齡授章句,輒兀坐一室,據案凝思以爲常,十年遂盡通經史大誼。父蔚林,以善治《毛詩》名,曾擬續王述曾《詩異字考》未就。於是上承先業,潛心搜討,知三家字與毛異,毛與毛亦有異也;顧其中有今古之分、正假之別,或雜以訛俗,亦所不免。乃區別異同。考訂雅俗,成《毛詩異文箋》十卷。

歲丙戌,肄業南菁書院,遊定海黃儆李先生門,飫聞緒論,以治經不可不先通《爾雅》,釋《爾雅》不可不創通誼例。研治三載,發明經文在上在下,文同訓異,文異訓同諸例。就犍爲孫郭以下,至清儒邵、郝等注義,旁遮王氏《述聞》,俞氏《平議》,各有所遹遵,亦各有所匡正,成《爾雅釋例》五卷。又以子夏在聖門傳經最多,無子夏則幾無漢儒之經學,而年系未詳,作《卜子更年譜》二卷。繼謂:"通經不但止明訓故,要求其涉於經世之用。"更漸讀歷史奧地掌故與夫百家之說。故其爲文,馳辯博喻,取證前古,爛然溢目,與清初浙東之學相近。

自少時讀書辨志,雖處貧賤困厄,而浩然之氣不爲之奪。慨士習之頹壞,著《教育芻言》三卷;嘆民氣之囂張,著《民權釋惑》二卷;防奸商之偷漏,著《米禁芻言》一卷。均能不畏強禦,壹意孤行。晚應兩廣總督岑公聘,歸病風痹,未幾卒,年五十四。他所著詩文有《後樂堂三集》,共二十五卷,並纂候己志十卷。

○陳鱣

陳鱣,字仲魚,號簡莊,浙江海寧人。

嘉慶元年舉孝廉方正。營別業於硤川之果園,在紫微山麓。購置宋雕元槧概近見罕見祕笈甚多。生平專心訓詁之學。嘗與錢竹汀、翁覃溪、段若膺諸先生遊,研究經義,質疑問難以爲樂。撰輯《論語古訓》十卷、《六藝論》一卷。晚客吳門,聞黃蕘圃百家一廛九經三傳各藏異本,於是欣然定交,互攜所儲,往復易校,疏其異同,必使詳確精審。暮年歸隱紫微講舍,手自抄撮,成《經籍踐文》一卷;雖止寥寥十九篇,而其功不在嶽倦翁考定經傳沿革之下。

復長於史才,以宋李昉等建議,擬黜朱梁紀年,後唐既系賜姓,收之屬籍,又有大勳勞於唐室,宜可繼承唐之墜緒。石晉叛宗邦而附異族則削之。南唐爲憲宗五代孫建王之玄孫,祀唐配天,不失舊物,尤當大書年號,以臨萬國。用戚光祖例,取南唐接後唐,而上溯天祐,至十九年中虛其統,成《續唐書》七十卷。凡爲:本紀七,表四,志十,世家十三,后妃傳二,宗室傳二,諸臣傳二十九,外國傳一。其間十志,具存五代典章制度,足補薛、歐所缺。餘尚有《簡莊疏記》十八卷,《陳仲魚文集》八卷,《河莊詩抄》一卷,對策一卷。

○陳志襄

陳志襄,字陶思,號南村,江蘇泰州人。

天性至孝,恥近虛名。五入南闈,兩試京兆,攻苦早暮,遂得喘疾。於是徜徉泉石,構"南村小墅",蒔花種竹,琴書自娛。四方聞人,多相問訊。詩歌每爲選家構刻,雅弗屑也。生平尤究心諸史,念浩博不便後學,於是薈萃涑水考亭之精,羅列評解,州次部居,使無遺義,纂成一百一十五卷,名曰《綱鑑會通》。蘇撫張公伯行見而好之,爲之序以行世。韓公止石任安徽巡按使時,得之於皖,將付剞劂雲。

○成孺

成孺(1816--1883),初名蓉鏡,後更今名,字芙卿,一字心巢。江蘇寶應人。豬生。

性至孝,父歿三日,哭氣絕而後屬者再。授經養母,母有所欲必百計致之。非省試及歲試無百里之遊,三十後遂絕棄科舉,不忍一日去母也。既受聘襄校金陵書局,則奉母居江寧。時年已逾五十,猶依依爲孺子慕。識與不識,僉稱爲孝子焉。

君爲學,不專一家,凡歷算方輿典禮音聲訓故之屬,旁及古文辭,靡不洞微穴幽;有所纂述,而折衷於程、朱。操履敦篤,恥爲空言,一屏出主入奴之習。與門弟子論學,亦以"主敬窮理"爲宗;又隨其材器而牖之,不拘於一格。光緒庚辰,主講長沙校經堂,爲博文約禮兩齋,世頗則之。交遊多海內之望,然絕遠聲譽,見者不知爲名儒也。卒年六十有八。

所著《禹貢班義述》二卷,《心巢文錄》若干卷,均梓行。又以《班義述》詳於考古,乃復擬撰《禹貢今地釋》一書,首取今地釋漢地,更取漢地證禹跡,期補前書之未備。又擬編《論語類釋》,僅釋義理等字,略如五禮通禮;一類之中,又分子目,採經子之文人之,惜竟無傳。又著《大清學案》,粗具凡例,不遑編纂,惟宗派表有寫定之稿耳。

○程恩澤

程恩澤(1785--1837),字雲芬,號春海,安徽歙縣人。

幼穎異,毀齒,經傳皆成誦。鄉先達曹文敏公、金輔之殿撰,鹹目爲偉器。少長,從凌仲子先生遊,盡造其閫奧。嘉慶甲子,中鄉榜。居京師,勤於學,天算地誌六書訓詁金石靡不精究。辛未,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累遷至侍講學士,補國子監祭酒。以母憂歸。服闋,仍值南書房。遊歷內閣學士,授工部右侍郎,轉戶部,充經筵講官。迭任四川、廣東主考,簡貴州、湖南學政。一知貢舉。卒於位。

公學識超於時俗,官貴州時,重刊岳珂五經以訓士。奉詔刻《春秋左氏傳》,與祁文恭公共議,推本賈、服,不專守杜氏一家之學。平日好士,說士技若已有。典試廣東,聞曾釗名,必欲得之;釗久丁憂,不知也;榜發,大失望。於阮文達爲再傳弟子,文達復入閣,猶以暇時相講習。

公嘗念近人治算由九章以通四元,可謂發明絕學,而儀器則罕有傳者;乃與里人鄭復先有修復古儀器之約。又頗深究《開元佔經》,謂道光十五年木火同度,當有火災,人驗其言而題之。

公著述多未成書,傳者惟《國策地名考》二十卷。如謂"盟津在河北,非今孟津縣,亦非古河陽縣","蒲反非舜都,乃衛蒲邑,以嘗入秦仍歸,故謂之蒲反"諸條,皆確不可易。阮文達序其書,稱:"胡朏明《禹貢錐指》、全榭山《地理志稽疑》後,此其盛業矣!"蓋非虛言云。遺集六卷,刊《粵雅堂叢書》中。

○程際盛

程際盛,字免若,號東冶,江蘇長洲人。

乾隆庚子成進士,授內閣中書,累官至湖廣道監察御史。由舍人遊歷蘭臺,奉職三十餘年,退食而歸,惟以汲古窮經爲務。

見三禮文字互異,諸儒各記所聞,不可強合,鄭君或以今文易之,仍載古文古音,不輕改一字,以尊經典;乃手摘其要,區分三卷,曰《周禮古書考》,曰《儀禮古文今文考》,曰《禮記古訓考》。其中鉤稽推抉,自爲證明,尤不務氾濫旁涉,極得治經之體。又撰《駢字分箋》二卷,《續方言補》二卷,《說文古語考》二卷,均裨益於小學。雜著有《清河偶抄》,《稻香樓集》。

○程廷祚

程廷祚,原名默,字啓生,號綿莊,又自號青溪居士。生於康熙三十年,卒於乾隆三十二年(1691-1767),年七十七。

先世本歙人,遷江寧。少好學,十三經、二十二史、諸子百家書無不讀。年十四,作《松賦》七千餘言,驚其長老。弟嗣章字南耕,深於史。先生獨好治經,而於天文、輿地、食貨、河渠、兵農、禮樂之事,皆能竟委探源。性端靜迂緩,人見之如臨高山,氣爲肅。弱冠補諸生,鄉試輒不利。乾隆丙辰,召試鴻詞科,有要人慕其名,欲令出門下,屬密友道意曰:"主我,試必入選。"先生正色拒之,竟不用。自此不復應鄉舉,惟閉戶窮經而已。

自王輔嗣注《易》,盡掃圖緯之說,宋元儒尊希夷河洛圖書及變互卦氣之說,又或拘執爻位陰陽乘承比應之體,《易》學轉晦;先生乃著《易通》及《大易擇言》三十卷。晚年作《彖爻求是說》六卷,自成一家言。

少時見毛奇齡《古文尚書冤詞》袒護梅氏書,乃爲《古文尚書冤冤詞》以攻之。又著《晚書訂疑》,推拓其說。別成《尚書通議》三十卷,《青溪詩說》二十卷,《魯論說》四卷,《春秋識小錄》三卷,《禮說》二卷。其於古今箋疏家鉤貫融會,如素所蓄物,取而別其精粗良楛以進退位置之,領以神悟,發前人未發之覆;徐而按之,於理窾無纖悉違也。同時方望溪、鍾勵暇皆盛推之。

乾隆十六年,詔舉經明行修之士,先生被薦入都,復報罷。自以家近青溪,其出處與劉巘兄弟相類,乃自號青溪居士雲。

所著經學外,有詩文各三十卷。嘗言:"墨守家學已非,墨守漢學者尤非,孟子不雲'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乎?"又曰:"宋人毀孫復疏經,多背先儒;夫不救先儒之非,何以爲孫復?"其持論大旨若此。

○程瑤田

程瑤田(1725~1814),字易田,又字易疇,安徽歙縣人。

少入塾,先生曰:"盍言爾志!"曰:"無志。窮達由天命。窮爲匹夫,不得曰非吾志而卻之也;達爲卿相,不得曰吾志不及此而逃之也。"坐者起曰:"是聖賢之志也!"則曰:"讀書不當師聖賢耶!"顧質魯,讀書百遍或不能成誦;然好深沉之思。比長,與戴震、金榜俱學於江永,學乃大進。平居雞鳴即起,然鐙達旦,夜分就寢,數十年如一日。

補諸生。鄭虎文掌教紫陽書院,甚重之。九應鄉試,至乾隆庚寅恩科始中式。大挑二等,選嘉定縣教諭,年已六十有四。廉潔自持,以身率教。尋乞病歸,錢竹汀、王西莊並作詩送之,推許備至。嘉慶元年,舉孝廉方正。卒年九十。

先生自少迄老,篤志著述。其學長於涵泳經文,得其真解,不屑屑依傍傳注。所撰《通藝錄》十九種、《附錄》七種,凡義理。訓詁、制度、名物、聲律、象數,無所不賅。而尤精者:《儀禮?喪服緦麻章》未"長殤中殤降一等"四句,鄭氏以爲傳文;《不杖期》章"惟子不報"傳文,"公妾以及士妾爲其父母"傳文,鄭氏以爲失誤;《大功》章"大夫之妾爲君之庶子,女子子嫁者未嫁者爲世父母叔父母姑姊妹",舊讀以大夫之妾爲建首,下二爲字皆貫之,鄭氏謂女子別起貫下,斥傳文爲不辭。皆一一援據經史,疏通證明,以規鄭氏之失,成《儀禮喪服足徵記》。《考工記》諸言磐句磐折,鄭君度直矩解之,致與前後經文不合。則謂:"磐折不明,由於倨句不明;欲明倨句,先辨倨字。矩有直者有曲者,倨句之雲,折其直矩而爲曲短也。又曰:車人爲耒曰倨句磬折,韗人爲皋陶曰倨句磬折,匠人行莫水曰磬折者,以參伍此三磬折,不見倨句之度者,同乎磬氏之倨句,一矩有半爲磬折也。"成《磬折古義》。自來言九穀者,梁稷不分。乃據《說文》"禾,嘉穀也。粟,嘉穀實也。米,粟實也,粱,米名也。稷,齊也,五穀之長。"證粱即今之小米連稿者,曰;"禾實曰粟,粟實曰米,米曰粱。此谷古人貴之,故曰嘉穀。即今之高粱。其種最先,放曰五穀之長。"成《九穀考》。以揚州三江只一江,班固《地理志》三見揚州川者是,志職方之其川三江非。說《禹貢》主那康成,正酈氏《水經注》之訛,成《禹貢三江考》。考匠人爲溝洫之制,謂:"溝,冓也,縱橫之說也。名之曰溝,所以象其形,象形曰溝,會意曰洫,洫字從血,以洫承溝,是血脈之流通也。澮,會也。會上衆水,以達於川,初分終合,所以盡水之性情而不使有氾濫之害也。"成《溝洫疆理小記》。其餘爲《宗法小記》,《釋宮小記》,《考工創物小記》、《水地小記》,《數度小記》,《聲律小記》,《解字小記》,《釋草釋蟲小記》,《論學外篇》等,亦均根柢經傳,辯論詳確。晚既失明,尚口授《琴音記續編》使其孫寫定。旁及詩歌書法,無一不精。別有《讓堂詩抄》十八卷,藏於家。

○褚寅亮

褚寅亮,寧搢升,一字鶴侶,江蘇長洲人。

乾隆辛未,高宗南巡,召試舉人,授內閣中書,官至刑部員外郎,與錢竹汀爲同年友。於經學最深,持論最平。尤精治禮,篤好不倦。從事禮經者幾三十年,乃確然知鄭義之必可從,元敖君善之說之無可據。嘗謂:"宋人說經,每好標新立異,弁髦古注。惟《儀禮》一書爲樸學,空談義理者不能措辭。而晦庵、勉齋又崇信之,故鄭氏之學未爲異義所泊。至君善雖雲採先儒之言,其實自注疏而外皆自逞私臆,專攻高密。學者苦註疏之難讀,而喜其平易,乃盛行於世。蓋其宗旨不在解經,殊有意與康成爲難;特巧於立言,含而不露,若無心於排擊者,是以入耳彀中且不悟。至幹說有不通,甚或改竄經文、曲就其義,不幾於無忌憚乎!"乃著《儀禮管見》三卷,貫串全經,疏通證明,雖好辨者亦莫能致其喙。

並精天文歷算,長勾股和較諸法。作《勾股廣問》三卷。錢竹汀撰《三統術衍》,爲校正刊本誤字,錢服其精審。

早年習《公羊》何氏之學,成《公羊釋例》三十篇。謂:"三傳僅《公羊》爲漢學。孔子作《春秋》,本爲后王製作。訾議《公羊》者,實違經旨。"又因何邵公言,"禮有殷制,有時王之制",與周禮不同,成《周禮公羊異義》二卷。復有《十三經筆記》十卷,《諸史筆記》八倦,《諸子筆記》二卷,《名家文集筆記》七卷。

乙未,以病告歸,卒於家。

○崔述

崔述(1740-1816),字武承,號東壁,直隸大名人,乾隆舉人,歷官知縣等。清朝著名的辨僞學者。著作由門人陳履和匯刻爲《東壁遺書》,內以《考信錄》三十二卷最令學者注目。

父元森,治朱子之學。先生幼承父學,父語之曰:"爾知吾名汝之故乎?吾素有志於明道經世,欲爾述吾志耳!"年十四,即泛覽羣書,里人驚爲奇才。時漳決城環,轉徙流連,衣敝糧罄,誦讀不輟。乾隆壬午舉於鄉,嘉慶初,選授福建羅源縣知縣。武弁多藉海寇邀功,誣商船爲盜,先生屢平反之;於是奸徒控其擅釋巨盜;臺使者故知先生,得免議。旋調署上杭縣,縣饒關稅,宦閩者視爲利藪,先生則以關稅所餘數千金,解充緝盜公費,日食蔬飲粥。繼復反任羅源,邑人迎者萬餘人;乃革弊俗,修文廟,課堵土講學,日昃不遑。嘉慶六年,老病乞休。既歸。往來河北,以著述自娛。

先生之學,考據詳明如漢儒,而未嘗墨守舊說而不求其心之安;辨析精微如宋儒,而未嘗空談虛理而不核乎事之實。其所著書有《考古提要》二卷,《上古考信錄》二卷,《唐虞考信錄》四卷,《夏商考信錄》各二卷,《豐鎬考信錄》八卷,《別錄》三卷,《洙泗考信錄》四卷,《餘錄》三卷,《孟子事實錄》二卷,《考古續說》二卷,《附錄》二卷,是爲《崔氏考信錄》。其自敘曰:"述自讀書以來,奉先人之教,不以傳注雜於經,不以諸子百家雜於經傳。久之,始覺傳注所言,有不盡合於經者;百家所言,往往有與經相背者;於是歷考其事,匯而編之,以經爲主,傳注之與經合者則著之,不合者則辨之;而異端小說不經之言,則闢其謬而刪削之。題曰《考信錄》。"其與《考信錄》相輔者,別有《王政三大典考》三卷,《讀風偶識》四卷,《尚書辨僞》二卷,《論語餘說》一卷,《讀經餘論》二卷,《五服異同匯考》三卷,《易卦圖說》一卷,《與翼錄》十二卷,惟《春秋類編》四卷未成。

先生嘗自述其著書之旨曰:"古人之學貴精,後人之學貴博,故世益古則取捨益慎,世益晚則採擇益淆。而文人學士又好議論古人是非,而不復考其事之虛實,不知虛實既明,則得失是非昭然不爽。故今爲《考信錄》,專以辨其虛實爲先務。凡無從考證者,輒以不知置之,寧缺所疑,不敢妄言以惑世。若摘發古人之誤,則必抉其致誤之由,使經傳之文不致終晦。"至其書之凡例,則見於《考古提要》中,其言曰:"漢初傳經,各有師承,傳聞異詞,不歸於一,於戰國處士說客之言,難於檢核,流傳既久,學者習熟見聞,不復考其所本,但以爲漢儒近古,其言必有所本。近世諸儒,類多掇拾陳言,盛談心性,以爲道學,而於唐虞三代之事罕所究心;復參以禪學,自謂明心見性,反以經傳爲膚末;而向來所沿之誤,遂莫復過問。而淺學之士,一語一言,必據秦漢之書;見有駁其失者,則攘臂而爭,但殉其名,莫窮其實;故舛誤乖剌,罔可詰窮。"又謂:"凡人多所見則少所誤,少所見則多所誤。而凡人之情,好以己度人,以今度古,以不肖度聖賢;至於貧富貴賤,南北水陸,通都僻壤,亦莫不在相度;往往徑庭懸隔,而其人終不自知,故以戰國秦漢之人,言唐虞三代之事,有移甲爲乙者,有以今度古者。加以戰國之時,說客辯土往往借物以寓意,後世以虛言爲實事,篤信不疑,故有古有是語未必有是事者,如《列女傳》採漆室之女是也。亦有古有是語而相沿失其真解者,如以羲和日馭爲御車之御是也。非惟秦漢之事多誤也,即近代之書,述近代之事,其誤者亦復甚多。舉是以推,則古書所紀聖賢之事,其有年世不符者,均不可盡憑。又非惟漢儒多信戰國策士寓言也,即前人所言,本系實事,而遞傳既久,因以致誤。舉是以推則古史既亡,若僅據傳記,古人之受誣者豈可勝道?蓋傳記之文,有傳聞異詞而致誤者,有記憶失真而致誤者,有兩人分言而不能悉符者,有數人遞傳而失其本意者,又有因傳聞異傳遂誤而兩載者。後人之書,又往往因前人小失,巧爲曲全,互相附會,以致大謬於事理。學者不察其致誤之由,遂信其說爲固然,不敢少異,良可嘆也!"又謂:"二帝三王,去今甚遠,言語不同,名物各別;且易竹而紙,易篆而隸,遞相傳寫,豈能一一得其真?故漢人說經,多出於意度;漢代以後,兼從事於作僞,致帝王聖賢之行事爲異說所誣淆;雖有聰明俊偉之才,亦俯首帖耳,莫敢異詞。故辨異端於戰國之時易,辨異端於兩漢之世難,辨異端於唐宋之世尤難中之難。蓋人之信僞也久矣,但震其名而不復察其是非。此考信所由難也。"復謂:"經傳之文,賢哲之語,亦往往過其實;學者惟當求其意旨所在,不必泥詞而害意。況傳雖美不可合於經,記雖美不可齊於經;後世廢經而崇記,故古制雜亂不可考,本末顛倒,於斯而極。"--此皆闡前人所未發。

先生卒於嘉慶二十一年,年七十有七。弟子陳履和刻其遺書。日本人那珂通世復刊其遺書。

崔東壁(述)的《考信錄》,雖非爲辨僞而作,但他對於先秦的書,除《詩》《書》《易》《論語》外,幾乎都懷疑,連《論語》也有一部分不相信。他的勇氣真可佩服。此外諸家筆記文集中辨僞的著作不少,不能盡錄。

○戴望

戴望(1837--1873),浙江德清人。週中孚甥。

周爲詁經精舍名宿,君之學亦淵源於是。少倜儻有大志。補諸生,一赴秋試,遂棄舉業。

好讀先秦古書。初致力考據詞章之學,繼從陳碩甫、宋於庭遊,通知西漢經師家法。性倔傲,門戶之見,持之甚力。論學有不合,必反覆辨難然後已。

嘗本劉申受《述何》、於庭《發微》說,以《公羊》義釋《論語》,謂:"鄭康成、何劭公皆注《論語》,而康成遺說今猶存佚相半;劭公爲《公羊》大師,其本當依齊論,必多七十子相傳大義,而孤文碎句,百不遺一,良可痛也。魏時,鄭仲、何晏、包鹹、王肅諸家作解,至梁皇侃附以江熙等說,爲之義流,雖舊說略具,而諸家之說因此亡佚矣;遂使聖緒就湮,經義晦塞。"乃博稽衆家,皆隱括《春秋》及五經義例,爲書二十卷,凡三易稿始成。以於庭治《管子》,覆成《管子校正》二十四卷。精博過洪氏頤煊。又先世藏顏習齋先生書,爲李剛主所贈,讀而好之;既求得兩先生傳狀,始驚歎以爲顏、李之學,周公孔子之學也;當舊學久衰,奮然欲追復三代教學成法,比於親見聖人,何多讓焉;借其湮沒不彰,則條次言行及師承,作《顏氏學記》十卷。

是時,湘軍甫克金陵,公卿慕儒術者,多僞託宋學以投時尚,博聲譽。獨君客遊江南,其所講肄,多與世違,輒落落寡合,竟以此弗克伸其志,常繪夢隱圖見意。然顧留心兵農禮樂諸務,曉然於民生利病所在;慨民柄之不申,嫉國政之失平,每謂:"舜禹有天下,鹹與天下井之,未常以己意與其間。"更謂:"毀生於造惡,譽生於造好,惟驗以民言,斯好惡出於公。"其精理料言,迨一於《論語注》發其微焉。喜講習齋、亭林遺書,以表潛闡幽爲己任。於明儒書刊禁目者,隻字殘篇,珍若拱壁。尤留心明末紀載,擬輯《續明史》一書未就。借中道遽殞,年止三十有七。生平不作徒隸書,點畫悉本小篆,見者目爲江艮庭復生。並精校勘。於詩,工五言。所著有《謫麐堂集》若干卷。

○戴煦

戴煦,字鄂士,浙江錢塘人。文節公弟也。

補府學增廣生員。絕意進取,援例貢成均。聞文節殉難,亦赴井死。年五十六。

幼即好疇人學,晝讀夜布算,覃思有得,則起秉燭以記。少撰《九章重差圖說》一卷,《勻股和較集成》一卷。又《四元玉鑑細草》若干卷,略同羅書,而圖解明暢過之。中年愈精進,著《對數簡法》二卷,續一卷,《外切密率》四卷,《假數測圜》二卷。複合四書付刊,總名曰:《求表捷術》。其他有《音分音義》二卷,《莊子內篇順文》二卷,《陶淵明集註》十卷,《玄空祕旨》一卷。稿藏於家。

○戴震

戴震(1723~1777),宇東原,一字慎修,安徽休寧人。生於雍正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十歲乃能言,就傅讀書,授《大學章句》至"右經一章"以下,問其塾師曰:"此何以知其爲'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其爲'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師應之曰;"此先儒朱子所注云爾。"即問"朱子何時人?"曰:"南宋。"又問:'孔子、曾子何時人?"曰:"東周。"又問:"宋去周幾何時?"曰:"幾二千年矣。"又問:"然則朱子何以知其然?"師無以應,大奇之。讀《詩經》至《秦風?小戎篇》,即自繪小戎圖,觀者鹹訝其詳核。讀書每一字必求其義。塾師略舉傳注訓解之,意每不釋然。師不勝其煩,授以許氏《說文解字》。先生大好之,學三年盡得其節目。性強記,十三經注疏皆盡舉其辭,時年十六七耳。

先生家極貧,無以爲業。年十八,隨父客南豐,設塾於邵武,課童蒙自給。越二年乃歸。乾隆十六年,補縣生。師事江永;二十七年,江先生卒,先生是年舉於鄉,爲之狀其行實及著書數上之史館。

先生自十七歲時即有志聞道,謂當先從事於字義制度名物以通六經之語言。考諸篆書,由《說文》以睹古聖人制作本始。更念《爾雅》爲承學津筏,又殫心其書。旁推交勘,盡得古畫古義古音聲。有一字不準六書,一解不貫羣經,即無稽者不信,不信者必反覆參證而後即安。夫字書主於故訓,韻書主於音聲,二者恆相因;音聲有不隨故訓而變者,則一音或數義;音聲有隨故訓變者,則一字或數音。其例或義由聲出,或聲同義別,或聲義各別。唯洞究其旨,凡異字異音絕不相通者,其誤自能別之。庶釋經論字,不至茫然失據也。自漢以來,轉註之說失傳;先生則謂指事、象形、諧聲、會意四者爲書之體,假借、轉註二者爲書之用。一字具數用者爲假借:依於義以引伸,依於聲而旁寄,假此以施於彼也。數字共一用者爲轉註:如初、哉、首、基之皆爲始,即、吾、臺、予之皆爲我,其義轉相爲注也。《說文》於"考"字訓之曰"老也",於"老"字訓之曰"考也",即轉相爲注也。以《說文》證《說文》可不復致疑矣。自漢以來,古音寖微,學者於六書諧聲之故,靡所從入。《廣韻》東、冬、鍾、江等,......凡共三十五韻有入聲,外此如支、脂等......,二十二韻無入聲。顧氏《古音表》反是。先生則謂有入無入之韻當兩兩相配,以入聲爲之樞紐。真以下十四韻與脂、微、齊、皆、灰五韻同入聲,東以下四韻及陽以下八韻與支、之、住、吹、簫、宵、餚、豪、尤、侯、幽十一韻同入聲。侵以下九韻之入聲,則從《廣韻》無與之配。魚、虞、歌、戈、麻六韻,《廣韻》無入聲,今同以鐸爲入聲,不與唐相配。而古音遞轉及六書諧聲之故,皆可由此得之。此古人所未發也。其小學之書,有《聲韻考》四卷,《聲類表》十卷,《方言疏證》十三卷。

先生以算在六藝,古者以賓興賢能,教習國子。《周髀》之書雖傳於今,歷家不能通其用。有"正北極"及"北極璇璣"之名,有"七衡""六間""冬至日當外衡,夏至日當內衡,春秋分當中衡"之規法。釋《周髀》者數家,未解"北極璇璣"所指。先生以爲"正北極"者,今之赤道極也,所謂"北極璇璣"者,分之黃道極也。赤道極爲左旋之樞,黃道極爲有旋之樞,自中土言之,皆在北方,故通曰北極。赤道極不動,黃道極每晝夜左旋環繞之而過一度,每一歲而週四遊。故《周髀》謂赤道極曰正北極,而黃道極無其名,取諸測器之名命之。用是知唐虞時設璇璣環轉於中,擬夫黃道極者也。此論匪惟得《周髀》之解,並以見古璇璣玉衡之遺制。曾自指點巧匠,製成其器,藏於孔繼涵家;繼涵又告命工仿造雲。其測算之書,有《原象》四篇,《迎日推策記》一篇,《勾股割圜記》三篇,《續天文略》三卷,《策算》一卷。

先生亦橫地理學,以山川爲主而求郡縣。嘗謂因川原之派別,知山勢之逶迤;由山鎮之陰陽、水行所經過,知州郡之沿革遷徙。大凡水之上流,川出於兩山之間,歷千百年如其故道;至其委流,地平衍而土疏斥,不數歲輒遷徙不常,先生屢應志局之聘,文書圖冊雜錯糾紛於前,披圖覽冊,有謬誤即圖上批示令再圖以進。戶吏始不服,及親履其地,果如先生言,無不驚奇。後魏酈道元《水經注》一書流傳至今,經注溷淆,前後錯簡,文章家以爲掇拾辭采之書而已。先生究心幹是者八九年,尋其義例,按以準望,整之俾還其舊。其所得經與注分別之例有三:一曰獨舉復舉之不同,經義甚簡,首舉水名,下不再出。註文繁,一水內必詳其注入之小水,是以主水名,屢舉而不厭。一曰"過"與"逕"之不同也:經必曰"過某",注則必曰"逕某",所以別於經。一曰某縣及某縣故城之不同也:注所謂某縣故城者,即經之某縣也。經時之縣,注時多爲故城。經無言故城者也。執此三例,沛乎莫御,釐之有如振槁。

先生髮願成《七經小記》。七經者,《詩》《書》《易》《禮》《春秋》《論語》《孟子》也。謂治經必分數大端以從事,各究洞原委。始於六書九數,故有《詁訓篇》,有《原象篇》;繼以《學禮篇》,繼以《水地篇》,約之於《原善篇》。《治訓》《學禮》兩篇未成,《水地篇》三十卷,成者僅一卷。《原象》《原善》則已成。其典章制度之書未成。有《考工記圖》二卷,蓋少作。又因西人龍尾車法,作《贏旋車記》;因西人引重法作《自轉車記》,皆見文集。

先生生平著述,以《孟子字義疏證》《原善》二書爲最精深。本漢學之性理,易宋學之空言,詮明理欲之真。謂理在事情,不在意見。自宋儒舍情求理,至以意見當之,而生民遂受其禍無終極。尊者以理責卑,長者以理責幼,貴者以理責殘,雖失謂之順;卑者幼者賤者以理爭之,雖得謂之逆。於是下之人不能以天下之同情天下所向欲者達之於上。上日以理責其下,而在下之罪,人人不勝指數。人死於法,猶有憐之者,死於理,其誰傳之!所言多發明公理,排斥專制,與近日哲儒所言平等共和之說相合。其治經力求新理,獨有心得類如此。

先生終身在貧困中。年三十時,家中乏食,與鋪麵相約。日取麵屑爲饔饗。以其時閉戶著《屈原賦注》。三十三歲避仇入都,名公卿爭納交焉。秦蕙田纂《五禮通考》,延主其邸。王安國延之課子念孫。既屢試不第,旅食諸方。嘗遊山西,修《汾州府志》、《汾陽縣誌》。遊直隸,修《直隸河渠書》。嘗主講浙東金華書院。

五十歲,當乾隆三十八年,四庫館開,以舉人充纂修官,蓋異數也。旋特賜同進士出身,授庶吉士。在館五年,積勞卒於官。

○丁傑

丁傑(1738~1807),字升衢,號小疋,浙江歸安人。

少以清苦建志。貧不能得書,就書肆中讀,迄朝暮以爲常;肆主閔之,爲具食,不食也;久之,乃博通經史,旁及說文音韻算數。乾隆辛卯科鄉試,主司發策問《大戴禮》,所對尤賅貫,遂中式。入都,時方開四庫館,任事者多延之佐校,小學一門往往出其手。與朱笥河、戴東原、盧召弓諸先生相互講習,學益富。聚書至數千卷。辛丑成進士。當得縣令,以親老乞改儒官。後十餘年,選寧波府學教授。嘉慶中卒,年七十二。

君爲學,長於校讎,與盧召弓最相似。每獲一書,必審定句讀,博稽他本同異,用小紙反覆細書,下籤其中。孫志祖戲謂曰:"君書頗不易讀,遇風紙輒四散,不可詮次,奈何!"召弓雅雨堂所刊書,傳出惠松崖裒輯,君獨摘其疏舛者數十事。胡胐明《禹貢錐指》號爲絕學,復能一一識別其誤處。嘗謂:"緯書移河爲界在齊兄填閼入流以自廣。夫河患之棘,由九河湮廢,而害始於齊,管仲能臣,必不自貽伊戚。班固敘《溝恤志》雲'商竭、周移,秦決南涯,自茲距漢北,亡八支',則九河之塞,當在秦楚之際矣。"

先生嘗雲:"一人之書,有經有解者,始《管子》。有經有說者,始《墨子》。有經有傳者,始《韓非子》。"《墨子經上下》,經各有說,凡四篇,俱用旁行讀法,詞旨奧衍,兼傳寫錯互,因偕其友許宗彥曲加闡釋,大有端委。

又言:"字母三十六字,不可增並,不可顛倒。見、端、知、邦、非、精、照,爲孤清,不可增,濁聲也;疑、泥、娘、明、微、來、日,爲孤清,不可並,清聲也。非即邦之輕脣,不可並於敷;微即明之輕脣,不可並於奉;影爲曉之深喉,喻爲匣之深喉,曉、匣、影、喻,不可顛倒爲影、曉、喻、區也。"

著《周易鄭注後定》、《大戴禮記繹》、《小酉山房文集》若干卷。爲人校定刊行之書,有《毛詩陸疏》、《方言漢隸字原》、《復古編》、《字林考逸》等若干種。

○丁履恆

丁履恆,字道久,別字若士,江蘇武進人。

弱冠補諸生。嘉慶丁酉選拔貢,朝考報罷。戊辰應諚津召試入二等,充文穎館謄官。期滿,銓敘贛榆縣學教諭。尋保薦知縣,選授山東肥城。三載,以病足勉歸;未行,適母憂訃至,驚悼拊踊,病益亟,未幾竟卒於堊室,年六十有二。

先生生性磊落慷慨,而所學又足助其識堅其氣。漢、唐、兩宋儒先之書,無不旁搜切討,然襞積武斷之說,性天愚誣之論,蓋未嘗一關其口。當時聞人,如錢塘盧文弨、段玉裁、莊述祖、張惠言,鹹與處師友間,學術文章相淬厲。居恆讀書史至古先哲人搘拄艱虞遂以轉移禍福者,必反覆深求其道,或撫卷瞑目至終日;故能通經術於治事,與苟爲誇耀淹洽矜詡章句之俗儒異矣。其治肥城,因本乎詩教,守毛公"烹魚煩則碎,治民煩則擾"之訓,聽受無留事。又時時存問耆宿詢疾苦,民安其政,年穀順成。是以去任之日,老幼扶攜泣送數十里。所著《說文形聲類篇》四卷,精核不在朱允倩之下,已刻人楊氏《大亭山館叢書》。尚有《春秋公羊例》、《左氏通義》、《毛詩名物志》未刊、其餘詩文詞雜著札記各若干卷,皆有可採,尚非其意之所屬雲。

○丁取忠

丁取忠,字果臣,號雲梧,湖南長沙人。

爲湘中老宿,撰著自娛,不求聞達。而象數一途,尤所深究。嘗自謂:"少喜步算,而苦無師承,又地僻不能得書,每每持籌凝思,寢食俱廢,"垂四十年,然後古今言算之書稍稍捊集,而心力亦已衰矣。"咸豐改元,幕遊昭陵。庚申,校書於鄂,應胡文忠公之聘也。因得觀乾隆輿圖。又取魏氏《海國圖志》作爲密尺定分推算,撰《輿地經緯度裏表》一卷。雖未盡精核,然亦足備參證。

晚年悉移胡文忠所贈脩脯廣刻話算術,都二十有一種,以公海內同好,顏曰:《白芙堂算學叢書》。藏板於古荷池精舍。其所自撰:《粟布演草》二卷,即發商生息爲題,或一例而演數題,或一題而演數式;或用真數,或用代數;其式或橫列,或直下;雜然並陳,尚慮覽者卒然無從入手,更撰《演草補篇》,專詳於文以附之。又爲《數學拾遺》一卷,則積年讀書之所解悟,友朋之所譚論,往來書牘之所傳述,凡於古今人算書有所發明者,悉裒錄焉。光緒初卒,年七十餘。

○丁晏

丁晏(1794--1875),字儉卿,號柘堂,江蘇山陽人。

性嗜典籍,勤學不輟。阮元攝漕督,以漢易十五家發策,條對萬餘言。道光元年中式。兼通史事,故經世優裕。嘗在籍辦堤工,司賑務,修府城,浚市河,有功鄉里。咸豐壬子,太平軍蔓延大江南北,兩江總督檄行府縣興團練,廣積貯,爲守禦計,以先生主其事。旋爲疾者所糾,議遣戍,捐繳臺費獲免。庚申,捻軍擾淮安北關,號召練勇,分佈要隘,城賴以全。隨敘前績,由侍讀銜內閣中書加三品街。卒年八十有二。

少多疾病,迨長,讀書養氣,日益強固,用是得享高壽。

先生篤好鄭學,於《詩箋》《禮注》研討尤深。謂毛公之學得聖賢之心傳,其所稱道,與周秦諸子相出入。康成申暢毛義,脩敬作箋,《孔疏》援引疏漏,多失正旨。乃撰《毛鄭詩釋》四卷。宋歐陽氏《詩譜補亡》刊本訛脫,爰爲排比重編,撰《鄭氏詩譜考正》一卷。以康成兼採三家詩,宋王氏雖有輯本,傳刻舛謬,乃搜宋原書校讎是正,撰《詩考補註》二卷,《補遺》一卷。鄭氏注《禮》至精,去古未遠,不爲憑虛臆說,原本先儒,確有依據;悉爲疏通證明,燦若爟(guan)火。撰《三禮釋注》,共八卷。並輯《康成年譜》。署其堂曰"六藝",取康成六藝論以深景仰之思。且總括其書曰《六藝堂詩禮七篇》。

此外於《易》,有《周易解故》一卷,《周易述傳》二卷,《訟卦淺說》一卷。於《書》,有《尚書餘論》二卷,《書蔡傳附釋》一卷,《禹貢錐指正誤》一卷,《禹貢蔡傳正誤》一卷。於《詩》,有《陸疏校正》二卷。於《禮》,有《佚禮枝微》一卷,《投壺考原》一卷。於《孝經》,有《述注》一卷,《徵文》一卷。又有《北宋二體石經記》一卷,《讀經說》一卷。莫不博通訓詁,篤守家法。尤以《尚書餘論》、《錐指正誤》兩書申顧砭胡,裒然稱最。

餘所撰著,則有《金天德大鐘款識》一卷,《子史粹言》二卷,司農、陳王、靖節、宣公四家《年譜》四卷,《鈔淮南萬畢術》一卷,《石亭紀事》二卷,《淮亭雅錄》一卷,《百家姓韻語》三編一卷。未刊者尚多。《左氏纂注》致力頗勤,遺稿僅有傳抄三本。

○董士錫

董士錫,字晉卿,一字損甫,江蘇武進人。

副榜貢生,候選直隸州州判。幼從大母受《孝經》章句,及就外傅讀諸經史,悉能通解。年十六,從兩舅氏張皋文、宛鄰遊,承其指授,古文賦詩詞皆精妙,而所受虞仲翔《易》義尤精。顧家貧,非客遊無以爲養。館於張古餘、阮芸臺、方茶山、洪石農諸處,率名公卿也。又歷主通州紫琅書院,揚州廣陵、泰州兩書院講席,所至士皆慕而化之。李申耆應聘修《懷遠志》,因事去,必待君蕆其事,其傾服如此。道光辛巳,佐房師難揚道蘇公幕。鄉試期迫,值蘇染時疫,或勸舍之而行,作色峻拒,卒留侍疾數閱月。南河總督黎襄勤公知君才,及是賢君之爲,延纂《續行水金鑑》。《金鑑》作於雍正間,歲久未輯。則以爲前作詳於考古,略於徵今;今續之者宜詳於徵今,而略於考古。如永定河之工程,今增於古幾十倍矣,而前書未評,尤宜備載。因草創數十條以上,公大嘆服。三載書未就,襄勤遽逝。繼任張公仍敦請纂修,而卒成之。自中歲左肘生瘤,治不獲效,其後竟以瘤敗致死。所著《齊物論齋集》二十三卷,內《古賦》二卷,包世臣至推爲獨絕往代。並殫心陰陽五行家言,溯原於《易》,成《遁甲因是錄》二卷。尚有《遁甲通變錄》、《形氣正宗》等稿藏於家。

○董祐誠

董祐誠,字方立,初名曾臣,江蘇陽湖人。

幼穎異,末弱冠已與兄基誠騰踔士林。舉嘉慶戊寅順天鄉試。

既負經世才,衣食奔走,足跡半中國。凡夫山川形勢,政治利弊,採覽所及,歷歷識之不忘。少時,喜爲沈博絕麗之文。稍長,更肆力於律歷輿地名物諸學。涉獵益廣,致力著述。尤善深沉之思,書之號鉤棘難讀者,過眼無不通曉。復爲出新意,闡隱曲,補罅漏。專門名家殫數十年之功而探索者,晨夕間已突然上之。嘗取西士杜德美圜徑求周諸術反覆推解,知即圜容十八觚之術,引伸類長,求其累積,實兼差分之列衰,商功之堆垛,而會通以盡勻股之變。乃爲分圖著解,並立弦矢互求四術,成《割圜連比例術圖解》三卷。斜弧三邊求角,薛儀甫、梅文穆二家義法未顯,知此術之專爲對數立也,因別爲圖解,更補求又一角術,成《補術》一卷。知橢圓如縱方,精圜有大徑有小徑有周有積,必知其二,然後可求其餘,猶縱方之勾股形,成《橢圜求周術》一卷。得求諸乘方所成之方錐堆術,復以縱方堆推之,而得諸乘方所成之縱方誰術,成《堆垛求積術》一卷,又以錢大昕《三統術衍》雖詳核,然於創術之原猶欠具備,爲依太初元年日月五步比而列之,入以演譔之法,成《衍補》一卷。

惟素矜抱負,本欲有所施於世,特以偏曲一節著,非其志也。董故世胄,值中否,及三試禮部報罷,意不能無拂鬱;又所業卒隱賾深微之書,讀之疲神,雖精慧過人,而用之無度,坐是卒就衰耗,年僅三十三,中道奄然,論者惜之。他著尚有《水經注圖說》殘稿四卷,文甲集二卷,乙集二卷,《蘭石詞》一卷。

○段玉裁

段玉裁(1735--1815),字若膺,號懋堂,江蘇金壇人。

幼穎悟,讀書日竟數十言。年十三補諸生,學使者爲博野尹元孚,深重異之,授以高紫超注《朱子小學》,謂其父曰:"此兒端重,必教之成大器,勿自菲薄也。"初從同郡蔡一帆遊,始知古韻。旅食餼。乾隆庚辰,鄉試中式。客都下,得顧氏《音學五書》,驚爲祕笈,鑽研窮日夕弗倦。繼執贄戴東原門,學益大進。作《詩經韻譜》、《羣經韻譜》各一卷。己丑,再至都,程魚門見而稱之,因從邵二雲借書,復遍加註釋,每一部訖,二雲輒寫副去。庚寅,銓貴州玉屏知縣。越三歲,改發四川候補,署富順及南溪,辦理化林坪站務,王師申討金酋儲待挽輸,無敢稍懈。每處公事畢,漏三鼓,篝燈撰述以爲常。尋補巫山縣。未幾,引疾歸養,安貧樂道者二十餘年,中緣避橫逆,遂徙居蘇州之閶門,卒年八十一。

先生篤嗜經術,喜訓詁考訂,窮微極博。受業東原後,確知古音分十有七部,又得其聯合次第自然之故,成《六書音均表》五卷。《詩經韻譜》,《羣經韻譜》,其初稿也。又考漢儒注《詩》《禮》及他經,旁逮《國語》《史記》諸書,凡言"讀如""讀爲""當爲"者,其音大致與十七部之雲相合,乃述《漢讀考》,先成《周儀》六卷,《儀禮》未卒業,存一卷。其例於"讀如"主於說音,"讀爲"主於更字說義,"當爲"主於糾正誤字。"讀如"不易其字,故下文仍用經之本字。"讀爲"必易其字,故下文仍用所易之字。自此書出,學者凡讀漢儒經、子、《史》、《漢》之注,不啻如冥行摘埴焉。

先生復著《古文尚書撰異》三十二卷。所載經文,仍用僞孔傳本,而稍從古文。其《太誓》三篇,唐後乃亡,則存其目,而逸文不別爲篇,只附序下,參伍鉤考,廣引繁稱,大抵詳於字,略於說。詳字之異同,以存晉唐之妄改,存周漢之駁文,若說有異同,惟間論及之,所以折衷古義也。又著《毛詩故訓傳定本》三十卷,各置序於篇端,仍從其舊,並於傳說正其訛蹐,補其脫落。其通釋大義者,則必復舉經文。其訓釋一字一物者,則否。凡欲還經傳各自爲書,而又斟酌以省沓,故曰《定本》。其《詩經小學錄》三十卷,則專明字義,作《定本》所未逮。更著《春秋古經》十二卷。錄出《左氏》經文,取鄭氏注《禮》存古文今文之例,附見《公》、《穀》經文之異,注各條下,而時出以訂正之語。

先生所著書,要推《說文解字注》爲首屈一指。謂:"許以形爲主,因形以說音說義。其所說義,與他書絕不同者,他書多假借,則字多非本義,許惟就字說其本義,知何者爲本義,乃知何者爲假借,則本義乃假借之權衡也。故《說文》《爾雅》相爲表裏。治《說義》,而後《爾雅》及傳註明,《說文》《爾雅》及傳註明,而後謂之通小學,而後可通羣經之大義。"於是積數十年之精力專治《說文》。以鼎臣之本頗有更易,不若楚金之本爲不失許氏之舊,惟其中尚有爲後人竄改者、漏落者、失其次者,一一考而復之,悉有左證,不同臆說,始成《說文解字讀》五百四十卷,繼乃檃括之,成此注三十卷。雖以詳稽博辨之故,其文遂不得不繁,初不以繁爲病雲。

先生兼擅詩文,有《經韻樓集》十二卷,亦頗雅贍。合前數種及《東原集》、《聲韻考》,彙刊爲《經韻樓叢書》。獨《說文解字注》別行。

○方恮

方恮,字子謹,一字退齋,江蘇陽湖人。

祖履籛(jian),父駿謐,世以文學著稱。幼嗜讀,長而博覽羣籍,於詩古文辭旁及書畫金石摹印之屬,無不工習。已盡棄去,日從事經術,期植根底。乃求晚出《書》之真僞於潛邱、松崖,求《詩》之聲韻於亭林、東原,求六書訓詁之蘊於段茂堂、王伯申。又以爲治經而不治史,是有益於己而無益於人也,復遍探馬、班、陳、範之書與夫《通鑑》《通考》,核古今成敗治亂之跡,爲《歷代建置表》一卷、《兵事表》二卷。圖劉項以來武事之所經,稽其道里,釋以今名,爲《歷代武功圖要》若干卷。顧才高遇嗇,由國子生兩應京兆試不售。只初下第時,遊保定,貴築黃編修彭年見而器之,言於合肥李文忠公招纂《通志》。在局三年,盡取各省志暨郡縣誌讀之,孜孜不輟,多所論著;或志例有未安者,亦輒於編修前力爭無少讓。嗣得實齋章氏書,與生平所持議每多暗合,眼膺甚至,以爲推原官禮,深窺乎六藝之精微,羣言之奧旨,比之清朝之學,謂能獨見其大。遂債發其所欲言,成《方誌舉例》三篇,內外編各二十篇,雜編十篇。於章氏一家之言始可稱專精者矣。惜遘疫癘暴卒,年僅三十。他所著尚有《同文考異》三卷,《說文字原表》一卷,《廣韻分母表》九卷,《讀通鑑雜記》二卷,詩文四卷。其《歷代武功圖要》、《漢石存佚考》二種,均屬稿未竟。《方誌舉例》未刊。

○方申

方申,字端齋,江蘇儀徵人。本申姓,舅氏方取以爲子,故姓從舅氏,而以申爲名。

少孤家貧,傭書於外,以所得錢奉母甘旨,備盡色養。母歿,不離苫次者彌月。既葬,遇時節忌日,奉祀恆如生時,久益弗衰。顧少雖廢業,而素通文義,人有以稿本屬者,或塗乙難識,悉能辨之,且爲之校正誤字。凌曙重其爲人,延於家,課其子鋪。年逾四十,甫應童手試,屢見黜,而學愈進。道光戊戌,始以經解見知督學祁公,補縣學生員。庚子赴秋試歸,以勞疾卒,年五十四。嘗自悔晚學,故肆力頗勤。其最精者在《周易》,朝夕鑽研,未或釋手,遍閱諸家書有涉及易象者鹹擇錄之,成《諸家易象別錄》一卷。而易家之言象者以虞氏爲最密,復詳核虞注所引逸象縷析條分,成《虞氏易象彙編》一卷。又以後儒解《易》罕引《說卦傳》,乃博考古注,參閱諸緯書與《春秋》內外傳注之援據說卦者,排比其次第,成《周易卦象集證》一卷。又以春秋卜筮必據互卦以與正卦相參,因尋繹漢儒之所言,反覆求其條理,而知互卦之法,成《周易互體詳述》一卷。又以卦變之說,言人人殊,無所統貫,則參互考訂,深求其義例之所在,成《周易卦變舉要》一卷。是爲易學五書。懷慶知府江都汪喜孫謂其行誼不愧古人,既表其墓曰孝子,併爲梓其遺書雲。

○方以智

方以智生於明萬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卒於清康熙十年(公元1671年),安徽桐城人,字密之,號曼公,又號鹿起,逃禪以後名行通,無可,五老,弦智,愚者,墨歷,木立,藥地,極丸,浮廬等。

方以智出身士大夫家庭。方氏,姚氏,張氏都是桐城地區這一時期主要的世族,而這些所謂世族的成員又經常是政治上(任朝廷官吏)、經濟上(佔有土地)和學術思想上的代表人物。方的曾祖方學漸除記錄赴東林講學的《東遊記》外,著有《易蠡》,《心學宗》,《性善繹》,《銅川語》等書。因方學漸曾受學於泰州學派的耿定理,《明儒學案》把他列入《泰州學案》。

祖父方大鎮,江西道監察御史,著《易意》,《野同語》,《寧淡語》,《性論》等。父方孔炤是崇禎時湖廣巡撫,著《周易時論》,被《四庫提要》列入存目。這書對方以智影響很大,方一生中經常提到它。

方以智一生可分三個時期。早期從青年時代到三十三歲裏,過的是貴公子的詩酒生涯。中期自甲申從北京逃返南都,又經浙江,福建到兩廣,從三十四歲到四十二歲,經歷了曲折顛連的幾年。晚年從順治九年(公元一六五二年)北歸,到康熙十年(公元一六七一年)六十一歲時,病歿於贛江上萬安城外的惶恐灘。這時期潛心學術,寫出了大量理論著作。

(一)從青年時代到崇禎十七年(公元一六四四年)

方以智青年時代活動地點主要是南京和桐城,也間或經過江浙各地,最後去北京。

桐城澤社的活動。當崇禎初年,方以智在他父親所建澤園中,成立"澤社"。社中有方的堂叔方文(字爾止),妹夫孫臨(字克鹹),以及錢秉鐙(又名澄之),周岐(字農父)等人。方或賦詩作文,或讀經、史,又關心"萬物之理",隨時札記,積累了豐富知識,奠定了學術基礎。

方的兩位業師,一是白瑜(字瑕仲),一是江西金溪人王宣(字化卿,號虛舟)。當時王已七十餘歲,所著《物理學》對方以智以後寫作《物理小識》多有啓發。

澤社中一羣有朝氣的青少年,往往慷慨酣歌,論天下大事。方自述說。"處澤園,好悲歌......好言當世之務,言之輒慷慨不能自止。"(《浮山文集·孫武公集序》)這個團體與當時東南一帶的會社一樣,不僅研究文學,也帶上政治色彩。

那時,桐城阮大鋮,是魏忠賢閹黨的餘黨,崇禎初即被列入"逆案"名單。方的同學錢澄之曾加入阮大鋮退居養晦時所創建的江社,經方以智勸阻後,又退出江社。《錢田間年譜》崇禎五年(公元一六三二年)條下記載了這件事:

"方密之吳游回,與府君(即錢澄之)言曰:吳下事與朝局相表裏,先辨氣類,凡閹黨皆在所擯。吾輩奈何奉爲盟主?曷早自異諸!"

"吳下事"指張溥,張採成立復社的事。"辨氣類"就是要分清東林、復社與閹黨的界限。這樣一來,錢澄之轉而參加澤社的文課,凡江社的會期都辭謝不赴。而作爲"鄉先輩"的阮大鋮開始對方產生仇隙。

南都的《留都防亂公揭》 崇禎七年(公元一六三四年),桐城"民變",方以智移居南京。結交天下名士有黃宗羲、吳應箕、陳貞慧、冒襄、侯方域、顧杲、沈昆銅、陳梁等人。崇禎十年(公元一六三七年)他們大會東林黨被害六君子的孤兒周茂蘭、魏學濂等於桃葉渡。方以智和陳梁曾寫長詩紀事,爲東林黨揚聲吐氣。

這時阮大鋮寄居南京,談兵說劍,聯絡各方,希圖再起。崇禎十二年(公元一六三九年)陳貞慧與吳應箕共同起草驅逐阮大鋮的宣言《留都防亂公揭》。公揭以東林創始人顧憲成之孫顧杲以及黃宗羲爲首署名,共計一百四十人。阮大鋮在千夫所指之下,隱藏到城外牛首山,不敢進城。

儘管方以智這年春天回桐城,秋後重來南京應試,未曾在揭貼上署名。而阮大鋮聯繫江社往事,仍認爲公揭出於方以智主謀,因此怨毒更深。清順治二年(公元一六四五年),弘光在南京即位,阮大鋮夤緣通過關係成爲兵部尚書,對大批東林後人以及復社成員進行了報復。

崇禎十七年(公元一六四四年)李自成入北京,方以智被起義軍郭營所得,不久乘機逃到南京。這時阮大鋮當權,修復舊怨,藉口方以智在李自成入京後沒有"殉節",而把方列入"從逆六等"中的第五等,處理方法是"宜徒擬贖"。方以智在南都不能久留,由陳子龍介紹,經過浙江,福建輾轉到達廣州避難,結束了早年時代生活。

這一時期中,由於方以智對經、史、百家知識基礎堅實,"凡天人,禮樂,律數,聲音,文字,書畫,醫藥,下逮琴劍技勇,無不析其旨趣"(《桐城耆舊傳》卷六)。崇禎十四、十六年已分別開始寫作《通雅》與《物理小識》。

方以智早年沒有更多的研究哲學,而主要是寫作詩、詞和政治論文。他主張"公"和"明"。《通雅》卷首中說:"治在君、相,人在師教,學在實講,公、明而已。"《浮山文集》中的《中涓(指宦官)議》中又引證了朱熹的"惟公惟明,相道畢矣"。他認爲"公"就是沒有偏見,"明"就是"能好能惡"。這與一百年後戴震所強調的"去私"與"去蔽"的政治主張有相通之處。

(二)從明崇禎十七年(公元一六四四年)至清順治九年(公元一六五二年)

在廣州期間,方以智改名吳石公,後被南海令姚奇胤(字有僕)所發現。姚是方的故人和庚辰(公元1640年)考試的同年,他請方爲其兒子姚端的老師。

在南海令官署,方以智重新整理《通雅》舊稿。又曾寫《錦纏玉》劇本,親教伶人排唱。這時他寫作的詩集取名爲《瞻旻》。

方到粵不久,其夫人潘氏攜第三子方中履經福建來廣州團聚。順治三年(公元一六四六年)桂王朱由榔在肇慶即位監國,任方以智爲少詹事,翰林院侍講學士。由於黨派鬥爭,太監專權,他看到事無可爲,堅決退隱在湖南廣西交界的苗峒中。永曆多次召他爲東閣大學士,他十次上疏辭退。這些辭疏現在尚都保存,可以看出他當日對時局的觀感。他的詩句"西南更望層雲黑,誰把新亭淚眼看"!說明了他對永曆朝廷的失望。

順治七年(公元1650年)清兵入廣西桂林,瞿式耜與張居正的曾孫張同敞共同守城殉難。方以智去昭平仙回山"披緇爲僧"。方中履隨方以智入山"父析子荷,父汲子炊",過着飢寒交迫的生活,終於被清兵搜出。清帥馬蛟驎反覆逼降無效,最後聽任方爲僧。方以智於是去梧州,在梧州雲蓋寺居住兩年。至順治九年(公元一六五二年)八月,偕同施閏章(宣城人,號愚山)至廬山,同年年底回桐城省親。他的哲學著作《東西均》的開章即寫於到達廬山之時。

這一階段是方以智一生的轉折點,從輕衣肥馬的貴公子到流離轉側的苦行僧,從紅燈綠酒到黃卷青燈,從入世到出世。《桐城耆舊傳》的作者馬其昶論方以智說。"躬豪傑之才,遭逢季運,以佔畢稱,豈其志哉。"就在這一階段,對政治和社會的理想與抱負無從實現,於是全部精力轉入著書立說的學術生活中。

在流離中缺乏圖書資料,他自己說"作掛一漏萬之小說家言,豈不悲哉。愚道人今年三十六矣,讀書亦有命"(見《通雅》卷三附記)。然而在這一時期終於寫成《物理小識》,《切韻聲原》,《醫學會通》,《刪補本草》等書。

(三)從清順治十年(公元一六五三年)至康熙十年(公元一六七一年)

方以智晚年,從順治十年(公元一六五三年)算起,這年元旦,回到桐城浮山白鹿湖見到父親方孔炤。他在《象環寤記》中說:"以祗支(袈裟,表示爲僧)爲退路,即爲歸路。"說明他在梧州爲僧,其實際目的是爲了回鄉。安徽地方官要奏用他時,他說:"匹夫不可奪志,出世人安往(往何處),不得涅槃也?""祗支"和"涅槃"成爲他的遁詞和藉口。

就在這年,他重去離別十年的金陵,皈依天界寺的覺浪道盛法師。覺浪是當時佛教曹洞宗的前輩,曾因文字中稱朱元璋爲"太祖高皇帝"被清政府逮捕下獄,後查明系明亡以前所作而釋放。覺浪的另一門徒嘯峯大然也就是崇禎末年與方孔炤同系詒獄的御史倪嘉慶。

方以智"閉關"於金陵高座寺的看竹軒,潛心寫哲學著作。作爲曹洞宗的一個法門弟子,佛教對他有一定影響。另一方面,出家又只是與環境作鬥爭的一種手段。

陳貞慧的兒子,清初著名詞人陳其年(名維崧)在方中德(方以智長子)的詩序中,對方以智早年豪華與此時的枯寂,作了描述:

"當時秣陵全盛時......密之先生衣紈縠,飾騶騎,鳴笳疊吹,閒雅甚都,蓄怒馬桀黠之奴帶刀劍自衛者,出人常數十百人,俯仰顧盼甚豪也。

"曾幾何時,而先生已僧服矣。崧再過竹關(指金陵高座寺)而先生念故人子,必強飯之。飯皆粗糲,半雜以糠秕,蔬菜尤儉惡,爲貧沙門所不堪者,而先生坐啖自若,飯輒盡七、八器。回思金陵時,時移物換,忽忽如隔世。"(《湖海樓文集?方田伯詩序》)

這段文字主要寫崇禎末年方以智少年時在南京是一個家門鼎盛,僕從喧闐的烏衣子弟,而從兩廣北歸在天界寺皈依覺浪以後成爲一個自甘淡泊,特立獨行的面壁頭陀。方以智對夾有糠秕的粗飯和儉惡的蔬菜,不但自己能"盡七,八器",而且強要"故人之子"(指陳維崧)與他共同享用。生動逼真的情景被陳維崧紀錄下來。

《浮山此藏軒別集》中有方以智《自題遊山小影》兩則,當也作於這一時期,並錄如下:

"自來自往,一葉指掌,渾身蒼蒼,日出眉上。踏碎青天,衆山自響,何不歸歟?問臃腫杖。"

"奇不奇,癡不癡,大地無寸土,曳杖何所之......遊戲還登臨,老病路險巇。不如一筆掃落五嶽十洲之煙雲。"

這些自我寫照,深刻地表達了他當時的思想情況。"大地無寸土"一句反映出明亡後普遍存在於土大夫思想中的一種民族意識。"老病路險巇"是料及此後道路的不平坦。"踏碎青天""一筆掃落五嶽十洲之煙雲"等句,以恣肆放縱的筆調寫出壯懷不已的心情。

綜合這些記述,我們看到一個倔強堅毅,不爲環境所左右的生氣勃勃的有志之士,同時也看到一個泰然自若,追求理想的思想家。境遇是艱苦困難的,然而心情是踊躍活潑的。李世熊在方中通《數度銜》序中說:"密之先生遭變出世,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乃集三世大成,仔肩聖學,繼往開來,俾益方世,豈偶然哉。"正說明這一情況。

而他的老友古文家和詩人宣城施閏章則記錄下他當時的思想變化過程,以及三教合一的主張:

"無可大師,儒者也,嘗官翰林,顯名公卿間。去而學佛,始自粵西,遭亂棄官,白刃交頸,有託而逃者也。後歸事天界浪公(即天界寺覺浪道盛)閉關高座(指高座寺)數年。刳心濯骨,渙然冰釋於性命之旨,嘆曰'吾不罹九死,幾負一生,古之聞道者,或由惡疾,或以患難,類如此矣'。蓋其先父廷尉公(方大鎮)湛深周易之學,父中丞公(方孔炤)繼之,與吳觀我太史(方以智外祖吳應賓)上下羲、文,討究折衷,師少聞而好之。至是研求,遂廢眠食,忘死生。以爲易理通乎佛氏,又通乎老莊。每語人曰:'教無所謂三也。一而三,三而一者也。譬之大宅然,雖有堂奧樓閣之分,其實一也,門徑相殊,而通相爲用者也。'"(《愚山先生學余文集?無可大師六十序》)

這說明方以智的學佛是由於遭遇九死一生的患難。在逃禪以後,又把早年家傳的周易象數之學與佛、道思想綜合起來,"通相爲用"。這是一段如實的論述。方以智晚年雜揉《周易》,《中庸》,京,關,邵,蔡的象數學以及佛教和老、莊的思想資料,形成所謂方氏獨創的"中五說"和"公因反因說"。

順治十二年(公元一六五五年)方孔炤在桐城去世,方以智破關奔喪,按照儒家禮節,"衰絰成服,受吊如儀",而且結廬墓側,稱爲欒廬。說明他雖穿上和尚的大布衲,在思想上還是一個"儒者"。

這時方以智編定了方孔炤的《周易時論》十五卷,方以智同時自著《周易圖象幾表》八卷。兩書合稱《周易時論合編》共二十三卷,著錄於《四庫提要?易類存目二》。《周易時論》一書對方以智思想體系的形成起了主要作用。

方以智北歸後,生活比較安定。從順治十年至十七年(公元1653年到1660年),寫成《藥地炮莊》。

從一六六四年,方以智五十四歲起,由於吉安人士和廬陵縣令於藻的邀請,成爲吉安青原山淨居寺主持,一直到康熙十年(公元一六七一年)因粵難去世,在青原山度過了最後的七年。這時期曾著《禪樂府》,並有《愚者智語錄》,而主要的成就是繼續嘯峯大然編成《青原志略》。這兒應指出,在江西西部,贛江東岸的這個青原山,除了是佛教勝地相傳是所謂七祖道場(七祖指唐開元時的弘濟禪師)外,又是明代王學江右學派理學家講學的中心。山中有"五賢祠",所祀就是王守仁、鄒守益(東廓)、聶豹、歐陽德、羅洪先(念庵)等五人。

這一時期,除了潛心著作以外,與各方面往還也很密切。魏禧對方以智晚年交遊太廣,社會關係較複雜,提出了婉轉的諷喻。在方以智遭難去世前四年,康熙六年(公元一六六七年)魏僖在《與木大師(方以智借名墨歷,又名木立)書》中所提出的一些問題,比較真實地反映出方當時的活動,是探索方以智晚年思想行動的史料,摘引如下:

"邇者道譽日盛,內懷憂讒畏譏之心,外遭士大夫(指官吏),羣衲(指僧衆)之推舉,於是接納不得不廣,干謁不得不與,辭受不得不寬。形跡所居,志氣漸移。"

與魏禧所記稍有出入,可以互相參證的是王夫之的記錄:

"乃披緇以後,密翁雖住青原,而所延接者皆清孤不屈之士。且復興書院,修鄒、聶諸先生之遺緒。門無兜鍪之客。其談說借莊、釋,而欲檠之以正,又不屑遣徒衆四出覓財。"(《船山遺書?搔首問》)

肖伯升在《研鄰偶存》中記載他待人接物的態度是"行處則乎實,待人則春風"。

儘管學佛在深山古寺,但仍是與各方面詩文往還。雖然交遊廣泛,但"門無兜鍪之客,......又不遣徒衆四處覓財"。這些說明他一如既往,不結交權貴,而忠實於自己的學術與理想。一方面無可奈何,靜耽禪說,一方面廣通聲氣,壯志猶存,這就是他晚年生活的矛盾。

他一生的著作有:

早期:從明末到甲申以後在兩廣避難時期(約公元1640年-1650年):

《物理小識》、《通雅》、《浮山文集》(前編,全本藏北京圖書館)、《博依集》(此書北京圖書館有殘本,北京大學有全本)、《膝寓信筆》(此書多通行本)。

中期:避地兩廣後以至北歸桐城、南京等地時期(公元1644年-1652年):《東西均》(此書現有中華書局一九六二年新印校點本)、《嶺外稿》(在編排上屬於《浮山文前編》的後半部,現均藏北京圖書館)、《浮山文後編》。

晚期:從兩廣北歸後到康熙十年在江西逝世止(公元1652年-1671年):《易餘》(全書共約十二萬字。現存當時抄本)、《藥地炮莊》(有康熙蕭刻本及民國二十一年(公元1932年)成都美學林排印本。美學林本刪去了大量序言和前記)、《易圖》(又名《寂歷圖》)、《鼎薪》(到現在爲止,我們尚未得到此書存在的消息)、《青原志略》、《愚者智禪師語錄》(有《嘉興藏》本,分四卷,約三萬字);《一貫問答》、《冬灰錄》、《五位綱宗》、《性故》(即《古今性說合編》)均有抄本;《禪樂府》(有一九三五年其後人方鴻壽鉛印本)、《諸子燔痏》(方以智論諸子的著作,尚未發現)

此外尚有有關醫藥,音韻,及論詩詞的著作,有存有佚,不再列舉,待編輯其著作時,再作考證。

尚有《向言》,刻入《方氏七代遺書》中,《兩粵新書》收入《海甸野史》中,都不是方氏的著作。應當注意。容肇祖先生髮現錢謙益《初學記》卷二十三《響言》二卷與《七件遺書》本《向言》全同,經考證,確定系錢謙益所著。至於《兩粵行書》非方氏之作,朱希祖在該書跋中有詳細論斷。

方以智逝世以來,他的著作在社會上流通而爲人們熟悉的是《通雅》、《物理小識》和《藥地炮莊》三書,《通雅》、《物理小識》不乏被人引用,如袁枚的筆記,陸耀的《切問齋文集》中都有零星引證,週中孚的《鄭堂讀書記》有對《通雅》的著錄和評論。乾隆時日本三浦晉所著《贅語》中,多次引用《物理小識》。

《藥地炮莊》儘管流傳下來,但由於非常難懂,錢澄之曾說方以智"其所著書,好作禪語,而會通以莊、易之旨,學者驟讀之多不可解"(見《通雅》序).目前所知,清代尚未有人加以研究和論列。

方的其他著作,重要的如《易餘》,《東西均》,《青原志略》等,有的迄未刊印,有的孤本流傳。感謝三百年來的收藏保存者,方以智著作大部分尚有完整的刊本或稿本遺留,將是進一步研究方以智的有用資料。

○方中通

方中通,字位伯,安徽桐城人。故明翰林方以智子。

初,以智著《通雅》五十二卷,於訓詁名物皆有徵實。君少傳父業稽古,有機思,喜量圭黍察儀漏;以古九章法僅存條目,鮮能尋繹其義;乃據御製《數理精蘊》推闡之,複列數原律衍幾何約珠算筆算籌算尺算諸法,輯諸家說,製取其長,製爲一書,名《數度衍》,凡二十四卷,附錄一卷。謂:"九章皆出於勾股。環矩以爲圓,合矩以爲方。方數爲典,以方出圓,勾股之所生也。少廣,方圓所出也。方田商功,皆少廣所出。一方一圓,其間不齊。始出差分而均輸對差分之數盈朒借差求均。又差分均輸所出,而以方程齊其窮。度量衡原出黃鐘粟布出焉。黃鐘出於方圓者也。"又謂:"古法用竹徑一寸長六分二百七十一而成六觚爲一握,後世有珠算,而古法亡矣。泰西之筆算籌算,皆出九九尺算,即比例規,出三角。乘莫善於籌,除莫善於筆,加減莫善於珠,比例莫善於尺。"時廣昌揭暄亦明算術,與君論難日輪大小得光肥影瘦之故,及古今歲差之不同,須測算消長以齊之,別錄爲一書,曰《揭方問答》。他著有《物理小識》十二卷,及《浮山文集》。

○馮登府

馮登府(?~?1840),字柳東,浙江嘉興人。

嘉慶戊寅舉順天鄉試,庚辰成進士,選庶吉士。改官江西將樂縣知縣。不兩月,以親病解綬去。服闋,教授寧波,大吏重其才,擬薦之,力辭。

幼即能作韻文,中年治經,深得漢儒家法。兼通金石文字。阮元、徐士芬、李泰交皆訂至契。著《石經補考》十二卷,於漢魏蜀石經以備古今文之異同,於唐石經並正亭林某字誤寫之非。《三家詩異文疏證》六卷,《補遺》三卷,《論語異文疏證》十卷,搜討詳備,辨證亦極精當。又集古彝器暨磚瓦遺文拓本爲《金屑錄》四卷、《石金錄》四卷。仿元潘氏、明王氏爲《金石綜例》四卷。聚所見浙省古磚,加以考辨,爲《浙江磚錄》四卷。其餘尚有《唐宋詞科題名》一卷,《酌史巖摭譚》十卷,《玉臺書史補》六卷,《梵雅》一卷。

性好遊,工詩。歸田後,家貧弗能具山資。以東諸侯之招,重客三山,佐修通志。更撰《福建鹽法志》三十卷、《閩中金石志》十四卷,名震海嶠。詩宗金風亭長,有異世神交之雅。坐詠勺園,寒缸暑簟,或吟轡所至,兼善倚聲。詩文爲《石經閣文集》八卷,《拜竹龕待存》十卷,續集二卷,《種芸仙館詞》四卷,《釣船笛話》一卷。而所編者猶有《曝書亭外集》八卷,《馮氏清芬集》八卷,《鄺硯倡酬集》一卷,《梅里詞輯》六卷。

○馮桂芬

馮桂芬(1809-1874)字林一,號景庭,江蘇吳縣人。

弱冠補縣學生。道光壬辰舉於鄉。庚子,中一甲二名進士,授編修。文宗御極,大臣疏舉人才,以之與林文忠同薦。旋丁憂歸。比服闋,而太平軍已陷金陵。承詔勸捐輸練鄉團,事辦,敘克夏諸城勞,晉五品銜,特旨擢中允。有間之者,因告歸,不復出。向、張師潰,太平軍攻吳郡,羣議赴皖乞曾公援軍,慮不遽應,推先生具草。乃爲陳危急情狀,並時局利鈍,及用兵先後所宜,語甚詳摯。曾許之,令李鴻章率水陸諸營東下,遂成平吳之功。吳平,李公開府蘇省,數就先生諮訪郡縣利病。如蘇、松減漕額,長、元、吳三縣減佃租,數百年積重難返之弊,一旦頓除。先後主講惜陰、敬業、紫陽、正誼各書院,爲諸生講論學術,成材甚衆。卒年六十六。

先生於書無所不讀,師事李申耆、李尚之兩先生,說經宗漢儒,亦不廢宋。精研小學,兼嗜疇人家言。著有《說文段往考正》,《校邠廬逸箋三種》,《弧矢算術細草圖解》,《西算新法直解》,《校正李氏恆星圖》,《測定咸豐紀元恆星表》,《丈田繪圖章程》,《使粵行記》。與修《兩淮鹽法志》、《蘇州府志》。尤務爲經世有用之學,凡水利農田鹽漕兵刑諸大政,莫不了然於胸中。作《抗議》四十篇,均關係於民生國命,亭林所謂"若果見之行事,不難躋斯世於治古之隆"者,仲長統《昌言》、荀悅《申鑑》,未足比也。《顯志堂稿》十二卷,並長於治事,不爲浮詞雲。

○鳳韶

鳳韶,字德隆,江蘇江陰人。

歲貢生。所居濱江,邨巷僻陋,聚生徒謀糈以爲食。與惠、戴諸先生隔絕,不能遍見其所著書;顧能深思獨造,治經精密。著述盈笥,皆隨筆條記,羼雜無次序。其門人始輯其說之涉四書者刊之,曰《四書補考》。又松江吳氏刊於《藝海珠塵》中者,曰《讀書瑣記》,更僅寥寥數條,均非其全。卒年七十餘。後九年,武進李兆洛,總輯遺稿爲《鳳氏經說》三卷,於是君之學乃表曝於世。

○傅山

傅山字青主(明萬曆三十五年,公元16O7 年-清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山西省陽曲縣人(今太原市),明諸生,少聰穎,讀書過目成誦,性任俠,見天下且喪亂,諸號爲薦紳先生者,多腐惡不足道,憤之,乃堅苦持節,不肯少與時相周旋。時山西提學袁繼賢爲巡按張孫振所誣,孫故奄黨也,先生乃伏闕陳情,袁竟得雪,先生以是名聞天下。明亡,變服黃冠居土室。天下大定後,始以黃冠出與客接,間有問學者,則曰本學莊列,於仁義事實羞道之,即強言之亦不工,形同遁世,但志在濟世,不屑爲空言。明清之際,深懷民族意識,不甘臣服於清,改其行,或作萬里遊,或雌伏不出者,南有序林,北有青主,是以自嘆曰,"彎強躍馬之骨而以佔畢朽之.是則埋吾骨千年而碧不可滅者矣"。

明中葉後本爲王學的天下,泰州學派興,末流遂入於狂禪,於是蔑仁義棄禮樂,形成反對傳統儒家思想之異軍,青主的思想行爲亦與之合流,而行縱放誕,頗類於魏晉風流,他的《上谷元旦》詩曰:

"秉燭起長嘆,吁嗟行路難,資糧惟麴櫱,禮樂看蹣跚。景物家家別,風光歲歲闌。此生須荷鍤,倒地即爲棺。"(《霜紅龕集》卷五《五律》)

志在前明,不得已而消極放誕,衷心則傾倒於"夥涉"爲王,推倒強秦者,看他歌頌:"夥涉真高興,留侯太有情,篇章想不死,蜩蟪定長生。劍術一人敵,杯中萬慮冥。悠然籬菊老,可不詠荊卿。"(《霜集》卷五《五律》)陳涉、張良、項羽皆反抗強秦的英雄,但劍術一人敵耳,無濟於世,於是詩酒風流,老於籬菊,但仍詠荊卿,志在亡秦!青主一生在矛盾中,形爲黃冠而志在紅塵,不得已資糧麴櫱,倒地爲棺,但心雄萬夫,入世而作出世裝,此其所以有"桃原直處忘情士,處士多情奈若何"(《霜集?雜著》卷十八)之歌,處士而多情,悲夫!

青主實主王學,而近於泰州,雖末流入狂禪,但蔑棄禮法,隨寓而安,棄德從道,他曾經解"禮","......夫世儒之所謂禮者治世之衣冠,而亂世之瘡也,不知劀其根而以膏藥塗之,又厚塗之曰,治瘡之禮也"。(《霜集?雜文》卷十四《禮解》)以禮爲亂世之瘡疤,治世之衣冠,是在治世禮不過門面,在亂世,禮實在是瘡疤,以瘡疤爲禮,見於禪宗和尚語錄矣。因之形成隨遇而安的人生觀,"人生一迂合耳,當其所迂,豈暇問其可否。兇獰之狗,見人野溷,則賓賓然伺於其傍,必不蒙一齧咬之念,以其人之能食我也,故論人者當如此。設求之安往而不得安分知義之人,故人望人則賢者可知,此有來言,以狗望人,則賢者更無數可知矣"(《霜集·雜文》卷十五《不寐寱語》)。以狗喻人,狗因人可以食我遂無齧咬之思。以此求人,則安分知義之人所在多有,更以狗求人則賢者滿街;左派王學幾於聖人滿街走,蓋皆以狗望人耳。這當然是憤世的語言,在清人的統治已經鞏固的情形下,復明已不可能,久處土穴,亦掩耳盜鈴者,於是出而問世,問世實等於出世,因不願爲當權者用,於是浪跡人間,隨寓而安,亦無可如何耳。如何在無可如何的環境中自尋樂處?他說,"昔人教尋孔顏樂處,此句也是平地圪垛語,讀得書久,自有樂處,便與孔顏不遠,若白白去尋孔顏,孔顏與你個對面不見,豈不罔過了日子也。賴天地祖宗之澤,破書可讀,一切齷齪人事不到眼前心上,鈍資磨去,日知所亡,三間小屋之下好不富貴也。自愛不自貴,自知不自見,聖經賢傳,古今載記,盡爾遊行,誰能禁之。一生爲客不爲主。......故凡事頗能敝屣遺之,遂能一生無財帛之累"(《霜集·雜著。卷二十二《樂處》)。人而去尋孔顏的樂處,孔顏將與你對面不見,因爲個人有個人的樂處,不能從同。在他看來有破書可讀,鈍資磨去,齷齪事不上心來,三間小屋也是無限富貴。"爲客不爲主"也是隨寓而安,在不合理的情況下,不隨寓而安又奈何?荷鍤而行,倒地爲棺,自有無限樂處,然而這都是苦中作樂。

人不能改變客觀環境,爲客觀環境所拘限,只能爲客不爲主,以苦爲樂,這些以苦爲樂的說法,實在也是自樂其所樂,三間小屋有破書可讀,樂在其中正同於王心齋。"樂是樂此學,學是學此樂,不樂不是學,不學不是樂,樂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心齋語錄》)體用一元,方法即目的,此王學之所以爲主觀唯心主義。但青主於此從王學中跳出,入於老莊,從主觀轉爲客觀,他在《老子二十一章解》中雲,"形所從者非穭也,從道來也。......物也而有非物者傳焉,非物之物,道之爲物也,恍惚象物似之矣而不可得,而竊之以窈冥之精,......其何物也耶?此道也,傳之於父,父受之於祖.祖受之於曾高,父溯而上之徹於天,天大父也。自大父而傳之不知歷幾何父而有我,我又爲父矣"(《霜集·外編》卷三十四)。物之外有道,道非物,傳之於天爲大父。道相傳初爲一,可以名之曰德;道不可得而德可傳。他又在《莊子天地篇泰初有無無段解》中說:

"陰陽交泰之初,何所有乎?有無而已,別無所有。然無而有者,無可得而名,確乎其有一,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不可聞不可見,然萬物之生者皆由得此一以生是之曰德。溯此德者則我得之父母,得之天地之始爲人之時而延之於我之身,生生世世,業識識業日遠於德,故循性而修之以反於得以生之德。德之至者一切有爲之法皆消融於烏有,几几乎並未形之一亦不可得而名之,所謂德至,至則同於泰初之無有矣。"(《霜集·外編》春三十四)

物德以生之調德,德可以強名之曰一,他又指實一爲水,"天爲一大,太爲大一,一即天一生水之一,一水也氣也。泰上從大,下從水,水即一也。"(同上注)以一爲水爲氣,是首先點出氣字來,理氣,道器,本爲程朱學派話題,青主主陸王。今亦道程朱,蓋其學本寵雜,既本陸王,不得心外有理,更使氣無存在餘地,但已化主爲客,遂於道外存氣爲物之所由生,而程朱不言無,於是以黃冠解老莊而引入無。道爲無,由無而有,有爲一爲水爲氣。青主亦言理,但謂"理本從玉,而玉之精者無理"(《霜集·雜文》卷十四)。窺其義蓋謂氣之精者無理,是理與氣合而爲一,氣見而理不見,於是而引進氣在理先之一唯物主義課題。他說:"老夫嘗調,氣在理先,氣蒸成者始有理。山川、人物、草木、禽獸、蟲、魚皆然。若雲理在氣先,但好聽耳,實無着落。"(引自山西祁縣孫郅原藏傅山手稿)如果這些話果真出於傅山,那麼他的思想偏離王學已遠,蓋一變從主觀到客理,再變而以氣爲物之所由生,三變而氣在理先,於是從唯心到唯物,蓋青主之晚年定論歟?方以智以火爲萬物之本而青主以水,他們雖同時言水言火,但未謀面。

徹底變則變化無跡,但王學之於青主尚有蹤跡可尋,隨處可見,徐廣軒後以陸王解傅山不失爲解人,傅山論學有云:

"理本從玉而玉之精者無理。學本義覺而學之鄙者無覺,蓋覺以見而覺,而世儒之學無見。無見而學,則智者之登泰山泛東海非不聞高深也,聞其高深則人高之深之也,故訓覺之爲效似矣,而始終乎,人拾級而卑之,至於效先覺而效始不至,於日卑其所謂先覺者,非佔嗶訓詁可以爲童子師而先之也。乃孟子稱伊尹爲先覺,其言曰,子天民之先覺者將以斯道覺斯民也,樂堯舜之道學也,而就湯伐夏以救民,則其覺也覺桀之當誅,覺湯之可佐,故幡然曰,使是君爲堯舜之君。堯舜湯也,堯舜湯者,殺桀乃所以爲堯舜也。是覺也誰能效之,誰敢效之;不能效之而文之曰,非其時也,其時矣而不敢效之曰,吾聊樂堯舜之道。"(《霜集·雜文》卷十四《學解》)

以覺訓學,而以見訓覺,都是以主觀行爲代替客觀,格物以爲知,是由外鑠;覺見之爲學則爲自得。蓋傳統儒家無有言覺者,自佛氏入而言覺,青主不排二氏,遂以覺見解陸王,而王學與禪宗結合,覺見近於頓悟。見亦自見,非由他人,故云:"無見而學,則瞽者之登泰山泛東海,非不聞高深也,聞其高深則人高之深之也。"徐廣軒注曰:"學字之解可謂千古大案,先生判斷了了,更不作一調停含糊語。......或曰,覺訓爲見,見者何物,學訓爲覺,覺者何境。曰,先生之言德言泰兩段中訓之矣。其物一也,見則見此也。至其境則所言'空靈法界'四字蓋以盡之。或曰,何道之從而即可以見而覺?曰,善哉問乎,君子深造之一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即見而覺之謂。欲自得而不得其道,是緣木而求魚也。究理博物,程朱之學也,一道也,效人者也。先立乎其大,致良知,陸王之學也,本之孟子者也,求諸己者也。陸王不足信,孟子亦不足信乎?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傅先生之學不專一家之言,儒書外,老子、莊子、釋迦、達摩之言,靡不畢究。"(《霜集·雜文·學解》卷十四注)陸王本孟子,爲學求諸己,而傅山本陸王,爲學亦求諸己。

廣軒言:"至其境則'空靈法界'四字蓋已盡之。"此非徐之增字,青主實多言"空靈"及"空靈法界",言頓悟者必主空靈,否則見一物格一物,境爲物遮,安見空靈,撥物見空,亦有悖於氣在理先之說,此吾謂之爲晚年定論也。青主說:"讀理書尤着不得一依傍之義,大悟底人先後一揆,雖勢易局新,不礙大同。若奴人不曾究得人心空靈法界,單單靠定前人一半句註腳,說我是有本之學,正是咬■〈齒因〉人腳後跟底貨,大是死狗扶不上牆也"(《霜集·雜記》卷二十五)"死狗扶不上牆",正嚴斥奴儒之言,奴儒者摭拾前人牙慧便矜矜自持,以爲學有根底,其實這只是"妄聽妄說"而已。徐廣軒曰:"先生一生所走路頭,所造地位,顯然揭出,佛者見之謂之禪宗指月,儒者見之謂之道學超詣。"禪宗指月,道學超詣均可達於空靈,而空靈法界者,"常就中庸思之,中庸之至而民鮮能,以其不空靈也,唯聖者能之以其空靈也,夫愚不肖之民,其不能宜矣,賢智之民何以亦不能,只因一'予'字,割捨不下耳。其所以不能割捨其予者,不能割捨其予之智耳。......若聖人則不然,此中空空吾無知也,安見所謂道而用意以遵之,乃至事至物來,率性而出而其機不滯,自然依乎中庸矣。......由是言之空靈法界非聖人之所以爲聖者哉。予未有知,吾無知也,絕聖棄知,其爲旨一也,皆空靈之謂也。戔戔之儒妄生分別,傅先生之所謂未究其法界者也。或曰,如何用功,便究其空靈法界?曰,不睹不聞,獨體炯然,四面無倚,空靈法界也"(同上)。這雖然不是青主的定義,但他自己也說過"使我之心,不受私弊,光明洞達,隨時隨事,觸著便了,原不待討論而得"。兩者不相遠。

這些語彙,都近於佛,尤近於禪宗,所以青主說"貧道以爲佛本訓覺,震旦《大學》之明德以至於誠明明誠之性之教謂何。達摩既人而後有見性成佛之傳,不知衣領之珠先自有之,陸象山先生所謂,東海西海千百世上下聖人出而此心此理同也"(《霜集·雜著》卷廿一)。明心見性成佛又加上陸王之傳,所以我們說傅山近禪,所謂空靈法界,不滯著於外物,一切空靈,這不是儒家傳統的境界,儒家理想"大同"也並不空靈。所以我們說氣在理先之說不見於青主已刊著作中,未刊稿,如果可信,也是他的"晚年定論"。或者是曾經有過的說法。佛、道、程朱陸王對於他都發生過作用。他的思想來源是龐雜的,而所處的環境是單純的,長期處於土穴中,出來後也是黃冠,所以空靈對於他,並不生殊,但究竟是一個複雜的世界,欲空靈而出世.不可得,於是他又究心於世功而傾心於陳同甫,所以我們說他本心是入世的。

他的思想解放,便打破傳統的枷索而詈奴儒,奴儒大儒都是在傳統儒家教條下壓服了的人,他們毫無主見,滯著於傳統的束縛,也就絕不空靈,這樣說,"空靈"云云,還是打破傳統枷索的一種手段,空其一切,當然傳統的束縛,歷史的約定,都在排斥中,因之在文學上他也鼓吹竟陵而頌釧、譚。但究竟是禪宗在影響他,所以他慣作語錄機鋒:"牛頭未見四祖時,何故百鳥銜花?曰,未見四祖。曰,既見四祖時,百鳥何故不衍花。曰,既見四祖。此鈔正百馬銜花時事,若遂謫不必百鳥銜花,則亦終無見四祖時,其初難知百鳥驚飛雲矣。"這是原牛頭見四祖一案的註腳,我們在其中看不出道理來,只是你依你的,我說我的,各不相干的對答,而青主對此頗感興趣,爲什麼。這是空靈,彼此各不相干,不滯著於任何事物,問其所問而答其所答。這和張載、戴震等哲學家認爲氣在理先的課題毫無相同處,所以我們懷疑青主那種理論的真實性。

一個人的思想會有矛盾,尤其處於一個環境變遷,思想界也在變化的時代,不同學派的思想表現在一個人的身上是時常有的,在青主的思想上更反映了各種烙印,他思想解放,"於世間諸仁義事,實薄道之",但他並沒有脫掉中古宗教迷信的束縛,他曾經在《書扇貽還陽道師》中說,"師素祈雨,多被三界尊神譴之,故迂此報,然足以見師本領矣"(《霜集·五律》卷四)。這說明他的思想解放的侷限性,他有魄力向傳統的儒家理學挑戰,但沒有勇氣向傳統的宗教迷信抗爭,這也是他的矛盾。

青主是明清之際一位了不起的文學家,在詩歌方面的成就,他超過當時的學術大師黃宗羲,王夫之輩,顧炎武似亦有愧色。在文學理論方面,他反對師古,在藝術上,講性靈,講禪似。

他衝擊了幾千年來束縛人們的禮法,他爲妓女作傳,爲畸人傳奇,一切平等法,雖然他還有所滯,但沒有無侷限的人。

○龔自珍

龔自珍(1792--1841),字璱人,原名鞏祚,浙江仁和人。蘇、松、太道麗正子。

幼聰明,能讀等身書。又獲聞其外祖段茂堂六書音韻之學,自視甚高。故事,凡翰詹科道子弟,別爲官卷,較民卷易入彀。君顧不屑藉門蔭,以縣學生就民卷中式嘉慶戊寅恩科本省經魁。屢上春官不第,狂名滿天下。既購洞庭別業,又買崑山徐侍郎秉義故宅居之。道光己丑成進士,以不工書,不得入翰林。用知縣,改內閣中書,擢禮部議制司主事。丁父憂歸,掌教雲陽書院,膺暴疾卒。

其爲學,務博覽,喜與人辯駁,雖小屈,必旁徵廣引,己說得申乃已。治經始由訓放,繼及劉申受、宋於庭遊,聞常州莊氏說,則轉好今文之學。然所造顧不深,亦疏家法。惟所作《古史鉤沉論》謂:"五經者,周史之大宗也。"與章實齋"六經皆史"之主張相近。又熟習掌故,通蒙古文,長於西北輿地,旁逮諸子道釋金石術數,莫不貫串。爲文瑰麗恢詭,詩亦奇境獨闢。著述極富,惜多佚弗傳。後人裒其遺集,僅存十有八卷。外《太誓答問》一卷、《春秋決事比》一卷,收《經經解》中。餘皆無從蹤跡矣。

○谷應泰

谷應泰(公元1620-1690年),字賡虞,別號霖蒼,直隸豐潤(今河北豐潤縣)人。

他青少年時代,在縣學唸書,博聞強記,聰穎過人,且勤學苦讀,學業進步很快。他二十歲時,取得了舉人出身。過了七年,清順治四年(公元1647年),他參加了由順治皇帝主持的殿試,取得了進土登第。此後,他先後任戶部主事,員外郎。順治十三年,任提督浙東浙西地方的學政僉事。他在浙江提學任上,考選公正。

兩浙提學的衙門設在杭州。唐宋以來,隨着經濟文化重心的南移,杭州日益繁華,西湖成爲名不虛傳的旅遊勝地。是騷人墨客出沒的場所。谷應泰有意效法白居易、蘇子瞻,縱情山水。他在湖山的頂上建有一所類似書院式的文化別墅,收藏大量圖書,在別墅的門上,親自題匾:"谷霖蒼著書處"。

谷應泰擔任浙江提學時期,選拔了不少有才華的人,輸送朝廷,官居要職,因此,谷應泰獲得了來自朝廷的支持。同時,他在杭州潛心學術研究,又獲得浙江一帶文人學士的輿論贊賞。因此,他遺留下來的文化別墅,被視爲重要名宦古蹟。

谷應泰的著作,主要有《築益堂集》和《明史紀事本末》。

《明史紀事本末》一書,始於元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年)朱元璋起兵,終於明崇禎十七年(公元1644年)李白成攻克北京。全書列成八十個專題,每題爲一卷,共八十卷。記述作者認爲重要的歷史事件的始末。雖然,它沒有全面紀錄明代的重要歷史事件,甚至對明代各項政治經濟制度,鄭和下西洋擴大我國和南洋地區經濟文化交流等,都付諸闕如,但由於該書出於清代官修《明史》以前八十餘年,根據作者的社會關係、地位、財力和才能所能得到的條件,他廣泛採集私家野史,綜合多種明代資料,所記成祖設立三衛,進軍漠北,及沿海倭患,議復河套等事,都遠較《明史》爲詳。尤其是關於農民起義的專題,竟有十五篇之多,約佔全書五分之一。對於宦官閹黨的專橫,也有詳細的敘述。所有這些,爲我們研究明代社會問題和對外關係等,提供了不少可貴的參考資料。

《明史紀事本末》是谷應泰在浙江從事學政之餘,仿照袁樞《通鑑紀事本末》之例,"夙夜兢兢,廣稽博採,勒成一編,以補前史"。它記載明代典章事蹟,每篇篇末都寫有編著者的論斷,題爲"谷應泰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稱"其排比纂次,詳略得中,首尾秩然,於一代事實,極爲淹貫,每篇後各附論斷,皆仿《晉書》之體,以駢偶行文,而遣詞抑揚,隸事親切,尤爲曲折詳盡。"這個評論,從該書的體例形式來看,符合實際情況。

《明史紀事本末》的成書經過,傳說很多。有謂系張岱所撰,谷氏以五百金購得;有謂系德清徐焯代作;有謂出自談遷,有謂兼採張岱紀傳(《石匱臧書》、《石匱書後集》)、談遷編年(《國榷》),而改爲紀事本末的。衆說紛紜,極不確切。實際的情況是,本書不一定出於谷氏一人之手,當時他曾延攬了一批文人協助編纂。

谷氏編纂《明史紀事本末》,自稱是爲了"使讀者審理亂之大趨,跡政治之御失",可見是力圖爲統治者總結並提供一些維護長治久安的經驗。他以《甲申殉難》的專題,大力表彰"忠烈";用平"盜"或罵"賊"的專題,辱罵農民軍爲"困獸"或"蟻附之妖"。

○顧棟高

顧棟高(1679--1759),字復初,一字震滄,又自號左畬(yu),江蘇無錫人。

康熙辛酉成進士,受內閣中書。性倨傲,不合時宜,坐奏對越次罷官。歸田後,惟日以窮經著書爲事。自幼至老,未嘗一日不讀書。乾隆庚午,特詔舉經明行修之士;明年,於所舉中核其名實允孚者得四人,先生其一也。並授國子監司業。以年老不任職辭。掌教淮陰,從遊者甚衆。夏日不見客,閉重門,解農脫展匿帷後,手一捲,研誦弗輟。高宗南巡,召見行在,加祭酒銜,賜御書"傳經耆碩"四字。生平於五經多有發明,尤篤好《春秋左氏》學,晝夜探討。每懷忿懥(zhi),家人以《左傳》一冊置几上,即怡然被覽,不復問他事矣。著《尚書質疑》二卷,不信梅賾古文。間有逞臆斷者,以於《書》本非其所長也。《毛詩類釋》二十一卷,採錄舊說,闡明經義,亦甚謹嚴。其畢生精力盡蘋於《春秋大事表》一書,氾濫者三十年,罩思者十年,執筆屬稿者又十五年,而後寫定。凡列表四十,首時令,終列女,合五十卷;表皆有序,後更附以輿圖一卷;辨論百三十一篇,條理詳明,考證典核。諸序論又皆引據賅洽,持議平允,每發前人所未發。此不獨治《春秋》經傳者之要籍,亦讀史所宜取法者焉。少受業高紫超;講學嘗援新安以入金溪,爲調停之說;故復輯《大儒粹語》二十八卷,期合宋元明儒而一之。卒年八十一,其後詔修《國史?儒林傳》,首舉其名,謂:"如顧棟高輩豈可不爲表章!"館臣遂承上意,創傳推先生爲始雲。

○顧廣圻

顧廣圻(1629-1701),字千里,號澗薲,江蘇元和人。

少孤,多病,枕上未嘗廢書。弱冠,從張白萃遊,館於程氏。程富藏書,因得通覽,學者稱萬卷書生焉。不事科舉業,年三十始補博士弟子。繼師事江艮庭,受惠氏遺學,逐盡通經學小學之義。嘗論經學雲;"漢人治經,最重師法。古文今文,其說各異。混而一之,則轇轕不勝矣。"論小學雲:"《說文》一書,不過爲六書發凡,原非字義盡於此。"欲取漢人經注作假借長編而未屬稿。從兄之逵字抱衝,亦邃於學,多藏宋元本書,爲一一訂正之。刻列女傳以傳。

當是時,孫星衍、胡克家、秦恩復、黃丕烈、吳鼒、張敦仁等,並深於校讎之學;莫不推重,延之刻書。爲孫刻宋本《說文》、《古文苑》、《廣律義疏》。爲胡刻《文選》、元本《通鑑》。爲秦刻《揚子法言》,駱賓王、呂衡州兩集。爲黃刻《國語》、《國策》。爲吳刻《晏子》、《韓非子》。爲張刻撫州本《禮記》,嚴州單疏本《儀禮》。每一書競,綜其所正定者作考異或作校勘記於後。

又頗服膺宋儒《語錄》,摘其切近者,成《遁翁苦口》一卷。平居博覽,鹹能識之無遺。每論議滔滔不竭,而是非所在,持之甚力,靡所瞻狥。家故貧,賴爲人校刻博糈以食。雖往來多公卿,卒未嘗有以自潤。晚得痹疾,臥牀五年,年七十卒。

自撰《思適齋集》十八卷,自作記曰:"顧子貧,齋非所能有也;即身之所寓而思寓焉,而'思適'之名亦寓焉。當其坐齋中,陳書積幾,居停氏之所藏,同志之所借,以及敝篋之所有,參互鉤稽以致其思,思其孰爲不校之誤,孰爲誤於校也。思而不得,困於心,衡於慮,皇皇然如索其所失而杳乎無睹。人恆笑其不自適,而非不適也,乃所以求其適也。思而得之,豁然如啓幽室而日月之;舉世之適,誠莫有適於此也。"可徵其用力勤至雲。

○顧櫰三

顧櫰三,字秋碧,江蘇江寧人。

少孤貧,母以十指課之讀,弗給,或丐食於鄰焉,用是讀益苦。稍長,以敏捷稱,才名滿江南北。嘗一日中爲長幅駢儷文三四首,洋洋數千言,華贍工整。至制舉文,一日更毋慮八九首。補歲貢生。治經通訓詁,尤擅長於史學。以司馬氏、範氏書恆不志藝文,說者每引爲憾,乃竭十數年之力,旁搜博採,成《補後漢書藝文志》三十一卷,分二十九類,既逐條疏其出處,而如《詩》小序、《書》古文,鄭、賈、服諸儒所撰著之犖犖大者,辨證加詳,凡羣書佚文有可考見,亦復輯載無遺。末附《經學師承》及《明習讖緯》兩門,較《儒林傳》所載尤多倍蓰,迥非錢、侯、姚等《補志》所能望其項背。清河王氏獲手稿,亟排印於《小方壺齋叢書》。別有《補五代史藝文志》,僅一卷,且考釋無多,或非其定本也。其他著述甚衆。子聯鏕避亂走淮上,依丁柘塘,全稿爲所剽竊,取出者止十一二。王氏復刊其輯通俗文佚文一卷,《風俗通義佚文》一卷。而《然松閣賦抄詩抄》若干卷,則收入《金陵叢書》。悽聲鬱旨,恆冠絕一時儕輩雲。

○顧炎武

亭林初名絳,國變後改名炎武,字曰寧人,學者稱爲亭林先生。江蘇崑山人。生明萬曆四十一年,卒清康熙二十一年,年七十(1613-1682)。

他是一位世家子弟--江南有名的富戶。他承祖父命出繼堂叔爲子。他的母親王氏,十六歲未婚守節,撫育他成人。他相貌醜怪,瞳子中白而邊黑,性情耿介,不諧於俗,唯與同裏歸玄恭(莊)爲友,時有歸奇顧怪之目(歸玄恭,明亡後屢次起義,晚年築土室於叢冢間,與妻偕隱,自署門聯雲:"妻太聰明夫太怪,人何寥落鬼何多。")

他少年便留心經世之學,最喜歡抄書。遍覽二十一史,明代十二朝實錄,天下圖經,前輩文編說部,以至公移邸抄之類,有關於民生利害者,分類錄出,旁推互證。著《天下郡國利病書》,未成而國難作。清師下江南,亭林糾合同志起義兵守吳江。失敗後,他的朋友死了好幾位,他幸而逃脫。

他母親自從崑山城破之日起絕粒二十六日而死,遺命不許他事滿洲。他本來是一位血性男子,受了母親這場最後熱烈激刺的教訓,越發把全生涯的方向決定了。(《亭林餘集》裏有一篇《王碩人行狀》,讀之便可知亭林受母親影響之程度)他初時只把母親淺殯,立意要等北京恢復,崇禎帝奉安後,才舉行葬禮。過了兩年,覺得這種希望很渺茫,勉強把母先葬,然而這一段隱痛,永久藏在他心坎中,終身不能忘卻。他後來棄家遠遊,到老不肯過一天安逸日子,就是爲此。

他葬母之後,隆武帝(唐王)在福建,遙授他職方司主事。他本要奔赴行在,但因爲道路阻隔,去不成。他看定了東南的悍將惰卒,不足集事,且民氣柔脆,地利亦不宜於進取,於是決計北遊,想通觀形勢,陰結豪傑,以圖光復。曾五謁孝陵(明太祖陵,在南京),六謁思陵(明懷宗陵,在直隸昌平)。其時他的家早已破了,但他善於理財,故一生羈旅,曾無睏乏。每到一地,他爲有注意價值者,便在那裏墾田,墾好了,交給門生或朋友經營,他又往別處去。江北之淮安,山東之章丘,山西雁門之北、五臺之東,都有他墾田遺蹟。可見他絕對的不是一位書呆子,他所提倡窮經致用之學,並非紙上空談。若論他生平志事,本來不是求田問舍的人。原有的家產尚且棄而不顧,他到處經營這些事業,弄些錢做什麼用處?我們試想一想。他下半世的生涯,大半消磨在旅行中。他旅行,照例用兩匹馬換着騎,兩匹騾馱帶應用書籍。到一險要地方,便找些老兵退卒,問長問短,倘若和平日所聞不合,便就近到茶房裏打開書對勘。到晚年,乃定居陝西之華陰,他說:"秦人慕經學,重處士,持清議,實他邦所少,而華陰綰轂關河之口,雖足不出戶,而能見天下之人,聞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險,不過十里之遙。若志在四方,則一出關門,亦有建瓴之勢"。可見他即住居一地,亦非漫無意義。他雖南人:下半世卻全送在北方,到死也不肯回家,他本是性情極厚、守禮極嚴的君子。他父母墳墓,忍着幾十年不祭掃。夫人死了,也只臨風一哭。爲何舉動反常到如此田地?這個啞迷,只好讓天下萬世有心人胡猜罷了。

他北遊以前,曾有家中世僕,受里豪唆使,告他"通海"。當時與魯王、唐王通者,謂之通海。他親自把那僕人抓住投下海去!因此鬧了場大官司,幾乎送命。康熙三年,他在京,山東忽然鬧什麼文字獄,牽連到他。他立刻親到濟南對簿,入獄半年。這是他一生經過的險難。

康熙十六年開博學鴻儒科,都中闊人,相爭要羅致他。他令他的門生宣言:"刀繩具在,無速我死"。次年開明史館,總裁葉方藹又要特薦他。他給葉信說:"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則以身殉之矣。"清廷諸人,因此再不敢惹他。

他的外甥徐乾學、徐元文,少時由他撫養提拔。後來他們做了闊官,要迎養他南歸,他無論如何都不肯。他生平制行極嚴。有一次徐乾學兄弟請他喫飯,入坐不久,便起還寓。乾學等請終席張燈送歸,他作色道:"世間唯有淫奔、納賄二者皆於夜行之,豈有正人君子而夜行者乎?"其方正類如此。

先生講求經世之學,究心一代掌故,考制度得失,生民利害,與前史旁推互證,而折其中於六經。遊歷所至,以騾馬載書自隨,凡西北阨塞,東南海陬,必呼老兵退卒詢其曲折,與平日所聞不合,即發書檢勘。或徑行平原大野無足措意,則馬上默誦諸經註疏,偶有遺忘,即又發書熟讀之。放所撰《天下郡國利病書》百二十卷,取二十一史,十三朝實錄,天下圖經,旁逮文編說部公移邸抄之類,凡有關於國計民生者隨錄之,斟酌損益,不空言泥古,務質之今日所可行,垂二十年始就。其別有一編曰《肇域志》,則考索利病之餘合圖經而成者。今偶獲傳本,書計百卷,密行細字,所自謂"本行不盡,則注之旁;旁又不盡,則又別爲備錄"者也。惜雖造端宏大,而《郡國》僅具長編,頗疏義例;《肇域》又未遑刪定,以成一家之言。

先生精於音韻之學,據遺經以正六朝唐人之失,據唐人以正來人之失,著《音學五書》:一、《音論》三卷,分十五篇,皆引據古人之說以相證驗,持論精博。惟入聲變亂舊法,後來音韻學者,愈闡愈密,或出其所論之外。要其發明古義,則陳第後屹爲正宗;二、《詩本音》十卷,主陳第詩無叶韻說,不與吳棫《補音》爭,而亦全不用棫例;列本證旁證二條,明古音原作是讀,非由遷就,故曰本音。舉南宋來隨意葉讀之謬,至是廓清。三、《易音》三卷,以其音與詩音異,又或往往不韻,乃不如詩音之確,且有附會;然考覈精當處,於古音不無有裨。四、《唐韻正》二十卷,以古音正唐韻之訛,逐字以求古吉,當移出者移出之,當移入者移入之。視他家謬執今韻言古音,但知有字之當入,而不知當出,以至今古糾牽,不可究詰;其體例特爲明晰。五、《古音表》二卷,分十部--一東、冬、鍾、江;二支、脂、之、微、齊、佳、皆、灰、咍;三魚、虞、模、侯;四真、諄、文、殷、元、魂、痕、寒、桓、刪、山、先、仙;五蕭、宵、餚、豪、幽;六歌、戈、麻;七陽、唐;八耕、清、青;九蒸、登;十侵、覃、淡、鹽、添、鹹、銜、嚴--凡以平爲部首三聲隨之。其移入與割並之部附見其中。考以古法,多相吻合。另《韻補表》一卷,於古音葉讀之舛誤,今韻葉讀之乖方,各爲別注,得失自見。

先生兼嗜金石,當其足跡所經,荒山頹址,遇有古碑遺蹟,必披蓁菅,拭斑蘚讀之,手錄其要以歸。著《求古錄》一卷,《金石文字記》六卷,《石經考》一卷,每有歐、趙、洪、王所不及者。

先生生平精詣之書,無過《日知錄》三十二卷。於經義、史學、官方、吏治、財賦、典禮、輿地、藝文之屬,一一疏通其源流,考正其謬誤,最有補於學術世道。自序雲:"愚自少讀書,有所得輒記之,其有不合,時復改定;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則遂削之。"其去取謹慎、空諸依傍如此。晚益篤志經學,居華陰時有求文者,告之曰:"文不關於經術政理之大者不足爲也。韓文公起八代之衰,若但作《原道》《諫佛骨表》《平淮西碑》《張中丞傳敘》,而一切諛墓之文不作,豈不誠山斗乎。"排斥王派理學最力,謂"經學即理學也。自有舍經學以言理學者,而邪說以起。"乃本朱子之說,參之以黃東發回抄,所以歸咎於上蔡、橫渠、象山者甚峻,作《下學指南》一卷。凡請講學者,亦謝絕之。在關中對人曰:"諸君,關學之餘也。橫渠藍田之教,以禮爲先。孔子嘗言'博我以文,約我以禮',而劉康公亦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威儀之則以定命'。然則君子爲學,告禮何由?近來講學之師,專以聚徒立幟爲心,而其教不肅,方將賦茅鴟之不暇,何問其餘哉!"其宗旨所存,具見於與友人論學書雲;

"所謂聖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學於文',曰'行已有恥'。自一身以至於天下國家,營學之事也;自於臣弟友以至出入往來辭受取與之間,皆有恥之事也。士而不失言恥,則爲無本之人;非好古多聞,則爲空虛之學。以無本之人,而講空虛之學,吾見其日從事於聖人,而去之彌遠也!"

康熙庚申,其妻歿於家,寄詩挽之而已。次歲,卒於華陰,年六十九。無子,自立從子衍生爲後。門人奉喪歸葬崑山。所撰著除上述外,尚有《顧氏譜系考》一卷,《菰中隨筆》三卷,《救文格論》一卷,《雜錄》一卷,《亭林文集》六卷,《詩集》五卷,《餘集》一卷。高弟子吳江潘耒收其遺書,序而傳之。

其做學問的方法,第一要看他蒐集資料何等精勤。亭林是絕頂聰明人,諒來誰也要承認。但他做工夫卻再笨沒有了。他從小受祖父之教,說"著書不如抄書"。(《文集》卷二《抄書自序》)他畢生學問,都從抄書入手;換一方面看,也可說他"以抄書爲著書"。如《天下郡國利病書》、《肇域志》全屬抄撮未經釐定者。(《天下郡國利病書》自序雲:歷覽二十一史,以及天下郡縣誌書,一代名公文集,及章卷文冊之類,有得即錄,其成四十餘帙。《肇域志》自序雲:先取《一統志》,後取各省府州縣誌,後取二十一史,參互書中,凡閱書一千餘部。本行不盡,則注之旁行;旁行不盡,則別爲一集,曰備錄。)若《日知錄》,實他生平最得意之作。我們試留心細讀,則發表他自己見解者,其實不過十之二三,抄錄別人的話最少居十之七八。故可以說他主要的工作,在抄而不在著。

雖說抄書,卻絕非如"文抄公"那樣爲抄而抄,實際上是寓創新於抄書之中。有人問他《日知錄》又成幾卷,他答道:

嘗謂今人纂輯之書,正如今人之鑄錢。古人採銅于山,今人則買舊錢名之曰廢銅以充鑄而已。所鑄之錢既已粗惡,而又將古人傳世之寶舂剉碎散,不存於後,豈不兩失之乎?承問《日知錄》又成幾卷,蓋期之以廢銅。而某自別來一載,早夜誦讀,反覆尋究,僅得十餘條,然庶幾採山之銅也。(《文集》卷四《與人書十》。)

你說《日知錄》這樣的書容易做嗎?他一年工夫才做得十幾條。我們根據這種事實,可以知道,不獨著書難,即抄也不容易了。須知凡用客觀方法研究學問的人,最要緊是先徹底瞭解一事件之真相,然後下判斷。能否得真相,全視所憑藉之資料如何。資料,從量的方面看,要求豐備;從質的方面看,要求確實。所以資料之蒐羅和別擇,實佔全工作十分之七八。明白這個意思,便可以懂得亭林所謂採山之銅與銅之分別何如。他這段話對於治學方法之如何重要,也可以領會了。

亭林的《日知錄》,後人多拿來比黃東發的《黃氏日抄》和王厚齋的《困學紀聞》。從表面看來,體例象是差不多,細按他的內容,卻有大不同處。東發、厚齋之書,多半是單詞片義的隨手札記。《日知錄》不然,每一條大率皆合數條或數十條之隨手札記而始能成,非經過一番"長編"工夫,決不能得有定稿。試觀卷九宗室、藩鎮、宦官各條;卷十蘇松二府田賦之重條,卷十一黃金、銀、銅各條,卷十二財用、俸祿、官樹各條,卷二十八押字、邸報、酒禁、賭博各條,卷二十九騎、驛、海師、少林僧兵、徙戎各條,卷三十古今神柯條,卷三十一長城條,則他每撰成一條,事前要多少準備工夫,可以想見。所以每年僅能成十數條,即爲此。不然,《日知錄》每條短者數十字,最長亦不過一二千字,何至旬月才得一條呢?不但此也,《日知錄》各條多相銜接,含有意義。例如卷十三週末風俗、秦紀會稽山刻石、兩漢風俗、正始、宋世風俗、清議、名教、廉恥、流品、重厚、耿介、鄉愿之十二條,實前後照應,共明一義,剪裁組織,煞費苦心。其他各卷各條,類此者也不少。所以,如果拿閻百詩的《潛丘札記》和《黃氏日抄》《困學紀聞》相比,還有點像。顧亭林的《日知錄》,卻與他們都不像。他們的隨手札記,性質屬於原料或粗製品,最多可以比綿紗或紡線。亭林精心結撰的《日知錄》,確是一種精製品,是篝燈底下纖纖女手親織出來的布。亭林作品的價值全在此。後來王伯申(王引之)的《經傳釋詞》、《經義述聞》、陳蘭甫的《東塾讀書記》都是模仿這種工作。這種工作正是科學研究之第一步,無論做何種學問都該用他。

亭林對於著述家的道德問題,極爲注意。他說:"凡作書者莫病乎其以前人之書改竄爲自作也"。(《文集》卷二《抄書自序》)又說:"晉以下人,則有以他人之書而竊爲己作者,郭象《莊子注》,何法盛《晉中興書》之類是也。若有明一代之人,其所著書,無非竊盜而已。"《日知錄》卷十八《竊書》條)又說:"今代之人,但有薄行而無雋才,不能通作者之義,其盜竊所成之書,必不如元本,名爲'鈍賊'何辭?"(同上)他論著述的品格,謂"必古人所未及就,後世之所必不可無者,而後爲之"。(《日知錄》卷十九《著書之難條)他做《日知錄》成書後常常勘改,"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則削之"(《日知錄?自序》)然則雖自己所發明而與前人暗合者尚且不屑存,何況剽竊!學者必須有此志氣,才配說創造哩。自亭林極力提倡此義,遂成爲清代學者重要之信條。"偷書賊"不復能存立於學者社會中,於學風所關非細。

大學者有必要之態度二:一曰精慎,二曰虛心。亭林著作最能表現這種精神。他說:"著述之家,最不利乎以未定之書傳之於人。"(《文集》卷四《與潘次耕書》)又說:"古人書如司馬溫公《資治通鑑》、馬貴與《文獻通考》,皆以一生精力爲之......後人之書,愈多而愈舛漏,愈速而愈不傳。所以然者,視成書太易而急於求名也。"(《日知錄》卷十九《著書之難》條)潘次耕請刻《日知錄》,他說要再待十年。其初刻《日知錄?自序》雲:"舊刻此八卷,歷今六七年。老而益進,始悔向日學之不博,見之不卓。......漸次增改,......而猶未敢自以爲定。......蓋天下之理無窮,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故昔日之所得,不足以爲矜;後日之所成,不容以自限。"(《文集》卷二)

亭林說:"人之爲學,不可自小,又不可自大......自小,少也;自大,亦少也。"(《日知錄》卷七《自視然》條)他的《日知錄》,閻百詩駁正若干條,他一見便欣然採納。(見趙執信所作閻墓誌)他的《音學五書》,經張力臣改正一二百處。(見《文集》卷四《與潘次耕書》)他說:"時人之言,亦不敢沒君子之謙也,然後可以進於學。"(《日知錄》卷二十《述古》條)。這種態度,真永遠可爲學者模範了。

亭林的奢述,若論專精完整,自然比不上後人。若論方面之多,氣象規模之大,則乾嘉諸老,恐無人能出其右。要而論之,清代許多學術,都由亭林發其端,而後人衍其緒。

此外著述,尚有《五經同異》三卷,《左傳杜解補正》三卷,此外《九經誤字》一卷,《五經考》一卷,《求古錄》一卷,《韻補正》一卷,《二十一史年表》十卷,《歷代宅京記》二十卷,《十九陵圖志》六卷,《萬歲山考》一卷,《昌平山水記》二卷,《岱嶽記》八卷,《北平古今記》十卷,《建康古今記》十卷,《營平二州史事》六卷,《官田始未考》一卷,《京東考古錄》一卷,《顧氏譜系考》一卷,《譎觚》一卷,《茀錄》十五卷,《明季實錄》一卷,《聖安皇地本紀》二卷,《救文格論》、《詩律蒙告》、《下學指南》各一卷,《當務書》六卷,《菰中隨筆》三卷,《文集》六卷,《詩集》五卷。其書或存或佚今不具注。但觀其目,可以見其影響於後此學術界者如何矣。要之,亭林在清學界之特別位置,一在開學風,排斥理氣性命之玄談,專從客觀方面研察事務條理。二曰開治學方法,如勤搜資料,綜合研究,如參驗耳日聞見以求實證,如力戒雷同剿說。如虛心改訂不護前失之類皆是。三曰開學術門類,如參證經訓史蹟,如講求音韻,如說述地理,如研精金石之類皆是。獨有生平最注意的經世致用之學,後來因政治環境所壓迫,竟沒有傳人。他的精神,一直到晚清才漸漸復活。至於他的感化力所以能歷久常新者,不徒在其學術之淵粹,而尤在其人格之崇峻。

○顧祖禹

顧祖禹(1631--1692),字景範,無錫人。

父柔謙,字剛中,精於史學,著《山居贅論》一書。先生少承家學,不事帖括,經史皆能背誦如流。爲人沈敏有大略,廉介樸厚,不求名於時。好遠遊,足跡遍天下,無所遇,歸而閉戶著《讀史方輿紀要》。首輿圖,次歷代州域形勢,次直隸十三省封域山川險要,次川瀆異同,以天文分野終焉,全書共一百三十卷。凡職方廣輿諸書,承訛襲謬,皆一一駁正,悉據正史考訂折衷之。于山川形勢險要,古今用兵戰守攻取成敗得失之跡,皆有論證。雖荒僻幽仄之地,皆如目見而身履之。其論之最精者,謂:"天下之形勢,視乎建都;故邊與腹無定所,有在此爲要害,而彼爲散地,在彼爲散地,而此爲要害者。"又謂:"有根本之地,有起事之地。立本着必審天下之勢,而起事常不擇地。"先生爲此書,年二十九始屬稿,五十乃成,無一日中輟。自言:"舟車所經,必覽城郭,按山川,稽裏道,問關津,以及商旅之子,征戍之夫,或與從容談論,考覈異同。"用力可謂勤矣!故讀其書可以不出戶牖而周知天下之形勝。爲地理之學者莫之或先焉。魏叔子稱其"深思遠識在語言文字之外",推爲數千年絕無僅有之書,非虛譽也。咸豐時粵寇入吳之道,先生書已先言之,可不謂卓識哉!

○桂馥

桂馥(1736--1805),字冬卉,號未谷,山東曲阜人。

先世籍貴溪,明初以從徵功世襲尼山衛百戶,因家焉。少嗜學,於書無所不讀,尤究心小學金石,工篆隸。乾隆戊子,用優行靈成均,得交翁閣學方綱,相與考訂,所造益精。已而教習期滿,補長山訓導。病後生多空疏,與歷城周永年置借書園,藏書萬卷,並祠漢經師其中,貧士好學者輒貸與之。已酉,舉於鄉。越明歲,成進士,時年五十餘矣。尋授雲南永平縣知縣。永平故爲滇邊邑,臥閣以治,境宇帖然,政簡刑清,遂得以暇自理經生業。

嘗謂:"士不通經,不足致用。訓詁不明,不足以通經。"乃自諸生至通籍,四十年間,日取許氏《說文》與諸經之義相疏證,成《說文義證》五十卷。輾轉推通,徵引賅博,前之段若膺,後之王菉友,差相鼎足,均爲許氏功臣。又繪祭酒以下,連二徐、張有吾、邱衍之屬,作《說文統系圖》。因題其室曰"十二篆師精舍",蓋畢生精力鹹萃於是。

他著有《札璞》十卷,考據亦詳贍明確,不讓錢竹汀之《養新錄》。復有《繆篆分韻》五卷,《晚學集》八卷,《詩集》四卷。兼嫺刻印,世人比諸文三橋;然特末技,未足爲先生重也。年七十,卒於官。

○桂文燦

桂文燦,字子白,廣東南海人。

道光二十九年舉人,揀選知縣。同治中,獻所著《經著叢書》,旋奉諭雲:"所呈諸書,考證箋註,均尚詳明。《羣經補證》一編,於近儒諸經說多所糾正,薈萃衆家,確有依據,具見潛心研究之功。"叢書爲;《易大義補》一卷,《禹貢川澤考》二卷,《毛詩釋地》六卷,《詩箋禮注異義考》一卷,《周禮今釋》六卷,《三疾評》三卷,《論語皇疏考證》十卷,《學經集證》四卷,《孝經集解》一卷,《孟子趙注考證》一卷,《羣經補證》六卷,共十一卷。尋復應詔陳言,其犖犖大者"曰嚴甄別以清仕途,曰設幕職以重考成,曰分二途以勵科甲,曰裁孱弱以節糜費,曰鑄銀錢以資利用。載諸朝報,天下傳誦,並多見之施行。光緒九年,選授湖北鄖縣知縣。履任後,無幕客,無家人,事無大小,皆躬親之,以積勞卒於官。

嶺南自嘉、道中阮文達設學海堂,經學日興,人才彬彬輩出,而其後承學之士喜立門戶。尊朱者輕鄭,尊鄭者薄朱,馴致有失本意。獨文燦追述阮公遺言,謂:"周公尚文,範之以禮;尼山論道,教之以孝。苟博文而不能約禮,明辨而不能篤行,非聖人之學也。鄭君、朱子皆大儒,其行同,其學亦同。"因著《朱子述鄭錄》二卷,與《毛詩傳假借考》一卷,《毛詩鄭讀考》一卷,《詩古今文注》二卷,《毛詩釋地》六卷,《周禮通釋》六卷,《春秋左傳集註》一卷,《春秋列國疆域考》一卷,圖一卷,《重輯江氏論語集解》二卷,《四書集註箋》四卷,《經學輯要》一卷,《經學博採錄》十二卷,《羣經輿地表》一卷,《說文部首句讀》一卷,《子思子集解》一卷,《弟子職解詁》一卷,《四海記》一卷,《海國表》一卷,《海防要覽》二卷,《掌故紀聞》二卷,《牧令芻言》二卷,《疑獄紀聞》一卷,《周髀算經考》一卷,奏疏四卷,《潛心堂文集》十二卷,稿均藏於家。又嘗與修《廣東圖說》九十二卷,論者謂其所著書精湛處陳蘭甫或不逮雲。

○杭世駿

杭世駿(1696--1773),字大宗,別字堇甫,浙江仁和人。

少負異才,於學無所不貫。所藏書,擁榻積幾,不下數萬卷,沉潛其中,目睇手纂,幾忘晨夕。舉雍正甲辰鄉試。受聘爲福建同考官。乾隆元年,召試鴻詞,授編修。校勘武英殿《十三經》《二十四史》,纂修《三禮義疏》。先生博聞強記,口如懸河。時方苞負重名,先生獨侃侃與辨,方遜避之。有先達以經學相質,一覽曰:"某說見某書某集,拾唾何爲?"學子有請益者,問其所業,以一經對,則以經詰之;復以一史對,則以史詰之,皆窮。乃曰;"某於西晉末十六國事差能詳耳。"先生曰:"汝知是時有慕容垂乎?垂長若干尺?得年幾何?"其人慚沮去。以此頗叢忌嫉。改御史,條上四事,下吏議,尋放還。然高宗仍納其言。

罷歸,壯門奉母,自號秦亭老民。偕裏中耆舊及方外友結南屏詩社。後迎駕湖上,賜復原官。卒年八十餘。

先生性簡傲通脫,不事修飾;雖同輩時或遭其睥睨。然自謂;"吾經學不如吳東壁,史學不如全榭山,詩學不如厲樊榭。"則又謙退如此。然先生之學,實於史爲精。既爲《諸史然疑》、《史記考異》、《兩漢書疏證》、《三國志補註》、《晉書補傳贊》、《北史搴稂》諸書;晚年更思補纂《金史》。至特構"補史亭",成書幾百餘卷。

先生兼通禮學,有請復漢儒盧植從祀議。又議;當制服可以立師道,厲澆季。朋友不制服,防不肖者貢媚權勢,賢者結怨流俗。時論皆以爲治。在館閣嘗自《永樂大典》抄輯宋元來諸儒禮記說數百卷,以續宋衛正叔書。惟所著除《道古堂文集》四十八卷、《詩集》二十六卷外,僅《石經考異》二卷,《諸史然疑》一卷,《兩漢蒙拾》二卷,《晉書補傳贊》一卷,《文選課虛》四卷,《續方言》二卷,《榕城詩話》三卷,《三國志補註》六卷,《質疑》二卷,《詞科掌錄》若干卷,均刊行。《續禮記集說》若干卷,近始付梓於浙局。《金史補》殘存五卷,藏江南圖書館。餘着《史漢北齊疏證》暨《歷代藝文志》、《兩浙經籍志》、《續經籍考》等遺稿,均不可得矣。

○郝懿行

郝懿行(1757--1825),字恂九,號蘭皋,山東棲霞人。

嘉度己未進士,官戶部主事。爲人恂默謙退,吶若不出口;惟談論經義,則喋喋忘倦。所居四壁蕭然,處之晏如。浮沉郎署二十年,官情極淡,惟一肆力於著述。所著有《爾雅義疏》十九卷,用力最久,稿凡數易,垂歿而後成。謂:"邵氏《正義》於聲音訓詁之原尚多壅閡,故鮮發明。"乃不憚繁詞以闡發"字借聲轉"之義;且草木蟲魚多出實驗,遂夐非邵氏所可及。其說《春秋》,主張經文直書其事,褒貶自見,非聖人意爲增減,成《說略》十二卷、《春秋比》二卷。於《易》,有《易說》十二卷;於《書》,有《書說》二卷、《圖書輯要》一卷;於《詩》,有《詩說》二卷,《詩經拾遺》二卷;於《禮》,有《鄭氏禮記箋》四十九卷。又以《竹書紀年》《山海經》傳習者稀,每爲後人羼亂,爲援引各籍,正名辨物,訂其訛謬,作《山海經箋疏》十八卷、《竹書紀年校正》十四卷。又嘗正《荀子》楊注之誤,作《補註》二卷。乙未,養痾,輟《爾雅》業,別覽晉宋史書,成《晉宋書故》一卷,補《宋書刑法食貨二志》一卷,刺取《宋書》瑣語若干卷,雜抄晉文若干卷。田居時,諮詢野老,靜觀物態,作《燕子春秋》、《蜂衙小記》各一卷。而《紀海錯》一卷,尤足補證《禹貢疏》。其餘《證俗文》十九卷,《曬書堂詩文集》十七卷,筆記八卷。道光乙酉卒於官。

妻王氏名圓照,字瑞玉,亦博涉經史。先生卒後,輯其遺書,以求彰顯於世。並撰《詩問》七卷,《列女傳補註》,《列仙傳校正》。是不可無傳,故附著焉。

○何秋濤

何秋濤,字願船,福建光澤人。

兒時能舉天下府廳州縣名,數其四境所至。道光癸卯舉於鄉,逾年成進士,授刑部主事。益廣交遊,博覽傳記,學乃大進。著《律心》一書,上自《呂刑》,下至當代律文,貫串一編。壽陽祁相國見而奇之。惜稿本爲人所竊,竟不獲傳。

時京師言宋學者:倭文瑞公,曾文正公,何文貞公,吳侍郎廷棟,邵員外懿辰,丁正中彥儔;言漢學者:何編修紹基,張州判穆,苗貢生夔,及鄉人陳御史慶鏞;言古文者:梅郎中曾亮,朱御史琦,王都御拯,馮按察志炘。君專漢學,而日處諸公間,未嘗以門戶標異。其於經史百家之詞,事物之理,考證鉤析,務窮其原委,而要歸於實用。刑部奉敕撰《律例根源》,亦多君所手定。陳御史壇嘗得匿名書,法當毀,疑以質君,謂"軍國重計宜上聞",援引故事,陳據之入告。凡通識類如此。

尤精輿地之學。以俄羅斯地居北徼,與我邊卡相近,著錄家雖事纂輯,未有專書;乃始爲《彙編》六卷,繼復增加《詳考》,本欽定諸書及正史爲據,旁採圖理琛而下,以逮西洋艾儒略、南懷仁輩各家論述,正其舛訛,去其荒謬,首列《聖訓御書》十二卷,次《聖武述略》六卷,次《考》二十四卷,《傳》六卷,《紀事》四卷,次《考辨》合二十卷,次《表》七卷,末爲《圖說》一卷,總八十卷。尚書陳孕恩代爲進呈,文宗覽之,許爲學有根柢,賜名《朔方備乘》。俞懋勤展行走。未見以憂去。咸豐庚申,外寇入京師,書旋散亡。君亦窮困不自聊,客死於保定蓮池書院,年三十九。子芳■〈禾來〉賚殘搞謁李文忠公,文忠屬畿輔志局爲之理董校刊。

其餘著《蒙古遊牧記補註》四卷,《周書王會篇箋釋》三卷,《一鐙精會甲部槁》八卷,《校正元太祖親征錄》一卷,均先後刊行。尚有《篆隸源流》、《詩文集》若干卷。

○何焯

何焯(1661-1722),字屺瞻,號茶仙,江蘇長洲人。先世曾以"義門"旌,學者稱義門先生。

孤介好學,初忤錢謙益、方苞,再忤徐乾學。主翁叔元家,翁受要人嗾劾湯斌,先生與絕交,即日移裝去。

康熙二十四年,充拔貢生。四十一年,聖祖南巡,李光地薦其博雅,遂召試,命直南書房。明年,賜舉人。試禮部,下第。復賜進土,選庶吉士,仍直南書房。尋命侍讀皇八子允禩貝勒府,兼武英殿纂修。然忌者滋多,散館置下等,當黜,特詔留館肄業。越十年,乃授編修。

五十四年,駕在熱河,有構蜚語以聞者,詔下獄;盡收其書,聖祖覽之無怨望語,又得其辭吳縣令饋金札,即赦之,留校書。

六十一年病,詔賜醫藥,六月卒,年六十二。

先生精幹校書,所蓄數萬卷;又多見宋元舊本,點勘訛脫,分別丹黃,藏書得何氏校本,以爲至寶。所校定《兩漢書》《三國志》,考證尤精核。世宗在潛邸,亦以《困學紀聞》屬先生箋疏。乾隆五十年,方苞奏取其書付國子監,爲新刊本所取正。先生凡有評識,必洞徹其表裏,通核其時勢,無一語無根據。每讀書論世,輒思爲用天下之具,故精審絕倫若此。書得晉唐人法,聖祖嘗命書《四書章句集註》作鋟板。所著《道古齋識小錄》,多刪取題識,爲之最詳慎。繫獄時,門人某妄意中有忌諱語,投諸火。或謂爲所乾沒雲。邑子蔣維鈞刻其《讀書記》五十八卷,行於世。先生事親孝謹,推財產於兄弟。門人有才而貧者,恆飲食於其家而教之,著錄四百餘人,多知名。

○洪榜

洪榜,字汝登,一字初堂,安徽歙縣人。

年十五爲諸生。乾隆乙酉拔貢。舉乾隆戊子鄉試。丙申,應天津召試,冠其伍,授內閣中書。

少與同郡戴震、金榜交,粹於經學。因鄭康成《易贊》,作《述贊》二卷。又著《明象》,未成書。其解《周易》,詁訓本兩漢,行文類先秦。又撰《四聲韻和表》五卷、《示兒切語》一卷。先是,江永切字六百十有六,是書增補百三十九字;又以字母"見溪"等字注於《廣韻》之目每字之上,以定喉吻舌齒脣五音。蓋其書宗江、戴兩家之說而加詳焉。又著《周易古義錄》,《書經釋典》,《詩經古義錄》,《詩經釋典》,《儀禮十七篇書後》,《春秋公羊傳例》,《論語古義錄》,《初堂讀書記》,《初堂隨筆》,《許氏經義》諸書。留心奇遁之術,以其術犯造物忌,病中舉所著火之。卒年僅三十五。

先生律身以正,孝友著於鄉。生平所學,服膺戴氏。戴氏作《孟子字義疏證》,當時讀者不能通其指,惟先生稱其"有功於六經孔孟之言甚大,使後之學者無馳心於高妙,而明察於人倫。"撰東原行狀,載其《答彭尺木書》,--即推論疏證者,--朱筠見之,謂:"不必錄,戴氏所傳,要不在此。"先生乃上書極言"戴氏此書,非難程、朱也,正陸、王之失耳;非正陸、王也,闢老、釋之邪說耳;非闢老、釋也,闢夫後之學者,實爲老、釋而陽爲儒書,授周、孔之言,入老、釋之教,以老、釋之似,亂周、孔之真,而皆附於程、朱之學。然則戴氏非故爲異同,非緣隙釀嘲,非欲奪彼與此,昭昭甚明矣。"至今日,學者知不徒以聲音訓詁目東原,先生功也。

○洪鈞

洪鈞(公元1839-1893年),字陶士,號文卿,江蘇吳縣人。

清同治七年 (公元1868年)以一甲一名進士任"修撰",曾出督湖北學政、江西視學,併到陝西、山東主持"鄉試"。光緒七年(公元1881年)升爲內閣學士。任出使俄、德、奧、荷四國大臣,其間他對元史研究作出了貢獻。

洪鈞是一位有心留意蒙古史研究的學者。過去元史的編撰因爲成吉思汗及其後繼者的鐵騎馳騁歐亞兩大洲時,往來文牘,皆蒙古土語,既不易理解,又很難看得到,其他別的文字有關記載,或史官文稿,不僅簡略,而且在戰爭中保管困難,所以到明朝修史時,剩下來可供參考的資料已經不多了。明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宋濂等奉命修元史,把元朝的檔案資料與有關圖籍從北京載運南京,又有散失。加之在編撰過程中草率從事,只用了短短的一年,就倉促完成了《元史》的編撰工作。因此,明修《元史》還存在着不少的問題需要補正。

《元史》研究,在他出使俄、德、奧、荷的時間,經多方探詢,瞭解到蒙古史書的一些重要線索。在俄國,他得到波斯人拉施特哀丁寫的一本《史集》。該書是用阿拉伯文寫成的,而洪鈞身邊無人懂得阿拉伯文,經過他多方尋訪,最後找到了俄國人貝勒津的俄文譯本。《史集》的作者拉施特哀丁,原是蒙古汗的侍醫,是一位學識淵博,治史態度嚴謹的學者。所以《史集》較完整如實地記述了當時的蒙古地區諸遊牧部落的起源及其相互關係與發展過程,並對成吉思汗及其前、後輩的一些重要活動,也都作了較詳細的敘述。拉施特哀丁在編撰該書時,參閱了波斯蒙古汗的檔案中有關用蒙文寫成的史料,並採訪了蒙古汗身邊一些來自各國的學者,如孛羅丞相等。孛羅熟悉突厥民族的來龍去脈,精通蒙古歷史,因此他給拉施特哀丁提供了許多重要的史料。拉施特哀丁還參考了各國許多重要的史籍,研究了一些傳說,採錄了其中證據確鑿的部分。因此,使他編撰的這部專著內容完備,文筆簡潔,是一部很有價值的元史著作。

此外,洪鈞還找到一部英譯本多桑《蒙古史》。多桑是一位著名的東方學家,公元1780年生於君士坦丁堡,歷任瑞典的外交官,公元1855年死於柏林。他精通突厥、阿拉伯、波斯及西方諸國的多種語言,這就爲他接觸以多種文字記錄有關蒙古族活動的史料提供了方便,因而使該書能夠對蒙古人在中亞、西亞、歐洲等地區的活動,作出比較詳細的敘述。

洪鈞藉助這兩部史書,爲他研究元史提供了珍貴的史料。但也遇到了嚴重的困難,僅統一人名、地名、族名的工作,就花費了他大量的精力。他分別到各方求教,審辨其音,細聽其議論,使他在定名方面積累了豐富的知識,然後開始了他的《元史譯文證補》的撰寫工作。洪鈞原意在證史之誤,補史之闕,兩年中三易其稿,才完成了初稿。但其中數卷,疑難較多,凌亂散漫,來不及寫成定稿,就回國了,被任命爲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公務繁忙,很少有時間和精力來繼續從事學術研究。不久患病,臨危時囑其子洪洛繼承父志,完成專著,不幸洪洛也相繼死去,原稿散失。幸而洪鈞生前將原稿抄寄沈子培和陸潤庠,陸系洪洛岳丈,對洪氏父子相繼死去,深爲哀痛,便同沈一起完成了洪鈞未竟之業。

洪鈞對補佚過程中的困難,毫無畏懼,利用得來的資料證補元史,爲以後元史研究清除了一些障礙,開拓了一條寬廣的新路,其功績是不可磨滅的。他所著《元史譯文證補》,迄今不失爲治元史者一部重要的參考書。但是《元史譯文證補》也存在嚴重的缺陷,它在引用書目,翻譯人名、地名等問題上,洪鈞僅憑譯者口述筆錄,未能親自校讀原文本,對元代譯名變例,沒有采取審慎的態度,有的甚至妄加改竄,致使譯音錯誤之處很多,給後來研究元史者帶來了不少麻煩,也使該書的史料價值有所遜色。

○洪亮吉

洪亮吉(1744-1832),字君直,一字稚存,江蘇陽湖人。

生六歲而孤,貧就外家讀,聰穎倍常兒。年二十四,補諸生。朱學士筠督學安徽,往從之,所交多知名士。始好詞章,至是乃兼治經史之學。性至孝,篤仁義。常橐筆遊公卿間,節所入以養母。會客處州,母卒,弟不敢訃,但爲書,言母病促歸,途次得狀,號踊落水中,遇救,久之方蘇。後忌日,輒不食。

居陝時,摯友黃景仁病困安邑將死,馳亟託以身後事;聞訊,即四晝夜走七百餘里,扶其柩回籍,且營葬焉。乾隆庚子,中順天鄉試。庚戌,成進士,授編修。充石經館收掌。以舊書十三經多訛俗,白總裁欲更正之,未能從。壬子,分校鄉闈,旋拜視學貴州命。在貴州,疏請《禮記》以鄭康成注易陳澔,格於部議。其教士,敦厲實學;由是黔人爭知好古。

嘉慶丙辰,散館,充鹹安宮總裁。尋入值上書房。御試徵邪教疏,指陳規畫,慷慨千餘言,觸執政忌,抑置三等。以弟喪,引疾歸。己未,赴都哭臨,起充實錄館纂修官,教習庶吉士。適川、楚局勢動盪,上方親政,詔求直言,欲有獻替,顧編檢例不葬事,乃上書成親王及座主尚書朱璉、劉尚書權之,冀轉奏。成王等以原書進,大指謂:聖躬兢業於上,在勤政遠佞;臣工惕歷於下,毋奔競營私。語過激直,上震怒,下軍機刑部會鞠。讞定,擬大辟;特恩免死,戍伊犁。就道日,居民圍觀於馬前,相與諮嗟嘆息曰;"此所謂不怕死官洪翰林也!"庚申四月,京師亢旱,上親書特旨釋回。詔午下,而即夕大雨。計抵伊犁才百日,漢臣賜還之速,未有如此者。既歸,因自號更生居士。從此枕葄墳籍,放浪山水者十年。卒年六十四。

先生質至直,惜過明恩怨,故自謂"少客人量"。詩文涉筆有奇氣,所著書凡二百六十餘卷。於經,深《春秋》。以杜元凱注《春秋左氏傳》望文生義,不臻古訓者十五六。乃冥心搜討,以他經正此經,以別傳校此傳,取賈、許、服、鄭爲主,其掇及通俗文者,亦服氏所撰也。地理則取班固、應劭、京相璠等,而晉以前輿地圖經之可信者間酌採焉,成《左傳詁》二十卷。又輯三傳古義,成《公羊》、《穀梁》二卷。於六書,通諧聲。謂:"古之訓詁,即聲音展轉相訓,不離其初。漢儒言經,鹹臻斯義,以迻劉熙《釋名》,張楫《廣雅》,魏晉而還,聲類字詁諸作,靡不皆然,故聲音之理明,而六經之旨得矣。"成《漢魏音》四卷。複次轉互之訓,成《六書轉註錄》十卷。依《廣雅》例,成《比雅》十卷。在畢尚書沅幕中最久,預修《續資治通鑑》,陝西河南各州縣誌;是以深於史學,而尤精地理沿革所在。常仿《宋書州郡志》作《補三國疆域志》二卷。於要害爭奪之可考者,著於郡縣下;其郡縣次第於未經分割者,據《續漢郡國志》;分割及廢而復置者,據《晉書地理志》;上與東漢下與西晉判然不相淆疑者,缺之。又以東晉疆志與實士廣狹不同,僑置名目益多復混,且有不詳其地者,取《晉書》紀傳,參諸家、魏書,及古地誌之僅存者,作《東晉疆域志》四卷,一以義熙寫斷,其州郡之得而旋失,鹹附見焉。又用前例,雜採《御覽》等書所引當時霸史,及見諸晉、宋紀傳均確有可據者,作《十六國疆域志》十六卷。既復纂《乾隆府廳州縣誌》,以分布政司所轄,充以三京,爲圖二十,戶口道里物產悉準《一統志》《輿地表》《會典》等書,詳於城池之興廢,山川之開鑿,暨同知通判駐所、郵亭、鎮堡、水道、陂塘,莫不由今溯古;至形勢戰爭之區,則因事附錄;而名人古蹟冢墓祠宇,概削不載;成書五十卷。其餘詩文集,共八十三卷;詞二卷,樂府三卷,詩話六卷,《曉讀書齋雜錄》八卷,《傳經表》《通經表》各二卷,《伊犁日記》《天山客談》《外家記聞》各一卷。曾孫用懃重編刊,陽以年譜一卷,《史目表》二卷,題曰《洪北江遺書》。惟《公穀古義》及《西夏國志》十六卷,稿佚未梓。

○洪齮孫

洪齮孫,後改名惠方,字子齡,爲稚存幼子。江蘇陽湖人。

沈敏嗜學,能繼父業。中式道光己寅科舉人,官廣東鎮平縣知縣。以稚存曾有《疆域志》之作,乃仿其例,撰《補梁疆域志》四卷,其間虛名實土,與夫一名二地,或二地一名,亦既如前書,莫不明是非、別同異;而復州詳置治之所,縣列因革之文,名山、大川、舊關、重鎮,館、殿、臺、閣,宮閾、園陵,鹹爲搜輯,俾擴後人之聞見,則前書所無也。

又撰《漢魏六朝隋唐地理書目考證》,分十六門:一,星野;二,詁經;三,述古;四,一統;五,都邑;六,州都;七,山川;八,城郭;九,宮殿、寺廟、冢墓;十,道里;十一,故事;十二,傳記;十三,風土;十四,物產;十五,外域;十六,總集。--詳述源流,輔以援引。較章氏之考《隋書》,殆有過之。惜遺書藏於家,未克整理付梓。詩文守其家法,尤工儷偶,有《淳則齋駢文》若干卷。

○洪飴孫

洪飴孫(1773--1816),字孟慈,又字祐甫,稚存先生長子。江蘇陽湖人。

幼承家學,沈敏嗜讀。每旬月不出,朋友過其齋,搜索案頭,積稿已盈寸矣。中嘉慶戊午鄉試。四上春官,報罷。用薦卷挑取國史館謄錄,非其志也。期滿,選授湖北東湖知縣,夜任有惠政,甫八閱月遽卒。年四十四。

體氣素壯盛,耐勞苦。值其發憤,窮日夜無倦容。徒步日可百里。擇交至嚴,不能爲唯阿。志合者,傾倒如弗及。短命而歿,聞者哀之。李兆洛求其遺書,得所撰《世本輯補》十卷,《三國職官表》三卷,《史目表》三卷,《毗陵藝文志》四卷,《青埵山人詩》十卷。尚有《漢書藝文志考》,《隋唐經籍志考》,《清史考略》,《世本識餘》等各數十卷,均未成。《世本輯補》,以近世治《世本》學者雖頗衆,然率採摭殘碎,約略編次,雜而不貫;爲鉤稽義類,釐訛補缺,期得復還舊觀。故用力甚勤,至有裨於承學之士。初以付江都秦氏嘉漠刊之,秦遂分爲三大卷。又幹序中竄入數語,而冒用己名。李兆洛既爲刻《職官》、《史目》兩表,復作是書,跋以辨之。《毗陵藝文志》則前無所因,而上採諸史,下考郡邑志傳,旁徵諸家書目及所收藏,匯成一編,應盧抱經主修郡志所纂稿也。亦未刊行。

○洪頤煊

洪頤煊(1765~1833),宇旌賢,號筠軒,晚號倦舫老人,浙江臨海人。

苦志力學,與兄坤煊,弟震煊嘗讀書僧寮,夜坐借佛燈團坐談經不輟。學使際元招之,偕震煊就學行省書院,時有"二洪"之稱。頤煊尤精研經訓,貫串子史,並熟習歷算之學。舉嘉慶六年拔責生。館孫量衍所,爲撰《孫祠內外書目》七卷,《平津讀碑記》十二卷,考據明審。於唐代地理殊多心得。納資爲州判,署廣東新興知縣。適阮元督兩廣,知其短於吏才而優於文學也,延入幕,諏經諮史以爲常。性好聚書。時嶺南舊籍充斥,數以重資購置,藏善本三百餘種,碑版二千餘通,鐘鼎彝器皆撰有目,多世所罕見者。

所著有《禮經宮室答問》二卷,上卷紀宗廟之制,附圖三;下卷紀路寢明堂太學之制,附圖四;皆設爲問答研究,鉤稽深奧,條理視李室之以下諸家爲密。《孔子三朝記》八卷,以阮元謂"孔門遺訓《論語》外,茲爲極重",因作是注,體例一遵其《曾於註釋》,頗稱精核。《管子義證》八卷,亦足補王念孫《讀書雜誌》所不及。《漢志水道疏證》四卷,取班氏所紀可名者三百六十一,無名者一百三十一,隨其所入,條分縷系,而復錯舉古書,考證異同。又仿錢氏《廿二史考異》、《十駕齋養新錄》,撰《諸史考異》十八卷、《讀書叢錄》二十四卷。考本郡掌故,成《台州札記》十二卷。輯古佚書,成《經典集林》三十二卷。他所著:《倦舫書目》十卷,《碑目》七卷,《筠軒詩文抄》十二卷。尚有《洪範五行紀論》五卷。《古文敘錄》三卷,《孝經鄭注補證》一卷。其《敘錄》以賈、鄭諸儒所注羣經皆古文,自魏王肅始變古,甚至作《僞古文尚書》與鄭爲難。晉宋六朝鄭學雖存,往往乖其師法;因以兩漢爲斷,詳載其原委。惜俱不傳,後卒於家。

○洪震煊

洪震煊(1770~1815),字百里。浙江臨海人。

少有俊名。昆弟居詁經精舍,與臧鏞、丁傑晨夕辯難,臧每嘆曰:"大洪淵博,小洪精銳,兩君卓識,吾所不及。"阮元稱之曰;"齊侍郎後,不圖復見洪生也!"阮修《十三經校勘記》,爲任《小戴禮記》;修《經籍纂詁》,爲任《方言》。他所刊書,並恆佐校讎之役。

嘗以《太史公書》以魯定公十二年冬孔子去魯適衛爲誤,定爲十三年春,就引《史記》證之。又讀《夏小正》"鞠則見知",鞠星即虛星。《爾雅?釋詁》:"鞠,盈也"。盈與虛相反,鞠之爲盈,猶治之爲亂,甘之爲苦,且用更正日躔以求昏旦,絕無差忒。因著爲說。又辨《禹貢》"降水"非絳水。鄭康成以淇爲降,亦古文家舊說。浙江即岷江,非漸江。取漢《地理志》郭璞《山海經注》,用證酈道元之誤。尤精選學。在閩中時,適重構三百有三士亭成,集賓客酌酒賦詩,操手立就。舉座爲之擱筆。勤學讀書至夜分輒引錐自刺,達旦無寐。設遇構思,研求忘食,不得解不止。

所著有《夏小正疏義》五卷,《石鼓文考異》一卷,《檆堂詩抄》一卷,及《曾氏一貫論》、《顏子復禮論》、《性情說》等篇;均用漢學以難宋儒,雖不無偏駁,要多創解。

嘉慶十八年,亦舉拔貢生,既廷試,貧不能歸,入直隸督學幕,以微疾卒於深州,年四十。

○侯康(附侯度)

侯康(1798--1837),字君模,原名廷楷。廣東番禺人。祖籍江蘇無錫。

幼孤好學,喜讀史。家貧無書,母張爲稱貸得錢買十七史,讀之久,卷帙皆敝。愛南北朝諸史所載文章,爲文輒效其體。阮文達督粵,開學海堂課士,賞其文,由是知名。

後益研精註疏,盡通諸經。好《左氏傳》,欲著書以申杜解,未成。治《穀梁傳》,考其涉於禮者,爲《穀梁禮證》。又考漢魏六朝禮儀,貫串三禮,著書數十篇。其餘羣經小學,皆有論說,多前儒所未及。

尤深史學,正史之外旁搜羣籍,仿裴松之注《三國志》例,注隋以前諸史。自負勝於李氏《南北史合抄》;堪與梅氏算書、顧氏《讀史方輿紀要》稱鼎足。嘗曰:"注史與修史異,注古史與注近史又異。史例貴嚴,史注宜博。注近史者,羣書大備;注古史者,遺籍罕存。當日爲唾棄之餘,今日皆見聞之助,宜過而存之。"爲《後漢書補註續》一卷,以惠定宇曾補之,故稱"續"。又《三國志補註》一卷,則以杭大宗雖補而不完善,故不稱"續"。又以隋以前古書多亡,著書者多湮設不彰,補撰《後漢》《三國》《晉》《宋》《齊》《梁》《陳》《北齊》《周》《魏》十書《藝文志》而自注之。《後漢》《三國》成經史子三部,餘未成。

爲人孝友惇篤,性兼狂狷,質直疏易。喜飲酒,招呼朋好,諧謔間作,不治家人生產,惟以授徒自給。以優貢生中道光乙未科舉人。會試歸,發病,逾年卒。年四十。

附:侯度

侯度,字子琴,原名廷椿。廣東番禺人。侯康之弟。

少貧困,傭書於外,夜歸,燈下讀書,兒女雞犬環繞之,不顧。年三十七,始爲縣學生員。與兄康同年舉鄉試。道光二十四年,大挑一等,試用知縣,分發廣西,署河池州牧。例有饋禮於上官,獨不饋,知府銜之。廣西賊起,河池州居萬山中,無城郭,先生伐木爲柵,因山勢聯絡,堅固可守。又使民十家爲牌,民有從賊者,仿趙廣漢銗筩法,使良民告奸民,十得六七。南丹土知州差役莫應和以事被拘,上官命先生鞫之,得實,將治其罪。時巡撫鄒鳴鶴命民團絨,應和訴於府,謂出家財團練,而知州索賄。知府稟巡撫,巡撫奏之;既審其誣,猶迴護前奏罰先生俸。賊攻桂林,巡撫命先生守城,宿堞旁數月。賊退,又命至梧州辦鹽事。遂告病歸。甫至家,病卒。時咸豐五年五月,年五十七。

爲人靜樸和厚,經傳貫洽,尤長於禮。自大挑後,志在吏治,常讀諸史循吏傳及兵書。又以世風衰壞,採古書名言爲一編,曰《述古軒家訓》,在梧州爲賊所焚;其副本在番禺志書局,爲夷寇所焚,遂無傳焉。所著說經文,刻於《學海堂集》。又通算學,所著書,亦散失。

○胡秉虔

胡秉虔,字伯敬,號春喬,安徽績溪人。

嘉慶乙未進士。由刑部主事改官甘肅雲臺縣知縣,升丹噶爾同知,卒於官。

君治經守漢儒家法,尤長於聲音訓詁之學。所著《說文管見》三卷:上卷爲說文引經佚文佚句考,古青分部次第一字兩句重文篆隸之變諸條。中卷專就各字疏通證明,並及假借義例。下卷爲辨許氏序、徐氏系傳、新拊十九字等。率有根柢,不務穿鑿。《古韻論》三卷,上自染沈約《韻譜》,唐陸法言《切韻》、宋鄭樵《七音略》,以逮近世陳李立、顧亭林、江、戴、段諸家,莫不窮源竟委,存其是而正其非。大都取之東原者爲多。《卦本圖考》一卷,以朱子謂"縱橫曲直,反覆相生,無所不可",未免啓後世憑臆說經之漸。乃詳考諸儒之說,案之於經,是者從之,用漢人此本某卦此卦本某例,故曰"卦本"。《尚書敘錄》一卷,則取《書序》百篇一一加以疏解焉。凡四種,潘文勤嘗刊入《滂喜齋叢書》。別撰《周易小識》八卷,《尚書小識》六卷,《論語小識》八卷,《毛詩序錄》四卷,《漢西京博士考》二卷。《月令小識》、《四書釋名》、《小學卮言》、《經義同斯錄》、《槐南麗澤編》、《惜分齋叢錄》、《對牀夜話詩集》等又若干卷。止《博士考》與官張掖時採前明殉節諸臣事蹟,輯《甘州成仁錄》四卷,尚有傳本。

○胡承珙

胡承珙(1776~1832),字景孟,號墨莊,安徽涇縣人。

幼穎悟,十三即入邑庠。嘉慶六年辛酉,以拔貢中式江南鄉試。乙丑,成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尋遷御史,轉給事中。數年中,陳奏甚多,如虧空弊端諸條陳,鹹切中當時利病,每見施行。巳卯,授福建分巡延、建、邵道;上官廉其能,調署臺灣兵備道。在臺三歲,力行清莊弭盜之法,民番安肅。事無鉅細,悉心綜理,用是積勞成疾。乞假歸,途不復出。卒於道光壬辰,年五十七。

先生自少工詞章,通籍後,究心經術。遇有講求實學者,率殷勤造訪,引爲同志。人或投以撰著,必細加考覈,別其是非,不爲虛文酬酢。解經多心得,不苟同前人。歸裏後,益專力著作,不預外事,住經恆至夜分,寒暑弗輟。凡成《毛詩後箋》三十卷,《儀禮古今文疏義》十七卷,《爾雅古義》二卷,《小爾雅義證》十三卷,《求是堂詩集》二卷,《奏摺》一卷,《文集》六卷,《駢體文》二卷。未成者有《公羊古義》,《禮記別義》。其中《爾雅古義》,補惠氏所未及,共數十條,與《小爾雅疏證》最先脫稿。《疏證》謂《小雅》雖爲後人列入《孔叢》,未必多所竄亂,不得以僞《孔叢》而並僞之。取東原所疑四事,一一辨釋,具載本書。《儀禮疏》創始於京曹,卒業於在閩渡臺之後。每日公務餘暇,輒纂數事。於今古文發凡起例,以典籍流傳,字多通假,與《周禮》故書、《禮記》他本、《論語》異讀理無二致,莫不審定聲義,務存摺衷。

先生畢生精力所專注者,要在《毛詩後箋》一書。採集甚富,後之是者錄之,非者辨之;而其最精者,在能於傳文前後會出指歸;又能於西漢以前古書反覆尋考,貫通詩義,證明毛旨。蓋以鄭君後漢人,去毛公已遠,其語言文字名物訓詁,未免不獲盡通,箋之於傳,遂有申毛而不得毛意者,有異毛而不如毛義者,故從毛者十之八九,從鄭者十之二三。此所由顏曰《毛箋》也。撰稿屢易,手自寫定,至《魯頌?泮水》而疾作。陳奐補之。

○胡承諾

胡承諾(1607-1681),字君信,號石莊,湖南石門人。

明崇禎間舉於鄉。入清,一謁選吏部,以老疾辭歸。閉戶六年,成《繹志》十九卷,六十一篇,凡二十餘萬言。所論悉原本道法,切近人情,考據古今,推準時會。自擬其書于徐幹《中論》、顏之推《家訓》。天門尹李念慈原序稱先生尚有《讀書說》若干卷及《菊佳軒詩集》,今皆無傳。

○胡從簡

胡從簡,字敬亭,四川新津人。湘綺弟子。少貧困,編屨得錢爲活。年十九,始讀書,刻苦自勵。三十爲邑庠生,肄業錦江書院,遍讀藏書,遂通經訓。張文襄督學蜀中試周禮社制考,拔第一。選爲尊經書院上舍生。其爲學,融貫禮經,《周禮》、《大小戴記》並註疏皆成誦。湘綺初至,試玄端冠端所用,羣士多雜纂阮氏《經解》,獨從簡取證經記,曲折旁通,拔爲齋長。後成進士,用知縣,乞病歸,家居治學,竟不復出。所著書有《禮經考》,《禮經釋例》,《周禮句讀》,《大戴禮記箋》,《讀禮管窺》,累六百餘萬言,蔚若繼曲臺之後。恆以夜分就燈下纂錄,五十而瞽。從子念祖傳其學。

○胡匡衷

胡匡衷,安徽績溪人。

歲貢生。績學敦行,以孝友爲鄉里所重。於經義多所發明,不苟與先儒同異。

所著有《周易傳義疑參》十二卷,析程、朱之異同,補程、朱之罅漏,大抵多采宋、元各家羽翼程、朱之說以相訂正,而亦時出己見,於二書深有裨益。《禮經》著有《三禮札記》《周禮井田圖考》、《井田出賦考》《儀禮釋官》等書。其於井田多申鄭義;而授田一事,以遂人所言,是鄉遂制,大司徒是都鄙制,鄭注自相違戾。作《畿內授田考實》一篇,列於卷首。積算特精密。其《釋官》則以《周禮》《禮記》、《左傳》、《國語》與《儀禮》相參證,論據精確,足補註疏所未及。又著有《左傳翼服》、《論語古本證異》、《論語補箋》、《莊子集評》、《離騷集註》等書。其生平所作詩古文,別爲一編,名《樸齋生集》。

年七十四卒。

○胡培翬

胡培翬(1782~1849),字載屏,一字竹村,匡衷孫。

嘉慶己卯進土,官內閣中書,轉戶都廣東司主事。浮沉郎署,卒無知遇而拔擢之者。嗣爲東南大吏延聘,先後主鐘山、惜陰兩書院。講舍百數十人,造就鹹因其材;江寧汪士鐸,其首選弟子也。

爲學淵源於先世,故於《禮經》獨深。且皖中江、戴之遺風末混,治經一循家法。重之以博聞篤志,閱數十寒暑,成《儀禮正義》四十卷。上推周公、孔子、子夏垂教之旨,發明鄭君、賈氏得失,旁遮鴻儒經生之所議,張皇幽渺,闡揚聖緒,微特非李敖所可比肩,即同時墨莊胡氏之《古今文疏義》亦難方駕;蓋先生爲墨莊作傳,亦謂其功力在《毛詩疏義》,固不能及全疏之深造,已不啻言之矣。又於乃祖《釋官》之外,別撰《燕寢考》三卷,亦所以扶翼《正義》。又有《研六室文抄》十卷,並多詁經之作雲。

○胡世琦

胡世琦,字玉鐎,安徽涇縣人。

少岸異,爲文卓犖有奇致。弱冠舉於鄉。屢試春官不售,益閉戶肆力經史。間出與當時通人遊,如姚姬傳、程易疇、洪稚存、段若膺諸先生,皆奉手受教。故其學欲從文字聲音訓詁以通其旨趣,不區章句義理而二之。嘉慶甲戌,中禮部試,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館,以知縣用,得山東之費縣。時公卿多器其材,爲扼腕嘆息。顧自喜曰;"是豈不足行吾學耶!"乃歲餘驟以事罷。後復歷攝平原、即墨、沂水,尋補曹縣。究緣負氣不肯事上官,又勇於任事,犯同僚忌,復掛吏議失職,始浩然決意引退。歸田後,亟思爲政於家,捐金置產,贍其族屬,排難解爭,化其鄉里。嘗謂近日風氣儇薄,冀求所以挽之者。卒年五十有五。

著《小爾雅疏證》,《三家詩輯》,惜未竟業。詩文各若干卷,藏於家。

○胡澍

胡澍(1825~1872),宇荄甫,一字甘伯,號石生。於培翬爲族侄孫。

早有文譽。道光甲辰,以古學受知於督學季芝昌,補諸生。就試金陵,始得孫淵如、洪稚存著述,慨然嚮慕其爲人。孫集中有《釋人》一篇,乃博稽古訓,爲之疏通證明。嘉定朱右曾見而稱之,益奮勉。咸豐己未舉於鄉。值粵亂,資產蕩然,流離奔走無寧歲。既兩上春官報罷,因捐升郎中,分發戶部。京曹多暇,則日以著書爲事,不妄與人酬酢。初從學溧陽繆武烈公梓,負笈杭州,僅交歸安楊峴、會稽趙之謙、德清戴望。比居京師,獨爲潘伯寅侍郎所引重。侍郎《滂喜齋叢書》刊唐釋湛然《輔行記》,其手輯也。

精聲音訓詁之學,尤篤嗜高郵王氏書。少作除《釋人疏證》外,尚有《左傳服氏注義》、《通俗文疏證》,俱毀於兵火。中年羸病,兼治醫術,時具超悟。偶遊都肆,獲宋刻《內經》,遂取各本及唐以前古書,悉心校勘,仿王氏《讀書雜誌》例,作《素問校義》。說解精確,惜草例未就,遺稿只存一卷。又著《墨守編》、《正名錄》,亦未成。

卒年四十有八。

○胡渭

胡渭(1633--1714),初名渭生,字朏明,一字東樵,浙江德清人。

先生年十二而孤,母沈攜之避寇山谷間,雖遭顛沛,猶手一編不輟。十五,爲縣學生試高等,充增生。屢赴行省試不售,乃入太學。嘗館益都馮相國邸,會開博學鴻詞科,相國欲以先生應,堅辭不肯就。羣公避嫌,以相國子師,莫敢先發,及見薦牘無先生名,則又大驚。先生自是謝科舉,專窮經義。

徐乾學奉詔修《一統志》,開館洞庭山,延先生與閻若璩、黃儀、顧祖禹分郡纂輯,因得博觀天下郡國書。先生素習《禹貢》,謂:漢唐二孔氏、宋蔡氏於地理多疏舛,如三江當主鄭康成說,庾仲初之言不可以釋《禹貢》"浮於淮泗,達於河",河當從《說文》作"菏"。"榮波既豬",波當從鄭康成本作"播"。梁州之黑水與導川之黑水不可溷而爲一。乃博稽載籍及古今經解,考其同異而折衷之,依經爲訓,章別句從,名曰《禹貢錐指》。凡二十卷。爲圖四十七篇。於九州山川形勢,及古今郡國分合同異、道里遠近夷險;犁然若聚米而畫沙也。漢唐以來,河道遷徙,雖非《禹貢》之舊,要爲民生國計所繫;故於《導河》一章,備考歷史決溢改流之跡,且爲圖以表之。

先生嘗謂:《詩》《書》《禮》《春秋》,皆不可無圖,惟《易》無所用圖,六十四卦,二體六爻之畫,即其圖也。八卦之次序方位,則乾坤三索出震齊巽二章盡之矣,安得有先後天之別哉?《河圖》之象,自古無傳,何從擬議?《洛書》之文,見於《洪範》五行九宮,初不爲《易》而設。作《易圖明辨》十卷。又言:《洪範》古聖所傳,漢儒專主災異,以瞽史矯誣之說,亂彝倫攸敘之經,害一。《洛書》本文具在《洪範》,宋儒創爲黑白之點,方圓之體,九十之位,書也而變爲圖矣;且謂《洪範》之理通幹《易》,劉牧以九爲河圖十爲洛書,蔡元定兩易其名,害二。《洪範》原無錯簡,後儒任意改竄,移"庶徵王省惟歲"以下爲五紀之傳,移"皇極斂時五福"至"作汝用咎"及"三德惟闢作福"以下爲五服六極之傳,害三。作《洪範正論》五卷。又作《大學翼真》七卷。言經文"此謂知本"二句當在"止於信"之下。"知本"蓋"知止"之訛。"格物致知"與"至善"釋在《邦畿》章內,本無闕文,無待於補。

康熙四十三年,聖祖南巡,先生撰《平成頌》並《禹貢錐指》獻諸行在,有詔嘉獎,召至南書房值廬賜饌,賜御書詩扇,並御書"耆年篤學"四大字。五十三年正月卒,年八十有二。孫彥穎,官編修;彥異,進士,由刑部主事改定陶知縣,著《春秋說》、《四書近是》、《叢書要錄》。於樂律尤有心得,著《樂律表微》八卷。

(支偉成《清代樸學大師列傳》

清初經師,閻、胡齊名。胡朏(fěi)明,名渭,號東樵,浙江德清人,卒康熙五十三年(1633-1714,爲清朝沿革地理學開山之一),年八十二。他行歷更簡單,不過一老諸生;曾扣閻百詩、黃子鴻(黃子鴻,黃儀字,一作子弘,江蘇常熟人。生平不詳、曾著《水經注圖》,被閻若璩稱爲酈道元千古第一知己。)同參一統志局。晚年清聖祖南巡,獻頌一篇(胡渭所獻名《平成頤》又同時獻《禹貢錐指》一書。);聖祖賜他"耆年篤學"四個大字。他一生事蹟可記者僅此。

他著書僅四種:一,《禹貢錐指》二十卷,附圖四十七幅;二,《易圖明辨》十卷;三,《洪範正論》五卷,四,《大學翼真》七卷。他的學風,不尚泛博,專就一個問題作窄而深的研究,開後人法門不少。幾部書中,後人最推重的是《禹貢錐指》。這部書雖然有許多錯處,但精勤搜討,開後來研究地理沿革的專門學問,價值當然也不可磨滅。不過,東樵所給思想界最大影響,還是在他的《易圖明辨》。

《易圖明辨》是專辨宋儒所傳"太極"、"先天"、"後天"-即所謂"河圖"、"洛書"等種種矯誣之說。這些圖是宋元明儒講玄學的唯一武器,鬧得人神昏眼亂,始終莫明其妙。但他們說是伏羲、文王傳來的寶貝,誰也不敢看輕他,看不懂只好認自己笨拙罷了。明清之交,黃宗羲、宗炎兄弟,始著專書闢其謬,東樵曾否見他們的書不可知(按胡渭前、毛奇齡著《河圖洛書原舛編》、《太極圖說遺議》,已直斥埋學字崇拜的《圖》、《書》均出於宋人僞託,尤斥朱熹不遺餘力),但他卻用全副精力做十卷的書,專來解決這問題。他把這些圖的孃家找出來,原來是華山道士陳摶弄的把戲,展轉傳到邵雍。又粑孃家的孃家尋根究底,原來是誤讀讖緯等書加以穿鑿附會造出來的。於是大家都知道這些都是旁門左道,和《易經》了無關係。我們生當今日,這些鬼話,久已沒人過問,自然也不感覺這部書的重要。但須知三百年前,象周濂溪《太極圖說》(周濂溪,程朱理學初創者周敦頤的別號)、朱子《易本義》一類書,其支配思想界的力量,和四書五經差不了多少。東樵這種廓清辭闢,真所謂"功不在禹下"了。《洪範正論》的旨趣,也大略相同,專掃蕩漢儒"五行災異"之說,破除迷信。因此他能在學術界佔重要位置。

萬充宗也是初期經學界一位重要人物。充宗名斯大,浙江鄞縣人,康熙二十二年卒(1683),年五十一。父泰,字履安,黃梨洲老友,履安有八子,都以學問著名(萬泰,明崇禎舉人,清初道服隱居;八子爲:斯年、斯程、斯禎、斯昌、斯選、斯大、斯傋(gou) 、斯同,世稱"萬氏八龍"。)。充宗行六,最幼的是季野(斯同)。八兄弟皆從學梨洲(萬斯選字公擇,萬斯傋字允誠,都服膺王學。斯選卒,黃宗羲慟哭說:"甬上從遊,能振蕺山之絕學,公擇一人耳。"劉宗周絕食死,其遺著均由斯傋設法保存,全租望稱其爲"蕺山之功臣")。

季野稱史學大師,而充宗以經學顯。梨洲替充宗作墓誌銘,述其治學方法曰:"充宗以爲,非通諸經不能通一經,非悟傳注之失則不能通經,非以經釋經則亦無由悟傳注之失。何謂通諸經以通一經?經文錯互,有此略而彼詳者,有此同而彼異者。因詳以求其略,因異以求其同,學者所當致思也。何謂悟傳注之失?學者入傳注之重圍,其於經也,無庸致思;經既不思,則傳注無失矣,若之何而悟之。何謂以經解經?世之信傳注者過於信經,......充宗會通各經,證墜輯缺,聚訟之議,渙然冰釋;奉正朔以批閏位,百注逐無堅城。......"讀這段話,充宗的經學怎樣做法,可以概見了。充宗著書,有《學春秋隨筆》十卷,《學禮質疑》二卷,《儀札商》三卷,《禮記偶箋》三卷,《周官辨非》二卷。《周官辨非》價值最大。《周官》這部書,歷代學者對他懷疑的很不少,著專書攻擊而言言中肯者,實以此書爲首。

萬氏兄弟皆講風節,充宗尤剛毅。張蒼水(煌言)就義,他親自收葬,即此可想見其爲人。可惜死得早了,若使他有顧、黃、閻、胡的年壽,他所貢獻於學界怕不止此。

同時還有一位學者,不甚爲人所稱道而在學術史上實有相當位置者,曰姚立方。立方名際恆,一字首源,安徽休寧人,寄籍仁和,爲諸生,(生卒年待考,據《古文尚書疏證》知道,他比閻百詩小十一歲,但未知卒在何年)毛西河《詩話》雲:"亡兄爲仁和廣文,嘗曰:'仁和只一學者,猶是新安人'。謂姚際恆也。予嘗作《何氏存心藏書序》,以似兄,兄曰:'何氏所藏有幾?不過如姚立方腹笥已耳。'......"據此則立方學問之博可以概見。立方五十歲着手注九經,閱十四年而成,名曰《九經通論》;又著《庸言錄》,雜論經史理學諸子。(關於姚際恆的著作,可參看《古史辨》第一冊所載顧頡剛與胡適來往書信)他的《古今僞書考》,自《易經》的孔子十翼起,下至許多經注,許多子書,他都懷疑,真算一位"疑古的急先鋒"了。他別有書十卷,專攻《僞古文尚書》。閻百詩說他"多超人意外",喜歡極了,手抄許多。

○華蘅芳

華蘅芳(1833-1902),字若汀,江蘇無錫人。

幼而敏慧,凡經、史、詞章、輿地、音律、理化、製造,無不抉其精微。年十四,即瞭解算法統宗飛歸等題。嗣讀李冶、朱世傑諸家之書,天元四元術造豁然貫通。

咸豐初,西算代數幾何微積等漸次輸入,顧讀而能解者殊少,先生獨潛心冥索能推闡而發明之。往往稠人雜遝中閉目危坐,構思沉沉,忽司一算數捷法,爲生平所未到,則心地開朗,快若登仙。歲丙於,隨曾文正於安慶軍,領軍械所事。與同裏徐壽推求動理,測算汽機,作"黃鵠"輪船,爲中國自造輪船之始。同治乙丑,文正奏就上海設江南機器局,先生擘畫爲多。及翻譯館開,又與壽分門筆述,譯成各書,文辭朗暢,兼信、達、雅三者之長。其間嘗兩至天津,一至湖北。每創一法,動傾中外。迭主上海格致書院暨兩湖書院、無錫竣實學堂講席。一時承學之士因材施教。造就頗衆,而在格致書院時,四方來者尤質疑問難無虛日。隨宜指陳,悉滿其意以去。然每自謂:"口講之功,不若著書之效大。"故中歲後,殫志著述,撰《學算筆談》十二卷,以淺顯易明之語,闡發精深之理;數年間,重版十數。

其最精者:如開方別術並諸商爲一商,海寧李善蘭推爲空前絕後之作。《積較術》一卷,與日本譯行《推差新法》軌轍相同,而其成書遠在十數年前。凡精思深造卓然有成又如此。餘若《行素軒算稿》若干卷,《算草叢存》若干卷,並多新理。所譯代數術等十餘種,復若干冊。年七十,卒於家。

○華世芳

華世芳,字若溪。江蘇無錫人。華蘅芳之弟。

年十八,入邑庠。已上下古今,泛覽百氏,無不貫。蘅芳既精疇人術,家藏算書頗富,乃潛心研求,不數年,盡通奧窔。應上海求志書院課,遇算題有艱深猝不易解者,舉能洞曉其理。江蘇學政黃體芳召肄業南菁書院,登拔萃科,就職直州判,名譽益著。佐幕於浙粵間,旋應鄂督張之洞聘,充湖北自強學堂教員。嗣後迭主致用精舍兼南菁馬州書院講席。適致用改組學堂,爲訂章授課,規畫井井,造就成材者甚衆,學風蔚然。光緒癸卯,舉經濟特科,再試被遺,而名不少損。南歸,就南洋公學總教習。尋復入都,任商部實業學堂算學教員,講授務以詳明曉暢、啓發後進爲職志。勵學精勤,至老彌篤。所著《恆河沙館算草》等數種,學者謂能聞中西之祕。別有《算術舉隅》,《今有術》,《雙套勾股》,《三角新理》,諸稿藏於家。

○黃丕烈

黃丕烈(1763-1825),字紹武,號蕘夫,又號復翁,江蘇長洲人。

少讀書,務求精純;發爲文章,必以六經爲根柢。嘗仿宋人《春秋類對》之法,摘經語集爲駢四儷六之文,以類相從,裒然成編。年十九,受知學使彭侍郎芸楣,補諸生。乾隆戊申,舉本省鄉試。禮闈數上不售。大挑一等,以知縣用,發直隸。無意仕宦,乃援例得主事分部,復即告歸,旋丁外艱。性至孝友,父柩在室,會不戒於火,將及寢,則撫棺大慟,誓以身殉,火竟滅。

平生鮮聲色之好,惟喜聚書。聞有宋元精槧,或舊抄善本,不惜多方購置。久之,得宋刻幾百餘種,顏其藏書之所曰"百宋一廛"。元和顧廣圻爲作《百宋一廛賦》,而自爲之注。

又築蕘圃,招致四方名宿相與談宴其間。友錢竹汀、段懋堂、程易疇諸先生,與匪非石、王惕夫交尤善。每獲一書,日夜讎校,研索訂正,有校至三四次若五六次者。故所刻《士禮居叢書》雖寥寥十餘種,率附札記,而得之者幾與"天水"同珍。自著《汪本隸釋刊誤》一卷,辨證頗詳。又著《廣韻姓氏考》未成。卒年六十有三。

○黃汝成

黃汝成,字庸玉,號潛夫,江蘇嘉定人。

逾冠,補廩膳生。初議敘得通判,入貲爲縣學官,選安徽泗州訓導,以憂未赴,內行謹飭,而才識豪達。留心經濟之學,凡天文、輿地、律歷、訓詁,以及水利、河渠、漕運、賦稅、鹽鐵、錢幣,莫不貫通。尤服膺顧氏《日知錄》一書,綜顧氏同時暨後賢著撰,廣爲搜擇,融貫條系,成《集釋》三十二卷,《刊誤》四卷。他著尚有《休寧戴氏歲實考》,同邑《錢氏朔實考覈補》各一卷,《袖海樓文集》六卷。又以《左氏》《國語》自韋昭注後,止有宋庠校本,無作疏者,欲仿諸經正義,闡其微文奧旨,附於三傳之後,未卒業而歿,年三十九。

○黃生

黃生(1622-?),字扶孟,安徽歙縣人。自以爲鍾靈秀於黃山白嶽,故就已姓而號白山。前明豬生。

嘗取魏張楫《宇詁》以名其書,爲《字詁》二卷,於六書多所闡發,每字皆見新義,而根柢奧博,與穿鑿者有殊。謂:"大■〈冂外鼎內〉之■〈冂外鼎內〉,當從門諧聲,與從■〈冖鼎〉諧聲者不同。似蛇之鱓既借'徒何切'之鱓,又借'張演切'之鱣,而皆轉爲'常演切',《漢書》注誤以'張連切'之鱣爲釋。"又謂:"幹、乾,字通引。《後漢書·獨行傳》雲,'明堂之奠,乾飯寒水';又在晉帖所云'淡悶乾嘔'之前。"此類最精核。他條似此,不可枚舉。復撰《義府》二卷:上卷論經;下卷論史子集金石,而以辨冥通記措綴;本於古音古訓亦皆考究淹通,引據詳確,不爲無稽臆度之談。如引《爾雅》,證《禮記》鄭注'烹魚去乙';引《左傳》記'出於其類'之'出'訓產;引《周禮》'戴師、閭師'證'夫布、里布'爲二事;引《繫辭》,證'信信'當讀申;引《周雅》、《周頌》,證鄭衆解讀應雅之訛;引《爾雅》,證終軍許慎解豹文鼠之所以異:鹹原本型典,歷歷可憑。乾隆中,戴東原聞其名,屬當道訪求遺書,列之四庫,於是世始知有先生。他著尚有《杜詩說》十二卷,仇兆鰲多采以入詳註。惜《三禮會籥》、《三傳會籥》及文稿十八卷,均佚不傳,亦文獻之憾事也。

○黃式三

黃式三(1789--1862),字薇香,浙江定海人。

性至孝,父素嚴,先意承志,恆得歡心。嘗赴省試,母暴卒幹家,歸而號慟幾絕,誓不再應舉。以歲貢終。每值父母祭日,涕泣哀思,行之終身如一日。

於學不守門戶,博綜羣經。治《易》,言卦辭爻辭一意相承;六十四卦爻辭同者,亦一意相承。又釋《繫辭》"衰世"之意,謂伏羲世衰而神農作,"《易》之興也其於中古平"。中古,謂神農也,以此申神農重卦之義。治《春秋》作《釋救》、《釋人》、《釋名》、《釋盜》、《釋殺》、《釋婦人》,以訂杜預《釋例》之訛。特長治《三禮》,論郊禘論學校,並謹守鄭君家法。其說匠人明堂之制,闡發鄭義尤精。凡撰《易釋》四卷,《尚書啓蒙》三卷,《詩從說》一卷,《敘說通》二卷,《詩傳箋考》二卷,《春秋釋》二卷,《論語後案》二十卷。讀史喜《文獻通考》,雖窮居無位,而當世之務籌之甚熟。作《兵事十策》,欷歔於海上之事,惜無用其言者,越數歲,事果驗。

居閒處默,反體此心,陰陽消長,悚然危懼,謂寂守於內,非入學之道。乃仿韓愈作《五箴》,提呼惕息,老而愈確。顧對人樂易,不立崖岸。苟遇請益,告之一出於誠。以此羣服其義,而後生之造就尤衆。年七十四,得偏痹疾,病革,命諸子扶之起,書別語告兄弟宗族門弟子,端坐而逝。

○黃儀

黃儀,字子鴻,江蘇常熟人。

徐乾學開書局於洞庭東山,延君及顧景範、閻百詩、胡朏明諸人佐編校。君博通羣絡,尤長輿地之學。嘗謂;"班固《地誌》所載諸川,第言其所出入,而中間經歷之地不可得而聞,惟《水經注》備具之。"乃即《經》所著之水,每水各爲一圖,如某水出某縣,向某方流,經某縣某方,至某縣,合某水,某縣入某水,無一不具。百詩見而嘆曰:"酈道元千古以下第一知己也!"朏明撰《禹貢錐指》略例頗以蔡氏《書傳》爲劣,君如不信蔡傳。蔡傳"華容縣有夏水,首出於江,尾入於沔,亦謂之沱。"君言:"夏水從無沱稱,此沈之臆說耳。"朏明則曰:"此本鄭康成注,蓋此所謂沱也,見孔疏者,未爲臆說。今酈注夏水雲'江津像章口東有中夏口,是夏水之首,江之汜也'。計當南末蔡氏所見本,汜定作沱。何則?水自江出爲沱,此正夏水初分出江處也,於沱爲合。不然,水決復入爲汜,此非夏水至雲杜入沔處也,於汜爲不合。及檢朱謀瑋箋,'江水至枝江縣曰江汜,汜當作沱',何其實獲我心也!"君笑曰:"子於蔡氏可謂憎而知其善矣。"迨君卒後,所著書歸新城王氏書庫,趙東潛猶及見之雲。

○黃以周

黃以周(1828--1899),字元同,號儆季。浙江定海人。式三四子。

幼承家學,與兄儆孟、儆仲相砥礪,以傳經明道自任。同治庚午優貢。旋舉於鄉。會試選謄錄,期滿,當得知縣,不就。又十年,大挑,用教職,補分水縣學訓導。生平摯孝如其父,事親三十餘年,未嘗去左右;而非禮勿動,粹然儒者。

先生爲學,不拘漢宋門戶,體亭林"經學即理學"之訓,上追孔門之遺言。說《易》,綜舉辭變象佔,於鄭、王無所偏執。《詩》多宗序。《書》必條貫大義。《春秋》用比事之法。三《傳》校以經例,定其短長。而三《禮》尤邃。凡詳考象說,晝夜研索,成《禮書通故》百卷,列五十目,囊括大典,本支敕備,究天人之奧,斟古今之立,蓋與杜氏《通典》比隆,其校覈異義過之。諸先儒之聚訟,至是渙然冰釋。又輯《軍禮司馬法》二卷,而論田制,取北朝均田爲準,校定用尺,謂當今八寸一分,不如是,車不足容三人。均田制爲先生所欲施行,要其根極,終以治禮爲主也。故彆着《經訓比義》三卷。有謂:"欲挽漢宋學之流弊,其惟禮學平?或雲'禮爲忠信之薄',是言一出而周衰;或雲'禮豈爲我輩設',是言一出而晉亂。學術不明,而治術敝。"初,宋四明之學,雜採朱、陸;及近世季野、謝山,學始端實;至先生益醇,躬法呂、朱,亦不蛇委也。獨不喜陸、王,以執一端爲賊道。寧波知府宗源瀚稱循吏,頗嚴事之。屬主辨志精舍。性解營造,每思效鄒、魯習禮,因畫古宮室圖,將飭匠氏創作,宗行視歎絕,惟語先生以清代衣冠,懼不可以行周禮,事遂寢。

江蘇督學黃體芳延任南香書院講席,歷十五年,江南諸高材生率出其門。晚選處州府教授,特薦,加內閣中書。更以孟子學孔子,由博返約,而未嘗親炙其間,有子思子綜羣弟子之前,聞承孔聖以啓孟氏,乃舉子思所述"夫子之教必始於詩書,而終於禮樂",及所明"仁義爲利"之說,作《子思子輯解》七卷。暮年多疾,恆曰:'加我數年,《輯解》成,斯無憾矣!"既節成,而疾瘥,更號曰哉生。原先生之書,雖莫大乎《禮書通故》,而實莫精乎《子思子輯解》焉。光緒己亥卒,年七十二。餘書若《古文世本》、《黃帝內經集註》及《儆季雜著》,並卓然可傳世。

○黃宗會

黃宗會,字澤望,號縮齋,學者稱石田先生。黃宗羲弟。

所學與兩兄同,而性尤狷介。國變後,隱於浮屠,浪遊名山,以疾終。生平讀書,一再過不忘;日必盡百頁,有事則次日倍其常課。自經史四部外,釋道二藏,未嘗不一週也。詩文古澹而有根據,所著曰《縮齋集》若干卷。

○黃宗炎

黃宗炎(1616-1686),字晦木,一字立溪,學者稱鷓鴣先生。爲忠端仲子,黃宗羲弟。

崇禎中,以明經貢太學。其學術大略與梨洲相等,而奡岸過之。既秋試不售,偕弟石田約閉關盡讀天下之書,然後出而問世。

晝江之役,兄弟荷殳前驅,步迎監國於蒿壩;事敗,走免。尋入四明山,參侍郎馮京第軍,奔走諸砦間。順治庚寅,侍郎軍殲,先生亦被縛;梨洲東至鄞,謀以計活之;及行刑日,衆中有突出負之去者,則萬戶部履安子斯程也。未幾,侍郎故,部複合,乃復與共事慈湖砦,家人交阻之,不得。丙申,再遭名捕,梨洲嘆曰:"死矣!"故人朱湛侯、儲六雅力救僅免。於是盡喪其資,藉書畫刻印以自給。然壬寅高元發之難,浙東震動,所以營護之者甚力,絕不以前事怵。蓋其任俠尚義如此。

先生兄弟於象緯律呂軌革壬遁之學既皆有密接,自放後,乃著《憂患學易》,以存遺經;著《六書會通》,以正小學。雅不喜"先天太極"之說,在昔疑之者雖多,究緣其出自宋儒,言之率真敢盡,至先生始悉排之。惟秉性極僻,即梨洲且時有不滿意者。每曰:"束髮交賢豪長者,不爲不衆,下透屠狗輩,亦或瀝心相示;雖然,僅陸文虎、萬履安二人爲知我耳。"《憂患學易》一書,其目曰:《周易象詞》十九卷,《尋門餘論》二卷,《圖學辨惑》一卷。被毀於火而倖存。若《六書會通》,世恆稱其好奇字,顧謂揚雄但知識奇字,不知識常字;不知常字乃奇字所自出,則奇而初不詭於正也。惜與《養晦山棲》諸集並亡佚,不可見矣。

○黃宗羲

梨洲名宗羲,字太沖,浙江餘姚人,生明萬曆三十八年,卒清康熙三十四年(1610-1695),年八十五。

他是王陽明的同裏後學。他的父親忠端公(尊素)是東林名士,爲魏忠賢閹黨所害。他少年便倜儻有奇氣,常袖長錐,思復父仇。年十九,伏闕上書訟父冤。祟禎初元,魏閹伏誅,他聲譽漸高,隱然爲東林子弟領袖。然而他從此折節厲學。從劉蕺山遊,所得日益深粹。崇禎十七年,北京陷落,福王立於南京,閹黨阮大鋮當政,驟興黨獄,名捕蕺山及許多正人,他也在其列。他避難亡命日本,經長崎達江戶。明年,福王走,南京復,他和錢忠介(肅樂)起義兵守浙江拒清師,號世忠營;失敗後.遁入四明山寨,把餘兵交給王完勳(翊),自己跟着魯王在舟山,和張蒼水(煌言)、馮躋仲(名京第,字躋仲,號簟溪,明慈溪人。魯王監國時任兵部左待郎,清軍攻下舟山,戰死。著有《浮海紀》)等力圖匡復,仍常潛行往來內地,有所佈置,清廷極畏忌他。他晚年自述說道:"自北兵南下,懸書購餘者二,名捕者一,守城者一,以謀反告訐者三,絕氣沙墠(shan)者一晝夜。其他連染邏哨所及,無歲無之。可謂瀕於十死者矣。"(《南雷餘集?怪說》)讀此可以知道他艱苦的經歷何如了。明統絕,他才絕意國事,奉母鄉居,從事著述。

其後設"證人講會"於浙東,從遊者日衆。"證人"者,以蕺山所著書名其會也。康熙十七年,詔徵博學鴻儒,許多人要薦他,他的門生陳錫嘏說:"是將使先生爲疊山九靈之殺身也!"乃止。未幾,開明史館,清廷必欲羅致他,下詔督撫以禮敦聘。他力辭不往。乃由督撫就他家中將他的著述關於史事者抄送館中,又聘他的兒子百家,他的門生萬斯同入館備顧問。

他晚年在他父親墓旁自營生壙:中置石牀,不用棺槨。子弟疑之,他作《葬制或問》一篇,援趙邠卿、陳希夷例(趙邠卿,東漢經學家趙岐;陳希夷,北宋道士陳摶。二人死時都遺命不用棺槨。),戒身後無得違命。他所以如此者,據全謝山說是"身遭國變,期於速朽",但或者是他關於人生問題一種特別見解,也未可知。總之我們佩服梨洲,不僅在他的學問,而實在他的人格。學者若要稍爲詳細的知道,請讀全謝山的《梨洲先生神道碑銘》。(《鮚埼亭集》卷十一)

梨洲的父親被逮人獄時,告訴他一句話:"學者最要緊是通知史事,可讀《獻徵錄》"。所以梨洲自少時即致力史學。他家裏藏書本甚多,同鄉鈕氏世學樓、祁氏澹生堂、範氏天一閣的書,都到處借抄借讀,所以他記誦極博,各門學問都有所探索。他少年便從劉蕺山受學,終身奉爲依歸,所以清初王學,不能不認他爲嫡派。全謝山總論梨洲學術曰:

"公謂:'明人講學,襲語錄之槽粕,不以六經爲根底,束書而從事於遊談,'故受業者必先窮經。經術所以經世,方不爲迂儒之學,故兼令讀史。又謂:'讀書不多,無以證斯理之變化,多而不求於心,則爲俗學。'故凡受公之教者,不墮講學之流弊。公以濂洛之統,綜會諸家,橫渠(橫渠,北宋理學先驅之一張載的別號)之禮教,康節之數學,東萊(東萊,南宋學者呂祖謙的別號)之文獻,艮齋、止齋(艮齋、止齋,南宋永嘉學派創抬人薛季宣、陳傅良的別號)之經制,水心(水心,南宋永嘉學派領袖葉適的別號)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連珠合壁,自來儒林所未有也。"

陳悔廬(1658一1714,名汝鹹,字莘學,別字悔廬,號心齋,清浙江鄞縣人。康熙時狀元,官至大理寺少卿,自稱生平得力於"慎獨"之旨,有《兼山堂遺稿》)說:

"梨洲黃子之教人,頗氾濫諸家,然其意在乎博學詳說以集其成。而其歸究於蕺山慎獨之旨,乍聽之似駁,而實未嘗不醇。"(全謝山《大理陳公神道碑銘》)

這兩段話對於梨洲學風,說得最爲明白。謝山雖極其崇拜梨洲,然亦不阿其所好。他說:

"先生之不免餘議者則有二:其一,則黨人之習氣未盡,蓋少年即入社會,門戶之見,深入而不可猝去";其二,"則文人之習氣未盡,不免以正誼明道之餘技,猶留連於枝葉。"(《鮚埼亭集?答問(南雷〕學術帖子》)

這段話把梨洲的短處,也說得公平。總之梨洲純是一位過渡人物。他有清代學者的精神,卻不脫明代學者的面目。

梨洲之學,自然是以陽明爲根底,但他對於陽明所謂"致良知"有一種新解釋。他說:

陽明說致良知於事事物物。致字即是行字,以救空空窮理。只在'知'上討個分曉之非,乃後之學者,測度想象,求見本體。只在知識上立家當,以爲良知,則陽明何不仍窮理格物之訓,而必欲自爲一說耶?(《明儒學案》卷十《姚江學案》)

像他這樣解釋致良知-說致字即是行字,很有點像近世實驗哲學的學風。你想認識路,只要往前行過,便自了然,關着門冥想路程,總是枉用功夫,所以他於對本體的測度想象,都認爲無益。梨洲的見解如此,所以他一生無日不做事,無日不讀書,獨於靜坐參悟一類工夫,絕不提倡。他這種解釋,是否適合陽明本意,另爲一問題,總之和王門所傳有點不同了。所以可以說梨洲不是王學的革命家,也不是王學的承繼人,他是王學的修正者。

梨洲有一部怪書,名曰《明夷待訪錄》(梨洲極自負他的《明夷待訪錄》。顧亭林亦極重之。亭林與梨洲書雲:"讀《待訪錄》,知百王之敝可以復振"。其折服可謂至矣。今本篇目如下:原君 原臣 原法 置相 學校 取士上 取士下 建都 方鎮 田制一 田制二 兵制一 兵制二 兵制三 財計一 財計二 凡二十篇。惟據全謝山跋雲:"原本不止於此,以多嫌諱不盡出。"然者書尚非足本,很可惜。此書乾隆間入禁書類,光緒間維新派人士曾私印許多送人,作爲宣傳民主主義的工具。章太炎不喜歡梨洲,說這部書是向滿洲上條陳。《待訪錄》成於康熙元、二年。當時遺老以順治方死,光復有日。梨洲正欲爲代清而興者說法耳。他送萬季野北行詩,戒其勿上河汾太平之策-據唐代杜淹《文中子世家》謂王通二十歲時,曾至長安向隋文帝獻《太平策》十二道,因公卿不悅而未被採用。王通爲絳州龍門人,地當黃河、汾水之間,故稱河汾太平之策,黃宗羲《南歷詩歷》卷二《送萬季野貞一北上》:"猗蘭幽谷真難閉,人物京師誰與題?不放河汾聲價倒,太平有策奠輕題。"-豈有自己想向清廷討生活之理?)。這部書是他的政治理想。從今日青年眼光看去,雖像平平無奇,但三百多年前-盧梭《民約論》出世前之數十年(盧梭《民約論》於1762年出版,時當清乾隆二十七年。作者謂《明夷待訪錄》成書於康熙元、二年,即1662~63年,如此則早於《民約論》一百年或九十九年),有這等議論,不能不算人類文化之一高貴產品。其開卷第一篇《原君》,從社會起原說起,先論君主之職務,次說道:

......後之爲人君者不然。以爲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爲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爲莫大之產業,傳諸子孫,受享無窮。......此無他,古者以天下爲主,君爲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爲天下也。今也以君爲主,天下爲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爲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曾不慘然,曰:我固爲子孫創業也。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爲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也。然則爲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以爲湯、武不當誅之。......豈天下之大,於兆民萬姓之中,獨私其一人姓乎!......

其《原法》篇雲:

......後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祚命之不長也,子孫之不能保有也,思患於未然以爲之法。然則其所謂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法愈密,而天下之亂即生於法之中,所謂非法之法也。......夫非法之法,前王不勝其利慾之私以創之,后王或不勝其利慾之私以壞之。壞之者固足以害天下,其創之者亦未始非害天下者也。......論者謂有治人無治法,吾以謂有治法而後有治人。......

其《學校》篇說:

......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於學校,而後設學校之意始備。......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爲非是,而公其非是於學校。......

像這類話,的確含有民主主義的精神,-雖然很幼稚-對於三千年專制政治思想爲極大膽的反抗。此外書中各篇,-如《田制》、《兵制》、《財計》等,雖多半對當時立論,但亦有許多警撥之說。如主張遷都南京,主張變通推廣"衛所屯田"之法,使民能耕而皆有田可耕,主張廢止金銀貨幣。此類議論,雖在今日或將來,依然有相當的價值。

梨洲學問影響後來最大者,在他的史學。萬季野之史學,實傳自梨洲。梨洲替季野作《歷代史表序》,其末段雲:

嗟乎!元之亡也,危素趨報恩寺,將入井中。僧大梓雲:"國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國之史也。"素是以不死:後修《元史》,不聞素有一辭之贊。及明之亡,朝之任史事者衆矣,顧獨藉一草野之萬季野以留之,不亦可慨也夫!(《南雷文約》卷四)

前明遺獻,大率皆拳拳於國史。梨洲這段活,足見其感慨之睬。他雖不應明史館之聘,然館員都是他的後學,每有疑難問題,都諮詢他取決。《歷志》則求他審正後纔算定稿。《地理志》則大半採用他所著《今水經》原文。其餘史料經他鑑別的甚多(全謝山作《神道碑銘》,縷舉多條)。

中國有完善的學術史,自梨洲之著學案始。《明儒學案》六十二卷,梨洲一手著成。《宋元學案》,則梨洲發凡起例,僅成十七卷而卒,經他的兒子耒史(名百家)及全謝山兩次補續而成。所以欲知梨洲面目,當從《明儒學案》求之。

著學術史有四個必要的條件:第一,敘一個時代的學術,須把那時代重要各學派全數網羅,不可以愛僧爲去取;第二,敘某家學說,須將其特點提摯挈出來,令讀者有很明晰的觀念;第三,要忠實傳寫各家真相,勿以主觀上下其手,第四,要把各人的時代和他一生經歷大概敘述,看出那人的全人格。梨洲的《明儒學案》,總算具備這四個條件。那書卷首有"發凡"八條,說:

此編所列,有一偏之見,有相反之論。學者於其不同處,正宜着眼理會。......以水濟水,豈是學問!

他這書以陽明學派爲中堅。因爲當時時代精神焦點所在,應該如此。但他對於陽明以外各學派,各還他相當位置,並不抹殺,正合第一條件。他又說:

大凡學有宗旨,是其人之得力處,亦是學者之人門處。......講學而無宗旨,即有嘉言;是無頭緒之亂絲也。學者而不能得其人之宗旨,即讀其書,亦猶張騫初至大夏,不能得月氏要領。......每見抄先儒語錄者,薈撮數條,不知去取之意謂何,其人一生之精神未嘗透露,如何見其學術?

我們讀《明儒學案》,每讀完一案,便覺得這個人的面目活現紙上。梨洲自己說皆從各人全集纂要鉤玄,可見他用功甚苦。但我們所尤佩服者,在他有眼光能纂鉤得出、這是合第二個條件。梨洲之前,有位周海門曾著《聖學宗傳》一書(1547-1629,名汝登,號海門,字繼元,明嵊sheng人,爲泰州學派名家羅汝芳的弟子,輯撰《理學宗傳》十八卷,主要輯錄宋明間理學家援禪入儒的言論),他的範圍形式都和《明儒學案》差不多。梨洲批評他道:"是海門一人之宗旨,非各家之宗旨"。梨洲這部書,雖有許多地方自下批評,但他僅在批評裏頭表示梨洲自己意見,至於正文的敘述卻極忠實,從不肯拿別人的話作自己註腳,這是合第三個條件。他在每案之前,各做一篇極翔實伽小傳,把這個人的時代、經歷、師友淵源詳細說明,令讀者能把這個人的人格捉摸到手,這是合第四個條件。所以《明儒學案》這部書,歷來被學術界公認爲是極有價值的創作,將來做哲學史、科學史、文學史的人,對於他的組織雖有許多應改良之處,對於他的方法和精神是永遠應採用的。

唐鑑著《國朝學案小識》訾議梨洲,謂其以陳(白沙)、王(陽明)與薛、胡(薛,薛瑄,號敬軒;胡,胡居仁,人稱敬齋先生;均爲恪守朱學的明代理學名儒,從祀孔廟,被道學家目爲"道統"傳人)平列,爲不識道統,可謂偏狹已極。無論道統之說我們根本不能承認,試思明代學術,舍陳、王外更有何物?梨洲尊陳、王而不廢薛、胡,還算公道,豈有專取薛、胡而棄陳、王之理!

他關於史學的著述,有重修《宋史》,未成書,有《明史案》二百四十卷,已佚;有《行朝錄》八種: 一、《隆武紀年》,二、《贛州失事記》,三、《紹武爭立紀》,四、《魯紀年》,五、《舟山興廢》,六、《日本乞師紀》,七、《四明山寨紀》,八、《永曆紀年》。其餘如《賜姓本末》(記鄭成功事)、《海外慟哭記》、《思舊錄》等,今尚存,都是南明極重要史料。而其在學術上千古不磨的功績,尤在兩部學案。

此外梨州之重要著作,如《易學象數論》六卷,力辯河洛、方位圖說(朱熹著《易本義》,據北宋陳摶、邵雍的說法,謂《河圖》、《洛書》爲天地自然之易,先天八卦及六十四卦次序方位爲伏羲之易,都只有圖畫而無文字,故首列圖說,以黑白點子代表陰陽,畫圖表示河洛圖形,井釋其方位預示之先天消息,此書爲宋元明理學家說《易》所本。)之非,爲後來胡朏fei明(渭)《易圖明辨》的先導;如《授書隨筆》一卷,則閻百詩(若璩)問《尚書》而作此告之,實百詩《古文尚書疏證》的先導。這兩部書都於清代經學極有關係。他又最喜歷算之學,著有《授時歷注》、《大統歷推法》、《故授時歷假如》、《西曆假如》、《回回曆假如》、《句股圖說》、《開方命算》、《割圜八線解》、《測圜要義》等書,皆在梅定九(文鼎)以前,多所發明。其遺文則有《南雷文定》,凡五集,晚年又自刪定爲《南雷文約》四卷;又嘗輯明代三百年之文爲《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又續輯《宋文鑑》、《元文鈔》,皆未成。

○惠棟

惠棟(1697-1758),字定宇,一字松崖,半家次子,學者稱爲小紅豆先生。

初爲吳江縣學生,改歸元和籍。自幼篤志向學,家多藏書;日夜講誦。於經史、諸子、稗官、野乘及七經毖緯之學,靡不津逮。小學本《爾雅》,六書本《說文》,餘及《急就章》《經典釋文》、漢魏碑碣,自《玉篇》、《廣韻》而下勿論也。乾隆十五年,詔舉經明行修之士,陝甘總督尹繼善、兩江總督黃廷桂交章論薦,會大學士九卿索所著書,未及呈進,罷歸。卒幹乾隆二十三年戊寅五月,年六十有二。

先生於諸經熟洽貫串,謂詁訓古字古音,非經師不能辨,作《九經古義》二十二卷。尤邃於《易》,其撰《易漢學》乃追考漢儒易學,掇拾緒論,使學者得窺其門徑。凡《孟喜易》二卷,《虞翻易》一卷,《京房易》二卷,幹寶附焉。又《鄭康成易》一卷,《荀爽易》一卷。其末一卷,則先生髮明漢《易》之理,以辨正河圖洛書先天太極之學。其撰《易例》二卷,乃鎔鑄舊說,以發明《易》之本例,隨手題識,筆之於冊,以儲作論之材。其撰《周易述》二十三卷,以荀爽、虞翻爲主,而參以鄭康成、宋鹹、幹寶之說;約其旨爲注,演其說爲疏。書垂成而疾革,遂闕"革"至"未濟"十五卦及《序卦》《雜卦》兩傳。雖爲未完之書,然漢學之絕者幹有五百餘年,至是而粲然復章。撰《明堂大道錄》八卷。《褅說》二卷,謂褅行於明堂,明堂法本於《易》。《古文尚書考》二卷,辨鄭康成所傳之二十四篇爲孔壁真古文,東晉晚出之二十五篇爲僞。又撰《後漢書補註》二十四卷;《王士禎精華錄訓纂》二十四卷,《九曜齋筆記》、《松崖筆記》、《松崖文抄》及《諸史薈最》、《竹南漫錄》請書。錢大昕稱:"惠氏世守古學,而棟所得尤精;擬諸前儒,當在何休、服虔之間,馬融、趙岐輩不及也。"

但一味推崇漢儒舊說,不論是非,墨守信從,厚古薄今,

○惠士奇

惠士奇(1671-1741),字天牧,一字仲孺,晚號半農居士,人稱紅豆先生。江蘇吳縣人。周惕子。生時,父夢楊文貞公投刺來謁,遂以文貞名名之。

弱冠爲諸生,不就省試。或問之,則曰:"胸中無書,焉用試爲?"於是奮志讀書,不久遂博通六藝。凡《九經》《四史》《國語》《國策》《楚辭》之文,皆能默誦,嘗對座客誦《史記?封禪書》,終篇不失一字。康熙戊子,舉鄉試第一。明年,成進士,選庶言士,授編修。癸巳乙未會試,兩充同考官。己亥,充祭告炎帝陵、舜陵使臣。庚子,主湖廣鄉試,督學廣東。雍正元年癸卯,留任三年。嘗謂;"漢時蜀郡僻陋,文翁守蜀,選子弟就學,遣雋士張寬等東受七經,還以教授;其後司馬相如、王褒、嚴遵、揚雄相繼而起,文章冠天下。漢之蜀,今之粵也。"於是毅然以經學倡。三年之後,通經者多,文體爲之一變。又謂:"今之校官,古博士也。博士明於古今,通達國體。今校官無博土之才,弟子何所效法?"訪造輿論,得海陽進士翁廷資,即具疏題補韶州教授。部議學臣向無題補屬吏例,特旨許之。在任遷右中允,超擢侍講學士,轉侍讀學士。任滿還京,送行者如堵牆。既去,粵人屍視之,設木主,配食先賢,廣州於三賢祠,潮州於昌黎祠,惠州幹東坡祠。每元旦及生辰,諸生皆肅衣冠入拜。其得士心如此。丁未五月,奉旨修鎮江城,以產盡停工罷官。乾隆初,入京以講讀用,所欠修城銀得寬免。丁巳六月,補侍讀。時已垂老,耳漸聾。己未春,以病告歸。辛酉三月卒,年七十有一。

先生盛年兼治經史,晚年尤邃於經學。撰《易說》六卷、《禮說》十四卷、《春秋說》十五卷。其論《易》曰:"《易》始於伏羲,盛於文王,大備於孔子,而其說猶存於漢。不明孔子之《易》,不足與言文王;不明文正之《易》,不足與言伏羲。舍文王、孔子之《易》而遠問庖犧,吾不知之矣。漢儒言《易》:孟喜以卦氣,京房以適變,荀爽以升降,鄭康成以爻辰,虞翻以納甲。其說不同,而指歸則一,皆不可廢。今所傳之《易》,出自費直。費氏本古文,王弼盡改爲俗書,又創爲虛象之說,遂舉漢《易》而空之,而古學亡矣。易者,象也。聖人觀象而繫辭,君子觀象而玩辭,六十四卦皆實象,安得虛哉?"其論《春秋》曰:"《春秋》三位,事其詳於《左氏》,論莫正於《穀梁》。韓宣子見《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然則《春秋》本《周禮》以記事也。左氏褒貶,皆春秋諸德之論,故記事皆實,而論或未公。公羊不信國史,惟篤信其師說,師所未言,則以意逆之,故所失嘗多,要之,左氏得諸國史,公、穀得之師承,雖互有得失,不可偏廢。後世有王通者,好爲大言以欺人,乃曰'三傳作而《春秋》散',於是啖助、趙匡之徒爭攻三傳,以伸其異說。夫《春秋》無《左傳》,則二百四十年盲焉如坐暗室中矣。公、穀二家,即七十子之徒所傳之大義也,學者當信而好之,擇善而從之;若徒據孟子'盡信書不如無書'之說,力排而痛詆之,吾恐三傳廢而《春秋》亦隨之而亡也。"其說《周禮》曰;"《禮經》出於屋壁,多古字古音;經之義存乎訓,識字審音,乃知其義,故古訓不可改也。康成注經,皆從古讀。蓋字有音義相近而訛者,故讀從之。後世不學,遂謂康成好改字,豈其然平?康成《三禮》,何體《公羊》,多引漢法,以其去古未遠,故藉以爲說。賈公彥於鄭注如飛矛扶蘇薄借綦之類皆不能疏,所讀之率亦不能,疏,輒曰從俗讀,甚非'不知蓋閾'之義。夫漢遠於周,而唐又遠於漢,宜其說之不能盡通也,況宋以後乎?周秦諸子,其文雖不盡雅馴,然皆可引爲《禮經》之證,以其近古也。"

先生幼時讀《廿一史》,於《天文》《樂律》二志未盡通曉;及官翰林,因新法究推步之原,著《交食舉隅》二卷。又撰《琴■〈辶篆〉理數考》四卷。所著詩有《紅豆齋小草》、《詠史樂府》、《南中集》、《採篿集》、《歸耕集》各一卷,《人海集》四卷,《時術錄》一卷。

晚年自號半農居士,學者稱紅豆先生。初,郡城東禪寺有紅豆一株,相傳白鴿禪師所種,老而枯矣;及研溪先生遷居郡城東南香溪之北,復生新技;研溪移一枝植階前,生意鬱然;僧睿目存爲繪紅豆圖,自題五絕句,又賦紅豆詞十首,和者二百餘人,四萬名士過吳門者必停舟訪焉,因自號紅豆主人,鄉人則稱曰老紅豆先生。

○惠周惕

惠周惕,原名恕,字元龍,號研溪,江蘇吳縣人。

父有聲以九經教授鄉里,與徐枋善,故先生少從枋遊。幼即開敏,通羣經章句。比長,復受業於汪堯峯,引爲入室弟子。既冠,厄於貧,去學吏,遲頓試弁,孱徙而賈折閱。喟然曰:"命可回平!"閉戶十年讀,乃成通儒。康熙己未,舉鴻詞科,丁憂,本與試。辛未,成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嗣以不練習國書,改外,調直隸密雲縣知縣。邑當出關孔道,值北征過境,軍需旁午,致勞瘁卒於官。

著有《易傳》二卷,《詩說》二卷,《春秋問》三卷,《三禮問》六卷。而說詩尤解人頤。博而不蕪,辨而不詭於正。大旨謂:"大小雅以音別,不以政別。"謂:"正雅變雅,美刺雜陳,不必分'六月'以上爲正,'六月'以下爲變,'文王'以下爲正,'民勞'以下爲變。"謂:"二南二十六篇皆疑爲房中之樂,不必泥其所指何人。"謂;"周、召之分,鄭箋誤以爲文王。"謂;"天子諸侯均得有頌,魯頌非僭。"其言率有依據。

先生之論學也,曰:"學有僞,有迂,有曲,有俗,有雜,有博,有醇,有通。賈逵傅會圖讖,劉歆顛倒五經,是爲僞。王夷甫談黃老,房次律說春秋,是爲迂。公孫希世用事,孔光與俗浮湛,非曲歟?朔皋持論不根,張王淫靡不急,非俗歟?夏侯破碎大道,賈山涉獵爲儒,非雜歟?"如康成《辭訓》質而繁,穎達《正義》詳而冗,博矣,未醇也。揚雄覃思渾天,張衡候風地動,醇矣,未通也。賈長沙之匡建,劉中壘之忠精,魏元成之剴切帝心,陸敬輿之譏陳時病,其言足以救世,其道足以輔君,斯可謂之通矣。"蓋所自任如此。綜清一代談漢儒之學者,推東吳惠氏三世,先生實其創始者,良不忝雲。

○紀昀

紀昀(1724-1805),字曉嵐,一字春帆,晚年自號石雲,直隸獻縣人。

少而奇穎,讀書過目不忘。夜坐暗室內,二目爍爍如電光,不燭而能見物。比知識漸開,光即斂矣。

年二十四,乾隆丁卯科解元。甲戌成進士。散館授編修。己卯,,充山西鄉試正考官。庚辰,充會試同考官。辛巳,京察以道府計名。壬午,充順天鄉試同考官,命提督福建學政。癸未,授侍讀。明年,丁父優。服闋,充日講起居注官,擢左庶子。戊子,授貴州都勻知府,以四品留任,晉侍讀學士。前兩淮鹽運使盧見曾獲罪,有旨籍其家,昀與盧爲姻,漏言於見曾孫蔭恩,革職逮問,戍烏魯木齊。辛卯,召還,授編修。三十八年,擢侍讀,命爲四庫全書館總纂官。丙申,擢侍讀學士,充文淵閣直閣事,日講起居注官。丁酉,京察一等。已亥,擢詹事,旋晉內閣學士,總理中書科。壬寅,授兵部右侍郎,仍兼直閣事。改任不開缺,異數也。癸卯,轉左侍郎。甲辰,充會試副考官。知武會設貢舉。乙巳,晉左都御史。丙午,轉禮部尚書,充經筵講官。戊申,賜紫禁城騎馬,充武會試正考官。壬子,畿輔水災,奏請截留南漕萬石,設十廠賑饑,全活無算。後爲總憲者五,大宗伯者三。嘉慶元年丙辰,充會試正考官,轉兵部尚書。己未,充武會試正考官。癸亥,六月,以八旬開秩,齎錫珍玩。乙丑,調禮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加太子太保,管國子監事。卒年八十二。予諡文達。

公於書無所不通,尤深漢《易》,力闢圖書之謬。《四庫全書提要》簡明目錄,皆出公手。大而經史子集,以及醫卜詞曲之類,其評論抉奧闡幽,詞明理正,識力在王仲寶、阮孝緒之上,可謂通儒矣!胸懷坦率,性好滑稽,有陳亞之稱。然驟聞其語,近於詼諧,過而思之,乃名言也。公一生精力萃於《提要》一書。又好爲稗官小說,而懶於著書。少年間有撰述,今藏於家,是以世無傳者。他所纂輯,如《熱河志》,《歷代職官表》,《河源紀略》,《八旗通志》,暨方略、會典、三通諸館,鹹總其事。

○江藩

江藩(1761-1830),字子屏,號鄭堂,江蘇甘泉人。

少授業於惠松崖、江叔澐、餘古農。博綜羣經,尤熟於史事。性不喜唐宋文,每被酒,輒自言文無八家氣,時目爲狂生。作《河賦》數千言,典麗雄偉,可以上方郭景純《江賦》,人爭傳錄焉。嘗蓄善本書萬餘卷,歲飢盡以易米。繪書巢圖志,鹹四方名宿題詠殆遍。撰《高宗詩集註》,由韓城王相國傑進呈,恩賞御製詩文集,復諭召對。值林爽文陷臺灣,報至,遂輟。落魄而歸。飢驅至粵,阮文達延修通志,書成,脩脯累千金,隨手揮霍略盡。凡以布衣而爲掌故宗者,垂二十年。蓋少爲方聞士,且生於典籍之區;乾隆朝佐當道治四庫七閣之事,於名公卿老師宿儒,畢上下齮齕,萬聞千睹,因勒成《漢學師承記》八卷,使兩漢儒林家法之承受,清代經學之源流,釐然可考。又成《宋學淵源記》三卷,分北學、南學、附記,共若干人。又取諸儒撰述之專精漢學者,仿唐陸氏《經典釋文》傳注姓氏之例,成《國朝經帥經義目錄》一卷。義旨嚴正,文詞茂美;雖間或失之顓固,然能甄擇無泛愛。如陳啓源說《詩》"西方美人"一言不善,即削其姓氏。而宋學所錄,止窮檐苦行,擯南方浮華士。一命以上,纔有政治聲聞,亦斥不載。龔定庵謂其"窺氣運之大源,孤神明以深往",殆非過譽。

初年十八,撰《爾雅正字》,以《說文》爲指歸,《說文》所無之字,或考定古文,或旁通假借,不敢妄改。王光祿西莊見之,極歎賞。晚年,重加刪定,成《爾雅小箋》五卷。縱不逮恂九之備,辨析形聲,差愈於二雲矣。

他著:《周易述補》一卷,申松崖之剩義;《樂懸考》二卷,可見古人制度;《隸經文》四卷,則說經文緒餘也。別有《炳燭室雜文》一卷,《扁舟載酒詞》二卷,均刊行。

○江聲

江聲(1721-1799),本字■〈魚畺〉濤,後改叔澐,晚因性不諧俗,取艮背之義,自號艮庭。江蘇吳縣人。

少與其兄筠同學,不事帖括。幼讀《尚書》,即怪古文與今文不類。比長,師事惠松巖,受《古文尚書考》,又讀閻潛邱《尚書古文疏證》,因益專力於《書》。念唐貞觀時爲諸經正義者,自《詩》《禮》《公羊》外,皆取晉人後出之經,而漢儒專家師法反不傳,松崖既作《周易述》,搜討古學,於是亦撰《尚書集註音疏》,以存二十九篇,而別梅氏所上二十八篇之僞造。取書傳所引《湯(徵)[誓]》《泰誓》諸篇選文,按《書序》入錄。又採《說文》經、子所引《書》古文本字,更正秦人隸書,及開元中改易古字之謬。輯鄭康成注,並漢儒逸說,參以己見,爲之疏。凡四易槁,積十餘年,然後成書。共十二卷,附《補誼》九條,《識僞字》一條,《前後述外篇》一卷。

先生精治《說文》,病後世深求考老轉註之義,至以篆跡泥之,著《六書說》一卷。謂:"建類一首,即始一終亥五百四十部之首也。"時治小學者多以爲允。孫淵如通之雲:"《爾雅》肇、祖、元、胎之屬,始也,亦建類一首;肇、祖、元、胎皆爲始,亦同類相受。《說義》此類甚多。推考老之訓,如口部之咽、嗌也,走部之走、趨也,猶之考注老,老注考矣。其同在口部走部,即建類一首。"先生引爲知言。獨戴東原疑貫全部,則義太廣,乃折之曰:"若止考老爲轉註,不已隘乎!且諧聲一義,不貫全部乎?"先生與東原以學相重,其和而不同如此。

先生生平不肯爲俗字,尺牘書疏背依《說文》。至寫《尚書》"瀍水"依《淮南》作"廛";"汝乃是不",依《爾雅》義作"孟"。人目爲迂僻,輒不改也。每欲取經子古書,悉繩以《說文》,去其俗字,命曰'經史子字準繩',未成。

先生內行甚修,對家屬若賓客。惟色故和悅,而性耿介弗妄取。孫淵如以一縑贈,累書千言,卻而後受之。嘉慶元年,詔舉孝廉方正,蘇撫費文屬公首以先生薦,賜六品服。年七十八,卒於家。

所著傳者,除《尚書集註音疏》及《六書說》外,有《論語竢質》三卷,《恆星說》一卷,《艮庭小慧》一卷。

○江永

江永(1681~1762),字慎修,安徽婺源人。

生六歲,讀書日記數千言。嘗見明邱氏《大學衍義補》徵引《周禮》,愛之,求得其書,朝夕諷誦。自是遂研覃十三經注疏。凡古今制度又鐘律聲韻輿地,無不探賾索隱,測其本始;而於天文地理之術尤精。

年二十一,爲縣學生,三十四補廩膳生。四十一歲,成《禮經綱目》八十卷。五十五歲,偕鄉人立義倉,貧者賴之。六十歲成《七政衍》、《金水二星發微》、《冬至權度》、《恆氣注歷辨》、《歲實消長辨》、《歷學補論》、《中西合法擬草》七書各一卷。六十二歲,爲歲貢生,成《近思錄集註》十四卷。十月,江西學政金德瑛招爲諸生校閱文字。六十九歲,成《四書典林》四十卷,又成《推步法解》五卷。七十六歲,成《鄉黨圖考》十卷。七十七歲,成《律呂闡微》十一卷。七十八歲,成《春秋地理考實》四卷。七十九歲,成《古韻標準》六卷、《四聲切韻表》四卷、《音學辨微》一卷。八十歲,成《周禮疑義舉要》六卷、《禮記訓義釋言》六卷、《深衣考誤》一卷、《讀書隨筆》若干卷。又明年而卒,距生於康熙二十年七月十七日,年八十有二。

先生之著《禮經綱目》也,以朱子晚年考定。《儀禮經傳通解》,其書未成,黃氏楊氏續之,猶有闕漏;乃以大宗伯吉凶軍賓嘉五禮爲次,廣摭博考,使三代禮儀之盛犁然可觀。

先生之著七政諸書也,謂:歲實爲歷中綱領,日平行於黃道,是爲恆氣,故定氣時刻多寡不同,而恆氣恆歲實終古無增損,當以恆者爲率。梅氏所言歲實消長恆氣注歷見歧未定也。

先生之著《律呂闡微》也,據《管子》五聲徵羽宮商角之序,《呂氏春秋》稱伶倫作律,先爲黃鐘之宮,次制十二筩別十二律,以正《淮南.天文訓》及《漢書.歷律志》之謬。

先生之著《古韻標準》三書也,謂:古韻之論,創於吳棫,而精於顧氏炎武。顧氏考古之功多,審音之功淺,由三百篇以正顧氏分十部之疏;且分平上去三聲皆十三部,入聲八部,爲用韻之準。

先生之著《推步法解》也,謂:《欽定推步法》七篇,凡日月之躔離交食,五星之遲疾伏見,及恆六曜之行,皆具密法,而奧義難明。爲探立法之意,詳步算之方。並附《推步鈐》一卷於後。

先生之著《深衣考誤》也,謂:深衣之制,諸儒論者凡數十家,大率踵裳交解十二幅之訛,據《玉藻》言衽當旁,則非前後之正幅也。舉鄭君之注以正疏誤,因爲《深衣圖考》。

先生晚年讀書有得,隨筆撰記,謂:《周易》以反對爲序次,卦變當於反卦取之。否反爲泰,泰反爲否;故小往大來,大往小來;是其例也。凡曰來、曰下、曰反,自反卦之外卦來居內卦也;曰往、曰上、曰進、曰升,自反卦之內卦往居外卦也。又謂:兵農之分,春秋時已然,不起於秦漢。證以《管子》《左傳》,兵常近國都,野處之農固不隸於師旅也。其精心獨見,發古人所未發如此。

先生年六十,嘗偕友人入都,時開三禮館,總裁方苞以經術自命,舉冠禮婚禮數條爲難,先生從容詳對,方折服焉。秦蕙田修《音韻述微》,詔取《古韻標準四聲切韻表》進呈,以備採擇。秦又取《推步法解》入於《五禮通考》。戴震總校四庫書,乃盡取先生二十種寫之以藏祕府。歿後,朱筠以先生從祀紫陽書院。

○江有誥

江有誥(?--1851),字晉三,號古愚,安徽歙縣人。

二十二歲補博土弟子,不治舉業,壹志古學,杜門著述,寒暑無間。慨周秦後古音日舛,獲顧亭林《音學五書》及江慎修《古韻標準》,冥心推究,至忘寢食。塘江書能補顧所未及,而分部尚有罅漏。因於江氏十三部析幽侯爲二,支脂爲三;又於脹部中析出祭部,又析真、文爲二。嗣得段若膺《六書音韻表》,所論多臺,益自信。分古韻爲廿部。最後見曲阜孔氏《詩聲類》,橋東、冬爲二,遂改文二部爲中、統,爲廿一部。書成,寄示段,段大稱許,曰:"餘與顧、孔一於考古,江、戴則兼以審音,而晉三於二者尤深造自得;又精呼等字母之學,不惟古音大明,亦且使今韻分二百六部者得剖析之故。"其誰服如此。

所著已刻者有:《詩經韻讀》四卷,《羣經韻讀》一卷,《楚辭韻讀》一卷,《先秦韻讀》二卷,《漢魏韻讀》一卷,《唐韻四聲正》一卷,《諧聲表》一卷,《入聲表》一卷。以《入聲表》尤精,足正享林之失,而補其未備。未刊者尚有:《二十一部韻譜》若干卷,本段氏十七部譜例,就未分析者更分析之,得一百二十八部。於是韻學大具。

晚益深六書,著《說文六書錄》、《說文分韻譜》、《說文質疑》、《說文更定部分》、《說文系傳訂訛》各若干卷。復著《經典正字》、《隸書糾繆》,以祛俗學之誤。不戒於火,版稿悉付煨燼,而目已瞽;乃口授其子錫善重錄。並擬踵成例爲補輯若干篇。

○焦廷琥

焦廷琥,字虎玉。焦循之子。優貢生。

性醇篤,善承家學。以裏堂既著《羣經宮室考》,因別撰《冕服考》四卷輔翼之。其辨析精核,殊不下於乃父,亦較宋氏《釋服》爲完備。合而觀之,於禮經制度,可概睹其大凡矣。

於算學亦頗深造。孫星衍作《釋方》,不信地圓,以西人誤會《大戴禮記》"四角不揜"一語,始創爲地圓之說。導讀其書,則謂:"《大戴》有曾子之言,《內經》有岐伯之言,末後有邵子、程子之言,其說非西人所自創。"於是博搜古籍,合諸家言而臚列之,成《地圓說》二卷。

又嘗取秦氏之法。讀李氏之書,就益古演段六十四問,每問皆詳畫其式,裏堂見而喜曰:"有此可讀演段矣!"即命名爲"益古演段開方補"。且雲"可附諸《學算記》之末。"蓋其得父讚許如此。

餘尚傳《讀書小記》三卷,雖隨筆札記,足與鍾褱《考古錄》驂蘄,收入徐氏《鄦齋叢書》。

《密梅花館詩文錄》若干卷,則綴刊《雕菰樓集》後以行。

○焦循

焦循(1763~1820),字裏堂,江蘇甘泉人。

少穎異,事父母以孝聞,服喪盡禮。乾隆辛酉舉於鄉。嘗從阮元遊浙江。閉戶著書,葺其老屋曰"半九書塾",復構樓曰"雕菰",有湖光山色之勝。足不入城市者十餘年。庚辰七月卒,年五十有八。

先生博聞強記,識力精卓,於學無所不通,於經無所不治,而於《周易》《孟子》專勒成書,其於《易》本世傳家學,嘗疑一"號咷"也,何以既見於《旅》又見於《同人》;一"拯馬壯"也,何以既見於《復》又見於《明夷》;"密雲不雨"之象,何以《小畜》與《小過》同辭;"甲庚三日"之佔,何以《蠱》象與《巽》象同例;乃遍求說《易》之書讀之,撰述成帙。甲子,復精研舊稿,悟得洞淵九容之術實通於《易》,乃以數之比例:求易之比例,於是撰擬《通釋》一書。丁卯病危,以《易》未成爲恨。病廖,屏他務,專治此經,遂成《易通釋》二十卷。自謂所得悟者,一曰"旁通",二曰"根錯",三曰"時行"。《易通釋》既成,復提其要爲《圖略》八卷。凡圖五篇,原八篇,發明旁通相錯時行之義。論十篇,破舊說之非。覆成《章句》十二卷。總稱《雕菰樓易學三書》,共四十卷。先生易經既成,隨筆記錄二十卷,曰《易餘籥錄》。凡友朋門弟子所問答及於易者復錄存二卷,曰《易話》。自癸酉立目錄,自稽所業,得三卷,曰《注易日記》。又有《易廣記》三卷。先生易學,不拘守漢魏各師法,惟以卦爻經文比例爲主。

先生又著《孟子正義》三十卷,疏趙岐之注,兼系近儒數十家之說,而以己意折衷,合孔孟相傳之正指。又作《周易王氏注補疏》二卷,《尚書孔氏傳補疏》二卷,《毛詩鄭氏箋補疏》五卷,《春秋左傳社氏集解補疏》五卷,《補記鄭氏補疏》三卷,《論語何氏集解補疏》二卷,合之,爲《六經補疏》二十卷。

先生遊浙,因阮元考浙江原委以證《禹責》三江,乃撰《禹貢鄭註釋》一卷,專明班氏鄭氏之學。謂王伯厚《詩地理考》繁雜無所融貫,作《毛詩地理釋》四卷。又仿戴東原《孟子字義疏證》,撰《論語通釋》一卷凡十王篇:曰聖,曰大,曰仁,曰一貫,曰忠恕,曰學,曰知,曰能,曰權,曰義,曰禮,曰仕,曰君子小人。又撰《羣經宮室圖》二卷,爲圖五十篇。《毛詩鳥獸草木蟲魚釋》十一卷,《陸璣疏考證》一卷。又錄當世通儒說《尚書》者四十一家,書五十七部,仿衛湜《禮記》之例,以時之先後爲序,得四十卷,曰《書義叢鈔》。

先生思深悟銳,尤精歷算之學。撰有《釋弧》三卷,《釋輪》二卷,《釋橢》一卷,《加減乘除釋》八卷,《天元一釋》二卷,《開方通釋》一卷,又命其子琥作《益古演段開方補》以附《裏堂學算記》之末。當時算學名家李銳、汪萊、錢大昕等,皆與討論而歎服焉。

先生善屬文,最愛柳宗元。表章先正,作《北湖小志》六卷。又掇拾揚州雜文舊事,爲目錄二卷,名曰《足徵錄》。又成《邗記》六卷。每得一書,必識其顛末,有所契,則手錄之。如是者三十年,成《裏堂道聽錄》五十卷。又舉清人著述三十二家,作《讀書三十二贊》。文集手訂者,曰《雕菰樓集》二十四卷,詞三卷,詩話一卷。

○金鶚

金鶚(1771--1819),字風薦,號誠齋,浙江臨海人。

幼承庭訓,端重如成人,不苟言笑,跬步必飭。惟質甚魯,日僅誦三四行。稍長,折節讀書,專心致志,熟而弗忘。中年以還,轉加敏捷。於書無不窺,旁及形家言,尤精天文算法,詞章乃其餘事。受知大興朱文正公,補諸生。

阮文達建詁經精舍於西湖,檄召君暨同邑洪頤煊、震煊兄弟講肄其中。業益進,名益噪。邃於三禮之學,披郤導窾,實事求是,著《求古錄禮說》十五卷、補遺一卷,又《鄉黨正義》一卷,《四書正義》八卷,莫不推闡漢末先儒諸說,輔翼羣經,發前人所未發;無墨守門戶之見,矜資標異之情。嘉慶丙子,學使汪廷珍選代行貢入都,與王尚書伯申、郝吏部蘭皋、胡戶部竹村、胡給事墨莊、陳孝廉碩甫諸君遊處,鹹相推服無異辭。未二載卒。王尚書失聲慟,爲斂具南還。年四十九。

○金榜

金榜(1735~1801),字蕊中,一字輔之,晚更號檠齋,安徽歙縣人。

少負偉志,思博學深造爲通儒,而不屑溺沒聰明於科舉之學。受經學於江慎修暨戴東原,學詩、古文辭於劉海峯。

年二十一,高宗南巡,召試舉人,擢內閣中書,在軍機處行走。乾隆壬辰,以一甲第一名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僅一度爲山西副考官。丁外艱歸,遂不出,徜徉林下,著書自娛。卒年六十七。

先生邃於經學,尤擅長三禮,一依高密爲宗。嘗因司馬法賦出車徒二法難通,乃舉小司徒正卒羨卒以釋之,累千餘言。東原讀之嘆曰:"此有益於爲周官之學者矣!"餘若論三江漢爲北,岷爲中,浙爲南,秦正月用亥,禘兼天地人,尊卑用樂之差諸條,均極明確。晚得風髀疾,臥牀第間,手次其稿,成《禮箋》三卷,以鄭、毛書爲言禮者之舌人,而病賈、孔二疏不能補其漏疏,宣其奧密,乃自著論,祖"毛詩鄭箋"之義,名曰"禮箋"以爲釋鄭云爾。凡:《周禮》十五篇,《禮經》十七篇,《戴記》十六篇,附圖四,答汪綱書一。大而天文、地域、田賦、學校、郊廟、明堂,下逮車、旗、器取之細。罔弗貫串羣言,折衷一是,詞綜而義核,不必訓詁全經,舉足以宣繹聖典,無失三代製作明備之意,豈獨以禮家聚訟,始取是爲調人也!宜朱文正序之於前,阮文達收之於後,與江、戴巍然並峙,經學之盛在新安,良有以夫!

○金日追

金日追,字對揚,號璞園,江蘇嘉定人。

歲貢生。爲王西莊高第弟子。研究實學,好古而具深識。其於九經正義,旁及《孝經》《論語》《孟子》《爾雅》,精心讎技,井有成書。統名曰《十三經注疏正訛》。就中《儀禮正訛》十七卷,取朱子《通解》爲主,輔以宋楊復之圖、元敖繼公之說、明陳鍾兩《鄭注本》,以及近代崑山顧氏之《九經誤字考》、濟陽張氏之《句讀》、山陰馬氏之《易讀》、吳江沈氏之《小疏》;凡一字一句之異同,莫不博加考定,折衷至當;取較諸家所得,蓋不啻增而數倍之。即就顧氏所校經文,與君所校參觀,若《土昏禮》一篇:"主人"至"答拜"節,"主人拂幾受挍",挍當改校;"饌於"至"皆蓋"節,"葅醢四豆",葅當改菹;"女從"至"其後"節,"被■〈顈,止代匕〉黼",■〈顈,止代匕〉當改顈;"席於北牖下"節,牖當改墉;"命之"至"宗乃"節,"命之辭曰",辭字衍。--此五條,皆顧氏之所未及,他可知矣。惜未見宋元刊本,則時會所限,固不足爲君病也。

○金錫鬯

金錫鬯,字蒨穀,浙江桐鄉人。

少時,父坐官累,家中落,乃奔走南北,藉館穀供色養。嘉慶戊辰,中式順天鄉試,校錄《會典》,敘選知縣。歷宰廣東恩平、香山、高要三邑。署澳門同知,知嘉應州。初見賞於外舅錢大昭,故邃於金石之學。劉喜海出其門。作《金石苑》百卷,資君助力爲多。任恩平時,嘗罣吏議奪職。開復後,會擒盜有功,總督始奏擢一階,而晚治嘉應最久,且著循聲。簿書之暇,勤於撰述,成《古泉述記》十二卷,《南北史摘證》六卷,《晴韻館詩文集》四卷,《自省錄》二卷。淹雅宏通,識者每與吏治並稱。卒年七十二。

○柯紹忞

柯紹忞(公元1850-1933年),宇鳳蓀,號蓼園,山東膠縣人。早年喪父,柯母出自讀書人家庭,湛深國學,善詩。紹忞學習,受母親教誨很深。

柯紹忞於光緒十二年(公元1886年)考取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後改任編修,擢國子監司業,提督湖南學政,改授翰林院侍講,轉侍讀,授貴州提學使,署學部右參議,充京師大學堂總監督。提升爲典禮院學士,授山東宣慰使,督辦山東全省團練。清帝退位,民國成立,柯紹忞仍爲廢帝溥儀侍講,以遺老自居。

民國三年,被選爲參政院參政,約法會議議員,他都沒有就職。後來又任命他爲清史館館長,兼清史稿總裁,東方文化事業委員會委員長,故宮博物院理事。北洋政府總統袁世凱、徐世昌、執政段祺瑞,曾先後延請他主持學術機構,他除了接受主持纂修《清史稿》的職務外,其餘皆不肯擔任。

柯紹忞用了較多的時間研究《元史》,是繼洪鈞、屠寄之後,在治《元史》方面成就較大的一位學者。他所著的《新元史》,計二百五十七卷。

明修《元史》,不滿人意。雖經清代邵遠平著《元史類編》四十二卷,魏源著《元史新編》九十五卷、洪鈞著《元史譯文證補》、屠寄著《蒙兀兒史記》等增補考證,但是還有不少遺漏。柯紹忞在這些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取得了十分可喜的成績。可惜的是他的《新元史》,所引用的新資料,都沒有註明出處,而且是採用歷代舊史的重修辦法,屋上加屋,卷帙浩繁,雖然他用力很深,但以後研究元史的人用他的史料,都深感不便。加以書首未有《敘例》,更看不出他著書的義例。

當此書編寫成功,正是民國八年徐世昌任大總統時間,徐總統下令把該書列爲正史,改二十四史爲二十五史。隨後日本東京帝國大學爲了拉攏前清遺老,授與柯紹忞名譽文學博士學位。儘管如此,《新元史》能否是元代歷史或蒙古史研究的頂峯,國內學術界一直有不同的看法。

柯紹忞除《新元史》外,還著有《新元史考證》(北京大學鉛印版本)。據說《清史稿》中的《天文志》、《時歷志》、《儒林傳》、《文苑傳》、《疇人傳》等,都是由他來主纂的。此外他還著有《蓋喀圖傳補註》一冊,《譯史補》六卷(由北京大學出版),以及《蓼園詩鈔》五卷(由中華書局出版)。而尚未出版的有《十三經附札記》、《春秋穀梁傳注》、《爾雅注》、《後漢書注》、《文獻通考校注》、《蓼園文集》等。

柯紹忞是清代桐城派古文家吳汝綸的女婿,所以,他文擬廬陵(歐陽修),詩仿昌黎(韓愈),詩文都接近唐宋八大家風格。

○孔廣森(附廣銘、廣牧)

孔廣森(1752~1786),字衆仲,號撝約,又號顨軒,山東曲阜人。故襲衍聖公傳鐸孫,戶部主事繼汾子也。

生而穎異,年十七舉於鄉。嘗從戴東原先生遊,因得盡傳其學。經史訓故,沈覽妙解,兼及六書九數,靡不貫通。乾隆辛卯成進士,官翰林院檢討。年少入官,翩翩華胄,人目之爲衛洗馬、王長史,一時爭逢迎,冀相締交。然性情淡,耽著述,裹足不與要人通謁。丁內艱,陳情歸養。築儀鄭堂,讀書其中。蓋心慕康成,藉志宗仰也。旋遭家難,以父所著書爲族人訐訟,將西戍塞外,扶病走江淮河洛間,稱貸四方,納贖鍰,父因之獲宥。未見,居大母暨父憂,竟坐哀毀卒,年僅三十有五。

生平經書皆博涉,顓門尤長《春秋》《戴記》,而積力終在《春秋公羊傳》。謂:"昔夫子有帝王之德,而無其位,乃以其治天下之大法,損益六代禮樂文質經制,發爲文章,以垂後世,而見夫周綱解弛,魯道凌遲,攻戰相尋,彝倫或熄,以爲必將因衰世之宜,定新國之典,寬於勸賢,而峻於治不肖,庶幾風俗更、仁義明、政教興;烏平託?託之《春秋》。《春秋》之爲書也,本天道,用王法,理人情。不奉天道,王法不正;不合人情,王法不行。天道者:一曰時,二曰月,三曰日。王法者:一曰譏,二曰貶,三曰絕。人情者:一曰尊,二曰親,三曰賢。--此三科九旨既布,而壹裁以內外之義例,遠近之異辭,錯綜酌劑,相須成體。凡傳《春秋》者三家,粵推公羊氏,有是說焉。方分左氏學湮於徵南,穀梁本義汩於武子,惟此傳相沿,以漢司空掾任城何休《解詁》列在註疏,漢儒接受之旨,藉可考見。其餘《公羊墨守》、《穀梁廢疾》、《左氏膏肓》、《春秋漢議文諡例》等,尚數十篇,惜無存者。《解詁》體大思精,詞義奧衍,然亦時有承訛率臆,未能純會傳意。今將祛其所惑,歸於大道,乃輒因原注,存其精粹,刪其支離,破其拘窒,增其隱陋,成《春秋公車通義》,冀備一家之言。"依舊次爲十一卷。於胡母生、董仲舒、何劭公條例,悉能不墜師法。

他著尚有:《詩聲類》十三卷,《大戴禮記補註》十四卷,《禮學卮言》六卷,《經學卮言》六卷。其於算數,則因秦氏方斜求圓術及算經商功章求方亭術引申推衍,廣秦氏得四術補斛方得二十五問,成《少廣正負術內外篇》六卷。工爲駢體,有《儀鄭堂駢儷文》三卷。序戴氏遺書,洋洋千餘言,江都汪中讀之,嘆爲絕手雲。

附:

孔廣銘,字文箴。以功授州判,發蜀。著有《公羊釋例》三十卷、《孟子義疏》二十八卷、《五經異義疏證》二十卷。《莊子義訓》、《前漢書考證》,皆未成書。諸書義證賅洽,而家法不紊。

孔廣牧,字力賞,爲詩人太僕眉涵仲子。五齡就傅,即知問學。父既盡難,事母極孝。研六經長於訓詁考據,兼通中西算術。欲爲《禮記》作流,念記文浩博,難以兼舉,遂區分數類,將次第纂成合而爲一。值咸豐庚申寇至清江浦,流離奔走,不遑撰述。間爲詩歌,多抑塞無聊之語。友人或勸就難廕入監讀書,備應京兆試。適盜賊梗途,與官軍同行,見斬殺如草芥,頓觸悲懷,感寒而殞。僅存《禮疏》殘稿、《天算釋》一卷、《孔子生卒年月考》一卷。遺書大率稱引詳確,推測精密,無愧古作者焉。

○孔繼涵

孔繼涵,字體生,一字誦孟,號葒谷,爲襲衍聖公毓圻孫。

以乾隆庚辰舉於鄉,辛卯成進士。官戶部主事。充《日下舊聞》纂修官。篤於內行,天性過人。歲丙戌,當與計吏偕,聞術者言,母氏恐有意外虞,則色變不欲行,父兄強之,行二百里,心怦怦動,策車而返。其在戶部,寖向用矣,一旦以母疾遽告歸養,而母氏歿。又三年,遂卒,年四十五。

夙雅志稽古,於天文地誌經學字義算數,無不博綜。宦京師七年,退食之暇,輒與友朋講析疑義,考證異同。凡所抄校者,數千百帙。集漢唐以來金石刻千餘種,與經義史志相比附。又以編纂官書,遍觀京城內外寺院古蹟碑記,歷西山,沿平昌,罔弗槧錄。遇藏書家罕傳之本,必校勘付鋟,以廣其傳。所刊有《五經文字九經文樣》、《杜預春秋長曆土地名》、《趙紡春秋全鎖匙》、《宋庠國語補音》、《趙岐孟子注》,爲《微波榭叢書》。又刊《算經十書》、《休寧戴氏遺書》。所自撰者,有《考工車度記》、《補林氏考工記》、《解勾股粟米法》、《釋數同度記》各一卷,《紅櫚書屋集》二卷,詞四卷。

○雷學淇

雷學淇,字瞻叔,順天通州人。舉人鐏子。

嘉慶十九年進士,任山西和順縣知縣、貴州永從縣知縣,歷充丙子乙未同考官。鐏著有《古經服緯》,學淇承家教,好爲討論之學。每得一解,必求其會通,務於諸經之文無所抵忤。傳箋註疏,取捨多殊,但期幹事理之合,雖前賢不讓也。嘗謂:孟子先至梁後至齊,以本書觀之甚明,而《史記》誤謂惠王立三十六年即卒,遂雲三十五年孟子至梁,而以惠王改元后十六年爲襄王之世。若據《竹書紀年》梁惠成王后元十五年,齊威王薨,十七年惠成王卒,是惠王后元十六年齊宣王始即位,則較然與孟子書適符。且《竹書》又稱梁惠會諸侯于徐州改元稱王,故孟子呼之曰王。《史記》謂孟子至梁之二年,惠王卒,襄王立,雖質諸經文,宜若可信;但卒於改元后之十七年,非三十六年也。襄王既立,孟子見其不似人君,乃東至齊,據《竹書》又齊宣即位之二年也。梁至齊千數百里,故曰千里。若孟子先見宣王,由鄒之齊僅六百餘裏,不得雲千里矣。齊人取燕,孟子明言宣王時事。《史記》於齊失載悼子、侯剡二代,將威王之立皆移前二十二年,於齊人伐燕事不知折衷《孟子》,而年表謂在湣王十年,司馬溫公終求其說而不得,復將宣之即位移下十年以遷就《孟子》,自後說者迄無定論,亦據《紀年》,則伐燕在宣王七年,實周郝王之元年。凡《孟子》書所記古人年歲以《史記》《漢書》之說推之皆水合者,以《紀年》推之無不合。更以《竹書》長曆推驗列宿之歲差,歷代之日食,自唐虞以來亦無有差忒焉。惟惜《紀年》一書,由五代以來,頗多殘缺,爰博考隋唐以前諸書所徵引者,搜輯參證,經時九年,稍復舊觀,成書十四卷。又撰《古經天象考》十一卷,《圖說》二卷,《夏小正經傳考》二卷,《本義》四卷,《亦囂齋經義考》若干卷。

○李惇

李惇,字成裕,又字孝臣,江蘇高郵人。

其先由蘇遷揚,祖、父皆以州文學力行善事。君幼讀書穎異,七歲即知解經,有神童之目。既長,博洽通敏,尤深於《詩》及《春秋》三傳。友同郡王念孫、汪中、劉臺拱、顧九苞、任大椿諸人,力倡古學,極一時之盛。晚好歷算,得宣城梅氏書,盡通其術。後與嘉定錢塘齊名。

內性淳篤,事母孝,侍疾居喪鹹盡禮。質直寡言,惟講學則騁其辯。久困諸生,以高等將貢國學,試之前夕,執友賈田祖死,爲親營棺斂,送歸其家,竟不入試。學使謝墉聞而嘆曰:"李生以博學名,而敦行復乃爾,誠今之古人也!"乾隆己亥,始中式舉人,明年成進士,注選知縣,南歸。學使彭芸楣侍郎聘主暨陽書院,勵諸生以樸學。攖末疾卒於家,年五十一。

君所著書有:《卜筮論》,《尚書古文說》,《金縢大誥康誥三篇辨》,《大功章爛簡文》,《明堂考辨》,《考工車制考》,《歷代車制考》,《左傳通釋》,《說文引書字異考》,《讀史碎金》,《社氏七歷補》,《渾天圖說》,詩文集等,多未見於世。僅《羣經識小》八卷,考諸經古義二百二十餘則。-一若論《書?洪範》"子孫其逢吉",當讀至逢字絕句,與上文從、同字協韻;《詩》"濟盈不濡軌",謂軌字自有二義,不必從《釋文》作軓。--率精確不磨,發前人所未發,阮文達收入《學海堂經解》中。

○李黼平

李黼平,字繡子,又字貞甫,廣東嘉應州人。

母夢天流星而生。懷中授唐人斷句輒上口。就外傅讀書,絕穎異,不誦而識。

嘉慶乙卯成進士,選庶常。假歸,主講越舉書院。散館,出爲昭文令。政主寬和,案無留牘。尤以作士爲務,月課必親定甲乙。暇恆手一編,不喜與搢紳接。會交代有弊即病不親察,又家遠至,食指繁費不時節,竟以虧空免官系省獄。在系八年,父若妻先後卒。比援赦出羈,陳中丞延入幕府者又三年,始南還抵家,母夫人復先數月卒。終天之痛,視在獄時抑又甚矣。阮元總督兩廣,方開學海堂,聞其歸,聘閱課藝,並留授諸公子經。居久之,病頭風辭去。主講寶安書院,教人學行兼勖,一如其主越舉時。

所著有《毛詩細義》二十四卷,已收入《皇清經解》中。《易刊誤》、《文選異義》、《讀杜韓筆記》,俱未刊。

生平並工待,其論謂:"心聲所發,含宮嚼羽,與象簫胥鼓相應。"故所爲詩,專講音韻,得古人不傳之祕。有詩集若干卷。

○李富孫

李富孫,字既方,號薌沚,浙江嘉興人。

舉嘉興辛酉拔貢。與伯兄超孫弟遇孫並博學多文,詩有"後三李"之目。

富孫湛深經術,尤好讀《易》。所經眼者不下百餘種,而獨斥圖書之附會穿鑿,擯不欲觀。其所服膺者,爲漢儒之學。以唐資州李氏《集解》一編,乃漢儒菁華之所聚,既已朝夕寢饋,而復於三十餘家之說之尚有未經採入者,更爲之蒐羅薈萃,共得三卷,顏曰《李氏易解剩義》,蓋幾於一字不遺矣。然採取雖博,而於元明人之所稱引概不闌入,是其命意高而用力勤,又加之以謹嚴,故述之功實遠倍於作也。更撰有《校異》二卷。

他若《七經異文釋》總五十卷,《說文辨字正俗》八卷,《漢魏六朝墓誌纂例》四卷,《鶴徵前後錄》二十卷,《曝書亭詞注》七卷,亦均膾炙藝林。搜輯長水掌故,續纂《梅里志》十六卷,尤裨文獻。

詩古文辭,則《校經廎文稿》十八卷,合十四種彙刊爲《校經廎全書》。

附:

李超孫

李超孫,字奉墀。乾隆乙卯舉人,選授會稽縣學教諭。仿雷翠庭先生學規,廣之七十餘條,以訓課諸生。後告歸,知府伊湯庵聘修郡志,兼任校讎之役。著《毛詩氏族考》若干卷。

李遇孫

李遇孫,字金瀾。工詩古文辭,爲時所推。尤明金石之學。阮文達視學浙江,以諸生受知特深。比文達任浙撫,選招致詁經精舍肄業。所著《金石學錄》成,復爲序而行世。嘉慶辛酉舉拔貢。晚官處州府訓導。感於郡志體例舛錯,麗水又無專志,山川扼塞,人物繁匯,與夫政治古蹟,及過客往來題詠,尚可見之金石文字,然往往銷蝕磨滅,久而就湮,遂與邑人士謀輯《括蒼金石志》。同遊各屬,所至窮崖絕峪,破冢荒祠,搜覓拓錄殆遍。凡史書志乘所錯舉掛漏者,正之補之,每篇綴以題跋,上起晉、宋,下達宋、元,成書十二卷,較際公《全浙金石志》用力同而難易倍蓰焉。別撰《尚書隸古定釋文》與詩文集若干卷,稿並藏於家。

○李賡芸

李賡芸(1754~1827),字生甫,號許齋,江蘇嘉定人。

少學於錢竹汀。事繼母孝,敦品節,砥廉隅,爲時所稱。

通六書、蒼雅、三禮。善屬文,以禮經史志爲根柢,在文家別開一徑。嘉許叔重之學,故又字鄦齋者以此。

乾隆庚戌成進士。用知縣,分發浙江,歷補孝平、德清、平湖諸縣。所至悉心撫字,訓士除奸,邑人稱神明。會膺密薦,詔問,巡撫際元復奏,稱爲浙中良吏第一。升處州同知,尋擢嘉興府知府。丁憂起復,補福建汀州府,調漳州府。漳州故多械鬥,召裏保廉其情,諭以禍福;偶犯之,立爲平亭曲直,民大悅,終任遂無鬥者。不三年,由觀察而陳臬開藩,駸駸向用矣。性嚴正,敝衣蔬食,率以爲常。洊歷監司,自奉乃不異寒儒。所在多惠澤,民感其誠,久而益篤。

初,閩中兩大府與公皆從令長起躋高位,公顧名出其右,且骨鯁,嘗廷諍,以是數與之忤。會甄別,龍溪令朱履中改教職,朱反揭督臣汪志伊誣公婪索,汪不察,遽登白簡,解任質訊。久之,獄不具;志伊必欲實其事,吏迎風指,數加摧辱;公故儒者,素剛,重名節,位尊而見凌,憤激,乃自經死。事聞於朝,命侍郎熙昌、副都御史王引之,馳往復按得雪,抵履中罪,志伊及巡撫王紹蘭皆免職。閩人憐其冤,且酬其惠,迄今祠祀焉。

所著書十餘種,潘文勤得遺稿,彙編爲四卷:-,經說;二、三,論小學;四,考證子史金石疑訛。以之附刊。別有《唐五代宋學士年表》,則代竹汀所撰,故收入《潛研堂全書》雲。

○李塨

恕谷,名塨,字剛主,直隸蠡縣人。生順治十六年,卒雍正十一年(1659-1733),年七十五。

父明性,學行甚高。習齋說生平嚴事者六人,明性居其一,恕谷以父命從習齋遊,盡傳其學,而以昌明之爲己任。

習齋足不出戶,不輕交一人,尤厭見時貴。恕谷則常來往京師,廣交當時名下士,如萬季野、閻百詩、胡朏明、方靈皋輩,都有往還。時季野負盛名,每開講會,列坐都滿。一日會講於紹寧會館,恕谷也在坐,衆方請季野講"郊社之禮",季野說,且慢講什麼'郊社',請聽聽李先生講真正的聖學。王昆繩才氣不可一世,自與恕谷爲友,受他的感動,以五十六歲老名士,親拜習齋之門爲弟子。程綿莊、惲皋聞,皆因恕谷才知有習齋,都成爲習齋學派下最有力人物。所以這派雖由習齋創始,實得恕谷然後長成。習齋待人與律己一樣的嚴峻;恕谷說,交友須令可親,乃能收羅人才,廣濟天下。論取與之節,習齋主張非力不食,恕谷主張通功易事。習齋絕對的排斥讀書,恕谷則謂禮樂射御書數等,有許多地方非考證講究不可,所以書本上學問也不盡廢,這都是他對於師門補偏救弊處。然而學術大本原所在,未嘗與習齋有出入。他常說,"學施於民物,在人猶在己也。"又以爲,"教養事業,惟親民官乃能切實辦到。"他的朋友郭金湯做桐鄉知縣,楊勤做富平知縣,先後聘他到幕府,舉邑以聽。他欣然前往,政教大行。但闊人網羅他,他卻不肯就。李光地做直隸巡撫,方以理學號召天下,託人示意他往見,他說部民不可以妄見長官,竟不往,年羹堯(?-1726,字亮工,號雙峯,漢軍鑲黃旗人。康雍之際權臣,被雍正藉故殺死。此指康熙末西藏叛亂,年任四川總督,繼兼川陝總督時事)開府西陲,兩次來聘,皆力辭以疾,其自守之介又如此。

恕谷嘗問樂學於毛奇齡,李塨以後還曾參與編輯《毛西河全集》。方苞與恕谷交厚,嘗遣其子從學恕谷,又因恕谷欲南遊,時方苞因《南山集》獄受株連,編管旗下,需居北方,而因李塨擬南遷,於是欲以南方田地贈李,而李即擬以北方田業同方調換。然方固以程朱學自命,不悅習齋學,恕谷每相見,侃侃辯論,方輒語塞。及恕谷卒,方不俟其子孫之請,爲作墓誌,於恕谷德業一無所詳,而唯載恕谷與王昆繩及方論學同異,且謂恕谷因方言而改其師法。恕谷門人劉用可(調贊)說方純構虛辭,誣及死友雲。恕谷承習齋教,以躬行爲先,不尚空文著述,晚年因問道者衆,又身不見用,始寄於書。所著有《小學稽業》五卷,《大學辨業》四卷,《聖經學規纂》二卷,《論學》二卷,《周易傳注》七卷,《詩經傳注》八卷,《春秋傳注》四卷,《論語傳注》二卷,《大學》、《中庸》傳注各一卷,《傳注問》四卷,《經說》六卷,《學禮錄》四卷,《學樂錄》二卷,《擬太平策》一卷,《田賦考辨》、《宗廟考辨》、《禘祫(音帝俠)考辨》各一卷、《閱史郄視》五卷,《平書訂》十四卷(《平書》爲王昆繩所著,已佚,此書爲恕谷評語),《恕谷文集》十三卷③(按此書目卷數與《顏李叢書》略有出入,如《傳注問》只一卷,此謂四卷,《恕谷文集》,《叢書》作《恕谷後集》等)。其門人馮辰、劉調贊共纂《恕谷先生年譜》四卷。

○李潢

李潢,字雲門,湖北鍾祥人。

乾隆辛卯成進士,由翰林官至工部左侍郎。博綜羣書,尤精算學。推步律呂,並臻微妙。與開化載簡屬公共究中西之奧。兩人皆宗中法,志同道合,遂爲莫逆交。嘗著《九章算術細草圖說》九卷,附《海島算經圖說》一卷。簡屬序其書,謂:"潢嘗言陳其數者,下學之言也;知其義者,上達之功也。有數先有象,有象皆可繪。舊注所云解此,要當以茶者一一顯之於圖。於東原氏所謂舛錯不可通者一一疏而通之,探頤索隱,鉤深致遠,臚名標目,鹹式古訓。亦猶劉徽析理以辭,解休用圖之意也。"書甫寫定,即一病不起,遺囑付吳門沈欽裴算校,越八歲,其甥程矞採延沈至家校訂,而後付刊,以成其志。

《九章》之外,最著者莫如王孝通之《輯古》。唐制,開科取士,獨輯古四條限以三年,誠以是書隱奧難通也。雖經陽城張氏以天元一術推演細草,但天元一術創自宋元時人,究在王氏後,似非此書本旨,則複本九章古義爲之訂正。見其誤者糾之,缺者補之,成《考注》二卷,以明斜袤廣狹割截附帶分並虛實之原,務如其術乃止。遺稿亦矞採刊佈,而武進李申耆爲之序雲。

○李銳

李銳,字尚之,一字四香,江蘇元和人。

幼開敏,有過人之資。於書塾見《算法統宗》,竊窺之,心知其義,遂爲九章八線之學。補縣學生。家貧授徒自給。暇輒鑽研歷算,久而益精。

唐王考通輯《古算經》,詞理隱奧,無能通之者。乃與陽城張敦仁共著細草,詳論二十術,而商功之平地,役功廣袤之術,較若列眉。

嘗從同邑顧廣圻借得宋秦九韶數書九章,晝夜究探不息,乃知天元一術與借根方異,著論暢衍郭守敬、李冶之旨,兼補宣城梅氏所未備。

又謂:"四時成歲,首載《虞書》;五紀明歷,見於《洪範》;歷學乃致治之要,爲政之本。《通典通考》置而不錄,不亦慎乎!"因著《曆法通考》。其書體例,大略以顓頊夏、殷六歷,記載有閾;太初術本之殷歷,立法闊疏;三統法雖推法較密,而亦用太初四年增一日之術,是四分同於太初也。故斷自三統術始,至清初橢圓法止;其唐瞿曇悉達九執歷,宋荊執禮會天曆,史志佚其法,則求之於開元《佔經》,及寶祐四年會天曆;條流既具,書竟不就,惟成《三統術注》、《四分術注》、《乾象術注》、《奉元術注》、《佔天術注》、《日法朔餘強弱考》六科而已。

阮元撫浙,曾延至西湖,爲校《禮記正義》,並佐輯《疇人傳》。元朱世傑《四元玉鑑》雖用天元一術,敦仁在南昌見其書,覺其茭草形正員法易讀難通,特函商俾爲推究。會己攖疾,猶報尋指意,演成數段復之。書甫達而卒。年五十。

先生天稟高朗,潛心經史,徒以憂傷抑塞,致不永年,良可慨矣!所著尚有《召誥洛誥考》,《方程新術草》,《勾股算術細草》,《孤矢算術細草》,《開方說》,合刊爲《李氏遺書》若干卷。

○李善蘭

李善蘭(1811-1882),字壬叔,號秋紉,浙江海寧人。

補諸生。曾從陳碩甫受經。於訓詁詞章雖皆涉獵,然好之終不及算學用心之篤。方十歲,見架上有古九章,竊取閱之,以爲可不學而能。從此遂好算學。應試杭州,得《測圓海鏡》、《勾股割圜記》以歸,業始進。三十後,所造詣益高。因思割圜法非自然沉思得其理,時有心得,輒復著書。與同郡戴煦,南匯張文虎、烏程徐莊愍公等及並世明算之士,率交善,時相質難。咸豐初,客上海,識英德偉烈亞力、艾約瑟、韋廉臣三人,繙澤諸書。吳越淪陷,乃走依曾文正公安慶軍中。丁巳,用郭侍郎嵩燾薦,徵入同文館,派充算學總教習。敘勞積階至三品卿銜、戶部郎中、總理衙門章京。年七十餘,卒於官。

其所撰諸書。惟《羣經算學考》未成,毀於兵燹。餘皆刻於金陵。總曰:《則古昔齋算學》。凡《方圓闡幽》一卷,專言理而不言數。《弧失啓祕》三卷,則以尖錐立術而弧背八線皆可求。《對數探源》二卷,亦以尖錐截積起算,先明其理,次詳其法。《垛積比類》四卷,以立天元一詳演細草。《四元解》二卷,闡明元朱氏書,使讀者爲之豁然。《麟德術解》三卷,詳論史志盈朒遲速二法。《楕園正術解》二卷、《新術》一卷、《拾遺》四卷,就莊愍原書逐術補圖。《火器真訣》一卷,以平圜通火器之推算,俾可依款量算,不難命中。《對數尖錐變法釋》一卷,釋西法對數積與諸乘方尖錐不同之故。《級數回求》一卷,專明代數。《天算或問》一卷,則記友人門弟子問答之語。--共十三種。又附《考數根法》一卷,凡四則,補幾何所未備焉。合二十四卷。

至於所譯書,則有《幾何原本》後九卷,《重學》二十卷,附《曲線說》三卷,《代微積拾級》十八卷,《談天》十八卷。此外尚有《植物學》八卷,別刊。

○李文田

李文田(1834--1895),字芍農,廣東順德人。

咸豐己未進土,授職編修。放江蘇、浙江、四川主考,提督江西、順天學政。歷典文衡,尋命南書房行走,官至禮部有侍郎。操履端潔,學問淵博,治經由通變假借以考見名物度數,宗法鄭、賈。與潘文勤過從雖密,而論學則異趣,蓋潘固張今文之幟者也。時大興徐松、光澤何秋濤、平定張穆輩,盛爲西北地理之學;獨君以《元祕史》晚出,於蒙古立國疆域世系頗具梗概,乃廣搜紀載,兼採泰西譯籍,辨析訂證,作注十六卷。又以《元史地理志》成於倉卒,掛漏固自不免,《經世大典》所存之圖,亦多訛繆;更參稽舊牘,驗以今名,作《元史地名考》十卷、《西遊錄注》二卷。其間如辨天興爲合不罕紀年,阿勒台山即杭愛山,兀察部故宮乃興和舊境之類,精確殊不在《朔方備乘》下。復採自唐以來和林一地殘碑斷喝,錄其原文,加以考釋,成《和林金石錄》一卷,附《金石詩》一卷,亦前人所未及焉。旁通堪輿,有《疑龍擬龍經注》各一卷。上書,摹北魏諸體,得其神似。

○李貽德

李貽德(1783~1832),宇天彝,號次白,浙江嘉興人。

幼有奇童之目。年十八,補諸生。館硤川蔣氏。蔣藏書甚富,悉發其篋讀之,學益進。繼遊金陵,投詩孫淵如,亟延入,與上下古今,窮晝夜不息。孫晚年所著書,爲卒其業者居多。嘉慶戊寅舉於鄉,對策爲浙士冠。嗣是六上春官不售。壬辰會試復報罷,遂遘疾歿於京師。年五十。

素孝友,篤內行,雖耿介而不設崖岸。讀書一覽成誦。嘗徵事雲出某書幾卷幾葉,檢視無少爽。與馮登府輩以經術相切劘。著有《詩考異》、《詩經名物考》若干卷。其在金陵時,孫君使輯漢魏人之說經者爲《十三經佚注》,令同志分任之。則著《周禮剩義》、《左傳集解》若干卷。於史學則自漢以迄五代,縷折條貫,著考證若干卷。視錢竹汀《考異》一書且加詳焉。又訂正鄧名世《姓氏辨證》,增補錢諷《回溪史韻》,惜均未成。

○李顒

李二曲,名顒,字中孚,陝西盩厔(音周至)人,生於明天啓七年,卒於清康熙四十四年(1627-1705),年七十九,他是僻遠省分絕無師承的一位窮學者,他父親當兵,死於流寇之難,他幼年窮得沒有飯喫,有人勸他母親把他送到縣裏當衙役。他母親不肯,一定要令他讀書,幾次送他上蒙館,因爲沒有錢納脩金,各塾師都不收他,後來好容易認識字,硬借書來讀,自動的把學問磨練出來。他學成之後,曾一度到東南。無錫、江陰、靖江、武迸、宜興各處的學者,相爭請他講演。在陝境內,富平、華陰,都是他常常設講之地,康熙初年,陝撫薦他"山林隱逸",特詔徵他,力辭才免。其後又徵"博學鴻儒",地方官強迫起行。他絕粒六日,最後拔刀自刎,才肯饒他。他覺得爲虛名所累,從此把門反鎖,除顧亭林來訪偶一開門外,連子弟也不見面,康熙帝西巡,傳旨地方官必要召見他。他嘆道:這回真要逼死我了!以廢疾堅辭,幸而免,他並不是矯情鳴高,但不肯在清朝做官,是他生平的志氣。他四十歲以前,嘗著《經世蠡測》、《時務急策》(或作《時務急著》)、《十三經糾繆》、《廿一史糾繆》等書,晚年以爲這是口耳之學,無當於身心,不復以示人,專以返躬實踐,悔過自新爲主。所著《四書反身錄》,極切實,有益修養。他教學者入手方法,說要"先觀象山(陸九淵)、慈湖(楊簡,南宋心學家)、陽明、白沙(明代王學先驅陳獻章的別號)之書,以洞斯道大原"。但對於晚明王學家之專好談玄,卻認爲不對。他說:

先覺倡道,皆隨時補救,如人患病不同,投藥亦異。晦庵之後,墮於支離葛藤,故陽明出而救之以致良知,令人當下有得。及其久也易,至於談本體而略工夫......。今日吾人通病,在於昧義命,鮮羞惡。苟有大君子、志切拯救,惟宜力扶廉恥......。(《二曲集》卷十《南行述》)

觀此,他的講學精神,大略可見了,他絕對不作性命理氣等等哲理談,一力從切身處逼拶,所以他的感化力入人甚深。他自己拔自疏微,所以他的學風,帶有平民的色彩。著有《觀感錄》一篇,所述皆晚明真儒起自賤業者,內鹽丁、樵夫、吏腎、窯匠、商賈,農夫、賣油傭、戍卒、網巾匠各一人。(見《二曲集》卷二十二。鹽丁指王艮,樵夫指朱恕,吏胥指李珠,窯匠指韓貞,商賈指林訥,農夫指夏廷美,賣油傭指陳真晟,戍卒指周蕙,網巾匠指朱蘊奇。另,《觀感錄》還表彰牧羊人出身的王元章。這十人都是王學學者,李顒舉以證明"道無往而不在,學無人而不可"。)總而論之,夏峯、二曲,都是極忠實的王學家。他們倔強堅苦的人格,正孔子所謂"北方之強"。他們的創造力雖不及梨洲、亭林,卻給當時學風以一種嚴肅的鞭闢。說他們是王學後勁,可以當之無愧。

○李元

李元,字太初,號渾齋,湖北京山人。

父訓讀於外,病歸,不能言,妻方娠,乃索筆,囑曰;"少時有孀叩戶,拒不納,用是或應有子,若生男,可命之曰元。"果遺腹六月而生。幼孤貧力學,夜無膏火,則默誦,有遺忘則爇香炷照之,其苦篤如此。乾隆辛卯,舉於鄉。後從座師某遊,學日以博。乙未,大挑一等。歷任四川仁壽、金堂、南充諸縣,所至有循聲。嘉慶丙子乞病歸,惟載書數萬卷。尋卒於家。

先生學問賅治,文筆淵雅,著述極富。官蜀時,刊《渾齋七種》,一、《蜀水經》十六卷;二、《音切譜》十八卷;三、《聲韻譜》十卷;四、《寤索》三卷,五、《乍了日程瑣記》三卷;六、《通俗八戒》一卷;七、《蠕範》八卷。其餘尚有《春秋君國考》,《五禮撮要》,《歷代甲子紀元表》,《西藏志》,《葭萌小乘》,《往哲心存補編》,《日書理學傳授表》,《檢驗詳說》,《拙氏算術緝》,《古算術小解》,《明文淵海》,《吟壇嘉話》等書,存稿未刊。《易經集解》,《陽明年譜考》,《渾齋全集》,俱散佚。

其《蠕範》一書,取一切庶物,分理、匹、生、化、體、聲、食、居、性、制、材、知、偏、候、名、壽十六門;精博奧衍,爲空前未有之書。或議其間採緯讖方術語,抑知《淮南》萬畢,伊古已然;渾齋學兼漢宋,並旁通音韻歷算輿地,凡所甄錄,固考古家不厭其詳;要其別擇裁斷,非無本者所能跂及也。惟後鮮繼起,致絕學甫萌芽而遽廢絕,爲可惜耳!

○李兆洛

李兆洛(1769--1841),字申耆,晚號養一老人,江蘇陽湖人。本姓王,明中世育於李,遂冒姓李氏。

幼聰慧,好讀書,日能熟百餘行。廣頸深目,望之峻聳,若不可近,而就之和易。終日手口無停輟,而未嘗有疾言遽色。自乾隆中葉後,海內士大夫爭治訓詁音聲,先生獨治《通鑑》、《通考》之學。疏通知遠,不囿小近,不趨聲氣。年甫三十,而學大成。

嘉慶甲子,以第一人舉於鄉。明年,成進士。授庶吉士。散館,選知縣,分四川;告近,得安徽鳳臺縣。縣治與壽州同城,爲古南北用兵地,風氣獷悍,素號難理。蒞任,知故漢芍陂即邑之焦岡湖,濱淮而環山,易爲旱潦;爲增堤防,設溝閘,督耕耘,民以有歲。邑多豪猾,爲逋盜藪者相望。常騎引健勇巡閭里,每出不意,得其魁,率擇而撫用之,盜以斂戢。兵民爭樵牧地於城西湖下窪,爲白大府,平亭其事。數載,縣大治。暇日,詳利弊,稽古蹟,考金石,手纂《縣誌》十卷。先後在縣七年,以父憂去官。起服當赴選,乃恬退無宦情。推一佐孫讓修《懷遠志》,未竟,巡撫康紹鏞固聘始往。適康調廣東,偕之行。嗣復隨康處揚州。作四方遊者數歲,節脩脯所入,刻鄉先哲遺書十餘種。並纂《駢體文抄》三十一卷、《皇朝文典》七十四卷。所至按其山川道理,士俗利病,文章典實;當道鉅公爭延致之以爲重。既倦遊,主江陰暨陽書院講席。自是遂不復出。

所藏書逾五萬卷。弟子日衆,分治天文輿地二業。康熙乾隆《皇輿一統圖》藏內府,民間不易得,晚始得董方立模本,顧分四十一圖,大小爪離,不便披覽,且無歷代沿革;乃改爲總圖每方百里,而以虛線存天度之經緯,先以朱印數十部,墨注古地名其上,起三代兩漢魏晉南北朝唐宋元明,檢各史地誌,以《沿革表》及《一統志》核其沿革,並得其實地而著之,爲《歷代輿地沿革圖》若干幅。別抄各史地誌,編以歸韻;既得實地,乃會前代郡縣注之韻下,爲流代地理韻編》二十卷。弟子徐思鍇、宋景昌實襄其成。後又撰《皇朝輿地韻編》二卷、《歷代紀元編》一卷。同治中,合肥李氏與《一統圖》刻於江寧,總顏曰《李氏五種》者是也。

李銳有《三統四分乾象三術注》,欲推廣之,取歷代史中律曆志盡通其法,因事體重大,未能究業。乃先成天地球及《天文圖》。地球以銅與木爲之各一。懼學者不能明,乃爲文以釋之。星圖則依《會典》天文圖以視法變赤道爲直線,分十二宮爲十二圖,而別繪近南北極星爲圓圖列於前後,較之赤道南北分圖尤便覽,且較原圖補入增星推準度分,以便佔天者之考察焉。平居不預官事,惟興水利,表忠節則陳諸當事。凡主暨陽者二十年,年七十三卒。

所自撰書頗多未就,而勇於刊佈前人遺著。首選弟子蔣彤爲《年譜》一卷,複述平日所聞,仿宋語錄,爲《暨陽答問》二卷。其《養一齋文集》二十六卷,則弟子高承鈺所輯。散軼者尚衆。

○李佐賢

李佐賢,字竹朋,山東利津人。

舉進土,官至汀洲知府。自其弱冠時即嗜收藏金石書畫。金石中尤以古泉爲專好。初居里門,尚苦聞見未廣。既往來齊魯鄒滕間,隨地訪求,漸有增益。通籍後,供職都門,與戴醇士、呂堯仙、劉燕庭暨同年吳式芬、陳介祺諸人訂交,互相投贈,而各家異泉俱經借拓,久遂裒然成帙。迨出守臨汀,僻處偏隅,未遑整理。比去官返京師,故人率多星散。後遇內閣中書鮑康,亦深同嗜,間出所藏質證,既多曩所未見,且恆助其蒐羅,因勸取歷年拓本,匯爲一編。於是參考諸譜,逐加詮釋,以謂刀布之古文奇字,多六書說文所未備;漢唐後之泉,篆隸直行,一代之書法具在;是文字變化之無窮更勝於碑版也。範金合土,歷朝之制度見焉;利用厚生,歷朝之利弊見焉。況標新領異之泉,尤多舊史食貨志未載。論古者按圖考稽,亦可補志乘之缺而正其訛。是製作沿革之所關尤重於鼎彝也。乃撰成《古泉匯》六十四卷,分元、亨、利、貞四集。元集古布,亨集古刀,利集圜錢正品,貞集異泉雜品。蓋自來譜泉家,精嚴者失之簡略,賅博者之失繁蕪;而竹朋書出,實能集其大成矣。

○厲鶚

厲鶚,字太鴻,號樊榭,浙江錢塘人。

幼孤貧,至寄居沙門。性穎悟,初學爲詩,便驚長老。稍長,於書無所不窺。康熙庚子舉於鄉,需次縣令將入都,道天津,留滯查氏水西莊數月,竟不謁選而歸。乾隆初,舉博學鴻詞報罷,聞揚州馬氏藏書最富,因客之,盡探其祕牒,往來大江南北,主盟壇坫者凡數十年。嘗病《遼史》太簡,閱四百餘年無有爲之增益者,乃仿裴世期注《三國志》例,而不就書作注,但摘史文爲綱,歷引羣書於下,間作案語以斷之,成《遼史拾遺》十卷。於遼一代二百年事凡有可考見者,粲然具備。蓋亦正史外所不可少之書。又仿計敏夫《唐詩紀事》例,成《宋詩紀事》一百卷。並號賅博。詩才清逸,有《樊榭山房集》二十卷。餘有《秋林琴雅》六卷,《南宋院思錄》八卷,《東城雜記》二卷,《增修雲林寺志》八卷,《湖船錄》一卷,均梓行。

○梁履繩

梁履繩(1748--1793),字處素。浙江錢塘人。

善讀書,既擷其英,並正其誤,與兄曜北互相礲錯。一時有"元方季方"之目。當家門鼎盛,設以常人處之,不爲裙屐風流,則甚至日徵逐於飲食遊戲,不知文字之樂者比比然矣。君獨樸嗇類寒士,農不求新,出或徒步,不以所能病人,不以所不知愧人,博學而能孱守之,以故不涉於愛憎之口。乾隆戊申舉本省鄉試。再上春官,不遇,歸途風日燥烈,塵埃漲天,熱氣中人毒甚。歸後,因葬父在山閱月,秋寒所襲,受病遂深,疾遽作,本幾卒。年甫四十有六。

溯其先世,早用學問文章照耀海內,乃益克自奮厲,繼承祖武。於衆經中尤精《左氏傳》。蓋其舅氏元和陳樹華著有《春秋內外傳考證》,君更彙輯諸家之說而折其中,疏爲三編。曜北整理遺稿,定名《左通補釋》,凡三十二卷。

詩清新越俗,兄弟暨所親倡和合刻有《梅竹聯吟集》。書法雖不名家,亦端謹弗苟,如其爲人。

○梁廷柟

梁廷柟(1796--1861),字章冉,廣東順德人。

幼穎悟。髫齡而孤。成童,盡取父書讀之,下筆有凌雲氣。稍長,益肆力於學。尋補諸生,嘗以南漢六十年間事蹟,薛、歐二史粗具厓略,《九國志》《十國春秋》雖較詳,然終未有專書如南唐吳越者。因根據正史、通鑑、地理諸書,旁及說部金石,編撰《南漢書》十八卷。凡爲:本紀六、列傳十二。其折衷異說,則別作《考異》十八卷,分附於紀傳之後。至於單詞片語,散見羣籍,亦並綴補磨遺,成《叢錄》四卷,文字二卷,足以資考證而廣異聞焉。

他著有《論語古解》十卷,擇古訓之異於集註者,依經纂次。《碑版廣例》四卷,續一卷,以廣潘、王之書。《博考書餘》一卷,考釋鐘鼎遺文。《曲話》五卷,論審音填詞以及批評優劣。總曰:《藤花亭十種》。復取蘇東坡事蹟,薈萃成編,分十七目,作《東坡事類》二十二卷,單行,不在《十種》之內。

○梁玉繩

梁玉繩(?1716--?1792),字暉北,號諫庵。浙江錢塘人。

家世顯貴,祖父皆名宦,叔山舟侍講尤知名。雖僅諸生,以出自名門,濡染家學,更能下帷鍵戶,默而湛思。於《史》《漢》兩書,尤所專精緻力。謂;龍門史記百卅篇自少孫補綴,正文漸淆;其後元后之詔,揚雄、班固之語,代有竄入;又易"今上"爲孝武,彌失本真。今所傳裴、張、司馬三家解,文字不無互異,傳寫鋟刻,訛蹐滋多,校讎既艱,治鮮善本。乃採舊說,博搜名儒所論,兼下已意,從事幾二十年,作《史記志疑》三十六卷。俱摘取正文,分條詳考,據經傳以駁乖違,參班、荀以究同異;凡文有差訛,注近附會,一一析而辨之;甄綜探討,實事求是。確能於三氏外自成一家之言。惟《尚書》說未克以古義證明,小疵固不足掩大醇也。

又以:孟堅《古今人名錶》創例也,徒因劉子元、鄭漁仲等競相彈射,故欽玩者鮮;實則褒貶進退,史官之職;廣徵典籍,搜列近二千人,大都彰善戒惡,準古鑑今,非苟作者;獨至定以三科,區分尚易;別爲九品,確當良難;毫釐之差,誠所不免。況屢經傳寫,紊脫尤繁。如原序有"崇煥",張晏注有"嫪毐",宋重修《廣韻》有"公幹士恩癸",《通志氏族略》有"司褐物"之類,均此疏漏。《史通》引陽處父在四等,士會、高漸離五等,鄧三甥、荊軻六等,鄧祁侯、秦舞陽七等,亦與今書異次。乃作《古今人表考》九卷,讎勘各本。捃摭羣編,缺不敢強補,誤不敢孤證。其審慎若此。

尚有《瞥記》七卷,《呂子校補》二卷,《元號略》四卷,《志銘廣例》二卷,《蛻稿》四卷。子學昌並《人表考》彙刊爲《清白士集》。《史記志疑》則先刊單行。

○梁章鉅

梁章鉅(1775--1849),號茝林(茝音chai),福建長樂人。

乾隆甲寅,舉本省鄉試。嘉慶壬戌成進士。由庶吉士改禮部主事,充軍機章京,轉員外郎,簡湖北荊州知府,升江南淮、海道,兩署按察使,補山東按察使,兼署布政使。先是制、河二大府銳意興作,議挑關孟兩灘,開王營減壩,又議改上游海口。公深悉情弊,上書力陳其不可,以去就爭,事遂寢,全活甚衆。尋遷江蘇布政使。爲政務持大體,不以科條擾民。擢廣西巡撫。道光辛丑,再調江蘇。值英人犯江浙,蒞任數日,即赴上海防堵,練兵簡械,力持鎮靜,敵知避去,後遂逞志於浙省,督臣裕謙死難,命署兩江總督。公以身膺重任,無敢暇逸,晝治官司,夜輒出巡河干,閱視諸軍,因勞疾作,請開缺,卒於家。

公揚歷中外垂四十年。居官之餘,不廢著述。於經:有《論語旁證》二十卷,《孟子旁證》十四卷,《夏小正通釋》四卷。於小學:有《倉頡篇校證》三卷。於史:有《三國志旁證》二十四卷。於掌故;有《國朝臣工言行記》十二卷,《樞垣紀略》十六卷,《春曹題名錄》六卷,《南省公餘錄》八卷。於考據:有《稱謂拾遺》十卷。於文章:有《文選旁證》四十六卷。其餘詩文雜著纂輯者不下數十種。而裴注《三國》、李注《文選》,已極賅洽,尚能詳徵博引,兼訂正其缺失,尤心力所萃雲。

○林伯桐

林伯桐,字桐君,號月亭,廣東番禹人。

嘉慶辛酉舉於鄉。事親至孝,父歿,遂不復上公車。道光甲辰,選授德慶州學正。卒幹官,年七十。生平敬以持己,誠以待人。於學無所不窺,尤篤志經術。研經宗漢儒,而踐履獨取膺朱子。十三經注疏皆手自丹鉛,計四史及諸子名家文集過目悉能舉其大要。惟有若無,實若虛,見人反抑然謙退,而鄉里有義當出者,則勇往不少卻。前後阮、鄧兩制府並尊禮之。阮公延爲學海堂學長,鄧公延課其二子。顧抱道自重,從未以私幹也。所著曰《修本堂遺書》。已刊者:《毛詩通考》三十卷,《毛詩識小》三十卷,《史記蠡測》一卷,《供冀小言》二卷,《古諺箋》十一卷,《冠昏喪祭儀考》十二卷,《公車見聞錄》四卷,《修本堂稿》四卷,《月亭詩抄》二卷。未刊者;《易象釋例》十二卷,《春秋左傳風俗》二十卷,《三禮註疏考異》二十卷,《史學蠡測》三十卷,《古音勸學》二十卷,《兩粵水經注》四卷,《粵風》四卷,《日用通考》十四卷,《修本堂文集》四卷,外集四卷,駢體文抄二卷,《禺陽山館詩抄》十二卷。

○林春溥

林春溥(1775--1861),字立源,號鑑堂,福建閩縣人,

弱齡即淹貫羣經。嘉慶戊午舉於鄉,壬戌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旅丁內艱歸,主講玉屏書院。丁丑還朝,派修國史。道光元年,充文淵閣校理。聞父疾,乞假終養,遂不復出。始受聘任南浦及鵝湖講席,後移鰲峯,十九年,以老辭。咸豐辛酉,大府奏請來歲重預瓊林宴,得旨賞加四品卿銜,而先已捐館。卒年八十七。

先生治學,以守約爲宗,以實事求是爲務。教人在敦本立品。衡文具藻鑑。凡四校京闈,所得多佳士。主鰲峯最久,匠成者不下數百輩。著述貫串百家,浩乎莫測其涯涘,而於古史尤精。所刻有《竹柏山房十五種》,爲:《開闢傳疑》一卷,《古史紀年》十四卷,《古史考年異同表》二卷,《武王克殷日記》一卷,《滅國五十考》一卷,《春秋經傳比事》二十二卷,《戰國紀年》六卷,《竹書紀年補證》四卷,《孔孟年表》二卷,《孔子世家補訂》一卷,《孟子列傳纂》一卷,《孟子外書補證》一卷,《四書拾遺》五卷,《古書拾遺》四卷,《開卷偶得》十卷。其餘未刊者尚衆。

○凌堃

凌堃(1796--1862),字仲訥,浙江烏程人。兵部郎中鳴喈子,世居縣之晟舍。

幼有異質。十歲隨父居京師,兄弟三人並失後母歡,伯以杖死,乃痛哭殯宮前,絕粒七晝夜,懼終及,數覓死弗殊,有憐之者曰:"盍行乎!"於是憬然覺,走之晉,道乞食,遇相者奇之,授以術。隱姓名自號鐵蕭子,爲人揲蓍相宅多奇驗。臨汾張先生素善易筋經神功,年號百歲,色如嬰兒,而力能曳九牛。更從之學,盡其技。嘗值盜數十輩行劫於野,馳馬揮鞭縱擊之,卒禽渠魁。自是恆、朔、忻、代間莫不嘖嘖傳鐵蕭子者。無何,兵部故人官於晉,跡得之,勸爲制舉業。道光二十一年,應順天鄉試中式,始歸謁兵部請罪,遂爲父子如初。

阮文達公,兵部座主也。爰就問業,阮公命治經。遂辨別禮宮室服食制度,撰《尚書述》、《周易翼學》、《春秋理辯》數十萬言。於《書》,不廢梅賾古文;於《易》,兼綜孟、京、虞、鄭諸家;於《春秋》,條貫左氏,該以《周禮》,深懲向壁虛造之言,而尤惡新說。

復好經世之略,著《德輿子》,論時政甚具。當客代,用錢百千,得不耕之地數頃,畫溝恤,引虖沱委折溉之,成甽田畝稻十五六鬴;分十之二歲作疏防,又分其六七以利佃,徑畛緣之,葵韭瓜蔬;渠澄之久,魚鱉殖焉。嘆曰:"推是以富天下,管仲不足爲矣!"晚選授金華教諭。

咸豐十年,聞太平軍進逼,棄官歸。明年(同治元年),太平軍克湖州時被殺。年六十有七。

○凌曙

凌曙(1775--1829),字曉樓,江蘇江都人。國子生。

少甚貧,十歲甫就塾,讀四子書,年餘,未畢,即去鄉作雜傭保,然得間輒默誦記所已讀書;若不通解,鄰有富人爲子弟延師者,乃乘夜隱軒外聽講論;數月,師始覺而斥之。憤甚,於市求已句點之舊籍,讀之達旦,日中仍傭作如故。年二十,集童子爲塾師,制舉文雖無尺度,而童子嘗從之遊,則書必熟,字必正楷,以故信從漸衆,脩脯入稍多,益市書。

初識包世臣,問所當治業,語以"治經必守家法,專治一家以立其基,即諸家可漸通"。以其熟於《禮》,遂勸攻鄭氏,並授以張惠言所輯《四書漢說》數十事,及世臣與李兆洛等增綴本就之稿用爲治經式。感勉孟晉,歲餘,稽典禮,考故訓,補其不備,爲《四書典故核》六卷。見知於梅花山長洪梧。

既治鄭氏得要領,嗣聞劉逢祿論何氏《春秋》而好之。及入都,主阮元所,得盡睹魏晉來諸家《春秋》說。深念《春秋》之義存於《公羊》,而《公羊》之學傳自董子《繁露》一書,原天以尊禮,援比以貫類,旨奧詞賾莫得其會通;乃旁討博參,承意儀志,梳其章,櫛其句,爲注十七卷,又別爲《公羊禮疏》十一卷、《公羊禮說》一卷、《公羊問答》二卷。

阮元督粵延課其子。時方家居讀禮,以喪服爲人倫大經,後儒舛議是非頗謬,作《禮論》百篇,引伸鄭義。逮至粵,與阮商榷刪合爲三十九篇爲一卷。凡所著書三十八卷,五十餘萬言,率有顯證,遠雷同附會之陋。卒年五十有五。

○凌廷堪

凌廷堪(1755~1809),字仲子,又字次仲,安徽歙縣人。

生有異稟,觀書十行俱下。幼孤貧,母氏授之讀。稍長,工詩及駢散文,兼爲長短句。客揚州,金博士兆燕目爲奇人,勸入都,遊翁閣學覃溪門。乃究心經史,冀爲其鄉先輩江、戴之學。以國子生應京兆試,不售,南還。阮相國元時尚未達,因與訂交。再赴試,仍報罷,愈發憤攻苦,遂中乾隆戊申北榜副貢。己酉,本省鄉試中式,聯捷成進士。用知縣。自請改教職,選寧國府學教授。則奉母之官,孝弟安貧,畢力著述。久之,丁母憂去,主講敬亭、紫陽書院。免喪,阮公撫浙,延訓其子,歸卒於家,年五十三。

先生於學無所不窺,凡六書九數,以迄古今疆域之沿革,職官之異同,史傳之參錯,外屬之源流,靡不井然條貫。自就官陵陽,尤專攻於禮學,著《禮經釋例》十卷,謂:"禮經委曲繁重,不得其經緯途徑,雖上哲亦苦其難;苟得之,中材可勉赴焉。經緯途徑之謂何?例而已矣。如鄉飲酒、鄉射、燕禮、大射不同也,而其爲獻酢酬旅酬無算爵之例則同也;聘禮、覲禮不同也,而其爲郊勞、執玉、行享、庭實之例則同也;特牲饋食、少牢饋食不同也,而其爲屍飯、主人初獻、主婦亞獻、賓長三獻、祭畢飲酒之例則同也;鄉射、大射不同也,而其爲司射、誘射、初射、不釋獲再射、釋獲飲不勝者、三射以樂節射飲不勝者之例則同也。不會通其例,一以貫之,只厭其糾葛重複已耳,烏睹所謂經緯途徑者哉!"又著《燕樂考原》六卷,以隋沛公鄭澤五旦七調之說,爲燕樂之本,而參以段安節《琵琶錄》、張叔夏《詞原》、《遼史樂志》諸書,考之琴與琵琶之絃音,從《遼史》四旦定四均二十八調。自謂孤學獨鳴,無師無友,爲宋以來講樂家所未悟焉。其《校禮堂文集》三十六卷,中如《九慰》、《七戒》、《兩晉辨亡論》、《十六國名臣序贊》,皆上推騷選;《鄉射五物考》、《九拜解》、《九祭解》、《釋性》、《詩楚茨考》、《旅酬》下爲上解,則專信經,鹹具獨見。而卓然可傳者,推《復禮》三篇。大致言:"古聖使人復性者,學也,所學即禮也。孔子言'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又曰:'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孟子曰:'上無禮,下無學。'故知所學者即禮也。顏淵問仁,孔子告之者惟禮焉爾。顏予嘆'道之高堅前後迨博文約禮,然後如有所立',即立於禮之立也。于思言'天命之爲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所教者因人所當行而品節之,即禮也。盡乎禮,斯可以復性。故所謂格物者,物即理也;所謂慎獨者,亦即禮也。禮有節文、度數,非空言理者可託也。"蓋發先儒所未發雲。餘有詩集十四卷、《梅邊吹笛譜》二卷、《充渠新書》二卷、《元遺山年譜》二卷、札記若干卷。欲撰《魏書音義》未成。

○劉寶楠

劉寶楠(1791--1855),字楚楨,號念樓。

父履恂,乾隆五十一年舉人,著有《秋槎雜記》一卷,收入阮氏《經解》。

寶楠道光二十五年以優貢生中式鄉試,二十年成進士,歷任直隸文安、寶坻、固安、元氏、三河知縣。文安境內各莊堤歲久失修,令甲凡堤工族丁及民均赴役,執法不阿,工賴以濟。在縣三載,無水災。官元氏時,值歲旱,蝗蝻大作,爲分設三廠,自捐金收捕淨盡,得轉豐稔。比調三河,東省兵過境,--故事,兵車皆出裏下,--謂兵多差重,非民所堪,遣往通州,以民價僱車應役,民以不擾。在官十六年,衣履素樸如諸生。勤於聽訟,遠近歙然,循良稱最。咸豐五年病卒,年六十五。歿前七日,自撰墓誌。鄉人私諡曰孝獻先生。

先生內行嚴整,步立笑言,悉有矩矱。爲學不堅持門戶。嘗病《論語》皇邢疏蕪陋,搜採漢儒舊說,益以近世諸家及宋人長義,作《正義》一書,未竟業,命子恭冕成之。他著有《釋谷》四卷、《漢石例》六卷、《愈愚錄》六卷,《韞山樓詩文集》若干卷。其纂輯鄉里文獻者,有《寶應圖經》六卷,《文徵》百餘卷。紀述實政者,有《文安堤工錄》六卷。表微闡幽者,有《勝朝殉揚錄》三卷。裒集先世遺言者,有《清芬集》十卷,外集、家譜傳稿,各若干卷。

○劉鳳浩

劉鳳誥,字金門,江西萍鄉人。

乾隆己西,一甲三名進士。授編修,擢侍讀學士。累遷至吏部有侍郎。迭充嘉慶庚申、辛酉、丁卯湖北、山東、江南鄉試正考官。兩放廣西、山東學政。

少有才譽,爲文章,富詞藻。既久在翰林,一切應奉經進文字,多出其手。自高宗實錄館纂修官,升總纂,至副總裁。雖擢侍郎,仍命兼辦館事,俟畫一事竣,再理部務。中間並偕恩普等修輯官史。蓋知其熟於掌故,秉筆之任,深倚畀焉。《實錄》告成,敘勞加太子少保銜。

尋簡浙江學政。以縱酒放誕,爲御史所糾,得旨查勘並未受賄,究不應聽矚徇情,著遣戍黑龍江,十八年賜還,旋賞復編修。

道光元年,請病假歸。庚寅,卒於家。

公爲彭文勤入室弟子。初,文勤創《五代史記補註》,得徐章仲本,僅《帝紀》十二卷。乃採薛史原文,補歐書之不足;其餘羣籍,取材一以宋人爲斷;久之,亦止成諸帝家人傳至六臣傳十六卷,而尚有五十八卷,草稿雖集,未遑釐定,特出所詮釋傾篋相付,令排比而次第之。迨公按魏博,又獲朱竹垞注本,凡千七百餘條,亟馳報文勤,已薨於位,不及見矣。嗣使浙,遍撰文瀾閣書,一一詳校,排次粗竟,緣被譴中輟。比返京師,重加訂補,前後凡三易稿,始付寫官。大抵自薛史外,《王傳會要》《冊府元龜》,幾於備錄;而更參諸公私傳記,旁及金石文章,稗官小說,以訂正訛異,辨別是非;傳所有之事之人,俾詳委曲,而核生平;傳所無之事之人,庶補缺遺,而徵同類。擬諸裴松之之注《三國》,蓋鮮愧色。或謂本出文勤,且俞理初實董其役。然則《宋元通鑑》因於憺園,成於二雲,終不得不歸美秋帆,何獨致疑於公乎?

○劉逢祿

劉逢祿(1776--1829),字申受,江蘇武進人。大學士文定公綸之孫,禮部侍郎莊存與之外孫。

貌不逾中人,而容止溫肅,吐屬謙謹。其於學,務深造自得。嘗讀《漢書?董仲舒傳》慕之,乃求得《春秋繁露》,知爲七十子相傳大義,遂發憤研《公羊何氏解故詁》,不數月,盡通其義例。自其少時,初見侍郎公,叩以所業,應對如響,即嘆曰;"此外孫必能傳吾學!"至是適從舅述祖解官歸,與語羣經家法,大稱善。時述祖本有意治《公羊》,爲輟業。

嘉慶五年舉拔靈生,赴都,不事幹請,唯就張惠言問《虞氏易》《鄭氏三禮》,竟因此被黜。十一年,中式順天鄉試。座主孔昭虔故世傳《公羊春秋》,得其卷大驚,國士遇之。十九年,成進士,授庶吉士。散館,改禮部主事。道光四年,補儀制司主事。

在部十有二載,凡有大疑,輒援古事據經義以決之,非徒簿書期會如胥吏所職而已。當仁宗升遐,居署治大喪檔案,自始事以迄奉安山陵,典章備具。其後承修官書,遂全用其稿。餘如辨安徽某州民兩娶,不得援慈母如母例;駁通禮館改適孫祖在爲祖母服期爲服斬;議武進張氏女爲姑毆殺,應論抵。皆卓卓表見,所謂通經而能致諸實用者也。

其爲學務明大義,不專章句。本董生春秋窺六藝家法,本六藝求觀聖人之志,故所著《公羊春秋何氏釋例》十卷三十篇,尋其條貫,正其統紀,以微言大義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洞然,推極屬辭比事之道。又析其疑滯,強其守衛,爲《解詁箋》一卷、《答難》二卷。又推原左氏、穀梁之得失,爲《申何難鄭》四卷。又斷諸史刑禮之不中者,爲《議禮決獄》四卷。又以劭公《論語注》久佚,抉取《解詁》《繁露》之說,存其大凡,爲《論語述何》二卷。又推其意爲《夏時經傳箋》、《中庸崇禮論》、《漢紀述例》各一卷。其雜涉蔓衍者,別有《緯略》二卷,《春秋賞罰格》一卷。《議禮決獄》未編定。總十二書。自漢以來,未嘗有也。

中交皋文,共通《虞易》,復爲《易虞氏變動表》、《彖象觀變表》、《六爻發揮旁通表》、《卦象陰陽大義》、《卦象觀變表》,共五卷,名曰《虞氏五述》。又補《張氏易》言震以下十四卦爲一卷。又旁求之於《書》,用"正文字""徵大義"二例以辨定舊說,"祛門戶""崇正義""述師說"三例以兼搜衆家,爲《尚書今古文集解》三十卷。附以所聞莊氏之學,爲《書序述聞》一卷。又旁求之於《詩》,病古韻未有專書,近人推演遞密,而收字不全,入聲分配無準,爲《詩聲衍》二十七卷。又旁求之於《禮》,本《六經》、《論語》之文,考諸《國語》《周官》漢儒傳記,正其舛謬,志其大略,爲《禘議》一卷。又欲仿《經典釋文》之例,存異文古訓,爲《五經考異》,已就兩經而未成。

少作尚有《毛詩譜》三卷,《詩說》二卷,《甘石星經疏證》二卷,輯《石渠禮議》一卷。在官有《庚辰大禮記注長編》十二卷,《春闈雜錄》一卷,《東陵勘地圖說》一卷,亦事言翔實,疏證確審。又選定《八代文苑》四十卷,《唐詩選》四十卷,《絕妙好辭》二十卷,《詞雅》四卷。自著詩文集八卷。道光九年卒於官,年五十四。

○劉恭冕

劉恭冕,字叔俯。諸生。

幼隨父寶楠於文安任所。銳志讀書,深研經訓。嘗舉段茂堂"擬以《史記》、《漢書》、《說文》等與五經並列學官"之說,推其意而論之,謂:"今之列學官者,當有廿一經。蓋於十三經外,加《大戴禮記》、《荀子》、《史記》、《漢書》、《通鑑》、《楚辭》、《說文解字》,《九章算術》也。"嗣即以"廣經"名其室。

同治中,偕儀徵劉毓嵩父子、甘泉梅延祖諸人,應曾交正公聘,校書江南官書局。初治《毛詩》,將有所撰述,未就。惟秉承家學,釐定楚楨先生《論語正義》手稿付梓。又見《後漢書?儒林傳》言何休注訓《論語》,而平叔《集解》求各家獨不及休,因讀《公羊》注引《論語》文甚夥,乃知何君深嗜此書,或意欲作注未成耳。遂搜輯《公羊》注,並《膏育》《廢疾》所引《論語》諸文,皆次錄之,成《何體注論語述》一卷。晚年主吳中講席,復思撰《古文通假釋》,凡經傳、史漢、諸子、鐘鼎、碑文、詩、唐宋人音義,說經家有通用假借者,鹹爲甄取,依今韻編次,先列本字本義,次列通用之字;其六朝人妄造俗字,則擯弗錄。惜甫草創而卒。

○劉衡

劉衡,字蘊聲,一字訒堂,號簾肪,江西南豐人。

嘉慶中,副榜貢生,教習官學。秩滿,用知縣。初任廣東四會、博羅、新興等縣事。丁艱。服闋,銓選四川墊江縣,調梁山,再調巴縣,擢錦州,進知保寧府,遷成都府,授河南開歸陳許道。請疾歸,卒於家。始以知縣候銓家居時,其祖若父訓謂;"今最親民,亦易厲民。"因日夕與之究古循吏爲民實政。故喜尋繹律義,所在以廉能著稱。歿後,粵人蜀人相率請入祀名宦祠。有《庸吏庸言》《蜀僚問答》《讀律心得》,暨小學書。後之服官者鹹奉爲圭臬焉。

生平伉直誠愨,遇人豁然無町畦,勤學強記,迄老弗衰。自經史百氏,以至六書、易經、地理、醫方、藥性,旁逮雜家小說,蘼不通覽。尤嗜九章、勾股、八線、測星、中西諸算法。嘗受學於李雲門侍郎,爲補輯古算經佚注二則。嗣與奉新趙敬襄,同裏揭廷鏘,互相討論,益臻精進。撰《六九軒算書》五種,曰:《日晷測算新義》二卷,《勾股尺測星新法》一卷,《籌表開諸乘方捷法》二卷,《借根方法淺說》一卷,《四率淺說》一卷。大要申明古義,旁通曲鬯,務欲取艱深歸諸淺顯,使人人皆得其門而入。且特出新意以制器,如日晷之算尺,測星之勾股尺,並諸乘方之籌與表,莫不御筒於煩,皆新器之獨造者也。遺稿,於良駒刊於兩淮運署。

○劉師培

劉師培,字申叔,劉壽曾幼子。

爲人雖短視口吃,而敏捷過諸父。一目輒十行下,記誦久而弗渝。既傳先業,守古文家法,攻《左氏》,以《左傳》詮《經》較《公》《穀》尤賅備,審其義後,知筆削所昭,類存微旨,成《春秋左氏傳例略》一卷。又據《漢志》禮古經五十六卷,謂於今文十七篇外增多之三十九篇,實即逸禮;計其散亡,當在東晉以前。爰舉篇名之確可徵信者,成《佚禮考》一卷。又以鄭氏目錄於禮經變其次第,分屬吉凶嘉賓四禮,不得目爲此經舊誼。成《禮經舊說考略》若干卷。又以《周禮》先師說六鄉之吏,即冢宰六官,亦即六軍之將;自馬、鄭以鄉吏別六官,迥異古說。乃申古制,正其違失,成《周禮古注集疏》二十卷。又辨漢收圖籍,非謂詩書,中祕古文,藏諸武帝時,即安國所獻孔壁書,斷非嬴秦舊籍,成《駁太誓答問》一卷。又遵《漢志》以《周書》爲孔子所刪百篇之餘。近儒每援之以說羣經,參校編定,成《周書補正》六卷。凡此皆說經之書。復旁通羣籍,讎正訛脫,獨創新解。撰《老子斠補》二卷,《莊子校義》一卷,《荀子斠補》若干卷,《呂氏春秋斠補》一卷,《楚辭考異》八卷,《賈子新書斠補》一卷,《春秋繁露斠補》三卷。所發正幾數百事。終以勤劬過甚,中道夭折,年止三十有六。幼拘嚴訓,既長莫識世事情僞,時爲壬僉所牽引,入於坎陷。且《左氏舊注》,傳家絕業,祕諸枕中,弗思表闡,時論惜之。

○劉壽曾

劉壽曾,字恭甫,一字芝雲。劉毓崧長子。

少工文章,夙承庭訓,遂洞達許、鄭之學。資材開敏,行誼尤惇篤,事繼母黃以孝聞。曾文正開府江南,重其學行,復召致書局。所校勘書史多精善。同治甲子、光緒丙子,兩中副榜貢生。既不得第,乃以佐戎幕,保舉知縣,加同知銜,非其志也。惟念《左氏疏義》三世之學,未有成書,創立程限,銳志研纂。體素充實,顧既顇精《左疏》,仍兼書局讎校文字之役,精力耗損,猶不自已。光緒辛巳秋,由江寧返揚州,遘微疾竟卒,年四十五。疏稿屬至"襄公四年"。千秋大業,終虧一簣,海內學人聞之鹹爲累欷不釋。誠經生之厄運已!

所著書自《左疏》外,有《傳雅堂集》若干卷。其論文好《包氏文譜》,又爲之類釋。其在書局分校《南北史》,則有《校義集評》之作。又著《昏禮重別論駁議》一卷,則因毓崧之緒論而申證之者。《臨川答問》一卷,則在江寧從臨川李聯琇遊,述所聞者也。

○劉臺拱

劉臺拱(1751--1805),字端臨,江蘇寶應人。

八歲就塾讀書,終日不離几席。少長,誦鄉先靠於王予中、朱止泉書,益以聖賢之學自勵。

乾隆辛卯,舉本省鄉試。試禮部,大興朱文正公時以翰林分校,得君經義用古注,識爲績學之士,亟呈薦,已中式矣,坐次藝偶疵被放,爲惋惜終其身。

值開四庫館,海內方聞宿學雲集輦下,若朱竹君、戴東原、任幼植、王懷祖輩,併爲昆弟交。稽經考古,旦夕講論。君齒最少,每發一議,諸先生莫不折服。

久之,授丹徒縣學訓導。設教以敦品立行爲先,而能以身示之;暇則誦習古訓,親爲講畫。

生平無他嗜好,惟聚書數萬卷,及金石文字而已。

事親孝,父疾,辭官歸,日侍湯藥,晝夜不倦。亡何,父與繼母鐘先後卒,水漿不入口,出就外寢,蔬菲者五載,人推爲難。

居家教諸弟雖嚴,顧怡怡和悅。宗族有少孤其,艱於讀書,或困苦不能自振,皆周給之。體素羸,迭遭大故,益衰弱,竟致不起。卒年五十有五。

先生於學,自天文律呂六書九數聲韻等事,靡不貫洽。羣經中於三禮尤精研之,不爲虛詞穿鑿。蓋先生治身,取程、朱爲法,著述則悉本乎漢儒也。所撰《論語駢枝》一卷,說"子所雅言,詩書執禮",推廣鄭義,"攝齊升堂",駁正孔安國注,疑出魏人依託。"君召使擯"節,謂"交擯"傳辭,"旅擯"亦傳辭,均極明確。餘如疏釋《儀禮》經文屬官屬吏之分,卿大夫鄉大夫之辨,南踣之之爲取矢,張侯設立之在前朝,祖之奠之非用脯醢醴酒;與夫釋《尚書》"維天陰騭下民",釋《詩》'十千維耦",並轉註假借;說黃鐘之度說,則雜見《漢學拾遺》一卷,《經傳小記》三卷,《古文集》一卷中。尚有《荀子補註》一卷。--凡皆僅存之稿,合刊爲《端臨遺書》。先生讀書,意有所得,即書一簽投敗簏;若已經人道者,又檢而棄之。用力勤至如此,故恆發先儒所未發;當時經師多采其說雲。

○劉文淇

劉文淇(1789--1854),字孟瞻,江蘇儀徵人。

嘉庚己卯優貢生,候選訓導。父業醫。舅氏凌曉樓愛其穎悟,自課之。稍長,即精研古籍,貫串羣經。於毛鄭賈孔之書及宋元以來諸學說,博覽冥搜,實事求是。

於《左氏傳》致力特勤。嘗謂:"左氏之義,爲杜注剝蝕已久;其稍可觀覽者,大抵襲取舊說。爰輯《左傳舊註疏證》一書,取賈、服、鄭三君之注,疏通證明。凡杜氏所排擊者糾之,所剿襲者彰之,其沿用韋昭語注者,亦一一標記。他如《說文五經異義》所引先師古文家說,《漢書.五行志》所載劉子駿說,及經疏史注《御覽》等書引《左傳》不題姓名而與杜注異者,亦皆賈、眼舊義;凡若此並稱爲舊注,而加以疏證。其顧、惠補註下逮近人專釋曲氏之書,苟有可採,鹹與登列,末始下以己意,定其從違;仍復旁稽博考,詳爲證佐,務期左氏之大義微言炳然著明。草創四十年,長編雖具,未及寫定,遽爾遺世。惟抉剔孔氏義疏所襲取劉光伯述義別爲表著,成《左傳舊疏考正》八卷僅存。

又據《史記秦楚之際月表》,知項羽曾都江都;核其時勢,推見割據之跡,作《楚漢諸侯疆域志》三卷。據《左傳》《吳越春秋》《水經注》諸書,知唐宋以前揚州地勢南高北下,較分運河形勢不同,作《揚州水道記》四卷。尚有《讀書隨筆》二十卷,《青溪舊屋集》十二卷,俱傳世。

○劉熙載

劉熙載,字融齋,江蘇興化人。

幼時,父嘗曰;"此子學問當以悟入。"晚年遂自號寤崖。

少孤貧,篤行力學。爲人內清介而外和易,讀書睹指識微,約言孱守。中道光甲辰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咸豐癸丑,召對稱旨,奉命直上書房;並賜"性靜清逸"四大字。丙辰,京察一等,記名以道府用。不樂爲吏。請假客山東,授徒自給。久之,湖北巡撫胡林翼延主江漢書院,疏薦其貞介絕俗,學冠時人。同治甲子,徵爲國子監司業,督學廣東,歷遷左春訪、左中允,行部所至,蕭然如寒素。暨乞病歸,補被篋書而已。卒年六十九。

先生治經,無漢、宋門戶,如論格物,兼取鄭義。論《毛詩》古韻,不廢吳棫葉青。嘗讀《爾雅釋詁》至卬、吾、臺、予,以爲四字能攝一切之音,以推開齊合撮,靡不若矢之貫的。復論;"六書中較難加者,莫如諧聲。疊韻雙聲,皆諧聲也。許君時雖未有雙聲疊韻之名,然河、可,疊韻也;江、工,雙聲也。孫炎以下切音下一字爲韻,取疊韻;上一字爲母,取雙聲;非許君實開之乎?徐注《說文》字音取孫愐唐韻音切爲定,要之許氏之聲本可爲切,由古人制字,其中本具字母也。苟以許聲加孫韻,皆可爲切;而一切雙聲之字不可以類求平?"因著《四吉定切》四卷,《說文雙聲》二卷,《疊韻》二卷,且於音韻小學確抒卓見。外而潔身修行,與宋儒相爲表裏。日有心得,隨筆記載,成《持志塾言》二卷。又探討古今人詩賦古文詞曲書法經義,深造淵奧,成《藝概》六卷。其自著詩文,則總萃爲《昨非集》四卷。井旁通疇人術,作《天元正負歌》,明加減乘除相消開方諸法。子彝程,遂以算學有聲平時。

○劉喜海

劉喜海,字燕庭,山東諸城人。文正、文清公孫,文恭公之長子也。

雖韋平世閥,而室無長物,蕭然若寒素。獨酷嗜金石碑刻款識,縱橫滿幾。道光戊戌,外簡福建興、泉、永道。遊長汀,輯《蒼玉洞題名》一卷。會丁艱歸。起復後,改任陝西延、榆道。擢按察使。當是時,秦中出土古器綦多,爰以大力搜索,先後所得秦詔版凡四,以及唐善業泥造像等,均自來收藏家未經著錄者。新莽十布,亦至是始獲其全。與鮑康質證考訂,成《長安獲古編》三卷。丁未,升浙江布政使。以好古爲言官彈劾,罣吏議。未幾遂卒。實則服官中外,二十餘載,所至不名一錢。推篋中泉幣尊彝,載之兼兩,致來明珠意苡之謗,論者惜之!

公手裒金石文字五千餘通,撰金石苑數百卷。胸羅卷軸,家承賜書,固己詳博過於蘭泉。又得舅氏金蒨穀佐其校理,益臻精善。復撰《古泉苑》一百一卷,共得泉四千六百有奇,附泉範數十,取現代錢法冠首,次分正用品、僞用品、異品、外國品、厭勝品、雜品六類。惜兩書並緣卷帙繁重,兵火後散失無傳。今世所傳《金石苑》六卷,僅全書之一部,本名《三巴子瞀古志》,起漢王稚子闕,總四百餘石,亦可見其大略矣。而搜錄海外金石,成爲專書,尤前此所未聞。則取朝鮮碑版,纂輯考釋,撰《海東金石苑》八卷。近烏程劉氏始得原稿,加補遺六卷,授諸梓。

○劉獻廷

劉獻廷,字君賢,號繼莊,別號廣陽子,直隸大興人。生於順治五年,卒於康熙三十四年(1648-1695),年四十八。

先世本吳人,寓吳江甚久。自其少時,好讀書,輒竟夜不寐,父母憐之,禁絕其膏火,則燃香以代,因眇一目。又折其左肱。居恆落落,躡敝衣冠,躑躅風塵中。遭際國變,亟亟以經世爲務,故潔身獨行,不爲好爵所縻。其學自象緯律歷邊塞關要財賦軍政之屬,旁及岐黃釋老家言,無不窮究。

先生性慷慨,嘗毀產濟人。妻卒,室家蕩然。於是欲遍歷九州,覽其山川形勢。訪遺佚,交其豪傑,觀其土俗;博採軼事,以益其聞見,而質證其所學。徐乾學家多藏書,大江南北宿老爭赴之,先生遊其間,別有心得,不與人同。萬斯同於書無所不讀,獨心折先生,引參《明史》。顧祖禹、黃儀鹹長輿地,亦引先生預《一統志》事。先生謂:"諸公考古有餘,而未切幹實用。"獨許王源,日與討論天地陰陽之變,伯王大略,兵法,文章,典制,方域要害,古今興亡之故,近代人才邪正。

先生自謂於聲音之道,別有所窺,足究造化之奧,百世而不惑。嘗作《新韻譜》,其悟自《華嚴》入,而參以天竺陀羅尼,泰西臘丁語,小西天梵書,暨天方、蒙古、女真等音;又證以遼人林益長之說,而益自信。其法:先立鼻音二,以爲韻本;有開有合,各轉陰陽上去入之五音;--陰陽即上下二平--共十聲,而不歷喉齶舌齒脣之七位,故有橫轉無直送;則等韻重迭之失去矣。次定喉音四,爲諸韻之宗;而後知臘丁話、女真國書、梵音,尚有未精者;以四者爲正喉音,而從此得半音、轉音、伏音、送音、變喉音。又以二鼻音分配之,一爲東北韻宗,一爲西南韻宗,八韻立而四海之音可齊。於是以喉音互相合,凡得音十七;喉音與鼻音互相合,凡得音十;又以有餘不盡者三合之,凡得音五。共計三十音爲韻父。而韻歷二十二位爲韻母,橫轉備有五字;而萬有不齊之聲攝於此矣。又欲譜四方土音,以窮宇宙元音之變,乃取《新韻譜》爲主,而以四方立音填之,逢人便可印正。

先生又謂朱子《綱目》非親筆,故迂而不切,當別作《紀年》一書。又謂方輿書以北極出地爲主。其說皆前此所未發。然卒以其所撰著之運量皆非一人一時所能成,故雖言之甚段,而終其身未見有成書。

先生歸吳江即卒,年四十有八。門人黃宗夏輯其涉筆漫錄之作成《廣陽雜記》數卷傳世。

○劉湘煃

劉湘煃,字允恭,湖北江夏人。

性穎悟,負奇氣。少工書,未幾捨去,慨然求古今孤絕之詣,經世之業。尤傾服顧亭林、梅定九。作《六書世臣說》。六書者,《日知錄》、《通雅》、《曆法》、《天學會通》、《方輿紀要》、《歷算叢書》也。初聞宣城梅氏以歷算名當世,乃走千里受業其門。湛思積悟,多所創穫。梅氏得之甚喜,其與人書曰:"金水二星曆指所說未徹,得劉生說而知二星之有歲輪,其理確不可易。"因以所著《歷學疑問》屬之討論。君爲著《訂補》二卷。復著《五星法象編》五卷。梅氏亦摘其精言入自撰《五星紀要》。又欲爲渾蓋通憲天盤安星之用,以戊辰曆元加歲差用弧三角法,作《恆星經緯表根》一卷,及《月離交均表根》、《黃白距度表根》各一卷,皆以補新法所未及。由是君之歷學,人爭推之。大將軍年羹堯聞其名,禮聘至幕下,頗親重;卒測其驕悖必敗,引去。遊諸節鎮大府間,雖時見諮詢,而所謂輿地、河漕、食貨、兵防之略,足以待世用者,舉末由見諸施行,知終無以達其志,遂歸而著書以老。惜無子,書多散佚不傳。

○劉毓崧

劉毓崧(1818--1867),字伯山,一字松崖,文淇子。

弱不好弄,長益通博,能盡讀父書。由是以淹通經史有聲江淮間。諸司鑑者皆願得爲舉首。道光庚子,以廩膳生舉優行,貢太學府生。兩淮運司郭沛霖延課其子,知賞極深,至以家寄託。最後,曾文正殊禮異之。及曾忠襄督兩江,聘入書局,亦敬禮弗衰。

爲人質直之氣溢於眉宇,無貴賤老幼,一接以誠。平生無妄語,無惰容,爲人謀必忠,臨財弗苟得。避寇以來,間關轉徙。而性甘淡泊,雖饔飧不繼,脫然不以爲累。自孟瞻先生爲左氏學,纘承先未,旁通經史諸子百家,凡所寓目,悉留於心;或廣坐道其原委,聞者私校原書,不訛一字。前後十赴鄉闈,多以三場實對見擯,卒不改故操。以薦授八旗官學教習。己未後,遂絕意進取。以同治丁卯病卒,年五十。

著有《春秋左氏傳大義》,《周禮尚書毛詩禮記舊疏考正》,《經傳史乘諸子通義》,《彭城徵獻錄》,《舊德錄》,《王船山年譜》,《通義堂詩文筆記》各若干卷。率皆博綜載籍,旁究根要,剖析精微。復倦倦於表微闡幽,分得古人事外之情,言外之意。惜多未刊。而所謂《左氏舊疏長編》者,亦整理未就。子四人,長壽曾最有名。

○柳興恩

柳興恩(1795--1880),字賓叔,原名興宗,江蘇丹徒人。

道光十二年舉人。初治《毛詩》,著《毛詩註疏糾補》三十卷。嗣以毛公師荀卿、荀卿師穀梁,而《穀梁春秋》,千古絕誼,唐以後無治之者,乃纂《穀梁春秋大義述》三十卷,倡明魯學,成一家言。分:《述日月例》第一,《述禮》第二,《述異文》第三,《述古訓》第四,《述師說》第五,《述經師》第六,《述長編》第七。阮元見之,許以爲扶翼孤經,併爲之序。陳澧亦撰《穀梁箋》及條例,久而未竟。既與賓叔訂交京師,讀其書,遂不復作。又著《周易卦氣補》四卷,《虞氏易象考》二卷,《尚書篇目考》二卷,《續王氏詩地理考》二卷,《儀禮釋官考辨》二卷,《羣經異義》四卷,《劉向年譜》四卷,《史記漢書南齊書校勘記》、《說文解字校勘記》、《壹宿齋詩文集》若干卷。爲人敦樸純謹,劬學至老不衰。光緒六年卒,年八十六。

○盧文弨

盧文弨(1717-1795),字召弓,號磯漁,又號檠齋,晚更號弓父,"抱經"其堂顏也。人稱曰抱經先生。

其先自餘姚遷杭州。父存心,恩貢生,召試博學鴻詞,不第;有《白雲詩文集》。母,馮景女。先生生而穎異,濡染庭訓,又漸涵於外王父之緒論,長則爲桑調元婿,師事之。故其學具有本源。乾隆戊午,舉順天鄉試。壬午,考內閣中書。壬申,以一甲第三名,成進士,授編修。丁丑,入直南書房,由中允薦升侍讀學士。乙酉,典廣東鄉試,旋提督湖南學政。戊子,以學政言州縣吏不應杖辱生員,左遷。明年,以繼母年高,乞養歸。乾隆乙卯卒於常州龍城書院,年七十有九。

先生好校書,終身未嘗廢。在館閣十餘年,歸田後主講書院凡二十餘年,雖耄,孳孳無怠。昧爽起,翻閱點勘,朱墨並作,幾間■〈門外賓內〉■〈門外燹內〉無置茗碗處;日且瞑,始出戶,散步庭中;俄而篝燈如故,至夜半而後即安。宦俸脯脩所入,悉以購書。聞有舊本,必借抄之;有善說,必謹錄之。一策之間,分別移寫,諸本之乖異,字細而必工。今抱經堂藏書數萬卷皆是也。所定《經典釋文》,《孟子音義》,《逸周書》,《賈誼新書》,《春秋繁露》,《方言》,《白虎通》,《荀子》,《呂氏春秋》,《韓詩外傳》,《獨斷》諸善本,鏤版行世。又苦鏤版難多,則合經史子集三十八種,如《經典釋文》例,摘字而注之,名曰《羣書拾補》以行世。所自爲書,有《文集》三十四卷,《儀禮註疏詳校》十六卷,《鐘山札記》四卷,《龍城札記》三卷,《廣雅注》二卷。皆能使學者諟正積非,蓄疑渙釋。

○陸桴亭

陸桴亭,字道威,江蘇太倉人。生明萬曆三十九年,卒清康熙十一年(1611-1672),年六十二。

早歲有志事功,嘗著論論平流寇方略,語極中肯。明亡,嘗上書南明政權,不見用,又嘗參人軍事,被清廷名捕。事既解,返鄉居,鑿池十畝,築亭其中,不通賓客,號曰桴亭,故學者稱桴亭先生。所著有《思辨錄》,全謝山謂其"上自周漢諸儒以迄於今,仰而象緯律歷,下而禮樂政事異同,旁及異端,其所疏證剖析蓋數百萬言,無不粹且醇。......而其最足廢諸家紛爭之說,百世俟之而不惑者,尤在論明儒"(《鮚埼亭巢.陸桴亭先生傳》)。桴亭不喜白沙(白沙,明代王學先驅陳獻章的外號)、陽明之學,而評論最公,絕不爲深文掊擊。其論白沙曰:

世多以白沙爲禪宗,非也。白沙曾點(曾點,孔子門人,曾參之父)之流,其意一主於灑脫曠間以爲受用,不屑苦思力索,故其平日亦多賦詩寫字以自遣,便與禪思相近。......是故白沙'靜中養出端倪'之說,《中庸》有之矣,然不言戒慎恐懼,而惟詠歌舞蹈以養之,則近於手持足行無非道妙之意矣。......其言養氣,:則以勿忘勿助爲要。夫養氣必先集義,所謂必有事焉也,白沙但以勿忘勿助爲要,失卻最上一層矣。......(《思辨錄.諸懦異學篇》)

其論陽明曰:

陽明之學,原自窮理讀書中來。不然,龍場一悟,安得六經皆湊泊?但其言朱子格物之非,謂嘗以庭門竹子試之,七日而病。是則禪家參竹蓖之法,元非朱子格物之說,陽明自誤會耳。蓋陽明少時,實嘗從事於禪宗,而正學工夫尚寡。初官京師,雖與甘泉講道(甘泉,明代理學家湛若水的號。他強調隨處體認天理,與王守仁致良知說對立,被奉爲明中葉朱學宗師),非有深造。南中三載,始覺有得,而才氣過高,遽爲致良知之說,自樹一幟,是後畢生鞅掌軍旅之中,雖到處講學,然終屬聰明用事,而少時之熟處難忘,亦不免逗漏出來,是則陽明之定論也。要之,致良知固可入聖,然切莫打破敬字。打破敬字乃是壞良知也,其致之亦豈能廢窮理讀書?然陽明之意,主於簡易直捷以救支離之失,故聰明者喜從之。而一聞簡易直捷之說、則每厭窮理讀書之繁,動雲"一切放下"、"直下承當"。心粗膽大,只爲斷送一敬字,不知即此簡易直捷之一念,便已放鬆腳跟也。故陽明在聖門,狂者之流,門人昧其苦心以負之耳。(同上)

此外論各家的話很多,大率皆極公平極中肯,所以桴亭可以說是一位最好的學術批評家棗倘使他做一部《明儒學案》,價值只怕還在梨洲之上。因爲梨洲主觀的意見,到底免不掉,桴亭真算得毫無成心的一面鏡子了。桴亭常說:"世有大儒,決不別立宗旨。譬之國手,無科不精,無方不備,無藥不用,豈有執一海上方而沾沾語人曰'舍此更無科無方無藥也'?近之談宗旨者,皆海上方也。"這話與梨洲所謂"凡學須有宗旨,是其人得力處,亦即學者用力處"者,正相反了。由此言之,後此程朱派學者,硬拉桴亭爲程朱宗旨底下一個人,其實不對。他不過不宗陸王罷了,也不見得專宗程朱。程朱將"性"分爲二;說:"義理之性善,氣質之性惡。"此說他便不贊同。他論性卻有點和顏習齋同調。他教學者止須習學六藝,謂"天文、地理、河渠、兵法之類,皆切於世用,亟當講求",也和習齋學風有點相類。他又不喜歡講學,嘗說:"天下無講學之人,此世道之衰;夫下皆講學之人,亦世道之衰也。"又說:"近世講學,多似晉人清談。清談甚害事。孔門無一語不教人就實處做。"他自述存養工夫,對於程朱所謂"靜中驗喜怒哀樂未發氣象"者,亦有懷疑。他說:"嘗於夜間閉目危坐,屏除萬慮以求其所謂'中'。究之念慮不可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間或一時強制得定,嗒然若忘,以爲此似之矣,然此境有何佳處,而先儒教人爲之?......故除卻'戒慎恐懼',別尋'未發',不是槁木死灰,便是空虛寂滅。"據此看來,桴亭和程朱門庭不盡相同,顯然可見了。

他的《思辨錄》,顏習齋、李恕谷都很推重。《正誼堂叢書》裏頭的《思辨錄輯要》,繫馬負圖所輯(1614-168l,馬負圖字伯河,叉字肇易,江蘇武進人。明末諸生,清初交陸世儀,受陸影響頗大,曾主講延陵書院,著有《皇極經世說》、《開方密率法》、《知非錄》等),張伯行又刪訂一番(1651-1725,張伯行字孝先,號敬庵,河南儀封人。康熙進士,累官禮部尚書,輯有《正誼堂全書》五百餘卷,其它著作甚多),必須與程朱相合的話始行錄入,已經不是桴亭真面了。

○陸稼書

陸稼書,名隴其,浙江平湖人,生明崇禎三年,卒清康熙三十一年(1630-1692),年六十三。他是康熙間進士出身,曾任嘉定、靈壽兩縣知縣,很有惠政,人民極愛戴他,後來行取御史,很上過幾篇好奏疏。他是鯁直而恬淡的人,所以做官做得不得意,自己也難進易退。

清朝講理學的人,共推他爲正統。清儒從祀孔廟的頭一位便是他。他爲什麼獨佔這樣高的位置呢?因爲他門戶之見最深最嚴,他說:"今之論學者無他,亦宗朱子而已。宗朱於爲正學,不宗朱於即非正學。董子云:'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然後統紀可一面法度可明。'今有不宗朱子者,亦當絕其道勿使並進。"質而言之,他是要把朱子做成思想界的專制君主,凡和朱學稍持異同的都認爲叛逆。他不惟攻擊陸王,乃至高攀龍(景逸)、顧憲成(涇陽)學風介在朱王之間者,也不肯饒恕。所以程朱派的人極頌他衛道之功,比於孟子距楊、墨。平心而論,稼書人格極高潔,踐履極篤實,我們對於他不能不表相當的敬意。但因爲天分不高,性情又失之狷狹,或者也因王學末流猖狂太甚,有激而發,所以日以尊朱黜王爲事。在他自己原沒有什麼別的作用,然而那些戴假道學面具的八股先生們,跟着這條路走,既可以掩飾自己的空疏不學,還可以唱高調罵人,於是相爭捧他捧上天去,這不但是清代學界之不幸,也算稼書本人之不幸了。

稼書辦事是肯認真肯用力的,但能力很平常,程朱派學者大率如此,也難專怪他。李恕谷嘗記他一段軼事道:"陸稼書任靈壽,邵嗣堯任清苑(邵嗣堯字子昆,山西猗氏人,康熙進士,曾官河北清苑知縣,官至江南學政,著有《易圖定本》),並有清名,而稼書以邵嗣堯宗陸王,遂不相合,刊張烈所著《王學質疑》相垢厲(張烈字武承,順天大興人。康熙進士,應博學鴻詞科,授翰林院編修。篤守朱學,著有《王學質疑》,專駁王守仁《傳習錄》、被清朝理學家奉爲圭晷),及徵嘎爾旦,撫院將命稼書運餉塞外。稼書不知所措,使人問計子昆。子昆答書雲:'些須小事,便爾張皇,若遇宸濠大變,何以處之?速將《王學質疑》付之丙丁,則僕之荒計出矣。'......"(李恕谷著《中庸傳注問》)我們對於稼書這個人的評價,這種小事,也是該參考的資料。

○陸耀遹

陸耀遹,字助文,江蘇陽湖人。少補諸生,工詩,有文名。壯歲出遊,阮文達方任浙江學使,頗見器重。尋之陝西,客朱中丞幕。會教匪反滑縣,上調陝督那公鎮中州,過長安,求士於朱,朱言君知兵事闊狹,即請見,爲陳機宜緩急數十事,因屬具草以上,採以入奏,多見施行。朱罷,遂南歸。有旨徵孝廉方正,邑人舉君應,試二等,用校官,得淮安府學教諭。而時客廣東,當事者強留之,凡歷十餘載,叔繼輅招之使還。比抵家,繼輅遽卒。爲經紀其喪,刊其遺書。適改選阜寧訓導,之官未見亦卒。

詩宗錢、劉,能自成家。酷嗜金石文字,隨所至搜輯摹拓,小暇輒矻矻伏案考證,取王氏《金石萃編》所未備者千餘通,仿其例,成《金石續編》若干卷。簡潔覈實,較原書成於衆門生之手,冗雜炫博者,蓋尤勝之。惟遺稿經太倉陸增祥釐訂,多所竄改,非復廬山真面目矣。

○羅士琳

羅士琳,字次璆,號茗香,江蘇甘泉人。

監生。循例貢太學,遊京師,用考取天文生,出阮元門,故相從最久。阮公再撫浙西,初開詁經精會,名彬畢集,因得遍交通人,於當代明算之士尤多相識。咸豐辛亥,詔徵舉孝廉方正,郡縣交薦,以老病辭。癸丑,粵寇陷揚州,死之,年垂七十。

先生少爲舉子業,已盡棄去,專力步算疇人之書,日夕研求。初精習西法,撰《憲法一隅》,闡明歷學。復撰《比例匯通》四卷,後雖悔其少作,實便初學問途也。既獲暑元朱氏《四元玉鑑》,於是眼膺歎絕,遂一意專精於天元四元之術。以朱氏此書,實集算學之大成,乃殫力一紀,步爲全草,並有原書於率不通及列算傳寫之訛,悉加標識,補漏正舛,疑義更反覆設例以明之,推演訂證,廣爲二十四卷。阮文達爲之作序。

又嘗著《春秋朔閏異月考》二卷,遍列黃帝以來七歷,條其同異,以補宋五子之書之亡。又以祖氏綴術失傳,則融會諸家法意,作《輯補》二卷。又甄錄古今疇人,仍依阮氏體例,作《續傳》六卷。二十年後,集所校著,都爲《觀我生室匯稿》十二種,如:《玉鑑細草》二十四卷,《釋例》二卷,《續疇人傳》六卷,《校正算學啓蒙》三卷,《割圜密率捷法》四卷,均別單行本外;已刊者尚有:《勾股容三事拾遺》三卷,《附例》一卷,《三角和較算例》一卷,《演元九式》一卷,《臺錐積演》一卷,《周無專鼎銘考》一卷,《弧矢算術補》一卷,《推算口食增廣新術》一卷,凡七種。其餘:《交食圖說舉隅》,《勾股截積和較算例》,《淮南天文訓存疑》,《博能叢話》,復若干卷,均未梓行。

○馬瑞辰

馬瑞辰(1782~1853),字元伯。馬宗璉之子。

嘉慶乙丑進士,改庶吉士。歷官工部都水司郎中,因事遣戌瀋陽。文誠公富俊,時爲吉林將軍,延主白山書院,生徒中式者二人,文誠以課士有效,奏賞主事。洊擢員外郎。復遣戍黑龍江,納贖回籍。

鄉居數十年,以著述自娛。聞亂,命二子團練鄉兵。家人以其老,避之山中。咸豐二年,桐城陷,仲子死焉。賊兵搜山,圍其宅,見一老人倨上坐,拽之起,怒詰爲誰,植立大言曰:"吾前工部員外郎馬某也!"勸之降,不屈,罵且厲,遂遇害。事聞,賜卹,予賜祭。

著《毛詩傳箋通釋》三十二卷,探賾達指,或高出陳氏新疏上。王益吾收入《續經解》中。

○馬驌

馬驌(1620--1673),字宛斯,一字驄御,山東鄒平人。

順治己亥進士,謁選在京師,用才望與順天鄉試同考官。後爲淮安府推官,甫三月,數有平反。改知靈壁縣,蠲荒災,除陋弊,刻石縣門,歲省民力無數,流民復業者數千家。卒於官,年五十四,士民皆哭,得部檄祠名宦。

先生少孤,事母以孝聞。穎敏強記,於書無不精研,而尤癖《左氏春秋》。以敘事易編年,引端竟緒,條貫如一。著《左傳事緯》十二卷,《刪錄》八卷。其圖表皆考證精詳,爲專門之學。

先生又取太古以來及亡秦之事,合經史諸子,鉤括裁纂,佐以圖考,參以外錄,謂之《繹史》。凡數十萬言,爲書百六十卷。分五部,一曰"太古三皇五帝",計十篇;二曰"三代夏商周西周",計二十篇;三曰"春秋十二公時事",計七十篇;四曰"戰國春秋及亡秦",計五十篇;五曰"外錄",紀天官地誌名物制度等,計十一篇。紀事則詳其顛末,紀人則備其始終,君臣之跡,治亂之道,名法儒墨之殊途,縱橫分合之異勢,瞭然具備。凡文獻攸存,靡不畢取。傳疑而又極高古者,亦復弗遺。真膺錯雜者,取其強半。附託全僞者,僅存要略。漢魏以還,稱述古事,兼爲採綴,以觀異同。若全書缺佚,其名僅見,讖緯諸號,尤爲繁多;則諸籌注之言,類萃之帙。又百家所記,或事同文異,或文同人異,互見迭出,不可偏廢。所謂"疑則傳疑,廣見聞也"。時人稱爲"馬三代"。顧炎武讀是書而嘆曰:"必傳之作也!"康熙四十四年,仁皇帝南巡至蘇州,命大學士張玉書物色《繹史》元版。明年,令人齎白金二百兩至鄒平,購版入內府。

○馬宗璉

馬宗璉(?~1802),字器之,號魯陳,安徽桐城人。

少事其舅姚鼐,學爲文詞。後從邵晉涵、任大椿、王念孫遊,其學益進。嘉慶丁巳中式舉人,又二年成進士。嘗以亭林摘《左傳》杜解闕誤,根據經典,率皆精核;惠松崖復廣搜賈、服、京君之注,援引秦漢子書爲證,拾顧氏之遺者尚多,而糾其速失者僅五六條耳,不無掛漏之處;因別撰《春秋左傳補註》三卷。所以匡惠氏之誤固確,其所自爲說,亦足補元凱之略,暨亭林所未及焉。他著尚有《毛鄭詩詁訓考證》、《周禮鄭註疏證》、《穀梁傳疏證》、《說文字義廣注》、《戰國策地理考》、《南海鬱林合浦蒼梧四郡沿革考》、《嶺南詩鈔》、《崇鄭堂詩》,共數十卷,惜多不傳。

○毛奇齡

毛奇齡(明天啓三年,公元1623年-清康熙五十五年,公元1716年)浙江蕭山人。字大可,又名甡,號秋晴,一曰初晴,學者稱西河先生。康熙十八年(公元1679年)應試博學宏詞科,列二等,授翰林院檢討,充《明史》纂修官。後以假歸,不復出。

初曾著《毛詩續傳》三十八卷,既因避仇,流寓江淮間,失其稿,乃就所記憶著《國風省篇》《詩札》、《毛詩寫官記》,覆在江西參議道施閏章所,與湖廣楊洪才說詩,作《白鷺洲主客說詩》一卷。明嘉靖中,鄞人豐坊僞造《子貢詩傳》、《申培詩說》等,奇齡作《詩傳詩說駁議》五卷,引證諸說,多所糾正。通籍後,進所著《古今通韻》十二卷,詔付史館。歸田後,僦居杭州著《仲氏易》,及著《推易始末》四卷、《春秋占筮書》三卷、《易小帖》五卷、《易韻》四卷、《河圖洛書原解編》一卷、《太極圖說遺議》一卷。其設《易》,發明荀虞幹侯諸家說,旁及卦變卦綜之法。又就《春秋》經文起義,著《春秋毛氏傳》三十六卷、《春秋簡書刊誤》二卷、《春秋屬辭比事記》四卷。又欲全著禮經,以衰病不能,乃次第著昏喪祭禮、宗法廟制及郊社褅袷明堂學校諸問答,而於《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各有考證。

奇齡所學博雜,而自負者在經學,然好爲爭辯,他人所已言者,必力反其詞。《古文尚書》自宋吳棫後多疑其僞,及閻若璩作《古文尚書疏證》,奇齡乃力辨爲真,作《古文尚書冤詞》,又刪舊作《尚書廣聽錄》爲五卷,以求勝於若璩。但於《周禮》、《儀禮》,又以爲戰國之書。《古文尚書冤詞》未免意氣,而於二《禮》之斷定乃持平之論。奇齡好勝,所作《經問》指名攻駁者惟顧炎武、閻若璩、胡渭三人,以三人博學重望,足以攻擊,而餘子碌碌,不足齒錄。並素喜音律,著有《竟山樂錄》四卷,又有《聖諭樂本解說》二卷、《皇言定聲錄》八卷。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卒於家,年九十四。門人蔣樞編輯遺集,分《經集》、《文集》二部。《經集》自《仲氏易》以下幾五十種,《文集》合詩賦序記及其他雜著凡二百三十四卷。四庫全書著錄多至四十餘部。

奇齡雖以經學自負,而生當明清之際,樸學未興,理學方熾,非王則朱,奇齡於此遂多所論述,而所言多中肯綮,在當時學者中造詣獨深。雖然博雜不純,一如其他諸作,但能區別、心、物、知、行,於朱王之學非皮相者。今逐項論述如下:

(一)心物之辨

自來哲學之爭無非唯心唯物,雖因時代不同,名詞有異,但基本範疇,論本體不外心、物。奇齡有《折客辨學文》.發揮此說雲。

"客忽作心性事物之辨,時平湖陸義山在座,顧而問予,予曰,予充耳久矣。無已,試再理前說可乎?曰,君臣父子,物也,以學以忠,事也。陽明《答顧東橋書》雲,事父不成在父上求,只在事父之心上求;事君不成在君上求,只在事君之心上求。殊不知事父明有個父在,明明有個事父之事在;事君明有個君在,明明有個事君之事在。若教人在心上求,則會事事物物,將這心求在何處?曰,此但知主說,而全不知有客說者也。夫陽明何嘗謂無事物,但有心乎?事父,不在父上求,非無父也。只在事父之心上求,謂只以此事父之事求之於心,非舍事父之事而但求心也。客明明曰事父之心,而主但曰心,可乎?且心不能在事物上求也。陽明謂事物在心上求,則有事物,而子必謂心當在事物上求,則不惟無心,並無事物。何則?心能有事物,事物不能有心也。請觀之天,夫天,一物也,四時錯行,日月代明者,物之事也。然而目不見碧落,耳不辭氣候,日星不知何所綴,風雷不識何所發,其物與其事幾乎冥絕。然而即心求之,而千歲日至可坐而致,向使必求之事物,則夸父逐日有渴死已耳。故閉門造車,不見九道也,而動合軌轍。陋巷簞瓢,未嘗服周冕乘殷輅也,但其心不違而用即可行。若謂事父必在父上求,事君必在君上求,則此心未通,而天論已絕。何則?人不能皆事君也。向亦謂君在心上求,故人人有君;分必在君上求,則君門九重,求在何處?"(《西河文集?折客辨學文》)

又云:

"嘗讀徐仲山《傳是齋日記》,其中作事物心性之辨有云,紫陽說知行俱向外求,故知則格物,行則求事物,未免馳騖向外,若與聖賢存心知性之學有所不合,所以陽明以事物在心上求,對照挽之。"(同上)

他雖然從道德學入手談心物,但涉及心物總是本體論上的根本問題。奇齡以爲,陽明事物在心上求,則有事物,比如天爲一物,但人不能知天爲何物,苟於心上求天,則天之爲天可以掌握,所謂閉戶造車,出門合轍。他雖然沒有抹殺物的存在,但謂只能在心上求物,物乃存在,不在心上求物,而知則格物,行則求物,未免向外,與聖賢心性之學有所不合,而陽明遂主張於心上求物。於心上求物,無疑以心爲本體,而物爲心之派生物,結果無心則無物。從道德哲學或自然哲學的角度求物,以爲事君不能於君上求,事父不能於父上求;知天不能於天上求,知物不能於物上求,只能求之於吾心。吾心存事君事父,則有君有父;吾心知天知物,則有天有物。心只能代表思維,思維上有事君之心,則有君在;思維上有知天之意,則天在,一切關鍵在思維,思維是第一性的,而存在是第二性的。雖然他們可以說在道德上沒有事君之心則無君,並不是否認君的存在,只是否認事君之事的存在;在自然哲學上不在心上求天則無天,也只是不能掌握天之法則而非否認天。這又牽涉到知行的問題,未免以知代行,而以知代行也正是陽明哲學的傳統。因爲在認識上以知代行,在本體上遂以心代物。這是必然的結果。

(二)知行問題

知行問題,是認識與實踐問題,這是千百年來古今中外哲學上爭論未絕的老問題。陽明學派主張知行合一,而知吞沒了行,這等於在本體上心吞併了物。但奇齡於此亦爲陽明辨,有云:

"客又曰,知行兩事並無說合一者,經書所說,無一不以知行分作兩件,如言之不出,恥躬不逮,其言不作,爲之也難之類;於知處說得緩,於行處更說得急,從未有能知自然能行,不行只是不知的說話,惟佛家教外別傳,纔有此等言語。予曰,子欲辨知行合一,歷引言行相對者言之,則以言後知,以爲屬行,此是書理未通之故,不足辨也。只知行合一四字,予前已明言之矣。孟子曰,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孩提知愛親,無所謂行也,然而行矣;且孩提只愛親,無所謂知也,然而知矣。故孟子前說知能,此只說知,以知能合一也,此其義紫陽亦言之。紫陽注《中庸》曰,由不明故不行,此非不行,只是不知乎。又曰,顏子惟真知之,故能擇能守,如此非能知自然能行乎。然則陽明此言即紫陽之言,而子妄謂教外別傳何與?往在史館時,......同官張武承......極詆陽明,予曰,何言之?曰,知行合一,聖人之學乎?予曰,知行合一有二說,皆紫陽之言,然紫陽不自踐其言而文成踐之。其一說即前所言者是也;其又一說,謂知是理必行是理,知是事必行是事。此即紫陽注《中庸》所云,知所以知此也,仁所以體此也,知在此,行即在此,凡所知所行當在一處,亦謂之合一。乃其注《大學》,于格物則所知在物,於誠意則所行又在意。在物少一行,而在意少一知,何也?有人於此曰,吾格禮,節文登降所當習也,吾格樂,鐘鼓考擊所當事也。知禮樂當行禮樂,乃曰,吾知在禮樂,而所行在意可乎?且知禮樂只知禮樂,乃曰,吾己知禮樂,而凡吾心之所行更不必再知可平?是此知非此行,此行非此知,一知一行,斷港絕流矣。此非合一之病,不合一之病也;此非陽明之言不合紫陽,紫陽之言不自合也。......鄭端簡作《今言》雲,人但知陽明《大學》不合紫陽,然平情以觀,恐不可便以宋儒改本爲是,以漢儒舊本爲非。王龠州題《正學元勳卷》,陽明直指心訣,以上合周程之說,所未合者,朱子耳。......"(《西河文集.折客辨學文》)

知行問題,用現在話說也就是真理與實踐問題。陽明倡"知行合一",結果以知代行,以知代行勢必以心代物,遂造成主觀唯心一元論。而"致良知"可以掩蓋一切,包羅萬有,於是而聖人滿街,等於禪宗之立地成佛,王學與禪宗實有不可分割的聯繫,奇齡於此爲王學辨,以爲知行合一,言知已包括行,故孟子云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孩提知愛親無所謂行也,然而行矣,且孩提只愛親無所謂知也,然而知矣。故孟子前說知能,此只說知,以知能合一也。知能合一即知行合一,以孟子解陽明,是數典不忘其祖,以主觀唯心解主觀唯心。本來,陽明之說來自孟子,因性善而有良知良能,陽明遂合知能爲一而張之以"致良知",後來解釋遂謂良知知也,致良知能也。總是以知爲主,等於理論決定實踐,而實踐並不導出理論,是謂本末倒置,以意識決定存在者。而朱熹並不如此,朱是二元論,有時又自相矛盾而持客觀唯心論。此點遂爲奇齡把柄,而謂紫陽之知行合一有二說,其一,紫陽注《中庸》曰,由不明故不行,此非不行,只是不知乎。其又一說,謂知是理必行是理,知是事必行是事。此即紫陽注《中庸》所云,知所以知此也,仁所以體此也。知在此,行即在此,凡所知所行,當此一處亦謂之合一。乃其注《大學》,于格物則所知在物,於誠意則所行又在意;在物少一行,而在意少一知。朱子之學本非統一,一如前言。其補《大學》格物章,是承認客觀物在,觀察客觀的事物可以得到真知,這是唯物主義的認識論,但他格物致知後的結果歸於誠意正心。從唯物主義的認識論入手而達到唯心主義的道德觀,本來是兩截的理論,也是二元論的必然結果。承認有物的存在,但于格物後又抹殺物的存在,即所謂"所行又在意"。所行在意是內向的行,是一種道德修養。奇齡之不滿紫陽是他把握了紫陽的本身矛盾。而陽明之知行合一實在是以知代行,但奇齡不作如是觀,以爲知行合一,即知即行,豈有不知而能行者,但能行者必有知。清初王學,奇齡而外,梨洲、習齋都偏離王學軌道而走向唯物主義的道路。奇齡本不以王學顯,但他於朱王之學都有較深造詣而偏守王學,這也是偏離軌道的王學,或者是發展了的王學。他主張知行合一,但未提出以知代行,而認爲即知即行。清人於奇齡之學,認爲博雜無倫,評價不高,但多屬買櫝還珠者流,於奇齡王學罕有論及。《清儒學案》之《西河西案》是一個比較好的學案,我們這樣說是因爲他們錄取了奇齡有關性理之學的許多著作,雖然他們對於這些性理著作的價值掌無理解。比如《學案》的"按語"中雲:

"西河經說,阮文達權稱之,謂學者不可不亟讀。蓋自明以來,申明漢德之學,使人不敢以空言說經,實自西河始,而辨正圖書,排擊異學,尤有功於經義。傳之恕谷而其學益昌。至《學案小識》於經學不錄西河,而目恕谷爲放言無忌,隘矣。"

這些按語,可以說無一是處,西河經學可取處不多,《古文尚書冤詞》尤屬荒唐,《學案小識》不錄其經學無可厚非。其可取處在於即經說理,一如亭林之經學即理學。以經學即理學,是亭林之經學代理學,而通經致用;西河之以經學說理,是以經學就王學,一如陽明之朱子晚年定論,以紫陽就己。西河非漢學之首倡者,而亭林、百詩、胐明乃漢學之首倡者,但均爲西河攻擊的對象,是非顛倒。而西河學風,枝葉扶疏,作風不類漢學,而謂其使人不敢以空言說經,實則彼正爲以空言說經之首倡者。乾嘉學派皆祧西河而祖亭林、百詩,阮文達本通學,而於西河偏愛如此,亦可怪者。恕谷學自習齋,乃顏李學派之創始人,雖問學於西河,但不能以之歸於西河學派。謂西河之學至恕谷而大昌亦無目者。而《學案小識》之不錄西河,乃自有其道理。

我們不是否定西河。相反,我們肯定西河之王學成就,雖然他沒有跳出王學的藩籬,但輕其所重而重其所輕,他究竟沒有抹殺行,不抹殺行,"就不能抹殺物,這是一件事的兩方面。因爲行與物是統一的,不能行之無物,行之無物是閉門造車。此於西河之論格物諸文中,更可以看出他的思想本質。

(三)論"格物"

"格物"是理學家的認識論、方法論,但朱王之間于格物的解釋有極大分歧,幾百年來,爭論不休。西河於此有許多論述,比如《大學知本圖說》即雲:

"......至於《大學》一出,則格物二字至今未解,尚何入聖之功之與有?......夫聖功在於格物,而格物莫解則聖功亡矣。今曰聖功在是書,得毋窮致事物之理即聖功耶?曰,是何言與?聖功有本,其一曰,此調知本,謂修身爲本也,則本在修身矣。其一曰,此調知本,調誠意爲本也,則本又在誠意矣。《大學》以修身爲本,修身以誠意爲本,而謂聖功在格物可乎?餘乃嗒然若失,又憬然若有所得,曰,格物如何?曰,物有本末,格物也;知所先後,致知也。曰,在《大學》何文?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爲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末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此《大學》文也,此即格物致知也。言《大學》始事,則但知本身而學已定也。曰,誠意如何?曰,誠意毋自欺,知至善也,知也;誠意必自慊,得至善也,行也。曰,在《大學》何文?曰,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故曰,誠意止至善也,言《大學》首功,則惟在於此而已也。......其所以先誠意而後正心者,亦謂用功從誠意始耳,非心意有次第也。是以用功者,當其既發也而即誠意,及發已而即正心,時心時意,即時正時誠,不加強勉,亦不是遏抑,任其自然。而由誠而正,循環焉以至於盡,而於是儘性至命之學亦俱見焉。......"(《毛西河先生全集?大學知本圖說》)

西河以爲,就格物而論格物,非知本之學,而知本即格物。何謂知本?就《大學》言,一以修身爲本,則本在修身;一以誠意爲本,則本在誠意。而修身以誠意爲本,由誠而正,即時正時城,循環以至於盡,是謂物有本末。知物之本末,格物也;知所先後,致知也。此即《大學》所謂"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爲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此即格物致如。格物致知本身不是工夫,只是知道工夫的次第,不致厚其所薄而薄其所厚,而工夫的先後應自誠意始。是謂《大學》有本,而格物乃所以知本。西河遂有《格物知本》說,他說:

"是以學者用功從格物始,但就物之本末而量度之,知明德先於新民,修身、正心、誠意先於齊家、治國、平天下。而知先之學全在知本,所謂格物也;格者,知也,量度也。

"此《大學》初下手處,第約略簡點,毫不用力,祗求《大學》之本在何所而已。"(《毛西河先生全集?格物之本》)

所謂用功從格物始,只是說通過格物而知道工夫的本末先後,即所謂"知先之學"。以"格"爲知,而"物"即物之本末。知先之學得到後,則得知《大學》之本之所在。

格物後而知本在修身,而修身以誠意爲本,西河說:

"植物以修身爲本,而修身則又以誠意爲本。雖身有心意,不分先後,而誠意之功則先於正心,何則?以意之所發,始知有善不善。亦意有所發,始能誠於爲善,與誠於不爲不善,正心時無是事也。是以誠意二字,爲聖門下手第一工夫。......"(同上)

"誠意""爲聖門下手第一功夫",這就是西河之所謂本,即修身爲明德之本,誠意又修身之本,此爲聖功!

原來朱熹之格物,不完全是道德學上的修養工夫,他的物還是客觀存在,承認客觀存在,此所以決定朱熹的二元論。陽明之學則否定客觀存在,一切歸之於心,遂以格物爲知本之學,化物爲心。西河之說,不過是繞道而行,結果格物只是道德學上的認識論而已。但西河究竟講通了格物致知,不似晦翁之心物兩截。也許西河的理解近於《大學》原意,因爲通過客觀存在的究究沒法達到道德學上的完整,道德與存在實在是沒法合在一起。

我們說西河的解釋也許近於《大學》原義,並不是肯定西河的理論,只是說以唯心解唯心,也許比二元解一元要直截了當些。

(四)辨"道學"

宋代理學又稱作道學,所以《宋史》有《道學傳》,以其講道、器,講理、氣也,此後還以道學爲儒家正統,而陽明心學不與焉。道學既奉爲儒家正統,而陽明非道學,於是陽明亦非儒家正統。西河以王學爲宗,於是有"道學"之辨。他說,

"惟道家者統,自起於老子而下,......私相授受以陰行其教,謂之道學。道學者,雖曰以道爲學,實道家之學也。......是以道書有道學傳,專載道學。人分居道觀,名爲道士。土者,學人之稱,而《琅書經》曰,士者何理也?身心順理,惟道之從,是名道學,又謂之理學。......

"逮至北宋,而陳摶以華山道士自號希夷,與种放、李溉輩張大其學,竟搜道書《無極尊經》及張角《九宮》,倡太極河洛諸教,作道學綱宗,而周敦頤、邵雍與程顥兄弟師之,遂篡道教於儒書之間。......至南宋,朱熹直丐史官洪邁爲陳摶特立一名臣大傳,而周程諸子則又倡道學總傳。於《宋史》中使道學變作儒學,見南宋儒人皆以得附希夷道學爲幸。如朱氏《寄陸子靜書》雲,熹衰病益深,幸叨祠祿,遂爲希夷直下孫,良以自慶。又《答呂子約書》雲,熹再叨祠祿,遂爲希夷法眷,冒忝之多,不勝漸懼。是道學本道家學,......至華山而張大之,而宋人則又死心塌地以依歸之,其爲非聖學斷斷如也。

"向在史館,同館官張烈倡言,陽明非道學,而予頗爭之,謂道學異學,不宜有陽明,然陽明故儒也。時徐司寇聞餘言,問道學是異學何耶?予告之,徐大驚,急語其弟......,敕《明史》不立道學傳,隻立儒林傳。......賴皇上聖明,直諭守仁之學過高有之,未嘗與聖學有異同也。於是衆論始定。......

"予謂聖學之中,原該道學。初學聖人只謂之學,學聖。既成,即謂之道。學者,道之始,道者,學之終,既非兩途,又非兩事,且並無兩工夫。第從事於此,而學在是,道即在是焉。是以聖學聖道只在忠恕,......例聖學之該聖道,概可見矣。"(《西河文集.辨聖學非道學文》)

這段話交待清楚,宋代理學受有道家和道教的影響。這一點朱熹並不諱言,他對於道教經典有時還推崇過分,只是後來有朱陸之爭,彼此以異學相譏,遂諱言"二氏"。但聖學既包有道學在內,謂理學爲道學亦無不可,所以西河也說"聖學之中原該道字。......學聖既成,即謂之道"。但他以爲程朱道學來自道家,而《宋史.道學傳》以程朱爲正統,那麼後來史傳不宜有道學。聖學既然包括道學,謂陽明非道學則不可,但與道家有關之道學則無陽明,而陽明故儒也。陽明爲儒而朱熹爲道,此即道家之道,異學也。聖學道學之爭,實亦朱學王學之爭,西河以朱子爲異學而主陽明,在清初是王學之皎皎者。但後來史家於西河之王學未予重視,而多評論其經學考據,亦未免本末倒置。

(五)《古文尚書冤詞》

《僞古文尚書》自宋吳才老疑爲僞書,至清初閻若璩的《古文尚書疏證》已成定案.而西河仍以《僞古文尚書》爲真,他在《與閻潛丘論尚書疏證書》中有云:

"昨承示《尚書疏證》一書,此不過惑前人之說,誤以《尚書》爲僞書耳。其於朱陸異同則風馬不及,而忽詬金溪並及姚江,則又藉端作橫枝類。《尚書》本聖經,前人妄有遺議者,亦但以出書早晚,立學先後爲疑,未嘗於經文有不足也。且人心道心雖《荀子》有之,然亦《荀子》引經文,不是經文引《荀子》,況《荀子》明稱道經,則直前古遺文,即《易通卦驗》所云,燧人在伏羲以前,置刻道經,以開三皇五帝之書者是也。又且正心、誠意本於《大學》,存心見性見之《孟子》,並非金溪、姚江過信僞經,始倡爲心學,斷可知矣。今人於聖門忠恕,毫釐不講,而沾沾於德性問學,硬樹門戶,此在孩提稚子,亦皆有一詆陸闢王之見存於胸中。以尊兄卓識而拾人牙慧,原不爲武,然且趨附之徒,借爲捷徑,今見有以此而覬進取者。尊兄雖處士,然猶出入於時賢時貴之門,萬一此說外聞,而不諒之徒藉爲口實,則以此而貽累於尊兄之生平者不少,吾願左右之閟之也。......鄙意謂《尚書疏證》總屬難信,恐於堯舜孔子千聖相傳之學,不無有損。"(《西河文集》)

這不是從《尚書》本身之真僞來論證《尚書》,只是從道統立場來論證《尚書》。《尚書?大禹謨》之所謂"十六字心傳", 見於《荀子》,而西河謂《荀子》本於《道經》,《道經》即《易通卦驗》,乃隧人在伏羲以前,置刻《道經》以開三皇五帝之書。這是毫無根據的言論,以此來論證《尚書》,只能說明西河之陋,而不能說明其博。但西河之疑《周禮》卻是有見地的意見。

總之,西河非樸學,粗枝大葉,以之方於亭林、百詩,非其倫也。全謝山所撰《西河別傳》有云;

"西河所撰過富,經後儒審正,有造爲典故以欺者(如謂《大學》、《中庸》在唐時已與《論》、《孟》並列之小經),有造爲師承以示人有本者(如所引《釋文》舊本,考之宋槧《釋文》亦並無有,蓋捏造也),有前人之誤已經辯正,而尚襲其誤而不知者(如邯鄲淳寫魏石經,洪盤洲、胡梅磵已辨之,而反造爲陳秦《魏志》原有邯鄲寫經之文),有不考古而妄者(如熹平石經《春秋》並無《左傳》,而以爲有《左傳》),有信口臆說者(如謂後唐曾立石經之類),有前人之言本有出,而妄斥爲無稽者(如《伯牛有疾章》,《集註》出於晉欒肇《論語駁》,而謂朱子自造,則並《或問》、《語類》亦似未見者,此等甚多),有因一言之誤而誣其終身者(如胡文定公曾稱秦檜,而遂謂其父子俱附和議,則籍溪、致堂、五峯之大節俱遭含沙之涉矣),有貿然引證而不知其非者(如引'周公朝讀書百篇'而以爲書百篇之證,周公豈及見《冏命》、《甫刑》、《畢命》等書耶),有改古書以就已者(如《漢書?地理志》回浦縣乃今台州以東,而謂在肖山之江口,且本非縣名,其謬如此)。"(《鮚埼亭集外編》)

以此而從事考據,鮮有不誤者。西河於陽明學不能說無心得,雖然這是一種唯心主義體系,但我們稱道他的心得,不等於稱道他的體系。經學非其所長,人品亦爲時人所疵議,但於音律乃有獨到,而李塨曾從之問學。全謝山之評價不無可議處也。

○梅文鼎(附:仲弟文鼐、季弟文鼏、子以燕)

梅文鼎(1633-1721),字定九,又字勿庵,安徽宣城人。

年二十七,與弟文鼐共習臺官交食法,著《天學駢枝》六卷。值天學書之難讀者,必求其說,至廢寢食。疇人弟子,皆折節造訪,人有問者亦詳告之無隱。所著天算之書八十餘種。

初,先生嘗讀《元史授時法經》,嘆其法之善,作《元史天經補註》二卷,又以授時實集古算法之大成。然創法五端外,大率多固古術。因參校古術七十餘家,著《古今天法通考》七十餘卷。授時以古術考古今冬至,取魯獻公冬至證統天術之流,然依其本法步算與授時所得正同,作《春秋以來冬至考》一卷。《元史》西征庚午元術:"西征"者,謂太祖庚辰也;"庚午元"者,上元起算之端也。志訛太祖庚辰爲"太宗",不知太宗無庚辰也。又訛上元爲庚子,則於積年不合也。考而正之,作《庚午元法考》一卷。授時非諸古術所能比,郭守敬所著《法草》,乃法經立法之根。括其義之精微者,作《郭太史法草補註》二卷。《立成》傳寫訛舛,不得其說,不敢妄用,作《大統立成法》二卷。授時法於日纏盈縮,月離遲疾,並以垛積招差立算,而九章諸書無此術,從未有能言其故者,作《平定三差詳說》一卷。--此發明古法者也。

先生又以唐之九執算法,實爲西法之權輿,其後有婆羅十一曜經及都聿利斯經,曾九執之屬。在元則有札馬魯丁西域萬年法,在明則有馬沙亦黑馬哈麻之回回法,西域天文書,天順時貝琳所刻《天文實用》,即本此書。作《回回法補註》三卷,《天文書補註》二卷,《三十雜星考》一卷。表景生於日軌之高下,日軌又因於裏差而變移,作《四省表景立成》一卷。《周髀》所言裏差法,即西人之說所自出,作《周髀算經補註》一卷。渾蓋之器,最便行測,作《渾蓋通憲圖說訂補》一卷。西國日月以太陽行黃道三十度爲一日,作《西國日月考》一卷。西術有細草,猶授時之有通軌也,以天指大意隱括注之,作《七政細草補註》三卷。新法有《交食蒙求》、《七政蒙引》二書並逸,作《交食蒙求訂補》二卷,附說二卷。監正楊光先《不得巳日食圖》,以金環與食甚時分爲二圖,而各具時刻,其誤非小,作《交食作圖法訂誤》一卷。新法以黃道求赤道,交食細草用儀象志表,不如弧三角之親切,作《求赤道宿度法》一卷。謂中西兩家之法,求交食起復方位,皆以東西南北爲言;然東西南北惟日月行午規而又近天頂,則四方各正其位矣。自非然者,則黃道有斜正之殊,而自虧至夏,經歷時刻,展轉遷移,弧度之勢頃刻易向。且北極有高下而隨處所見不同,勢難施諸測驗。今別立新法不分東西南北之號,惟人所見日月圓體,分爲八向,以正對天頂處,命之曰上,對地平處,命之曰下;上下聯爲直線,作十字橫線,命之曰左,曰有;此四正向也。曰上左、上右,曰下左、下右,則四隅向也。乃以定其受食之所在,則舉目可見。作《交食管見》一卷。太陽之有日差,猶月離交食之有加減,時因表說有誤,作《日差原理》一卷。火星至爲難算,至地谷而始密;解其立法之根,作《火緯本法圖說》一卷。訂火緯表記,因及七政,作《七政前均簡潔》一卷。金水歲輪繞日,其度右移;上三星軌跡,其度左轉;若歲輪則仍右移。作《上三星軌跡繞日圓象》一卷。《天問略》取黃緯不真,而列表從之誤。作《黃赤距緯圖辨》一卷。西人謂日月高度等,其表影有長短,以證日遠月近,其說非是。作《太陰表影辨》一卷。新法《帝星句陳經緯》刊本互異,作《帝星句陳經緯考異》一卷。測帝星句陳二星爲定夜時之簡法,作《星晷真度》一卷。--以上皆以發明新法算書,或正其誤,或補其缺也。

康熙間,清廷開局修《明史》,《天文志》爲吳任臣所修,徐善。劉獻廷、楊文言各有增定,最後以屬黃宗羲,黃又以屬先生。先生擇其訛舛五十餘處,以天草通軌正之,成《明史志擬稿》三卷。雖爲大統而作,實以闡明授時之奧,補《元史》之闕略。其總目凡三:曰發源,曰立成,曰推步。又作《天志贅言》一卷,大意言明用大統,實即授時,宜詳《元史》所闕以補未備。又回回法承用三百年,法宜備書明鄭世子之《天學》,袁黃之《天法新書》,唐順之、周述學之《會通回法》。以庚午元法例例之,皆得附錄。其西法方今見行,然徐、李測驗改憲之功不可滅也,亦宜備載緣起。

康熙二十八年,先生至京師,大學士李光地請其作簡要之書,俾人人得其門戶,因作《天學疑問》三卷。四十二年,光地扈駕南巡,駐蹕德州,有旨取文鼎書,以《天學疑問》進,獎諭有加。四十四年又南巡,召對御舟中,賜御書扇幅及珍饌,並賜"績學參微"四大字。五十一年,命其孫瑴成內廷學習;明年,賜舉人;又明年,賜進士。先生所著書,魏荔彤兼濟堂纂刻者凡二十九種。瑴成別爲編次,更名《梅氏叢書輯要》,總二十五種,六十二卷。木刻者,今失傳。康熙六十年卒,年八十九。

附:

梅文鼐,字和仲。梅文鼎仲弟。

初學歷時未有五星通軌,無從入算,與勿庵取《元史歷經》以三差法布爲五星盈縮立成,然後算之,共成《步五星式》六卷。早卒。

梅文藻,字爾素。梅文鼎季弟。

嘗著《中西經星異同考》一卷。以三垣二十八宿星名依《步天歌》次第臚列其目,而以中西有無多寡分注其下,載古歌西歌於後。古歌即《步天歌》,西歌即利瑪竇所撰《經天該》也。其南極諸星,則據湯若望算書及南懷仁《儀象志》,爲考證補歌附之於末。至其累年算稿,勿庵爲錄存,名曰《授時步交食式》一卷。又有《幾何類求》若干卷。

梅以燕,字正謀。梅文鼎之子。

康熙癸酉舉人。於算學頗有悟入。有法與加減同理,而取徑特殊,能於恆星曆指中摘出致問,勿庵所謂"能助餘之思也。"惜亦早卒,未充其學。

○梅瑴成

梅瑴成,字玉汝,號循齋,又號柳下居士。安徽宣城人。梅文鼎之孫。

勿庵嘗疑日差既有二根,即宜列二表。君以爲定朔時既有高卑盈縮之加減矣,茲複用於此,豈非復平?勿庵因其說而復思,然後知《交食表》之非缺。比之童烏九歲能與《太玄》。康熙己未成進士,改編修。累官至左都御史。君通籍後,得肄業蒙養齋,以故數學日進。御製《數理精蘊曆象考成》諸書,鹹任分纂焉。立天元術,有明三百年來,雖唐荊川、顧箬溪所不能知,獨取西洋借根方法,證以授時歷草,悟其名異而實同,使洞淵遺法,一旦復顯於世。明史館開,與修《天文歷志》,呈總裁書,辨兩志不當合而爲一;及月犯恆星爲天行之常,無關休咎,不應登載;五星犯月入月,爲理所必無,宜削;諸事均具卓識。又撰《時憲志》、《用圖論》、《儀象論》,亦有關於典制者。卒年八十三。諡文穆。所著《增測算法統宗》十一卷,《赤水遺珍》一卷,《操縵厄言》一卷。復重編其祖勿庵《歷算叢書》,訂定爲《梅氏叢書輯要》六十四卷,雕版以行。

○梅毓

梅毓,字延祖,江蘇甘泉人。

道光中,舉本省鄉試。詩人稽庵子也。稽庵名植之,通經術,工詞章,與劉文淇、包世臣、薛傳均、劉寶楠、陳立輩爲友,嘗同試金陵,爲著書之約,文淇任治《春秋左氏傳》,稽庵任治《穀梁》,寶楠任治《論語》,立任治《公羊》。嗣後立作《公羊疏》,垂老僅就。寶楠《論語疏》,及子恭冕始克寫定。文淇《左疏》,則三世未有成書。稽庵疏《穀梁》,更止發凡起例而已。延祖繼之,亦甫草創長編數卷,遽卒。

延祖又嘗治《毛詩》、《鄭箋小爾雅》,復擬續江鄭堂《漢學師承記》,遺稿並散弗傳。別有《劉更生年譜》一卷,收《積學齋叢書》中。其《續師承記商例》。如謂"擬仿《漢書儒林傳》例,以所習之經爲類,不以年世爲敘次之後先。又前書附傳諸人,有並無學術而亦得列入者,未免太濫。又更有似是而非者,痛斥傳注,一似千古不傳之祕,至今始發其覆,大言不慚,謬妄已極。又或其人書未成而沒,以及並未著書而確宗漢學,必取其遺文一二篇,於學確有發明者列入,始爲信而有徵"諸條,均極精當。使其成書,必不在江《記》下。

○苗夔

苗夔(1783--1857),字先麓,直隸肅寧人。

不好制舉文,嗜六書形聲之學。治許氏《說文》,精研力索,若有夙悟。後又得顧亭林《音學五書》,慕之彌篤,曰:"吾守此終身矣!"年二十餘,即纂《毛詩韻訂》,繼又纂《廣籀》一書。授徒窮鄉,教帖括不中程,學子稍稍引去,弗顧也。縣令王君聞而敬異,聘主翼經書院。道光辛卯,舉優貢生。高郵王氏父子睹其著述,折節下交,與暢論音學源流,由是譽望日隆。初佐汪編修振基衡文山右,繼入江蘇學使祁文端公幕,所至甄拔名宿,復以暇日編摩撰述,從事於其所謂聲韻之學。祁還京,乃醵金刻所著《說文聲訂》二卷,《說文聲讀表》七卷,《毛詩韻訂》十卷,《建首字讀》一卷。大旨以爲叔重遺書多爲後人妄刪或附益者,乃訂正《說文》聲類八百餘事。顧氏《音學》所立古音表十部,宏綱已具,然猶病其太密;而歌、麻既雜西音,不應別立一部。於是並庚、清及蒸、登於東、冬部,並歌、戈於支、脂部,定以七部,檃括羣經之韻。書出,識者嘆其精審。後數年,襄校山東,未畢役先歸。至是亦齒衰而倦遊矣。居京師,自祁公外,恆與何紹基、張穆、陳慶鏞諸人遊。併爲曾文正公所推服,時時徒步過從,與辯論前世音學,暨江、戴、段、孔諸家部分之多寡,意指之得失,褒譏亭決,窮日夜不倦。卒年七十五。餘書尚有《說文聲讀考》《集韻經存韻補正》、《經韻鉤沉》各若干卷,未刊。

○繆荃孫

繆荃孫(1844-1919),字筱山,晚號藝風老人,江蘇江陰人。

幼隨宦於蜀,師陽湖湯成彥、雙流宋玉棫。寄籍華陽,因舉四川鄉試。以被攻擊,還試於蘇,再登乙榜。吳棠督川,延致之幕下。時張之洞主蜀學,乃執贄稱弟子,爲撰《書目答問》以教士。光緒丙子成進士。散館,授編修。已卯,點順天鄉試同考官,得人爲盛。福山王文敏公以經學補薦,由先生力也。壬午,充國史館協修,分纂儒林、文苑、循良、孝友、隱逸五傳,忤總裁意,謝事歸。蘇學政王先謙重其才,聘主南菁書院。尋復入都,召見,以記名道府用。先後主奉天濼源、湖北經心講席。擢國史館提調。始,兩湖制府裕祿延修通志,至是又之鄂,任通志役,兼自強學堂分教。張之洞移督兩江,遂就鐘山書院聘,領江楚編譯書局事。書院改高等學堂,任總教習,爲釐訂學程殊詳備。乙巳,薦舉經濟特科,未赴。丁未,再從之洞於鄂,感歐化銳進,國學日衰,說之洞創存古學堂,自任教務長。未幾,江督端方奏派總辦江南圖書館。宣統元年,唐景宗復奏充京師圖書館正監督。庚戌攝政王召見養心殿,奏對明澈,以學部參議候補。會武昌軍興,謁假南返。袁氏當國後,清史開館,徵任總纂。然年老亦未能成行。旋授參政院參政。卒年七十六。

先生少即博涉羣籍,長考據,通訓詁,尤精金石目錄之學。雖不若漢人校讎之守專門家法,而考訂同異,辨析源流,固非黃蕘圃輩只講版本者所可及。嘗主定遠方濬益家,佐成《夢園書畫錄》,故鑑賞復冠絕一時。駢文流暢,有宋人風度,惟散文稍平闒。乞休後,專事著述,撰有《藝風堂讀書記》一卷,《藏書記》八卷,《續記》十二卷,《金石目》十八卷,《文集》八卷、《續集》八卷,《詩集》辛壬稿癸申稿若干卷。纂輯者:《續國朝碑傳集》一百卷,《常州詞錄》三十一卷。編刊者:《雲自在龕叢書》、《藕香零拾》、《煙畫東堂小品》,又若干種。

○莫友芝

莫友芝,字子偲,自號郘亭,晚又稱聑臾,貴州獨山人。

父庶吉士與儔,官遵義府學教授,日倡導樸學。先生爲人默然湛深,篤治許、鄭之學。當其時,鄭珍亦從教授遊,同志相友善,歷五六年,業益進,黔中士林官師舉交口推鄭、莫,而兩人遂名冠西南。

家貧嗜古,喜聚珍本書。積既久,讀之恆徹旦暮不息,寢食並廢。爰通蒼雅故訓,六經名物制度,旁及金石目錄家言,率究及其奧頤。疏導源流,辨析正僞,鮮銖寸差失。復工詩善書,求者沓至。居常好遊覽,喜談論,遇人無貴賤賢惠,一接以和。暇日相與商較古今,評騭術業高下,娓娓忘倦。顧外雖樂易,而中實介然有以自守。

自道光辛卯舉於鄉,其後連歲走京師,朝貴爭欲羅致,必慎擇其可,否即婉謝之。會試報罷,籤取知縣,且選官,意不所樂,輒棄去。往從胡文忠於太湖,爲校刻《讀史兵略》。既又從曾文正安慶、金陵。凡客文正所者逾十年,江南底定,寓妻子於白下,通走江淮吳越間,盡識其魁儒碩彥。同治四年,蘇撫李鴻章請州縣吏於朝,有詔徵用,卒不出。十年以往,求文宗、文匯兩閣書,赴揚州,抵興化,病卒,年六十一。

先生生平志存文獻,思爲《黔志》一書,潤色邊裔。道光中,偕鄭珍同撰《遵義府志》,博採漢唐以來圖書地誌,荒經野史,援證精確,體例謹核,成書四十八卷。時論以配《水經注》《華陽國志》。又輯明代黔人詩歌,因事存人,因人考事,爲《黔詩紀略》三十二卷。貴州文獻始爛然可述。

居金陵,得唐寫本《說文》木部殘卷,自謂"此吾西州漆書也"。以舉正段、嚴二家校注,撰《籌異》一卷。至句容山中,搜討《梁碑》,躬自監拓,惟恐一字見遺,撰《梁石記》一卷。

其餘有《聲韻考略》四卷,《過庭碎錄》十二卷,《宋元舊本書經眼錄》三卷,《附錄》一卷,《樗萌譜注》一卷,《郘亭詩抄》六卷,《郘亭遺文》八卷,遺詩人卷。編訂未竟者,則《郘亭經說》、《書典經眼錄》、《舊本未見書經眼錄》、《影山詞》各若干卷。

○鈕樹玉

鈕樹玉(1760--1827),字藍田,自號匪石山人,江蘇吳縣人。

家洞庭東山。隱於賈,不事科舉之業,而篤志好學,精研文字聲音訓詁,本本元元,獨有心得,與許洨長結異代同心之契。謂:"《說文》一書,懸諸日月而不刊者也!"既著《說文解字校錄》十五卷,復爲《考異》三十卷。一字一句,莫不旁徵博引,備加辨晰。時段注初行,多以己說強傅古義,則撰《段氏說文注訂》八卷,以糾其失。又念後人多所新附,致淆本文,則撰《說文新附考》六卷,《續考》一卷。如:琡即,緅即纔,劬即跔,墪即,本後代增加;剎即■〈桼刂〉,拋即抱,賵即■〈目冒〉,乃傳寫訛溷;打即朾,辦即辨,勘即戡,乃吏牘妄造。一一疏通證明之,而其字之不必附不當附遂瞭然如視諸掌。

兼精音律,偕青浦王蘭泉司寇,欲以八音調合宮商,俾復古樂。惜未果。善鑑別宋、元本書。晚歲嘗主黃蕘圃士禮居,相與校讎,恆窮日夕弗倦。事母至孝,母老病聾,每作孺子戲爲娛。母九十四終,君牛亦六十六,而哀慕不衰。後八十餘卒。尚有遺文一卷,及《匪石日記》一卷,潘文勤公收入《滂喜齋叢書》。

○潘耒

潘耒(1645-1708),字次耕,又字稼堂,晚號止止居士,江蘇吳江人,潘檉章之弟。

生而宿慧,讀書目百行下。檉章既遘史禍,君以孱童,慘酷幾無生理,念覆巢之餘,計惟奮志向學,庶可以亢宗名世,乃受業於同郡徐枋、顧炎武,能承其教;羣經諸史,旁及算數宗乘,無不通貫。

康熙己未,舉鴻博,以母老固辭,終不獲命,試列二等,授翰林院檢討,纂修《明史》。謂:"有明二百年史事繁賾,宜博採而精於考證,分任而一其義例,秉筆嚴而論平,歲月寬而帙簡。"遂作議以上。總裁然之,使撰食貸志,兼他紀傳。自洪武以下五朝稿皆所訂定。尋充日講起居注官,分校禮闈,稱得士,名益甚。既以布衣進,齒最少,又傲睨不能容人,因此忌者頗衆。甄別議起,坐浮躁降調,遂歸。

癸丑,聖祖南巡,復原官。大學士陳廷敬將薦起之,力卻乃止。家居凡二十餘年,始卒。爲人有至性,篤於風誼。遭母喪,哀毀骨立。哭其兄若弟,過時而悲。

復刊亭林《日知錄》詩文集,猶以未及刊《肇域志》爲憾。著《遂初堂集》四十卷。又因等韻之法,更推求以己意,撰《類音》八卷,與亭林《音學五書》殊有出入。蓋亭林欲復古人之遺,君則務窮後世之變,審辨通微,實亦自成一家之學焉。

○潘檉章

潘檉章(1626--1663),字聖木,一字力田,江蘇吳江人。

生有異稟,穎悟絕人。九歲從父受文,裁過目,燼於火;責令複寫,不遺一字。

年十五,補桐鄉籍諸生。亂後棄去,隱居韭溪,肆力於學。綜貫百家,天文地理皇極太乙之學靡不通曉。已而專精史事。念明興三百年間,明君賢輔,政教禮樂制度文物大備,無有能如太史公敘述論列成一家言者。而友人吳炎所抱略同,因相約共纂《明史記》。先定爲目,凡得紀十八、書十二、表十、世家四十、列傳二百。力田撰本紀及諸志。炎分任世家、列傳。其年表曆法則屬諸王錫闡。流寇與夫殉節諸臣則屬諸戴笠。私家最難得者實錄,力田鬻產購得之。而崑山顧炎武、江陰李遜之、長洲陳濟生,並熟於掌故,且多藏書,悉出以相佐。間偕炎出其稿以質虞山錢謙益,謙益大善之,嘆曰:"老夫耄矣,不圖今日復見二君!綘雲餘燼尚在,當舉以相付。"遂連舟載歸。謙益有《實錄辨證》,力田作《國史考異》,頗加駁正,數貽書往復,謙益弗能奪也。撰述數年,史行成十之六七,而南潯莊氏獄起。參閱莊書,列君及炎名,乃俱及於難。實則莊氏取朱國楨《史概》爲藍本,兩君俱未寓目;徒以名重,爲所牽引,致罹慘禍,論者惜之。所著惟《國史考異》六卷刊於潘氏《功順堂叢書》,《國榷》百卷,系《明史記》初稿,僅有傳抄之本,已徵入明史館。餘若《松陵文獻》、《杜詩博議》、《星名考》、《壬林韭溪集》,復若干卷,存沒均無從諮訪矣。

○潘祖蔭

潘祖蔭(1830-1890),字伯寅,號鄭盦,江蘇吳縣人。故大學士世恩裔。

欽賜舉人。咸豐壬子,以進士第三名及第,授編修。洊歷卿寺,值南書房。治事勤,甫辨色即起,至官署恆在人先。輿馬甚敝,同僚多笑之,不屑也。性坦率,重賢好士,見義敢爲,初不計禍福。左文襄被誣,禍幾不測。公獨上奏保舉人左宗棠人材可用一折,大旨調:"楚軍之得力,由於駱秉璋之調度有方,實由於左宗棠之運籌決勝。宗棠之爲人,負性剛直,嫉惡如仇;官文惑於浮言,未免有引繩批根之處,致其潔身而退。夫以一在籍舉人,去留似無足輕重;而於楚軍事勢關係甚大,有不得不爲國家惜者。請飭下曾國藩等,酌量任用,盡其所長,襄理軍務,毋爲羣議所撓。"云云。於是文宗詔詢所以用之者,超授四品京堂。厥後中興之功,以至蕩千四域,成之者雖文襄,介之者則公也。人徒目公爲翰墨侍從之臣,傎矣!官順天府尹,擢工部尚書。時翁同龢領國子監,世稱"翁潘"。然公誠篤廉直,殊非同龢所及。德宗大婚,內務府大臣喻共爲中飽,陽不省,光更以書致意,答至,光啓觀,則赤箋書"弗肯弗肯"四字,其風概又如此。光緒庚寅薨於位。諡文勤。

公幼好學,涉獵百家,尤喜蒐羅善本書,金石碑版之屬。滂喜齋所儲,不以繁富相炫,顧多精品。於經,通《公羊春秋》、《爾雅》。於史,通範氏《後漢書》。同、光間,承龔、魏餘風,今文經學盛行,許、鄭之誼遂微。公益從而左右之。元和江標出其門,視學湘中,創設時務學堂,益務張"新周改制"之說,固清季學術變遷之一大關鍵也。惟生平絕少著述,除所刊《滂喜齋叢書》間存並世通儒遺著,自撰只《攀古樓彝器款識》、《秦輶日記》等零星小品而已。

○龐大堃

龐大堃,字子方,亦字厚甫,江蘇常熟人。

以舉人官終國子監學錄,用子侍郎鍾璐貴,贈如其官。自祖父來,以治經世其家,至子方益能博通。既屢試不第,遂更致力於六籍,羣經皆有論撰。晚年乃獨專心小學,於音韻之說尤深。

其言音韻曰:"不明等韻不可以讀書,不明古韻不可以讀古書。自崑山顧氏以經典用韻合之《說文》諸聲,分鄭庠六部爲十,其義始明。婺源江氏演之而加密。江以傳休寧戴氏,戴以傳金壇段氏,授受相承,源流一貫。若曲阜孔氏,若高郵王氏,皆有所發明。而諸家分部互有出入者,以入聲配隸無準耳。入聲有正紐,有反紐。個音多從正紐,古音多從反紐。戴氏《聲類表》作於段氏《音均表》之後,實足糾段氏之失,集諸家之大成。惟今音古音相間錯出,粹難了晰,猶爲未成之書。"故用王氏說,別出緝、盍爲十八部,陽類明類各九部,陽奇陰耦,兩兩相配。一從陸法言所定爲正紐,一從顧、江、戴、王氏所定爲反紐。其轉音之法,復有五例焉。

又謂:"欲明古音,必先究唐韻,乃可定其音切。"因取大徐所引孫愐《音切》,參以小徐《篆韻譜》,按部排纂,爲《唐韻輯略》五卷,《備考》一卷。又以《說文》正字以聲相統,而別出其流變之字爲《形聲輯略》一卷,《備考》一卷。又以《說文》諧聲、經典用韻合之唐韻,以紐相承,而表出其分收之字,別收之字,爲《古音輯略》三卷,《備考》一卷。其論等韻,則謂"字母三十六爲天地自然之音,不可增減移易",取《切韻指掌圖》《四聲等子》《切韻指南》參互考訂,合門法爲八分十六攝爲六十一圖。以《唐韻》、《廣韻》、《集韻》、《五音集韻》及《玉篇》、《篇海》之字按紐排纂,附註切音。爲總圖以提其納,爲略例以舉其凡,爲備考以核其實;又推之《玉篇》、《廣韻》、《皇極經世》之論音,以暢其說;又推之天竺、西番藏經十二家之釋字,以盡其變;爲《等韻輯略》三卷。凡所著作、學說如此。惜其書多遺佚,世或不能盡見雲。

○皮錫瑞

皮錫瑞(1849--1908),號鹿門,湖南善化人。舉人。

工詩及驕文,治經出入於古今文之間,頗與湘綺相類,而篤信《公羊》"改制"之說。又箋《王制》,翼張魯學,實開近代蜀派之先聲。亦頗考郡國利病,有經世之志。光緒季年,陳寶箴撫湘,江標、徐仁鑄先後督學,設時務學堂,俾學者究心當世之務,先生贊助甚勇;而葉德輝等詆爲悖正教,附異端;乃爲文自明所學,其言友道尤沉痛,殆亦《絕交論》已。嘗一任京師大學堂經學教習,歸而著書以老。所撰百餘卷,計數十萬言。

初治《尚書》,有《今文尚書考證》三十卷,《尚書大傳疏證》一卷,《古文尚書冤詞平議》二卷,《尚書古文疏證辯證》一卷,《尚書中候疏證》一卷,《史記引尚書考》一卷。中攻鄭學,有《鄭志疏證》若干卷,《三疾疏證》一卷,《聖證論補評》二卷,《魯禮禘祫義疏證》一卷,《六藝論疏證》一卷,《孝經鄭註疏》二卷,《駁五經異義疏證》一卷。晚貫羣經,創通大義,有《五經通論》五卷,《春秋講義》二卷,《王制箋》一卷。而《五經通論》臚陳其所心得,示學人以途術。其說《易》也:論《卦辭》文王作,《交辭》周公作,皆無明據,當爲孔子所作。論漢初說《易》,皆主義理,切人事,不言陰陽術數,而陰陽災變爲《易》之別傳。其說《書》也:論伏生所傳今文不僞,治《尚書》者不可背伏生《大傳》最初之義。論伏傳之後,以《史記》爲最早,其引《書》多同今文,不當據爲古文。論《禹貢》山川,當據經文及漢人古義解之,不得從後起之說。其說《詩》也:論《詩》比他經尤難明者有八。論毛義不及三家,略舉典禮數端可證。其說三《禮》也:論三禮之分,自鄭君始。論三禮皆同時之禮,不必聚訟,當觀其通。論《周官》當從何休之說,出於六國時。論《王制》爲今文大宗,即《春秋》素王之制。其說《春秋》也:論大義在誅討亂賊,微言在改立法制。孟子之言,與公羊合。朱注深得孟子之旨。

其餘有《漢碑引經考》一卷,筆記一卷,《自課文》三卷,駢文四卷,詩草六卷,詠史一卷,合刊爲《師伏堂遺書》。其孫名振,重校梓行。

○浦起龍

浦起龍(公元1679一 ?年),字二田,晚年自號三山傖父,清代無錫人。

他經歷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於雍正二年中選爲進士,後任蘇州府學教授,負責教誨生員。他熟悉歷史文獻掌故,服膺劉知幾評史的卓然有識,立志研究和註釋《史通》。乾隆十年他告老歸原籍時,即着手撰述《史通通釋》。他依據西江郭孔延《史通評》本和大梁王損仲的《史通訓故》本,互相參稽。凡有疑竇,他就釆摭各種史料,加以甄別抉擇,細心考索,然後用簡明扼要的文字寫出註釋史通的條文,真正做到字斟句酌,深入淺出。當他撰寫的稿子就緒時,得見北平王叔琳的《史通訓故補》,於是又據之參考,修改和補充了一些釋解的條文,這樣撰述工作纔算告竣。

浦氏著述《通釋》,孜孜不倦,用力極勤,前後共歷八年的時光,易稿五次後又復加匣定,至乾隆十七年才刊刻行世,這時他已是年過古稀了。浦氏的《通釋》一書,標立了"釋"、 "按"等名目,並各訂立體例,使釋、按互相爲用,目的是輔助讀者領會《史通》原文。它以內容詳贍、徵引的材料繁富而見稱。但是《通釋》隨意改變《史通》原文,致引起學者們的非議。此外,書中疏釋與評語雜揉成文,造成註釋體例的不純。且浦氏一人的見識畢竟是有侷限的,在釋、按中疏忽和錯誤的地方也往往存在。然而,綜觀全書,瑕不掩瑜。《通釋》是浦氏自出機杼的作品,而讀《史通》者賴有它的點撥,能加深對《史通》原文的理解,遇有疑難,觸處都可冰釋。浦氏《史通通釋》可以說是傳播《史通》的得力之作。

浦起龍的重要著作,除《史通通釋》外,另有《讀杜心解》行世。這書同樣受到學者們的重視,它注重從考證歷史背景入手去解釋杜詩,因此疏釋比較中肯,並能糾正一些註釋者的疏舛,突出地表現了浦氏研究杜詩的獨到之功。這說明浦氏在文獻史料的整理和傳播方面是有成就和功績的。

○齊召南

齊召南(1703--1768),字次風,號瓊臺,晚號息園,浙江天台人。

幼有神童之目。十六補諸生,二十二,選拔貢成均。雍正七年,己酉科鄉試中副車。十一年,詔複詞科之制,總督學使以博學鴻詞薦。乾隆元年,召試於保和殿,欽定二等第八名,改翰林院庶吉士,充《大清一統志》纂修官,授檢討。四年,充武英殿校勘經史官,又充明鑑綱目館纂修官。累遷右春訪右中允,日講起居注官,侍讀學士,充《大清會典》,《續文獻通考》纂修官,主順天鄉試,充會試同考官,擢內閣學士,禮部侍郎。旋充續文獻通考館副總裁,特旨勘定通禮。十四年四月,充冊封婉嬪副使。二十九日,自圓明園直上書房,歸澄懷園,甫及門,馬驚墮,觸大石,負重傷幾殆,上爲動容,賜藥,遣中官就寓探問,傳蒙古醫療治。既乞歸,高宗南巡,數召對,賞賚頻多。主敷文書院,上幸書院,制詩索和。三十二年,因族子周華黨呂留良遣戍歸,刻其書呈於巡撫熊學鵬,並列召南十罪。學鵬上其書於朝。讞定,磔周華,其近族弟侄子孫論大辟者凡十人,召南逮至京,法司當召南徇隱之罪,而盡籍其產,後予革取,還其產之十三,旋卒。年六十六。

先生所著述,其在史局,則《一統志》中河南、山東、江蘇、安徽、福建、雲南,其所編輯。其外藩屬國向無底本,召南創稿新撰也。《明史綱目前紀》二卷,神、光、惠三朝,召南所輯也。其分撰經史考證,經則《尚書》、《禮記》、《春秋》三傳,史則《史記功臣侯表》五卷,《漢書》百卷,《後漢書?郡國志》五卷。《隋書?律歷夭文》三卷,《舊唐書?律歷天文》二卷。嘗言:"酈氏之注《水經》,明於西北,而暗於東南,且域外之水道未詳。"因撰《水道提綱》三十卷,大而河海,小而溪澗,溯源窮委,一覽可悉。又有《史漢功臣侯第考》一卷,《歷代帝王表》十三卷,《後漢公卿表》一卷,《宋史目錄》等,皆藏於家。

○祁雋藻

祁雋藻,字叔穎,又字實甫,學者稱春圃先生。安徽壽陽人。

幼而歧癡,性至孝。年十二,父以事系刑部獄,公隨侍讀書不少輟。越歲事白,遣戍伊犁,請從行,不許,乃奉母返里,益篤苦於學。年十八,舉鄉試。省父於甘肅蘭山書院,院故多藏書,乃以其暇研究經史,縱覽諸於百家。公之殖學稽古,蔚爲一代儒宗,實基乎此。

公以嘉慶甲戌成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丁外艱歸,散館,授編修,充《仁宗實錄》纂修官。道光元年,入值南書房,累遷至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丙申,服闋,未補官,即擢兵部右侍即,升左都御史。偕侍郎黃爵滋赴閩籌海防。旋加兵部尚書。辛丑,命爲軍機大臣。己酉,充上書房總師傅。以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文宗登極,授體仁閣大學士,仍管戶部,充實錄館總裁。時上銳意圖治,粵氛不靖,深以議撫爲非,罷大學士穆彰阿,公遂首揆席,日召見便殿,詢用人行政之道,則爲敷陳經史,動逾晷刻,同列鹹苦之,上顧未嘗倦聽焉。

太平軍勢力蔓延東南各省,公弟宿藻官江寧布政使,城守勞瘁卒。公感憤時事,憂傷愛弟,舊病復作。又與尚書肅順同值軍機,詩論多不合。議京師錢票案,益相齟齬,乃稱病乞休去。及順敗,孝欽後以耆臣優詔起復,命以大學士街爲禮部尚書,與前大學士翁心存等偕宜弘德殿,侍皇帝讀。頃之,用老病予告,薨於京邸,年七十有四。賜祭葬如例,贈太保,諡曰文端。

公爲人清介端重,雅負時望。典試及視學兒六次,五主禮闈,所得士幾遍天下。自甲子迄庚申,七年皆秉鈞衡,門無雜賓,不通賄賂。好許氏學。其視學吳中,獲景宋抄本《說文系傳》,鋟諸版,於是小徐書始行於世。一時遊其門者,如安邱王筠、順德苗夔輩,率精研訓詁聲韻,胥公提倡之力也。頗篤於故舊,每恤其後人,刻其遺書。歙程侍即恩澤諸人著作,先後助之付刊。所自撰詩文,曰《■〈合曼〉■〈谷九〉亭集》,四十四卷。

○錢大昕

錢大昕(1728-1804),字曉徵,又字辛楣,號竹汀,江蘇嘉定人。

十五補諸生,有神童之目。初從長洲沈德潛游,頗擅屬辭,爲吳中七子之冠。既忽嘆息曰:"經之未通,乃從而繡其鞶帨乎!"故閎覽羣籍,綜貫六藝,勉爲洽孰之儒。適紫陽院長王侍御峻詢本邑人材於王鳴韶光祿,爰以先生對。鳴韶,蓋先生之舅兄也。侍徹因告之巡撫雅公,檄召至院,試《周禮》《文獻通考》兩論,下筆千餘言,悉中典要,公及侍御並驚爲奇才。高宗南巡,獻賦,賜舉人,以內閣中書補用。乾隆甲戌成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

先生在京,偕同年褚寅亮、吳朗輩講明九章算術暨西洋測量弧三角諸法,尚書何國宗久領欽天監事,精於推步,先往候之,與論宣城梅氏並及明季利、徐諸家之學,洞若觀火,何輒遜謝,以爲不及,出謂人曰:"今之賈逵也!"又以御製《數理精蘊》兼綜中西法之妙,悉心探核,曲鬯旁通,由是用以觀史,則自太初、三統、四分中至大衍,下迄授時,盡能得其測算之法,故於各史朔閏剝蝕凌犯進退強弱之殊,指掌立辨,鹹爲抉擇而考定之。時休寧戴東原震同居朝列。戴故婺源江氏弟子,江深西法,恆曲護西人之短;戴頗墨守師說。先生貽書質之,謂:江氏論歲實論定氣,大率祖歐羅巴之說而引伸之,其意頗不滿於宣城,而吾益以見宣城學之高。蓋宣城能用西學,江氏則爲西人所用而已。乃取算術二十四條,演爲答問,皆考覈詳審,各具神解;復參泰西日躔最高卑之說,以知《尚書》緯四遊升降,暢劉歆《三統曆》之意旨,因彈定班志論文舛義。其精思探賾如此。

二十三年,遷右贊善,再擢爲侍講學士,充日講起居注官。尋乞假去職。三十七年,起補侍讀學士。其年冬,升詹事府少詹事。先生既以絕學著聞部下,秦文恭公輯《五禮通考》及奉敕修《音韻闡微》,皆資相助。而當時朝廷修《熱河志》、《續文獻通考》、《續通志》、《一統志》、《天球圖》,先生率任纂修官。歷己卯、壬

午、乙酉、甲午科,充山東、湖南、浙江、河南主考,庚辰、丙戌充會試同考官。即於主考河南之歲,簡放廣東學政。蓋上深知其學識兼優,寖將不次大用矣。顧先生淡於榮利,以識分知足爲懷,謂官至四品可休。

明年夏,丁父憂歸裏,遂引疾不復出。

嘉慶四年,仁宗親政,垂詢先生家居狀況,廷臣寫書勸還朝,則婉言報謝。於是返初服者幾三十年。迭主鐘山、婁東,紫陽等書院,而主紫陽獨至十六年之久。門下士積二千餘人,其爲臺閣侍從者不可勝紀。九年十月,竟卒於紫陽,年七十有七。

先生博極羣書,不專治一經,而無經不通;不專攻一藝,而無藝不習。凡經史文義、音韻、訓詁、歷代典章制度、官職、氏族、地理、金石、遼金國語,以及中西曆算之法,莫不洞晰其是非。自其少時,吳江沈氏、元和惠氏,以經術著稱東南,乃益推而廣之,錯綜貫串,開示學者。其論《易》先後天之說曰:"漢唐以前,儒家與方士均未有言先天圖者;宋初,方土始言之,而儒家尊信其說,欲取以駕乎文王、孔子之上,毋乃好奇而誣聖人!夫天高而尊,地下而卑,古今不易之位也。地勢北高而南下,君位北而南面,臣位南而北面,信如'乾南坤北'之說,上下顛倒甚矣!安得雲'定位'乎?"論虞氏"之卦"之說曰;"之卦,即變卦也。虞仲翔說易,專取旁通與之卦。旁通者,乾與坤、坎與離、艮與兌、震與巽,交相變也。之卦則以兩爻交易而得一卦。乾坤者,諸卦之宗。復之泰、大壯、夬陽息卦,始遯、否、觀、剝陰消卦,皆自乾坤來,而諸卦又生於消、息,卦臨二之五爲屯,觀上之初亦爲屯;臨初之上爲蒙,觀五之二亦爲蒙;故不從自臨觀來之例於屯曰坎二之初,於蒙曰艮三之二也。遯二之五爲鼎,大壯之初亦爲鼎;遁遯之上爲革,大壯五之二亦爲革;於例不當從、大壯來,而仲翔於鼎曰,大壯上之初,於革曰遯初之上,失其義矣。愚謂:鼎蓋離二之初,革蓋兌三之二也。又頤、大過、中孚、小過與坎、離、乾、坤皆反覆不衰之卦,故別自爲例;而仲翔於大過仍取大壯五之初,於頤兼取臨二之上,又於坎雲觀上之二,於離雲遯初之五,皆自紊其例也。"論鄭爻辰之例曰:"康成初習京氏易,復從馬季長授費氏易。費氏有《周易分野》一書,其爻辰之法所從出乎?"論孔壁《書》增多二十四篇,康成既親見之,何以不爲之注曰:"漢儒無無師之學,《古文尚書》初得之屋壁,未有能通之者,孔安國始以今文讀之,而成孔氏之學。若增多之《書》,既無今文可相考,雖亦寫定,而不爲訓詁,故馬季長雲逸十六篇,絕無師說也。自安國以及衛、賈、馬諸君,皆未有說此逸篇者,康成又何能以無徵不信之說著於竹帛也。"論《詩》毛傳多轉音曰:"《瞻仰》'藐藐昊天,無不克鞏',傳訓鞏爲固,即轉從固音,與下句復爲韻。《載芟》'匪且有且',傳訓且爲此,即轉從此音,與下句茲爲韻。顧亭林泥於一字只有一音,遂謂詩有無韻之句,是不然矣。"右所言固足見其經術湛深,而論《春秋》宗左氏說,謂:"君誠有道,何至於弒,遇弒者皆無道之君。"辨婦人七出,謂:"去婦之義,非徒以全丈夫,亦所以保匹婦。"尤發前人所不敢發。至於正文字之訓詁,通古今之音韻,則有《耳舌同音假借說》、《古今方言說》、《說文答問》諸篇。考輿地之變遷沿革,則有《秦三十六郡考》《漢百三郡國考》《論孟子決汝漢排淮泗》諸篇,均最精博。

復以自惠、戴之學盛行,學者但治古經,略涉三史,以後遂茫然不知,未得謂之通儒,因著《甘二史考異》。又以史之蕪陋,無過於明修《元史》,因蒐羅元人詩文集、小說、筆記、金石碑版,擬爲重修,恐違功令,改題曰《元詩紀事》,稿未就,先成《補氏族表》、《藝文志》。其《金石跋尾》,考據邃密,亦多出翁、畢各家之外。著述總裒爲《潛研堂全書》,凡:《三史拾遺》五卷,《諸史拾遺》五卷,《元史氏族表》三卷,《補元史藝文志》四卷,《通鑑注辨正》二卷,洪忠惠、洪文敏、陸放翁、王伯厚、王弇州年譜各一卷,《元詩紀事))二卷,《金石文跋尾》六卷,續七卷,又續六卷,三續六卷,目錄八卷,《十駕齋養新錄》二十卷,續錄三卷,《三統術衍》三卷,《鈐》一卷,文集五十卷,詩集十卷,續集十卷。別刊者:《經典文字考異》三卷,《唐石經考異》一卷,

《聲類》四卷,《廿二史考異》百卷,《唐五代?宋中興學士年表》各一卷,《四史朔閏考》四卷,《擬年錄》四卷,《日記抄》三卷,《恆言錄》六卷。未刊者,尚若干種。弟大昭,從子塘、坫、東垣、繹、侗,於東壁、東塾,一門羣從,皆治古學,能文章,蓋蔚爲東南之望焉。

○錢大昭

錢大昭(1744-1813),字晦之,一字竹廬。錢大昕弟。

嘉慶元年舉孝廉方正,賜六品服。好讀書,不汐汐於榮利,題讀書之所曰"可廬",取隨寓自足義也。

其學,浩博無涯涘,而思緒細密,精識洞達,竹汀亟稱之。精小學,著《詩古訓》十卷,《爾雅釋文補》三卷,《廣雅疏義》二十卷,《說文統釋》六十卷。惜全書未刊,惟說《爾雅》輔小木一條雲:"《詩》'山有扶蘇',毛雲'扶胥,小木也'。扶輔聲義皆相近,長言爲扶蘇,急言爲輔。孔衝遠以爲釋木無義,不知小木即木之名也。"聊可見其一斑。

於諸史,專力兩漢、三國。以宋?熊方《後漢書年表》舛漏不可枚舉,乃別爲《補表》八卷,非若熊氏之僅取材於範書陳志,凡山經地誌金石子集之有會於是書者,莫不網羅綴輯,而其體例一依孟堅之舊。諸侯王,王子候,分爲二表;功臣侯與外戚恩澤侯,亦分二表;視熊氏之但以同異姓爲別者,較然明矣。其不得不與孟堅微異者,班書《百官公卿表》,前敘百官沿革,若後漢則有司長,彪志百官已詳,無庸復出,故但云《公卿表》。此又變通之得其宜者焉。復著《前後漢書辨疑》四十四卷,於地理、官制頗有發明,不立議論以測古今,不妄褒貶以騁詞辨。《三國志辨疑》三卷,仍訪《漢書辨疑》例,惟詳略不能與《漢書》盡同。蓋史事隨證注而申,《兩漢》之注簡,簡則易滋疏略;《三國》之注博,博則疑義鮮存也。又《後漢郡國令長考》一卷,取材金石碑版者爲多。《補後漢書藝文志》二卷,雖未逮後來顧氏秋碧完備,固大略之椎輪耳。

又札記羣書,成《邇言》六卷。總曰《可廬十種》。因卷帙繁重,先刊序例。

○錢東垣

錢東垣,字既勤,號亦軒,錢大昭子。

嘉慶戊午舉人,官浙江松陽縣知縣,調上虞。道光甲申,終於任。

承家學,篤好著述,以《孟子》紹六經之絕緒,傳周孔之淵源,詞約而義精,意深而旨遠,而世傳註疏,繆舛特甚,俗說流行,經義寖晦,乃作《孟子解誼》,共分七例:一曰正刊誤,二曰正舊注,三曰集衆說,四曰存鄙見,五曰正音讀,六日輯古注,七日考異本。成書十四卷。不妄立議論以亂經,不空談義理以媚世。制度則準之禮經,都邑則測其地望,訓故則本之《爾雅》、《說文》,暨漢儒傳注,折衷羣言,惟歸一是。又撰《歷代建元表》十卷、《建元類聚考》二卷,取正史爲資,間亦參之稗官載記,舉凡正統代號,僭僞國名,帝王世系,歷代興亡,旁逮殊方興廢,外國相承,建元年數,並附其中;而東京以後,乾枝以次編列,東京以前,略不備載,期復古人之舊焉。餘有《稽古錄辨訛》二卷,《崇文總目輯釋》六卷,《青華閣貼考異》三卷,以及補經義稿若干卷,《勤有堂文集》若干卷。

○錢坫

錢坫(1741-1806),字獻之,號十蘭。錢塘之弟。卒年六十二

少穎敏,有過人之資。顧家貧,無力就外傅,則閉戶自力學,凡十三年,三《禮》、《左氏春秋》、《毛詩》、《史記》、《漢書》、許氏《說文》、杜氏《通典》以及馬、鄭、孔、賈之言,皆能錯綜其義。

既補諸生,益睏乏不能自存,乃走依詹事京師。君素劬學,不習爲詩酒徵逐。詹事以其通許書,乃命學篆,積三月無所成,至患痌,一夕忽起,濡墨寫篆書乾卦如有神授,由是名大起。朱笥河先生延爲上客。

乾隆甲午,中順天鄉試副榜貢生,就職州判。至關中,在畢秋帆撫部幕下,與陽湖孫星衍、洪亮吉輩,討論訓故輿地之學。畢公以其才,奏留陝西,補授乾州州判,署興平、韓城等縣,嗣又兼署武功。適教匪入盩庢,去縣城六十里,則糾鄉勇,分據要害,循河夜守,賊不得度渭,危城以全。病風痹,告歸。

嘗注《史記》,詳於音訓,及郡縣沿革,山川所在。書法,論者謂不居李陽冰、徐鉉下。晚年右體偏廢,左手作篆尤精,世人藏其書,珍如拱璧。所著已刊者:《詩育表》一卷,《車制考》一卷,《論語後錄》五卷,《爾雅釋地》四篇,注二卷,《十經文字通正書》十四卷,《說文解字斠詮》十五卷,《漢書地理志集釋》十六卷,並足駁正前人之誤,不爲異說而要歸於是。《古器款識》四卷,《鏡銘集錄》二卷,亦開後來考證金石之風。未刊者,曰:《內則注》二卷,《史記補註》一百二十卷,《漢書十表注》十卷,《聖賢冢墓圖考》十二卷,駢體文二卷,又《十六國地理志》若干卷,未成。

○錢林

錢林(1762--1828),原名福林,字東生,一字志枚,號金粟,浙江仁和人。

嘉慶戊辰成進士,入翰林,大考一等,歷官侍讀學士。既以事左遷庶子。未幾卒。

先生少時,學問淵博,於書無不窺。綜覽經籍,兼工詞翰。加以才思敏捷,每給扎廣庭,頃刻立就。居詞館日,因體弱多疾,謝絕應酬。日常過午不食,每夙興在醜寅之交,燒高燭一二支,閱書數十番,天始曙。靡間寒暑。搜討極勤,蠅頭細字,或行或楷,隨筆著錄,間有塗抹,至不可辨識。臨終,豫劉忘日經,畫含斂,以詩三百篇貽高麗申侍郎,以寫定《玉山草堂集》三十卷貽程春海,以所集《當代名流紀事》十一冊付汪孟慈。弟子通州王藻展轉得其稿於孟慈所,乞黟縣俞理初、長洲陳碩甫重爲釐定,成十卷,題曰《文獻徵存錄》。雖未臻詳實,而其敘次翔實,屬辭爾雅,要亦江鄭堂《漢學師承記》之流也。

○錢泰吉

錢泰吉(1791--1863),字輔宜,號警石。浙江嘉興人。

弱冠即與從兄儀吉齊名,事之在師友之間。遠近盛稱"嘉興錢氏二石"雲。衎石久宦京師,君則以廩貢生爲海寧州訓導者會三十年。不能以時聚晤,乃書問叢沓,諮詢學術,動逾數千言。自周秦諸子,馬、班羣史,許、鄭詁訓,杜、馬典章,洛、閩之淵源,唐宋名賢之詩古文辭,及目錄校讎金石書典方誌雜說,一孔半枝,無所不究,蓋亦無所不辨。或獻一疑,而詰難十返。或尚論前哲,評騭時流,亦皆窮極理趣。於是二石家書又蔚然爲藝林所推焉。

自中年即好校古書,每假人善本,及先輩評點之冊,寫而注之眉端。如《史記》、前、後《漢書》、《晉書》、《集韻》、《元文類》、《禮記集說》等編,率校勘數週,一字之舛,旁求衆證。嘗著《曝書雜記》三卷,以發其凡。雖尚考據,復不薄義理。以爲字體故訓者,漢儒之小學也;《曲禮.少儀》者,宋儒之小學也;二者皆扶植根本。而宋儒重明倫,於道爲尊。故兄弟鹹修飭人紀,誦述先德。衎石既輯《廬江錢氏藝文略》,君則纂《清芬世守錄》若干卷,上著祖宗文獻之盛,下以勖後人孝友于弗替。貽謀典則,聿播芳馨,蓋並有足稱者矣。

咸豐庚辛之際,浙中遭寇亂,屢轉兵間。最後由江西而達安慶,遘疾卒於旅舍。所著尚有《學職》、《禾人考》、《海昌備志》各若干卷,亂後版毀,僅存《甘泉鄉人稿》。

○錢侗

錢侗,字同人,號趙堂,可廬李子。

弱冠,舉嘉慶庚午科順天鄉試。能傳叔父竹汀先生歷算之學。先生撰《四史朔閏考》將成,遽捐館,君復加編次,證以羣書數百種,金石二千通,翻閱釐補,其非月朔而有干支可逆推者,如各帝之生日聖節,金之射柳及擊球,並御常武殿臨幸東宮,元之廷試,皆有一定日期,又如僞齊劉豫用金正朔,其朔可考,計與金必同,共增輯一千三百餘條,至廢寢食,乃獲成書。復精於考辨金石,嗜聚古泉幣;取所見,略循時代先後,依韻分隸,撰《古錢待仿錄》二卷;而有史志可徵,暨稗官野乘足與錢文相發明者,別著《錢幣圖考》。惟《吳語詮》若干卷,以聲音隨俗變移,字亦因聲改易;且俚俗所稱,半皆有聲無字之字;唐宋後小學書,率以委巷所制僞字當之,竊取諧聲之義,益以偏旁,孳乳寖多,伊于胡底;乃據平日習聞方音,分類臚列,各原其聲轉之由,欲俾流俗承訛,悉衷古音,惜竟不傳。詩文曰《樂斯堂文集》。

○錢熙祚

錢熙祚,字錫之,一字雪枝,江蘇金山人。

先世夙好施與,多隱德。至君坐席豐裕,益務舉慈善事。道光二十三年,南鄉大旱,塘河幾涸,則力籌耕剔深儲,民賴不飢。縣故地瘠民貧,生不能育,死無以殮者多,則又獨力爲公所二,曰與善,曰接嬰;置田若干,以賑生送死無憾。他若槓梁途路溪堰亭堠,凡可利濟羣衆者,罔不率先倡導,規畫周詳。而淫祀土木之神,則又峻拒焉。

生而敏慧耐深思,長益厲學,探古籍,艱辭奧旨,靡間洪纖,洞若觀火。嘗以昭文張氏《墨海金壺》抉擇未當,且版毀,計所以重訂之者,乃盡出藏書,聚同志張文虎、顧親光輩商榷去取,討論真贗,準之以文淵閣本,反覆讎校,或注案語,或系札語,其取材分類,略仿張例;幾十易寒暑,梓成《守山閣叢書》一百十種,六百五十二卷。復仿鮑氏《知不足齋叢書》例,輯爲小集,取《抱朴子》語,名曰"指海",亦先後刻成十二集。會以海疆捐輸,敘選通判,抵京師,銓有日矣,遘微疾,卒於寓齋。年四十有四。

○錢繹

錢繹,字子樂,號小廬,可廬次子。

家學淵源,究窮經術。徒以困躓伏處,蒙時俗姍笑,爲幾輩所侮,不屑也。先後成《十三經漢學句讀》《孟子義疏》二書。初弟侗,創《楊雄方言箋疏》,未及成而死,藏笥者十餘年,其侄出以示君,閱其本,簡眉牘尾,如蟻攢聚,幾不可辨;閔其用力之勤,棋或久而散佚,乃取而件繫條錄,未及補之,復出刪之,未盡詳之,未安辨之;有因此而及彼者,則觸類而引伸之,竭數年心力始脫稿,自後時加釐正,而塗乙纂改者又十之六,成書十三卷梓行焉。

○錢儀吉

錢儀吉(1783--1850),字衎石,號心壺,又號新梧,浙江嘉興人。

嘉慶十三年進士,散館授戶部主事,擢繪事中。博通羣籍,早有高名。深史學,嘗撰《三國會要》若干卷,體裁悉仿宋徐天激《兩漢會要》,而略有所變更,如改術數爲天運推步算術之類,及史文奧賾者通其所可知,間爲之註釋。復仿宋杜大珪《碑傳集》例,輯《國朝碑傳集》一百六十卷,起開國以迄當時,內而宰輔卿貳詞臣,外而督撫守令僚佐,及忠義、孝友、儒林、文苑、列女;薈萃私家文集著述數十百種,博採旁按,俾有清二百年史料粲然大備。其所自撰《衎石齋記事》正續集二十卷,亦多具名人行誼,尤拳拳於表彰節孝,闡發幽微,足與《碑傳集》相輔。

兼長曆算。官京師,友程傑、董祐誠,作《黃初朝日辨》一篇。其《歷者》集乾象景初二術成書,同郡朱鴻爲注,張豸冠審定之。

道光中葉遊廣東,主學海堂。晚客汴,主大梁書院講席十餘年,諄諄以通經爲多士勖,嚴立課程,負笈就學者甚衆。嘗謂,士欲通經,允宜博古。自書遭秦火,六藝闕佚有間,歷唐宋諸儒纂述註疏,發揮古義,昭如日月,使遺經晦而復明,有功聖教,洵非淺鮮。惟舊籍流傳汴中,多未概見。乃商諸當道,出所藏書,集資補刊《通志堂經解》之失收者得四十一種,名曰《經苑》。內二十五種甫竣工,而《呂氏讀詩記》付梓在後,且不及校定,遽卒。遺集尚有《刻楮集》四卷、《旅逸小稿》二卷。

○錢塘

錢塘(1735-1790),字學淵,一字禹美,號溉亭。錢坫兄,錢大昕從子。

既補豬生,與諸澱淪、王鶴谿輩相唱和,爲王西莊光祿、蘭泉侍御所激賞。顧恆嗛然不欲以詩名。及選拔入成均,試闕下歸。益肆力於經史之學。

乾隆己丑,舉江南鄉試,明年成進土,需次當得知縣,自以不習吏事,請就教職選,授江寧府學教授,公務多暇,專精撰述,於聲音文字,尤有神解。著《律呂古義》六卷。謂:"不知實管之宜異黍,則容授必不符。不知考律之用方龠,則黃鐘必非八百十分。不知徑三分之積六百四十分,則必以方徑爲圓徑。不知周鬴止用十寸尺,則聲不能中黃鐘之宮。不知玉律之積數增多,則《隋志》錯誤之故不明。不知雅樂燕樂異調,則郊廟與房中無別。不知中管之非元聲,則八奇俱乖本律。不知校律用尺再乘方,則得數必舛。不知今權所應之度,則不能審古物之應律與否。如是而律不可通矣。夫言律,必求其實用。律之數,寓於度量權衡,而其聲應乎金石絲竹。律本無不通,故以是數物爲其用;通則有法焉,即黃鐘之律是也。放曰爲萬事根本。"又著《史記三書釋疑》,於律歷天官家言,皆究其本源,而以他書疏通證明之。又以《淮南?天文訓》一篇,多周官馮相保章遺法,高氏注頗闕略,罕所推闡;因作《補註》二卷,以通其指。晚歲讀《春秋左氏傳》,精心有得,作《古義》若干卷,對杜氏則有拾遺糾違之功雲。其所詁信經之文,曰:《述古錄》二卷,儀徵阮氏刊入《文選樓叢書》。

年五十六,卒於官。

○秦蕙田

秦蕙田(1702--1764),字樹峯,號味經,江蘇金匱人。

乾隆元年,進士第三人及第,授翰林院編修,入直南書房。累遷侍講,右春坊右庶子,改通政使司右通政,擢內閣學士,遷禮部右侍郎。丁父憂,服闋,補禮部左侍郎,調刑部右侍郎,轉左侍郎,兼理國子監算學,充經筵講官,擢工部尚書,兼理樂部,調刑部尚書,加太子太保。二十九年,給假南旋就醫,卒於途。賜祭葬如例。予諡文恭。時年六十有三。

公少承家學,以經術篤行爲江陰楊名時所知。父道然以藩邸事久系縣獄,公既通籍,伏闕陳情,乞以身贖父罪。道然竟得釋官。

翰林時,月進札子,原本經術。迨官侍郎,嘗舉仁和孫灝自代,世服其知人。領西曹最久,遇事沈毅果斷,退則閉戶著書。

公夙精三禮之學,按《周官》吉、兇、軍、賓、嘉之目,撰爲《五禮通考》二百六十二卷,因徐乾學《讀禮通考》體例,網羅衆說,以成一書。凡爲類七十有五。以樂律附於吉禮宗廟制度之後;以天文推步句股割圓,立觀象授時一題統之;以古今州國都邑山川地名,立體國經野一題統之;並載入嘉禮。先德所聚訟者,一一疏其脈絡,破其癥結,上探古人制作之原,下不違當代之法。殫思二十餘年,稿易三四而後定。公少喜談《易》,謂:易者象也,先儒詳於言理,略於言象。故撰《周易象義日箋》若干卷。又謂:《詩》三百篇古人皆被之管絃,漢魏以降,始失其傳。然天籟之發,今猶古也。因與同志講求,欲以今曲歌古詩,庶幾協詩樂合一之旨。又以近代聲韻之書未有善本,奏請刊正。上命公與武進劉公任其事。公建議言古韻二百六部,今併爲一百七韻,如:元與魂、痕當析爲二,殷韻宜併入真部,不當人文韻;上聲拯韻,去聲證韻,宜分出,各自爲韻。又考定《四聲表》,兼採顧亭林、江慎修之說,欲通古音於等韻。公之著述大者如此。若夫律呂算數以及醫方堪輿星命家言,皆能溯流窮源得其要領。

○全祖望

全祖望(1705--1755),字紹衣,號榭山,浙江鄞縣人。自署鮚埼亭長,故其文集稱《鮚埼亭集》,學者均稱謝山先生。

明朝滅亡後,家道中衰,他父親以經術教授學生,兼研究歷史,並於民間蒐集故國遺文軼事。這對全祖望後來治文獻之學有着一定影響。四歲時,父親即教他讀書,並已能粗解章句。八歲開始,於諸經之外,兼讀《資治通鑑》、《文獻通考》諸書。年十四,補諸生,不久。舉順天鄉試,雍正七年選貢入都,乾隆元年成進士,選庶吉士,很有才名。嘗忤首鋪張廷玉,故散館以知縣用。遂反裏不復出。貧且病,饔飧或不給,而好學益厲,人有所饋,皆峻辭。

鄞故濱海,爲浙東遺民所萃,流風餘韻,猶有存者。族母爲張蒼水女,年八十餘,先生曾從之詢掌故。以東錢湖之童岙爲先人避兵地,益參考舊聞,成《滄田錄》。復撰《續甬上耆舊詩》,發揚幽潛,以詩存人,於桑海之變三致意焉。迨及晚年,益留心明季遺聞,以表章節義爲己任。凡明末里民之死難者,爲之博考野史,旁及家乘,作爲碑誌銘傳,纏綿愴惻,有變徵之音。其紀莊氏史獄諸事,直筆無隱。浙東官吏以細事羅織之,撫軍常某不欲從,其事始釋。先生持志不稍屈,作汗漫遊,往來大江南北,交其賢豪長者。嘗主蕺山、端溪兩書院。講授之餘,殫心著述。

全祖望一生特別喜歡讀書,青年時就曾登範氏天一閣、謝氏天賜閣、陳氏雲在樓。凡遇稀有的書本,一定抄錄。入都後,更是埋頭不停地抄書。在翰林院時,曾與李紱共借讀《永樂大典》,每日讀《永樂大典》盡二十冊,並從中抄錄佚書。儘管他們所抄錄的數字不大,但這種纂輯佚書的工作,對後來學術發展起了相當大的影響,使人們逐漸注意到《永樂大典》中保存着許多早已失傳的史籍,而且實際上開了清代輯佚學的先河。

開明史館,復爲書六通論之。其第一第二,專論藝文一門。又謂本代之書,必略及其大意,始有繫於一代之事故典則,而不僅書目。第三第四,專論表。於外蕃屬國變亂,瞭如指掌。第五第六,專論隱佚忠義兩傳,足扶宇宙之元氣。

曾至揚州,居馬氏畬經堂,成《困學紀聞三箋》,又修南雷《宋元儒學案》。他曾七校《水經注》。暇則作文自娛,以徵鄉邦文獻。嘗謂"史臣不立節烈傳,所當立傳者何人。"卒於乾隆二十年,年五十一。門人董秉純裒其文爲《鮚埼亭集》。其所著書,尚有《經史答問》、《漢地誌稽疑》及《古今通志年表》。

○任大椿

任大椿(1738~1789),字幼植,一字子田,江蘇興化人。

少穎異,工文詞,既乃究心經史傳注。乾隆己丑成進士,授主事,補禮部儀制司。禮部四司,祠祭儀制號繁劇,他司往往求兼,先生獨請於部尚書,移司閒曹,得竭半日一夜之力,假書誦習;以爲十年守官,猶可強半讀書也。

詔開四庫全書館,大臣有知其才,舉爲纂修官。是時非翰林而爲纂修者凡八人,先生居一焉。初及戴東原先生同舉於鄉,於是習聞其論說,益究心漢儒之學。《全書》禮經類《提要》雖不出一手,皆所詳定,人取其清簡。循資遷員外郎,郎中,升陝西道監察御史,未蒞任而卒,年五十二。

先生家貧,盡色養,讀書守道義。所學淹通,於禮尤長名物。初欲薈萃全經,久之,知其浩博難罄,因思即類以求,一類既貫,乃更求他類。其著《弁取釋例》八卷、《深衣釋例》三卷、《釋繒》一卷,皆博綜羣籍,衷以己意。或視爲《爾雅廣疏》,不知實禮經之別也。學者能推其意,廣所未盡,以類窮之,可以會經之全矣。

於小學,有《字林考逸》八卷、《小學鉤沉》二十卷。搜獵繁富,鉤沉之功,亦不在餘古農下。惟《考逸》有傳爲丁小疋作,而遭先生剽竊者;當系各輯此書,文人相輕,籍成隙末,此與戴、趙兩家《水經》同一疑案,要非事實耳。他著有《吳越備史注》二十卷、詩集六卷。

○任兆麟

任兆麟,字文田,號心齋。任大椿族弟。

吳江籍諸生。薦舉孝廉方正。嘗注《夏小正》,本鄭種師《周官注》移"主夫出火"一條在三月,又移"時有見稊始收"一條在五月",又補入"采芑"、"雞始乳"二條。王西莊序以爲精愜絕倫。別採獲一百五十餘條,爲《字林考逸補正》。復輯《屍子逸文》爲二卷,與《絃歌古樂譜》等合刊,總名曰《心齋十種》。

○阮元(附:次子福)

阮元(1764-1849),字伯元,號雲臺,江蘇儀徵人。

乾隆五十一年舉人,五十四年進士。由翰林院編修大考第一,擢少詹。歷官內閣學士,戶、禮、兵、工等部侍郎,山東、浙江學政,浙江、河南、江西巡撫,漕運兩湖、兩廣、雲貴總督,太子少保,體仁閣大學士;嘉慶四年,道光十三年,兩充會試總裁。十八年秋,予告回籍,晉加太子太保,支食半俸。二十六年,丙午科,重宴鹿鳴,晉加太傅,支食全俸。二十九年卒,年八十六歲。諭賜祭葬,予諡文達。

公生手持躬清慎,爲政務崇大體。督學時,士有一藝之長,無不獎勵;能解經義及古今體詩者,必擢置於前。總裁會試,必合校二三場文策,績學之士,多從此出。所至必以興學教士爲急。在浙江則立詁經精舍,在廣東則立學海堂,選諸生務實學者肄業其中,得士極盛。主持風會者五十餘年,士林尊爲山斗。蓋其一生,以座師朱文正公爲模楷,故其經術政事與文正相類雲。

公撫浙時,安南艇匪肆掠,親督水軍御諸台州,僞總兵倫貴利等皆伏誅。海盜蔡牽屢擾閩、浙,奏請以提督李忠毅公總統兩省舟師,不分畛域,立專注首逆,隔斷餘船之法,循環攻擊。識者謂牽之淹斃於溫州黑水洋,全得力於此策。

公撫江西時,嚴查保甲,破獲朱毛俚謀反巨案,未嘗控弦發矢,銷叛逆於未萌。以功得賞宮保,花翎。

公督雲貴時,留鹽課溢額之半,協濟邊防。騰越廳邊外,野人出沒無常,甚爲民患,乃訪知保山縣境有傈傈熟夷,弩箭最精,爲野人所憚;因籌款招募,以資捍衛,野人俱獻木刻乞降。是時提督曾勤勇公方官雲南副將,特薦其堪膺專閫。及曾公會剿廣東判傜,力戰先登,功居第一。中外鹹以爲知人。

公督兩廣時,履任之初,即籌緝捕經費,俾州縣無畏累諱飾之弊。廣西富賀、懷集,廣東連山、陽山多盜,以接界之姑婆山爲通逃藪,因調集兩省重兵三路合圍,掃其巢穴,先後獲會匪劫盜數千,內地一律肅清。又創建大虎山炮臺以防外洋。奏禁鴉片煙,不許帶煙之洋船入口。外洋護貨之兵船殺二民人於伶仃山,遂封閉其艙,不容貿易。數月後,查獻兇犯,始令照舊通商。故終其任,兵船不敢犯粵。

公論學之旨,在實事求是。自經史小學以及金石詩文,鉅細無所不包,而尤以發明大義爲主。所著《性命古訓》,《論語孟子論仁論》,《曾子十篇注》,推闡古聖賢訓世之意,務在切於日用,使人可身體力行。在史館時,採諸書爲《儒林傳》,合師儒異派而持其平,不稍存門戶之見。其餘說各經之精義,載於《研經室集》者,不可枚舉。所編《經籍纂詁》、《十三經校勘記》,傳佈海內,爲學者所取資。《疇人傳》,《淮海英靈集》,《鐘鼎款識》,《山左兩浙金石志》,併爲考古者所重。即隨筆記錄如《廣陵詩事》、《小滄浪筆談》等書,亦皆有關於掌故。所刻之書尤多,最著者爲《十三經注疏》、《皇清經解》。

公歸田後,怡志林泉,不與郡縣相接,而於地方義舉無不首先倡辦。待族黨故舊,事事從厚。汲引後進,尤覺周至。

附:阮福

次子福,字喜齋,以候選郎中,外簡湖北宜昌府知府。初,文達既撰《曾子註釋》以與《孝經》相表裏,因命福撰《孝經義疏補》九卷。全載註疏音義原文,而以《曾子》十篇中凡可以發明《孝經》,可以見孔曾授受大義者,悉分系於各章各句之下;如有鄭注見引於唐以前書,復據以補入,而於《說文》所載鄭注舊文舊義,搜採靡遺,俾還鄭氏舊觀,且疏證之;古籍可相輔翼,併爲甄錄,兼下己意,曲鬯旁通,既博且精,得未曾有。雖曰補疏,而實與疏全經者無殊,即此足徵其家學淵源矣。

○邵晉涵

邵晉涵(1743--1796),字與桐,一字二雲。浙江餘姚人。爲念魯從孫。

先生以《禹貢》三江,其南江從餘姚入海,遂自號南江。世傳道學,性質貞亮。乾隆三十年舉於鄉。典試者爲錢大昕,得先生文,謂非老宿不辨;及來謁,年裁逾冠;叩其學,淵博無涯涘。三十六年,會試第一,成進士。廷試二甲,歸部銓選。三十八年,詔開四庫館,大學士劉統勳首薦之,特旨改庶吉士,充纂修官。逾年,授編修。五十六年,遷中允,擢侍講。轉侍讀,歷左庶子、侍讀學士,充日講起居注官,直文淵閣。歷充成安宮總裁、萬壽盛典、八旗通志、二史館、三通館纂修官,又爲國史館提調,兼掌進擬文字。典試廣西者一,教習庶吉士者二。分校石經,先生職春秋三傳,亦多校正。

先生至性過人,執親喪,哀毀骨立。與人交,始終如一,未嘗以博雅自矜;惟以非義幹者,不待語竟,即拂衣起,人以是嚴憚之。少多病,左目微眚,清羸如不勝衣,而獨善讀書,數行俱下,寒暑舟車未嘗頃刻輟業。於四庫七略無不研究,而尤能推極本原,實事求是。在館時,總裁問以某事,答曰"在某冊第見葉中",不失一字,鹹訝以爲神。先生與戴東原同在四庫館,士大夫言經學推戴氏,言史學推先生。

先生以浙東三先生爲宗,每上下古今,凡政治得失,人才消長,君子小人之元黃水火,皆能快其弊之所由始與害之所由終。尤熟於前明掌故,於朋黨閹禍及唐魯二王起兵始末,口講指畫,往往出正史之外。每語一事,輒亟稱三先生不置。蓋其學之所本,又心儀其人,而欲取以爲法者也。會稽章學誠恆與先生言:"文學不求家法,則貪奇務瑣;但知日務增華,不過千年,特恐大地不足容間架矣。"聞之撫膺歎絕,欲以斯意刊定前史,自成一家。時議前史榛蕪,莫甚於元修三史,而措功《宋史》尤難,遂獨慨然自任。以《宋史》自南渡後,益爲荒謬,原東都尚賴有王偁事略也。乃先輯《南都事略》,將使前後條貫粗具,然後別加裁斷,更爲趙宋一代全書。惜草創未克竟業。在四庫館時,見《永樂大典》載有薛居正《五代史》,因薈萃編次,第其前後,再取《冊府元龜》、《太平御覽》,並《通鑑》、《長編》諸書,以補治所闕,始末飭備,部帙如舊。書成,奏上,高宗覽而稱善,令依《舊唐書》例,列爲二十四史,頒行天下學宮,使數百年幽瀹之書隱而更揚焉。畢制府秋帆嘗以二十年之久,集賓客續《宋元通鑑》,大率就徐氏本稍爲損益,殊不愜心,爰屬先生訂正。先生出緒餘,間爲之覆審,即大改觀。畢公旋薨,嗣其家所刻,仍系初稿,非君定本,致可慨也!

先生於學無所不窺,浩廣初未易裁,頗用累志。及在安徽,依朱竹君督學幕,竹君謂之曰:"經訓之義荒久矣,《雅疏》尤蕪陋不治,以君子奧博,宜與郭景純氏先後發明,庶幾嘉惠來學。"於是殫思十年,成《爾雅正義》二十卷,取景純爲宗。而兼採舍人樊光、李巡、孫炎諸家之注;有未詳者,摭他書補之;凡三四易稿始定。中如九野之梁山,即今衡山,釋草蘩菟蒵,即今款冬之類,時多服其卓識。

他所著尚有《韓詩內傳考》、《穀梁正義》、《孟子述義》、《輶軒日記》、《方輿金石編目》,而傳者獨《爾雅正義》、《皇朝諡跡錄》、咱江詩文集》數種。《五代史考異》二卷僅存殘本。故世但推先生精於考辨訓詁箋疏蟲魚而已,不知實首倡西漢今文經學,且爲一代獨出之史才也,嗟夫!嘉慶元年卒,年五十四。

○邵庭寀

邵廷寀(音cai,1648--1711),字允斯,又字念魯。浙江餘姚人。曾可之孫。

家世傳陽明學。九歲讀史,即操槧爲徐達、常遇春傳,有法度。曾可一日偶爲言宋儒語錄,聞之輒興曰:"其人安往耶?願得而事之。"曾可察其志高,乃爲具衣冠送於姚江書院,使就學韓先生孔當。初讀《傳習錄》,無所得。既讀劉宗周《人譜》,曰:"吾知王氏學所始事矣。"年二十,補諸生,顧恥爲制舉文,入則讀古書,出則古衣冠行市中,人傳以爲笑。久之,居祖及父憂,而書院請老宿相繼歿;先生獨抱遺書,守其師說而不變。蠡縣李塨貽書論明儒異同,兼詢所學。答曰:"致良知者,主誠意。陽明而後,願學蕺山。"孝感熊賜履以闢王學爲己任,先生曰:"是不足辨,顧在力行耳。"嘗從同邑黃梨洲先生問乾鑿度算法,會稽董瑒受陣圖,保定王正中學西曆。將軍施琅徵臺灣過杭,遭先生,相與縱談沿海要害,琅奇之,請與俱北,謝不行。間遊鎮江,與梁化鳳部將講坐作擊刺之法,一日而盡。之淮安,從防河卒問河、淮離合狀。北入河南,訪黃流故道。西走窺潼關,喟然曰:"土則古所耕也,而水利亡矣,奈何!"歲辛巳,之黃崗,韋鍾藻建姚江書院於縣南,博訪有紹文成之學者,遂以禮幣聘先生主講。戊子,如京師,鄞萬經等欲招之,與一統志館,以老辭。南歸,未幾卒。年六十四。

先生講肄宗陽明,而學問則貫串羣史。尤攻勝國懷宗末福、唐、魯、桂諸王事蹟,本末了了,作《東南紀事》、《西南紀事》二書。值禁網嚴,未獲傳佈。近邵武徐氏始獲其遺稿,刻入叢書中。既倦遊無所遇,復念師友淵源,懼及身而即斬,於是推崇陽明,扶世翼教,作《王子傳》。蕺山功主慎獨,忠清節義,作《劉子傳》。王學盛行,務使合乎準則,作《三門弟子傳》。金鋐、祁彪佳、張兆鰲、黃宗羲等能確守師說,作《劉門弟子傳》。更作《宋明遺民所知傳》、《姚江書院傳》及《倪文正》、《施忠愍》諸傳,凡數十篇。門弟子爲編刊其《思復堂文集》二十卷。所持論,如:復封建,行井田,改學校,多言人所不敢言。有謂:"宋以後書一切束且勿觀,從事於孔、顏、曾、孟之教。"唐確慎且援此相詆,論者淺之。好學晚而彌篤,常寄居蕭寺,草創傳記及忠魂幽魄蔽泉壤而姓名不彰者,爲中夜悲哀,涕淚隨筆下焉。

○邵懿辰

邵懿辰(1810--1861),字位西,浙江仁和人。

嗜宋學,以安溪李文貞、桐城方侍郎爲則。爲文章務先義理,不事縟色繁聲,旁徵博引,以追時好。厥後以舉人仕京師,授內閣中書,擢刑部員外郎,入直軍機處。所從遊多知名士。乃博涉羣籍,熟聞典故朝章,其文益奧美盤折。復兼通漢儒經誼以自廣。聞有高才宿學,輒折節造請,交譽互證,窮日夕無厭倦。然性故戇直,往往面折人過,終用此取戾於世。大學土琦善在獄,嘗發十九事難之。賽尚阿視師廣西,手疏七不可爭之。諸公貴人鹹側目,每思中傷。咸豐中,卒坐防河無效掛吏議。

既罷歸,則大覃思經籍。纂著《尚書通義》、《孝經通義》、詩古文若干卷。太平軍入杭州,飢餓圍城之中,猶草《禮經通論》,誦聲鏗然徹於巷外。太平軍退,挈家東徙紹興。治母喪甫畢,遽返杭州,城再陷,不食三日,遇害。亂定,巡撫上其狀,詔褒恤如例。

所著大半散佚,僅存《禮經通論》一卷。始辨《儀禮》十七篇爲足本,所謂《古文逸禮》三十九篇者,出劉歆僞造。蓋昌明西漢之學較閻百詩辨《僞古文尚書》識力尤巨。遺文一卷刊入潘氏《滂喜齋叢書》。傳抄所見書目二十卷,則就四庫簡明目錄一一考其版刻源流,標於書眉。獨山莫氏即據此編知見傳目雲。

○沈炳震(附:沈炳巽))

沈炳震(1679--1737),字寅馭,自號東甫,浙江歸安人。

少即淬厲於學。補諸生後,日有名。省試八不遇,遂謝舉子業,專肆志於考古。好涉覽紀傳年月世系。他人所不經意者,必默識之。及長,才益閎雅。即新舊《唐書》同異加以詳審,成《合抄》二百六十卷。其書分爲綱目,如本紀列傳以舊書爲綱,分注新書爲目;諸志舊書多缺略舛錯,則以新書爲綱,仍分注舊書爲目。而莫善於訂正宰相世系表之訛謬。補列拜罷承襲諸條,積數十寒暑始竣,蔚爲巨觀。錢侍郎陳羣見而驚歎,因語詹事王奕清,舉應博學宏詞科,復不遇。歸二歲卒,年五十九。後陳羣終錄其書進御,高宗覽之嘉賞,付詞館採取。館員適校《唐書》,即引據議論之精粹者入考證中,旨以爲允,刊刻內府,頒佈天下。鬱於生前,而褒於身後,士論榮之。

此外《九經辨字讀蒙》十二卷:一校正九經文字,二經典重文,三經無重文,四經典傳訛,五經典傳異,六經典通借,七先儒異讀,八通音異義,九異音異義,十註解傳述人。--則小學之膏粱也。《廿一史四譜》五十四卷,其體蓋出於表歷之流,而變其分行斜上者爲標目,舉帝紀之凡,撮世家列傳載紀之要,類聚區分,合乎書志薈萃羣言之法,亦《三通》之羽翼也。其餘尚有《歷代帝系紀元歌》一卷,《沈氏族譜》三十二卷,《井魚聽編》十六卷,《唐詩金粉》十卷,《增默齋詩》八卷,雜著十卷。

附:沈炳巽

沈炳巽,字繹旃。沈炳震叔弟。著《水經注集釋訂訛》一書,凡從前篇簡脫漏,文字蹐駁,首尾顛躓,句讀轉易者,一一正之,復還道元之舊觀。時大典本未出,雖不能如趙、戴二家之精,全榭山氏則亦嘗取資於是。且其發端,本出東甫,繹旃實竟其緒。篤學嗜古之勤,終不可沒焉。

○沈欽韓

沈欽韓(1775--1831),字文起,號小宛,江蘇吳縣人。

資秉極敏,而勤學甚至。家綦貧,書值千錢即無力購致,假之藏書家,計日以還,輒寫其要,遂淹通羣經。尤長《禮》與《春秋》,熟於諸史志,旁及百家,故記,官書,野乘,古今專集,彙集,類抄,札記,究其條緒,悉歸於統。故所爲制舉文,沈博怪瑋,常人不能解。年逾三十,始爲諸生。嘉慶丁卯舉於鄉。屢躓會試。道光壬午,選授安徽寧國縣訓導。年年五十七。

先生少時,念《漢書》深博,顏注淺陋;章懷《後漢書注》,雜出衆手,純駁互見;劉氏注司馬八志,雖宏富而少統貫,尤疏於地理;乃遠搜故籍,覃思幾二十年,爲《兩漢書疏任》七十四卷,共二百餘萬言。不但正訛補缺,尤能詳陳得失,考論制度。又爲《左氏傳補註》十二卷、《考異》十卷,正杜氏之大失,闢衆家之淆亂。又以裴氏《三國志注》專在補其事蹟,典章名物轉略焉,爲《補訓故》八卷,《釋地理》八卷。又以地理之學,古書唯存酈注《水經》,而戴東原短在憑臆,趙誠夫苟於輕信,至如舊籍之有足互證與近今志乘之目驗可據者,反皆搜討未逮;爲《水經注疏證》四十卷。又以一代鉅公詩文,非曉然於其朝章事實,則不能得作者用心之所在。韓、王諸集,宋人作注,空疏漏缺者尚多。爲《韓昌黎集補往》四十卷,《王荊公詩集補註》、《文集註》、《範石湖詩集註》共若干卷。凡所注,率先寫於書,上下右左幾無間隙,乃錄爲初稿;久之增刪復錄爲再稿。每一書成,稿輒三四易。他若陳祥道《禮書》,王施查《三家蘇詩注》,王昶《金石萃編》,隨手糾繆,積成卷帙。又節錄《太平御覽》、《雲笈七籤》、《法苑珠林》,較原書十存二三,而菁英悉萃焉。自著《幼學堂詩集》十七卷、《文集》八卷。總其撰述,蓋五百萬言。遺槁歸泰峯鬱氏。惟《兩漢書疏證》僅獲梓行。

○沈濤

沈濤,原名爾岐,字西雝,號匏廬,浙江嘉興人。

未冠,舉嘉慶庚午鄉試。選授江蘇如皋縣知縣,尋擢守燕北各郡,卓著政聲。顧軀幹小,入覲,坐是久不調,援例以觀察指分江西,歷署鹽法、糧儲。會粵事棘,隨巡撫張芾嬰城拒守四十九日,解圍後,授福建興、泉、永道,改調江蘇,病卒。

先生生平專尚考訂。《論語》孔注之僞,自段茂堂發之,陳仲魚昌言之,至先生乃設爲五證,抉摘盡致,作《論語孔注辨僞》二卷。又作《說文古本考》十四卷,亦有根據,與妄以他書改本書者不同。其關於金石學之書,則有《常山貞石志》二十四卷。讀書所得,加以考辨,有《銅熨斗齋隨筆》八卷、《瑟榭叢談》二卷、《交翠軒筆記》四卷。其餘尚有《柴闢亭詩集》四卷,《十經齋文集》四卷,《匏廬詩話》三卷,並刊行。

○沈彤

沈彤(1688-1752),字冠雲,號果堂,江蘇吳江人。

康雍間,何義門以古學倡導東南,四方從遊弟子著錄者甚衆,惟陳李方、少章稱最,而果堂爲之後勁。少淳篤,盡洗吳中名士習氣。讀書以窮經爲根柢,貫穿古人之異同,務求其至是。文章不屑辭華,獨抒心得。顧暗淡自修,世鮮知之者。

乾隆元年,由諸生應博學鴻詞科,緣奏賦至夜半,不及成詩,不入選。有人薦修《三禮》暨《大清一統志》,議敘授九品官,恥不仕,遂以親老乞歸。居喪不茹葷,不內寢,動中乎禮。窮年屹屹,閉門撰述,羣經皆有考訂。

其學長於三禮。以宋歐陽修疑周官官多田少,祿且不給,其有辨者,率以攝官爲辭,乃詳制周制,著宦爵數、公田數、祿田數,成《周官祿田考》三卷。又嘗爲《周官頒田異同說》《五溝異同說》、《井田軍賦說》、《釋地徵篇》,援據典核,自鄭注賈疏後,推爲特精。復撰《儀禮小疏》一卷,取士冠禮、士昏禮、公食大夫禮、喪服、士喪禮,爲之箋疏,足訂舊義之訛。

惠定宇撰《古文尚書考》,爲作序,推許備至。以爲"二十五篇之古文,非不依於義理,顧後儒之作雖精醇,不可以混淆聖籍。《揚子》《文中子》之擬經,皆謂之僭;況以僞亂真者!故欲尊古經,必辨後出者之僞;而欲辨後出者之僞,必據其前之真者而後可;此定宇之書所以高出於羣言也!"

居恆講求經世之務,所著《保甲論》,與安溪李光型《保甲說》並能剖析利病,見稱於時。纂《吳江震澤二縣誌》,震澤故吳江之分邑也,於二志經緯分合各有法,可以爲天下分邑修志者之式。其他尚有《尚書小疏》一卷,《春秋左傳小疏》一卷,《果堂集》

十二卷。兼通醫術,又爲《氣穴考略》《內經本論》,各若干卷。

卒年六十五。

○沈默

沈默,字興之,號讓齋,晚號遁叟老人,江蘇泰州人。

早入州庠,舉京兆試,而七上公車,春官不第。歸而著書清芬堂中,寒暑不輟。晚年學益勤,清廷召修國史,檄至州,州牧舉其事屬默,默臚州中諸前輩及節烈流寓隱逸等,一一爲之傳。又慮國史不能悉載,遂家刻一書,名曰發幽錄。其人物限於泰之一邑,又斷自清初,凡分名臣、循吏、理學、文苑、忠臣、孝子、良將、隱逸、方伎、雜流、烈女、烈婦、學女十五類,得三十七人。韓公已刊入《海陵叢刻》第十八種。

○沈垚

沈垚,字效三,號子效,浙江烏程人。

道光甲午優貢生。英姿卓犖,言論出人意表。工駢體文,經史子集罔不溯流探源。於三禮最深。尤精輿地之學。《水經注》、《元和郡縣誌》,皆成誦,而融會貫通。大興徐松見其所著《新疆私議》,嘆曰:"吾謫戍新疆,諸水道鹹所目擊,猶歷數十年之久始知曲折;沈君閉戶家居,獨從故紙中搜得之,非具絕大識力,曷克臻此!"乃爲之延譽公卿間。比貢入成均,侍郎姚元之延佐修國史地理志。復爲編修徐寶善補輯《一統志新疆》數冊,並撰《道光九域志》,大體粗具,書迄未成。松嘗考《元史》西北地理,又欲注《魏書地形志》,並引垚爲助。

先生生平篤於友誼,輩朋有過,必正言規勸;有善,則稱道不置,相與敬而憚之。故人盛朝勳、紀慶曾卒,縱窮困,歲恆寄錢恤兩家之孤,風義殊令人所罕見,在都六年,鬱悒遘瘵疾歿。年僅四十三。

遺文僅楊氏《連筠簃叢書》刻其四卷,蓋非全豹。邑人劉翰怡獲睹全稿,裒爲二十四卷;一至三爲前集,首列《六鎮釋》,《新疆私議》;卷三爲《漳北滱南諸水考》;四至六爲後集,凡論序、書啓、事略二卷,《西遊紀金山以東釋》一卷;七至廿三爲外集,內《地道記》十卷--即《九域志》初稿--餘爲《詩音考》、《梁書釋官》、《後漢書注地名錄》、《水經注地名釋》、《校河南志》、《往西域小記》等殘篇;二十四爲別集,後附補遺一卷。其少作《臺灣鄭氏始末注》四卷,則收入淩氏《傳經堂叢書》。

○盛世佐

盛世佐,字庸三,浙江秀水人。

乾隆戊辰進士,官龍里縣知縣。深於經學。嘗裒輯先秦迄於近代說《儀禮》者一百九十七家,成《儀禮集編》十七卷。以朱子《通解》析諸篇之記分隸經文,嫌於經傳混淆,爲晦庵未定之稿;故斯編,經自爲經,傳自爲傳,一依鄭氏之舊。於《士冠》《士相見》《喪服》諸篇傳寫錯出者,則從蔡氏考定《武成》之例,別定次序附末,而不敢移易經文。凡編次衆說,一以時代爲序;二說略同,則錄前而置後;後足以發前所未備,始兼錄之;間有己見,更綴於諸儒之後,辨其異同,務歸至當。其抉擇之嚴,裁斷之精,直欲與唐李氏《周易集解》、宋衛氏《禮記集說》相驂靳。又撮取大要,作《綱領》十二篇,列諸卷首,上自制作之本原,下逮授受源流、先儒評論得失,皆著之,俾讀者有以考焉。

○施國祁

施國祁,字非熊,號北研,浙江烏程人。諸生。

嗜學,工詩古文,善填詞,尤熟於完顏國故。以《金史》號稱繁簡得中,究其實,蕪漏亦復不少,因擬補正之。遍覽羣書,有獲輒加紀錄,積二十餘年書成,名曰《金文詳校》。推以卷帙繁重,乃列舉條目,凡關於辨體裁、考事實、訂字句,得其訛謬衍脫顛倒諸處,共二百餘事,別抄爲《金源札記》二卷,又札一卷。復就全榭山與杭堇甫論《金史》之帖各爲之答,以附於末。又出其緒餘,《爲元遺山詩文集箋註》若干卷,《金源雜興詩》一卷。

先生家極貧,少嘗授經於外。中年忽學市隱,寓北潯,爲人經理商業,設吉貝肆,中有小樓一,即顏曰"吉貝居"。所著書多屬槁於是間。會不戒於火,著述悉付一炬。今所存者,大半出自記憶補綴,故現刊《詳校》止十卷,蓋非其初稿矣。卒年七十餘,無子。

○師範

師範(1751--1811),字端人,號荔扉,又號金華山樵。

少即博學,下筆千言立就。年二十一,以中本省鄉試第二名入都,諸先達鉅公雖鹹嘆爲國士,卒不獲遇。便挑補劍川學博。後以軍功保授望江縣知縣。時值西南用兵,軍事繁劇,州郡承應,恆懼不給,而先生以閒曹受當時知,委理州事,措施裕如,且出奇策濟餉,一時賴之。及蒞任,察奸靖匿,務除民害;復志在整飭風俗,敦禮節,興學校。士有長者,譽之如恐不及,歲損數百金資書院諸生,而時考其學之進退,親爲講論辨析,勤勤不倦。並搜刻望江先輩遺文,籍風后進。城內三十年未有通籍者,至是且相繼登選。惜以疾去官,未盡展其才,士民哀之。

先生生平慷慨有大節,重然諾。自幼倜儻多能,凡有關民生國計者,莫不考求實用。尤熟於水利邊防事宜,指陳古今,悉中利害。晚成《滇系》百卷,固爲研究西南輿地所必不可少之書,更睠睠於表章遺逸,多足訂補史乘,蓋合亭林、梨洲兩先生之才識爲一,非徒推方誌善本已也。餘詩文集尚若干卷。

○宋保

宋保,字定之,一字小城。宋綿初之子。

能世其家學。早歲遊庠,食餼。入部,以廩貢生肄業成均。從學同裏王侍御念孫之門,究心聲音訓詁,得經義會通,不囿於漢家門戶。邵學士與桐、錢少詹曉徵、孫觀察季述諸老宿,皆深加契識。出作司訓,疊權諸邑篆,學使多刮目相待,蓋知名久也。

所著《諧聲補逸》十四卷,刊入《鄦學叢書》。尚有《爾雅集註》、《京筆雜記》、《治河紀略》書,藏於家。

○宋綿初

宋綿初,字守端,號爮園,江蘇高郵人。

爲學勤敏,幼即蜚聲《黌序》。學使彭文勤公元瑞、揚州安定書院主講蔣士銓最知賞之。舉乾隆丁酉拔貢,選教職,歷任五河、清河諸縣教諭,課士多有成。中年無意科名,博覽經世書,凡所纂述,以賅洽著稱。說經貫串古義,亦爲當代經師推服。歸築書種堂訓育子弟,以老疾卒。

著有《韓詩內傳徵》四卷,徵引翔實,訓故明詳,深得西漢今文家法。《釋服》二卷,自冕服深衣,下逮履舄之類,莫不原原本本曲加考訂。其餘《困知錄》、《是亦山房文集》、《爮園詩存》,遺稿均未刊。

○宋世犖

宋世犖,字卣勳,浙江臨海人。

年十五,彭文勤公視學至臺,拔補弟子員。時有神童之譽。乾隆戊申舉人。考取鹹安宮教習。在京文名藉甚,館朱文正邸第,門下瑰瑋之士鹹與往來論交。七應禮部試,不售。教習期滿,以知縣用。南歸,閉門授徒,考訂經史,蒐集鄉邦文獻,意灑如也。嘉慶甲戌,選陝西扶風,地當孔道,供應繁劇,悉裁陋規,不妄受一錢。長聽訟,剖決如流。暇輒論文賦詩。既纂修縣誌,覆校定《台州叢書》六種,以積勞去官。

著有《儀禮古今文疏證》二卷,《周禮故書疏證》六卷,《確山駢體文》四卷,《紅杏軒詩抄》十六卷、續一卷,《蘭行紀程》、《扶風雜詠》、《湋川詩徵》各若干卷。又著《詁經文字古義通釋》,王伯申稱其"求古義以釋古經,觸類引伸,四通六闢,非熟於諧聲假借之例不能"。惜與《臺郡識小錄》、《十六銅爵書屋金石文》、《愚得筆記》、《臺詩三錄》稿均未刊。道光中卒,年五十七。

○宋翔鳳

宋翔鳳(1776--1860),字虞廷,一字於庭,江蘇長洲人。

少跳蕩不樂舉子業,嗜讀古書,不得,則竊衣物以易,祖父夏楚之,不能禁也。母陽湖莊氏,爲珍藝先生妹。嘗隨母歸寧,因留常州,從舅父受業,遂得聞莊氏今文學之家法緒論。比長,更遊段懋堂門,兼治東漢許、鄭之學。嘉庚庚申舉於鄉,大挑投泰州州學正。丁艱服闋,改安徽旌德縣訓導。保知縣,試吏湖南。用材幹見知大府,歷任劇邑。以州牧致仕。咸豐己未,重宴鹿鳴,加知府銜。卒年八十七。

生平淹貫羣籍,尤長治經。珍藝嘗謂:"吾諸甥中劉申受可以爲師,宋虞廷可以爲友。"珍藝發明歸藏之說,世多不能曉,先生則謂:"歸藏首坤,坤闢亥壬甲之所藏也,則六壬六甲之佔皆本于歸藏,惜僅存於術家耳。"故著《卦氣解》一卷、《尚書略說》一卷,悉本師說也。復取《周易》經文文字異同之見於《說文》音義及羣籍者,一一疏通而證明之,成《周易考異》一卷。條舉今文二十八篇與僞書序百篇目暨馬、鄭本比較其有無,加論列幹其後,成《尚書譜》一卷。以康成《論語注》雖久佚,而散見他書,尚存梗概,輯《論語鄭注》十卷。以《論語》說曰子夏六十四人共撰仲尼微言,以當素王。微言者,性與天道之言也。惜自漢以來,諸家之說時合時離,未得畫一,乃綜覈之,撰《論語纂言》。文繁未就,先別成《說又》十卷。以少習《孟子》,得轉附朝儛之訓,見許珍藝;至京師,王石臞聞其解"西喪地於秦七百里",亦以爲然;簿書餘暇,遂取邠卿舊注補所不逮,成《孟子趙注補正》六卷。又以劉熙之學出於鄭氏,如南河、牛山諸注,考其地形,並勝於趙,輯《孟子劉注》一卷。謂《大學》爲《禮記》四十九篇之一,首尾完具,脈絡貫通,無經傳之可分,無缺亡之可補,成《大學古義說》二卷。謂小學義在通博,故《方言》《釋名》等鮮獲所宗,獨《小雅》依循古文,罕見凌雜,成《小爾雅訓纂》六卷。其餘尚有《四書釋地辨證》二卷,《爾雅釋服》一卷,輯《五經要義》一卷、《五經通義》一卷,考證經史札記總裒爲《過庭錄》十六卷。兼工詩詞,亦雋雅可誦。

○孫蘭

孫蘭,字滋九,一名禦寇,江蘇江都人。

明季補諸生,後棄去。於書無所不窺。尤精九章六書之學。順治初,西人湯若望爲欽天監監正,君從之受曆法,遂盡通泰西推步之術。著書八卷,曰《理氣衆數辨疑糾繆》。又以中國土地在大圜中才八十一分之一,不推極之,則狃於習聞習見,而無以盡其變;於是作《格理》、《推事》、《外方》、《考證》四論,以窮極夫天地之所以始終,山川之所以流峙,人所以生,國所以建,古今所以遞沿革,人物所以治亂,成《古今凡》三十二編,爲四卷。又推三光之變,謂:"象懸於天,無與人事;而彗孛盈編出見,皆有常度;水旱地震,亦有常經。"語皆科學至理。惟陰陽災變之說,惑溺已深,時人頗不謂善也。又作《山河大地圖說》,一以赤道爲心,一以北京天頂爲心,明地圓之旨。阮文達公得其本,爲潤色之,易名《輿地隅說》,刊入《文選樓叢書》。嘗創河淮分流議,河臣王條上之,亦格不行。卒年九十餘。

○孫奇逢

孫夏峯,名奇逢,字啓泰,號鍾元,直隸容城人,生明萬曆十二年,卒清康熙十四年(1584-1675),年九十二。他在清初諸儒中最爲老輩。當順治元年已經六十二歲了。他在明季以節俠聞。天啓間魏閹竊柄,茶毒正人,左光斗、魏大中、周順昌被誣下獄時,一般人多懼禍引避,夏峯與其友鹿伯順(名善繼1575-1636,字伯順(或作百順),直隸定興人。仰慕王守仁的事功,天啓時曾助孫承宗反擊情軍。後辭官家居,於清軍攻定興時抵抗而死。著有《四書說約》等。)傾身營救,義聲動天下。此外替個人急難主持公道,替地方任事開發公益,所做的事很不少。崇禎九年,清師入關大掠,畿輔列城俱陷。他以一諸生督率昆弟親戚,調和官紳,固守容城。清兵攻之下下而去。其後流寇遍地,人無安枕,他率領子弟門人入易州五公山避亂,遠近聞風來依者甚衆。他立很簡單的規條互相約束,一面修飾武備抵抗寇難,一面從容講學,養成很健全的風俗。在中國歷史上,三國時代田子泰(田疇)以後,夏峯算是第二個人了。鼎革以後,他依舊家居講學。未幾,清廷畿滋輔各地圈佔,賞給旗員作采地。他的田園廬墓都被佔去,舉家避地南下。河南輝縣之百泉山-即夏峯,亦名蘇門山,爲宋時邵康節(北宋理學先行者之一邵雍的諡號)所曾居。他因仰慕昔賢,暫流寓在那裏。後來有一位馬光裕(字繩詒,別號止齋,清山西安邑人。順治進士,官吏部郎中。以恪守禮教自命,著有《止齋集》、《庭訓錄》),把自己的田分送給他,他便在夏峯躬耕終老。所以學者稱爲夏峯先生。他在明清兩代被薦舉十數次,屢蒙詔書特徵,他始終不出。他八十一歲的時候(康熙三年),曾有人以文字獄相誣陷。他聞信,從容說道:"天下事只論有愧無愧,不論有禍無禍。"即日投呈當局請對簿,後亦無事。他的祖父從陽明高弟鄒東廓(名守益,鄒守益的學說,被黃宗羲稱爲王守仁的正統。孫奇逢曾說鄒謂"除卻慎獨便無學、包括了全部聖賢功夫。)受學,他的摯友鹿伯順又專服膺陽明,所以他的學問自然是得力於陽明者最深。但他並無異同門戶之見,對於程、朱、陸、王,各道其長而不諱其短。門人有問晦翁、陽明得失者,他說:

"門宗分裂(按此四字疑有誤),使人知反而求諸事物之際、晦翁之功也。然晦翁沒而天下之實病不可不泄,詞章繁興,使人知反而求諸心性之中,陽明之功也。然陽明沒而天下之虛病不可不補。"(《夏峯語綠》)

又說:

"諸儒學問,皆有深造自得之處,故其生平各能了當一件大事。雖其間異同紛壇,辨論未已,我輩只宜平心探討,各取其長,不必代他人爭是非求勝負也。一有爭是非求勝負之心,卻於前人不相千,便是已私,便是浮氣,此病關係殊不小"。(同上)

他對於朱王兩派之態度,大略如此。他並不是模棱調停。他確見得爭辯之無謂,這是他獨到之處。但他到底是王學出身,他很相信陽明所謂"朱子晚年定論",所以他不覺得有大異同可爭。

他不像晚明人空談心性,他是很切實辦事的人。觀前文所述他生平行事,可見大概了,他很注重文獻,著有《理學宗傳》二十六卷,記述宋明學術流派,又有《畿輔人物考》、《中州人物考》、《兩大案錄》、《甲申大難錄》、《孫文正公年譜》、《蘇門紀事》等書(孫奇逢主要理學著作尚有《理學傳心纂要》、《四書近指》、《周易大指》、《尚書近指》等書,及《夏峯先生集》中請文。),皆有價值之史料。

他因爲年壽長,資格老,人格又高尚,性情又誠摯,學問又平實,所以同時人沒有不景仰他,門生子弟遍天下。遺老如申鳧盟(1612一1677,名涵光,字孚孟,號鳧盟,一號聰山,直隸永年人,清順洽中恩貢生,理學著作有《性習圖》、《義利說》、《進說》及文集等。)、王五公(1615一1684,名餘佑,字介祺,自號五公山人,直隸新城人,從孫奇逢學兵法,著有《居諸編》、《諸葛八陣圖》、《兵民經絡圖》及文集等)。......,達官如湯孔伯(1627一1687,名斌,字孔伯,號荊峴xian,河南睢州人,清初理學名臣,官至工部尚書,著作甚多,要旨見於《湯子遺書》,並撰有《孫徵君年譜》)、魏環極(1616一1685,名象樞,字環極,晚號寒松老人,山西蔚州人,清初理學名臣,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言論見《寒松堂集》)、魏石生(1616一1686,名裔介,字石生,號貞庵、昆林,直隸柏鄉人,清初理學名臣,官至保和殿大學士,曾向清廷獻滅南明策。理學著作二十餘種,要旨見《聖學知統論》、《論性書》、《希賢錄》等)......,皆及門受業。乃至鄉農販豎,他都不吝教誨。許多人見他一面,聽他幾旬話,便奮志向上做人。要之,夏峯是一位有肝膽有氣骨有才略的人。晚年加以學養,越發形成他的人格之尊嚴,所以感化力極大,屹然成爲北學重鎮。

○孫星衍

孫星衍(1753-1818),字淵如,江蘇陽湖人。

幼有異稟,過目成誦,《文選》能全誦之。未冠補諸生。袁枚嘗稱曰:"天下清纔多,奇才少,淵如天下奇才也!"遂相與爲忘年交。先生雅不欲以詩名,深究經史文字音訓之學,旁及諸子百家,皆通其義。錢大昕主鐘山書院,深器之。陝西巡撫畢沅招入幕府,畢撰《關中勝蹟志》、《山海經注》,校正《晏子春秋》、《墨子》,及校刻惠棟諸書,皆先生手定。

乾隆五十一年,朱珪典試江南,在都與彭元端約曰:"吾此行必得汪中、孫星衍。"及搜遺卷,得其經文策曰:"此必汪中也。"拆卷得先生,而汪實未就試。明年,賜進士第二人,授編修,充三通館校理。散館試厲忐賦,用《史記》"如畏"語,大學士和珅疑爲別字,置二等,以部曹用。補刑部主事,總辦秋審。每有疑獄,輒依古義平議行,所平反全活甚衆。

乾隆六十年,外簡山東兗、沂、曹、濟道。既蒞任,政事之暇,尤喜考古,以濟陰湯陵在曹南,其山西榮河縣湯陵雖列祀典,實宋以來相沿之誤;因遍考諸書,據漢崔駰、魏皇覽、晉伏滔湯陵在濟陰之說;並考滎河之陵,出後魏小說家言張恩破陵得銘,附會股湯,未爲典要。後再官山左卒令曹縣令修葺湯陵廟屋以祭田奉祀,立碑紀事尋署按察使事,以整肅吏治爲己任,親問囚,定爰書,矜慎庶獄。凡權臬七閱月,平反數十百獄,活死罪誣服者十餘人。先生又以先儒伏生及鄭康成功在經傳,可比七十子,身通六藝,皆宜立五經博士;後大吏奏請,鄭議格而伏允行。旋迴河道本任。值曹工漫溢,應賠壩工銀鉅萬。未幾,丁母憂歸,僑寓金陵。

請業者盈門。未十年,舍中土掇巍科,入館閣,及撰述成一家言者,不可勝數。

先生淡幹宦情,服闋後,遊吳、越數年,終以河工償項故,個得已再出。嘉慶十年,署登、萊、青道,補山東督糧道。十三年,乞假省迎老父於江南。抵江寧,糾族衆建孫子祠,回任自郯城取道費縣,訪季桓子墓,得羵羊井銘於縣署。又訪曾晳南城葬處,及澹臺子羽墓,立碑季桓子井上。嘗考《太平寰宇記》,先賢閔子墓在範縣東,今所傳在歷城者誤也。並訪左伯桃、羊角哀墓,皆爲文紀其事。又得秦時展氏先塋碑,知柳下惠墓在泰安,更封樹之。

先生嘗病《古文尚書》爲東晉梅賾所亂,撰集《古義尚書馬鄭王注》十卷,又《逸文》三篇。更爲《尚書古今文註疏》三十卷,考證詳備,蓋積二十餘年而後成,其專精如此。治《尚書》之學者,莫不視爲最完善之本焉。

先生又善校書,寫刻必訪宋本。高麗使臣樸齊家于都肆見先生所校書愛之,書"問字堂"以贈。尤好聚書,聞有善本,借抄無虛日。所校刊者,有:《周易口訣義》六卷,《尚書考異》三卷,《春秋釋例》十五卷,《孫子十家注》十三卷;《元和郡縣誌》四十卷,《景定建康志》五十卷,《唐律疏議》三十卷。金石文字及古彝鼎書畫,皆能窮原竟委。文在六朝漢魏間,不欲似唐宋八家。所著又有《周易集解》十卷,《夏小正傳校正》三卷,《魏三體石經殘字考》一卷,《倉頡篇》三卷,《孔子集語》四卷,《史記天官書考證》十卷,《寰宇訪碑錄》十三卷,《平津館金石草編》二十卷,《孫氏家藏書目內編》四卷、《外編》三卷,《續古文苑》二十卷,《問字堂文槁》五卷,《岱南閣文稿》五卷,《五松園文稿》一卷,《平津文稿》二卷,詩集若干卷。卒於嘉慶二十三年正月,年六十有六。

○孫詒讓

孫詒讓(1848--1908),字仲容,浙江瑞安人。太僕依言之子。

少好六藝古文,太僕諷之使爲經世致遠之學,詒讓謂"先漢諸黎獻,夙義皭(jiao)然,經訓固未嘗不可通於治也。"太僕乃授以《周官經》。其後作《正義》,實自此始。

同治丁卯科鄉試中式,援例得主事。從父官江寧,與德清戴望、海寧唐仁義、儀徵劉壽獸等遊,學益進。

以爲典莫備於周官,故疏《周禮》。取《爾雅》《說文》,正其詁訓;《禮經大小戴記》,證其制度;復博採漢唐宋以來,迄於乾嘉諸儒舊詁,參互稽繹,藉發鄭注之淵奧,裨賈疏之遺闕。始爲長編數十巨冊,顧最錄多則異義滋牴牾,不免雜出。嗣更改定誼例,一切依古文彈正。刪繁補失,凡屢易稿,成書八十六卷。並輯《三家佚注》一卷附焉。甲戌間,國勢浸弱,羣謀所以致富強者,則作《政要》二卷,都四十篇。

又以行莫賢於墨翟,故釋《墨子》。因墨學既不合於儒術,其傳中絕書雖僅存,脫誤幾不可讀;而古字古言,轉多沿襲末改;非精究形聲通假之原,無由貫晰;畢氏校注,初啓途徑,尚待補苴。乃集合諸本,爲依經誼字例,逐加詮釋。其訂補《經說上下》篇旁行句讀,正兵法各篇之訛文錯簡,致力獨深。成《間詁》十五卷,《目錄》一卷,《附錄》一卷,《後語》二卷。

又以文莫正於宗彝,故考金文。蓋自經典相承,諸文字少半缺略,後世遂欲以金石款識彌其缺乏;薛書固不足道,即清阮、錢諸家,亦不審形聲,無以下筆;仁和龔氏,謬戾尤衆。"特詳審彝器情僞;據宋人所假名,置其不可知,取可知者,辨其刻畫,不 切爽毫髮;然後傳之六書,使所定文字,皆隱括就繩墨,成《古籀拾遺》三卷、《餘論》一卷。仍推闡古人造字之精微,成《名原》二卷。辨析龜甲文,成《契文舉例》二卷。

他著有《札迻》十二卷,書少於王氏《雜誌》、俞氏《平議》,而讎校之勤倍之。《周書斟補》四卷、《九旗古義述》一卷,並確慎不苟。更裒其考辨雜文,爲《籀膏述林》十四卷,輯《永嘉郡記》一卷。至於《經迻》、《尚書駢枝》、《大戴禮記斠補》、《六歷甄微》、《廣韻姓氏刊誤》,凡若干卷,均未刊。蓋其學術,實兼包金榜、錢大昕、段玉裁、王念孫四家。其明大義,鈞深窮高,幾駕四家上。巋然爲清三百年樸學之殿,洵不誣矣。晚歲,嘗主溫州師範學校,充浙江教育會會長,朝議徵主禮學館,不起,卒年六十一。

○孫沅

孫沅,字子蘭。優貢生。爲文好窈渺之思。屢試於鄉不得當,而科歲試輒冠儕偶。平生最精《說文》,段玉裁作《解字注》,多所商榷。嘗以《說文》五百四十部從段氏《音韻表》十七部編之字爲之注,凡段氏之訛者,加駁正焉。惟全書卷帙繁重,未克付梓。僅《說文釋例》二卷,載《許學叢書》中。世傳工篆書,至君尤變化神妙,自成一家。得古文之法於彭尺木。兼工填詞。先後一遊閩、粵,餘則里居教授時爲多。弟子成材者甚衆。卒年七十一。詩文爲《染香盦文集》二卷,《外集》一卷。

○孫志祖

孫志祖(1737~1801),字貽谷,或作頤谷,號約齋,浙江仁和人。

乾隆丙子舉人,丙戌成進士,以主事用,分刑部,由員外郎升雲南司郎中,擢江南道監察御史。淡於宦情,乞養歸,遂不復出,日惟從事撰述。晚掌教紫陽書院。未幾卒,年六十。

初,君以解經見重督學雷公翠庭,補弟子員。其鄉試以策對李氏《周易集解》,受知莊宗伯方耕。其赴禮部試,以黍稷與文受知裘文達公。凡皆稽古之力,無所愧於科名。任刑部時,於庶獄必察至再三,精核與其治經史同。

所著有;《家語疏證》六卷,謂:"王肅作僞難鄭,誣聖背經,既作《聖證論》以攻康成,又僞撰《家語》,飾其說以欺世。因博集羣書,凡肅所剿竊者,皆疏通證明之,如鞠盜之獲真贓焉。"《文選考異》四卷,取潘、何諸校本,參稽衆說,仿朱子《韓文考異》例,以正俗本之誤。《選注補正》四卷,則仿吳師道校《國策》例,輯前賢評論及朋輩商榷之說以補李注所未及。《讀書脞錄》七卷,考論經子雜家,折衷精詳,實事求是,不爲鑿空武斷之論,愨然如其爲人。復輯《風俗通佚文》一卷,補正姚之駰輯謝承《後漢書》五卷。又謂:"《孔叢子》亦王肅僞託,其《小爾雅》乃肅借古書以自文。"作《疏證》辨其妄,惜未卒業。子同元能嗣家學。

○譚瑩

譚瑩,字兆仁,號玉生,廣東南海人。

幼穎敏,於書無所不窺,而尤長於詞賦。年弱冠,應重子試,時阮元開府粵中,偶遊山寺,見題其壁詩,大奇之,果即以縣考第一人入泮。比入學海堂肄業,文達得所作《蒲洞修禊序》暨《嶺南荔支詞》百首,尤爲激賞。自是文譽日起,凡海內名流遊粵者靡不慕與締交。乃數奇,鄉場屢報罷。雖程侍郎恩澤素喜獎拔才雋,典試猶失之。直至甲辰科始獲雋。顧淡於榮利,無意進取,僅一循例計偕,嗣後遂不復北上。

任化州學訓導。州民樸魯少文,諄諄以詩書相訓迪。升瓊州府學教授,疊委管學海堂學長,粵秀、越華、端溪書院監院,凡數十年。後進有可造者,譽之弗去口。加以強記過人,凡先哲嘉言懿行,與夫地方沿革掌故,縱隔時甚久,能備述其顛末。故府縣諸志率延任纂修之役。而有功藝林,尤在校刊叢編巨帙,惟粵中先正遺書焉。

初粵中雖號富饒,而藏書家絕少;由阮文達倡樸學課士,風氣始開。推版刻無多,轉購他處,價值倍昂,寒畯頗以爲苦。適洋商伍崇曜雄於資,夙欽服玉生,乃勸其刊刻古書善本以便流通。躬自讎校,每一書刊竟,復考證其源流得失爲跋尾。先後成《粵雅堂叢書》二十集,總一百八十種。半屬祕冊,王象之《輿地紀勝》二百卷,亦系宇內孤本。

更輯《嶺南遺書》六十二種,《粵東十三家詩集》若干卷,《楚庭音舊遺詩》七十二卷,則關於本省文獻者也。性質直坦率,用是得享修齡。咸豐中,軍興,以襄辦捐勞績賞內閣中書銜。卒年七十有三。

○談泰

談泰,字階平,一字星符,江南上元人。

由乾隆丙午舉人,大挑,選授山陽縣學教諭,轉南匯縣學訓導。淹通經史,專志選述,不爲世俗之學。凡音律算數,無不精通,尤長援引考覈,務求其是。嘗從學於錢竹汀先生,竹汀贈序中有云:"中法之絀於歐羅巴,由於儒者之不知數。東原氏歿,斯學無傳。比來金陵,得談子階平,其於斯學,形幾於深造者。"蓋稱許如此。

先是,竹汀從子塘,創"周徑率",階平因作一丈徑木板,以篾尺量其圓周正,得三丈一尺六寸有奇,乃反覆引伸,廣援博證,撰《周徑說》一卷,以爲溉亭之說確不可易。復與江都焦裏堂、敘縣汪孝嬰相友善。裏堂著《開方通釋》曾及之互相證訂。又以五經中罕言算術,惟《王制》論裏畝及之,然註疏歧誤,折中綦難,則取梅氏"方田度裏"一篇逐句疏解,加以詳推,成《王制裏畝算法解》、《井裏算法解》各一卷。凡所撰算術書三十餘種,存者僅此而已。其考證經史之書,曰《觀書雜識》二十卷。別有詩文集若干卷。

○湯鵬

湯鵬,字海秋,湖南益陽人。

道光三年成進士,授禮部主事。年甫二十,負氣自喜,爲文章震鑠奇特。當軸異其才,選入軍機章京,旋補戶部,轉貴州司郎中,擢山東道監察御史。年亦僅三十餘。意志蹈厲,謂天下事無不可爲者。其議論所許可,獨李文饒、張太嶽輩徒爲詞章無當也。於是勇言事,未逾月,三上章。最後以言宗室尚書,叱辱滿司官事,言過當;且在已奉旨處分後;罷御史,任戶部員外。而時方草奏,將大有論建,未及上而改官。既見其言不用,遂大著書,欲有所表白於天下。以爲事無論利鈍成敗,有所爲,當震暴人耳目;苟不得施於事而著之言,使吾書出而人以爲古嘗有是言,雖工弗貴也。於是爲《浮邱子》一書。立一意爲幹,而分數支支之;支之中又有支焉,則支復爲幹;支幹相演,以遞於無窮。大抵言軍國利病,吏治要最,人事情僞,開張形勢,尋躡要眇,篇數千言者九十餘篇,最四十餘萬言。每遇人,輒曰:"能過我一閱《浮邱子》乎?"其自喜如此。又爲《學術明林》十六卷,指陳前代得失;《七經補疏》明經義;《止信筆初稿》,雜記見聞事實。造作皆出示人。惟《止信筆初稿》人多未見,或問之,曰:"此石室之藏書也。"

值英人擾海疆,當道議撫,許通市。先生憤甚,已黜不得進言,猶條上尚書,請轉奏三十事。雖召見而無所詢,報聞而已。後美國求改關市約,有先生奏中所預計者,人以是服其精,非疏闊。大略者也。既更爲本部四川司郎中,京察亦竟不得上考,感慨抑鬱而卒。年四十有四。詩才橫溢,晚多悲憤沉痛之作。存集二十六卷。

○湯球

湯球(公元1804-1881年),字伯玕,安徽黟縣人。

自幼勤奮學習,興趣廣泛,博聞強記,"星緯推步,研究其奧",尤通天文曆法之妙。但是他並沒有從這方面發展自己的聰明才智,而把精力轉移到治經論史方面。他與同鄉俞正燮、汪文臺等人,交往頻繁,互相切磋。

湯球的治學態度嚴謹。他對前人的說法,一定要依據經典,考覈真僞,比較異同因而很少有穿鑿附會。他在俞正燮、汪文臺的幫助和鼓勵下,在考據學上就取得了驚人的成就。他修訂補輯的古書有鄭康成逸書九種,劉熙《孟子注》、《孝經、論語注》、劉珍等《東觀漢紀》、皇甫謐《帝王世紀》、譙周《古史考》、《傅子》、伏侯《古今注》等。

湯球用了自己一生中主要的精力,對二十三家晉史進行輯佚和校勘。唐代以前屬紀傳體的《晉書》共有:王隱《晉書》、虞預《晉書》、朱鳳《晉書》,謝沈《晉書》,何法盛《晉中興書》、謝靈運《晉書》、肖子顯《晉史草》、鄭忠《晉書》、梁庾銑《東晉新書》、蕭子云《晉書》、沈約《晉書》、臧榮緒《晉書》十二部。其中臧榮緒所編《晉書》一百一十卷,志傳俱備,是比較完整的。另有以編年體寫的十一家:即陸機《晉紀》、幹寶《晉紀》、曹嘉之《晉紀》,習鑿齒《漢晉春秋》、鄧粲《晉紀》,孫盛《晉陽秋》、劉謙之《晉紀》、王韶之《晉紀》、徐廣《晉紀》、檀道鸞《續晉陽秋》、郭李產《續晉紀》。總共合計有二十三部。唐太宗貞觀二十年(公元646年),詔令房玄齡、褚遂良、許敬宗爲監修,組織編寫《晉書》,參加的人員有來濟、陸元仕、劉子翼、令狐德棻、李淳風、李文府、薛元超、上官儀等人。唐太宗親自爲宣帝(司馬懿)、武帝(司馬炎)兩篇帝紀,以及陸機、王羲之二傳寫了論贊,故該本《晉書》又題"御撰",於貞觀二十二年完成,共一百三十卷。這部書存在嚴重的缺點和錯誤,特別是取材不夠慎重,"好採詭謬碎事",不注意對史料的甄別取捨,對一些怪誕荒謬的史料,也收錄編入,損害了該書的史料價值;也因出於衆手,未作統一規劃,以致書中記事前後矛盾,疏漏遺脫的地方很多。到"安史之亂"時,作爲"御撰"《晉書》編寫時的主要依據臧榮緒的《晉書》,已不知去向,其餘的二十二家《晉書》,也皆散佚,因此對晉史的輯夫和校勘,便成了一件十分必要的事。

湯球把散佚的二十三家晉史輯錄成冊,他杜門不出,埋頭書案。首先是廣泛蒐集各種資料,分門別類,進行排比對照。其次是對蒐集到的資料,運用他在考據學上的學識,進行"補闕"與"糾僞"的工作,幾經寒暑,完成了二十三家晉史的輯佚與校助的工作。雖然不能完全還其本來面目,但經過他的努力,使這些史書得以大致保存下來,其貢獻是很大的。

《十六國春秋輯補》一書的編寫,是湯球對晉史的又一貢獻。原崔鴻《十六國春秋》一百零二卷,以晉爲主,有表贊序例,體裁詳備,集諸家的長處。但該書到北宋中葉以後已散佚。後來流傳的《十六國春秋》一百卷,係爲明代屠喬孫等作。作者雖花費了不少心血,但有嚴重的錯誤。它主要是把《魏書》所記十六國史實抄進來,稱崔鴻自作。因此對崔著《十六國春秋》有辨僞存真的需要。湯球根據何鏜《漢魏叢書》的簡本《十六國春秋》,並參考《晉書》張軌、李暠兩傳,以及《三十載記》等書,全文補足,對其中有與諸書所引不同者,再進行更正。而且對輯錄來的文字多註明出處,校勘工作做得很細緻,不妄改一字,有差異的地方,一一覈實註明。並考慮十六國曆史比較複雜,他又特編有年表,放在該書的前面,起了綱舉目張的作用。

崔鴻另一部《十六國春秋纂錄》十卷,共纂錄六十二人的傳記,其書編纂簡潔,歷代流傳,但經過輾轉傳抄,其中有不少刪節脫誤。湯球根據何鏜《漢魏叢書》刊本,以及北齊修文殿御覽偏霸部所載文字,互相校讎,錄爲定本,小有異同,則加考訂,補正脫誤,糾謬拾遺,寫成《十六國春夥纂錄校本》。關於《十六國春秋纂錄》的名稱,歷代史書有不同的說法,如《宋崇文總目》稱它爲《十六國春秋略》;《通鑑考異》稱爲《十六國春秋抄》;《四庫簡明目錄》則稱是別本《十六國春秋》。湯球根據《隋書.經籍志》的紀載,否定了種種錯誤的說法,定名爲《十六國春秋纂錄》。

湯球"好學深思,心知其意",是一位善於深思明辨的學者。他拒絕作官,安貧樂學,默默無聞地從事輯佚校助工作,成就是很大的。此外,他還旁輯《兩晉詔鈔》等十九種,一代掌故,蒐集殆盡。此外,在地理學方面的成就也是很大,他輯有《太康地記》、《鄴中記》、《林邑記》三種;言論集則輯有《晉諸公別傳》、袁宏《名士傳》、郭頒《世語》、裴啓《語林》、《山公啓事》等五種;還著錄晉別集三百家,晉文集三百家。大量的書稿,都是由他一筆一劃,逐字逐句的校訂和抄寫的,經過他長期的辛勤勞動,把這些十分珍貴的史料保存下來。他這種治學精神受到後人的稱讚。

○李銘漢

李銘漢(公元1808-1891年),字雲章。生於清嘉慶十三年(公元1808年),卒於清光緒十七年(公元1891年),享年八十四歲。他的祖先原來居住在寧夏衛之門城驛,明朝末年遷居涼州衛。清雍正二年(公元1724年)改置涼州府,治武威縣,故李爲甘肅省武威縣人。

武威闢處河西,與內地相比較,文化相對落後。李銘漢讀書較晚,年十餘歲,才從塾師受經。他學習刻苦,喜歡提問題,對於經書字字要問個究竟。"音訓聲義之未諦者,必再三詢究,不得解不止"。年二十,入縣庠。二十四歲,應辛卯(公元1831年)鄉試,失敗。愈加致力於學問。同鄉尹世阿自江西罷官歸,家中藏書甚多,達十餘萬卷,銘漢經常去尹家借書閱讀,向尹請教。尹詢問他學習的志向,他以"實事求是"回答,受到尹的誇獎。銘漢二十七歲,參加甲午(公元1834年)科秋試至陝西,往見同鄉張澍,因受業於其門下,爲其校《諸葛忠武侯文集》及《蜀典》等書。己亥(公元 1839年)房師懷寧陳世熔任古浪知縣時,手書招銘漢和伏羌(今甘谷縣)王權到署學習。銘漢在古浪五年,受到陳世熔的教益甚大。

李銘漢博通經史,才華出衆。對於天文、算術、輿地、兵農都學習過,對於音韻、訓詁之學尤有研究。當時在隴右人士中他是極負聲望的。但是,他在科舉道路上卻走得很艱難。他一生八次參加鄉試,都不得中,到了四十二歲才考了個副貢生。李銘漢在科場失意後,轉而致力於史學研究。

李銘漢晚年主講涼州雍涼書院、甘州甘泉書院。致力於教授生徒,著書立說。他的著作,有《續通鑑紀事本末》、《爾雅聲類》、《說文諧聲表》。李銘漢還是-位詩人,他的詩集題爲《日知齋詩稿》,其中多述懷之作,未曾付梓。

關於李銘漢的思想,汪闢疆曾指出他"平生論學,實主顧亭林經學即理學之言,其教子侄生徒,亦以'行已有恥,勤學好古'八字爲主旨,教生徒如是,主甘州書院講席亦如是。"這是很中肯的說法。

《續通鑑紀事本末》是李銘漢晚年的著作,是根據清乾隆年間畢沅主持編撰的《續資治通鑑》編寫的。全書共一百一十卷。其第八十九卷以前,是李銘漢手輯。其第九十卷至第一百一十卷,共二十一卷,是李銘漢死後由其次子李於鍇所續輯的。畢沅的《續資治通鑑》是一部編年體的宋、遼、金、元史,其優點是宋、遼、金史事並重,敘事分明,文筆流暢。李銘漢的《續通鑑紀事本末》,就是以畢書爲底本的。《續通鑑紀事本末》是一部紀事本末體的宋、遼、金,元史。它將這一時期四百年之間的史事,概括爲一百一十件大事。每卷寫一件大事,有的卷下又附有若干小事。始於宋太祖代周,終於明玉珍據蜀。象王安石變法、賈似道誤國之類大事,都有專章敘述。其輯錄原文,剪裁精密,取捨得宜,對於探求一事的起訖經過,十分方便。孟森的《續通鑑紀事本末書後》說:"不得李氏之書,使家喻戶曉,於據撰通史之資料,不無缺憾。"汪闢疆的《讀常見書齋小記》說:"義例謹嚴,條貫備具,視陳邦瞻、馮琦書爲通核。"這些評價是公允的。

該書爲木版印刷。據該書扉頁載:開雕於光緒二十九年癸卯(公元1903年),竣工於光緒三十二年丙午(公元1906年)。是李銘漢次子李於鍇在山東作官時付印的。印完後,版移故里。解放後,李氏後裔將版交給國家。1957年北京的古籍出版社曾用原版印刷過一次。現在版存甘肅省博物館。

○唐甄

唐甄(1630-1704),原名大陶,字鑄萬,別號圃亭,四川達州人。從父宦於吳,蜀亂不得歸,因家焉。

十四五歲即嗜古學,精進淬礪,不拘拘於師說,落筆卓有端緒。性孝友,色養愉愉,中外無間言。然處世乃剛直伉爽,深惡媕妸隨俗。家素貧,求爲祿養,中順治丁酉科四川鄉試,選授山西長子縣知縣。以循良著稱。顧因逃人事罣誤去職。罷官還吳,僦居僅三數椽,炊煙恆絕,而振筆著書不輟。曰:"君子當厄,正爲學用力之時。窮厄生死,外也,小也;豈可求諸外而忘其內,顧其小而遺其大哉?"生平綜貫經史,揚榷風雅,非秦漢之書弗讀。嘗研精覃思,著《衡書》九十七篇,天道人事,前後古今具備。其中曰"衡"者,志在權衡天下也。後以連蹇不遇,更名"潛書"。又撰《毛詩傳箋合義》,《春秋述傳》,《潛文》,《潛詩》,《日記》,各若干卷。魏叔子見君《潛書》曰:"是周秦之書也!今猶有此人乎?"梅定九則移錄所著諸書,謂:"此必傳之作,當藏之名山,以待其人耳!"凡爲時推重若此。卒年七十五。貧不克葬,何義門爲請於八親王,賻白金五十兩。

○田寶臣

田寶臣,字少泉,江蘇泰州人。

家貧篤學,師事魏茂林,研精訓詁,不齗齗(yin)於一言半字。撰有《小學駢支》八卷,其一百五十三條。其自序:以《說文》爲主,以《爾雅》、《方言》毛氏鄭氏爲根柢,而波瀾於孔、賈、郭、陸,旁及《荀子》、《莊子》、《淮南》、《素問》、《大戴記》、《史記》三家注、班書額注、範書李注、《釋名》、《水經注》、《廣雅》、《玉篇》、《廣韻》、《文選》、《衆經音義》,下逮二徐、《集韻》、《類篇》以及乾嘉以來名家之說。欲溯其源始,故討論之詞多;欲暢其支流,故參互之說盡。雲"駢支"者,事繫於《駢雅》;冠以"小學"者,因四庫全書以《駢雅》隸小學類也。初寫一本,意尚未已;欲取《呂氏春秋》高注、《管子》房注、《列於》張、殷兩注研求而更討之。咸豐三年,粵寇將破郡城,勢岌岌不可保。先生於風聲鶴唳、盜賊縱橫間,睠睠於是書,冀鴻碩君子爲之存焉。謝世後,囊藏於家,力不能刊,惟魏茂林《竄雅訓纂補遺》中摘其十之一耳。直至民國九年孟夏,今蘇省長韓國鈞刊入《海陵叢刻》中,而先生畢生精力所粹者,終賴以表白於世雲。

○屠寄

屠寄(1856--1921),字敬山,一字景山,江蘇武進人。

幼穎敏。比長,博通羣籍。負才使氣。工詩古文辭,尤擅長於駢偶。光緒乙酉舉於鄉,入都赴禮部試,不售,應東省當道聘,佐理政務。時外交方棘,三省地處低、日之間,尤艱應付。君爲折衝尊俎,措施裕如。主者故滿洲世裔,茸闒庸懦;久之,議不合,輒因事欲中傷之,逃而免。短衣匹馬,越蒙古草地以歸。顧轉得遍覽山川厄塞,形勢險要。取遼金元興廢之跡,證以舊史,其學益進。壬辰,成進士,改庶吉士。仍落落無所合,遂南還。適朝廷勵行新政,改天下書院爲學校;廣陵就安定書院設儀董學堂,運使程儀洛延君任總教習。課程規則,多師法歐美,程本頑固,意不善也,乃復使教官詹某任提調,陰掣其肘。居一載,鬱郁去。晚選浙江浮安縣知縣,之官數月,即謝病不復出。家居銳意興學,力謀開通風氣,暇惟從事著述。入民國卒。

所著詁經之書,未聞傳稿。輯《常州駢體文錄》三十卷,亦止鄉里徵獻,無關宏旨。獨《蒙兀兒史記》五十卷,參照元祕史及西方史料,證以身所親歷調查者,對於《元史》大加補訂,足可遠並邵、魏,近開柯氏,惜僅本紀列傳世系表暨地理志之一斑,其餘有目無書者,尚待後人補輯耳。

○萬經

萬經(1659--1741),字授一,號九沙。浙江鄞縣人。萬斯大子。

自幼濡染家學,受經說數百萬言於父及諸父,受《明史》紀傳三百卷與夫列代史表數十種於季父及其從兄萬言,而又講性理於應嗣寅,考地理箋釋於閻百詩,求漢隸源流於鄭谷口。梨洲至鄞,立證人書院,復師之,論蕺山之學。其學益浩博無涯涘。以康熙癸未成進士,選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充《字典》纂修館,授編修,充《字典》纂修官。時方望溪適以《南山集》案牽連下詔獄,莫敢謀保釋者,君獨奮然送狀西曹,遂出之,舉朝高其義。典試山西,太原孫嘉淦從問學,一見即推指,卒成魁儒。又嘗識杭世駿、全祖望於髻年,以爲鄭漁仲之流。世稱其有人倫藻鑑。出督貴州學政,還朝,爲忌者所中,有通州修城之役。既歸家,資悉罄,遂賣所作隸書,得錢給朝夕。乃增補充宗《禮記集解》凡數萬言;以《春秋》定、哀二公未畢,續纂數萬言。又訂從兄萬言《尚書說》,輯成一編,以成萬氏經學。又重修季野列代《紀年》暨貞一《明史舉要》,以成萬氏史學。乾隆初,舉博學鴻詞。已而,李侍郎紱再薦入三禮館,並以老辭。著述傳者,有《分隸偶存》二卷,收入四庫。卒年八十三。

○萬斯大

萬斯大(1633--1683),字充宗,浙江鄞縣人。悔庵先生第六子,萬斯同之兄。

遭亂赤貧,惟藉授徒自給。師事黃梨洲,蓋父執也。歲丁未,偕同學十數子執贄其門,因爲講經之會於甬上。一時勝友如雲,質疑辨難,號稱極盛,而於其間肄業尤勤。以一再試有司不合,抽身隱退,日沉酣顛倒六經之中,專長於《春秋》、《三禮》。其讀書大旨,以爲非通諸經不能通一經,非以經釋經則無由悟傳之失。治《春秋》有"專傳"、"論世"、"屬辭比事"、"原情定罪"諸義例。--"專傳"者,經無事實,待傳而明。《公》、《穀》、《左氏》互有異同,左氏親承所見,事多詳核,當以爲主。"論世"者,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世皆無道,孔子但據事直書,是非自別,初未嘗以後起之匹夫,責以往之天子。"屬辭比事"者,春秋一事必有本末,異事亦有同形:如"衛人殺州籲"、"衛人立晉",此屬辭而見爲一人也。立晉則書衛人,主王子朝則書尹氏,此比事而見其有公私也。"原情定罪"者,如魯桓公見殺於齊時,莊公尚幼,法無可施,故書"薨"書"喪";至書葬,一似賊之已討者;及莊公既長,則書"如齊"書"如莒",莊於是不得辭其忘仇之責矣。

初纂諸家說,得二百四十二卷,癸丑毀於火;辛酉,海昌陳令延主其家,以經義相質,尚力能著書,較前更倍;癸亥七月,至"昭公"而疾作,臨歿時猶惓惓"季武子立後"一事。凡苦心壹志如此。惜傳者止《讀春秋隨筆》十卷,則編纂時間有獨得,另爲札記亦迄於"昭";多以禮釋者,用其所長,猶康成之用《禮》注《易》箋《詩》,視宋人憑理妄說,有霄壤之判焉。若其治三禮:於《儀禮》則有《商榷》三卷,於《禮記》則有《偶箋》三卷,於《周官》則有《辨非》二卷;類能取甲乙之證據,剖前人之聚訟;而總義則有《學禮質疑》二卷。梨洲稱其《宗法》八篇爲冠古絕今必傳之作。他如:論郊曰:"郊惟日至一禮,社谷不名郊。"論社曰:"大社在北郊,主月王社在國中。"論禘曰:"禘與祫一事,魯禘不追所自出。"論祖宗曰:"東周主文而宗武。"論泰壇明堂曰:"儀禮方明壇即泰壇,即圜丘,其宮方三百步,上有明堂,日至郊天,即於方明壇。謂之方明,郊天主日也。季秋大享於明堂,明堂圜丘同在三百步內,非有兩地。"論喪服曰:"承重之喪,皆從夫服。"又曰;"庶子爲其生母之黨,服與適子爲其母黨服同。"悉皆發先儒所未發。

爲人剛毅。見有不可者,輒形於色,而嗜義若飢渴然。張蒼水死國難,棄骨荒郊,爲醵金葬之南屏。居家兄弟怡怡,修輯譜牒成十卷,條理井如。雜文存《丁災》、《甲陽草》各一卷,亦以說經爲多。足微病,因自號"跛翁"雲。卒年五十一。

○萬斯同

萬斯同(1638--1702),字季野,學者稱石園先生。浙江鄞縣人。

戶部泰第八子。生而異敏,讀書過目不忘。八歲在客座中背誦揚子《法言》,終篇不失一字。顧跅弛不馴,戶部閉之空室中,先生竊視架上有明史料數十冊,讀之甚喜,數日而盡。又見經學諸書,皆盡之。既出,時時隨諸兄後聽其議論。會家課,先生欲豫焉,諸兄笑曰:"汝何知?"先生曰;"觀諸兄所爲,易與耳!"因雜出經義目試作之,千言立就。伯兄大驚,持之泣,以告戶部曰:"幾失吾弟!"戶部亦愕然曰:"兒失我子!"遵從黃梨洲遊,爲高第弟子,與聞蕺山劉氏之學。以慎獨爲主,以聖賢爲必可及。時甬江有五經會,先生年最少,通疑義輒片言析之。嘗守先儒戒,以爲無益之書不必觀,無益之文不必作。遂專意古學,博通諸史,尤熟於明代掌故。康熙戊午,詔徵博學鴻詞,巡道許鴻勳以先生薦,力辭兔。明年,修《明史》,相國徐元文延至京師。時史局中徵士,例食七品俸,稱纂修官。先生請以布衣參史局,不署銜,不支俸。許之。諸纂修以稿至,主者皆送先生覆審,覽畢,謂侍者曰:"取某書某卷某葉,有某事當補入,某事當參校。"如言取至,無爽者。徐公罷,繼之者張玉書、陳延敬、王鴻緒,皆延請有加禮。明史稿五百卷,先生手定也。

先生病唐以後史官設局分修之失,嘗曰:"昔遷、固才既傑出,又承父學,故事信而言文。其後專家之學,才雖不逮,猶未至如官修者之雜亂也。官修之史,倉碎成於衆人,不暇擇其材之宜與事之習,是猶招市人而與謀室中之事也。吾辭史局而就總裁所者,惟恐衆人分操割裂,使一代治亂賢奸之跡昧晦而不明耳。"又嘗語方苞曰:"史之難爲久矣,非論其世,知其人,具見其表裏,則吾以爲信而人受其枉者多矣。吾少館某氏,其家有列朝實錄,吾默識暗湧,未敢有一言一事之遺也。長遊四方,從故家求遺書,旁及郡志邑乘、雜家志傳之文,莫不網羅參互,而要以實錄爲指歸。蓋實錄者,直截其事與言而無所增飾者也。因其世以考其事,核其言而平心察之,則其人之本末,十得八九矣。然言之發,或有所由;事之端,或有所起;而其流,或有所激;則非他書不能具也。凡實錄之難詳者,我以他書證之;他書之誣且濫者,我以所得於實錄者裁之。子盍就我所述,約以義法,而經緯其文,他日書成,曰'此四明萬氏所草創也',吾死不恨矣!"蓋先生以遺民自居,而即任故國之史事以報故國。其至京師,特以羣書有不能自致者,必資有力者以成之。其後,乾隆中大學士張廷玉等奉詔刊定《明史》,皆以史稿爲本,而加增損焉。先生之志,於是爲不負矣。

先生初至京師也,時議意其專長在史。及徐乾學居憂,請先生纂《讀禮通考》,自國恤及家禮,十四經之箋疏,廿一史之志傳,漢、唐、宋諸儒之文集說部無或遺者。又以其餘爲《喪禮辨疑》四卷、《廟制折衷》二卷。乃知先生故深於經。徐因請編成五禮之書二百餘卷。當是時,京師耆彥雲集,各以所長自見,而先生最暗淡。自王公以下爭相從問古儀法,月再三會,聽講者嘗數十人,錄所聞共講肄,莫不呼曰:"萬先生!"而先生與人往還自署只曰"布衣萬斯同",未嘗有他稱也。故督師之姻人方居要津,乞史館於督師少寬假,先生屢數其罪以告之。有運餉官以棄運走道死,其孫以賄乞入死事列,先生斥之。父友馮侍郎躋仲諸子沒入勳衛家,先生贖而歸之。以康熙壬午卒於王尚書史局中,年六十。門人私諡曰"貞文"。

先生於前史體例,貫穿精熟,指陳得失,洞中肯綮。劉知幾、鄭樵不能及也。馬、班史皆有表,而《後漢》、《三國》以下無之,劉知幾謂無關得失,先生則曰:"史之有表,所以通紀傳之窮。有其人已入紀傳而表之者,有未入而牽連以表之者,表立而後紀傳之文可省。讀史不讀表,非深於史者也。"所著《補歷代史表》六十卷,又《紀元匯考》四卷,《安季忠義錄》十六卷,《南宋六陵遺事》一卷,《庚申君遺事》一卷,《河源考》二卷,《河渠考》十二卷,《儒林宗派》八倦,《石經考》二卷,《石經文考》二卷,《羣書疑辨》十二卷,《書學彙編》二十二卷,《周正匯考》八卷,《歷代宰輔匯考》八卷,《石園詩文集》二十卷,而《明史稿》及《讀禮通考》別爲書。

○汪紱

汪紱,又名烜,字燦人,號雙池。安徽婺源人。

初能言,母江氏口授四子書五經,八歲悉成誦。自是讀書稟母教,未嘗從師。

母歿,聞父淹滯金陵,泣且往,勸父歸。父曰:"吾無家安歸!"叱之返。歸葬母后,無以自活,爲景德鎮畫碗傭,且傭且讀。旋教讀於楓嶺浦城。聞父卒,慟幾絕,扶柩而歸。

二十以後,著書十餘萬言,旁及百氏九流,三十後盡燒之。自是凡有述作,息神莊坐,振筆直書,博極兩漢六朝諸儒疏義,元元本本,而一以來五子之學爲歸。六經皆有成書,下遺樂律、天文。輿地、陳法、術數,無不究暢,卓然可傳於世。所著《易經詮義》十五卷,《尚書詮義》十二卷,《詩經詮義》十五卷,《春秋集傳》十六卷,《禮記章句》十卷,《或問》四卷,《參讀禮志疑》二卷,《孝經章句》一卷,《樂經律呂通解》五卷,《樂經或問》三卷,《讀陰符經》一卷,《讀參同契》一卷,《讀近思錄》一卷,《讀讀書錄》一,卷《先儒晤語》二卷,《山海經存》九卷,《理學逢原》十二卷,《詩韻析》六卷,《物詮》八卷,《芾略》四卷,《讀困知記》一卷,《讀問學錄》一卷;《琴譜》一卷,《醫林輯略探源》九卷,《戍笈談兵》若干卷,《六壬數論》若干卷,《大風集》四卷,文集詩集各六卷。

先生著書博,而用功專,不求人知,而功愈嚴焉。蓋其學體勘精密,貫徹內外,毫釐必析,由不欺以至於至誠,偶設一喻,能使盲者察、愚者明。先生歿後,門人餘元遴刊其書,並上之督學朱筠,以應求名之詔,旋檄府建主祔祀紫陽書院。

○汪萊

汪萊,字孝嬰,號衡齋,安徽歙縣人。

其學實自得,不由師授。弱冠後,讀書吳篈門外數年,苦心冥索,盡得中西之祕,亦未嘗與吳中人士相接。嘉慶丁卯,舉優貢生,赴京師朝考,大學士祿康薦修國史天文志,議敘以教官用,選石埭縣學訓導。癸酉,卒於官,年止四十六。

天資敏絕,深經學,十三經注疏每背誦如流水,而又能心通其義。人有質疑問難者,隨事闡明,略無疑滯。既嗜疇人術,而性能攻堅,極繁頤幽祕,他人翻覆再三,未克理其緒,孝嬰目一二過,輒默識靜會,已洞悉其本原,而貫通其條目,是非間隙毫髮莫遁。人所言,不復言;所言,告人所未言與人所不能言;故其著述雖僅傳《衡齋算學》七卷,而簡奧似周秦古書。

八線之制,終於三分取益,用益實歸除法求之,乃以一表之真數,僅得十之二,因俗得五分之一通弦與五分之三通弦交錯爲三角形比例立法以取五分之一之通弦而弦切之數益密。梅氏環中黍尺有以量代算之術,惟求倚平儀外周之兩角,而縮於內半周之角未詳;則以爲易更立新法量取不倚外周之角度,而三角之量法始全。堆垛有求平三角立三角尖堆積法,不及三乘方以上,"復爲推而補之,自三乘四乘以上之尖堆,皆可由根知積,因即諸物遞兼之法以補古九章所未備。--凡此引伸觸類,莫不探幽索隱,條疏層解。所尤獨得者,爲糾正梅文穆公勾股知積之術,並與李尚之論天元一元正負開方之可知不可知。然卒因此及尚之齮齕。實則尚之究乎既商之後,孝嬰審於未商之先,言若殊趨,義實互證也。

○汪龍

江龍,字叔辰,安徽歙縣人。

乾隆丙午舉人,揀選知縣。嘗讀《詩?生民》《玄鳥》二篇,疑鄭箋"跡乳卵生"之說,不若毛傳謂"姜嫄簡狄從帝嚳祀郊禖"之爲正,遂博稽傳箋問異,用力於是經者數十年,成《毛詩異義》四卷,《毛詩申成》十卷。顧鄭氏集漢儒之大成,箋《詩》且在注《禮》之後,學益深邃,有未易訾議者,故雖意主述毛,而立論必持其平;一字之異,不憚詳考以反覆證明之。又分本《詩譜》多訛脫,復據各書校補,錄附《異義》之後。並熟於許氏《說文》,所著書數自手寫,點畫悉宗六書,無一筆苟。

年逾七十,始交段玉裁,得所注《說文》取以補正《異義》若干事,重繕定本。段亦多采其說入《說文注》。

爲人安貧樂道,閉門不預外務。當事者欽其學,率多造訪。僅應聘主講郡城古紫陽書院,及一修志書而已。卒年八十有二。

○汪士鐸

汪士鐸(1802--1889),字振庵,別字梅村,江蘇江寧人。

道光庚子舉人。治學根柢經訓,以爲聖賢大道,有體有用,體原一貫,用則萬變。雖窮居,於人鮮尺寸裨益,然不可不讀經世書,儲待他日用。從績溪胡培翬、荊溪任泰遊。與楊大堉同精三禮,時號"汪楊"。嘗據《註疏通典》及宋楊氏、元敖氏、清程瑤田、張惠言諸家說,作《禮服記》三篇。又取後漢諸書,成《儀禮鄭注今制疏證》,塔翬亟稱許之。並謂:學者必先有得力之一書,而後能推類以概其餘。

先生覃精輿地,於《水經注》致力尤勤。曰戴、趙二家外,搜補疏櫛,釋以今地,而山川阨塞陂地水利特加詳盡。《水經》舊多佚文,趙補漯滏等十三水,以足一百三十七之數。先生謂;"漯水原附見,河水豐水見渭水注中,《禹貢》雍州兩見渭汭,猶言洛汭,《水經》敘於渭水末,則汭亦不當補。滁乃小水,不宜爲篇。止洛、涇、滹沱、滏、洺、弱、黑、派、滋,各宜爲篇,合趙氏漯水,惟十九耳,是水經終不能全也。"因仿戴氏渭水南海陳氏溫水之例,訂正穀水、江水、若水、沫水、延江水、存水、溫水、葉輸水、夷水、玩水。資水、湘水十二篇,期補所未備。《水經注圖》,蓋爲現志而作,爲讀唐以前古書所不可少者。

咸豐三年,粵寇陷金陵,僅以身免。南度嶺之績溪,居山間五年,空谷絃歌,講誦不絕。座主胡文忠公迎入鄂,時屬有裁兵議,上書推得失,文忠深納之。金陵既下,歸葺金沙井老屋以居。杜門卻掃,頤情典籍。曹文正以謂;"芳絜欲師陶靖節,湛冥略近蜀君平。"其推重其此。光緒中,學政黃體芳薦於朝,授國子監助教銜。卒年八十六。

著述有:《水經注圖》二卷,附《漢末釋地略》、《漢志志疑》各一卷,《南北史補志》十四卷,《梅村文》十三卷,詩十五卷,詞五卷,筆記六卷。別修《江寧府志》十五卷,《上江兩縣誌》二十九卷,均刊行。

○汪廷珍

汪廷珍,字玉粲,號瑟庵,江蘇山陽人。

早孤,家貧,攻苦力學,志趣高簡,不事聲氣結納,人多以迂怪目之。任大椿侍御主講淮上,一見嗟嘆,期以國士。乾隆己酉,以一甲第二名及第,授編修。嘉慶初,擢侍講,遷祭酒。當國者惡其不附己,多方阻抑,公益自厲不少挫。累官左都御史,上書房總師傅,禮部尚書。道光癸未,臨雍禮成,詔加太子太保。乙酉,授協辦大學士,越明年,卒於位,贈太子太師,賜祭葬如例,諡曰文端。公於書無所不窺,尤深於經術。十三經義疏皆能闇誦。平居講學,於漢宋不爲左右袒,一本義理爲折衷。其他民情政治之大,下及輿地名物算數方技,無不曲究。當是時,阮文達方用通經博學負盛譽,嘗勸公著書。答曰:"六經之奧,昔儒皆先我言之,豈敢復以此語相溷哉!但讀書所以析義,要歸於中有所主而已。"先後立朝三十餘年,風節侃侃,不棘不阿;而文章品誼,自高天下,海內推爲正人。又其虛衷延納,優恤寒畯,亦與阮公相亞雲。

○汪喜孫

汪喜孫,字孟慈,後更名喜荀。汪中之子。

容南歿於杭州,時僅九齡。少長,能讀父書,溺志於學。

嘉慶丁卯舉鄉試。援例爲內閣中書,開戶部員外郎。合於管理部務大學士英和,奏免河工徵民積欠八十二萬兩。丁母憂,服闋,道光癸巳入都,奉命往東河學習,河督慄毓美深倚重之,奏保用知府,賞加道銜。乙巳,補河南懷慶府知府。下車之始,日坐堂皇,審結積案百數十起。暇輒巡行郊野間,問民疾苦。修葺敷文書院,課士首以經史,文風稱盛。浚濟河,使復故道。義引沁流至王曲村,溉田數百頃,民稱之曰:"新開汪公河"。會值大旱,步行赴白龍潭取水歸,大雨立霈。亦因以積勞病卒。

所學由聲音以通訓詁,由訓詁以通名物,由名物以通周、秦大義,周、見古書,而要以經明行修,通經致用爲歸。觀其上張石洲一書,尤能融會漢、宋,力除門戶之見,與獨抱遺經硜硜自守者異矣。著有《國朝名臣言行錄》、《經師言行錄》、《尚友記》、《從政錄》、《孤兒編》、《且住庵詩文稿》若干卷。

○汪遠孫

汪遠孫(1794--1836),字久也,號小米,浙江錢塘人。

十歲傳祖父受經通大義。嘉庚丙子舉於鄉,兩赴計偕,循例爲內閣中書。戊寅,在京待銓,丁外艱,聞訃,疾歸裏。既攖大故,遂絕意進取,一惟肆力於著書。先世藏書之所曰"振綺堂",插架夙多善本,遂寢饋其中,務爲根柢之學。排日讀十三經注疏,以心得者輒錄諸札記。又嫌飽經堂《釋文》多訛缺,欲爲補正,功雖未竟,其宗尚已可概見。《春秋外傳國語》自韋氏而外,古注多佚,因輯賈逵等三家佚注三卷,復作《發正》二十一卷、《考異》四卷,以羽翼之。著述之暇,與同裏耆彥結"東軒吟社",優遊暢吟;時更登山臨水,寄其曠逸之懷,乃自號曰"借閒漫士"。浙中志乘,推鹹淳、臨安志最古,爲重雕以廣其傳。他若厲樊榭《遼史拾遺》、《東城雜記》,梁處素《左通補釋》等,俱次第梓行。至其亡友詩文,代爲校刊者,尤難悉數。生平重然諾,見事明決,貧者感其施,饒裕者亦倚以定是非可否。卒年四十有三耳。所著尚有《詩考補遺》,《漢書地理志校勘記》若干卷,《借閒生詩詞》四卷。

--妻梁瑞、湯漱玉,並通詩禮。端字無非,著《列女傳校注》八卷。漱玉著《玉臺畫史》五卷。

○汪中

汪中(1745~1794),字容甫,江蘇江都人。

幼孤貧,賴母氏授讀。少長,遊書肆,得借閱經史百家,觸目成誦,遂爲通人。年二十,學使李因培試射雁賦,以第一人入學。然時尚未之知。適儀徵火壞鹽船,焚溺死者千餘,因著《哀鹽船文》,杭編修大宗奇其作,廣爲延譽。復受知於鄭贊善炳世、沈按察椒園、錢詹事曉徵諸君,名益起。乾隆丁酉,謝侍郎墉,督學江蘇,選充拔貢,嘗曰:"吾之先容甫,爵也;若以學,吾北面事之矣!"其禮重如此。顧困於貧窶,每遊四方,營甘旨以養母。歷就安徽學政朱竹君及太平知府沈業富、寧紹臺道馮廷承幕,所至皆尊爲上客。會遊武昌,謁畢秋帆尚書,爲撰《黃鶴樓銘》;歙縣程瑤田書石,嘉定錢坫篆額,時人目爲三絕。惟殊落落寡合。其後益困悴無聊賴,乃作《吊黃祖文》,擬劉孝標自序以寫懷自傷,於是閉戶不復出。丙午,朱文正公以侍郎典試江南,思得先生爲選首,不知實未與試也。深感知遇,因上書請執弟子禮,尋往就謁於錢塘,朱公謂之曰;"先世籍蕭山,本會糟地,今適奉使於此,曾覽朱育對濮陽興語,善其賅洽,吾子諮於故實,多識前言往行,亦可以廣陵之事諗餘乎?"先生應時成《廣陵對》一篇,凡三千言,文正嘆曰:"善乎子之張廣陵也!辭富而事核,可謂有徵矣!"晚歲巡鹽御史全德聞其名,使司文匯閣所須四庫書。甲寅,以檢校往杭州,卒子西湖葛嶺僧舍,年五十一。

先生事母至孝,嘗稱貸以供母,侍疾累晝夜不寢,勤勞無倦容。且篤師友之誼,雖一飯終身不忘,披榛拜墓,存恤衰門,往往過於生前。惟性伉直,不言佛老陰陽神怪之說,又不喜宋儒性命之學。朱子之外,有舉其名者,必痛詆之。於時流不輕許可,有盛名於世者,益肆譏彈。人或規之,則曰:"吾所罵者,皆非不知古今者,惟恐莠亂苗耳。"然當世通儒,雅才若錢曉徵、程易疇、王懷祖、孔衆仲、劉端臨諸先生,或以師事之,或以友事之,終身稱道弗衰焉。

先生爲學殊賅博,經傳諸史,旁逮醫藥種樹之書.靡不觀覽。復推六經之指,以合於世用。凡古今制度沿革,民生利病,皆博問而切究之。其治《尚書》,撰《尚書考異》。治《禮》,溯源於荀卿、賈傅,綱提條析,得其會通。於喪服用力最深,惜未成書。撰《儀禮經注正訛》《大截禮記補註》。治小學,撰《爾雅樸注》,又撰《小學說文求端》,羽翼蒼雅,深探乎聲音訓詁之原。治《春秋》,撰《春秋述義》,識議超卓,論者謂唐以下所未有也。

清初,二顧輿地之學,歷二百年,江左莫能繼。先生於諸史.地理山川厄要,講畫了然,口若懸河。論關內、東吳、江北、淮南之形勝,則有《秦蠶食六國表》、《金陵地圖考》、《廣陵通典》。博稽三代典禮。--全於文字訓詁名物象數,成一家言,爲《述學》。依據經證,實事求是,爲《知新記》。又撰《春秋後傳》《國語正訛》《舊學蓄疑》《強識錄》藏於家。今傳者只《廣陵通典》十卷、《經義知新記》一卷、《舊學蓄疑》一卷。而《述學》一書,屬稿未成,後乃以撰著之文分內外篇六卷刊行,然其間於世所稱《哀鹽船文》、《黃鶴樓銘》、《廣陵對》外,解經尤有神識。病古人之疑《周官》《左傳》也,爲《周官徵文》及《左氏春秋釋疑》,率依據經傳,箴砭俗學。凡所爲文,亦多有益經術,維持世道雲。

○王昶

王昶(1724--1806),字德甫,號述庵,一字蘭泉,又字琴德,江蘇青浦人。

少穎異,博學,善屬文。體貌修偉。年十八,應學使試,以第一入學。二十二,侍父疾,居喪盡禮。服除,家益貧,作《固窮賦》以見志。遊吳下,蔣恭裴、楊繩武見先生詩文,謂:"宋文憲以後一人也!"肄業紫陽書院,時從惠定宇遊,於是潛心經術,講求聲音訓詁之學。是時沈尚書歸愚爲院長,選蘭泉及王鳳喈、吳企晉、錢曉徵、趙升之、曹來殷、黃芳亭七人詩,稱爲"吳中七子"。流傳日本,大學頭默真迦見而心折,附番舶上書於沈尚書,又每人各寄相憶詩一首,一時傳爲藝林盛事。

公以乾隆癸酉舉於鄉。甲戌成進士。歸選班。二十二年,南巡,召試一等第一,賜內閣中書,協辦侍讀,直軍機房,洊升刑部主事、員外郎、郎中。三十三年,以言兩淮鹽運提引事不密,罷職。時緬甸未靖,雲貴總督阿文成公請公佐軍事,遂至騰越,出銅壁關,擊賊江中,勝之,緬酋乞降。阿公屬公草檄允其降,班師旋永昌。緬甸久未至,復從阿公如騰越。三十六年,溫公福代阿公,移師四川,辦金川事,奉旨授吏部主事。從溫公西路軍進討,溫公屬公作檄斥僧克桑罪,三路進攻,克小金川。阿公奏公無兄弟,母年七十餘,明大義勖以殫心軍事,今從軍五年矣,得旨升員外郎。三十八年,至當噶山,官軍且潰,警報絡繹,詔旨疊至,公力疾叱馬懸崖,日行數百里,夜治章奏文書,於炮火矢石之中,無誤無畏。小金川平,補員外部,擢郎中。復認討大金川。四十一年,三路兵合攻益急、索諾木等率衆投罪,公草露布告捷。公在軍中前後九年,每有所充,輒議敘,凡加軍功十三級,紀錄八次。凱旋之日,以戎服行禮,賜宴紫光閣,賞賚優渥。奉旨升鴻臚寺卿,賞戴花翎,在軍機處行走。秋,擢通政司副使。四十二年,擢大理寺卿。四十四年,乞歸,改葬父及嫡母。冬,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四十五年,授江西按察使,六十餘日決獄百餘案。秋,丁生母憂。服除,補直隸按察使,調陝西按察使。嚴緝盜犯。回逆田五倡亂,奉命備兵長武,公嚴守備,民以無恐;大兵過境,供應速而無誤。五十一年,授雲南布政使。雲南銅政繁,公盡發古籍,著《銅政全書》,示補救調劑之術。五十三年,調江西布政使。五十四年,擢刑部右侍郎。五十八年,乞歸修基。冬,還京,以病乞休,上鑑其老,允之。諭以歲暮寒,俟春融歸。明年歸,名其堂曰"春融堂"。嘉慶元年,以授受大典至京與千叟宴。四年,純皇帝升遐,夏至京謁梓宮,蒙召見,敕建言,公密封以進,不留草。夏,歸青浦。分賠滇銅,留田宅以入官,居於廟廡,朋舊贈遺,盡以刻書。五年,年七十有七,重遊泮宮。十一年,年八十有三,病甚,口授謝恩表,自定喪禮,囑阮元爲神道碑文。六月初七日,雞初鳴。公曰;"時至矣!"遂卒。

公之扈駕巡山東、江、浙也,古帝王聖賢名臣陵墓祠廟嘗分遣致祭。己卯、庚辰、壬午順天鄉試,辛巳、癸未會試,五爲同考官。壬子,主順天鄉試。皆以經術取土。士之出門下爲小門生及從遊受業者二千餘人。又嘗主婁東、敷文兩書院。欽定《通鑑輯覽》、《同文志人《大清一統志》、《續三通》等書,奉敕與纂修事。又奉敕刪定三藏聖教經咒,編譯佛典,深於禪理者不及也。前後奉使鞫奏高郵州假印重徵、江陵縣偷減堤工等七案。公正研求,分別虛實。--高郵州案,巡撫府州並擬罪。堤工案,以知府草率捏飾,劾落其職。

公自弱冠時,即嗜金石之學,及宦遊所至,無不訪求。自三代至遼金,積千五百通,而甄錄之。著《金石萃編》一百六十卷。凡其文漫漶見於他書者,則爲旁註以記其全。篆隸及見古文別體者,摹其點畫,加以訓詁。即題額陰兩側,亦必詳載碑制之長短寬博,取建初慮傂尺度其分寸,並志其行字之數。諸家題跋見於金石諸書文集者悉著於編。金石之書,至此可謂集大成矣!其中以門人錢侗等所考證者爲多。

公在京師時,與朱笥河互主騷壇,有"南王北朱"之稱。所至朋舊文宴,提倡風雅;後進才學之士,執業請益,舟車錯互,屨滿戶外。士藉品藻以成名致通顯者甚衆。歸田後,往來吳門,賓從益盛,與王西沚、錢竹汀艤舟白公堤下,朋簪雜沓,詩酒飛騰,望之者若神仙。

公天資過人,於學無所不窺,尤邃於《易》。詩宗杜少陵、玉溪生,而參以韓、柳。古文則以韓、柳之筆,發服、鄭之蘊。著述甚富,除《金石萃編》外,有《春融堂詩文集》六十八卷,《明詞綜》十二卷,《國朝詞綜》四十八卷,《湖海詩傳》四十六卷,《續修西湖志》、《青浦志》、《太倉志》、《陝西舊案成編》,《雲南銅政全書》皆刊行於世。其未刊行者,則《滇行目錄》三卷,《徵緬紀聞》三卷,《蜀徼紀聞》四卷,《屬車雜誌》二卷,《豫章行程記》一卷,《商雒行程記》一卷,《重遊滇詔紀程》一卷,《雪鴻再錄》二卷,《使楚叢談》一卷,《臺懷隨筆》一卷,《青浦詩傳》三十六卷,《天下書院志》十卷。其未成書者,則《羣經揭櫫》、《五代史注》。--《揭櫫》取《周禮》積金注"今時之書有所表識,謂之揭櫫"之意。蓋以漢學爲表識,而專攻毀漢學者。--皆藏於家。

○王夫之

王夫之,字而農,一號姜齋,湖南衡陽人。因晚年隱居於湘西之石船山,學者稱爲船山先生。生明萬曆四十七年,卒清康熙三十一年(1619-1692),年七十四。

他生在比較偏僻的湖南,除武昌、南昌、肇慶三個地方曾作短期流寓外,未曾到過別的都會。當時名士,除劉繼莊(獻廷)外,沒有一個相識。張獻忠在湖南時,他因爲不肯從,幾乎把命送掉。清師下湖南,他在衡山舉義反抗。失敗後走桂林,大學士瞿文忠(式耜)很敬重他,特薦於永曆帝,授行人司行人。時永曆帝駐肇慶,王化澄當國,紀綱大壞,只有給諫金堡等五人志在振刷,不爲羣小所容,把他們下獄,行將殺害。船山奔告少傅嚴起恆,力救他們。化澄於是參起恆,船山亦三上疏參化澄,化澄恨極:誓要殺他,有降帥某救他,才免返桂林,依瞿式耜。因母病回衡陽。其後式耜殉節桂林,起恆也在南寧遇害。船山知事不可爲,遂不復出。

當時清廷嚴令剃髮,不從者死。他誓死抵抗,轉徙苗瑤山洞中,艱苦備嚐,"貧無書籍紙筆,多假之故人門生,書成,因以授之" (潘宗洛《船山先生傳》)。他一生著書極多,然而二百年來幾乎沒有人知道。

王夫之六世孫承佺於道光初即開始蒐集其著作;七世孫世全於道光二十年(1840)起在湘潭雕版付印,至道光二十二年陸續刊成《湘潭王氏守遺經書屋船山遺書》十八種。未幾,版毀於太平天國。道光年間鄧湘皋(顯鶴)也蒐集王夫之的著作,編成一張書目。同治初,曾國荃在南京重刻成五十八種,後又有瀏陽劉氏補刻本,長沙等坊間散刻本。1930年上海太平洋書店以曾刻本爲基礎,又集各本及手稿,綜合排印成《船山遺書》本,共集錄七十種,二百八十八卷。。此外未刻及已佚的還不少。內中說經之書,關於《易經》者五種(《周易內傳》、《周易大象解》、《周易稗疏》、《周易考異》、《周易外傳》);關於《書經》者三種(《尚書稗疏》、《尚書考異》、《尚書引義》);關於《詩經》者三種(《詩經稗疏》、《詩經考異》、《詩廣傳》);關於《禮記》者一種(《禮記幸句》);關於《春秋》者四種(《春秋稗疏》、《春秋家說》、《春秋世論》、《續春秋左傳博議》);關於《四書》者五種(《四書訓義》、《四書稗疏》、《四書考異》、《讀四書大全說》、《四書詳解》);關於"小學"者一種(《說文廣義》)。其解釋諸子之書,則有《老子衍》、《莊子解》、《莊子通》、《呂覽釋》、《淮南子注》。其解釋宋儒書,則有《張子正蒙注》、《近思錄釋》。其史評之書,則有《讀通鑑論》、《宋論》。其史料之書,則有《永曆實錄》。其雜著,則有《思問錄內外篇》、《俟解》、《噩夢》、《黃書》、《識小錄》、《龍源夜話》等。此外詩文集、詩餘、詩話及詩選、文選等又若干種。內中最特別的,有《相宗絡索》及《三藏法師八識規矩論贊》之兩種。研究法相宗的著述,晚唐來千餘年,此爲僅見了。

鄧湘皋既述其目,系以敘論曰:"先生生當鼎革,竊自維先世爲明世臣,存亡與共,甲申後崎嶇嶺表,備嘗險阻。既知事不可爲,乃退而著書,竄伏祁、永、漣、邵山中,流離困苦,一歲數徙其處......,故國之戚,生死不忘。......當是時,海內儒碩,北有容城,西有盩厔(音周至),東南則有崑山、餘姚(容城,指孫奇逢(夏峯);盩厔,指李塨(二曲);崑山,指顧炎武:餘姚,指黃宗蠢)。先生刻苦似二曲,貞晦過夏峯,多聞博學,志節皎然,不愧顧、黃兩先生。顧諸君子......雖隱逸之薦,鴻博之徵,皆以死拒,而公卿交口,天子動容,其志易白,其書易行。先生竄身瑤峒,絕跡人間,席棘飴荼,聲影不出林莽。門人故舊,又無一有氣力者,爲之推輓。歿後遺書散佚。後生小子,至不能舉其名姓,可哀也已。"讀這段話可以想見船山爲人了。

船山和亭林,都是王學反動所產生人物。但他們不但能破壞。而且能建設。拿今日的術語來講,亭林建設方向近於"科學的",船山建設方向近於"哲學的"。

西方哲家,前此惟高談宇宙本體,後來漸漸覺得不辨知識之來源,則本體論等於瞎說,於是認識論和邏輯學,成爲哲學主要之鬱分。船山哲學正從這個方向出發。他有《知性論》一施,把這個問題提出,說道:

言性者皆曰吾知性也。折之曰性弗然也,猶將曰性胡弗然也。故必正告之曰:爾所言性者,非性也。今吾勿問其性,且問其知。知實而不知名,知名而不知實,皆不知也。......目擊而遇之,有其成象,而不能爲之名,如是者,於體非茫然也,而不給於用,無以名之,斯無以用之也,曾聞而識之,謂有名之必有實,而究不能得其實,如是者,執名以起用,而茫然於其體,雖有用,固異體之用,非其用也。夫二者則有辨矣。知實而不知名,弗求名焉,則用將終絀。問以審之,學以證之,思以反求之,則實在而終得乎名,體定而終伸其用。......知名而不知實,以爲既知之矣,則終始於名而惝恍以測其影,斯問而益疑,學而益僻,思而益甚其狂惑,以其名加諸迥異之體,枝辭日興,愈離其本。......夫言性者,則皆有名之可執,有用之可見,而終不知何者之爲性。蓋不知。何如之爲'知',而以知名當之?......故可直折之曰:其所云性者非 性,其所自謂知者非知。......(《姜齋文集》卷一)

然則他對於"知"的問題怎樣解答呢?他排斥"唯覺主義"。他說:

見聞可以證於知已知之後,而知不因見聞而發。(《正蒙注》卷四上)

耳與聲合,目與色合,皆心所翕闢之牖也。合,故相知:乃其所以合之故,則豈耳目聲色之力哉!故輿薪過前,羣言雜至,而非意所屬,則見如不見,聞如不聞,其非耳目之受而即合,明矣。(同上)

前文所錄《知性》篇言"知名不知實"之弊,其意謂向來學者所論爭只在名詞上,然而名詞的來源,實不過見聞上一種習氣。他說:

感於聞見,觸名思義,不得謂之知能。......聞見習也,習所之知者有窮。(同上)

又說:

見聞所得者,象也。......知象者本心也,非識心者象也。存象於心而據之以爲知,則其知者象而已;象化其心。而心唯有象,不可謂此爲吾心之知也明矣。(同上)

"象化其心"怎麼解呢?他說:

其所爲信諸己者,或因習氣,或守一先生之言,漸漬而據爲亡心。(《俟解》)

他根據這種理論,斷言"緣見聞而生之知非真知"(同上)。以爲因此發生二蔽:其一,"流俗之徇欲者以見聞域其所知";其二,則釋氏據見聞之所窮而遂謂無"。他因此排斥虛無主義,說道:

目所不見,非無色也;耳所不聞,非無聲也,言所不通,非無義也,故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知其有不知者存,則既知有之矣是知也。......(《思問錄.內篇》)

他又從論理方面難虛無主義,說道:

言無者激於言有者而破除之也,就言有者之所謂有而謂無其有也,天下果何者而可謂之無哉?......言者必有所立,而後其說成。今使言者立一"無"於前,博求之上下四維古今存亡而不可得窮矣。(同上)

他於是建設他的實有主義、說道:

無不可爲體。人有立人之體,百姓日用而不知爾,雖無形跡而非無實。使其無也,則生理以何爲體而得存耶?......(《正蒙注》卷三下)

他所認的實體是什麼?就是人的心。他說:

過去,吾識也;未來,吾慮也,現在,吾思也。天地古今以此而成,天下之亹亹以此而生。(《思問錄.內篇》)

他的本體論重要根據,大概在此。我們更看他的知識論和本體論怎麼結合。他所謂"真知"是"誠有而自喻,如暗中自指其口鼻,不待鏡而悉"(《正蒙注》卷四上)這種知;他名之曰"德性之知"。但他並不謂知限於此。他說:

因理而體其所以然,知以天也(超經驗的)。事物至而以所聞所見者怔之,知以人也(經驗的)。通學識之知於德性之所喻而體用一源,則其明自誠而明也。(《正蒙注》卷三下)

又說:

誰知有其不知,而必因此(所知者)以致之(即大學致知之致),不迫於其所不知而索之。(《思問錄.內篇》)

又說:

內者心之神,外者物之法象。法象非神不立,神非法象不顯。多聞而擇,多見面識,乃以啓發其心思而令歸於一,又非徒恃存神而置格物窮理之學也。(《正蒙注》卷四上)

欲知船山哲學的全系統,非把他的著作全部仔細紬繹後,不能見出。船山哲學要點大略如此:

一、他認"生理體"爲實有。

二、認宇宙本體和生理體合一。

三、這個實休即人人能思慮之心。

四、這種實體論,建設在知識論的基礎之上。其所以能成立者,因爲有超出見聞習氣的"真知"在。

五、見聞的"知"也可以輔助"真知",與之並進。

可以說他是爲宋明哲學闢一新路。因爲知識本質、知識來源的審查,宋明人是沒有注意到的。船山的知識論對不對,屬另一問題。他這種治哲學的方法,不能不說比前人健實許多了。他著作中有關於法相宗的書兩種,或者他的思想受法相宗一點兒影響,也未可知。

顧亭林極端的排斥哲理談-最不喜講"性與天道"。船山不然。他一方面極力提倡實行,一方面常要研求最高原理。爲什麼如此呢?船山蓋認爲有不容已者。他說:

人之生也,君子而極乎聖,小人而極乎禽獸。苟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則爲善爲惡,皆非性分之所固有,職分之所當爲。下焉者何弗蕩棄彝倫,以遂其苟且私利之慾。其稍有恥之心而厭焉者,則見爲寄生兩間,去來無準,惡爲贅疣,善亦弁髦。生無所從,而名與善皆屬漚瀑,以求異於逐而不返之頑鄙。乃其究也不可以終日,則又必佚出猖狂,爲無縛無礙之邪說,終歸於無忌憚。自非究吾之所始與其所終,神之所化、鬼之所歸,效天下之正而不容不懼以終始,惡能釋其惑而使信於學?......(《張子正蒙注.自序》)

船山之意以爲,要解決人生問題,須先講明人之所以生。若把這個問題囫圇躲過不講,那麼、人類生活之向上便無根據,無從鞭策起來。否則爲不正當的講法所誤,致人生越發陷於不安定。船山所以不廢哲理談者,意蓋在此。

船山雖喜言哲理,然而對於純主觀的玄談,則大反對。他說:

經雲"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遞推其先,則曰"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蓋嘗論之。何以謂之德?行焉而得之謂也。何以謂之善?處焉而宜之謂也。不行胡得?不處胡宜?則君子之所謂知者,吾心喜怒哀樂之節,萬物是非得失之幾,誠明於心而不昧之謂耳。......今使絕物而始靜焉,舍天下之惡而不取天下之善,墮其志,息其意,外其身,於是而洞洞焉,晃晃焉,若有一澄澈之境,......莊周、瞿曇氏之所謂知、盡此矣。然而求之於身,身無當也;求之於天下,天下無當也。行焉而不得,處焉而不宜,則固然矣。於是曰:"吾將不行,奚不得?不處,奚不宜?"乃勢不容己,而抑必與物接,則又洸洋自恣,未有不蹶而狂者也。......有儒之駁者起焉,有志於聖人之道,而憚至善之難止也,......於是取《大學》之教,疾趨以附二氏之途,以其恍惚空明之見,名之曰:此明德也,此知也,此致良知而明明德也。體用一,知行合,善惡混,介然有覺,頹然任之,而德明於天下矣。乃羅織朱子之過,而以窮理格物爲其大罪。天下之畏難苟安以希冀不勞無所忌憚而坐致聖賢者,翕然起而從之。......《大學衍補傳》

船山反對王學的根本理由大概如此,他所以想另創新哲學的理由亦在此。有志研究的人,請把他所著《正蒙注》、《思問錄?內篇》做中堅,再博看他別的著作,或者可以對他的哲學全系統有一個瞭解。

自將《船山遺書》刻成之後,一般社會所最歡迎的是他的《讀通鑑論》和《宋論》。這兩部自然不是船山第一等著作,但在史評一類書裏頭,可以說是最有價值的。他有他的一貫精神,借史事來發表。他有他的特別眼光,立論往往迥異流俗。所以這兩部書可以說是有主義有組織的書。若拿出來和呂東萊的《東萊博議》(東萊,南宋呂祖謙的外號。《東萊博議》是他讀《左傳》所作的史論,全稱《東萊左氏博議》)、張天如的《歷代史論》(天如,明末復社領袖張溥的字。《歷代史論》是他讀歷代正史所寫的人事評論,凡二編)等量齊觀,那便錯了。"攘夷排滿"是裏頭主義之一種。現在事過境遷,這類活倒覺無甚意義了。

船山本來不是考證學派,但他的經說,考覈精詳者也不少。鄧湘皋說:"當代經師,後先生而興者無慮百十家,所言皆有根底。然諸家所著,有據爲新義,輒爲先生所己言者,《四庫總目》於《春秋裨疏》曾及之。以餘所見,尤非一事,蓋未見其書也。"湘皋這話很不錯,越發可見船山學問規模之博大了。

船山學術,二百多年沒有傳人。到道光、咸豐年間,羅羅山(澤南)像稍爲得着一點。後來譚壯飛(嗣同)研究得很深。

○王闓運

王闓運(1832--1916),字壬秋,一字壬父,湖南湘潭人。

幼穎慧,三歲識字。十九補諸生,有文名。與李篁仙等結"蘭林詞社",號"湘五子"。治經通訓故章句,二十餘即有志著述;作《儀禮演》十三篇。咸豐丁巳,舉本省鄉試。以貧就食四方。嘗主山東巡撫崇恩所。己未,禮闈報罷,大學士肅順素欽其才,延館於家,奉之若師保,機要鹹與諮訪,左文襄之獄因以得解。

值天下方亂,將帥多開幕府招致才俊,曾文正尤稱好士,肅順既敗,乃走依文正祁門軍。時幕下布衣或起家爲藩臬,裸身來,歸資鉅萬;先生獨以客自居,不受事。說公屏儀節,虛衷延納,重法以繩吏胥,嚴刑以殛好宄,多見採用。迨公益貴,賓僚率著籍稱弟子;先生仍爲客,往來軍中,每旬月數日即歸。會走謁文正於金陵節署,公未報,但遣使召飲。先生笑曰:"相國以我爲餔餟來平!"逕攜裝乘小舟去,追謝弗及。蓋文正喪歸再出,遽變節爲巽順,雖復功成,勳業冠代,而先生笑其避事,文正且不自信也。又嘗說胡文忠公據湘鄂獨立,徐平發捻,逐清建夏,文忠謝不敏。復說文正日:"南洋諸埠,土皆我闢,而英、荷佔之,且假道窺我,今士猶知兵,敵方初強,曷略南洋以蔽閩粵。"文正亦謝不敏。至是,知事成之由命,譭譽之無真,乃退息無複用世之志,惟出所學以牖後進。

丁文誠公寶楨禮重之,聘任成都尊經書院院長。至之日,進諸生而告曰:"治經於《易》,必先知易字含數義,不當虛衍卦名。於《書》,必先斷句讀。於《詩》,必先知男女贈答之辭,不足以頒學官,傳後世。一洗三陋,乃可言《禮》。《禮》明然後治《春秋》。"又曰:"說經以識字爲貴,而非識《說文解字》之字爲貴。"又曰:"文不取裁於古則亡法,文而畢摹乎古則亡意。"當清李,蜀學晦塞,久鮮通儒,聞先生言,始知研誦註疏諸史文選等。院生日有記,月有課,暇則習禮,--若鄉飲投壺之類,--三年而士風丕變。其後廖平、戴光、胡從簡請人,蔚爲經師,鹹守家法,較之詁經、學海所造就者殆有過無不及焉。蜀學成,還生長沙校經書院,繼移衡州船山書院,而所得士少遜於蜀矣。

宣統間,湘撫岑春蓂以所著諸書奏聞,得旨賜翰林院檢討晉侍讀。入民國,徵爲國史館館長。甫發凡起例,遽卒。年八十八。

先生於學,初由禮始,考三代之制度,詳品物之所用,然後達《春秋》微言,張公羊,申何學。見夫乾嘉來學者習註疏文章,皆法鄭、孔,有解釋,無紀述,重考證,略論辯,讀者竟十行輒隱几臥,慨然曰:"文者,聖之所託,禮之所寄;史賴之以信後世,人賴之以爲語言。詞不修則意不達,意不筆則藝文廢,俗且反乎混飩。況乎孳乳所積皆仰觀俯察之所得。字曰文,言其若在天之星象,在地鳥獸蹄跡之跡,必其燦然者也。今著此,文之道幾乎息矣!"故其爲文,悉本《詩》、《禮》、《春秋》,而通乎莊生之旨;汪洋縱肆,曲直而達之於理,使聞者有所解悟,發其蒙而悅其心。末世爭利,則言利害人心,其禍有甚於殺;羣言淆亂,則推撥亂之道,其要必本諸修身。括中外之學說,探賾索隱,舉折衷於聖人。昧者不察,或以爲滑稽玩世,或以爲高遠不中世情,莫知微妙去通,薪傳之所自來,徒賞其文辭,目爲文士;而通經致用,悲天憫人之衷,自弱冠以至旄期無一日而或息者,雖及門問學之士,朝夕相處,或莫之能喻也。

所著《周易說》十一卷,《尚書箋》三十卷,《尚書大傳補註》七卷,《詩經補箋》二十卷,《禮經箋》十七卷,《周官箋》六卷,《禮記箋》四十六卷,《春秋公羊傳箋》十一卷,《論語訓》二卷,《爾雅集解》十九卷,凡皆簡要,而兼採今古。《湘軍志》十六卷,是非之公,推唐後良史第一。《莊子注》二卷,《墨子注》七卷,《鶡冠子注》一卷,《楚詞釋》十一卷,亦多新義。《文集》八卷,散體溯源董、賈,駢偶不沿六朝纖靡。《詩集》十四卷,有步兵、太沖之風。更輯《八代詩選》若干卷,《唐詩選》十三卷。羣弟子複述緒論,仿《鄭志》作《王志》二卷。合刊爲《湘綺樓全書》。餘稿尚多,末投梓。

○王懋竑

王白田,名懋竑(hong),字與中,江蘇寶應人,生康熙七年,卒乾隆六年(1668-1741),年七十四。他是康熙間進士出身,改授教官,雍正間以特薦召見授翰林院編修,不久便辭官而歸。他是一位極謹嚴方正的人。王安國(1694-1757,念孫父,字書城,號春圃,江蘇高郵人,雍正榜眼,官至吏部尚書)說他:"自處閨門裏巷,一言一行,以至平生出處大節,舉無愧於典型" (《王文肅公集?李子年譜序)。他有一部著作,曰《朱子年譜》,四卷,附《考異》四卷。這部書經二十多年,四易稿然後做成,是他一生精力所聚,也是研究朱學唯一的好書,要知道這部書的價值,先要知道明清以來朱王兩派交涉的形勢。

朱子和陸子是同時講學的朋友,但他們做學問的方法根本不同。兩位見面和通信時已經有不少的辯論,後來兩家門生,越發鬧成門戶水火,這是公然的事實,無庸爲諱的。王陽明是主張陸學的人,但他千不該萬不該做了一部書,叫做《朱子晚年定論》。這部書大意說,朱子到了晚年,也覺得自己學問支離,漸漸悔悟,走到陸象山同一條路上去了。朱子學問是否免得了支離兩個字,朱陸兩家學問誰比誰好,屬另一問題。但他們倆的出發點根本不同,這是人人共見的。陽明是一位豪傑之士,他既卓然有所自信,又何必依傍古人?《晚年定論》這部書,明明是援朱入陸,有高攀朱子、借重朱子的意思。既失朱子面目,也失自己身份。這是我們不能不替陽明可惜的。

王守仁於明正德十年編成《朱子晚年定論》,其中也收入朱熹早年部分言論,遭到尊崇朱學的羅欽順指斥,並由此引起兩派辯論。晚明時候,有一位廣東人陳建(陳建,號清瀾,明弘治至隆慶間人,《學蔀通辨》著於嘉靖二十一年。時朝議陸九淵可從祀孔廟,陳建遂著此書斥王守仁《朱子晚年定論》"顛倒早晚"、並指責陸學"陽儒陰釋")著一部《學蔀通辨》專駁王守仁。後來顧亭林的《日知錄》也有一條駁《晚年定論》,駁得很中要害。而黃梨洲一派大率左袒陽明。內中彭定求的《陽明釋毀錄》最爲激烈(彭定求1645-1719,字勤止,號南昀,江蘇長洲人。康熙狀元,官至翰林院侍講學士。自稱生平最服膺"明七子"棗陳獻章、王守仁、鄒守益、羅洪先、顧憲成、劉宗周、黃道周棗均爲王學系統名人。著有《明儒蒙正錄》、《姚江釋毀錄》、《陽明釋毀錄》、《儒門法語》等,均爲王學張目)。

爭辯日烈,調停派當然發生。但調停派卻並非第三者,乃出於兩派之自身,一邊是王派出身的孫夏峯,一邊是朱派出身的陸桴亭,都是努力想把學派學說異中求同,省卻無謂的門戶口舌。但這時候,王學正值盛極而衰的末運,朱學則皇帝喜歡他,大臣恭維他,一種烘烘熱熱的氣勢。朱派乘盛窮追,王派的炮火漸漸衰熄了。這場戰爭裏頭,朱派態度很有點不對。陳建的書純然破口漫罵,如何能服人?陸稼書比較穩健些,但太褊狹了,一定要將朱派造成專制的學閥,同樣也行不通。尤可恨的,許多隨聲附和的人,對於朱陸兩派學說內容並未嘗理會過,一味跟着人吶喊瞎罵,結果當然引起一般人討厭,兩派同歸於盡。乾嘉以後,"漢學家"這面招牌出來,將所有宋明學一齊打倒。

在這個時候,朱陸兩派各有一個人將自己本派學說平心靜氣忠忠實實的說明真相,既不作模棱的調和,也不作意氣的攻擊。其人爲誰?陸派方面是李穆堂,朱派方面是王白田。而白田的成績,就在一部《朱子年譜》。

《朱子年譜》,從前有三個人做過:一,李晦(李晦,號果齋。他是朱熹弟予黃榦的門人),朱子的再傳弟子,其書三卷,魏了翁爲之序(魏了翁,南宋後期著名官員,曾替朱熹一派辯護,但治學標榜窮經學古,反對將學派變成門戶。著作傳世的有《九經要義》等)。二,李默(李默,號古衝,明嘉靖間累官翰林學士,以反對嚴嵩下獄死),明嘉靖間人。三,洪璟(洪璟,字去蕪),清康熙間人。李晦本今不存,因爲李默本以李晦本作底本而改竄一番,後者行而前者廢了。洪璟本則將李默本增刪,無甚特識。李晦生王學正盛之時,腦子裏裝滿了《朱子晚年定論》一派話,援朱入陸之嫌疑,實是無可避免。白田著這部新年譜的主要動機,自然是要矯正這一點。但白田和陳建一派的態度截然不同。陳建好用主觀的批評(雖然客觀方面也有些),白田則盡力蒐羅客觀事實,把年月日調查得清清楚楚,令敵派更無強辯的餘地,所以他不用說閒話爭閒氣,自然壁壘森嚴,顛撲不破。王白田真是"科學的研究朱子"。朱子著作註釋纂輯之書無慮數百卷,他鑽在裏頭潛心研究幾十年,沒有一個字不經過一番心,甚至連字縫間也不放過,此外別派的著作,如張南軒、呂伯恭、陸梭山、象山、陳同甫、陳止齋(張南軒,張栻的號。呂伯恭,呂祖謙的字。陸梭山,即陸九韶,人稱梭山居士。象山,陸九淵,九韶弟。陳同甫,陳亮的字。陳止齋,即陳傅良,人稱止齋先生。他們都同朱熹交往,但學派各異,可參看《宋元學案》有關專篇)......等,凡和朱子有交涉的,一律忠實研究,把他們的交情關係和學術異同,都照原樣介紹過來。他於《年譜》之外,又附一部《年譜考異》,凡事實有須考證的都嚴密鑑定一番,令讀者知道他的根據何在;又附一部《朱子論學切要語》,把朱子主要學說都提挈出來。我們要知道朱於是怎樣一個人,則非讀這部書不可,而且讀這部書也足夠了。

白田其他的著述,還有一部《白田草堂存稿》,內中也是研究朱子的最多。他考定許多僞託朱子的書或朱子未成之書由後人續纂者,如《文公家禮》、《通鑑綱目》、《名臣言行錄》及《易本義》前面的九個圖和筮儀等等,都足以廓清障霧,爲朱子功臣。此外許多雜考證也有發明,如考漢初甲子因《三統曆》竄亂錯了四年,也是前人沒有留意到的事。

選自梁啓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王鳴韶

王鳴韶,字鶚起,初名廷諤,字儀鳳,更字夔律,自號鶴溪子。

幼儒染家學,高自期許。稍長,涉獵羣書,慕洪景廬、王伯厚、陶九成之風,好評論古今人物,侃侃伉伉,不肯隨聲附和。西莊官京師,君侍二親在家,而學日益進。學使侍郎夢麟賞其文,用廷諤名,補新陽縣學生員、後始更今名。性落拓,淡於榮利。閉門兩版,獨抱遺經。治古文以清簡爲工,兼善詩畫。西莊自列卿家居,以詩文提倡後進,嘗評選江左十二子詩,鶴溪佔其一,論者不以爲私。錢竹汀視學廣東,邀與俱往,途中遇名勝必遊覽題詠,歸而投徒講業終焉。生平喜抄書,所藏多善本。尤喜元、明人書畫,真贗入手立辨。於邑中文獻,留心搜訪,寺觀橋樑,殘碑隻字,躬自摹拓,考證異同,以補志乘之闕。談先達遺事,以系派別,里居遷徙,立身賢否,歷歷如在目前。著《春秋三傳考》,《十三經異義》,《祖德述聞》,《逸野堂雜錄》,《粵東竊記》,《竹窗瑣碎》,共若干卷。詩文曰《鶴溪剩槁》十卷。

○王鳴盛

王鳴盛(1722-1797),字鳳喈,一字禮堂,江蘇嘉定人。

幼奇慧,四五歲日識數百字,縣令馮詠以神童目之。年十七,補諸生。歲種試屢獲前列,鄉試中副榜,才名藉甚。蘇撫陳大受取入紫陽書院肄業,東南才俊鹹出其下。在吳門,與王昶德甫、吳泰來企晉、趙文哲損之諸人唱和;沈尚書歸愚以爲不下"嘉靖七子"。又與惠松巖講經義,知訓詁必以漢儒爲宗。服膺《尚書》,探索久之,乃信東晉之古文固僞,而馬、鄭所注,實孔壁之古文也;東晉所獻之《太誓》固僞,而唐儒所斥爲僞太誓者實非僞也;古文之真僞辨,而《尚書》二十九篇粲然具在,知所從得力矣。

先生以乾隆丁卯舉江南鄉試,甲戌,會試,中式;殿試,以一甲第二人及第,投翰林院編修。掌院事蔣文恪公溥重其學,延爲上客。戊寅,人考翰詹,特擢一等,超遷侍講學士,充日講起居注官。明年,典試福建;未蕆事,即有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之命。還朝,召對,天語甚溫。會御史論其馳驛不謹,被議,鐫級。尋授光祿寺卿。丁未,遭母憂,去職;以父年高,遂不赴補。家居者三十年。

先生性儉約,無玩好之儲、聲色之奉。宴坐一室,左右圖書,研誦窮日夕,絕不與當事通謁。惟喜汲引後進,一篇一句之工,獎賞每不去口。嘗言;"漢人說經,必守家法;--亦云師法,--自唐貞觀撰《諸經義疏》,而家法亡;宋元豐以新經義取士,而漢學殆絕。今好古之儒皆知宗註疏矣,然註疏惟《詩》《三禮》及《公學傳》猶是漢人家法,他經注則出於魏晉人,未爲醇備。"故所撰《尚書後案》二十卷,專主鄭康成;鄭注亡逸者,採馬、王補之;孔傳雖僞,其訓詁猶有傳授,非盡向壁虛造,間亦取焉。經營二十餘年,自謂存古之功足與惠氏《周易述》相埒。

又撰《十七史商榷》百卷,主於校勘本文,補正訛脫;審事蹟之虛實,辨紀傳之異同;於輿地職官典章名物,每致詳焉。《蛾術篇》百卷,其目有十:曰說錄,說字,說地,說制,說人,說物,說集,說刻,說通,說系。蓋訪王深寧、顧亭林之意,而援引尤加博贍。古文紆徐敦厚,用歐、曾之法,闡許、鄭之學。詩早歲宗仰"盛唐",獨愛李義山,吟詠甚富,集凡四十卷。

自束髮至垂白,未嘗一日輟書。年六十八,兩目忽瞽,閱兩歲,得吳興醫針之而愈,著書如常時,七十六卒。

○王念孫

王念孫(1744--1832),字懷祖,號石臞,江蘇高郵人。冢宰文肅公安國子。

幼隨父入都,有神童之目,十歲而畢十三經。長從戴東原遊,遂力爲稽古之學,尤精聲音訓詁。乾隆乙酉,高宗南巡,以博士弟子獻頌冊,欽賜舉人。乙未成進士,由庶常改工部都水司主事,擢給事中。仁宗親政之初,抗疏劾大學士和珅黷貨攬權,特蒙嘉納,即日明罰敕法,天下比之鳳鳴朝。巡淮安、濟寧灣,汰陋規,吏治民瘼悉以聞。尋授直隸永定河道,水溢去職。軫其勞,仍令效力工次。明年,加主事銜,命周視道省,凡涉水利,悉紀載條陳事宜多予施行。時河南衡家橋決,得旨隨尚書費淳往勘,並飭專辦臺莊一帶。朝廷既知其明悉河事,諭挑浚要害悉如議。改調山東運河道。居六載,抉剔弊藪,省帑數十萬。復任永定河道。會東河督臣與東撫以引黃利運異議,詔入都定其是非,凡所持白,並詔許之。未幾,終用河潰致仕。適子引之亦貴,就養邸第。道光五年,重與鹿鳴宴,賜四品銜。年九十卒。

性方正,無依違。居官事上侃侃,通屬吏獎飭不少假借,禮節疏則弗之責。河工題銷,恆準駁參半,惟所詳無可駁。性儉約,妻吳夫人早世,數十年塊然獨處。居鄉樂周恤,顧不惑於二氏。

生平篤守經訓,自壯歲好古,精審故訓,編詩三百以及九經《楚辭》之韻,剖析入微。分亭林古韻十部爲二十一部,而於支脂之三部,分辨之尤力。海內只金壇段氏與之合,而分至、祭、盍、緝四部,則又段氏所未逮。官給諫時註釋《廣雅》,日以三字爲率,十年始成書二十卷,名曰《廣雅疏證》。以本書訛脫久矣,乃據耳目所及,旁考諸書,校訂此本。凡字之訛者五百八十,脫者四百九十,衍者三十九,先後錯亂者一百二十三,正文誤入音內者十九,音內字誤入正文者五十七。莫不隨條釐補,然後舉漢以前倉雅古訓,皆蒐括而通證之。謂:"訓詁之旨,本於聲音。就古音以求古義,引伸觸類,擴充於《爾雅》《說文》之外,無所不達。惟聲音文字部分之嚴,則一絲不亂。蓋雖藉張輯之書以納衆說,實多楫所未知者。"學者比諸酈善長之《水經注》--謂注優於經也。

罷官後,校正《淮南子內篇》、《戰國策》、《史記》、《管子》、《曼子春秋》、《荀子》、《逸周書》,暨舊所注《漢書》、《墨子》,附以《漢隸拾遺》,凡十種,都八十二卷,名曰《讀書雜誌》。一字之徵,博及萬卷,其精核如此。自餘纂述未就之稿尚數十巨冊。引之承之,遂開創高郵一派,爲海內所宗仰焉。

○王聘珍

王聘珍,字貞吾,號實齋,江西南城人。

嘉慶已巳,以拔貢生就博士選。而學豐遇嗇,晚更抱"西河之痛",鬱郁不得志,遂卒。

君爲人厚重誠篤,有古人風。

初自垂髫,受書於父,即口授《大戴記》,凡誦習幾數十載。惜舊注之少,且又不盡允當;乃稟承庭訓,博訪通儒,融會鄭氏說經諸書,分節注之,成《解詁》十三卷,《目錄》一卷。以爲大戴與小戴同受業後蒼,各取孔壁古文記,非小戴刪大戴,馬融足少戴也。禮察保傅,語及秦亡,乃孔襄等所合藏,是賈誼有取於古記,非古記採及新書也。三朝記曾子,乃劉氏分屬九流,非大戴所裒集也。稿前後數易。他對正文校的特點是,反對據他書如《孔子家語》以及唐宋類書來增刪《大戴禮記》的字句,"惟據相承舊本,不復增刪改易。其顯然訛誤者,則注云某當爲某,抑或古今文異,假借相成,依聲託類,意義可通,則注云某讀曰某而已"。他對正文註解的特點是:"禮典器數,墨守鄭義,解詁文字,一依《爾雅》、《說文》及兩漢經師訓詁。有不知而闕,無杜撰之言"。能使三千年孔壁古文無隱滯之義,無虛造之文,用力勤而爲功巨矣!

別有《周禮學》、《儀禮學》殘槁,亦收王氏《續經解》中。

○王紹蘭

王紹蘭(1760~1835),字畹馨,號南陔,浙江蕭山人。

家世通儒術,少好學,深研經史,受知學使朱筠,充選貢;檄召至杭州敷文書院肄業,月三試之,由是學益進。

乾隆五十八年成進士,以知縣用,分貴州;告近,改選福建;補屏南,尋調閩縣;並清介自持。巡撫汪志伊深賞拔之,奏保堪大用。嘉慶五年,詔引見,加知州街,仍發原省,借補馬家港通判。未幾,升知府。整飭民俗,械鬥目稀。轉興、泉、永道,蔡牽餘黨就擒,議敘擢本省按察使。累遷布政使、巡撫。以藩司李賡芸冤死事,坐免官,非其罪也。

公自閩疆歸,遂專志著述,不與外事,題其齋田"許鄭學廬"。所著有《漆書古文尚書逸文考》一卷,《附錄》二卷,《董子詩說箋》一卷,《匡說詩義疏》一卷,《禮堂集議》四十二卷,《儀禮圖》十七卷,《石渠議逸文考》一卷,《夏小正逸文考》一卷,《周人禮說》八卷,《周人經說》八卷,《說文集註》一百二十四卷,《凡將篇逸文注》一卷,《弟子職古本考》一卷,《袁宏後漢紀補證》三十卷,《老莊急救章》一卷,《讀書雜記》十二卷,《思推居士存稿》十卷。《說文集註》尤畢生精力所萃,惜俱未刊。傳者僅《周人經說》存四卷,《王氏經說》六卷,《說文段注訂補》六卷,《漢書地理志校注》二卷,《管子地員篇補註》四卷,莫不訓義邃精,故論者謂呵方惠、戴。然尊古好博,殊不類東原,大抵與吳派爲近雲。

○王錫闡

王錫闡(1628-1682),字寅旭,又字昭冥,號曉庵,又號餘不,別號天同一生,江蘇吳江人。

少友張履祥,講學以濂、洛爲宗。壯益耽究文藝,博覽羣書;曆象之學,尤所篤好。生於明季,當徐光啓等修新法時,聚訟盈庭,先生獨閉戶著述,潛心測算。每夜遇天色澄霽,輒登屋臥鴟吻間,仰觀景象,竟夕不寐。復發曆書玩索,精思於推步之理,宏亮而不滯。久之,則中西兩家異說皆能條其原委,考其得失焉。嘗謂:曆法測實增減,宜求定率。說之曰:"古測既爲今日所疑,近測又非今人所信,畫一之法,何時可立。不如及今求其定率,既有微差,他日測驗修改亦易爲力矣。"

其論經星雲:"夫距度既殊,則分至諸限亦宜隨易用求差數,其理始全。然必有平行之歲差,而後有朓朒之歲差;有一定之歲實,然後有消長之歲實。以有定者紀其常,以無定者通其變,乃可垂久而無戾。"

其辨西法宮閏之失雲:"大略西之宮閏實難與中法並行,而會通兩家又非目前諸人所及,故不勝齟齬之病。"新法推步交食密於舊法,而亦有差失。推求其故曰:"交食之法,西曆亦略盡矣。乃所推戊戌仲夏朔食己亥季夏望食差數已著,則致差之故豈宜不講。不知日食不惟虧復二限不在定限,即食甚之時亦非真遠。正論食甚已不能以入轉均數求其必會,況初虧復明,距度尤殊。地景日景,實因遠近損益。最卑之地景大,日入景深,食分不得反小,最高之地景小,月入景淺,食分不得反大。此與幾何公論自相矛盾,儻亦致差之一端乎?"

其論日月五星天因及新法推測之誤曰:"新法既謂星天以太陽爲心,則本天之行既爲歲行,乃復設本天仍以地心爲心。法既不定,安所取衷。考木火土三星之行,與金水二星不同。金於本圜右旋,木火土三星於本圜左旋,皆爲日天所挈而東。左族之數,土最疾,木次之,火又次之。自古旋論,則疾者反遲,遲者反疾。故今日在最高者法應遲,而視行爲疾;衝日在最卑者法應疾,而視行爲遲爲退。蓋本圜之遲疾爲左旋,而視行之遲疾則右旋也。此理甚明,何莫之察耶!"

復統論新法舊法曰:"欲知新法之誠非,項核其非之實;欲使舊法之無誤,宜釐其誤之由,然後天官家言在今可以盡革其弊,將來可以益明其故矣。舊法之屈於西法也,非法之不若也,以甄明法意者無其人也。若是則何從而可!從乎天而已。古人有言:'當順天以求合,不當爲合以驗天'。法所以差,固必有致差之故;法所吻合,猶恐有偶合之緣。測愈久則數愈密,思愈精則理愈出。以古法爲型範,而取才於天行,考晷漏,審圭表,慎摔人,詳著法,則異同之見漸可盡泯;成憲一定,不難媲美羲和,高出近代矣。"

先生心以明《大統歷》爲疏,崇禎間,改用新曆法,亦未盡善,乃著《曉庵新法》,兼採中西,去其疵纇,參以己見,成曆法六篇,會通若干事,考正若干事,增補若干事,表明若干事,立法若干事。且於序中具列西人不知法意者五,當辨者十。其書定爲六卷。雖私家撰述,未見施行,而爲術精妙,識者莫不稱善。更櫽括中西步術,作《大統西曆啓蒙》。丁未歲,因推步大統法,作《丁未歷稿》。辛酉八月朔日食,以中西法及己法豫定時刻分秒;至期,與徐發等以五家法同測,已法獨合。作《推步交朔測日小記》。西法謂"五星皆有旋",則以爲土木火實左旋,當改歲輪爲不同心圈,則理數畫一,作《五星行度解》。術家言"日月右旋",儒者雲"左旋",二說不同;今定爲日月實右旋。作《日月左右旋問答》。治歷首在割圜,作《圜解》。測天當據儀晷,造三辰晷,兼測日星,因作《三辰晷志》。其書又若千卷。以布衣終於家,年五十五。

梅先生勿庵曰:"從來言交食者只有食甚分數,末及其邊。惟王寅旭則以日月圓體分爲三百六十度,而論其食甚時所虧之邊凡幾何度。今爲推衍,其法頗精確。"然則《曆象考成》以上下左右算交食方法,蓋本於先生矣。誰先生無子,其遺書知之者少,故不如梅氏之學盛行。持平論之:曉庵精審,勿庵博大,各造其極,未可軒輊也。

○王熙震

王熙震,字曉鳳,一字惕盦,四川閬中人。

道光丁酉拔貢,以小京富歷戶部主事,累遷至郎中,外任宜昌府知府。治獄迕上官旨,開缺歸。爲錦屏書院院長。

少貧,未嘗讀書,里人孔廣絪奇其貌,令就學己塾。讀書務得解始已。偶讀《大雅》至"乃立冢上",叩其義,師曰:"大社也"。叩何爲大社?師弗能答。自是每誦一書,必釋其義;每釋一義,必參稽他籍,廣求多證,學日通博。及官京師,對人默默,不稍騁議論,世無知其能學者。一日,因共祁文端論篆籀變遷,多補洨長所未逮,文端大驚曰:"初以君特習帖括,不謂淹雅出時流上!"遂傾心交之。比罷歸,益覃精羣籍,撰《大戴禮記注》四十卷、《後漢書義證》若干卷、《惕盦讀書志》若干卷、《文集》若干卷,稿藏於家。卒年八十。

○王先謙

王先謙(1872-1917),字益吾,湖南長沙人。

初學爲古文詞,師曾文正,已,益氾濫羣籍,頗識制度名物。同治乙丑成進士。散館授編修,歷官國子監祭酒。

督江蘇學政,踵阮文達後,輯刊《續皇清經解》,凡二百十種,一千四百三十卷。所收雖不如文達之精萃,而有清一代漢學家經師經說每賴以傳,所遺者或寡矣。又仿姚姬傳編《經古文辭類纂》二十八卷,亦嚴謹有義法。王湘綺嘗謂曰:"《經解》縱未能抗行芸臺,《類纂》差足以比肩惜抱。"聞之輒大樂。在蘇數年,多延通儒主南菁書院,造士甚衆。自蘇學還朝,即謝病歸,爲城南書院院長,撰述逾富。

治經循乾、嘉遺軌,趨重考證;而小學弗深,且釋名物不克貫通三代禮制,以此視文達終有"上下牀"之別。惟《尚書孔傳參正》,辨析詳確,較他書爲醇。

複用考據以校讎諸史地誌,成《漢書補註》一百卷、《水經注合箋》四十卷,亦多薈集羣言,自爲發明者少。獨《荀子集解》二十卷,用高郵王氏《讀書雜誌》例,取諸家校本,參稽考訂,補正楊注凡數百事,可謂蘭陵功臣!

岑春萱撫湘,上所著書,得旨嘉獎,晉內閣學士。陳寶箴、徐仁鑄等建湘學以開通風氣,先謙故守舊,議不合,屢書讓之。光緒已酉,乞糶變起,兩湖總督瑞澂疑其所主,奏劾免職。旋卒。別有《天命以來十朝東華錄》若干卷,《虛受堂詩文集》若干卷。

○王懿榮

王懿榮,字正孺,一字廉生,山東福山人。

自幼性情篤摯,讀書過目不忘。年未冠,隨父官京師,觀政戶部,聲譽大起。顧屢躓場屋。同治癸酉,始中順天鄉試副榜第一。座主吳縣潘文勤公深重惜之。光緒己卯,中式順天舉人。明年成進士,入翰林,散館授編修。癸巳,典試河南。甲午,朝考一等,命值南書房,署國子監祭酒。中東事亟,上疏請回籍辦團練以爲聲援。會議和乃罷。回京覆命,並繳還餉項五千金。是歲即補授祭酒。丁母憂。服闋,還原任。前後三拜司成,諸生得其指授者,皆相勉爲實學。以會典館編校敘勞加二品街。庚子,剛毅與端王朋比引義和團入京,偕侍郎李端遇同授團練大臣。於召見時,面奏義和團無法紀狀,朝廷始知爲亂民,而國事已不可爲矣。都城破,兩宮西狩,遂投井殉節。事聞,贈侍郎銜,予諡文敏。

公爲學不分漢宋門戶,珠篤好金石文字。得諸城劉氏舊藏,故收蓄頗富。與濰縣陳編修介祺商訂古文書疏往還不絕。潘文勤暨常熟翁尚書鹹推之爲博學多識。於書無所不窺,而於篆籀奇字尤善悟,視當時通儒所獲獨多,蓋天性也。爲人坦白,不屑問家人生產。至購買書畫古器,即典農質物不惜,故官日崇而貧日甚。所著率未就,僅《天壤閣雜記》一卷載江氏《靈鶼閣叢書》中。奏稿若干卷,別刊。

○王引之

王引之(1766--1834),字伯申。江蘇高郵人。王念孫之子。

乾隆六十年舉人。嘉慶四年,成一甲三名進士,授職編修。尋擢侍講,充日講起居注官。丁母憂,服闋,視學河南,捐俸購十三經注疏,分藏各學。中州字音不協,選訂詩韻,俾士子勤肄焉。旋升侍讀詩講學士,繼授通政司副使。各省題本多爲奸胥舞弊壓擱者,任事數日,廉得一本,窮治之,弊遂絕。十八年,由太僕寺卿轉大理寺卿。時米禁嚴,畿輔歲歉乏食,疏請寬禁。是秋巨逆林清犯禁門,有議加築圓明園宮牆,或請增宿衛兵額者,公皆不謂然,具折上仁宗,大動容,召對良久乃罷,上諭軍機大臣:"王引之言人所不敢言"。其事卒見施行與否,與其奏牘何辭,海內鹹弗知也。逾年,視學山東,值教匪捕誅之後,作《闡訓化愚論》、《見利思害說》,士民賴以端所向。任滿,遷左副都御史,奉命治福建藩司李賡芸獄,得實平反。還朝,擢禮部侍郎,遷吏部,充修《仁宗實錄》總裁。道光元年,爲經筵講官,升工部尚書,調禮部尚書。丁父憂。時懷祖先生年九十,公亦六十七矣。執親之喪,白衣冠,週一歲,起復任原職。十七年,以疾卒於位,賜祭葬,予諡文簡。

公立朝,不唯阿,不矯激,敷陳密勿,家人多不及知,有古大臣風度。凡典鄉試者四,典會試者二,得士甚衆。幼承家學,精研古義,嘗言於人曰:"吾之學,於百家未暇治,獨治經。吾治經,於大道不敢承,獨好小學。夫三代之語言與今之語言,如燕越之相語也;吾治小學,吾爲之舌人焉。其大歸曰:用小學說經,用小學校經而已矣。"又曰:"吾用小學校經,有所改,有所不改。周以降,書體六七變,寫官主之;寫官誤,則爲改。孟蜀以降,槧工主之;槧工誤,則爲改。唐宋明之士,或不知聲音文字而改經,以不誤爲誤,是妄改也,則爲改其所改。若夫周之沒,漢之初,經師無竹帛異字,博矣,吾不能擇一以定,則不改。假借之法,由來舊矣;其本字什八可求,什二不可求。必求本字以改假錯字,則考文之聖之任也,則不改。寫官槧工誤矣,吾疑之,且思而得之矣;但羣書無佐證,懼後來之籍口也,則又不改焉。"

嘗本石臞先生《廣雅疏證》所詮,及平日趨庭所聞者,成《經義述聞》三十一卷,皆摘經句爲題而解之。間有摘一字及類摘二句三句數句不等。其前人傳注不皆合幹經,則擇其合經者從之;其皆不合,則以己意逆經意,而參之他經,證以成訓,而別爲之說。非專守一家,無少出入,如何劭公之墨守,故即毛、鄭《詩》《禮》傳注,且憑文字假借,辨其是非。於近時惠、戴諸家號爲通儒者,亦輒引古義以駁正之。莫不旁徵曲喻,融會貫通。其解及《大戴》,以宋人曾升之爲十四經,《國語》則漢《律曆志》有《春秋外傳》之目也。

復怪自漢以來,說經者崇尚雅訓,凡實義所在,既明著之矣,而語詞之例則略而不究,即以實字釋之,遂使其文扞格,而意亦不明,因見石臞論《詩》"終風且暴"《禮記》"此若例也"諸條,發揮意旨,於是始渙若冰釋,得所遵循;遂益引而伸之,以盡其義類。自九經三傳及周秦西漢之書,凡語助之文,莫不遍爲搜討,分字編次,成《經傳釋詞》十卷。都百六十字。前人所未及者補之,誤解者證之,易曉者則略而不論。與《述聞》益互爲表裏,實今世文典之先河雲。

○王源

王源,字昆繩。一字或庵,直隸大興人。生於順治五年,卒於康熙四十九年(1648-1710)。

少有節概,慕諸葛亮、王守仁之爲人。從魏禧學古文。豪俠尚氣,喜言兵,作《平書》十篇,一曰分民,二曰分土,三曰建官,四曰取土,五曰制田,六曰武備,七曰財用,八曰河淮,九曰刑罰,十曰禮樂。分上中下三卷。大旨謂:

"秦壞先王之法,禍中於一時;後世因之,禍流於萬世。且夫草昧初造,苟因前制,立國已耳。位天地,育萬物,宅心者誰乎?勢已定,功已成,欲變法難矣。法至明而弊已極,非盡其舊而別爲規,不可以爲治。爰本三代之法,而不泥其跡,準今酌古,變而通之,以適其宜,參取後製,一洗歷代相因之弊,而返乎古,使遵行之毋失,亦可爲一二千年太平之業,斯愚志也。"

於文章,亦恆自言:"左、史、昌黎之外,無北面者。"年四十,初遊京師,徐元文頗加禮重,諸公排纂文史,必就質焉。《明史》稿《兵志》,實出其手。或病其不習時文,笑曰:"是尚需學而能乎!"因就有司求試,舉京兆第四人。尋捨去,曰:"吾寄焉,以爲不知己者詬厲也。"

晚歲,聞顏習齋講學鄉里,偕李剛主往謁,與語,大悅服,同師事之。然自負輕世學益堅,曰:"吾所學及今始可見之行事,非虛言也。"既而以習齋之說告方苞,苞故皮傅程、朱,頗相詰難。或且謂君因而自咎,乃恐失實生平好爲汗漫遊,見人不自道姓名。逾六十後歸,客死山陽。卒之日,神色灑然,無片語及家務。

所著《平書》外,有《易傳》十卷,《兵論》二卷,《或庵文集》十六卷。

○王筠

王筠(1784--1854),字貫山,一字泉友,山東安邱人。

道光元年舉人。博涉經史,尤深《說文》之學。遊京師三十年,出任山西寧鄉知縣。縣在萬山中,民樸事簡,暇則抱一編不去手。旋權徐溝、曲沃,並號繁劇,二縣皆治,亦未嘗廢學。

著有《說文釋例》二十卷,即詩書而釋其條例,猶杜元凱之於《春秋》也。共分五十二目,自指事至列文變例,皆論篆籀;自說解正例至雙聲疊韻,皆論說解;自挩文至末,則皆臆說。《存疑》數卷,專訂許氏及段玉裁之誤。其例目失之繁多,論說或涉穿鑿,不無遺憾。而其精確之處,如論象形之字當分平看豎看,又有當放低看者,時契文尚未發見,可謂創穫。

復著《說文句讀》三十卷,雖多采段注及桂氏義證,然貫以己意,折衷一是。初不依傍於人,《說文補正》二十卷,《句讀補正》三十卷,則輔翼兩書者。《說文系傳校錄》三十卷,又所以紹述大徐之學,足以驂靳錢、鈕焉。斯爲《王氏說文五種》。

他著;《禹貢正字》一卷,《毛詩重言》一卷,《毛詩雙聲疊韻說》一卷,《夏小正義》一卷,《弟子職正音》一卷,《蛾術編》二卷,《小學三支別》《四書說略》四卷,《教童子法》一卷,亦不落講章語錄窠臼。《馬首農言》一卷,典雅翔核,有六朝地誌風度。卒年七十一。光緒中曾由國子監將所著書擇要進呈,奉旨留覽。

○魏源

魏源(1794--1857),字默深,湖南邵陽人。

七八歲時,即常夜手一編咿唔達旦。十五補諸生,始究心陽明之學。好讀史,貧無書,假之族塾。乾隆癸酉,舉拔貢。翌年入都,遂留從胡墨莊問漢儒家法。侍郎周系英見其著作,力爲揄暢,數月,名滿京師。是時復問宋德之學於姚鏡塘,學《公羊》於劉申受,古文辭則與董桂敷、龔自珍諸人相切磋。道光壬午,中順天鄉試。蘇藩司賀長齡延輯《皇朝經世文編》,乃更留心經濟之學。巡擾陶澍亦加禮重。凡海運水利諸大政,鹹與諮訪。已醜,應禮部試不售,援例以內閣中書候補,益熟於一代掌故沿革。比陶公督兩江,用先生議,改淮北,試行票鹽,引銷課裕,每年額溢數十萬。壬寅,英人犯海疆,江浙震動,佐欽差長白裕公幕,數月辭歸。裕公陣歿,撫議遂成。有感而著《聖武記》十四卷。甲辰,成進士。以知州用,分發江蘇,權知東臺縣事。禮耆德,懲奸猾,士民說服。未幾,丁母艱去官。讀禮之暇,念曩歲夷禍,緣當事者爲其鴪遠,不諳底蘊所致;因搜覽歷代史志及明以來島志並近譯外洋諸紀述,輯《海國圖志》六十卷。繼又得布人瑪吉士等所著書,補輯四十卷,合前書共一百卷。服闋,署興化知縣。請於大府,定收穫後啓壩,且筑西堤以捍秋汛。民感其德,議集資建生祠,堅阻乃止。會淮南亦改鹺政,而鹽缺產課不足,檄權海州分司運判,相機調劑。咸豐辛亥,補高郵州牧。粵寇既陷揚州,則首倡團練,親督巡防,人心始定。乃爲忌者以遲誤驛報劾罷。僅一佐周天爵治軍皖北。避兵僑居興化,惟手訂生平著述,不與人事。

其學最精史地,故推《聖武記》、《海國圖志》稱佳構。治經好求微言大義。於《書》,專申《史記》伏生大傳,及《漢書》所載歐陽、夏侯、劉向遺說,以難馬、鄭,作《書古微》十七卷。於《詩》,表章齊、魯、韓墜緒,以匡傳箋,作《詩古微》二十二卷。其餘尚有《公羊古微》、《春秋繁露注》、《曾子子思子章句》等十餘種,多不傳。後之論者詆其空疏少實,蓋考據非其所擅,而新理解則時出也。雜文自編爲《古微堂內外集十卷》。卒年六十四。

○溫睿臨

溫睿臨,字鄰翼,一字哂園,浙江烏程人。爲故輔體、仁族孫。

舉康熙乙酉鄉試,詩古文雄於時。性伉直,好面折人過。與萬季野交最善。以赴禮闈遊京師,當道欽其名,鹹致敬禮。會開明史局,徐元文延萬主任編纂,因常相過從,多所參論。季野乃謂之曰:"鼎革之際,事變繁多,金陵粵閩,播遷支柱,"歷年二十,遺事零落,及今時故老猶存,遺文尚在,可網羅也,子曷輯而志之成一書乎!"應曰"諾"。在京無事,遂裒聚野史綏寇紀略等四十餘種排比纂次,三帝魯王爲紀略者四,諸臣爲列傳者二十四,總成四十卷,題曰《南疆逸史》。觀其序萬氏《紀元匯考》稱:"餘來京師,與之遊者十餘年,見則問看何書?有何著述?勤勤以年老時邁毋荒歲月爲戒。"是《逸史》雖成於哂園,而實猶是季野之志也。究緣怵於利害,不能直筆,比諸陳承祚《蜀志》差可比肩。爾後文網日密,即此四十卷者,輾轉傳抄,僅止二十卷;且削脫撰人名氏。然則詳於南都、閩、浙,略於滇、粵、臺嶠,尚未知原本如此,或後來之佚脫也。殆李氏瑤重編爲五十六卷,則更非'廬山之真面目',良足惜也!"他著尚有《吾徵錄》、《均役全書》、《遊西山吟稿》若干卷,均不傳。

○翁方綱

翁方綱(1733--1818),字覃溪,直隸大興人。

乾隆甲子,年十二,補順天府學生。丁卯年十五,鄉試中式。壬申,年二十,會試中式;殿試,改庶吉士。即於是年自編《復初齋詩集》。甲戌,年二十二,散館,授編修。己卯,年二十七,奉命典試江西。壬午,年三十,奉命典試湖北。甲申,年三十二,奉命視學粵東。壬辰,還都。次年得宋槧蘇詩施顧注本,因以"寶蘇"名室。丙申,奉命充文淵閣校理官。己亥,奉命典試江南。辛丑,擢國子監司業,旋擢司經局洗馬。癸卯,充順天鄉試副考官。甲辰,還少詹事。丙午,再視學江西。辛亥,奉命視學山東。嘉慶元年,丙辰,年六十四,賜千叟宴,賞賚珍物。己未,授鴻臚寺卿。甲子,年七十二,重赴泮杯。丁卯,年七十五,賜三品街,重與鹿鳴宴。甲戌,年八十二,賜加二品銜,重與恩榮筵宴。戊寅,年八十六,卒。

先生精心汲古,宏覽多聞,於金石譜錄書畫碑版之學,尤能剖析毫芒,如肉貫串。著《兩漢金石記》二十二卷。前列《年月表》,十八卷附《魏吳石刻八鍾》,十九卷《隸續補急救章注》,二十卷《隸八分考》,二十一卷《補遺》,末附《斑馬字類記》。議論堅卓,斷制詳明。既刻後,隨有剗改。晚定本,尤見精核。惟間以詩歌附入,與歐、趙之體又異。視學廣東時,著《粵東金石略》若干卷。

先生詩宗西江派,多至六手餘篇。自諸經註疏以及史傳之考訂,金石文字之爬梳,皆貫徹洋溢於其中。雖瓣香在少陵、東坡,初不以一家執也。書法初學顏平原,繼學歐陽率更;隸法史晨韓敕諸碑。生平雙鉤事勒舊帖數十本,北方求書碑版者畢歸之。

○吳東發

吳東發,字侃叔,號芸父,浙江海鹽人。

屢薦於鄉不售,以歲貢入成均。性孝友,工詩文,通六書,工篆隸,善畫山水。致力金石之學,凡商周秦漢之文及見者,莫不研究。嘗從錢竹汀遊,多所商榷,錢引爲畏友焉。著有《羣經字考》,《讀經筆記》,《經韻六書述》,《石鼓讀》,《商周文拾遺》,《鐘鼎款識釋文》,《金石文跋尾續》,《澉浦詩話》,《遵道堂文稿詩稿》等。尤邃於《尚書》,著《書序鏡》、《尚書後案質疑》二種。卒年五十七。

○吳大澂

吳大澂,字清卿,江蘇吳縣人。

起家翰林,博通訓詁辭章,尤嗜金石。有所見,輒手摹之,或圖其形,存篋笥,積久得百數十器,編《恆軒吉金錄》若干卷。及視學西陲,鐸車所蒞,地不愛寶,鼎自尊簋之屬廉石歸裝,往往載之兼兩,以此文采風流,照耀京國。且數上封章論時事,潘祖蔭、翁同龢交稱其賢,屢遷至副都御史。光緒庚辰,以伊犁議約出治軍吉林。甲申,法越搆釁,會辦北洋軍務,駐天津。已而簡任湖南巡撫。所收蓄益富。甲午,日寇朝鮮,自請督師赴前敵。德宗壯之,授幫辦前部,甫交綏,即奔潰,尋自劾,部議革職,得旨改爲留任,令還湘。言官交章糾彈,始開缺。未幾,慈禧後惡其黨同龢,將追論失律罪,賴袁世凱營救,僅予罷斥,永不敘用。卒於家。

公擅長文學,負才氣,好爲大言,而軍旅實非所習。所著《恆軒吉金錄》外,又盡取潘氏暨濰縣陳氏、福山王氏諸家合己所舊藏拓本,考而釋之,都十四卷。仿宋歐陽公例,名曰《愙齋集古錄》。其言曰:"《說文》之字,皆週末相沿,非孔子六經舊簡;故求之《說文》而不可通者,往往於《經典釋文》得之,如'徐'之古文'■〈餘阝〉',《周禮》雍氏注'徵徐戎',《釋文》劉本作'■〈餘阝〉',舉沇兒鍾魯公伐■〈餘阝〉鼎爲證。又如'來'作'逨'、'韔'通'鬯'。《釋文》所存異字多與古器銘密合,人初不信,後見敦煌唐寫本,《釋文》虞書雖止十一葉,以校《通志》、《抱經》兩刻,增字不啻倍蓰,《說文》所無,迨難枚舉,而今則古字亡矣。"然後知初唐舊本陸氏所存古字實有溢出許書之外,而公之言信而有徵也。復裒鐘鼎異文,撰《說文古籀補》十四卷、《附錄》一卷;就古金文以探制字之源,撰《字說》一卷;縱不若後來孫仲容氏之精,要多創穫。書法亦遒麗,有《篆文論語》井《說文部首》見重於藝林雲。

○吳嘉善

吳嘉善,字子登,江西南豐人。

咸豐壬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居京師,獲交烏程徐莊愍公,同治算學。其後演述莊愍割圜八線綴術,敘中有感恩知己之語一,可徵其交誼之篤矣。同治改元,避亂之長沙,識丁取忠。逾年客廣州。因南海鄒伯奇又識錢塘夏鸞翔。亦志同道合,並結針芥之契。光緒己卯,奉使法蘭西國,駐巴黎。所撰著書,首述筆算,次九章翼,曰今有術,曰分法,曰開方術,曰平方平圓各形術。推測方田者,曰立方立圓術。推衍商功者,曰勾股術,曰衰分術,曰盈不足術,曰方程術。於勾股術後,次附平三角、弧三角、測量高遠三術。又次,則專述天元四元之書,爲《天元一術釋例》,爲《名式釋例》,並草爲《四元淺釋》。丁氏初用活字印行十七種,後悉刻入《白芙堂叢書》。公自巴黎受代還,旋卒。

○吳凌雲

吳凌雲,字得青,號客槎,江蘇嘉定人。

歲貢生。師承漢學,晚嘗假館錢竹汀孱守齋,得悉發所藏書讀之,聞見益廓,研究益精。遂取十三經釋文,最錄其文字聲音訓詁之互異者,而剖析其義類,折衷許書,實事求是,不苟依傍前賢,亦不妄與前賢駁難,惜未卒業而歿。年五十七。然論列已逮《爾雅?釋言》,僅闕《孟子》而已。竹汀且間採其言入《養新錄》。海鹽陳其幹獲手稿,釐爲《經說》三卷,附《小學廣韻說》各一卷,總曰《吳氏遺書》。其中如:引"護網",證《葛罩》是"護";以食哺小兒曰"飫",證《棠棣》飲酒之"飫";"背當",證《儀禮?鄉射記》"韋當";謀以酒酢謂之"亨",證《禮運》以亨以炙之數;皆世俗恆言,而簡質精卓,辭達理舉。小學諸說,則謂:"身"當訓家人有身,"後"當訓尾下竅,"甘"即古"柑"字,"卜"即古"報"字,"弗"即古"紼"字,"來"即古"賚"字,"夷"、"吊"等字並象纏束形。又推本造文之始,闡發前人未宣之祕,無不典核明析。

○吳其濬

吳其濬,字瀹齋,河南固始人。

家世貴胄,由舉人捐內閣中書。嘉慶二年,以一甲第一名及第。授修撰,放廣東考官。旋丁父母憂。服闋,值南書房。迭任湖北江西學政,累官至內閣學士,兼兵部左侍郎。奉命查辦湖廣總督周天爵濫刑諸款,得實,周論遣,即署督缺,尋簡湖南撫巡。適崇陽縣逆匪鍾人傑連陷崇通,將進窺巴陵,偕提督臺湧馳嶽州防堵,諸鎮兵至,令分扼臨湘、平江各隘,而自移駐湘陰,匪三千餘偷劫平江軍營,擊卻之。未幾,湖北兵收崇通,鍾匪就擒,敘功調雲南巡撫。數月,改福建,奏請清查雲南銅廠情形及庫存款項。尋復調山西,以兼管鹽政,疏陳河東活引課銀短絀,擬裁減鹽政辦公銀萬兩充抵,均允行。晉省煙土充斥,羣販者或劫奪相械鬥,禁之尤力。道光二十六年,以舊疾屢發,請開缺,旋卒。贈太子太保,賜祭葬如例。

公雖弋巍科,登顯宦,顧留心博識之學。所讀四部書,苟有涉於水陸草木者,靡不剬而緝之,名曰《長編》;然後乃出其生平所耳治目驗者以印證古今,辨其顏色,別其性味,省詳論定,摹形繪狀,成《植物名實圖考》三十八卷。並以《長編》二十二卷合之。首谷蔬,次草花果木,都數千餘種。誠可謂包孕萬有,獨出冠時者矣。惟分類或不若今植物學家之密,又遣辭間有文人習氣;大輅始於椎輪,要未足爲此書病也。

○吳騫

吳騫(1733-1813)字槎客,浙江海寧人。諸生。

友同郡陳鱣,講求訓詁之學,互相質證。著《子夏易傳疏》二卷,《詩譜補亡後訂》一卷。

篤嗜典籍,遇善本書,輒傾囊購之。先後所得不下數萬卷。顏所居樓曰"拜經",取東莞臧氏例也。校勘精審,裒其題跋成《藏書記》五卷,多資考訂,在錢遵王、吳尺鳧上。嘗獲宋槧本《鹹淳臨安志》,刻一印文,爲"臨安志百卷人家",蓋風致如此。

先世故有別業在荊溪,每間歲來往。因採訪舊聞,撰《桃溪客語》五卷。又成《國山碑考》一卷,《陽羨名陶錄》二卷,並極詳賅。年八十卒。

刊《拜經樓叢書》若干種,如《陶靖節》、《謝元暉》、《羅昭諫》諸集,率宋元舊刻,而以已著暨詩文集附焉,藝林重之,與"士禮居"相頡頏雲。

○吳任臣

吳任臣,字志伊,一字爾器,號託園,浙江仁和人。爲明諸生。

康熙己未,召試博學鴻詞,授翰林院檢討。志行端懿,學博而思深。穿穴經史,兼擅天官奇壬之術,射事多中,時人比諸管、郭。嘗以歐陽氏《五代史》附十國世家於末,雖敘次簡潔,然遂不免遺漏,立傳者孫晟、劉仁瞻數人而已。又於十國時事亦間有未核,讀史者或不足焉。因取其間人物事實而章著之,網羅典籍,仿崔鴻例,勒成《十國春秋》。爲本紀二十四,列傳千二百八十二;人以國分,事以類屬,又爲紀元、世系、地理、藩鎮、百官、五表,總一百十四卷。所採古今書籍,無慮數百種,即石刻亦所不遺,故絕鮮臆說杜撰。復爲考異夾註各條之下,以示有徵。其所辨證,如田頵擒孫儒年月,則從吳錄,而不從薛史。呂師周奔湖南年月,則從《通鑑》,而不從《九國志》。南唐《烈祖世家》,則從歐史《十國紀年》,而不從《江南野史》《吳越備史》之類。採擇詳博,而考據明慎。五表義法尤精,爲文亦淵雅,得馬、班遺意,誠足稱淹貫矣!他著尚有《字彙補》、《山海經廣注》、《託園詩文集》,共若干卷。惜《周禮大義通》、《春秋正朔考辨》、《南北史合注》,並佚不傳。

○吳榮光

吳榮光(1773--1843),宇伯榮,號荷屋,廣東南海人。

嘉慶戊午舉人,己未進士。散館,特授編修。京察一等,補御史。充浙江鄉試副考官。未幾,以巡漕失察落職。指復員外郎,選刑部。隨成格往山西讞獄,覆命升郎中,補軍機章京,授陝西西安道。道光元年辛巳,擢福建按察使,趕貴州布政使。尋丁外艱。期滿入都召見,補授湖南巡撫。值江華逆傜趙金隴倡亂,偕總督盧坤、提督羅思舉討平之。署湖廣總督。除辦理善後外,在任五年。凡裁冗員,懲蠹役,緝奸民,政事莫不具舉。丙申,坐湖南學政龔維琳被劾,未先據實陳奏,降四品卿。未成行,適武崗匪警,得旨留湘會剿。事畢赴京,逾歲,授福建布政使。嗣以衰老乞假歸。卒年七十一。

公恢廓大度,喜延納,遇士抱才藝者鹹羅而致之幕下,或爲遊揚聲譽,有畢秋帆、阮芸臺之風。尤酷嗜金石,精鑑賞。所藏如辛舉卣、祖乙鼎、姬彝、蛢笠尊、太史虘父巳彝、兵史鼎等,皆海內絕品。其餘碑版,又幾二千通。著《筠清館金石記》,先刊其金文五卷。說者謂公經學雖不逮文達,此書實足與《積古齋鐘鼎款識》相頡頏。復撰《帖鏡》六卷,考證亦頗雅贍雲。

○吳式芬

吳式芬,字子苾,號誦孫,山東海豐人。

道光甲午進土。官至內閣學土。酷嗜金石,嘗就《寰宇訪碑錄》,補其未備,刪其訛復,增入三代秦漢以來吉金,各注姓氏家藏,如孫錄收磚瓦之例;惟不載璽印泉幣鏡銘,只載有年月者;孫錄未詳碑額,亦並補之;書約十六卷,名曰《攈古錄》。又復薈萃金石目錄,分州縣編之。其存者,則列爲己見;未見者,則註明見某書,列爲待訪。凡古今金石諸書,無不備採;更取歷代史籍及諸家文集說部以益之;墓誌以曾出土、著錄者爲斷,而不採文集;鐘鼎磚瓦,流傳本無定所,亦不收載;地裏未詳者,別附於後,以俟參考;名《金石匯目分編》,約四十卷。於款識古文,研究六書,多所考釋;於穹碑鉅著,缺文誤字,博訪舊本,多所補正;皆散見所蓄金文冊子,及手校金石各書。近代關中漢泥封出土綦多,謂足明兩京制度,訂史冊沿訛;集拓本,據《漢志》編次,加以考證,成書一卷,與《攈古錄》並梓行。惟《匯目》稿藏於家。

○吳廷華

吳廷華,字中林,號東壁,浙江仁和人。

康熙甲午舉人。官福建海防同知。生平於六經箋疏,無所不窺。嘗以薦預纂修《三禮義疏》,得遍覽中祕儲書之古今先儒著述,故禮學尤爲賅洽。撰《周禮疑義》四十四卷,《儀禮疑義》五十卷,《禮記疑義》七十二卷,稿凡百數十冊,惜以卷帙浩繁,無力刊行。昭文張海鵬曾抄入《治經堂續經解》,亦未遑授梓。今傳世者止《儀禮章句》十七卷。以經文敘次質直,無脈絡起止可尋;又自一字至數十字,句多奇零不整,語語澀口;且監本與石本各有脫誤,鄭注與賈疏不免轇轕;用是刪繁取約,補脫勘訛,作爲此書。一篇之中,畫其節目;一節之內,析其句讀;其訓釋多本鄭、賈箋疏,間亦採他說附案以發明之。至喪取特關教孝要道,則倍加詳審。論者謂:雖不逮張蒿庵,而較勝於馬德章雲。

○吳炎

吳炎(1626--1663),字赤溟,又字如晦,號愧庵。江蘇吳江人。以遭逢鼎革,不忘宗國,故更號赤民。

少承家學,爲歸安諸生,有聲於時。國變後,乃遁跡湖州山中,久之始出,則偕其伯叔昆季結逃難之盟於溪上,一時吳越間高蹈能文之士聲應氣求者得數十百人,蓋彬彬乎有月泉吟社之遺風焉。

既與同邑潘檉章約撰《明史記》,檉章精考覈,而赤民長於敘事,因各竭其能昕夕載筆。又疏遺軼暨赫赫耳目前足感慨後人者,得百事,作《今樂府》。史禍作,或勸趨避,笑不應,闔戶危坐,以待捕者。既鞫訊,廷辯侃侃不稍撓;已知其無濟,益抗激罵不止。棰楚交下,意氣自若,竟與檉章同磔於市。天下鹹識其慘!《樂府》清季有梓行者。邑人陳去病復裒其遺集。

○吳穎芳

吳穎芳,字西林,自號臨江鄉人,浙江仁和人。

少端重,寡言笑。年十五而孤。一應童試,爲隸所呵,曰:"是求榮而反辱也!"自是遂不復爲制舉業,壹志讀書。嘗怪鄭樵《通志》務與先儒爲難,於是取六書七音樂略爲之從流而溯其源。其用力,則自樂始。謂:"律管音調,請儒能致其說而不能習其器,俗工能習其器而不能得其說,遂以爲不可究詰。"乃案典籍證衆器,成《吹豳錄》五十卷。次及六書,悉本許叔重。謂:"今本《說文》取一字爲篆書,而細書爲往;其實許氏原文,上下相連,皆當作大書。又許氏所列文字間有未備,每於說中見之,如某字從某,則所從之字可以補正文。"成《說文理董》四十卷。因六書而及音韻,謂;"字讀有古音,有正音;經傳反切,皆經先儒審定,不對執後人口音以取證。"成《音韻討論》四卷。又因《說文》而考制字之原,分六類,各溯其所從始,而沿其孳生,成《文字源流》六卷。又取鐘鼎文字有成篇可讀者,箋釋其文義,詳論其前後倒互之例,讀之皆能文從字順,成《金石文釋》六卷。兼通內典,所著關於"因明"、"唯識"者複數種。晚年名益重。通州雷翠庭、武進莊方耕視學兩浙,均躬造其廬訂交焉。惜遺稿多散失,僅《吹豳錄》及《理董後編》六卷有寫本。而《臨江鄉人詩》四卷獨傳。邇來競倡道古金石文學與夫佛學之相宗,不知百數十年前先生夙已開之,轉以詩人目先生也,嗟夫!

○吳玉搢

吳玉搢,字籍五,號山夫,江蘇山陽人。貢生。

自幼即好辨識古字。稍長,究心六書,博通羣籍,學有本源,旁及金石彝器,合同異之跡,析流傳之變,形聲既明,訓詁斯定,因以考證經傳,指摘謬訛,勒而成書,著《說文引經考》二卷,雖不逮後來完備,實大輅之椎輪也。《別雅》五卷,取字體之假借通用者依韻編之,各注所出,而爲之辨證,於考古深爲有功。《金石存》十五卷,前爲篆書五十二種,後爲隸書六十八種,皆列其文於前,而解題於後,詳其出處,系以時代。李氏函海刻此書,題仁和趙搢撰,誤矣。性喜遊,嘗南浮大江,訪求疇人逸士,與涉歷山谷,探採古蹟,以證其所學。窮冬匹馬走塞上,登居庸關。所至就戍卒野人叩以山川厄塞,時徘徊叢莽落照中,竟日不食,人多怪之。復遊京師。時翁覃溪、朱竹君方以考據金石稱專家,聞山夫至,爭出所著以相質。秦蕙田纂《五禮通考》,亦多出其手訂。晚得鳳陽訓導。久之告歸,卒於家。

○吳雲

吳雲,字少甫,號平齋,晚自號曰退樓,浙江歸安人。

少雖孤露,而能自奮於學。屢躓場屋,六試始補博士弟子,秋闈復不售。轉益講求經世之學,旁及金石書畫,鹹究壼奧。道光甲辰,援例以通判分發江蘇,兩權寶山,一權金匱,所至有政聲。長於折獄辦賑,富經驗,實事求是。尋攝泰壩監掣同知。值粵寇沿江東下,侍郎雷以諴治軍揚州,檄總理營務。敘功升知府,並加道銜。咸豐戊午,權知鎮江府。時郡城殘破之餘,撫綏安輯,流亡漸歸。明年,調蘇州,奉上官命赴上海與西國領事會議假洋兵助戰,議未定,而省垣陷。巡撫薛煥使率炮艇會洋兵收復松江府城,遂兼攝松守,而部議以失地將奪取,薛公力爭得白。因固請交代,並辭兼篆。然尚佐薛公幕,雖不居職,而有大議必須焉。終爲忌者譖去,遂不復出。諸大吏屢欲強起,皆以疾謝。僑居吳下,有泉石之勝。客有見之者,則幅巾杖履,蕭然如神仙中人,幾忘前此之爲風塵吏也。生平篤嗜金石,幼讀《漢書》至梁孝王尊罍事,曰:"此必三代上法物,惜史氏言之不詳耳!"塾師大異之。所著有《二百蘭亭齋金石記》,毀於兵火。亂後得齊侯罍二,更名所居曰"兩罍軒",著《兩罍軒彝器圖釋》十二卷,凡一器一銘,莫不鉤摹格刻;意有所疑,則博稽經史,以相證明。此外有《古官私印考》,都二十七卷;《虢季子白盤考》、《漢建安弩機考》、《溫虞恭公碑考》、《華山碑考》各一卷,《焦山志》十六卷,詩文尺牘題跋又若干卷。同治十年,以捐賑直隸水災復原官。卒年七十三。

○武億

武億(1745--1799),字虛谷,號授堂,河南堰師人。

年十二,偏覽九經諸子,爲文下筆千言。早失怙恃,衰毀骨立。會伊、洛溢,居圮,架木爲小屋,讀書其中。嚴冬砍木,燒以禦寒,斧傷足,血殷不顧。倜儻負奇氣。乾隆庚寅,舉鄉試,乃由興漢走四川,沿夔巫以歸,攬其形勝。作《六國論》。旋居京師,從朱筠遊,益爲博通之學。庚子成進士,選授山東博山知縣。蒞任,勤政愛民,革諸供饋,決辭無留獄,禱雨立沛,嚴止賄賂,輿情大治。創範泉書院,進其秀者,親講授以敦實學。當和珅秉國,遣番役捕反賊,橫行民間,州縣莫敢誰何,先生率人收之,杖而解去。大府慮獲咎權要,因顢頇以濫刑劾奏。罷官日,博山民千餘人遮道乞留,不得,相與館其全家於縣中,朝夕饋問;先生不忍用家口累民,悉遣歸。乃間遊東昌臨清間,修魯山、郟縣、寶豐三志,藉以自給。繼主講清源書院,凡五載,始返里。安陽令趙希潢與同受業朱筠,延至署,訂金石文字,旋抱病辭。嘉慶四年,和珅既伏誅,詔舉枉曲,於是先生去官事聞,敕史部起復而先一月竟卒,年五十有五。

先生生平博洽於學,諸經註疏、三史、通鑑,皆能闇誦。好收藏碑版,遊歷所至,如嵩山泰岱,遇有石刻,捫苔剔蘚,盡心摹拓。或不能施■〈亹毛〉椎者,必手錄一本。愜師杏園莊民家掘得宋劉韜墓誌,重幾百斤,急往購之,負之行數十里,困憊無恤,其嗜古有如此。所著《三禮義證》十二卷,《羣經義證》八卷,《經讀考異》八卷、補一卷,《四書考異》一卷,《句讀敘述》二卷,《金石三跋》十卷,《續跋》十四卷,《偃師堂石遺文錄》,並覈定五經異義,駁異義補遺,箴膏肓,起廢疾,發墨守、鄭志等,各若干卷。《授望文抄》十卷,《詩抄》八卷,《讀史金石集目》、《年譜》、《授堂札記》又若干卷。

○夏鸞翔

夏變翔,字紫笙,浙江錢塘人。

諸生。以輸餉議敘,得詹事府主薄。年少聰穎,講究曲線諸術,洞析圓出於方之理。條列各法,更推演以究其變。撰《洞方術圖解》二卷。謂"楕圓及諸曲線其理皆出於平圓,苟會其通,則制器尚象,俯仰觀察,爲用無窮。"撰《致曲術圖解》二卷。復嘗專立捷術,以開各類乘方通爲一術,可徑求平方根數十位,不論益積翻積,俱爲坦途。成《少廣縋鑿》一卷。又《萬象一原》九卷。刻汪氏《振綺堂叢書》中。

○夏荃

夏荃,字退庵,江蘇泰州人。

編輯《海陵文徵詩徵》凡數十卷,又撰《退庵筆記》十六卷,《梓里舊聞》八卷。凡桑梓舊聞,衣冠盛事,故書雜記,軼行遺文,下及技藝寸長,鄉閭瑣語,莫不辨非求是,援古證今,蒐羅甚富。寶應劉寶楠稱其"在小說雜家間,固夢溪香祖之流亞也"。又集其所獲古錢幹餘品而錄之爲譜,譜凡八卷。前有《歷代年號重襲考》,《歷代錢譜考》,爲之辨真贗,別良楛,考其年世,核其異同,旁徵百家,折衷至是。雖未能悉存模拓,而專重考證。後此李竹朋之纂《古泉匯》,實用其例。海陵韓國鈞跋以爲"審是非,辨得失,能訂董廣川、洪景伯諸家之誤;其考年號重襲,亦與趙甌北、李申耆相伯仲。洵乎爲史學之津樑,圜府之龜鑑也!"以明經終。生平勤於著述,而付印者僅《海陵文徵》二十卷,其餘俱未梓行。甚至遺稿散失,十不存一。韓公編《海陵叢刻》,始取其《退庵筆記》、《梓里舊聞》、《退庵錢譜》、表而章之,而先生遺著賴垂不朽雲。

○夏燮

夏燮(公元1800-1875年),字嗛甫,又字季理,別號江上蹇叟、謝山居士,安徽當塗人。

夏燮出身於書香門第,自幼受家庭教育的薰陶,兄弟之間自相師友,學業日進。他除熟諳經書、音韻學之外,"兼深史學,留意時務",成爲一代史家。

夏燮於道光元年(公元1821年)中舉人,初任青陽縣學訓導。道光三十年,任直隸臨城縣學訓導,《中西紀事》初稿編次成書。咸豐十年(公元1860年)十月,曾國藩調任兩江總督,駐紮在祁門。夏燮從浙江返回江西,調入曾國藩幕府。這時,夏燮從事於明史的研究,開始了撰寫《明通鑑》的準備工作。接着又做了江西巡撫毓科、沈葆楨的幕撩,處理過長江設關和江西法國教士傳教糾紛。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他在《與弘蓮詳明經論修明通鑑書》中,闡述了修《明通鑑》的目的和凡例。同治四年六月,他又將《中西紀事》增訂爲24卷,刻印發行。其後在江西曆任吉安、永寧、宜黃等縣知縣。同治十二年,在宜黃縣任所刊刻了《明通鑑》一百卷。

夏燮在宜黃縣任內,歷年虧空,多達幾萬金。此事被江西藩司劉秉璋查覺,歷次交代不清。光緒元年(公元1875年),夏燮在貧病憂憤中去世。夏燮死後,官府逼還欠款,其家人只好將夏燮的藏書出售償債,但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劉秉璋曾派人告訴夏家,如果願將《明通鑑》木版歸官書局,可折價一萬五千金。由於夏家不肯,於是劉秉璋便報請江西巡撫劉坤一,將夏燮參奏革職、查抄、監追。至光緒七年,欠款尚未還清,其子夏■〈來上金下〉也遭受連累。江西巡撫李文敏參奏他"頑抗不繳,實屬延玩"。上諭將在外省任職的夏■〈來上金下〉暫行革職,由吳元炳委員押解到江西,勒逼追繳。夏燮所刻的書版,被沒入江西官庫。光緒九、十年間,兩江總督左宗棠,鑑於夏燮是當時的著名學者,奏請朝廷將他列入儒林傳。這時劉秉璋已調升浙江巡撫,見到左宗棠的奏稿後,便舊事重提,將夏燮虧欠公款原案同時上奏。並說:"豈有虧空公款數萬金,而可稱爲儒林者?"因而撤銷左宗棠原奏。

夏燮勤於撰述,著作甚多,他的代表作爲《中西紀事》和《明通鑑》。

《中西紀事》全書二十四卷,記載鴉片戰爭前後至咸豐末年中外關係的史事。例如,對於英國侵略者用炮艦政策,打開中國大門,強行通商的經過,以及西方教士來華傳教的始末等,記載甚爲詳細。特別可貴的是他蒐集了抗擊外國侵略而英勇犧牲的烈士事蹟,列爲《海疆殉難》一目,加以記錄。《中西紀事》的編撰,採用紀事本末體裁,將中外關係的有關史事,分類記載,列成二十四個題目,每個題目爲書一卷,按時間先後,敘明原委,眉目清楚,敘事詳明。夏燮自敘編書的目的是抗禦外國的侵略和不滿清政府的腐敗,因而懷着"蒿目增傷,裂眥懷憤"的心情,"搜輯邸鈔文報,旁及新聞紙之可據者,錄而存之"。但又考慮到清政府文字獄的餘威,"竊懷挾書之懼",因而署名"江上蹇叟"。書中貫串着強烈的愛國思想,揭露英、法、美、俄等國的侵略罪行,頌揚中國人民的英勇反抗精神,爲我們研究中國近代史提供了寶貴資料。《中西紀事》初稿成於道光三十年,後經咸豐九年(公元1859年)的修改,定爲十六卷。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今增訂爲本24卷。出版以後,因觸犯了洋人,受到腐敗的清政府的查禁,曾被毀版。到公元1871年,才又重新刊刻印行。

《明通鑑》是夏燮一生精力的結晶。他不滿記載頗失其真的官修《明史》,決意從事明史的研究。經過二十多年的努力,"參證羣書,考其異同",乃寫成此書。全書共一百卷,二百萬字,記載明朝一代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外交等方面的歷史。在《明通鑑》中,夏燮把明代歷史分爲三個部分來撰寫:《明前紀》,起於元順帝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年),迄於至正二十八年(公元1368年),用元朝的年號,記敘朱元璋投奔郭子興參加農民起義軍到建立明朝的歷史。《明紀》,起自洪武元年,迄於崇禎十七年,記敘朱元璋稱帝后到崇禎縊死煤山、清兵入關的歷史。《附編》,起子清順治元年,迄於康熙三年,用清朝的年號,記敘南明政權的歷史,特別是抗清鬥爭的歷史。《附編》這種形式,是夏燮在編撰《明通鑑》中的一個獨創,是與清政府作合法鬥爭的產物。因爲清統治者害怕激起漢族人民的反抗情緒,對南明的歷史諱莫如深,不使編入官修的《明史》,因而這段歷史缺乏記載。夏燮找出乾隆《附唐桂兩王本末》於《通鑑輯覽》後的詔令作護身符,巧妙地將南明歷史收入作爲《附編》,納入明史體系,這不僅保存大量南明史料,而且使明史首尾相連,成爲一部完整的歷史著作。

《明通鑑》一書,還有它自己的一些特點, 材料豐富,考訂詳實。夏燮仿照司馬光《通鑑考異》的辦法,另撰"考異",並按照胡三省注《通鑑》的辦法,收"考異"分注於正文之下。他在《明通鑑》和"考異"中所引用的資料,有的已經散佚了,但在此書中卻保存着,爲我們研究明史提供了較多的資料。

《明通鑑》於同洽十二年(公元1873年)刻印於江西宜黃官署。光緒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又由湖北官書局重校刊行。中華書局出版了標點本。

此外,夏燮的著作,尚有《五服釋例》二十卷,《粵氛紀事》二十卷,校勘明《陶安學土集》,吳應箕《樓山堂集》、《國朝汪策算學書》,《校<漢書>八表》等,都刊印發行。沒有刻印的有《明史綱目考證》、《明史考異》、《謝山堂文集》等書。

○項名達

項名達,原名萬準,字步萊,號梅侃,浙江仁和人。

嘉慶丙子舉人,考授國子監學正。道光丙戌成進士。改官知縣,不就職,退而專攻算學。年六十二卒於家。

先生與烏程陳助教傑,錢塘戴處士煦,交契最深。晚年造詣益精進。謂古法爲無所用。不甚涉獵,而專意於平弧三角。與助教意不謀而合。癸卯夏,陳以事至杭州,冒雨訪之,縱言至於三角,梅侃曰:"平三角兩邊夾一角逕求夾角對邊,向無其法,竊嘗疑而得之,君聞之乎?"陳曰:"未也。"因錄其法以歸。其傾倒如此。著述甚富,傳者但有《下學庵勾股六術》及《圖解》一卷。以勾股相求和較諸題術稍繁雜,初學恆難了然,乃取舊術略爲變通,分術爲六,使題之相同者通爲一術,釐然悉有以御之,繁雜可無復慮矣。又著《象數原始》一書未竟,疾革時,遺書屬戴處士足成之。處士爲補六七兩卷。徐莊愍公索定本付梓。借莊愍殉難,書與版同付劫灰。弟子夏鸞翔最有名。

○謝啓昆

謝啓昆(1737--1802),字蘊山,號蘇潭,江西南康人。

乾隆庚辰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既而充國史館纂修,日講起居注官。出爲鎮江府知府,調揚州府,因事革職,發軍臺。旋開復,署安徽寧國府,擢江南河庫道,浙江按察使,山西布政使,轉浙江布政使。仁宗親政,簡任廣西巡撫,凡三載,終於位。年六十六。

公居官明決,素持正,上官或異意而不能奪。任揚州,適東臺縣民徐述夔詩禍起,遷延弗忍竟治,雖坐此獲咎,而頌聲遍江、淮。及爲藩司,其時各省官帑多缺,每至公私相瞀,閱歷數宦,前後援倚,所虧愈不可補夏。公獨持身廉潔而智足究郡縣利病之多寡,立法以其贏絀互補。故所任不數年,無造怨於吏民,而能完久虧之額。比撫廣西,內治整飭,夷獠安堵。築湘漓之堤以爲民利,迄今人呼曰謝公堤。又嘗興學校,肅營伍,文武皆懷愛,且敬畏之。

自少博聞強識,本以文學名。迨出翁覃澳門,益專力經史金石諸學。居史局暇日以元魏之季,東西對峙,雖各爲強臣所制,無以相尚,而天平改元,孝武固在,東魏誠不能如西魏之正。且天保受禪而後,關西猶擁虛號者七八年,國祚亦較愈於東之促。乃伯起書僅存,彥深之史失佚,讀史者不無遺憾,爰斠定義例,排次成篇,計本紀一,表三,考二,列傳十三,載記一,合爲《西魏書》二十四卷。其中將相大臣征伐諸表尤爲精核。

後著《小學考》五十卷,補朱氏《經義考》所未備。《粵西金石志》十五卷,與覃溪《粵東金石志》並行。請修《廣西通志》,成書若干卷,顯微闡幽,蒐羅博洽,稱方誌善本。爲詩宏瞻富麗,兼具唐宋名家之體。有《樹經堂集》十五卷,詠史詩八卷,雜古文四卷。

○邢澍

邢澍,字雨民,號佺山,甘肅階州人。

乾隆庚戌進士。歷充壬子、戊午、庚申、辛酉鄉試同考官。任浙江永康、長興等縣知縣。精於決獄,發覆擿奸、莫不神效,而行政利人,所至有耆年之稱;故循聲卓著,爲上游所推重。尋署江西饒州府知府,遷南安府。精天文輿地之學,兼嗜金石。東南素號繁劇,蒞事數年,刑清政簡。乃以其暇,裒宋《會要》及《金石札記》等書。又念關中自唐宋以來,迭經兵資,昔賢述作,淪佚者衆;爰竭二年之力,精心搜採,爲《全秦藝文志》八十卷,始三代,迄明,分門別類,條舉遺逸,大致仿史志,而參經義考例。於金石,則《札記》之外,既偕孫星衍纂《寰宇訪碑錄》,復據所見唐宋以前金石刻並宋元刊本《隸釋》《隸續》等編字體不同者,撰《金石文字辨異》十二卷。歸裏後,沉靜寡營,但以著書自娛。詩文有《守雅堂文集》、《南旋詩草》。

○徐承慶

徐承慶,字夢祥,自號謝山,江蘇長州人。

舉乾隆丙午順天鄉試。大挑以知縣分發山西,補孟縣,調陽曲,擢平定州,轉解州,署汾州府知府,引疾歸。夙通經義,覃精小學。於許書致力尤深,雖風塵鞅掌,暇輒留心考訂。初,段懋堂欲注洨長之書,先成《說文解字讀》,密行細字,每冊厚寸許,凡四十餘冊。晚始刪繁就要以作注,又恐老而不及期,未免求速,轉多疏略。君乃作《說文段注匡謬》若干卷,借正懋堂之失,心平而氣和,辭達而理舉,與鈕匪石《段注訂》同意而說加詳;不獨叔事之功臣,抑亦段氏之諍友也。

○徐乾學

徐乾學(1631-1694),字原一,號健庵,江蘇崑山人。爲顧事林外甥,

八歲能文,十三通五經。康熙庚戌進士。癸丑,以第三人及第,授編修。壬子,主試順天,拔韓菼(tan)於遺卷中,卒魁天下,鹹服其藻鑑之精。升右贊善,丁內艱歸。

公守制家居,病近世喪禮流失,寖以成俗,舊典棄而不講,乃搜討古今喪紀因革興廢之由,分別部居,先經史,後羣籍,而以近代通儒碩學之議論附之,並加按語,折衷諸說,成《讀禮通考》一百二十卷。朱彝尊序稱其"摭採之博,而擇之也精;考據之詳,而執之有要,爲天壤間必不可少之書。"

起復,充日講起居注官,明史總裁。累官侍講學士,詹事,內閣學士,教習庶吉士,轉禮部侍郎。一切禮制,酌古準今,有不便者,多所釐正。奉命總裁《一統志》,《會典》,及《明史》,纂《鑑古輯覽》,《古文淵鑑》。見著作之任,無不領。尋充經筵講官,擢左都御史,遷刑部尚書。

溯由翰林薦升至大司寇,昆季俱位列卿,門第之隆,賓客之盛,一時無兩。而公尤知人能得士。一時庶幾之流,奔走輻湊如不及。雖山林遺逸,亦爲強起。率迎致館餐而厚資之,俾至如歸。訪問放實,商榷僻書,以廣見聞。後生之才雋者,延舉薦引無虛日。即片言細行之善,每歎賞不去口。蓽門寒畯,或窮困來投,輒竭所有佽(ci)助無吝色。賓退,則書卷隨身,從事鉛槧。縱飲闌寢倦,曾鮮休息之時。傳是樓藏書甲海內,晨夕讎校。尤篤志經學,凡唐宋來先儒經解,世所不常見者靡不搜覽參考,雕版以行。即世所傳《通志堂經解》,人知爲納蘭容若纂輯,不知實出於公也。

官御史日,飭臺綱,察軍政,嘗劾罷贛豫撫臣及山西、甘肅兩總兵。時方分南北黨,諸臺諫益倚之,彈劾不避,結怨遂深。會張汧(qian)獄起,於是督撫暨內大臣摭拾罪狀,連章許奏,上寬大,置不問。公乃謝病乞歸。五疏始得請。仍命修《一統志》。仿宋司馬光故事,書局自隨,後終坐濰縣令朱敦厚事落職。卒於家。有旨召用,已不及矣。

所著《讀禮通考》而外,尚欲薈萃古今經說,各爲一書,以正羣訛,未就。其於史學,《宋元通鑑》一百八十四卷,屬草甫成;而《明史》稿中議大禮三案、東林理學諸源流,皆公之特筆,足爲實錄焉。詩文雍容和平,不失玉堂風度,有《澹園集》三十卷。

○徐時棟

徐時棟,字定宇,一字同叔,學者稱柳泉先生,浙江鄞縣人。

資性通敏,委己於學。道光丙午舉人,以輸餉授內閣中書。兩上春官,即家居不復出。湖西煙嶼樓藏四部書六萬卷,盡發而讀之,丹黃雜下,窮旦夕弗倦。溴遭兵燹,圖籍俱盡,乃營新宅,購藏如其舊,寢息於中,老而彌篤,覃思精詣,著書數百卷。

治經尤有心得,不傍漢,不徇宋,嘗主先秦之書以平衆難,故鮮蹈墨守之弊。《尚書?湯誓》有二,一爲伐桀,見於今文;一爲禱旱,錯見於古書。梅氏竊取舊交以綴《湯誥》,而禱旱之誓湮。則作《逸湯誓考》。《太誓》亡於秦火,河內女子所獻,亦僞書也,後儒或據以爲真,則作《三太誓考》。言詩音者,始自陳第,亭林輩繼之,往往以漢魏之音強合古音,獨以詩證詩,分爲七部,而周人之韻以著,則有《詩音通》。避寇建隩,杜門說詩,恆發明新義,則有《山中學詩記》。讀充宗之書而嫌其疏也,因作《春秋規萬》。讀西河之書而斥其妄也,因作《舜典補亡駁義》、《四書毛說駁正》。又嘗補朱輯之《逸經》,正畢校之《呂覽》。旁逮羣經《國語》,並多論撰焉。

既校刊宋元四明六志,復附以札記佚丈餘考。又爲宋袁正獻公請從祀,詳其本末,作《事實錄》;考其系代,作《世譜略》。爲舒氏子孫校宋文靖公遺集,參稽羣書,糾近刻《宋元學案》之謬作《新校廣平學案》。

主修縣誌,仿史館儒林文苑傳例,徵引文句,各注本書,不厭求備,徵採幾逾千種。且建議爲貞烈節孝請旌,至千餘人,擇其尤者,人自爲傳,列諸新志。更搜訪鄉先正詩文,踵諸家耆舊之集凡數十冊。皆以存鄉邦掌獻也。

又輯《偃王志》、《北宋譜疏證》、《言行記》、《思舊記》,則皆徐氏一家之書也。文集四十卷,宗法龍門、昌黎。詩集十八卷,亦浩浩直達,無門戶之習。卒年六十。綜其生平,沉潛遺經,接據古訓,本漢經師之家法,而於宋代講學諸儒仍闡發不遺餘力,信乎其爲通儒者矣!

○徐松

徐松,字生伯,順天大興人,原籍上虞。幼隨宦京師,遂家焉。

九歲入邑庠。嘉慶乙丑,以二甲第一人成進土,授編修。旋入值南書房。大學士董誥心重其淵雅有俊才,一切應奉文字率委之。會詔與纂輯唐文,因遍視四庫敕修《新疆志》,屬其親歷各城,周諮彼中情事。於是足跡盡南北路。每攜開方小冊,置指南針,具記山川道里,下馬錄之。至郵舍,則進僕伕驛卒臺弁通事,一一與之質證。經年,風土備悉。乃援古證今,成書十二卷,有圖有敘,論山河之襟帶,城郭之控制,兵食財賦之儲積,田野畜牧之繁博,條分件系,詳核該洽。庚辰,賜還。道光改元,全書繕呈御覽。宣宗召見,奏對西陸情形甚悉。授官中書。並以其書付武英殿賜序刊行,名曰《新疆識略》。又撮其要領,作《新疆南北路賦》二章。自爲註記,詞旨華贍。十六年,選禮部主事。尋擢御史,外放陝西、榆林府知府。有政聲,轉延、榆兵備道,量移潼、商。未幾,致仕歸。年六十八卒。

先生生平研究經術、尤精史事,嗜讀《新舊唐書》。纂唐文時,於《永樂大典》中得《河南志圖》,亟爲摹抄,採集金石傳記,合以程大昌、李好文之《長安圖》,成《唐兩京城坊考》五卷。性復好鐘鼎碑碣文字,謂足資考證。於敦煌搜得唐索勳及李氏修功德兩碑,皆向來著錄家所無者。自塞外歸,名益噪,所交併當時賢豪之士。別撰有《唐登科記考》三十卷,《宋三司條例考》若干卷,《後漢書.西域傳補註》二卷,《西域水道記》五卷,《長春真人西遊記考》二卷。

○徐同柏

徐同柏,字壽藏,號籀莊,自號少孺;初名大椿,寧春甫。浙江海鹽人。

幼依外家張氏,就其家塾受經,聞塾師與諸生講子史故實,悉能竊聽暗記。繼從舅氏叔未先生問學。叔未固嗜金石。又請益於畢明經星海。--畢爲處士宏述孫,工篆隸,精研六書,著有《六書通摭遺》。--得其指授,小學之功,蓋基於此。年十九,補博士弟子員。初治鐘鼎款識之學,嘗謝生徒讀書叔未清儀閣,憤發刻厲,金壇段若膺見其文,以磊砢英多目之。復丐錢竹汀書"諷籀書窠"匾,用示己志。佐縣誌金石採訪,因輯《履仁鄉金石文字記》八卷。全稿未梓,僅存其目。旋食廩餼。既屢試不久彀,愈專力吉金文字。叔未每得款識之難辨者,屬其細意融會,即豁然通解。海內如平湖錢夢廬、仁和趙次閒、長白斌笠耕、諸城劉燕庭、錢塘瞿穎山、濰縣陳壽卿,諸家藏器,多拓請考釋,久之成《從古堂款識學》十六卷。更爲翟氏著《清吟閣古器款識釋文》數冊。其間釋虢叔大林鐘,定"旅"爲虢公長父名,定周封"敦"爲康叔封器,定齊侯"鈃"爲陳桓子鈃之類,均極詳審。儀徵阮元題記,稱許甚至。他著尚有《焦山周鼎斛》,《新莽泉刀二品考》,《珣溪古玉式》,暨《竹裏詩存》若干卷。卒年八十。

○徐文靖

徐文靖(1667--1757?),宇容尊,號位山,安徽當塗人。

雍正癸卯,與任啓運、陳祖範同舉江南鄉試。主考黃叔琳詫曰:"吾得三經師矣!"乾隆丙辰,舉博學宏詞,又舉經學,授翰林院檢討。

平居好尋究輿圖方誌,以胡渭《禹貢錐指》雖著聞於一時,容有疏略之處,爲作《會箋》十四卷,期補正其缺失,頗多可取。又爲《山河兩戒考》十四卷,使與《會箋》相輔。且旁探《山海經》《竹書紀年》,以考見古史地之源流沿革。於《竹書》別成《統箋》十二卷,援引繁富,盧文弨序而行之。

治經初取漢魏諸家《易》說證朱子《本義》,作《周易拾遺》。嗣復推諸羣經,成《經言拾遺》十四卷。其抄詩禮經論及考辨於史說部,成《管城瑣記》三十卷。全榭山先生稱其精博。嘗與語邵子三十宮說,引據殊賅博,質之曰:"君不讀《擊壤集》乎?'物外洞天三十六,都疑布在洛陽中,小車春暖秋涼日,一日只能移一宮'。是非三十六宮之明文乎?天根月窟,老氏之微言也。三十六宮,圖經之洞天福地也;其必以復姤之說文之者,其猶《參同》必以乾坤坎離分氣值日而究之。《參同契》之用《易》,非聖人作《易》之旨也。"榭山大嘆服。因撰《皇極經世考》若干卷。並工詩,亦皆典雅可誦。

○徐文範

徐文範,字仲圃,江蘇嘉定人。

與錢大昕友善。好學深思,專精地理,雖足跡不出里閈,而三條四列十道九域一一囊括於心胸。以兩唐兩宋之世,區宇混一,經緯秩如;即三國之承漢,五代十國之承唐,封畛雖分,名實未改,稽古之彥,搜索匪難;獨典午渡江以後,開皇平陳以前,瓜剖豆分,蓋三十國南北僑置,千回百易,史之存者十家,而有志者才五;晉則但述太康,而不詳江左偏安之局;魏則只舉武定,而反遺洛陽全盛之規;休文或失諸繁,輔機或嫌其略,子顯、諛聞更無論矣;甚至杜佑、李吉甫、樂史輩於方輿之學最稱賅治,而南北僑立之跡亦復十缺其九。乃上溯太安,下訖大業,以年爲經,以國爲緯,旁行書之;又以晉初所分之廿州爲其緯中之緯,下至煬帝罷州郡而止;先辨實土,附綴僑置,其間分列併合,參互錯綜,志有滲漏,則採紀傳以證之;作《東晉南北朝輿地表》二十四卷。書成,鉤稽毫髮,窮極幼眇,可稱傑構。

○徐養原

徐養原(1758~1825),字新田,又字飴庵,浙江德清人。

夙承家學,讀書有深識。年十三,隨父宦入京師,從一時名土問業,於學術之源流派別靡不曉貫。父乞養歸,益覃思經訓,順事左右,往往以說經娛親。充嘉慶六年副貢生。父母先後卒,遂無意攻制舉業。

初,阮元撫浙,築精舍西湖上,選高材生數十人講肄其中,先生及弟養灝與焉。又集諸儒校勘十三經注疏,先生任《尚書》、《儀禮》。《儀禮》多脫文錯簡,素號難治,所校獨精。

平居嘗曰:"古之儒者,必修六藝;郵之書數,居之禮樂,皆以養性也。"於是條通經傳,著其大者爲《明堂說禘郊辨》、《井田議》、《飲食考》、《周官五禮表》、《五官表》、《考工雜記》。其說雖泰半墨守鄭氏,然若論明堂,失之隘;計侯道,失之遠;又直諍其失。爲《尚書考》,列漢魏舊說,舉近日諸家爲未及舉。爲《黑水考》、《渤海考》,復不附和胡渭之說,皆實事求是,不爲苟同。

兼通聲律六書古音,旁逮歷算輿地氏族之學。於字書,辨析於會意、指事、形聲四者。有《六書故》、《糾檀園字說》、《僮籥》、《急救篇考異》。於古音,增定段氏十七部爲十九。有《說文聲類》、《毛詩類韻》、《周易楚辭經傳諸子音證》、《古音備徵記》。因而《儀禮》之今古文,《周官》之故書,《春秋三家》、《論語魯讀》,鹹能列其異同,以爲之考焉。於聲律,以母夫人善琴,秉承慈訓,有《律呂臆說》、《琴學原始》、《樂曲考》、《管色考》、《荀勖笛律圖說注》。

於歷算,欲中西之法各明其直,無相雜糅。有《周髀解》、《九章重差補圖》、《劉徽割圓表》、《長廣方說》、《帶縱諸乘方記》、《乘方補記》、《三角割圓》、《對數比例》、《對數新論》。

於輿地氏族,有《朝鮮疆域考》、《氏族譜》等書,亦詳核。

凡若干卷,數十萬言。

爲人舍書籍外無嗜好,非疾病喪紀不輟業。誦讀孜孜,考論矻矻,迄老弗衰。卒年六十八。

○徐有壬

徐有壬,字君青,亦字鉤卿,浙江烏程人。

用宛平籍,舉順天鄉試。道光己丑,成進土,改主事,官戶部。出守揚州,遷四川成綿龍茂道,歷滇臬湘藩以至江蘇巡撫。咸豐庚申,粵寇陷蘇城,弗屈遇害,舉家殉焉。事聞,恤蔭如典禮,賜諡莊愍。

公精於推步,方在郎署日,宣廟嘗召詢:"圓明園水高於京城若干丈?西洋貢器其用如何?"奏對稱旨。臺官往往就決所疑。始治算,得《四元玉鑑》,積思三晝夜,以意步爲細草,人見而奇之,爭相傳抄以去。尤精於割圜堆垛之術。算術以割圜爲甚難,嘉定錢塘本沈氏筆談說創爲進位開方法,一時信之。乃以內容外切反覆課之,其說遂破。又對數表傳自西人,雲以屢次開方而得其數,則取屢乘屢除法馭之,得數巧合,而省力百倍。益精心探索,思入幼眇,深造自得如此。

所著《務民義齋算學》,曰:《割圜密率》三卷,《楕圓正術》一卷,《弧三角拾遺》一卷,《朔食九服裏差》三卷,《用表推日食三差捷法》一卷,《截球解義》一卷,附《楕圜求周術》一卷,造《各表簡法》一卷。其見於目錄而未刻者:爲《堆垛測圜》等七種,退稿均佚。

○徐元文

徐元文(1634-1691),字公肅,號立齋。江蘇崑山人。徐乾學之弟。

年十四,補諸生。順治十一年,賜進土第一。康熙初元,江南奏銷案起,坐罣誤,謫鑾儀衛經歷,閱四年,事白,復原官。丁外艱,與兩兄日居喪次,酌古禮行之。起復,補國史院修撰,遷祕書院侍讀,典試陝西。九年,遷祭酒,充經筵講官。累遷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超拜左都御史。二十七年二月,公兄乾學自總憲遷大司寇,上難其代,久之不補;七月,復還公故官。兄弟相代爲亞相,海內榮之。十二月,遷刑部尚書,甫旬日,調戶部。二十八年,拜文華殿大學士。公既以廷議數與滿大臣忤,屢招黨訐,乃具疏力求去;上許原官致仕,即日辭朝。舟過臨清,關吏大索,雖醬瓿之屬皆發視,僅得圖書數千卷,光祿饌金三百而已。皆嘖嘖嘆清官不置。三十年七月,薨於裏第,年五十有八。

公之在成均也,毅然以師道自任,疏請準順治間例,令直省學臣選拔文行兼代之士,復鄉試副榜額,並送監肄業。得旨下部著爲令。復請廣監生中式之額。並請永停納慄一途,言其不可者有四,下所司,納例自河工外得一切停止。蒞學四年,端士習,正文體,條教大飭。充日講起居住官時,聖祖詔公用歷代通鑑與四書參講。公與桐城張文端取《通鑑綱目》,擇其事之關主德裨治理者,逐一進講,博採先儒之論,以己意附之,旁推交通,一以仁義爲本。及歲終,匯進講議。公具疏尤以"心法"爲諄諄。其責難陳善,多此類也。

康熙十八年,特召監修《明史》。學士充監修,非故事也,請辭,不許。因請購遺書,徵遺獻薦故給事中李清、主事黃宗羲及原任副使曹溶、主事江懋麟,布衣黃虞稷、諸生姜宸英、萬言。部議不允,特旨從之。有詔召清等。宗羲、溶,並以老不至,而各上所著書,詔並付史館。

公與兄健庵俱好士,延攬獎借如不及,累散於金,赴人之急,晚年官逾貴,常慼慼如有憂者。內行修潔,苞苴之使不及門。御家人嚴整,退食之暇,匡坐讀書而已。待兄弟極友愛,然恆以道義相規切。歷充《孝經衍義》、《政治訓典》、《方略》、《一統志》總裁。《明史》稿未成,嘗疏準《宋史》益、衛二王例,以福、唐、桂三王事蹟載附傳,其明末諸臣盡忠所事者,直書無隱。詔曰可。至乾隆初,《明史》告成,頗用其例雲。著《含經堂集》若干卷。

○許桂林

許桂林,宇同叔,號月南,又號月嵐。江蘇海州人。與兄喬林、石華齊名。

由拔貢生舉嘉慶丙子科江南鄉試。旋丁內艱,以哀毀卒。年四十三。

君生平好學深思,至性純粹,躬行踐履,博綜羣書。體素弱,不耐勞。惟讀書則精神煥發,故日以詁經爲事。餘力兼嫺六書九數。人以疑義就質,有問必答,靄然可親。治諸經皆有發明,尤邃於《易》,撰《易確》二十卷。謂:說經當以經爲主,與經合者爲是,與經違者爲非。乃取乾爲主,而以全易皆乾所生。博觀約守,於易義實有獨見。復因《春秋》三傳,治《穀梁》者恆少,成《穀梁傳年月釋例》一卷。折衷漢、宋,成《四書因論》二卷。於算術採集《宣夜》遺文,通之以西法,成《宣西通》三卷。讀《數理精蘊》,撮其簡要切於日用者,成《算牖》四卷。並先後刊行。他如《毛詩後箋》、《春秋左傳地名考》、《步緯簡明法》、《味無味齋文集》、駢體文、《壹籟詞》等,尚三四十種,百餘卷。又通古音,曾爲《許氏說音》以配洨長《說文》,惜並不傳。唐陶山刺海州,延課其子,交誼甚篤。甘泉羅土琳從之遊,後遂以疇人名世雲。

○許瀚

許瀚,字印林,山東日照人。

幼博綜經史及金石文字。年逾冠,入縣學。道光乙酉,道州何文安公視學山左,奇其才,拔貢成均,次年入都,即寓何邸,得與公子紹基友,互相考訂。治小學,尤深於聲音訓詁之原。至勘定宋元明舊籍,精審度不減顧澗薲、黃蕘圃輦下知名士若張穆、苗夔、俞燮輩,皆昕夕過從,以學問相切劘。龔自珍素少許可,獨推爲北方學者第一。其見重於時如此。會核錄重修字典,議敘得州同街。乙未,北闈鄉試中式;五上着官不利。應聘主講漁山書院,修輯《濟寧州志》。複選投嶧縣教諭,旋丁憂去官。丙午,河帥潘芸閣侍郎延校史籍,因識丁晏、魯一同、許槤,文字往還,契合無間。而商城楊鐸寶卿交最摯。己酉,爲山西楊氏校刊桂氏《說文義證》。時患偏痹,養痾里門,尚力疾從事。咸豐庚辛之際,太平軍犯東境,越日照,所藏書籍碑版悉付劫灰。幸先期走避,獲免於難。未幾遂卒。

所著惟《攀古小廬文》數卷梓行。遺著一卷,刻入《滂喜齋叢書》,《韓詩外傳勘誤》則僅存遺稿。其致楊寶卿書謂;"古人造字,實由於音。近代若王氏父子及金壇段氏,略悟此義,惟未有專成一書者。欲治《說文》,宜從事聲音之學。"又謂;"《說文》中所列重文,治之者鹹不明其例。倘將《說又》所有重文勒爲一編,亦發前人未發之蘊。"此亦可見其小學之一斑矣。

○許槤

許槤,號叔夏,字珊林,浙江海寧人。

生而絕慧,讀書能推究民物。篤志經術,精治六書,尤喜研究律學。嘉慶二十四年舉人。道光十三年成進士。選直隸知縣,未赴。薦修國子監金石志,書成,改知州,得山東平度。始蒞任,決獄捕盜類老吏。河漫州田,爲開浚支渠,賦且大入。牧平度八年,鄰封有疑獄,大府輒檄委往勘,無不結正或平反者。素留心檢驗屍傷損,訂《洗冤錄詳義》,俾後之刑官奉爲師法雲。歷官淮安、鎮江、徐州知府,並著捍災賑荒諸績。升江蘇糧儲道。方改海運,散遣內河水手,部勒周密,無譁者。

顧雖吏事精敏,而日不廢學。洞識古篆源流。攻《說文解字》,以爲其一家之學也。寢饋久,羅致古今撰述,獨推鈕樹玉、王筠爲絕詣。纂《說文流箋》巨篇高數尺,未寫定,寇亂散佚。別纂《識字略》,依韻戢孴,蓋非初志。考定金石文字,手自鉤撫。《古均閣寶刻錄》行世亦不及十一。工篆隸,書勢茂密,與弟楣齊名。兼通醫術,博覽羣書,往往有所刊誤校正。咸豐間,兵事大起,流寓轉徙,書策淪失,所著不悉傳,承學之士惜焉。卒年七十六。

○許宗彥

許宗彥(1768--1818),字積卿,又字周生,浙江德清人。

九歲能讀經史,善屬文。王昶愛其才,爲作《積卿字說》。乾隆丙午舉於鄉。嘉慶己未成進士。是科得人最盛。朱珪尤器之,嘗曰:"經學則有張惠言,小學則有王引之,詞章則有吳才鼎等,兼之者其許某乎!"釋褐授兵部主事。

性至學。時父方伯公告養在籍,念侍奉無人,觀政兩月即假歸。及兩親相繼辭世,益無意進取,顏其室曰"止水"以見志。杜門著書垂二十年。卒年五十。著《止水齋詩文集》二十卷。

先生既濡染其鄉梨洲、季野、西河、榭山、堇浦諸先生之澤,復與當世通儒名德若程易疇、錢曉徵、段若膺、姚姬傳輩遊,上下議論,益湛深經術。爲學務求六經大義,深觀自漢以來二千年治亂得失,究古今儒道隆替,文章真僞,不屑屑校讎文字,辨析偏旁訓詁,不惑於百家支離蔓衍迂疏寡效之言。蓋殊持平於漢宋者。其辭有曰:"所謂'下學而上達'者,'詩書執禮'則'下學'也,'知天命"則'上達'也。後之儒者,研窮心勝,而忽略庸近,是知有'上達'而不由於'下學',必且虛無惝恍而無所歸;考證訓詁名物,不務高遠,是知有'下學'不知有'上達',其究瑣屑散亂無所統紀。聖賢之學,不若是矣。"

考週五廟二祧,以爲周制五廟之外,別有二祧,爲遷廟之殺,以厚親親之仁。宗廟之外,別立祖宗,與禘郊同爲重祭,以大尊尊之義。考文武二世室,以爲周文武皆配於明堂太室,故有文武世室之號。均能發韋玄成、劉歆、鄭康成、王肅所未能明。

說六書轉註,以爲從偏旁轉相注。如示爲部首,從示之偏旁,注爲神祗等字,從神祗,注爲祠祀祭祝等字,展轉相注,皆同意爲一類。戴東原指爾疋詁訓爲轉註,而不知詁訓出於後來,非制字時所豫定。段懋堂申戴說,又言爾疋等字多假借;而不知假借者,本無其字。今如初、哉、首、基之訓,非本無首字,而假初、哉諸字以當之也。餘若日月諸解,辨王曉庵之誤。禮論治論各篇,稽古證今,通達治體。文雖不多,然率獨具神識,未經人道雲。

○薛傳均

薛傳均,字子韻,江蘇甘泉人。縣學生。

初工駢文,以肄業梅花書院,聞山長歙人洪梧講論,自慚聞見淺陋,乃與劉文淇、包世榮等五人者相結,爲本原之學。積三載,各聚書至五七千卷,交相假閱質難,遂博覽羣籍,強記精識,於十三經注疏及《資治通鑑》用力尤勤,反覆至數十過。註疏本,手自校勘,發明毛、鄭、賈、服之說,其魏晉諸儒不守師法者概置焉。讀史則重在研究治亂得失;遺文瑣事,亦復強記,而大端必數小學。就許君原書鉤稽貫穿,洞其義而熟其辭。當時精許學者,稱嘉定錢氏、金壇段氏。段氏徒衆尤盛,獨謂其時雜臆說,不若錢氏精審。終推究得失,而右錢氏。《潛研堂集》中有《說文答問》一卷,深明通轉假借之義。乃博引經史以證之,成《說文答問疏證》六卷。又嘗以《文選》中多古字,條舉件系,疏通證明,成《文選古字通疏義》十二卷,草創未竟。文淇諸人爲纂輯繕副,並集錄其十三經本丹黃手勘之語,尚廿餘卷。

家始裕,緣嗜讀書,輒中落,而好讀之志未嘗少挫,每曰"富貴不敢期,但有暇讀書則願足矣。"既十赴省試報罷,生計日迫,乃就福建學使陳用光聘,見所著書,恨相見之晚。會隨陳按臨汀州,遘熱疾,歿於試院,年四十有四耳。

○薛鳳祥

薛鳳祥(?-1680),字儀甫,山東淄川人。

嘗師事定興鹿善繼、容城孫奇逢,著《聖學心傳》,發明"認理尋樂"之旨。嗣從魏文魁學天文,主持舊法。順治中,與西人穆尼閣遊,遂改從西學,盡傳其術。因成《天學會通》十餘種。其曰:"對數比例"者,即西洋之"假數"也。曰"中法四線"者,以西法六十分爲度,不便於算,改從古法,以百分爲度,表所列止正弦餘弦,正切餘切,故曰"四線"。其推步諸書,曰:"太陽諸行法原",曰"木火土三星經行法原",曰"交食法原",曰"歷年甲子",曰"求歲實",曰"五星高行",曰"交食表",曰"經星中星",曰"西域回回術",曰"西域表",曰"今西法選要",曰"今法表"。皆會中西以立法。以順治十二年乙未天正冬至爲元,諸應皆從此起算。以三百六十五日二十三刻三分五十七秒五微爲歲實,黃赤道交度有加減,恆星歲行五十二秒,與天步真原同。梅氏《算書記》所謂"青州之學"。時人以與王曉庵並稱"南王北薛"。又著《兩河清匯考》,究黃河、運河以及職官伕役道里之數,歷代治河成績,援據古今,疏證頗詳。

○薛壽

薛壽,字介伯,晚字價伯,江都人。

學於同縣梅蘊生植之,兼通詞章小學。二十補諸生。道光戊辰,祁文端歲試拔置第一。會蘊生遊浙,復受經劉文淇,業愈進。所居曰"學詁齋"。羅列書史,聚友論學,日事點勘。省試輒不利,力學不輟。咸豐初,遭亂喪其資,以客授自給。嘗從事淮南書局,運使方濬頤、龐際雲並禮遇之。最後應湖北學使張之洞聘,主經心書院講席,以疾歸,卒年六十一。

生平專力許書,於音韻尤有深造。好以讀若例說《詩經》,用韻正轉;又欲分《廣韻》入聲緝合盍爲一部,葉帖以下爲一部,皆未有成書。所著《續文選古字通》二十卷,《讀經札記》二卷,《學詁齋文集》二卷,《外集》二卷,《詩集》二卷。

○嚴長明(附:子嚴觀)

嚴長明,字冬友,號道甫,江蘇江寧人。

幼穎敏,十行並讀。既補諸生,學使夢侍即以國士目之,知其貧,問所需,對曰:"貧乃士之常,聞廣陵馬氏多藏書,願得一席爲讀書計耳。"因薦諸運使盧雅雨,立延致之。是時,東南名士多假館馬氏齋,冬友虛心質難,相與上下其議論,遂博極羣書。乾隆壬午南巡,以獻賦召試,特賜舉人,授內閣中書。通古今,多智計,又工於奏牘。請大臣劉文正公最奇其才。戶部奏大下雜項錢糧名目繁多,請併入地丁項下,乃言於文正曰;"今之雜項,古之正供也。今法折徵銀,若去其名,異日更有需用,必復加徵,是使民重困也。"公曰;"不圖後生有此說論!"即令駁止之。旋薦入軍機辦事,前後凡七年。內值日久,諸悉典故,尤務持平允。一日,雲南糧道羅源浩坐分賠屬員虧銀迫限期將論死,時文正任會試考官,君撾鼓入闈,具牘請文正奏寬之,獲免。其年遂擢侍讀。其治事,衆中獨勤辨類如此。然用是頗見疾。後既連遭父母喪,服闋即引疾不出。築室數楹,顏曰"歸求草堂",藏書三萬卷,金石文字三千卷,或舉問,無不能對。爲詩文用思周密,和易而當於情。畢中丞秋帆招遊秦中,得盡覽終南、太華之勝,詩文並奇縱,所收金石刻益富。撰次《西安府志》八十卷,《漢中府志》四十卷,皆詳贍有法。嘗充《平定準噶爾方略》、《通鑑輯覽》、《一統志》、《熱河志》四纂修官。兼通蒙古、託忒、唐古忒文。直經咒館,更正《繙譯名義》、《蒙古源流》請書。晚爲廬江書院院長,卒年五十七。自著有《毛詩地理疏證》,《三經答問》,《三史答問》,《西清備對》,《石經考異》,《智白齋金石類籤》,《金石文字跋尾》,《漢金石例》,《五嶽貞珉考》,《五陵金石志》,《石跡表》,《吳興石跡表》,《尊聞錄》,《獻徵餘錄》,《五經算術補正》,《淮南天文太陽解》,《素靈發伏》,《養生家言》,《墨緣小錄》,《八表停雲錄》,《吳諧志》,《奇觚類聚》,《文選課讀》,《文選聲類》,《南宋文鑑》,《懷袖集》,《歸求草堂詩文集》,凡二十餘種。

附:嚴觀

長子嚴觀,字子進。太學生。能紹其家學,深造自得;於金石刻,範廢寢忘食以求之。尤以金陵桑梓地,舊刻之湮沒者既不可考,乃訪其見在者拓而藏之。始漢迄元,依時代爲次,錄其全文,附以考證,合一府七縣,凡若干種。甚至窮鄉僻巷,古廟荒墳,莫不策蹇裹糧,手自椎拓。撰成《江寧金石記》八卷。復取求而未得者;爲《江寧金石待訪目》二卷,梓行於世。

○嚴可均

嚴可均(1762--1843),字景文,號鐵樵,浙江烏程人。

於學無所不通,尤邃於許氏書。少嘗負糧課,校官惎焉,遂跳入京師,舉宛平籍鄉試。明年試禮部,主者貴人索其卷欲魁之,以詩失諧斥。或勸詣謝,貴人喜,且謂之曰:"君大博通,顧詩失諧何!"卒瞠目對曰;"唐始以律詩取士,今所傳失諧者十九矣!"貴人失色,罷。

性好遊,足跡幾半天下。疊受姚文田、孫星衍校書之聘。

道光二年,選授建德縣教諭。義烏有高才生某,爲忌者所誣,見棄於其父。事聞之官,大吏欲解之,苦難措辭;爲作《甲癸議》一篇,大吏覽而韙之,據以定讞,某生遂爲父子如初。在任數年,大修學宮,並葺嚴子陵祠。旋引疾歸,著書不輟。

四十年中,所撰輯等身者,再統經史子集爲《四錄堂類稿》千二百餘卷。最後復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七百四十六卷,使與全唐文相接,多至三千餘家,皆一己寫定,不假衆手。清代著述之富,蓋無有過之者。惟卷帙既繁,多不能自刊,往往贈人刊刻,即署他人之名。署本名已刊者,《全古文》外,僅《說文聲類》二卷、《說文翼》十五卷、《唐石經校文》十卷、《金石題跋》四卷、《漫稿》八卷而已。

先是,爲《說文長編》,以撰疏義未成;《聲類》即長編第四種,《翼》即長編第七種。孫星衍勸先作提綱,遂爲校議,半年而竣,合姚文田說共三十卷。長編稿藏遵義鄭氏,亦未梓行。並其他餘稿,聞藏南潯劉氏,鹹、同間毀於火,良足惜也!

生平自負學識,睥睨羣流。有某進士來見,叩以《漢書》中事,不盡了了,則曰;"君僅知時文耳,我失言矣!"晚年白鬚朱履,莊然儒者。一日過書肆,遇少年驟詢之曰:"誰也?"熟視久,乃指架上書某冊曰:"將來!"少年以進,則固先生所著,曰:"是即餘矣!"少年駭走。然雖玩世傲物,而遇後進好學之士,輒多方獎掖,有問必答,略無少忤。蓋嚴於嫉俗而實篤於愛人云。

附

弟章福,號松樵。廩生。亦精小學,著《說文校議議》,刊入《吳興叢書》。

○嚴元照

嚴元照,字九能,浙江歸安人。

父樹萼,性喜聚書,至數萬卷,課子,不應試,謂之曰:"讀書不精,非學也。士必通經,通經必通訓詁。舍訓詁而以意說經,破碎大道,必始此矣。"元照既幼慧,又承家學,十齡嘗於屏風作四體書,擅其藝者莫能及,時稱奇童。少長補諸生。朱珪、阮元深賞之。尤精熟《爾雅》《說文解字》。曰:"《說文》古文家學,《爾雅》今文家學。以《說文敘》稱《易》孟氏、《書》孔氏、《詩》毛氏、《禮周官》《春秋》左氏、《論語》、《孝經》皆古文,而引《詩》亦涉三家,《春秋》亦稱《公羊》;《敘》皆不載者,則固古文書多不立學官,故特著之。三家《詩》,公羊《春秋》,人所共習,故不著。孟氏《易》久立學官,乃亦著之者,所以別於梁邱、施、京三家也。"又謂:"《爾雅》有音義異而並訓者。臺、朕、賚,爲予我之予;賚、畀、卜爲賜予之予之類是也。有音同義異而並訓者,棲、遲、憩、休、苦,乃止息之息,齂、呬,乃氣息之息之類是也。古人之於字訓,不因音讀而區別也。《釋詁篇》:首訓始,末訓死,兩端具矣。篇內次第,亦各以類相從。《釋言篇》有一字而兼兩義,或字異而義同,或義訓相遞嬗而下,或字義皆異而青同,率 置一所。劉熙《釋言語篇》其字義必反覆相對,似亦深悉此旨。"又謂:"《爾雅》與《說文》不盡合,若《說文》系部以賡爲古績字,《爾雅》則雲'賡,續也',故曰《說文》古文家學,《爾雅》今文家學也。"作《爾雅匡名》二十卷,自暢其說。趨庭之暇,復裒辨正經典之札記,成《娛親雅言》六卷。然絕意仕進,人以爲碌碌,已亦不樂人知,意泊如也。卒年僅三十餘。尚有《悔庵學文》八卷,《柯家山館詩集》六卷,《詞集》三卷,收入《湖州叢書》中。

○顏元

顏習齋,名元,字渾然,直隸博野縣人。生明崇禎八年,卒清康熙四十三年(1635-1704),年七十。他是京津鐵路線中間一個小村落-楊村的小戶人家兒子。他父親做了蠡縣朱家的養子,所以他幼年冒姓朱氏。

他三歲的時候,滿洲兵入關大掠,他父親被擄,他母親也改嫁去了。據李塨、王源纂訂《顏習齋先生年譜》,謂顏元三十四歲居養祖母喪時方知父非朱姓,三十九歲養祖父死後,才歸博野本宗,複姓顏。由於三藩之亂,蒙古響應。遼東戒嚴,直到五十一歲方能出關尋父,北達鐵嶺,東抵撫順,南出天覆門,困苦不可名狀。經一年餘,卒負骨歸葬。他的全生涯,十有九都在家鄉過活。除出關之役外;五十六、七歲時候,曾一度出遊,到過直隸南部及河南。六十二歲,曾應肥鄉漳南書院之聘,往設教,要想把他自己理想的教育精神和方法在那裏試驗。分設四齋,曰文事,曰武備,曰經史,曰藝能。正在開學,碰着漳水決口,把書院淹了,他自此便歸家不復出。他曾和孫夏峯、李二曲、陸桴亭通過信,但都未識面。當時知名之士,除刁蒙吉(包)、王介祺(餘佑)外,都沒有來往。他一生經歷大略如此。

他幼年曾學神仙導引術,娶妻不近,既而知其妄,乃折節爲學。二十歲前後,好陸王書,未幾又從事程朱學,信之甚篤。三十歲以後,才覺得這路數都不對。他說唐虞時代的教學是六府-水火金木土谷,三事-正德、利用、厚生;《周禮》教士以三物:六德-知仁聖義忠和,六行-孝友睦婣(姻)任恤,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和後世學術專務記誦或靜坐冥想者,門庭迥乎不同。他說:"必有事焉,學之要也。心有事則存,身有事則修,家之齊,國之治,皆有事也。無事則治與道俱廢。故正德、利用、厚生曰事,不見諸事,非德非用非生也。德、行、藝曰物,不徵諸物,非德非行非藝也"。(李塨著《習齋年譜》捲上)他以爲,離卻事物無學問;離卻事物而言學問,便非學問;在事物上求學問,則非實習不可。他說:"如天文、地誌、律歷、兵機等類,須日夜講習之力,多年曆驗之功,非比理會文字之可坐而獲也。"(《存學編》卷二《性理書評》)所以他極力提倡一個"習"字,名所居曰"習齋"。學者因稱爲習齋先生。他所謂習,絕非溫習書本之謂,乃是說凡學一件事都要用實地練習功夫。所以被稱之謂"實踐主義"。他講學問最重效率。董仲舒說,"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他翻這個案,說要"正其誼以謀其利,明其道而計其功"。他用世之心極熱,凡學問都要以有益於人生、可施諸政治爲主。所以又被稱做"實用主義"。王昆繩說:"先生崛起無師受,確有見於後儒之高談性命,爲參雜二氏而亂孔孟之真,確有見於先王先聖學教之成法,非靜坐讀書之空腐,確有見於後世之亂,皆由儒術之失其傳;而一復周、孔之舊,無不可復斯民於三代。......毅然謂聖人必可學,而終身矻矻(音枯,勤奮不懈意)於困知勉行,無一言一事之自欺自恕,慨然任天下之重,而以弘濟蒼生爲心。......"(《居業堂集?顏先生年譜序》)這話雖出自門生心悅誠服之口,卻不算溢美之詞。

習齋很反對著書。有一次,孫夏峯的門生張天章請他著禮儀水政書,他說:"元之著《存學》也,病後儒之著書也,尤而效之乎?且紙墨功多,恐習行之精力少也。"(《年譜》卷下)所以他一生著書很少,只有《存學》、《存性》、《存治》、《存人》四編,都是很簡短的小冊子。《存學編》說孔於以前教學成法,大指在主張習行六藝,而對於靜坐與讀書兩派痛加駁斥。《存性編》可以說是習齋哲學的根本談,大致宗孟子之性善論,而對於宋儒變化氣質之說不以爲然。《存治編》發表他政治上主張,如行均田、重選舉、重武事......等等。《存人編》專駁佛教,說他非人道主義。習齋一生著述僅此,實則不過幾篇短文和信札筆記等類湊成,算不得著書。戴子高《習齋傳》說他,"推論明制之得失所當因革者,爲書曰《會典大政記》,曰:'如有用我,舉而錯之'。"有《四書正誤》、《朱子語類評》兩書,今皆存。這書是他讀朱子《四書集註》及《語類》隨手批的,門人纂錄起來,也不算什麼著述。他三十歲以後,和他的朋友王法乾(王養粹,字法乾,直隸蠡縣人,清諸生,爲顏元終身交)共立日記;凡言行善否,意念之欺慊,逐時自勘注之。後來他的門生李恕谷用日記做底本,加以平日所聞見,撰成《習齋先生年譜》二卷,鍾金若(鍾錂,字金若,直隸博野人。清諸生,顏元門人。著作另有《農書》、《一隅集》等)又輯有《習齋先生言行錄》四卷,補年譜所未備;又輯《習齋紀餘》二卷,則錄其雜文。學者欲知習齋之全人格及其學術綱要,看《年譜》及《言行錄》最好。

這個實踐實用學派,自然是由顏習齋手創出來。但習齋是一位闇然自修的人,足跡罕出里門,交遊絕少,又不肯著書。若當對僅有他這一個人,恐怕這學派早已湮滅沒人知道了。幸虧他有一位才氣極高、聲氣極廣、志願極宏的門生李恕谷,才能把這個學派恢張出來。太史公說:"使孔子名周聞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孔於是否賴有子貢,我們不敢說。習齋之有恕谷,卻真是史公所謂"相得而益彰"了,所以這派學問,我們叫他做"顏李學"。

有清一代學術,初期爲程朱陸王之爭,次期爲漢宋之爭,末期爲新舊之爭。其間有人舉朱陸漢宋諸派所憑藉者一切摧陷廓清之,對於二千年來思想界,爲極猛烈極誠摯的大革命。其所樹的旗號曰"復古",而其精神純爲"現代的"。其人爲誰?曰顏習齋及其門人李恕谷。

顏李學派,在建設方面,成績如何,下文別有批評。至於破壞方面,其見識之高,膽量之大,從古未有其比,因爲自漢以後二千年所有學術,都被他否認完了。他否認讀書是學問,尤其否認註釋古書是學問,乃至否認用所有各種方式的文字發表出來的是學問。他否認講說是學問,尤其否認講說哲理是學問。他否認靜坐是學問,尤其否認內觀式的明心見性是學問。我們試想,二千年來的學問,除了這幾項更有何物?都被他否認得乾乾淨淨了。我們請先看他否認讀書是學問的理由。習齋說:

以讀經史訂羣書爲窮理處事,以求道之功,則相隔千里;以讀經史訂羣書爲即窮理處事,而曰道在是焉,則相隔萬里矣。......譬之學琴然,書猶琴譜也,爛熟琴譜,講解分明,可謂學琴乎?故曰,以講讀爲求道之功,相隔千里也。更有一妄人指琴譜曰,是即琴也,辨音律,協聲韻,理性情,通神明,此物此事也,譜果琴乎?故曰,以書爲道,相隔萬里也。......歌得其調,撫嫺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節,是之謂學琴矣,未爲習琴也。手隨心,音隨手,清濁疾徐有常功,鼓有常規,奏有常樂,是之謂習琴矣,未爲能琴也。絃器可手製也,音律可耳審也,詩歌惟其所欲也,心與手忘,手與弦忘,於是乎命之曰能琴。今手不彈,心不會,但以講讀琴譜爲學琴,是渡河而望江也,故曰千里也。今目不睹,耳不聞,但以譜爲琴,是指薊北而談滇南也,故曰萬里也。(《存學篇》卷二《性理書評》)

這種道理,本來一說便明。若說必讀書纔有學問,那麼,許多書沒有出現以前,豈不是沒有一個有學問的人麼?後儒解釋《論語》"博學於文"、大率說是"多讀書"。習齋說:"儒道之亡,亡在誤認一'文'字。試觀帝堯'煥乎文章',固非大家帖括,抑豈四書五經乎?周公監二代所制之'鬱郁',孔子所謂'在茲',顏子所謂'博我'者,是何物事?後儒全然誤了"。(《言行錄?學須篇》)又說"漢宋儒滿眼只看得幾冊文字是'文',然則虞夏以前大聖賢皆鄙陋無學矣。"(《四書正誤》卷三)又說:"後儒以文墨爲文,將博學改爲博讀博講博著,不又天淵之分耶?"(《習齋年譜》卷下)可謂一針見血語了。

"讀書即學問"這個觀念從那裏發生呢?習齋以爲:"漢宋諸儒,但見孔子敘《書》、傳《禮》、刪《詩》、正《樂》、系《易》、作《春秋》.誤認纂修文字是聖人,則我傳達註解便是賢人,讀之熟、講之明而會作書文者,皆聖人之徒矣、遂合二千年成一虛花無用之局。......"(《四書正誤》卷三)孔子曾否刪《書》、《詩》、定《禮》、系《易》等等,本來還屬歷史上一個疑問。就令有之、也斷不能說孔子之所以爲孔子者專在此,這是顯而易見之理。據習齋的意思,以爲"孔於是在強壯時已學成內聖外王之德,教成一班治世之才,不得用乃周遊,又不得用乃刪述,皆大不得已而爲之者,其所刪述,不過編出一部'習行經濟譜',望後人照樣去做、戰國說客,置學教而學周遊,是不知周遊爲孔子之不得已也;宋儒又置學教及行道當時,而自幼即學刪述,教弟於亦不過如是,是不知刪述爲孔子之尤不得已也;如效富翁者,不學其經營治家之實,而徒效其凶歲轉移及遭亂記產籍以遺子孫者乎!"(《存學編》卷三《年譜》卷下)這些話說孔子說得對不對,另一問題。對於後儒誤認讀書即學問之心理,可謂洞中癥結了。

習齋爲什麼恨讀書恨到這步田地呢?他以爲專讀書能令人愚。能令人弱。他有一位門生,把《中庸》"好學近乎知"這句話問他。他先問那人道,"你心中必先有多讀書可以破愚之見,是不是呢?"那人道:"是。"他說:"不然,試觀今天下秀才曉事否?讀書人便愚。多讀更愚,但書生必自智,其愚卻益深。......"(《四書正誤》卷二)又說:"讀書愈多愈惑,審事機愈無識,辦經濟愈無力。"(《朱子語羹評》)朱子曾說:"求文字之工,用許多工夫,費許多精神,甚可惜。"習齋進一步說道:"文家把許多精神費在文墨上誠可惜矣,先生輩捨生盡死,在思、讀、講、著四字上做工夫,全忘卻堯舜三事六府,周禮六德六行六藝,不肯去學,不肯去習,又算什麼?千餘年來率天下入故紙堆中,耗盡身心氣力,作弱人病人無用人者,皆晦庵爲之也。"(《朱手語類評》)恕谷說:"讀閱久則喜靜惡煩,而心板滯迂腐矣。......故予人以口實,曰'白面書生',曰'書生無用',曰'林間咳嗽病獼猴'。世人猶謂誦讀可以養身心,誤哉!......顏先生所謂,讀書人率習如婦人女於,以識則戶隙窺人,以力則不能勝一匹雛也。'(《恕谷後集?與馮樞天論讀書》)這些話不能說他太過火,因爲這些"讀書人"實在把全個社會弄得糟透了。

但我們須要牢牢緊記,習齋反對讀書,並非反對學問。他因爲他認定讀書與學問截然而事,而且認讀書妨礙學問,所以反對它。他說:

人之歲月精神有限,誦說中度一日,便習行中錯一日;紙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存學編》卷一)

恕谷亦說:

紙上之閱歷多,則世事之閱歷少;筆墨之精神多,則經濟之精神少。宋明之亡以此。(《恕谷年譜》)

觀此,可知他反對讀書,純爲積極的,而非消極的。他只是叫人把讀書的歲月精神騰出來去做學問。至於他所謂學問是什麼,下文再說。

習齋不惟反對讀書,而且反對著書,看上文所引的話多以讀著並舉,便可見。恕谷比較的好著書。習齋曾告誡他,說道:"今即著述盡是、不過宋儒爲誤解之書生,我爲不誤解之書生耳,何與儒者本業哉!"(《年譜》卷下)總而言之,凡紙上學問,習齋無一件不反對。

反對讀書不自顏李始。陸王學派便已反對,禪宗尤其反對。顏李這種話,不是助他們張目嗎?其實不然,顏李所反對不僅在讀書,尤在宋明儒之談玄式的講學。習齋說:

近世聖道之亡,多因心內惺覺、口中講說、紙上議論三者之間見道,而身世乃不見道。學堂輒稱書院,或曰講堂,皆倚《論語》"學之不講"一句爲遂非之柄。殊不思孔門爲學而講,後人以講爲學,千里矣。(《年譜》卷下)

總之,習齋學風,只是教人多做事,少講話,多務實際,少談原理。他說:"宋儒如得一路程本,觀一處又觀一處,自喜爲通天下路程,人人亦以曉路稱之,其實一步未行,一處未到,周行蕪榛矣。"(《年譜》卷下)又說:"有聖賢之言可以引路。今乃不走路,只效聖賢言以當走路。每代引路之言增而愈多,卒之蕩蕩周道上鮮見人也。"(《存學篇》卷三)又說:"專說話的人,便說許多堯舜話,終無用。即如說糟粕無救於飢渴,說稻梁魚肉亦無救於飢渴也。"(《朱子語類評》)他反對講學之理由,大略如此。

宋明儒所講個人修養方法,最普通的爲主靜、主敬、窮理格物......等等。顏李學派對於這些法門,或根本反對,或名同實異。今分述如下。

主靜是顏李根本反對的。以朱陸兩派論,向來都說朱主敬,陸主靜。其實"主靜立人極"這句話,倡自周濂溪,程子(指北宋的程頤)見人靜坐,便嘆爲善學。朱子教人"半日靜坐",教人"看喜怒哀樂未發之中",程朱派何嘗不是主靜?所以"靜"之一字,雖謂爲宋元明七百年間道學先生們公共的法寶,亦無不可。習齋對於這一派話,最爲痛恨;他說:"終日危坐以驗未發氣象爲求中之功,此真孔子以前千聖百王所未嘗聞也。"(《存學編》卷二)朱子口頭上常常排斥佛學,排斥漢儒。習齋詰問他:"你教人半日靜坐,半日讀書,是半日當和尚,半日當漢儒。試問十二個時辰,那一刻是堯、舜、周、孔?"(《朱子語類評》)顏李書中,像這類的話很多,今不備引了。但他們並非用空言反對,蓋從心理學上提出極強的理由,證明靜中所得境界實靠不住。習齋說:

洞照萬象,昔人形容其妙,曰鏡花水月。宋明儒者所謂悟道,亦大率類此。吾非謂佛學中無此鏡也,亦非謂學佛者不能致此也,正謂其洞照者無用之水鏡,其萬象皆無用之花月也。不至於此,徒苦半生爲腐朽之枯禪。不幸而至此,自欺更深。何也?人心如水,但一澄定,不濁以泥沙,不激以風石,不必名山巨海之水能照百態,雖溝渠盆盂之水皆能照也。今使竦起靜坐而不擾以事爲,不雜以旁念,敏者數十日,鈍者三五年,皆能洞照萬象如鏡花水月。功至此,快然自喜,以爲得之矣。或邪妄相感,人物小有徵應,愈隱怪驚人,轉相推服,以爲有道矣。予戊申前亦嘗從宋儒用靜坐工夫,故身歷而知其爲妄,不足據也。(《存學編》卷二有一段大意與此同,而更舉實例爲證雲:"吾聞一管姓者與吾友汪魁楚之伯同學仙於泰山中,止語三年。汪之離家十七年;其子往視之,管能預知,以手書字曰:'汪師今日有子來'。既而果然。未兒其兄呼還,則與鄉人同也,吾遊燕京,遇一僧敬軒,不識字,坐禪數月,能作詩,既而出關,則仍一無知人也......)天地間豈有不流動之水?不著地、不見泥沙、不見風石之水?一動一著,仍是一物不照矣。今玩鏡裏花、水中月,信足以娛人心目;若去鏡水,則花月無有矣。即對鏡水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矣。若指水月以照臨,取鏡花以折佩,此必不可得之數也,故空靜之理,愈談愈惑:空靜之功,愈妙愈妄。......(《存人編》)

這段話真是饜心切理之談。天下往往有許多例外現象,一般人認爲神祕不可思議,其實不過一種變態的心理作用。因爲人類本有所謂潛意識者,當普通意識停止時,他會發動,棗做夢便是這個緣故。我們若用人爲的工夫將普通意識制止,令潛意識單獨出鋒頭,則'鏡花水月"的境界,當然會現前。認這種境界爲神祕,而驚異他,歆羨他,固屬可笑,若咬定說沒有這種境界,則亦不足以服迷信者之心,因爲他們可以舉出實例來反駁你。習齋雖沒有學過近世心理學,但這段話確有他的發明。他承認這種變態心理是有的,但說他是靠不住的,無用的。後來儒家闢佛之說,沒有比習齋更透徹的了。

主靜若僅屬徒勞無功,也可以不管他。習齋以爲主靜有大害二。其一,是壞身體。他說,"終日兀坐書房中,萎惰人精神,使筋骨皆疲軟,以至天下無不弱之書生,無不病之書生。生民之禍,未有甚於此者也。"(《朱子語類評》)其二,是損神智,他說,"爲愛靜空談之學久,則必至厭事。遇事即茫然,賢豪且不免,況常人乎?故誤人才敗天下事者,宋人之學也。"(《年譜》卷下)這兩段話,從生理上心理上分別說明主靜之弊,可謂博深切明。

習齋於是對於主靜主義,提出一個正反面曰"主動主義"。他說:"常動則筋骨諫,氣脈舒,故曰'立於禮',故曰'制舞而民不腫'。宋元來儒者皆習靜,今日正可言習動。"(《言行錄》卷下《世性編》)又說:"養身莫善於習動。夙興夜寐,振起精神,尋事去做,行之有常,並不困疲,日益精壯。但說靜息將養,便日就惰弱了。故曰君子莊敬日強,安肆日偷。"(同上《學人篇》)這是從生理上說明習動之必要。他又說:"人心動物也,習於事則有所寄而不妄動。故吾儒時習力行,皆所以治心。釋氏則寂室靜坐,絕事離羣,以求治心,不惟理有所不可,勢亦有所不能,故置數珠以寄念。......"(《言行錄》捲上《剛峯篇》)又說:"吾用力農事,不遑食寢,邪妄之念,亦自不起。信乎'力行近乎仁'也"。(同上《理學篇》)這是從心理上說明習動之必要。尤奇特者,昔人多以心不動爲貴,習齋則連心也要它常動。他最愛說"提醒身心,一齊振起"二語。怎樣振起法呢?"身無事幹,尋事去幹;心無理思,尋理去思。習此身使勤,習此心使存。"(《言行錄》卷下《鼓琴篇》)他深信這個主動主義,於是爲極有力之結論道:

五帝、三王、周孔,皆教天下以動之聖人也,皆以動造成世道之聖人也。漢唐襲其動之一二以造其世也。晉宋之苟安,佛之空,老之無,周、程、朱、邵之靜坐,徒事口筆,總之皆不動也,而人才盡矣,世道淪矣!吾嘗言,一身動則一身強,一家動則一家強,一國動則一國強,天下動則天下強。自信其考前聖而不纓,俟後聖而不惑矣。(《言行錄》卷下《學須篇》)

宋儒修養,除主靜外,還有主敬一法。程朱派學者常拿這個和陸王派對抗。顏李對於主敬,是極端贊成的,但宋儒所用的方法卻認爲不對。習齋說:"宋儒拈'窮理居敬'四字,以文觀之甚美;以實考之,則以讀書爲窮理功力,以恍惚道體爲窮理精妙,以講解著述爲窮理事業,以儼然靜坐爲居敬容貌,以主一無適爲居敬工夫,以舒徐安重爲居敬作用。......"(《存學編》卷二)習齋以爲這是大錯了。他引《論語》的話作證,說道:"曰'執事敬',曰'敬事而信',曰'敬其事',曰'行篤敬',皆身心一致加功,無往非敬也。若將古人成法皆舍置,專向靜坐收攝徐行緩語處言主敬,則是儒其名而釋其實,去道遠矣。"(《存學編》卷三)恕谷說:"聖門不空言敬。'敬其事'、'執事敬'、'行篤敬'、'修己以敬',孟子所謂必有事焉也。程子以'主一無適'訓敬,粗言之猶可通,謂爲此事則心在此事,不又適於他也;精言之則'心常惺惺'、'心要在腔子裏'(案此皆程朱言主敬法門),乃離事以言敬矣。且爲事之敬,有當主一無適者,亦有未盡者。瞽者善聽,聾者善視,絕利一源,收功百倍,此主一無適也。武王不泄邇,不忘遠,劉穆之五官並用,則神明肆應,敬無不通,又非可以主一無適言也。"又說:"宋儒講主敬,皆主靜也。'主一無適', 乃靜之訓,非敬之訓也。"(《論語傳注問》)是則同謂講主敬,而顏李與程朱截然不同。總之謂離卻事有任何學問,顏李絕不承認。

宋儒之學自稱曰道學,曰理學。其所標幟者曰明道,曰窮理。顏李自然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但以爲宋儒所講道理都講錯了,而且明道窮理的方法也都不對。宋儒最愛說道體,其說正如老子所謂"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字之曰道"者。習齋說:"道者,人所由之路也,故曰'道不遠人'。宋儒則遠人以爲道者也"。(《四書正誤》四)恕谷說:"路從足,道從走,皆言人所共由之義理,猶人所由之街衢也。《中庸》言行道,《論語》言適道,《尚書》言遵道,皆與《孟子》言由道由路同。遂亦可曰'小人之道'、'小人道消',謂小人所由之路。若以道爲定名,爲專物,則老莊之說矣。(《恕谷年譜》卷五)恕谷更從初民狩獵時代狀況說明道之名所由立,而謂道不出五倫六藝以外。他說:"道者,人倫庶物而已矣。奚以明其然也?厥初生民,渾渾沌沌。既而有夫婦父子,有兄弟朋友,朋友之盡乃有君臣。誅取禽獸、茹毛飲血、事軌次序爲禮,前呼後應、鼓午相從爲樂,挽強中之爲射,乘馬隨徒爲御,歸而計件、契於冊爲書數。因之衣食滋、吉凶備,其倫爲人所共由,其物爲人所共習,猶逢衢然,故曰道。倫物實實事也,道虛名也。異端乃曰'道生天地',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道爲天地前一物矣。天地尚未有,是物安在哉?且獨成而非共由者矣,何以謂之道哉!"(《恕谷後集?原道篇》)這段話所說道的範圍,舉例或不免稍狹,然大指謂社會道德起源在於規定人與人及人與事物之關係,不能不算是特識。因此他們不言天道,只言人道。恕谷說:"人,天之所生也,人之事即天之道也。子,父母所出也,然有子於此,問其溫清定省不盡,問其繼志述事不能,而專恩其父母從何而來,如何坐蓐以有吾身,人孰不以妄 目之耶?"(《周易傳注序》)宋儒所謂明道、傳道,乃至中外哲學家之形而上論,皆屬此類,所以顏李反對他們。

宋儒說的理及明理方法有兩種:一,天理--即天道,指一個彷彿空明的虛體,下手工夫在"隨處體認天理",結果所得是"人慾淨盡,天理流行"。二,物理,指客觀的事物原理,下手工夫在"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結果所得是"一旦豁然貫通,則衆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面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其實兩事只是一事。因爲他們最高目的,是要從心中得着一種虛明靈覺境界,便是學問上抓住大本大原,其餘都是枝葉。顏李學派對於這種主張,極力反對,習齋說:"理者,木中紋理也,指條理言。"(《四書正誤》卷六)又說:"前聖鮮有說理者,孟子忽發出,宋人遂一切廢棄而倡爲明理之學。不知孟子所謂禮義悅心,有自己註腳,曰'仁義忠信,樂善不倦'。仁義等又有許多註腳。......今一切抹殺,而心頭玩弄,曰'孔顏樂處',曰'義理悅心',使前後賢豪皆籠蓋於釋氏極樂世界中。......"(同上)恕谷說:"後儒改聖門不言性天之矩,日以理氣爲談柄,而究無了義。......不知聖經無在倫常之外而別有一物曰道曰理者。......在人通行者,名之曰道。故小人別有由行,亦曰小人之道。理字則聖經甚少。《中庸》'文理"與《孟子》'條理'同,言秩然有條,猶玉有脈理、地有分理也。......今乃以理置之人物以前,則鑄鐵成錯矣。......"(《中庸傳注問》)訓"理"爲條理,而以木之紋理、玉之脈理爲喻,最合古義。後此戴東原《孟子字義疏證》,即從這個訓詁引出許多精義來。理之界說已定,那麼,不能於事物之外求理,甚明。故恕谷說:"事有條理,理即在事中。《詩》曰'有物有則',離事物何所爲理乎?"(《論語傳注問》)既已除卻事物無所謂理,自然除卻應事接物無所謂窮理。所以習齋說:"凡事必求分析之精,是謂窮理。"(《存學編》卷二)怎樣分析才能精呢?非深入事中不可。朱子說:"豈有見理已明而不能處事者?"習齋駁他道:"見理已明而不能處事者多矣!有宋諸先生便謂還是見理不明,只教人再窮理:孔子則只教人習事。迨見理於事,則已徹上徹下矣。此孔子之學與程朱之學所由分也。"(同上卷三)又說:"若只憑口中所談,紙上所見,心內所思之理義養人,恐養之不深且固也。"(同上)顏李主張習六藝。有人說:"小學與六藝已粗知其概,但不能明其所以然,故入大學又須窮理。"恕谷答道:"請間窮理是擱置六藝專爲窮理之功乎,抑功即在此學習六藝,年長則愈精愈熟而理自明也?譬如成衣匠學針黹,由粗及精,遂通曉成衣要訣,未聞立一法曰,學針黹之後又擱置針黹而專思其理若何也?"(《聖經學規纂》)這段譬喻,說明習齋所謂"見理於事",真足令人解頤。夫使窮理僅無益,猶可言也,而結果必且有害。恕谷說:"道學家教人存誠明理,而其流每不明不誠,蓋高坐空談,捕風捉影,諸實事概棄擲爲粗跡,惟窮理是務。離事言理,又無質據,且執理自是,遂好武斷。"(《恕谷文集.惲氏族譜序》)這話真切中中國唸書人通病。戴東原說"宋儒以理殺人",顏李早論及了。

然則朱子所謂"即物窮理"工夫對嗎?朱子對於這句話自己下有註解道:"上而無極太極,下而至於一草一木一昆蟲之微,亦各有理。一書不讀,則缺了一書道理;一事不窮,則缺了一事窮理;一物不格,則缺了一物道理。須逐着一件與他理會過。"恕谷批評他說:"朱子一生功力志願,皆在此數言,自以爲表裏精粗無不到矣。然聖賢初無如此教學之法也。《論語》曰'中人以下,不可語上';'夫於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中庸》曰'聖人有所不知不能'。《孟子》曰'堯舜之知而不遍物'。可見初學不必講性天,聖人亦不能遍知一草一木也。朱子乃如此浩大爲願能乎?"(《大學辨業》)朱子這類活,荒唐極了,天下哪裏能夠有這樣窮理的人?想要無所不知,結果非鬧到一無所知不可,何怪陸王派說他"支離"!習齋嘗問一門人自度才智何取,對雲:"欲無不知能。"習齋說:"誤矣!孔門諸賢,禮樂兵農各精其一,唐虞五臣,水火農教,各司其一。後世菲資,乃思兼長,如是必流於後儒恩著之學矣,蓋書本上見,心頭上思,可無所不及,而最易自欺欺世,究之莫道一無能,其實一無知也。"(《言行錄?刁過之篇》)所以宋明儒兩種窮理方法,在顏李眼中,都見得一無是處。

習齋以"習"名其齋。因爲他感覺"習"的力量之偉大,因取《論語》"習相遠"和"學而時習"這兩句話極力提倡。所以我說他是"唯習主義"。習齋所講的"習",函有兩義,一是改良習慣,二是練習實務。而改良習慣的下手方法又全在練習實務,所以兩義還只是一義。然則習些什麼呢?他所最提倡的就是六藝棗禮、樂、射、御、書、數。他說:"習行禮樂射御之學,健人筋骨,和人血氣,調人情性,長人神智。一時習行,受一時之福:一日習行,受一日之福。一人習之,錫福一人:一家習之,錫福一家;一國天下皆然。小之卻一身之疾,大之措民物之安。"(《言行錄.刁過之篇》)他的朋友王法乾和他辯論:說這些都是粗跡,他答道:

學問無所謂精粗。喜精惡粗,此後世之所誤蒼生也。(《存學編》卷一)

法乾又說,"射御之類,有司事,不足學,須當如三公坐論。"

他答道:

人皆三公,孰爲有司?學正是學作有司耳。譬之於醫,《素問》、《金匱》,所以明醫理也;而療疾救世,則必診脈製藥鍼灸摩砭爲之力也。今有妄人者,止務覽醫書千百卷,熟讀詳說,以爲予國手矣,視診脈製藥鍼灸摩砭以爲術家之粗不足學也,一人倡之,舉世效之,岐黃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藉也,可謂明醫乎?若讀盡醫書而鄙視方脈藥餌鍼灸摩砭,不惟非岐黃,並非醫也,尚不如習一科驗一方者之爲醫也。......(《存學編》卷一《學辨一》)

《習齋年譜》記他一段事道:

返鄢陵,訪李乾行等論學。乾行曰:"何須學習?但須操存功至,即可將百萬兵無不如意。"先生悚然,懼後儒虛學誣罔至此,乃舉古人兵間二事扣其策。次日問之,乾行曰:"未之思,亦不必思,小才小智耳。"先生曰:"小才智尚未能思,大才智又何在?豈君操存未至耶?"乾行語塞。

習齋這些話,不但爲一時一人說法。中國唸書人思想籠統,作事顢頇,受病一千多年了,人人都好爲闊大精微的空論。習齋專教人從窄狹的粗淺的切實練習去,他說:"寧爲一端一節之實,無爲全體大用之虛。"(《存學編》卷一)何只當時,在今日恐怕還是應病良藥罷。

我們對於習齋不能不稍爲觖望者,他的唯習主義,和近世經驗學派本同一出發點,本來與科學精神極相接近,可惜他被"古聖成法"四個字縛住了,一定要習唐虞三代時的實務,未免陷於時代錯誤。即如六藝中"御"之一項,在春秋車戰時候,誠爲切用,今日何必要人人學趕車呢?如"禮"之一項,他要人習《儀札》十七篇裏頭的昏禮、冠禮、士相見禮......等等,豈不是唱滑稽戲嗎?他這個學派不能盛行,未始不由於此。倘能把這種實習工夫,移用於科學,豈非不善!雖然,以此責備習齋,畢竟太苛了。第一,嚴格的科學,不過近百餘年的產物,不能責望諸古人。第二,他說要如古人之習六藝,並非說專習古時代之六藝,如學技擊便是學射,學西洋算術便是學數,李恕谷已屢屢論及了。第三,他說要習六藝之類的學問,非特專限於這六件,所以他最喜歡說"兵農禮樂水火工虞"。總而言之,凡屬於虛玄的學問,他無一件不反列;凡屬於實驗的學問,他無一件不贊成。

雖然,顏李與科學家,正自有別。科學家之實驗實習,其目的專在知識之追求。顏李雖亦認此爲增進知識之一法門,其目的實在人格全部之磨練。他們最愛說的話,曰"身心一齊竦起",曰"人己事物一致",曰"身心道藝一致加功"。以習禮論,有俯仰升降進退之節,所以勞動身體,習行時必嚴恭寅畏,所以振竦精神,講求節文度數,所以增長智慧。每日如此做去,則身心兩方面之鍛鍊,常平均用力而無間斷,拿現代術語來講,則體育、德育、智育"三位合一"也。顏李之理想的教育方針,實在如此。他們認這三件事缺一不可,又認這三件事非同時着力不可。

他們鍛鍊心能之法,務在"提竦精神,使心常靈活"。(《習齋年譜》捲上)習齋解《孟子》操則存,舍則亡"兩句活,說道:"識得'出入無時'是心,操之之功始有下落。操如操舟之操,操舟之妙在舵,舵不是死操的,又如操兵操國柄之操,操兵必要坐作進退如法,操國柄必要運轉得政務。今要操心,卻要把持一個死寂,如何謂之操?"(《四書正誤》卷六。案:此錢緒山語,習齋取之)蓋宋儒言存養之法,主要在令不起一雜念,令心中無一事。顏李則"不論有事無事,有念無念,皆持以敬"。(《恕谷年譜》卷三)拿現在的話來講,則時時刻刻集中精神便是。孔子說:"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習齋說:"此三語最爲賅切詳備。蓋執事、與人之外皆居處也,則凡非禮勿視聽言動具是矣;居處、與人之外皆執事也,則凡禮樂射御書數之類具是矣;居處、執事之外皆與人也,則凡君禮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順、朋友先施皆具是矣"(《言行錄.學人篇》)做一件事,便集中精神於一件事。接一個人,便集中精神於一個人。不做事不接人而自己獨處的時候,便提起一種嚴肅的精神,令身心不致散漫無歸着,這是顏李學派修養的不二法門。

習齋好動惡靜,所以論學論政,皆以日日改良進步爲目標。他有一天鼓琴絃斷,解而更張之,音調頓佳,因嘆道:"爲學而惰,爲政而懈,亦宜思有以更張之也。彼無志之人,樂言遷就、憚於更張、死而後己者,可哀也。"(《言行錄.鼓琴篇》)又說:"學者須振萎惰,破因循,每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即日新之學也。改心之過,遷心之善,謂之正心;改身之過,遷身之善,謂之修身;改家國天下之過,遷家國天下之善,謂之齊治平。學者但不見今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便是昏惰了一日。爲政者但不見今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便是苟且了一日。"(《言行錄.王次亭篇》)總之,常常活着不叫他死,常常新着不叫他舊,便是顏李主動之學。他們所謂身心內外一齊振起者,指此。

習齋不喜歡談哲理,但他對於"性"的問題,有自己獨到的主張。中國哲學上爭論最多的問題就是"性善惡論"。因爲這問題和教育方針關係最密切,所以向來學者極重視它。孟子,告子,荀子,董仲舒,揚雄,各有各的見解。到宋儒程朱,則將性分而爲二:一、義理之性,是善的,二、氣質之性,是惡的。其教育方針,則以"變化氣質"爲歸宿。習齋大反對此說,著《存性編》駁他們,首言性不能分爲理氣,更不能謂氣質爲惡。其略曰:

......若謂氣惡,則理亦惡:若謂理善,則氣亦善。蓋氣即理之氣,理即氣之理,烏得謂理統一善而氣質偏有惡哉?譬之目矣,眶皰睛,氣質也,其中光明能見物者,性也,將謂光明之理專視正色,眶皰睛乃視邪色乎?餘謂更不必分何者爲義理之性,氣質之性。......能視即目是性善,其視之也則情之善,其視之詳略遠近則才之強弱。(啓超案:孟子論性善,附帶着論"情"、論"才",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又說"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習齋釋這三個字道:"心之理曰性,性之動曰情,情之力曰才。"見《年譜》卷下。《存性編》亦有專章釋此三字,今不詳引)皆不可以惡言。蓋詳且遠固善,即略且近亦第善不精耳,惡於何加?惟因有邪色引動,障蔽其明,然後有淫視,而惡始名焉。然其爲之引動者,性之咎乎?氣質之咎乎?若歸咎於氣質,是必無此目,然後可全目之性矣。......"(《存性篇?駁氣質性惡》)

然則性善的人,爲什麼又會爲惡呢?習齋以爲皆從"引蔽習染"而來,而引蔽習染皆從外入,絕非本性所固有。程子說,"清濁雖不同,然不可以濁者不爲水。"朱子引申這句活,因說:"善固牲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主張氣質性惡的論據如此。習齋駁他們道:

問濁是水之氣質否?吾恐澄澈淵湛者水之氣質,其濁者乃雜入水性本無之土,正猶吾言性之有引蔽習染也,其濁之有遠近多少,正猶引蔽習染之有輕重深淺也。若謂濁是水之氣質,則濁水有氣質,清水無氣質矣,如之何其可也?(同上《借水喻性》)

程子又謂"性本善而流於惡"。習齋以爲也不對,他駁道:

原善者流亦善,上流無惡者下流亦無惡。......如水出泉,若皆行石路,雖自西海達東海,絕不加濁。其有濁者,乃虧土染之,不可謂水本清而流濁也。知濁者爲土所染,非水之氣質,則知惡者是外物染乎性,非人之氣質矣。"(同上《性理書評》)

習齋論引蔽習染之由來,說得極詳盡。今爲篇幅所限,不具引了,(看《存性篇?性說》)習齋最重要的論點,在極力替氣質辯護。爲什麼要辯護呢?因爲他認定氣質爲個人做人的本錢。他說:

盡吾氣質之能,則聖賢矣。(《言行錄》卷下)

又說:

昔儒視氣質甚重。習禮習樂習射御書數,非禮勿視聽言動,皆以氣質用力。即此爲存心,即此爲養性,故曰"志至焉,氣次焉,持其志無暴其氣";故曰"養吾浩然之氣";故曰"唯聖人然後可以踐形"。魏晉以來,佛老肆行,乃千形體之外,別狀一空虛幻覺之性靈;禮樂之外,別作一閉目靜坐之存養。佛者曰入定,儒者曰吾道亦有入定也。老者曰內丹,儒者曰吾道亦有內丹也,借五經《語》《孟》之文,行《楞嚴》《參同》之事。以躬習其事爲粗跡,則自以氣骨血肉爲分外。於是始以性命爲精,形體爲累,乃敢以有惡加之氣質矣。(《存性編?性理書評》)

氣質各有所偏,當然是不能免的。但這點偏處,正是各人個性的基礎。習齋以爲教育家該利用他,不該厭惡他。他說:"偏勝者可以爲偏至之聖賢。......宋儒乃以偏爲惡,不知偏不引蔽,偏亦善也。"(同上)又說:"氣稟偏而即命之曰惡,是指刀而坐以殺人也,庸知刀之能利用殺賊乎!"(同上)習齋主張發展個性的教育,當然和宋儒"變化氣質"之說不能相容。他說:

人之質性各異,當就其質性之所近、心志之所願。才力之所能以爲學,則無齟齬捍格終身不就之患。故孟子於夷、惠(夷,伯夷。惠,柳下惠)曰不同道,惟願學孔於,非止以孔子獨上也,非謂夷、惠不可學也。人之質性近夷者自宜學夷,近惠者自宜學惠。今變化氣質之說,是必平丘陵以爲川澤,填川澤以爲丘陵也,不亦愚乎?且使包孝肅必變化而爲龐德公(包孝肅,北宋名臣包拯的諡號。龐德公,東漢末名士,以不屈於官著稱),龐德公必變化而爲包孝肅,必不可得之數,亦徒失其爲包爲龐而已矣。(《四書正誤》卷六)

有人問他,你反對變化氣質,那麼《尚書》所謂"沈潛剛克,高明柔克"的活,不對嗎?他說:"甚剛人亦必有柔處,甚柔人亦必有剛處,只是偏任慣了。今加學問之功,則吾本有之柔自會勝剛,本有之剛自會勝柔。正如技擊者好動腳,教師教他動手以濟腳,豈是變化其腳?"(《言行錄》卷下《王次亭篇》)質而言之,程朱一派別氣質於義理,明是襲荀於性惡之說,而又必自附於孟子,故其語益支離。習齋直斥之曰:

耳目口鼻手足五臟六腑筋骨血肉毛髮秀且備者,人之質也,雖蠢猶異於物也。呼吸充周榮潤運用乎五官百骸粹且靈者,人之氣也,雖蠢猶異於物也。故曰"人爲萬物之靈",故曰"人皆可以爲堯舜"。其靈而能爲堯舜者,即氣質也。非氣質無以爲性。非氣質無以見性也。今乃以本來之氣質而惡之,其勢不併本來之性而惡之不已也。以作聖之氣質,而視爲污性壞性害性之物,明是禪家"六賊"之說,能不爲此懼乎?(《存性篇.正性理評》)

習齋之齗齗辨此,並非和程朱論爭哲理。他認爲這問題在教育關係太大,故不能已於言。他說:

大約孔孟以前責之習,使人去其所本無。程朱以後責之氣,使人憎其所本有。是以人多以氣質自諉,竟有"山河易改,本性難移"之諺矣。其誤世豈淺哉!(同上)他於是斷定程朱之說,"蒙晦先聖儘性之旨,而授世間無志人以口實"。(《存學編》卷一《上孫鍾元先生書》)他又斷言,凡人"爲絲毫之惡,皆自玷其光瑩之體,極神聖之善,始自踐其固有之形"。(同上《上陸桴亭先生書》)習齋對於哲學上和教育上的見解,這兩句包括盡了。

以上所講,顏李學派的主要精神,大略可見了。這種議論,在今日還有許多人聽見了搖頭咋舌,何況二百年前?他們那時作這種主張,簡直可以說大着膽冒天下之不韙。習齋說:

宋儒,今之堯舜周孔也。韓愈闢佛,幾至殺身,況敢議今世之堯舜周孔乎?季友著書駁程朱之說(季友,姓朱,明饒州人。永樂二年(1404)至京獻所著書,駁宋儒之說。大學士楊士奇謂朱季友非毀先賢,請毀其書,明成祖乃敕行人錮其至饒州,大會省縣官員吏民,當衆鞭撻,並燒燬其家所著書。見陳建《學 通辨》末引《皇明政要》,又見明鄭曉《吾學編》),發州決杖,況敢議及宋儒之學術品詣乎?此言一出,身命之虞,所必至也。然懼一身之禍而不言,委氣數於終誤,置民物於終壞,恐結舌安坐不援溝讀與強暴橫逆納人於溝讀者,其忍心害理不甚相遠也。(《上陸桴亭書》)

又說:

予未南遊時,尚有將就程朱附之聖門之意。自一南遊,見人人禪子,家家虛文,直與孔門敵列。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爲孔孟與程朱判然兩途,不願作道統中鄉原矣。(《年譜》卷下)

他並非鬧意氣與古人爭勝。他是一位心地極光明而意志極強毅的人,自己所信,便以百折不撓的精神赴之,絲毫不肯遷就躲閃。他曾告誡恕穀道:立言但論是非,不論異同。是,則一二人之見,不可易也,非,則雖千萬人所同,不隨聲也。豈惟千萬人?雖百千年同迷之局,我輩亦當以先覺覺後覺,不必附和雷同也。(《言行錄?學問篇》)

試讀這種話,志節何等卓犖!氣魄何等沈雄!他臨終那年,有幾句話囑咐恕穀道:"學者勿以轉移之權委之氣數。一人行之爲學術,衆人從之爲風俗。民之 矣,忍度外置之乎?"恕谷聞言,泣數行下。(《恕谷年譜》卷下)

習齋、恕谷抱這種宏願,想要轉移學風,別造一個新社會。他說:

文盛之極則必衰。文衰之返則有二:一是文衰而返於實,則天下厭文之心,必轉而爲喜實之心,乾坤蒙其福矣,......一是文衰而返於野,則天下厭文之心,必激而爲滅文之念,吾儒與斯民淪胥以亡矣。如有宋程朱黨僞之禁,天啓時東林之逮獄,崇禎末張獻忠之焚殺,恐猶未已其禍也。而今不知此幾之何向也?《易》曰;'知幾其神乎?'餘曰,知幾,其俱乎?"(《存學編》卷四)

○閻若璩

閻百詩,名若璩,別號潛丘居士,山西太原人,寄籍江蘇之山陽,生於明崇禎九年,卒於清康熙四十三年(1636-1704),年六十九。

他的父親閻修齡,號牛叟,本淮南鹽商,但很風雅,也可算一位名士或一位遺老。

百詩生而口吃,性頗鈍,讀書千遍不能熟。年十五,冬夜讀書,寒甚,漏四下,堅坐沉思,心忽開朗,自是穎悟異常。是歲補學官弟子。

年二十,讀《尚書》至古文二十五篇,即疑其僞,沉潛三十餘年,盡得其癥結所在,作《古文尚書疏證》八卷,專辨東晉晚出之《古文尚書》十六篇及同時出現之孔安國《尚書傳》皆爲僞書。

康熙元年始遊京師,尚書龔鼎等爲之延譽,由是知名。旋改歸太原,爲廩膳生。顧事林遊太原,以所撰《日知錄》相質,即改計數則,亭林心折焉。未幾,出遊鞏昌,與陳壽善一夕共成七言絕句百首,名曰《隴右倡和詩》。

十七年,應博學宏詞科試,不第,留京師,與汪琬反覆論難。琬著《五服考異》成,先生糾其謬,汪意不懌,謂人曰:"百詩有親在而喋喋言喪禮乎?"先生聞之曰:"王伯厚嘗雲,'夏侯勝善說禮服',言禮之喪服也。蕭望之以禮服授皇太子,則漢世不以喪服爲諱也。唐之奸臣以凶事非臣子所宜言,去《國恤》一篇,識者非之。講經之家豈可拾其唾餘哉!"徐乾學因問於經亦有徵乎?先生曰:"按《雜記》曾申問於曾子曰:'哭父母有常聲乎?'申,曾子次子也。《擅弓》子張死,曾子有母之喪,齊衰而往哭之。夫孔子沒,子張尚存,見於《孟子》。子張死,而曾子方喪母,則孔子時,曾子母在可知。《記》所載《曾子問》一篇,正其親在時也。"乾學歎服。

三十一年,客閩歸,乾學延至京師,爲上客,每詩文成,必屬裁定,曰:"閻先生學有師法,非吳志伊輩所及也。"李天馥亦云:"詩文不經百詩勘定,末可輕易示人。"

後乾學奉敕修《一統志》,開局於洞庭東山,既又移嘉善,後歸崑山,先生皆從事焉。

先生又精於地理之學,山川形勢,州郡沿革,瞭若指掌。嘗曰:"孟子言讀書當論其世,予謂並當論其地。少讀《孟子》書,疑滕定公薨,使然友之鄒問孟子,何緩不及事?及長大親歷其地,方知故滕國城在今縣西南十五里,故邾城在今鄒縣東南二十六里,相去僅百里,故朝發而夕至。朝見孟子,而暮即反命也。"因撰《四書釋地》六卷,《釋地餘論》一卷。又據《孟子》七篇參以《史記》請書,作《孟子生卒年月考》一卷。

先生平生長於考證,遇有疑義,反覆窮究,必得其解乃已。嘗語弟子曰:"曩在徐尚書邸夜飲,尚書雲:'今晨直起居注,皇上問古人有言,使功不如使過。此語自有出處,當時不能答。'予舉宋陳良時有《使功不如使過論》,篇中有秦伯用孟明事,但不知此語出何書耳。越十五年,讀《唐書?李靖傳》:高祖以靖逗留,詔斬之,許紹爲請而免。後率兵破開州蠻,俘擒五千。帝謂左右曰;'使功不如使過,果然。'謂即出此。又越五年,讀《後漢書?獨行傳》索盧放諫更始使者勿斬太守曰:'夫使功者不如使過。'章懷注;'若秦穆公赦孟明而用之,霸西戎。'乃知全出於此。甚矣學問之無窮,而人尤不可以無年也!"

先生晚年名益著,清世宗在潛邸,手書延至京師,握手賜坐,呼先生而不名,索觀所著書,每進一篇,未嘗不稱善。疾亟,請移就外,留之不可,乃以大牀爲輿,上施青紗帳,二十人舁之出,移居城外十五里,如臥牀簀,不覺其行也。先生又著《潛邱劄記》六卷,《毛朱詩說》一卷,及《日知錄補正》《喪服翼注》《博學掌錄》,宋劉攽、李燾、馬端臨、王應麟《四家逸事》諸書,詩有《眷西堂》諸集。

卒年六十有九,時康熙四十三年六月八日。世宗遣官經紀其喪,親制輓詩,又爲文祭之。

百詩僅有這點點成績,爲什麼三百年來公認他是第一流學者呢?他的價值,全在一部《古文尚書疏證》。《尚書》在漢代,本有今古文之爭。伏生所傳二十八篇,叫做"今文尚書"。別有十六篇,說是孔安國所傳,叫做"古文尚書"。然而孔安國這十六篇,魏晉之間,久已沒有人看見。到東晉,忽然有梅賾(ze)其人者,拿出一部《古文尚書》來,篇數卻是比今文增多二十五篇,而且有孔安國做的全傳-即全部的注。到初唐,陸德明據以作《經典釋文》,孔穎達據以作《正義》。自此以後,治《尚書》者,都用梅賾本,一千餘年,著爲功令。中間雖有吳棫、朱熹、吳澄(吳澄,字幼清,元崇仁人,著《書纂言》四卷,唯注《今文尚書》,謂《古文尚書》乃晉世晚出之書,不注)、梅鷟(字致齋,明旌德人。著《尚書考異》五卷,指出證據,明言東晉《古文尚書》是僞書)諸人稍稍懷疑,但都未敢昌言攻擊。百詩著這部《古文尚書疏證》,才盡發其覆,引種種證據證明那二十五篇和孔傳都是東晉人贗作。百詩從二十歲起就着手著這部書,此後四十年問,隨時增訂,直至臨終還未完成。自這部書出版後,有毛西河(奇齡)著《古文尚書冤詞》和他抗辯,在當時學術界爲公開討論之絕大問題,結果閻勝毛敗。《四庫提要》評閻書所謂:"有據之言,先立於不可敗也"。自茲以後,惠棟之《古文尚書考》,段茂堂(玉裁)之《古文尚書撰異》等,皆衍閻緒,益加綿密。而僞古文一案,逐成定案。最後光緒年間,雖有洪右臣續作冤詞(1827-1897,名良品,字右臣,湖北黃岡人。著書近四十種,康有爲《新學僞經考》方出,即撰《新學僞經考商正》二捲進行駁難。所謂續作冤詞,指他曾作《古文尚書辨惑》十人卷,又《釋難》二卷,《析疑》一卷,《商是》一卷,大抵重複前人陳說,聲稱《僞古文尚書》不僞。其說極迂腐,連信古文經學的學者也無人提及。),然而沒有人理他,成案到底不可翻了。

請問,區區二十篇書的真僞,雖辨明有何關係,值得如此張皇推許嗎?答道,是大不然。這二十幾篇書和別的書不同,二千餘年來公認爲神聖不可侵犯之寶典,上自皇帝經筵進講,下至蒙館課讀,沒有一天不背誦他。忽焉真贓實證,發現出全部是假造,你想,思想界該受如何的震動呢?凡信仰的對象,照例是不許人研究的,造物主到底有沒有?那穌基督到底是不是人?這些問題,基督教徒敢出諸口嗎?何止不敢出諸口,連動一動念也不敢哩。中國人向來對於幾部經書,完全在盲目信仰的狀態之下。自《古文尚書疏證》出來,才知道這幾件"傳家寶"裏頭,也有些靠不住,非研究研究不可。研究之路一開,便相引於無窮。自此以後,今文和古文的相對研究,六經和諸子的相對研究,乃至中國經典和外國經典相對研究,經典和"野人之語"的相對研究,都一層一層的開拓出來了。所以閻百詩的《古文尚書疏證》不能不認爲近三百年學術解放之第一功臣。

閻百詩爲什麼能有這種成績呢?因爲他的研究方法實有過人處。他的兒子說道:"府君讀書,每於無字句處精思獨得,而辯才鋒穎。證據出入無方,當之者輒失據。常曰:'讀書不尋源頭,雖得之,殊可危!'手一書至檢數十書相證,侍側者頭目爲眩,而府君精神湧溢,眼爛如電,一義未析,反覆窮思,飢不食,渴不飲,寒不衣,熱不扇,必得其解而後止。"(閻詠《左汾近稿.先府君行述》)他自己亦說:"古人之事,應無不可考者。縱無正文,亦隱在書縫中,要須細心人一搜出耳。"(《潛邱札記》卷六)戴東原亦說:"閻百詩善讀書。百詩讀一句書,能識其正面背面。"(段玉裁著戴先生年譜)大抵百詩學風,如老吏斷獄,眼光極尖銳,手段極嚴辣,然而判斷必憑證據,證據往往在別人不注意處得來。《四庫提要》讚美他說:"考證之學,未知或先。"(《古文尚書疏證》條下)百詩在清學界位置之高,以此。《四庫提要》又說:"若璩學問淹通,而負氣求勝,與人辯論,往往雜以毒詬惡謔,與汪琬遂成仇釁,頗乖著書之體。"(《潛邱札記》條下。汪琬(1624-1689),字苕文,號鈍翁,江蘇長洲人。康熙中應博學鴻詞科,授 翰林院編修,預修明史。著有《鈍翁類稿》、《堯峯文集》等數百卷。他崇拜歸有光,性狷急不容人持異議。其弟子惠周惕,傳其說《易》議《禮》之學,開清朝漢學吳派先河。閻若璩曾批評汪及李因篤、毛奇齡說經史多穿鑿,謂:"汪堯峯私造典禮,李天生社撰故實,毛大可割裂經文,貽誤後學匪淺!"汪聞之終身切齒。)據他的著述和傳記看來,這種毛病,實所不免,比顧亭林的虛心差得多了。又以著書體例論,如《古文尚書疏證》,本專研究一個問題,乃書中雜入許多信札日記之類,與全書宗旨無涉。如《四書釋地》,標名釋地,而所釋許多溢出地理範圍外,如《孟子生卒年月考》考了一大堆,年月依然無着。諸如此類,不能不說他欠謹嚴。雖然,凡一個學派的初期作品,大率粗枝大葉,瑕類很多,正不必專責備百詩。

○楊丕復

楊丕復,字愚齋,湖南武陵人。

嘉慶丁卯舉人,借補石門縣學訓導。生平著作甚富,要推《歷代輿地沿革表》一書稱最。嘗謂;"郡志沿革,名儒每不惜搜討以究今昔之異同,而其考據必以正史爲斷。顧讀史亦不易也。《禹貢》山川,《左傳》郡邑,注家已極聚訟紛紜;司馬八書,不載地理,獨班志可稱簡而詳。範書亦尚明確。陳壽《三國志》則徒爲紀傳而已。迨至南北朝,製作無章,十羊九牧,徒誇疆理之廣,不憚劃別之繁,以僑置而別實土,騁虛名而薄吏治。惟《隋志》能匯其總,《兩漢》後比較差善。《二唐書》雖翔核,其時更變頻仍,述之棼如亂絲。《五代史》太略,《遼史》尤舛,《宋》《金》尚無大謬。《元史》亦然。《明史》官修,於近代郡縣,實爲完備,而《明一統志》草率成書,訛誤百出。顧氏《方輿紀要》,夙號精博,且尚多沿其失焉。以此讀史之餘,每即諸地尋其因革,見後儒不無襲謬承訛之病,遂竭四載力,製成斯表,又以山脈水道附於後。分搜博採,不爲無稽之言。"凡曰總綱者四,分紀者三十六,共四十卷。他著有《春秋經傳合編》三十卷,《辨疑》二卷,《朱子四書纂要》四十卷,《序說》一卷。其《春秋經傳合編》,亦用綱目例,取經文爲綱,《左傳》爲目;先儒解說,則別爲書法翼之。更可徵君之於史學也深矣!

○楊守敬

楊守敬(1839--1915),字惺吾,晚號鄰蘇老人,湖北宜都人。

家世業賈,自少時雖日在肆持籌握算,而夜間則誦讀弗輟。粵匪亂後,始應重子試。十九補諸生。同治壬戌舉鄉榜。兩赴禮闈報罷,考取景山官學教習。暇日輒走海甸搜求古書以及碑版文字,期滿用教職。嗣是又數上春官,不售。武昌張裕制薦任駐日欽使黎庶昌隨員。至東京,值日本維新伊始,其國人唾棄舊學書,因以賤值得之。併爲黎校刻《古逸叢書》若干種,均宋元舊刻,或數百年之古抄,爲此土所罕見者,擇名手影雕,士林威珍異之。尋回國,選黃岡縣教諭,調黃州府教授,繼保知縣,加五品街。張文禁督鄂,延爲兩湖書院暨勤成、存古二學堂教習。光緒癸卯,開經濟特科,文襄奏舉先生名列第一。丙辰,選授安徽霍山縣知縣,未赴,仍請以內閣中書用。武漢起義,避兵之滬上。民國癸丑,袁世凱徵爲參政院參政。卒年七十六。

先生博聞強記,嗜古成癖。儲藏之富,當代罕儔。善考證,精鑑別。於地理目錄金石之學特擅絕長,書法直逼漢魏。著述甚富。關於地理者,有:《禹貢本義》一卷,《漢書地理志補校》二卷,《三國郡縣表補正》八卷,《隋書地理志考證》八卷,《古地理志輯本》三十二卷,《歷代輿地沿革險要圖》若干卷,《水經注疏》八十卷,又《要刪》十二卷,補遺並《續補》六卷,《水經注圖》八卷。關於目錄者,有:《日本訪書志》十六卷,《留真譜》初編十二卷、續編十二卷,《叢書舉要》二十卷,《隋書經籍志補證》四卷,《唐宋類書引用書目》八卷。關於金石者,有:《三續寰宇訪碑錄》十六卷,《望堂金石》初二集若干卷,《寰宇貞石圖》若干卷,《指法溯源》十八卷、續十八卷,《集帖目錄》四十卷,《評碑記》二卷,《評帖記》二卷,《鄰蘇老人手書題跋》四卷,《手書墓誌銘》四卷。其他關於經史詩文書法者,有:《重訂說文古本考》四卷;《漢書二十四家古注輯存》十二卷,《補古今人表》四卷,《古詩輯存目錄》十二卷,《補嚴氏古文存》二十卷,《書學邇言》一卷。尚有自撰雜文,曰《明晦軒稿》二卷,續稿十卷。惟《水經注疏》尤竭畢生之力。羅振玉推其糾正全、戴、趙三家之失,創穫真諦,可與王、段之小學,李壬叔之算學,同爲千古絕業雲。

○姚際恆

姚際恆字立方,一字首源,安徽桐城人,浙江仁和籍。諸生。少折節讀書,氾濫百家。西河作《山陰何氏藏書記》,毛會侯見之曰:"何氏藏書有幾,不及姚立方腹笥耳!"其所許所傾倒如此。既而盡棄詞章之學,專事於經。年五十,曰:"向平婚嫁畢而遊五嶽,予婚嫁畢而注九經。"遂屏絕人事,閱十四年而書成,名曰《九經通論》。又著《庸言錄》若干卷,雜論經史理學諸子,末附《古今僞書考》,持論雖嚴,足以破惑,學者稱之。所居海峯閣西窗面湖,儲藏古籍善本及書畫金石甚富,鑑賞每不爽分寸。惜《九經通論》遺稿散佚,止《尚書通論辨僞例》十卷,見朱竹垞《經義考》。其考駁僞古文當不在潛邱之下。《詩經通論》數稱於方玉潤《詩經原始》,專主廢序,尤爲言人所不敢言。餘則杭大宗《續禮記集說》間引其《禮經通論》,他皆不可問矣。今存者惟《古今僞書考》二卷,分經史子三類,共七十種。又有真書間以僞者,凡八;有本非僞書,而後人妄託其名者,凡六;有兩人共定一書,無從識其主名者,凡三;有未足定著書之人者,凡四。而近代不傳,與夫瑣細無裨之書,並弗錄。其前人辨論精確可取,悉載於前,以期徵信,而非逞臆,務使千百年來疑案昭昭然判黑白焉。大抵先生著書,力求創穫,雖至驚世駭俗,在所不顧。徒恨《通論》暨《庸言錄》之無從搜訪也。此書外,尚有《好古堂書目》四卷,《書畫記》二卷,收入叢書中。

○姚配中

姚配中,字仲虞,安徽旌德人。卒於道光二十四年十月,生於乾隆五十七年十一月(1792--1844)。

弱冠已博覽經史,旁通百家言,而尤嗜《易》。既善張惠言《虞氏義》,因求李氏《集解》,研究羣說,鄭氏最優,苦其簡略,意推之至形夢寐,成《周易參象》十四卷;又爲論十篇,說其通義,附於編後;後又刪說《通義》之十篇爲三,移冠編首,題曰《周易姚氏學》。又以《月令》一編,實先王體天窮民之大經,其義一皆本於卦氣,爲《月令箋》三卷,繼總其要爲《月令說》一卷,複合之爲《周易通》《論月令》二卷。又嗜琴,知傳譜舛誤者多,乃更正世所盛習者十數曲,又自制七曲,原數說聲,上溯本始,爲《琴學》二卷。又嗜書,爲《書學拾遺》四千餘言。又注《智果心成頌》,以傳立書大幅執筆之法。家貧而守堅,學優而遇蹇,以廩膳生終。年五十有三。

○姚文田

姚文田(1758--1827),字秋農,浙江歸安人。

乾隆癸酉由拔貢生領鄉薦,召試,得內閣中書。嘉慶己未成進士,以一甲一名及第,授職修撰。充國史館、唐文館纂修,會試總裁一,廣東等省正副考官四,廣東等省學政三。累官祭酒,詹事,內閣學士,戶、禮、兵諸部侍郎,左都御史,終禮部尚書。予諡文僖。享年七十。

公生平以文章經術結主知,嘗謂:"士或泥於古而戾於今,是遷儒之爲也。"故其久督擾之任,寬州縣之考,及急農桑、緩刑獄諸疏,當時多見施行。後善化賀氏復甄採以入《經世文編》。

數十年來,學人盛談考據,率尊漢詆宋,公獨持議稱:"三代以上,其道皆本堯舜,得孔、孟氏而明。三代以下,其道皆本孔、孟,得宋諸儒而傳。五代以後,人道不至陵夷者,宋諸儒之力。至其所著之書,豈得無一誤。惟文字小差,漢唐先儒亦多有之,未足以爲詬病。"然公持己端方,居官清慎,雖本宋儒,而博覽羣書,精於攻核,則一取漢儒爲法。既與嚴可均同撰《說文斠議》三十卷,《說文考異》三十卷;自著者尚有:《說文聲系》三十卷,《古音諧》八卷,《四聲易知錄》四卷,均有裨於小學。其餘《易原》一卷,《廣陵事略》七卷,《邃雅堂學古錄》七卷,《詩文集》十卷。兼通曆算,有《春秋經傳朔閏表》二卷。旁及天文、五行、雜佔、醫經,著書復若干種。

○葉昌熾

葉昌熾,字鞠裳,江蘇長洲人。

爲人簡淡沉靜,好稽考目錄,辨別版本。光緒初,偕管禮耕、王頌蔚客常熟程氏,編校書錄,所藏無不披覽。繼遊幕羊城,吳愙齋適視學來粵,相與討論金石文字,稱莫逆。壬辰,成進士。入翰林。出潘文勤門,即館於其家。於是凡滂喜齋宋槧元抄,又遍閱之。

每自恨家貧,不能多得異書。復嘆自來藏書家節衣縮食,鳩集善本,曾不再傳,遺書星散,有名姓翳如之感。因網羅前聞,捃摭軼事,成《藏書紀事詩》六卷,共二百餘首。由宋迄清,貴如明、衡、徽諸藩,微如安麓邨、錢聽默之屬,悉載靡遺。蓋著錄中之別格也。

邠州城西有大佛寺,石室累累,皆唐宋元人題刻。壬寅,被命度隴,盡拓以歸。排纘考訂,成《邠石室錄》三卷。

既遊文勤所,遂獲交福山王文敏公諸人,益研求碑版。久之,積至八千餘通。更撰《語石》十卷,爲後來考斯學者入門之資。舉夫製作之名誼,標題之發凡,書學之升降,藏弆之源流,以逮撫拓裝池瑣聞雅故,分門別類,條理秩然,則又與《藏書紀事詩》異曲同工者焉。

清亡後,南歸。烏程劉承幹饒於資,好刻書,延繆藝風及先生佐其讎校,題跋尤出先生爲多。

○葉奕苞

葉奕苞,字九來,江蘇崑山人。

少師事葛芝、葉宏儒,務根柢之學。工待,善書法。康熙戊午,舉博學鴻詞,罷歸,葺半繭園,與海內名流姜宸英、施閏章、陳維崧及同裏歸莊輩流連觴詠於其間,文采輝映一時。嘗作《太甲改元》、《周公居東周詩》、《用周正辨》諸篇,皆穿穴經義,有裨學者。又偕盛符升等預修縣誌,未竣而邑今董正位罷官,平居悉心採訪,別授志稿二十二卷,隸事必求其實,家世必詳其源,爲他志所不及。尤酷嗜金石,始得墨拓數十通,即思專爲一書以紹述宋趙明誠氏之《金石錄》。於是遍訪考古家,徵集日富,久之,成《金石錄補》二十七卷,《續跋》七卷,所論多具獨見。時錢竹汀、翁覃溪諸書未出,而蒐羅廣博,上起《峋嶁禹碑》訖宋《周處臺記》,辨證精核,殊不在兩家下。錢遵王《讀書敏求記》謂"迥勝趙氏原本",非過言也。末數卷複列考異、碑題、立碑處、存疑、雜記五門,足爲後來取法。

○餘蕭客

餘蕭客(1732-1778),字仲林,別字古農,江蘇吳縣人。

生五歲,父客遊不歸,母顏教以四子書五經,夜則課《文選》及唐宋人詩古文。十五,通羣經,即知理氣空言,無補經術。思讀漢唐註疏,家貧不能具,借之於書棚徐姓,匝月畢《左傳疏》,徐大驚日:"子奇人也!"贈以註疏全本暨《十七史》、《說文解字》、《玉篇》、《廣韻》。於是閉戶肄經史,益務博覽。聞有異書,必假抄錄。同邑朱奐,藏書甲吳中,延先生教讀,館於滋蘭堂,因得悉窺四部之富。嗣又閱《道藏》於玄妙觀,閱《釋藏》於南禪寺。居恆手一編弗輟,日不足,復繼之以夜;竟至目力虧損,不見一物,後雖治癒,然僅能讀大字本而已。

初作《爾雅舊註疏》未就,先成《注雅別抄》八卷,專攻陸佃、羅願,質諸惠松崖,惠謂:"陸氏乃安石新學,羅亦非有宋大儒,均不必辨。子讀書撰著,當務其大者遠者。"先生聞之矍然,遂執贄受業稱弟子,益自磨礪。念唐以前經說頗多缺遺,欲求補之,乃繙覽訓典,旁逮唐宋諸類書,有可採摘,即付之楮翰,歲月積久,篇帙略備;乃依經文詮次,其間多寡,亦微有準繩;辭采豐蔚,則掇其菁英;一二僅存,則隨條備錄,兼注所引書名卷第,以示不由臆撰。爲《古經解鉤沉》三十卷。凡《周易》二,《尚書》三,《毛詩》二,《周禮》一,《儀禮》二,《禮記》四,《左傳》八,《公》《穀》《孝經》《論語》各一,《孟子》二,《爾雅》三;冠以諸儒姓氏著述,爲《敘錄》一卷。

方恪敏公觀承督直隸,聞其名,延至保定,修《畿輔水利志》。間遊京師,與朱笥河學士、紀文達公、胡文恪公相友善,鹹稱其深寧、亭林之間。緣目疾復作,舉戴東原自代,遂南歸,以經術教授鄉里,閉目口授,生徒極盛。卒年四十有七。

並精選學,著有《文選紀聞》三十卷,《雜題》三十卷,《音義》八卷。《注雅別抄》悔少作未梓。《選音樓詩拾》若干卷,哀音微茫,得騷人之遺意焉。

○俞樾

俞樾(1821--1907),號曲園,浙江德清人。

幼有夙慧,九歲即戲爲書,而自注其下。著述等身,實兆於此。

道光庚戌進士,改庶吉士。以複試詩有"落花春仍在"之句,爲曾文正公所賞,散館授編修。博物閎覽,著稱輦下。咸豐乙卯,放河南學政,因人言罷歸。

既運初服,年甫三十八,乃壹意治經。始讀高郵王氏書,善之,自是專依爲宗。其《羣經平議》,則繼《經義述聞》而作,小有未逮;《諸子平議》乃幾與《讀書雜誌》抗衡。《古書疑義舉例》,條理畢貫,視《經傳釋詞》變而愈上,且益恢廓矣。逮後《俞樓雜誌》、《曲園雜纂》諸書出,其析疑振滯,雖多及前數書相仿,或精義較甚於昔;學隨年進,亦初不自諱也。嘗受學長洲陳奐,罷官僑吳,猶及見宋大令翔鳳,得聞武進莊氏之說,故治經頗有《公羊》。然爲學固無常師,左右採獲,深疾守家法、違實錄者。惟好改經字,末年稍自敕,成《經說》十六卷,比前異矣。治小學,不摭商周彝器,謂多後世詐託爲之,可以辨形體,識通假,當止於秦漢碑銘。其審諦又如此。

既專以著書自娛,遂不復出。曾文正督兩江,李文忠撫吳下,鹹禮重之;時以巾服從遊,往來如處士。文正乃有"閎纔不薦,徒竊高位"之嘆。歷主講蘇州紫陽、上海求志、德清清溪、歸安龍湖等書院,而立杭州詁經精舍至三十一年,爲從來所未有。先是,浙江治樸學者本之金鶚、沈濤,其他率羼雜漢宋;及先生施教於詁經,學者鄉方,始屯固不陵,節所造就,蔚爲通材,益難僂數。

性雅不好聲色,既喪母妻,終身不餚食,衣不過大布。遇人豈弟,臥起有節。保真持滿,故老而神志弗衰。讀書著作守常程,每竟一歲,輒以寫定之書刊佈於世。晚年足跡不逾江浙,而聲名揚溢海內外,遠道投贈,藉申景慕。居林下,閱四十餘載。光緒癸卯,大吏以重宴鹿鳴請,得旨復編修原官。授孫陛雲讀,親見其以第三人及第,典試蜀中,舉特科,乞假侍左右,亦幾若高郵王氏文肅之於文簡,雖得年略遜懷祖,名山之業固足紹述。惟既博通典籍,或旁涉稗宮雜流,復以筆札泛愛人,論者遂以比之隨園,雷同相和,所謂貌同心異,有道於通人之前,宜不值一吷耳。卒年八十有六。

所著凡五百餘卷,統曰《春在堂全書》。除《羣經平議》五十卷、《諸子平議》五十卷、《茶香室經說》十六卷、《古書疑義舉例》七卷外,其《第一樓叢書》三十卷、《曲園俞樓雜纂》共百卷,並頗資考證。餘見自著全書錄要中。

○俞正燮

俞正燮,字理初,安徽黟縣人。

天資英敏,讀書過目成誦。偶有所作,必薈萃羣書,以意貫穿,走筆立就,如宿構。侍養句容學署,嘗與邑人王喬年同撰《陰律擬實》,時稱爲窮理盡性之書。

方年二十餘,負所業北謁孫淵如觀察於兗州,適孫既爲伏生建立博士,復求左氏後裔。因作《左邱明子孫姓氏論》、《左山考》、《左墓考》、《申雜難篇》。孫多采其文以折衆論。而君陳古刺今之識,亦由是日益堅,故其議論學術與孫恆相出入也。

治經一以漢儒爲宗。謂:秦漢去古不遠,師說相承,可信者多。每解一義,依經爲據,有脫誤始取證先秦諸書、漢諸儒以衷至是;而又不拘牽於註疏,不離畔於訓詁。並研究史籍暨諸子百家九流等說,剖析疑似,莫不服其精確。

道光辛巳,江南鄉試中式。翌春赴禮闈,主考爲阮元,榜發竟報罷,聞者扼腕。王菽原禮部時任分校官,亟賞之,且索其著作《類稿》三十卷。《類稿》者,君足跡半天下,得書即讀,讀即有所疏記,每一事爲一題,巨冊數十,鱗比行篋中,積歲月證據周遍,斷以己意,一文遂立。禮部因與程侍郎春海校刊其正集十五卷。取輯成之年顏曰《癸巳類稿》。餘十五卷,則張穆編定,曰《存稿》,刊入楊氏《連筠簃叢書》。

初下第後,揀選得知縣,留京師,佐給事中葉繼善修《會典》;繼館侍郎陳用光所,爲校顧氏《方輿紀要》。歲乙未林文忠聘修《兩湖通志》。晚主江寧惜陰書院,昌明樸學,裁成後進,一時質疑問難者軫履相錯。學政祁文端公贈額曰"經師人表",其禮重如此。卒年六十六。

所著尚有《說文經緯》各一卷,《校補海國紀聞》二卷,咸豐間毀於兵火。《四養齋詩》三卷,另梓行。

○袁廷檮

袁廷檮,字又愷,一字壽楷,江蘇吳縣人。

上舍生。家世故望族,資尤饒。築小園於楓江,有水石之勝。得先世所藏五硯,爲樓弆之。聚書萬卷,多宋槧元刻及傳鈔祕本。以紅蕙一叢植於階,名曰"紅蕙山房"。日坐其中,丹黃不去手,與顧廣圻、鈕樹玉輩爲友,而錢竹汀、王西沚、段懋堂三寓公亦時相過從,作文酒之會,於是四方名流聞聲景附。

事親以孝稱。少孤,母自教之。詩文清峭,無凡俗之累。惟既嗜書,遂不屑治生產;且揮霍,數急人難,家坐中落。乃奔走江浙間。會觸暑致疾,卒於家,年四十七。

於書無不窺,尤精校讎,邃小學。其論《說文解字》"鞠以秋華"、"麔麋牝者"、"液盡也"、"布古文實爲豕,與豕同"諸條,時見新義。而於"嗙"字下引司馬相如說"淮南宋蔡舞嗙喻",謂七言爲句,系《凡將篇》逸文,舉李注《文選》及《藝文類聚》所引爲證,更確切不移。撰著甚多,惜其子椎魯,不能守父書,所有稿本,散失無傳矣。

○嶽森

嶽森字森宗,四川南江人。拔貢生,考取景山官學教習,未及敘官而歿。與德陽舉人劉子雄、孟雄均湘綺弟子。汲古考文,足繼師說。雖深造弗逮廖平,而通博過之。著《考工記考證》、《說文舉例》、《蜀漢地誌》,並刊行。

孟雄僅存《羣經宮室考補》,餘若《古文尚書考》、《禮經表》、《穀梁凡例》,遺稿未傳。

○臧禮堂

臧禮堂,字和貴。臧庸之弟。

秉質淳篤,且至孝。家貧無僕役,躬執爨以爲養。父久瘧畏寒,自潛溫被,恐燻燎不利於病體也。迨父喪,三日不食,三年不入內。

母疾,刲股和藥以進,並禱諸神,乞減算益母壽。母尋愈,而君竟夭,年止三十。

其初娶也,懼婦不能孝其親,則豫撰戒辭,使女嬪莊誦,俾立聽畢,乃合巹如禮。

少溺苦於學,撢稽六藝,討論蒼雅,從伯兄鏞堂受業,事之如師,然有過輒規諫。大興朱文正公嘗稱其文行。阮文達聘襄《經籍纂詁》。所著《說文引經考》十三卷,段若膺、王伯申皆服其精確。又輯錄傳記孝子孝婦諸節行,成《古今孝傳》,尤有裨於倫紀。他著《南宋石經考》、《愛日居筆記》共若干卷。

卒之日,鏞堂在京,聞訃,哭之慟,爲私諡曰"孝節"。

○臧琳

臧琳(1650-1713),字玉琳,江蘇武進人。

康熙中,補縣學生。生平博極羣書,尤精《爾雅》《說文》之學。謂:"不識字何以讀書,不通訓詁何以明經。"孳孳講論,必求其是而後已。潦倒諸生三十年,未嘗一日不讀經。有所得,輒隨筆記之,積文成《經義雜記》三十卷。每卷有標目,而不分門,凡五百十七則,皆會粹唐以前諸儒之說,辨其離合,鹹有確徵,非由臆決。至於《詩》《禮》二經,王肅私竄以難鄭者,尤能推見至隱,蓋有功經學甚巨;間附他說,亦不過十分之一,要爲學者所當知也。書成,不自表暴,朋儕率非笑之,獨閻百詩歎賞,以爲學識出唐儒陸、孔之上,且稱爲隱德君子焉。玄孫庸取遺稿校正刊行,乃大顯於世。別有《尚書集解》百二十卷,藏於家。會館,先生亦往,萬君向衆揖先生曰:"此蠡李先生,負聖學正傳,非予敢望。"因將《大學辨業》之旨歷歷敷陳,曰:"此質之聖人而不惑者!"其見重若此。適宛平郭金湯作令桐鄉,聘先生往治所,舉邑以聽,政教大行。及故人楊勤令富年,亦敦請先生,事以師禮,事諮而後行,百廢具舉;關西學者,聞風麕集。逾年反裏。謁選得知縣,以母年高,改選通州學正,旋以疾告歸,遷居博野,修葺習齋學舍,以收召學者,從遊日衆。公卿屢謀薦之,辭不就。雍正十一年卒,年七十五。

先生解格物心性,多本習齋。惟論封建郡縣,語不強同。早從毛奇齡問樂,毛嘗推爲蓋世儒者。後以論格物不合,遂斥先生爲背師,並作《大學佚講箋》以攻顏學。桐城方苞與先生交至厚,惟固信程、朱,與先生持論牴牾。後先生歿,方爲作墓誌;惟載先生論學始末,且謂先生因方言改師法,則誣說也。先生承習齋教,以著書自見。著有《小學編辨業》五卷,《大學辨業》四卷,《聖經學規纂》二卷,《論學》二卷,《周易傳注》七卷,《筮者》一卷,《論語傳注》二卷,《大學》《中庸》傳注各一卷,《傳注問》四卷,《經說》六卷,《學禮錄》一卷,《郊社考》一卷,《擬太平策》一卷,《恕谷文集》十三卷,皆刊行於世。其著作均由臧庸匯刻入《拜經堂叢書》。

○臧壽恭

臧壽恭(1788~1846),字眉卿,初名曜,浙江長興人。

嘉慶中,舉於鄉,屢試禮部不售。歸閉戶著述。性方嚴,有潔癖,不問家人生產事。

居恆喜抄書,日五六千字,端整無訛奪。於經,喜《春秋左氏傳》。作《春秋古誼》一書,摭周秦兩漢舊說,賈、服注,正社預之謬。於史仿王偁《東都事略》,爲《南都事略》若干卷,其體裁則錢竹汀以授邵二去而未卒業者也。通疇人術,爲《春秋古誼》時,痛長曆之不衷於法。命弟子楊峴依劉歆三統術作《中朔表》十二篇;稿甫竟而先生歿,年五十有九。

嘗詔峴曰:"置散錢滿屋,無下手處,授以索,則貫矣。四部書千萬卷,猶散錢也;沈研一經而羣書爲之用,始猶索歟!"又曰:"讀書遇有用者錄片紙黏於壁,朝夕循覽;坐左右各設空器一,壁積多以入器,更黏新者;越日探左器入於右,試複誦焉;越日探右器入於左,亦如之;勿怠勿棄,博學多識奚難哉!"其治學方法有如此。《事略》稿已佚,惟《古誼》刻潘氏《功順堂叢書》。

○臧庸

臧庸,字西成,又字拜經,本名鏞堂。江蘇武進人。

乾隆中,盧學士文弨主常州書院,君往受經學,抱其高祖玉琳先生所著《經義雜記》質於學士,學士驚異之,於校《經典釋文》中多引其說。嗣在蘇州從錢辛楣、王德甫、段若膺諸先生研究學術,錢、王因薦於鄂督畢秋帆所,授其孫蘭慶經。嘉慶丁巳,阮文達督浙江學政,延助輯《經籍纂詁》,書成,尋爲校刊於廣東。庚申,文達撫浙,新闢詁經精舍,復延之佐校計三經註疏》。兩應順天鄉試不售。在京師,侍講王伯申、桂香東,編修吳美存,鹹加禮重。既受美存聘修中州文獻,即卒於吳氏館,年四十五。

君爲人沈默敦重,天性孝友。其爲學,根據經傳,剖析精微。德清許兵部周生謂其好學深造如皇侃、熊安生,當求之唐以上也。

所著之書,擬《經義雜記》爲《拜經日記》八卷。高郵王懷祖先生亟稱之,用筆圈識其精確不磨者十之六七。嘗謂:"戴東原所爲《毛鄭詩》,好逞臆說以奪舊學。惠定宇好用古字,所校《李氏易集解》與開成石刻往往互異。近得明刻版勘對,始知《李易本》與今本不殊。其異者,惠所私改也。"雖堅守師說,甚得"和而不同"之義。

又生平考古最勤,故輯古之書亦多。《子夏易傳》一卷,以爲韓嬰所撰,非卜子夏。惟採《釋文》、《正義》、《集解》,不取宋以後。《說詩考異》四卷,大致如王應麟,但逐條必自考輯,絕不依循王本。《韓詩遺說》二卷,《訂訛》一卷,顧千里以爲輯《韓詩》者衆矣,此爲最精。《盧植禮記解詁》一卷,《爾雅古注》三卷,《說文舊音考》三卷,《蔡邕月令章句》二卷,《王肅禮記注》一卷,《聖證論》一卷,《帝王世紀》一卷,《屍子》一卷,《賈唐國語注》二卷,《校鄭康成易注》二卷,《蕭該漢書音義》二卷。皆詳審過人。他著有《月令雜說》一卷、《樂記二十三篇注》一卷、《孝經考異》一卷、《臧氏文獻考》六卷、《拜經堂文集》四卷。

○查繼佐

查繼佐(公元1601一1676年),字伊璜。明亡後改名左尹,字非人,別號東山釣史。浙江海寧人。崇禎六年舉人。

查繼佐出身於小地主家庭。他五歲開始跟父親讀四書,七歲跟母親學詩。他的母親沈氏是處士沈宗武的女兒,通音韻反切之學,工詩文。查繼佐學習十分刻苦。十一歲時,他在臨近一個學館就讀,午間不能回家喫飯,早晨要帶粉餌去作爲午餐。他往往一面走路,一面高聲朗誦讀過的書,有時把粉餌撒在沿路都全然不知。十二歲時,他到遠處讀書,住在學館,要自己做飯喫。由於他努力學習,十五歲就"文譽日起"。

二十歲時,查繼佐家道中落,開始在當地做塾師維持生活。由於他聲譽很高,富家望族都搶着聘請他。他一面教書,一面讀書。三十三歲時,他考中舉人後,寄居西湖南屏,讀書,講學,直到明朝滅亡,方懷着"亡國"的隱痛,回到自己的家鄉。

查繼佐不僅是一個學問淵博,在史學上很有成就的學者,而且是一個具有高度民族氣節的抗清志土。公元1645年閏六月,魯王朱以海在紹興稱"監國"。他聽到消息後,毅然渡江去參加了魯王政府。他在魯王政府,初任兵部職方主事,監鄭義興軍,後遷職方員外兼御史監軍,官至兵部職方司郎中。在魯王監國的一年中,查繼佐在浙東地區親自率軍抗擊清軍。多有所獲。爲了西征,他費盡心血。親自組織兵力,派人設間行探,祕密聯絡太湖等地義旅,互相接應。可惜當時魯王政府內部分裂,政治腐敗。他的主張處處遭到掣肘,未能實現。

公元1646年六月,清軍攻佔紹興,魯王政府復亡,查繼佐輾轉回到家鄉海寧,發憤著書立說。公元1652年,查繼佐52歲,離家到西湖覺覺堂講學,旋又主講杭州鐵冶嶺之敬修堂。各省學子不遠千里前來就學,成一時講學之盛。從此,查繼佐一面講學,一面著書,一直到去世。

查繼佐一生寫過很多種書。沈起《查東山年譜》說查繼佐"全集一百二十冊,約八千餘頁"。其中大部分是歷史書,特別是關於明清易代之際的歷史書。可惜大部分已經散佚,目前流傳的只有《罪惟錄》、《魯春秋》、《東山國語》,《釣業》數種而已。

《罪惟錄》是一部紀傳體的明史。原名《明書》,後來改名《罪惟錄》,取孔子"罪我者其惟春秋"之義。查繼佐在《罪惟錄》中堅持反清立場。他在《自序》中明確表示,自己是明朝人,不是清朝百姓。書中都用明朝年號,直到清康熙三年,仍稱永曆十八年。南明各主,均列本紀。福王稱安宗簡皇帝。建文、崇禎兩帝諡號,皆從弘光朝所定,不用清政府所諡。對清朝或稱"滿人",或稱"後金",或稱"建彝"、"建虜",或稱"東師"、"北師",絕不稱"大清"。書中對抗清人物立傳特別多。並隨處發抒對滿人和投降派的憤恨。如書中引張煌言的《報韓論》說:"自古稱張良始終爲韓,先儒論之詳矣。今世仕虜庭者多借此爲口實,以建州固常驅賊,遂以沛公亡秦,子房事漢爲擬。噫!何其不猶之甚也!"

《罪惟錄》的撰寫時間,據自序說,從甲申年(順治元年,公元1644年)開始,壬子年(康熙十一年,公元 1672年)寫成,用了29年的時間。這部書是在極端險惡的環境中寫成的。當時清政府最忌私人撰寫明史,尤其是易代之際的歷史,唯恐把歷史真像揭露出米。浙江湖州南潯人莊廷鑨購得朱國楨《列朝諸臣傳》稿本,補以崇禎朝事,定名《明書》,用自己的名字刊刻。因爲書中稱努爾哈赤爲建州都督,不用清朝年號,康熙元年被入告發,結果莊氏全族和爲此書寫序、校閱、刻字、印刷以至賣書、買書的人和地方官,都被處死,死者70餘人。查繼佐列名參校,亦被逮捕入獄,幸經友人多方營救,才得免死。在這樣一個萬分恐怖的情況下,查繼佐冒着滅族的危險,終於把《罪惟錄》寫了出來。他在自序中說,手稿改易了數十次,備極辛苦。

《罪惟錄》的材料來源,關於明末史事,一部分是作者自身所經歷,尤其關於魯王政府的歷史,作者就是當事人。許多人的傳裏都有關於他的記載。一部分是調查訪問得來的.這在許多篇章中都有所說明。他在《自序》中所謂"耳採經數千人",就指的是調查研究。關於崇禎以前的史料,一部分採自莊廷鑨《明書》,一部分採自明纂國史和實錄。明黃尊素著有《時略》,記嘉靖、隆慶時事及諸臣奏疏,其子宗羲著《續時略》,記萬曆至崇禎朝事及奏疏。宗羲與繼佐在魯王政府同事,因此《罪惟錄》部分史料可能得之於宗羲。

《罪惟錄》是一部未定稿。書中常有"某卷顛倒錯亂,當重爲排定"一類的批語和"當入某目"的眉注,可以概見。原稿在作者當時已經"水溢火焦,泥塗鼠齧,零落破損",收藏者懼禍,又將"建虜"、"滿兵"等字樣都塗改成"大清",在南明各主及年號上加一"僞"字,所以稿本已非完璧。1931年,張宗祥借得浙江吳興劉氏嘉業堂所藏原稿加以校補,釐訂爲本紀22卷、志32卷、傳36卷(皆爲類傳),並子目合共102卷。 1936年,上海商務印書館據嘉業堂原稿,將塗易可辨的字恢復原樣,加註張氏校補文字,影印行世。歷經滄桑,沉埋了二百多年的《罪惟錄》,至此才得與世人見面。

《罪惟錄》最注意"靖難"(指明成祖朱棣奪取皇位的事)以及明清易代之際的記載。 《荒節傳》中人物都是"靖難"迎降諸臣。《播匿傳》所記孫鎮以下44人都是"靖難"時反對成祖的,田時震以下40人都是明末抗清的。《抗運》、《致命》兩傳,亦大多爲"靖難"和易代之際的人物。王鴻緒的《明史稿》、傅維麟的《明書》和清代官修的《明史》,對於"靖難"的記載,往往把真實情況湮沒。牽涉到清入關以前的事和易代之際的事,更是諱莫如深,略而不詳。查氏《罪惟錄》翔實過於三書,尤其是關於清入關以前的歷史和易代之際的歷史,可以補正三史的缺失。此書也有一些缺點:記事間有自相牴牾處,取材間有道聽途說,失於考覈處,列傳分類,亦有不盡允當處,外志一篇,簡直是小說,不是歷史。但總起來說,此書大醇小疵,終不失爲一部有價值的史書。

○迮鶴壽

迮鶴壽,字蘭宮,江蘇長洲人。

道光丙戌進士,改池州府學教授。行履惇篤,嘗斥私產,置田產,以贈其族人。卒祀鄉賢。

自少博覽羣籍,特長考據。嗜經學,兼明天算。嘗謂:"漢翼少君習《齊詩》,每假天象變異,以警惕人主,無愧通儒;而班孟堅目爲方士之流,未免太過。惟《齊詩》亡逸最早,故四始五際詩篇之部分,值歲之多寡,後世罕有言者;獨賴《詩緯》尚存其梗概,徒改戊際爲辰際,致今反失本旨。"乃著《齊詩翼氏學》四卷,發揮西漢今文家微言大義,並糾正《詩緯》之誤於後。又撰《帝王世紀地名衍》,推測三代土田戶口之數,至三萬餘言。嗣更考訂夏商周九州經界開方計裏,使封建井田之制,皆可推算而得,成《孟子班爵祿正經界兩章考疏證》,凡百二十卷,以暢其說。惜不傳。惟《齊詩翼氏學》收諸王氏《續經解》中。

○翟中溶

瞿中溶,字萇生,號木友,江蘇嘉定人。爲錢竹汀門婿。

閩通淹雅,金石之學尤深。自其十歲時,見古錢年號,即知愛玩。嘗除夕乞母出制錢數十千,俾逐一檢取,其天性篤好如此。初從費士璣遊,嗜小學經學書,誦習至夜分不寐。稍長,購得漢碑數種,選始治金石文字。三十一歲補諸生。援例捐布政司理問,分發湖南。會翁元圻、吳榮光左輔先後爲湘大吏,均致敬禮。任修通志,金石一門最賅備,所擅長也。遊元次山祠,《浯溪》、《落亭》二銘皆親爲椎拓,不假手於碑工。五士後,棄官歸田,晚境頗艱窘。設骨董肆於虎邱,曰"長物齋",藉謀饘粥。年七十四卒。

生平著述極多,有《魏石經遺字舉正》一卷,《唐石經考異補正》二十卷,《校勘釋隸續大義拾補》十二卷,《吳郡金石志存目》一卷,《古泉山館金石文編》一百二十卷,存殘稿四卷,《泉志補考》十五卷,《泉志續編》二十卷,《古玉圖錄》六卷,文集一卷,詩集六卷。又《春秋三傳經異文備考》、《三禮石經辨正》、《古文孝經辨誤》、《孝經釋文辨證》、《漢石經考異補正》、《蜀石經考異補正》、《諧聲表》、《宋本漢書附錄札記》、《列代避諱札記》、《古泉山館彝器圖釋》、《漢武梁祠畫像考》、《集古官印考證》、《古鏡圖錄》、《洗冤錄詳辨》、《見聞隨筆》各若干卷。

○張成孫

張成孫,字彥惟。張惠言之子。

通小學,工歷算,於經精研禮意。其論漢家之異同,謂:"漢之學,要在禮;宋之學,要在理。漢儒非不言理,言禮而後可以言理也。漢俟其人自明,故其言宏;宋強人以爲善,故其言密。不學於宋,無以正其趨;不學於漢,無以充其用。"又言:"漢人說禮,而製作之精自具;宋人說理,舉禮以附合之,其說乃全。特由禮之說,可爲中人以下言之;由理之說,可爲中人以上言之。" 有《端虛勉一居文集》若干卷。

始,皋文別錄許書,俾各以聲相從,分別部居,爲《說文諧聲譜》二十卷,輯錄未竟,遽捐館舍。彥惟既學於莊寶琛,得其大要,乃重加釐訂,凡:象形二卷;毛詩易翼楚詞之韻三卷;以詩中先出字建首中僮等二十部,列表二十卷;由是而諧以《說文》之聲,列譜二十卷;聲之未見於詩易屈者,考以羣經諸子及漢人之韻,爲略四卷;足以原作五論,合序目共五十卷。雖出原書十之六,續附續成者僅十之四,而篇例多所增易,即謂彥惟紹述父志以自成一書,要無不可。惜《續經解》所收只十卷,系抄節本,原稿未審存佚矣。

○張弨

張弨(1625--?),字力臣,江蘇山陽人。明崇禎中諸生。

父致中,精小學,辨體審音,正訛釐謬,爲土林所宗仰。且收藏鼎彝碑版文甚富。力臣傳其家教,通經博古,專心六書,尤嗜金石文字,嘗躬歷焦山水澨仰臥沙石,手拓《瘞鶴銘》,增多前人十餘字。又謁唐昭陵,遍拓從葬諸王公墓碑及《六馬圖贊》。過濟寧州,拓孔子廟五漢碑。皆加辨論,根據詳洽。雖以聾廢,而考證殊勤。後人哀其所著爲《張亟齋遺集》,以爲董覺遠,黃伯思不是過也。與崑山顧亭林善,取鬵產之值爲刊《廣韻》及《音學五書》,手加校讎。亭林自敘五書後雲:"餘纂輯此書三十餘年,刊削數四,又得力臣爲考《說文》、採《玉篇》,仿字樣,酌時宜,而手書之,鳩工淮上,不遠數千裏,累書往復,必歸於是。"又與潘耒書雲:"著述家最不利以未定之書傳之於人。近日力臣來札五書,改正一二百處。"且居恆嘆曰;"篤信好古,吾不如張力臣!"其推服如此。晚歲遍遊五嶽,悉爲之圖。書畫皆名家。

○張爾岐

張爾岐(1612-1677),字稷若,自號蒿庵居士,山東濟陽人。

少爲縣諸生,遜志好學,工古文詞。著《天道論》,《中庸論》,《謹俗論》,《篤終論》,《立命說辨》,其文大抵主於匡世救俗,不爲膚俗之論,故皆切實可行。年三十,因《儀禮》鄭康成註文古質,貿公彥釋義曼衍,學者不能尋其端緒,乃取經與注章分之,定其句讀,疏其節,錄其要,取其明注而止;有疑義則以意斷之,亦附於未;始名《儀禮鄭注節釋》,後改名《儀禮鄭注句讀》。又參定監本脫誤凡二百餘字,並考石經脫誤凡五十餘字,作《正誤》二篇附於後。成書十七卷。時年五十九矣。顧亭林遊山左,與先生友善,讀其書而爲之序,手錄一本,藏山西祁縣所立書堂;嘗與汪碗書,稱爾岐之學,根本先儒,立言簡當;又與友人論師道書日:"獨精三禮,卓然經師,吾不如張稷若。"其爲事林所推重如此。先生孝友懇摯,蕭然物外,不與世接,自爲墓銘而卒,年六十有六。所著尚有《易經說略》八卷,《詩經說略》五卷,《夏小正注》一卷,《弟子職注》一卷,《老子說略》二卷,《蒿庵集》三卷,《蒿庵間語》二卷,《濟陽縣誌》九卷,《吳氏儀禮注訂誤》一卷,及《春秋傳義》未成。說者調先生著書,,雖同經生,然篤信程、朱,能會漢宋於一,而得其通,故卓然自樹,以上接齊魯之傳。

○張符驤

張符驤,字良御,號海房,江蘇泰州人。

爲諸生時,博覽有名。聖祖南巡,召試,獻竹西曲,張文正第其詩一等。年五十,貢入太學。康熙五十三年,舉順天鄉試。六十年,成進士,授庶吉士。旋乞假歸。

家居貧約,不私謁當事;然於有益鄉里之舉,則力言之。著有《自長吟》、《日下麗澤》、《順時錄》、《海房文稿》、《依歸草》等集。遊其門者甚衆。雍正五年三月卒於家,年六十有四。今惟《依歸草》刊行,餘不傳。

先生生居海濱,承明季遺民之流風,頗留心前代掌故。所作多傳狀碑誌,皆以表忠義、彰節烈、述學行、存文獻爲旨。其紀呂晚村諸事狀,輒愴然有桑海之感。江都焦裏堂序《依歸草》,稱"其文日加高,而湮塞不平之氣亦日盛"。先生始與全榭山、杭大宗、邵二雲諸公有同志平?書凡三刻,而傳本多殘缺,次第又各不同。蓋當時文字之獄已漸起,所遺脫之篇,多涉忌諱語,因而刪之也。民國十年,泰縣韓止石裒其全集刊入《海陵叢刻》第八種,跋雲:"是集世不甚傳,豈非以呂氏之禍,陳大始之序,而因有以尼之耶?"

先生與徐述夔同鄉,乾隆時,徐氏逆書之獄方熾;則集中所刻《吳張傳》及其子沆補刻朱書序,皆在違禁之列,宜有隱晦,今幸賴韓刻得窺全豹耳!韓公又論:"其文之神理,殆由震川以追步廬陵、南豐,上接龍門。"觀其遺集,如《魏國公世系考》,固爲《史記》世家體;《吳王張士誠傳》,固猶《項羽本紀》意;莫非史筆也。又若《春王正月論》、《七出論》、《斬丘木之議論》,亦頗能發明《春秋》、《禮經》之微言大義。故焦裏堂言"爲其發凡起義"焉。

○張惠言

張惠言(1761~1862),字皋文,江蘇武進人。

少受《易》,能通大義。家固孤貧,年十四即爲童子師。乾隆丙午,舉本省鄉試。赴禮闈,報罷。考取教習景山宮,期滿例得引見,聞母疾,遽歸。嘉慶己未,始成進士。朱文正公珪重其學行,特奏改庶吉士。充實錄館纂修官、武英殿協修官。散館,以部屬用。文正復特奏改授翰林院編修。卒年四十有二。

先生體格清羸,面有風稜,而性特和易。與人交,無賢不肖皆樂之。至義之所在,必達然後已。其鄉試中式,雖出朱文正門,顧未嘗求私見,以所能自異;文正默察,陰加器重,故屢進達之;而先生復齗齗以相善相爭不敢隱。文正言:"天於當以寬大得民。"先生言;"國家承平百餘年,至仁涵育,遠出漢唐宋之上,吏民習於寬大,故奸孽萌芽其間,宜大伸刑罰以肅內外之政,"文正言:"天子當優有過大臣。"先生言:"庸猥之輩,幸至通顯,復壞朝廷法度,惜全之,當何所用。"文正喜進淹雅之士。先生言:"當進內治官府外治疆埸者。"嘗與洪編修亮吉於廣坐爭之。夙善篆書,列聖加上尊號,命詣盛京篆玉寶焉。少爲辭賦,擬司馬相如、揚雄,散文學韓愈、歐陽修。

先生嘗見惠棟所著《易》學,好之,於是遊心爻系,敷衍聖道。惟惠《易》遵暢虞翻之旨,兼參荀、鄭。先生則專主虞氏。以虞翻言《易》,以陰陽消息六爻發揮,旁通升降,歸於乾元用九而天下治,依物取類,貫穿比附,實傳孟氏易家陰陽之學,實非宋儒意造圖書所可比。惟古書亡佚,漢魏師說略具梗概者,僅鄭、荀、虞三家,而虞又較備,放專研虞氏之學,而上溯孟喜,以七十子之微言,爲田何、楊叔、丁將軍之所傳者乃求其條貫;明其統例,釋其疑滯,信其亡闕,爲《周易虞氏義》九卷。又表其大意,爲《消息》二卷,刺取《易》文之可與禮經相比附者,本鄭氏"以禮言易"之指,不用爻辰,而更以虞氏之例,爲《易禮》二卷。孟氏說《易》本於氣,而以人事明之;虞氏說人事雖具,後學每苦其略不貫穿;謂象無所不具,而事著於一端,並非漢儒之略,爲《易事》二卷。懼言虞氏者執其象變,失其指舊;引伸《文言》舉隅之例,正魏晉以後儒者"望文生義"之失,爲《易言》二卷。復以漢儒說易大旨可見者三家,--虞氏言消息,本乎孟喜;鄭氏言禮;荀氏言升降,則本乎費直。--既述虞氏之學而發其義,乃更採合兩家各通其要,爲《周易鄭荀義》三卷。九家者,荀爽集古易凡九家,惠定宇則雲六朝人說荀氏易者,要可翼附荀氏,爲《荀氏九家義》一卷。自餘諸家,雖條理不具,然先師所述之大義要旨往往而有,乃輯釋文集解及他書所見,爲《別錄》。凡:孟氏四家,京氏三家,費氏七家;子夏傳非漢師說,別爲一家;共十四卷。《易緯》者,傳孟、京氏陰陽之學;亦求其醇者而次之,爲《略義》三卷。

先生治《禮》,專宗康成。以宋楊復作《儀禮圖》,雖經文完具,而地位或淆。因兼採唐宋元及近儒之義,斷以經注,首述宮室圖,而後依圖比事,按而讀之,步武朗然。又詳考吉凶冠服之制,爲之圖表,別成《儀禮圖》六卷。

先生於小學,纂《說文諧聲譜》,未就而卒。

他著有:《墨子經說解》二卷,《握機經定本》一卷,《青囊天玉經正義》五卷,《茗柯文》五卷,詞一卷。

曾文正稱其"學循漢儒軌轍,而虛衷研究,絕無凌駕先賢之意。文詞溫潤,亦無考證辯駁之風。迨古之所謂大雅者歟!"非過言也。

○張履祥

張履祥,字考夫,浙江桐鄉縣人。所居曰楊園裏,故學者稱楊園先生。生明萬曆三十九年,卒清康熙十二年(1611-1674),年六十四。

九歲喪父,母沈氏授以《論語》、《孟子》,勉勵他說:"孔孟只是兩家無父兒也。"他三十二歲,謁黃石齋間學(黃石齋,名道周,字幼平,一字細遵,號石齋,福建漳浦人。明朝天啓間進士,累官少詹事、侍讀學士。南明時曾奉唐王稱帝,任吏部尚書,數月後被清軍所俘,不屈被殺。他是明末著名學者,主張調和朱陸,著有《榕壇問業》等多種)。三十四歲,謁劉蕺山,受業爲弟子。當時復杜聲氣甚廣,東南人士,爭相依附。楊園說:"東南壇坫,西北干戈,其爲亂一也。"又說:"一入聲氣,便長一'傲'字,便熟一'僞'字,百惡都從此起矣。"於是齗齗自守,不肯和當時名士來往。

甲申聞國變,縞素不食者累日,嗣後便杜門謝客,訓童蒙以終老:晚年德望益隆。有事以師禮者,終不肯受,說道:"近見時流講學之風,始於浮濫,終於潰敗,平日所深惡也,豈肯躬自蹈之!"當時黃梨洲正以紹述蕺山鼓動天下,楊園說:"此名士,非儒者也"。

楊園雖學於蕺山,而不甚墨守其師說,嘗輯《劉子粹言》一書,專錄蕺山矯正陽明之語。他極不喜歡陽明的《傳習錄》,說道:"讀此書使人長傲文過,輕自大而卒無得。"又說:"一部《傳習錄》,吝驕二字足以蔽之"。他一生專用刻苦工夫,闇然自修,嘗說:"人知作家計須苦喫苦掙,不知讀書學問與夫立身行己,俱不可不苦喫苦掙。"晚年寫《寒風佇立圖》,自題雲:"行己欲清,恆入幹濁。求道欲勇,恆病於怯。噫!君之初志,豈不曰'古之人古之人,老斯至矣,其彷彿乎何代之民?"他用力堅苦的精神,大略可見了。

他所著有《經正錄》、《願學記》、《問目》、《備忘錄》、《初學備忘》,《訓子語》、《言行見聞錄》,《近鑑》等書。

他居鄉躬耕,習於農事,以爲"學者舍稼穡外別無治生之道。能稼穡則無求於人而廉恥立;知稼穡之艱難,則不敢妄取於人而禮讓興。"《補農書》這部書,有海昌人範鯤曾刻之。陳梓做的《楊園小傳》說這書"不戒於火,天下借之。"(1683-1759,陳梓字俯恭,號一齋,浙江秀水人。曾重輯《楊園年譜》及其詩文集),據錢林《文獻徵存錄》說,因爲某次文字獄,怕有牽累把板毀了(1762-1828,錢林字東生,號金粟,浙江仁和人。所編《文獻徵存錄》十卷,於研究請代學術史有參考作用)。《農書》尚見遭此厄,可謂大奇。

楊園因爲是清儒中闢王學的第一個人,後來朱學家極椎尊他,認爲道學正統。楊園品格方嚴,踐履篤實,固屬可敬,但對於學術上並沒有什麼新發明、新開拓,不過是一位獨善其身的君子罷了。

○張穆

張穆,字誦風,初名瀛暹,一字石洲,山西平定州人。

道光辛卯優貢,充白旗漢教習。生具異稟,於書無所不讀,才名藉甚。應京兆試,誤犯傷規被斥。自此遂絕意舉業,專志著述。祁文端典試江蘇,延入幕。阮元家居見其書嘆曰:"二百年無此作也!"推爲碩儒。

其爲學,尤長地理。所著《蒙古遊牧記》十六卷,考據精確,以殫洽稱最。而《延昌地形志》,因魏收書乃東魏之志,與北魏無,讀未見書;並採輯《永樂大典》之能成卷帙者。己巳,典試湖南,坐事謫伊犁。將軍松筠素相知,以涉,讀《水經注》者,偶一援及,輒成歧誤,自來志家無此荒謬;爲博採旁稽,俾稍還元魏舊觀;僅於司州恆朔十二鎮三事,幾費三載之力,然後得其梗概。其不斷自太和乃斷自延昌者,以魏孝文都洛陽,開拓土宇,至明帝熙平元年,凡州四十六,鎮十二,郡國二百八十九;元魏之盛,迨此而極。熙平乃宣武、延昌四年後之一年,故以延昌爲允綜全盛也。體例用酈注爲經,各地家言爲緯;考其興廢,計其訛脫。他若古書金石遺文有涉及魏事者,亦詳採之。復有總圖,有各州郡圖,載於每卷之首,不但爲元魏一代地理專書,實足釋千古之疑,供讀《水經》者之門徑焉。惜止成十三卷,未卒業。

又撰顧亭林、閻潛邱兩家年譜八卷。靈石楊氏刻《連筠簃叢書》,禮庀其事,爲校正《元朝祕史》、《長春真人西遊記》等七種。又有《烏齋詩文集》若干卷。年四十五,卒於京師。

○張澍

張澍(1781--1847),字伯瀹,自號介侯,甘肅武威人。

九齡先母。讀書過目輒記,文章巨麗傾一時。乾隆甲寅中鄉榜,典試者得君驚歎,目爲異人。年猶未弱冠也。性亢直,疾惡如仇。會試留京,因貧假館穀自給,主人有召優娛客或夜樗蒲者,輒譙讓怒去之。嘉慶己未成進士,入翰林,充實錄館纂修。比散館,改外,選黔之玉屏。未幾,引疾歸。數歲,起任四川屏山等縣。丁父優,再起爲江西、永新,署臨江通判,以緩漕免職。開復,補滬溪,又丁繼母艱,不復出。凡作宰三十年,治事簡易而聰察,持法嚴,且剛介特立,論事屹然,不唯不阿。道光中,卒於家。

先生所學,長於考證輿地,以及姓氏譜牒。在黔,著《續黔書》八卷,文筆或少遜,精核蓋有過山■〈艹疆〉原書。在蜀,著《蜀典》十二卷,亦稱翔實。其《五涼舊聞》若干卷,則專紀鄉邦徵獻者也。復補輯《漢皇德傳》、《魏周生烈子》以下關隴著述十餘種,裒次《諸葛忠武全集》,暨選西人詩爲《秦音》若干卷。至撰姓氏五書,輯《世本》《風俗通》《姓氏篇》,用力尤深。自定詩集二十六卷、文集三十五卷。別有《詩小序翼》、《三古人苑》,與《五涼舊聞》、《秦音》,俱未刊。

○張廷濟

張廷濟(1768--1838),字叔未,浙江嘉興人。

少親炙海鹽吳懋政,學有根柢。領嘉慶戊午省解。屢躓禮闈,不售。遂結廬高隱,以圖書金石自娛。建清儀閣,古香溢翰墨間。鑑賞精審,每一器一碑入手,即能知其真僞,別其源流。所拓商周秦漢古彝鼎銘文千種,有現今及藏家所未著錄者。翁方綱與之往復考論,多所辨析。所儲石刻,自石鼓文以下,至宋金元亦千種。並多數十百年舊拓,而其名今已全佚者。藏器中鐘鼎尊彝六十餘事,絕無僞造。其周女方爵,秦始皇時度,則嘉宇中稱僅見焉。藏石有唐天寶七載修子產廟碑、顏魯公玄靜先生殘石、蘇文忠馬券碑、賈刻宣示表、宋覆刻淳化殘帖、金元刻蘭亭諸石,率精出近刻倍倍。餘如漢晉古磚,秦漢古瓦,漢魏至宋元古官私印,周秦以來錢幣,亦均不讓古收藏家。里居近竹林,於耆舊書畫網羅尤備。書法米南宮,草隸獨出冠時。詩林勁典核。著有《叔未金石文字》、《清儀閣題跋》、《金石奇緣》、《墨林清話》、《桂馨堂集》,各若干卷。晚年眉長徑寸,與阮文達合摹肩壽圖泐石藝林傳爲盛事雲。

○張文虎

張文虎(1808-1885),字孟彪,又字嘯山,江蘇南匯人。

幼見插架書,輒自翻閱,信筆評其是非。家故貧,十六即爲童子師,稍獲脩脯以供甘旨。不喜帖括,肆力詩古文。道光丙戌始補邑諸生。明年,丁母憂,境益窘。客授南唐張氏。讀惠、錢、江、戴諸家書,嘆爲學自有原本,馳騖枝葉無益也。則取九經漢唐宋人注流,若說經之作,由形聲以通其字,由洲詁以會其義,由度數名物以辨其製作,由言語事蹟以窺古聖賢精義所存;旁及子史是非得失,源流異同,以參古今風會之變。益無志於科舉。壬辰大比,試卷墨汙,題詩號舍而出。自是不復應試。

金山錢熙祚輯《守山閣叢書》,以屬武陵山人顧觀光,顧推之自代。先後主其家三十年。凡所校讎,叢書外,復有《指海珠叢別錄》,《續藝海珠塵》,《壬癸兩集》,《小萬卷樓叢書》等,無虛數百種。一時考據家稱善本焉。

嘗三詣文瀾閣縱觀四庫書,手自校錄。胡培翬、陳奐適同窩西湖,過從商榷甚歡。癸卯,自京師護熙祚喪南還,道維揚,遏阮元,阮深契之,書函往復無間。咸豐初,李善蘭與英人艾約瑟輩譯《重學》及《幾何原本》後九本,爲與校刊參訂之役,艾等大折服,嘆爲彼國專家弗能及。因太平天國起義爆發,避難回裏。曾文正聘主書局事,從皖之寧,暨劉毓崧校讎《船山遺書》。在寧局所刻,如《十一經》、《四史》、《文選》,皆其獨任。而於《史記集解》、《索隱》、《正義》,考覈尤深。歷任督撫鹹禮重之。

初,江寧克復,保舉以訓導選用。光緒初,援例加州判銜。

所著書已刊者:《史記札記》五卷,《舒藝室全集》二十四卷。又嘗以漢魏以來古樂失傳,而古書之存於今者只滋後人聚訟,乃因端以考其器數,審其聲氣以究其變異,作《古今樂律考》一書。顧觀光作《段歷考》,所以申鄭氏一家之言;爲證之經傳,知鄭氏誤執《緯書》及《大傳》之文,致《召誥》注破經從歷;而劉歆又損夏皆周,移前五十七年以求密合經文;乃作《周初歲朔考》以疏通之,並經寇亂散佚。又選錄唐元道州以下諸家文爲《十八家文錄》若干卷,欲破唐宋八家之固陋,亦未編定。卒年七十八。

○張燕昌

張燕昌,字苞堂,號文魚,又號金粟山人,浙江海鹽人。

乾隆丁酉,以優行貢入成均。不屑仕進,屏居村落間,孤介爲懷。性嗜金石,尤愛小品。搜奇採癖,爲《金石契》,共五卷。考證之外,復附以各家詩歌題跋。常往寧波,於範氏天一閣藏書中獲睹北宋石鼓文拓本,手自摹勒,撰《石鼓文釋存》一卷,驗以篆籀,定其偏旁點畫。又裒古來飛白書之源流派別,作《飛白抄》二卷。辨經箋紙,作《金粟箋說》一卷,嘉慶丙辰,舉孝廉方正。年七十七卒。

○張宗泰

張宗泰(1750--1832),字登封,號筠巖,江蘇甘泉人。

自爲諸生,廉隅自飭,研究經史,寒暑不輟。乾隆庚戌,由拔貢朝考二等一名,用知縣,以親老呈請改教職,改選天長縣教諭。訓士以敦品績學爲先。治黌序,備樂舞,率皆實力奉行。境內遇偏災,上官司委查驗,務使實惠及民無苛濫,從不假手胥交。公餘仍篤志著述,纂《備修天長志》搞十卷。巡撫朱文正公知其勤屬,欲保升知縣,仍辭。嘉慶辛未,奉父諱去官。服闋後,鄉人擬舉應孝廉方正,則謂盛名難居,亦力辭弗就。道光乙酉,再選合肥縣教諭。未二年而職事修舉,一如官天長時。尋引疾歸裏,暇輒以誦讀自娛,卒年八十三。所著有《質疑偶存》六卷,及《周官爾雅註疏正誤》、《孟子七篇諸國年表》,《天長縣誌表》,俱鋟梓行世。其餘卷軸最巨者,爲《舊唐書疏證》、《新舊唐書合抄》。蓋畢生精力所萃,惜未付刊。又有《春秋左氏傳讀本正誤》,《乙部考目長編》,《新唐書天文志疏正》,《竹書紀年校補》,《二十二史日食徵》,《唐冬夏兩至考》,《宋遼金元朔閏考》,稿均藏於家。

○張作楠

張作楠,字丹邨,浙江金華人。

由處州府學教授,歷陽湖縣太倉州,升徐州知府。以不得於當道,將改簡,遂乞假歸。優遊林下者十餘年。

生平酷嗜西人歷算之學,居官不事應酬,嘗曰:"與其浪費無益,敦若以薄俸招致工匠制儀器刻算書,俾絕學大昌乎。"所著若干種,總稱《翠微山房數學》。大率皆西人成法,推而演之。量取坤輿全圖經緯線列爲全表,附諸日晷法,成《揣籥小錄》一卷。又推算各節氣太陽距地平高弧列表於前,更取直橫各一尺表景亦如前法,列表於後,成《續錄》三卷。又取正弧及斜弧三角,括以二十八例,成《弧三角舉隅》一卷,《弧角設如》三卷。又測道光癸未天正冬至星度各中星列表,並附星圖及歲差日差諸表,俾可逐年逐日依法加減,使中星與時刻互求,成《新測中星圖表》一卷,《金華晷景表》二卷,《金華更漏中星表》三卷。又推癸未年各恆星,以至天漢起沒、黃赤經緯度,成《恆星圖表》一卷。又因八線及八線對度表十秒爲率,嫌其繁重,爰取簡便,以每度六十分列表,成《八線類編》三卷,《八線對數類編》二卷。又推北極出地諸度各節氣逐時刻太陽高弧度分,成《高弧細草》一卷。復匯採諸書量倉田各法,成《倉田通法》十四卷。--雖太半不外乎抄撮,然削繁就簡,亦足見其苦心矣。

○章學誠

章學誠(1738--1801),字實齋,浙江會稽人。

稟賦孱弱,日僅誦百餘言,猶亟亟不中程。然性耽典籍,雅好乙部之學。塾課餘暇,曾私取《左》《國》諸書,分爲紀、表、志、傳,作《東周書》幾百卷,轉辭助語,固尚未盡得當也。比長,從山陽劉文蔚量鈺遊,習聞蕺山、南雷之說,遂駸駸(qin)日進。乾隆庚辰,始應順天鄉試,不售,肄業成均,乃問學於大興朱竹君先生,即館其邸舍,得遍覽羣書,獲交當世聞人,名漸起。尋中戊子科北榜副車。竹君督學安徽,先生暨邵晉涵、洪亮吉、黃景仁等,皆延致幕中;而與邵論史,尤摺合無間。

初,先生隨父客湖北天門,適改修縣誌,爲撰《修志十議》。爾後,亦嘗就南北方誌之聘,修和州、亳州、永清諸志。更創州縣立志科,方誌立三書議,時雖稱善,顧本能行用。戴東原見其《和州志》例,謂修志當詳沿革,不當侈言文獻。先生則立方誌如古國史,不得已而勢不兩全,無寧重文獻而輕沿革。往復辨難,終不相屆。觀其爲畢秋帆制府修《湖北通志》稿,大略分四部;以圖經合列傳爲一部,掌故文徵各爲一部,附以叢談爲一部。即可概見其義法焉。

丁酉,秋闈獲雋。逾年成進士。官國子監典籍。絕意進取,至開選垂得,仍捨去。惟苦著書貧無貲,疊主近畿及河南、山東諸書院講席,藉館穀所入,以佐探討。獨恃才睥睨一切,又所持論務高遠,恆與俗迕,知之者抵笥河、弇山,深相推挹。兩先生既歿,益寥落無所合。晚歲病瞽,撰述每倩寫官,迄死弗輟。卒年六十有八。

先生地產霸材,天挺史識;大抵推本官禮,而服膺向、歆父子之傳,故於古今學術淵源,輒能條別而明其宗旨。下筆沈雄醇茂,尤長攻難駁詰之文,班、範以次均遭指摘。自謂"卑論仲任,俯視子元",未免過詡。平心而論,清代三百年間,蓋鮮此作手。彼李慈銘輩,妄加詆諆,未免過當。所著書以《史籍考》爲最博,而《文史通義》爲最精。《史籍考》代謝蘇潭侍郎撰,踵竹垞成例,凡十二綱,五十七目,三百二十五卷。其言史部雖佔羣籍四之一,而實上援甲而下合丙丁,故範圍廣博,竭畢生心力然後成。惜遺稿竟不傳。至於《文史通義》,共數十萬畝,則以六經皆史書,與《春秋》同原;詩教最廣,太史陳之;官禮制作,與《大易》之制憲明時,聖王經世之大,皆所以爲史也。每一篇就,率寫寄友人,因之傳錄多有異同。道光壬辰,次子華紱始編定爲《文史通義內篇》五卷,《外篇》三卷,《校讎通義》三卷,刊於大梁。全稿除《史籍考》外,卒前存諸蕭山王宗炎處。近烏程劉氏翰怡得之,重加校訂,凡三十卷,益以《信摭》、《乙卯丙辰札記》、《閱書隨札》、《永清》《和州》兩志,爲《外集》十八卷,並《目錄》《附錄》各一卷,共五十卷。於是章氏遺書,粲然大備,翰怡其不愧實齋之功臣矣!

○章宗源

章宗源(1752--1800),字逢之,浙江山陰人。

少聰穎不喜爲時文,以兄宗瀛編修官京師,遂入大興籍。用對策詳贍,中乾隆丙午科舉人。適都門廣慧寺有妖僧明心者,逞符蠱誑人,京朝官多深信之,益豪橫擅威福,事敗,罪遣歸南中,宗源等以佞佛與牽連,罷斥不聽會試。既坐詿誤,猶長齋蔬食終其身。嘗寓書孫星衍,屬去所爲《三教論》,孫非笑之,不爲怪。

初,博覽羣書,積十餘年,來獲經史傳注,輯錄唐宋已來亡佚古書,盈數篋。自言;"欲撰《隋書經籍志考證》,書成後,此皆糟粕,可鬻之。"然編次成帙,悉枕中祕本也。又言"輯書雖不由性靈,而學問日以進,吾爲此事久之亦能爲古文爲駢體文矣"。又以今世所存古書版本多經宋明人刪改,每恨曩時輯錄已佚之書不錄見存諸書訂正異同義字;當補成之。其已輯各書,編就者皆爲之序,通知作者體例曲折,詞旨明暢。蓋古書多亡於北宋。故輯佚始於王應麟,清代惠棟踵爲之。嗣纂《四庫全書》,即用其法,多從《永樂大典》寫錄編次,流佈甚夥,究未若宗源之無書不具焉。

《隋志考證》刊於湖北書局者,僅存史部十三卷。其餘及雜文若干卷並不傳。或謂歷城馬氏所輯《玉函山房叢書》悉出章宗源輯稿,然少確證,亦學術界之一疑案雲。

○趙坦

趙坦,字寬夫,浙江仁和人。

少爲郡小吏,獨嗜學,嘗竊裒書就壁默誦,僚吏厭怒,欲苦之,遁去。

會阮元視浙學,遂以經術受知,補諸生,入詁經精舍,著籍稱弟子。而王昶、孫星衍迭主講席,舉重其文。一時聲譽隆起。顧學雖成,恆韜晦不自表暴。搢紳之東西行過者爭物色之,輒謝不與通。阮公撫浙,諸藉助聲望致通顯者甚衆,夏無毫釐之幹。

道光改元,詔天下舉孝廉方正,鄉耆宿暨博士弟子鹹毅然相推,踧踖三讓不獲。會監司吏索賕,弗與,因稱病除其名。事聞,巡撫帥公趣宣使具文書,而自折簡以招,且諷之仕;則以親老固辭,語次泣下。公惻然憐,益賢之,乃踵成例奏給六品章服。逾二年,喪母,哀毀致疾。既除喪,又逾年卒。

初繇受知阮公,深自淬厲,研究漢經師言,疏通證明之,著《周易鄭注引義》、《春秋異文箋》、《石經考續》。尤好古金石文,鉤稽剔抉,具有辨識;益以他雜義,爲《保甓齋文錄》及札記各若干卷。

○趙紹祖

趙紹祖,字繩伯,號琴士,安徽涇縣人。

九歲即以能文稱。二十應重子試,以經解冠八邑。受知於朱筠,拔入縣學,旋食餼。朱公奇其材,手授許氏《說文》,令肄習,且言"讀註疏日毋過十葉,讀說文日毋過十字,必精造乃已。"於是學大進。既屢薦棘闈不售,乃益專力於經史百家及碑版文獻之屬,鉤鎃抽繹,務求要歸。平生淡嗜慾,惟日夕手一編不輟,矻矻(ku)終其身。所著有名者:《通鑑注商》十八卷,--胡氏之書,本極賅洽,爲參研抉發至六百餘條,視《日知錄》及陳景雲所列不啻倍蓰,一一有成處可核。《新舊唐書互證》二十卷,於劉朐並歐、宋書無所偏狥,惟以舊書尚存班、範之法,新書專修文詞,考證或舛,故摘之者十八九,率平心以救其失,不挾門戶之見也。顧尤篤好碑版,偶遇諸市肆,不惜重價購歸,悉心檢閱,謂可補史傳之遺。仿金薤琳琅例,成《金石文抄》八卷、《續抄》二卷。並蒐羅斷缺之本,作《金石跋》六卷,中如漢太室石闕銘已漶漫,而顧亭林銘其殘字,"崇高"作"嵩高",不知《說文》有崇無嵩,崇即今之嵩字也。他所舉鹹類是。又在家既有《涇川金石記》一卷,修志之暇,別撰《安徽金石略》八卷,《人物誌》八卷,稱合壁焉。其他撰述關經義者:《校補王氏詩考》二卷;關史學者:《校補竹書紀年》二卷,《建元考》二卷。關掌故者:《涇事》二卷。關考訂者:《讀書偶記》八卷,《消暑錄》一卷,《古墨齋筆記》六卷,《觀書記》八卷,《書畫記》一卷。《讀書偶記》中論喪服、論古今韻諸條,最推翔實平允。自作詩文,有《琴士詩抄》十卷,文抄六卷。復輯其師友所作詩,爲《蘭言集》十二卷,又爲《同心言》一卷。輯族人詩,爲《趙氏淵源集》十卷。彙集鄉先輩遺著數十種,爲《涇川叢書》百餘卷,鄉邦文獻大備。迭署滕州、廣德州訓導,雖皆不數月去,而士林慕之。主講池州秀山、太平翠螺兩書院,殷勤教誘,迄無倦容。道光辛亥,安徽布政使陶澍採輿論檄舉孝廉方正,敦迫始就道,奏名第一,以衰老未赴公車,留省。會修通志,五年志成,羣嘆爲詳整有體。卒年八十有二。

○趙翼

趙翼(1727--1814),字耘松,一字雲崧,號甌北,晚號三半老人。江蘇常州府陽湖縣人。

早年家境清貧。自六歲起,即隨在私塾任教的父親就讀於外。十二歲爲制舉文,一日能成七藝,人皆奇之。

十五歲,父卒,迫於生計艱難,他接過父業,挑起生活重擔。十九歲入府學,成爲秀才。在此後的數年中,他一直應聘爲富家課徒。

乾隆十四年(1749年),私塾職被解僱,飢寒驅迫他離家北上,投奔作幕於京城的親戚。時年二十三歲。

抵京後,趙翼以其文才受知於刑部尚書兼翰林院掌院學士劉統勳。劉文正公延至家,纂修《國朝宮史》。翌年秋,他在順天鄉試中一舉克捷,中乾隆庚午科北榜舉人。由於主考官汪由敦的器重,自同年冬起,趙翼在結束《國朝宮史》的編寫之後,又被聘入汪氏幕署。汪氏家中富於藏書,加以汪由敦本人深於文學,又極愛趙才。積以日月,趙翼的詩文修養不覺大進。在此期間,趙翼雖在會試中邊遭敗北,但仍然以文理暢通而先後考取禮部教習、內閣中書。乾隆二十一年,入直軍機。此時正值清廷興兵徵計西北準噶爾,軍事文書往返頻繁,爲趙翼嶄露頭角提供了良機。尹文端公、傅文忠公鹹倚重之。其扈從行在,或伏地草奏,下筆千言,文不加點,一切應奉文字,幾非君不辦。

辛巳(乾隆二十六年)成進士。殿試擬第一,高宗以清代陝西未有元,因取第三,卷互易,即王文端也。授翰林院編修。以後數年,他相繼參加了《平定準噶爾方略》和《御批通鑑輯覽》兩部官修史書的編寫,還數度主持鄉會試事宜。

乾隆三十一年冬,出任廣西鎮安知府。地固邊徼,雖民淳訟簡,而倉谷出入,吏緣爲奸;爲痛革其弊,民大悅服。尋奉特旨,令赴滇參軍事,籌劃與緬甸的戰事。說經略:大兵欲渡戛鳩河,則偏師宜由蠻暮老官屯進,庶兩軍可互爲聲援。功卒以濟。一年後,復返鎮安。

乾隆三十五年,調守廣州。獲海盜一百八人,按律皆當死,乃條別其輕重,戮其魁,餘多遣戍。未幾,擢貴西兵備道。乾隆三十七年十月,他當初在廣州處理失誤的一樁舊案被朝廷追究,受到降一級調用的處分,當路將奏留,以母者力辭。歸裏侍養者五年,暨終制,遂不復出。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他取道山東赴京,打算在宦海競渡中再決雌雄。行至臺兒莊,忽患風疾,雙臂不能自主,他只好向命運屈服,掉頭南歸。從此開始了長達三十餘年的歸隱生涯。

乾隆五十二年,閩督李侍堯徵臺灣,道常州,邀往贊畫。李素精嚴,君則濟以寬大。時兵將雲集,羣謂不日蕩平;君獨難之,亟清密調粵兵爲備。及兵敗,李乃服其先見。事平,欲奏起,仍堅辭。

既歸,復以著述自娛。主講安定書院。往來常蘇間,所至名流傾倒,傳寫詩篇,江左紙貴。與錢塘袁枚、鉛山蔣士銓齊名,如唐之"元、白"。而君高才博物,既歷清要,通達朝章國典,尤邃於史學,非袁、蔣所及也。

家居數十年,手不釋卷。所撰《廿二史札記》三十六卷,鉤稽同異,屬辭比事;其於前代弊政,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又撰《陔餘叢考》四十三卷、《檐曝雜記》六卷,雖未逮《日知》《養心》,並足爲多聞之助。其餘《皇朝武功紀盛》四卷,亦徵史才。所爲詩,無不如人意所欲出,不拘唐宋格律,自成一家。有集五十三卷。又《唐宋十家詩話》十二卷。

嘉慶庚午,重赴腐鳴宴,賜三品冠服。卒年八十八。

○趙一清

趙一清,字誠夫,號東潛,詩人谷林之子。

少學於全祖望。初,祖望告以酈道元《水經注》傳寫訛謬,絕少善本,雅有志審正之,校七遍矣,未有卒業。及得先世舊聞,始知道元注中有注本雙行夾寫,今混作大字,幾不可辨,東潛因本其師說,辨驗文義,離析其注中之注,以大字細字分別書之,使語不相雜,而文仍相屬,如范成大作《吳郡志》、姚宏注《戰國策》例,條理分明,朗若眉列。又據唐《六典》注稱桑欽所引"天下之水百十七,江河在焉",今本僅存一百十六水,考《崇文總目》載"《水經注》三十五卷",是宋代已佚其五,今本實後世割裂篇帙以合舊數,此二十一水蓋即在所佚之中。爰取本注爲證,雜摭他籍,得滏、洺、滹沱、泒、滋、伊、瀍、澗、洛、豐、涇、汭、渠獲、洙、滁、日南、弱、黑十八水於漯水下,分漯餘水,復鉤稽本經,知清濁漳水大小遼水皆原分爲二,共得二十一水,與《六典》原數相符,成《水經注釋》四十卷。考據訂補,頗極精核。更附《刊誤》十二卷,蓋據以校正者凡四十家。其中如二顧、二黃、閻諸本均未寫定,當只就原稿迻錄,用力之勤如此。故博引旁徵,既極淹貫,訂疑辨訛,是正良多,全後戴前,誠無愧獨樹一幟者。惟與戴氏注本頗有類似之處,致啓後人疑竇,聚訟紛紜,迄鮮定論。案東潛隱居草野,雖未得窺《大典》於中祕,而閉門造車,容竟合轍。東原入四庫館,見趙書每同《大典》,則但引《大典》作據,以並世之人,遂不別著趙名,正不足爲兩賢病也。

○鄭元慶

鄭元慶(1660--?),字子餘,一字芷畦,浙江歸安人。

父駿聲,素治樸學,尤邃於《易》、《禮》。元慶自幼即傳其業,並通史傳,旁逮金石文字,覃思著述,期有用於世。當時如西河、竹垞、東樵諸先生並折行輩與之交。康熙庚午秋試報罷,以貧故出遊四方,混跡幕府間,非其志也。丁丑食餼。尋以次貢人國子學,復病風而歸,遂不復出,竟齎志以終。儀封張清恪公欲薦未果。雍正乙卯,詔舉鴻博,乾隆中開三禮館,臨川李侍郎穆堂嘆曰:"如鄭芷畦之博物通經,庶幾可應茲選,惜不幸死矣!"

其著述甚富,曰《廿一史約編》者,乃最少之作,嗣深悔之。曰《禮記集說參同》八十卷,曰《湖錄》百二卷,曰《石柱記箋釋》五卷。曰《行水金鑑》百七十五卷,曰《海運議》一卷。卷帙未詳者:曰《周禮集說》,《詩序傳同異》,《家禮經典參同》,《官禮經典參同》,《喪服古今異同考》,《春王正月考》,《湖州重賦考》。又有小谷《口薈蕞》、《今水學》、《兩河薛鏡》、《七省漕程》,附見《行水金鑑》中。其《禮記集說參同》,續衛正叔之作;《家禮經典參同》,纂楊信齋之緒;亟爲全榭山所稱許。惜與《周禮集說》等遺編俱佚。《石柱記箋釋》,竹垞作序,亦欽其翔洽。《湖錄》即《湖州府志》稿,訂補舊志缺失,參之廿一史;又採取徐獻忠以下壙家之書,更挾筆硯,遍遊七屬,訪問故家譜系,老成之土駁難辨正,雖膏火舟輯之費至耗其產弗顧也。歷八年,凡六易稿始就。

《行水金鑑》代副使傅澤洪作,集古今之大成,自《禹貢》及諸經之注傳,列史之河渠溝洫,山經地誌,稗官小說,莫不摭採而條貫之。四瀆大川之外,若金沙、瀾滄之荒遠,展卷按之,皆同指掌。而歷代疏瀹之方,名臣儒者之奏議論說,悉囊括賅備。凡宣力河隍者,莫不奉爲圭臬雲。

○鄭珍

鄭珍(1806--1864),字子尹,晚號柴翁,貴州遵義人。

自幼精力超邁,寓目輒能記誦。舅黎氏多蓄典籍,悉鼓篋讀之,恆達旦。數年而學以大明。

道光五年,選拔貢生,受知幹程侍郎恩澤。程詔之曰:"爲學不先識字,何以讀三代秦漢之書。"遂大感悟,進求諸聲音文字之原與古宮室冠服車輿之制。久之,經術益更涵肆,莫可殫詰。以道光丁酉舉於鄉。凡三爲教官,最後補荔波縣訓導。未見即棄官歸。

同治癸亥,用大臣密薦以知縣發蘇,未行而疾作,卒年五十有九。

其爲學也,初實致力於許、鄭,以爲明訓詁爲讀傳注通經義之階。其於二家,尊信最篤,既治三反,苟有惑則憤發覃思,又不合則羣綜諸儒之說,旁參曲證,必求一得當程、朱之義理而後已。如是者積三十餘年,始於三禮六書渙然冰釋。嘗謂:"遵義漢牂柯地,自郡人尹珍從許慎受經以教南域,後遂無有經術發聞者。"故毅然以道真自命。以經莫難讀於《儀禮》,則爲《儀禮私箋》八卷;人道莫重於親族,則爲《親屬記》二卷;古制莫晦於考工,則爲《輪輿私箋》二卷;小學莫詳於《說文》,則爲《說文新附考》八卷、《逸字》二卷;奇字莫詳幹漢簡,則爲《漢簡箋正》八卷;漢學莫盛於康成,則爲《鄭學錄》四卷。並《巢經說》一卷,文抄詩抄九卷,《樗繭譜》一卷,《母教錄》一卷,均刊行。別有《考工鳧氏圖說》、《說隸》、《老子注》、《世繫一線圖》、《無慾齋詩注》,凡若干卷,未刊。而纂輯鄉邦文獻,則有《遵義府志》、《播雅》兩書。

○鄭獻甫

鄭獻甫,其名避文宗舊諱,以字行,別字小谷,廣西象州人。

年十五,入州學。後十年,拔貢,中舉人。又十年,中進士。以主事用,分刑部。請假歸,丁父母憂,遂不出。掌教諸書院。屢遭寇亂,流離轉徙,喪所著書。總督勞崇光延爲上客。廣東巡撫郭嵩燾奏君學深養邃,通達治體,請飭赴廣東差遣委用。君上書廣西巡張凱嵩,以年老求奏免。張復奏君品高守正,足勵風俗,請賜五品卿銜。君爲書力辭,而疏已上。得旨如所請。同治十一年十月卒於桂林榕湖書院,年七十二。遺命葬不擇時地。桂之官吏朋友門下士,繪像祀之。

象州亂後,民失田契,官失糧冊,訟獄繁興。君請於官,命民呈田數糧數,總算符舊額而止。鄉人服君忠信,無欺僞者。於是官給印照,訟獄遂息。君學識博通,而遇亂禍,所著《法論》、《儲材議》、《士策》、《學官議》、《權論》、《治盜說》諸篇,皆對時政立論,言之痛切。尤不喜當時之爲文者。以爲:道無所謂統,文無所謂派。自明人輯宋五子書,而道之統立;自明人選唐宋八家文,而文之派別。遂若先秦以來之賢人君子,東漢以來之鴻篇鉅製,皆可置之不論。具一孔之見,勒一途之歸,則陳陳相因而已。故惡夫徒知有五子八家者雲。

君天資高朗,耿介豪逸,發言行事,純任自然,談笑譏貶,無所避忌。生平無嗜好,惟好書,終日不釋卷,博覽強記。《十三經注疏》、《校勘記》,皆有評點。尤熟諸史。爲文章,貫串古今,直抒所見,絕去修飾。凡所著:《文集》六卷,《詩集》八卷,《家記》四卷,《家藏書目解題》四卷,《愚一錄》若干卷。《愚一錄》者,說經之書,先被賊劫去,晚年追憶而爲之者也。

○鍾褱

鍾褱,字保其,一字■〈艹臤〉厓。甘泉人。

先世業賈,至君而貧,然樂道知命,雖饘粥不繼,不廢嘯歌。好著書,而不與世爭名,故世罕知者。阮文達公微時,暨焦循獨相友善,共爲經學,旦夕討論,務求於是。未弱冠,補縣學生。應省試十三次。屢遭困項,惟自訟,無所怨尤。嘉慶甲子,諸城劉侍郎督學江蘇,嗟嘆其才,深加禮重,舉爲優貢生。於是慨然有知己之感。生平謹守禮法,篤實敦行。

著述草稿共十三種:曰《春秋考異》,論三傳也;曰《說書》,解《尚書》也;曰《區別錄》,考訂《毛詩》之草木蟲魚也;曰《論語考古》,發《魯論》之疑滯也;曰《祭法解》,核古祀典也;曰《周官識小》,經緯諸識而類釋之也;曰《讀選雜述》,補李注之不及也;曰《興藝塾答問》,與弟子講說所錄也;曰《漢儒考》,表兩漢經師也;曰《興藝塾筆記》,曰《考古錄》,雜論經籍也;曰《竟庵日記》,記日所行事也;曰《筠心館集》,詩古文詞也。焦裏堂爲刺取其精華,得四卷,統曰《■〈艹臤〉厓考古錄》,阮文達刻梓於《文選樓叢書》中。卒年四十五。

○鍾文蒸

鍾文蒸(1818--1877),字展才,又字朝美,號子勤,浙江嘉善人。

少通小學,年十二應邑試,冠其曹。道光丙午登賢書。再上春官,以縣令注選歸,絕意仕進,日事著述。同治初,應江蘇忠義局聘,與陳奐、顧廣譽諸人同任編纂,時出所學相質證。主講敬學書院者十二年。

治經宗尚漢德,尤究心《春秋》。謂:"穀樑子獨得麟經遺意。漢世三傳並行,自江左中興,妄稱其膚淺不足立學,相沿至唐初,遂目爲小書,使無範寧、徐邈、楊士勳輩,則幾何不與《逸書》十六篇,齊魯韓三家詩同歸湮沒!惟範注既略而舛,楊疏復龐而雜,近代雖經學大盛,亦未聞有專門巨編髮前人所未發者。"於是繁稱廣引,起例發凡,敷暢簡言,宣揚幽理,條貫前後,羅陳異同,若禘祫祖禰諡法諸大端,更莫不實事求是,務使典禮有徵,訓詁從朔,歷時二十餘年撰成《穀梁補註》二十四卷。脫稿後,復增易千數百條,始勘定付刊。其謹慎不苟如此。又據《經典釋文》及漢石經殘碑,博考之兩漢之書,與夫唐以前舊說,寫定《魯論語》二十篇。少作《論語序說詳正》、《鄉黨集說備考》、《河圖洛書說》各一卷,則祖述婺源江氏。甲子後讀書所得隨筆札記爲《乙閏錄》四卷,亦多有精義焉。

○周春

周春,字芚兮,號松靄,浙江海寧人。

家富藏書,不下萬餘卷。少與其兄同塾,皆勤讀,朝經暮史,自爲師友。以乾隆庚午舉於鄉,甲戌成進士。注吏部籍,閱十餘年始除縣令。方其釋褐後,益務深湛,爲有用之學。既選廣西之岑溪縣,地素荒陋,至即立書院學規以訓士,士風丕變。在任二年,揉邪哺窮,人樂其政。無何,丁憂,遂鍵關不出,潛心著述。

所居書齋,終歲不掃除,凝塵滿室,插架環列,臥起其中者三十年。四部七略,莫不瀏覽。復以其暇爲詩,長篇短謠,亦多可存。已刊《十三經音略》十二卷,《小學餘論》二卷,《中文孝經》一卷,《代北姓譜》二卷,《遼金元姓譜》一卷,《杜詩雙聲迭韻譜括略》八卷,《選材錄》一卷,《遼詩話》一卷,總曰《松靄遺書》。經學雖未顓門,而長於訓詁音韻。《杜詩音韻》實於鄦書有所發明,非《羣玉佩文》諸類書所能比也。別刊《孝經外傳》一卷、《海潮說》三篇、《海神廟志》一卷、《佛爾雅》八卷、《大悲咒音義》一卷、《曇花館小稿》一卷。尚有《爾雅廣疏》、《西夏書》等二十餘種未梓行。

○賙濟

賙濟(1781--1839),字保緒,一字介存,號未齋,晚號止庵,江蘇荊溪人。

九歲能文。讀書明大義,不屑屑章句間。好談兵,兼習擊刺騎射。嘉慶甲子舉鄉魁,明年成進士。以對策言直,抑置丙科,用知縣。父慮其性卞急僨事,爲請改教職,選淮安府學教授。郡守王轂,簠簋不飭,揭諸大府,勿聽,即日移病去。益交當世豪傑士。得色世臣,以經濟相切劘。屏去瑣碎,提挈大綱,務爲通儒有用之學。寶山令田均欽其名,延往商海防,因客寶山數載。會田有母喪,而曹、滑間爲豫匪梗道不得歸,慨然代之行。單騎走曹州,逢賊黨數百人,槍僕其二,餘驚竄。七晝夜抵鉅野,視田太君喪無恙返報。並歷察齊魯晉楚道所出者,通山川形勢關隘險厄,必窮究其要領,及郡縣諸利害,得間爲當事言之,由是名愈震。南旋居廣陵。兩江節相孫公慕其才略,以淮南北鹽梟充斥,屬專任緝私事,令所在營弁悉受指揮。則一用兵法部勒,擒擊防剿畢當。尋以激變尼之者,遽停罷。乃舍而治鹺(音cuo),獲資頗巨。遂構第宅,縱情聲色狗馬,日聚俠少年過酒樓酣飲。裙屐雜沓,忽或悲歌慷慨,見者皆莫測爲何許人。一日翻然悔曰:"吾數年一念所誤乃至此!"盡斥其資,謝其黨,且更號止庵以自訟。復去揚州,僑寓白門春水園,屏曩時豪習,規理故業,取平生蘊蓄,賅括薈萃,著爲《晉略》六十六篇,體例精嚴,識力超特。其諸論贊,放攻取防守地勢,尤反覆曲折,確有指歸。不獲施諸世,因以託之言。自序謂:"將以喻志適用,匪侈博聞。什七折衷於涑水,庶幾無悖資治之意。"他所著,尚有《說文字系》二卷,《韻原》七卷,《史義》二卷,《介存齋詩》六卷,《味雋齋詞》一卷,晚年食貧日甚,再秉鐸淮、吳,更恂恂篤儒行,興禮樂,表貞孝。漬帥周天爵雅重之。周移督兩湖,堅招同往。經夏口嬰疾,卒於行館,年五十九。

○周嘉猷

周嘉猷,號兩塍,浙江錢塘人。

乾隆中,成進士,選授知縣,分發山東,歷官青城、益都等縣。在任十餘年,仕優而不廢學,時與名士李文藻、楊峒輩爲文酒之會。嘗覽史至南北分統之際,覺不列年爲表,則無以知其時世之所值,以考其朝聘征伐之由。爰自魏登國元年丙戌,至隋皇泰二年己卯,凡二百三十四年,撰成《南北史表》五卷。首爲年表一卷,以紀八代崖略;次帝王世系表一卷,又次爲世系表一卷,以紀臣工世系。旁行斜上,朗若列眉。復訪《世說》例,排纂南北史事,成《南北史捃華》八卷,足繼臨川之書,與何元朗所補殊有"上下牀"之別。曰"捃華"者,李延壽上書表雲"兼採八代,除其冗長,捃其精華",故取以名之也。又著《齊乘考徵》若干卷,並有關於掌故云。積勞卒於官。

○周壽昌

周壽昌,字應甫,一字荇農,晚號自菴,湖南長沙人。

生有異稟,在襁褓聞書聲輒歡躍。稍長,舉止若成人。經史過目成誦。年十八,補縣學生。父卒於官,鬻產攜一老僕匍匐千餘裏奉喪歸。服闋,益肆力於詩古文詞。時汀中大吏,如中丞吳榮光、方伯王藻,率以宏獎風流爲己任,鹹偉視之。咸豐壬子,中順天鄉試,聯捷成進士,入翰林,授職編修。累官至侍讀學士,兩署戶部侍郎。以足疾予告,日用著述自娛。卒年七十一。

先生充講官時,嘗疏劾督師賽尚阿逗留不戰,並條陳討賊事,一時欽其敢言。厥後數上封事,雖召對稱旨,然終以論列切直,遭世所忌。丁母憂在籍,曾文正治師湖北,擬奏請襄贊軍事,有毀之者,輒寢。故中興汀人多以功名顯,先生獨迴翔詞苑,幾數十年,未始非婞直所致。顧才名乇中外,高麗相國李裕元乞爲作《嘉梧室記》,侍讀閔翰山亦丐其訂正詩集。

平生無書不讀,尤癖嗜班史,手自丹黃,書眉行間,塗識殆遍。校補顏注稿凡十七易,成書五十六卷。復撰《後漢書注補正》八卷,《三國志注證遺》四卷,《五代史證纂誤補續》一卷,皆有裨於史學。《思益堂日札》六十卷,考訂羣籍,纂述舊聞,在夢溪、容齋之間。其他所著,有《思益堂文集》十卷,《詩集》二十卷,《詩餘》四卷,輯《歷代宮闈文選》十卷,並行於世。

○周永年

周永年,字書昌,山東歷城縣人。結茅林汲泉側,因自號林汲山人。

平居於衣服飲食聲色玩好一不問,但喜聚書。凡有貴客出入大姓故家,得書輒歸之。久之,積儲近十萬卷,古槧繕抄希覯之本略具。因見自來收藏家易遭散失,感於古人柱下藏書之義,以謂釋老反藉藏以永久其書,而儒家失其法,乃作《儒藏說》十八篇。復約桂馥等擬買田築借書園祠漢經師伏生諸人,藏書其中,招致來學,苦力屈不就。縣令胡德琳延偕青州李文藻同修縣誌,搜討頗備。朱筠見之,稱爲詳慎。

乾隆辛卯成進士,特授庶吉士,徵纂四庫全書。時議採輯《永樂大典》,館臣多次擇其易爲功者,遂謂無所遺逸。先生獨固爭,以爲尚多可錄;同列未如之何,則盡舉而委先生。乃不間昕夕,目盡九千巨冊,丹鉛標識,摘抉編摩,於是永新劉氏兄弟公是公非諸集以下又得十有餘家,皆前此所未見者,鹹著於錄,好古之上目爲有功斯文焉。散館,授編修,充文淵閣校理。乾隆四十四年,一任貴州鄉試主考。

惟闊於世故,既入翰林,亟謀治生計,數失敗,坐是大困,俗每迂之。然其論學實深有得,其大者,淵源《官禮》。嘗謂:"宋儒以後,學統授受,學案異同,言人人殊,皆逐末而遺本。夫學安得有統?《周官禮》千古之學統也。學安得有案?《春官禮》千古之學案也。"又曰:"君子思不出其位,位於古文同,立禮有定位,所以立不易方,不知禮,無以立也。鄭、孔諸儒之於禮。往往張之,或失其位,周官之禮遂失其傳,而人且無所措手足矣。"故於宮室制度,登降儀節,講求甚悉。以爲學而不明於此,皆面牆也。

居京師時,學士大夫聞聲爭欲納交,投刺者踵相接;而深相知者,程晉芳、丁傑、邵晉涵數人而已。惜著述不喜存稿,歿後遂無傳。卒年六十有三。

○週中孚

週中孚(1768-1831),字信之,別字鄭堂,浙江烏程人。

幼有孝行,善力學。嘉慶元年,舉拔萃科。

阮元撫浙,築詁經精舍於西湖,以處浙中文學士,使修《經籍纂詁》,先生與焉。

遊京師,交宋翔鳳,爲刊正所著書十餘事。宋大嘆服。

先生屢應鄉舉不中式。道光初,猶與試。會錢大昕族子爲同考官,得其卷,絕歎賞,力薦於主者,將列名,以策中數用《錢集》語,主者疑有私,抑置副車,自是遂無意仕進。

旋以薦,客上海李氏。李名筠嘉,嗜搜舊籍,所儲計四千七百餘種,爲其定《藏書志》。復遊嶺南,三載歸,卒於家。年六十四。

先生初讀《四庫書提要》,謂爲學之途徑在此。乃依其例,取現存目睹請書,條最篇目,甄敘卷部;更旁臚其抄槧得失,最數十萬言,著《鄭堂讀書記》若干卷。別撰《孝經集解》,《逸周書注補正》,《顧職方年譜》,《子書考》,《金石識小錄》,《詞苑叢話》,《文錄》,《詩錄》。

歿後,其次子不肖,悉以手稿鬻他姓,無可究問。止《讀書記》藏獨山莫氏,已逸十之二三。嗣歸其外孫戴望,頗私其說。近烏程劉氏始刻入《吳興叢書》,存七十二卷。

○朱彬

朱彬(1753--1834),字武曹,號鬱甫,江蘇寶應人。

幼穎異,承鄉先達白田先生教法,又及高郵王石臞、伯申父子切劘有年,以從事經傳訓詁聲音文字之學,久遂與外兄劉臺拱齊名。江都汪中嘗謂:"治經者固多,義章則無作者。"故君於文用力尤深。

丁父憂,斂葬盡禮,三年蔬食,不內宿。

乾隆乙卯,中北榜舉人。子士彥、士達,既達,迎養於任,口不言公事。士彥視學三省,每誡以衡文毋使稍有屈抑。家居從未一干有司,遇地方災歉捐賑,則又踊躍爲首倡。

自少至老,嗜學弗倦。一言之善,書而藏之。凡手寫書數十冊,丹黃者不下千冊。著《經義考證》八卷,援引詳確,辨訂精當,阮文達爲收入《皇清經解》。晚年更撰《禮記訓纂》,雖仍以註疏爲主,而擷其精要,緯以古今諸說,如肉貫串,其間附己意,亦恆發前人所未發。成書四十九卷,大率不薄今而愛古,不別戶而分門,言簡意賅,示學者之塗術焉。卒年八十一。以子貴,贈如其官。

○朱次琦

朱次琦,號稚圭,又字子襄,廣東南海縣人。

道光丁未進士。令山西襄陵百九十日,政化大行。以巡撫某爲某親王嬖人,拂衣歸,講學於其九江鄉禮山草堂,垂三十年。

先生授學者以四行五學。四行:一曰敦行孝弟,二曰崇尚名節,三曰變化氣質,四曰檢攝威儀。五學:一曰經,二曰史,三曰掌故,四曰義理,五曰詞章。日一登堂講學,諸生敬侍,威儀肅穆。先生博聞強記,不挾一卷,而徵引羣書,貫穿風誦,不遺隻字,學者錄之,即可成書一卷,今所傳《禮山講義》是也。

先生博極羣書,金石書畫,罔不窮究。厲節行於後漢,探誼理於宋人;既則舍康成,釋紫陽,一一以孔子爲歸。其學行蓋近似亭林。所著有《國朝學案》、《國朝名臣言行錄》,凡百卷;《蒙古記》、《晉乘》各數十卷。詩文集數十卷。晚歲皆自焚之。始疾世之譁囂,多以文學炫寵,而以身爲法也。卒於光緒壬午之春,年七十五。其門人康有爲等,刊其佚文數十篇,存《是女師齋詩集》《大匹堂詩集》。

○朱珪

朱珪,字石君,號南厓。順天大興人。朱筠之叔弟。

十一歲,即傳高安朱文端之學。年十七,舉乾隆十二年鄉試,與叔兄筠同榜,名震都下。次年成進士,選庶吉士。習國書,尋授編修。累遷侍讀學士。二十四年,主河南鄉試,奉使祭告南嶽。明年,充會試同考官,秋,授福建糧道。毀和合適淫祠,民大驚服。二十八年,擢按察使。閩人裘自位假平臺灣功鬵武職,獄連數十人,公誅正犯一人,諸受欺者皆不坐。旋兼署布政使。有告家譜妄逆者,讞之,僅戮一撰譜者屍。二十九年,父憂歸。三十二年,補湖北按察使。明年,調山西。又明年,就遷布政使。三十六年,權巡撫事。入覲,授侍講學士。四十一年,命上書房行走,侍仁宗皇帝學,直文淵閣事。主福建己亥鄉試。四十五年,督福建學政。四十九年,扈蹕南巡,授內閣學士,閱江浙召試卷。五十一年,授禮部侍郎,主試江南,督浙江學政。五十四年,冬,還朝,充經筵講官。明年春,總裁會試。秋,授安徽巡撫。五十九年,調撫廣東,尋署兩廣總督,授左都御史,兵部尚書,皆留巡撫任。嘉慶元年,授兩廣總督,兼署巡撫。六月,有旨內召,仍授安徽巡撫。明年,授兵部尚書。調吏部,皆留巡撫任。高宗上賓,仁宗馳驛召公,及至京哭臨,上執公手哭失聲,旋命直南書房,管戶部三庫。自是國家大政事有所諮詢,皆造膝自陳。賜第西華門,紫禁城騎馬,加太子少保,充實錄總裁,典己未會試,調戶部尚書。七年秋,扈蹕灤陽,宣制以戶部尚書,拜協辦大學士。八年,兼掌院學士。九年春,駕幸翰林院,先期晉公太子太傅。十年正月,宣制拜體仁閣大學士,管理工部事。冬十一月,薨於位,年七十有六。給帑銀二千五百兩治喪,晉贈太傅,入祀賢良祠,予諡"文正"。上親臨奠三爵。

公端凝純粹,胸中無城府。於經術無所不通,取士務以經策較四書文,銳意求樸學才士,門生遍天下。通人寒士,必揚其名於朝。典試事,不受外僚贈遺。承宣數省,平餘銀鉅萬悉不取。官於外,厓岸廉峻,中朝大官,絕無所援。管部事,持大端,不親細務。清操亮節,海內仰之。撫皖時,門人汪庶子學金來請益,匝月歸,公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汪曰:"一談一笑,無非天理,某所見乃大進。"其感人如此。尤篤孝友,父杖兄,跪而以身蔽受之。慟母氏早世,事庶母如生母。事諸兄悲愉如一體。執兄喪,咯血幾至毀。事寡嫂盡敬,撫兄於如已子。三黨故交,靡不周恤。嘗曰:"吾三十九歲夜坐,忽腹間自暖,由脊上貫於頂,甘液自咢下注,由是流轉至老不絕,萬知朱子注參同契非空言也。"年四十餘,即獨居,迄無妾媵。

公在翰林時,國家有大典禮,撰進雅頌詩冊文跋,高宗必嘉賞之,以爲能見其大,頌不忘規,或陳坐隔,或命諸皇子皇孫寫爲副。御製詩時或命和。公官督撫時,仁宗皇帝在南書房,常頒手札,積一百三十九函,裝六卷,歸朝繳進;上亦書數年懷公詩數十首爲二冊,題日"蒹葭遠目",曰"山海遙思",以示公。其於《大學》義利之辨,《通鑑》治亂之由,天命呼吸可通,民情憂樂無閒,反覆敷陳,不以爲迂闊而遠於事情也。公所著《知不足齋詩文集》,上命以劾本進,賜題律詩四章於卷首。《高宗實錄》由公總修八載而後成。

○朱鶴齡

朱鶴齡(1606-1683),字長孺,江蘇吳江人。前明諸生。與顧炎武同爲驚隱詩社成員。

性好學,遺落世事,晨夕手一編,行不識路途,坐不知寒暑;或謂之愚,因以愚庵自號。嘗箋註杜子美、李義山詩集,故所爲韻語,頗出入二家。

甲申國變後,益屏居著述。與顧亭林相友善,亭林亦朂以本厚之學。乃更湛思致力於諸經註疏,及先儒語錄。謂:《詩序》之出於子夏與出於毛公雖無可考,然自周至春秋數百年,其說必有所本。大約首句爲詩根柢,以下則推而衍之,間出漢儒。八九百年來說詩者宗序,迄無異辭;因鄭夾漈作《辨妄》,朱子《集傳》從之,掊擊不遺餘力,《集傳》行而序幾廢。實則康成用禮學箋詩,或牽經配序,或泥序傳經,膠執支離,舉詩人言前之旨,言外之意而盡湮亂。孔疏又依違兩家。朱傳出,誠有廓清之功。誰毛鄭可黜,序不可黜。蓋無序說詩,即無所憑依。故詩義一泊於康成之膠滯,再泊於紫陽之斥排。將聖人所謂"主文譎諫""厚人倫美教化"以至於"動天地感鬼神"者,其終晦昧湮沒而不可求。於是竊取古義而參諸家,於漢取毛鄭,唐取孔衝遠,宋取歐陽、穎濱、東萊、華谷,清取陳氏長髮,釋音用明陳一齋、清顧亭林。凡序之不可易而可信者,爲疏明之;其牴牾不可信者,則詳辨之;要以審定可否,綜覈異同,使積蔽羣疑渙若冰釋。成《詩經通義》十二卷,蓋折衷於今古之間者s又以蔡沈《書傳》主於撥棄注流,故名物制度之屬不能無訛;乃明詁義而兼及史家,臚羣言而斷以臆說,務爲通今實用之學,成《尚書埤傳》十七卷,並撰《禹貢長箋》十二卷,備古今利害,期於經國救時。雖《埤傳》過信僞孔,是其所短;而《長箋》"三江、震澤、太湖、嶓冢、漢源"諸辨威有資於考證。其他以胡安國傳《春秋》,偏見鑿說頗多;因合唐宋來諸儒解,作《春秋集說》二十卷。以杜氏注《左》,固未盡當,俗復以林注亂之,作《讀左日鈔》十四卷。以《易》理雖至宋儒始明,然左圖所載,皆言象也;《本義》精善,惜多未備;作《易廣義略》四卷。自爲詩文,曰《愚庵小集》十二卷。其書元裕之集後雲:"裕之於元既踐其土茹其毛,即無反詈之理。乃分之詆詘不少避者,若欲掩其失身之事以避國人,非徒修也,其愚亦甚矣!"意隱譏清初錢蒙叟之流進退失據,而先生羞與若輩爲伍,可就言外徵之。年七十餘卒。

○朱駿聲

朱駿聲(1788--1858),字豐芑,號允倩,江蘇吳縣人。

年十三,受許氏《說文》,一讀即通曉,時有神童之譽。十五冠羣試補府學生。適錢竹汀主紫陽講席,亦十五歲入泮,國重遊泮宮,一見奇其才,遂受業門下,益專力古學。嘉慶戊寅舉於鄉。屢躓春官,鬱郁不得志。以知名早,蘇撫張師誠延入幕,繼復就館浙江、揚州,疊主江陰、吳江、蕭山各書院。會試數留京,又因事出居庸、大同。如是奔走風塵,窮愁落寞者積計餘年,未嘗一日廢學。道光六年始用大挑詮黟縣訓導。教諸生多暇,更肆力探討,著述日富。弟子恆數十人持筆禮爲錄所著書。

研究許書,功深且久。嘗謂;"自二徐以後至本朝段、錢、嚴、桂,推衍已極精密,而六書中轉往假借二義究未有確詁。因獨創義例,以爲轉往者,即一字而推廣其義,非合數字而雷同;其訓通其所可通者,爲轉註;通其所不可通者,爲假借。假借不異聲而役異形之字,可以悟古人之音語;轉註不異字而有無形之字,可以省後世之俗書。"乃成《說文通訓定聲》三十二卷。又取百六韻而權衡之,作《古今韻》、《東韻》各二卷。循《爾雅》之條例,貫許氏之說解,作《說雅》四卷。會廣西學政孫鏘鳴奏請許海內文學士獻所著書,咸豐元年遂繕定由禮部進呈。文宗披覽,嘉其賅洽,賞國子監博士銜。尋升揚州府學教授,未之官,居黟八年卒,年七十一。

餘所著初刊者,曰《臨嘯閣羣書》,爲:《儀禮經注一隅》二卷,《夏小正補傳》二卷,《春秋左傳識小錄》二卷,《小爾雅約注》一卷,《通訓定聲補遺》一卷,《離騷補註》一卷。其他續刊及刊入別家叢書者爲:《春秋三家異文核》一卷,《春秋亂蛾考》一卷,《小學識餘》四卷,《六書假借經徵》四卷,《歲星表》一卷,《經史答問》二十六卷,存稿校定未刊者爲;《六十四卦經解》八卷,《尚書古注便讀》四卷,《春秋平議》三卷,《秦漢郡國考》四卷,《天算瑣記》四卷。尚有未經校定者,爲:《學易札記》等四十二種,又《詩傳籤》等七種,存稿已佚。

○朱爲弼

朱爲弼,字右甫,號某堂,浙江平湖人。

通經學兼長詞翰。其祖含叔以兄弟牽累羈成都獄,待質二十餘年始歸,旋卒。事祖母以孝聞。撫諸弟讀書,皆成立。方蘭士薰爲寫慈竹居圖。嘉慶十年成進士,授主事,轉員外郎,擢御史。奏刻倉場侍郎和桂、張映漢覆奏海運倉立石處變情形不實,按治如其言,和、張並革職,累遷至兵部左侍郎,尋署倉場侍郎,調漕運總督。在任條疏剔弊速漕章程九條,均下所司議行。未幾,因病請致仕,卒年七十四。

先生少耽六書,尤嗜吉金文字。官京師時,與漢陽葉志詵交甚歡。遇古器未嘗不手拓,遇拓本未嘗不手摹。其用心之專,鑑古之當,指天性使然。既出阮元門,阮萃並世同好十二家拓本益所自藏,成《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二十卷,以續宋薛尚功書,而考義釋文遠秩薛作,編定蓋全出右甫。原稿藏於家,題《吉金古文釋》者是也。併爲撰序文三千言,博綜弇雅,冠絕等倫,一時士林傳誦。好爲詩,興會高遠,不專工字句之末,有《茮聲館詩集》十六卷。

○朱文藻

朱文藻,字映漘(chun),號朗齋,浙江仁和人。諸生。

嘗館汪氏振綺堂,任校讎之役者三年。汪氏富藏書,自是所學日益,文名日盛。漁獵百家,取材宏富。精六書,自說文系傳佩觿漢簡以及鐘鼎款識博古圖等,無不貫穿源流,會其指要,且能手摹,非徒以形聲點畫自名小學者可比。韓城王相國督浙學時,訪而延之至京師,佐校《四庫全書》。尋奉敕在南齋,考覈事宜,亦俱諳習。又通史學,凡合紀傳編年紀事通典諸書,輒復考其缺略,審其是非。久之,錢塘黃小松司馬招遊山左,時督學爲阮文達,兵備爲孫淵如,同任一方,篤嗜金石,與之商訂,拓本甚富,成《山左金石志》。嗣阮公編《兩浙輶軒錄》,修《嘉興府志》,並分任其役。王侍郎蘭泉更招君於三泖漁莊,纂輯《金石萃編》,《大藏聖教解題》各若干卷。會侍郎下世,未及竟業。師沈耕寸先生衰疾困頓,躬視湯藥者十餘年,比卒,營喪葬備至,行誼類漢人風。所著《說文系傳考異》四卷,已收入《四庫》。餘有《續禮記集說》,《東城小志》,《東皋小志》,《朗齋碑錄》,《碧溪叢抄》,《東軒隨錄》,《金箔考》,《苔譜》,《萍譜》,《青鳥考原》,《碧溪草堂詩文集》,《碧溪詩話》,稿藏於家。

○朱一新

朱一新,字鼎甫,浙江義烏人。

生而穎異,長嗜濂洛關閩之學,務通經以致用。學政徐樹銘亟賞之。同治庚午舉鄉試,出李文田門。光緒丙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官翰林時,與袁昶、朱採、黃國瑾相友善。嘗遇雨感疾發狂言,所語皆民窮財盡,不力求振作,非只外患,必有內憂,而尤以俄爲慮。聞者皆感其忠義。尋擢御史,封事數上,率侃侃盡陳,惟論是非,罔顧利害。會上遇災修省求直諫,疏劾及內侍李蓮英,懿旨詰責,降主事,告歸。

兩廣總督張之洞延主廣雅書院講席。爲設院規,先讀書而後考藝,重實行而屏華士。仿古顓蒙之學,分經史理文四者,延四分校主之。豬生人賦以冊記,質疑問難,以次答焉,成就甚衆。因輯其講學之詞,成《無邪堂答問》五卷。

其論學術,謂:"近世漢與宋分,文與學分,道與藝分;豈知聖門設教,但有本末先後之殊,初無文行與學術治術之別。"又以道、鹹以來,士夫好講西漢公羊之學,流弊至於蔑古荒經。因反覆論難以正其失。至論西學、西教、新疆鐵路、吉林邊防數十條,尤稱閎達。

他所著:《漢書管見》四卷,《京師坊巷志》二卷,《佩弦齋文詩存》五卷,外集四卷。總題曰《拙盦叢稿》。尚有《法慶州志》、《東三省內外蒙古地圖考證》各若干卷。卒年四十九。

○朱彝尊

朱彝尊(1629-1709),字錫鬯,號竹垞,浙江秀水人。

少聰慧絕人,書過眼即能複誦。十七,棄舉子業,肆力於古學,久之,博通羣籍。顧寧人、閻百詩皆亟稱之。康熙己未開詞科,年逾五十,與富平李因篤等四人以布衣入選,並授翰林院檢討,纂修《明史》。

既入詞館,日偕諸名宿掉鞅文壇。時王漁洋工詩而疏於文,汪苕文工文而疏於詩,閻百詩、毛西河工考記而詩文複次乘,獨先生兼擅其長。

任修史,有上總裁七書,大意謂:宜定體例,寬期限,革除事多難信;道學傳不當以門戶分邪正,不必別立;崇禎朝雖無實錄,亦未可專據邸報。世取其有識。後史成,多從之。

尋充講官。辛酉,典試江南,稱得人。爲言者所中,鐫級,旋復原官。因無意進取,假歸,遂不復出。乙酉,聖祖南巡,召見於行宮,進所著《經義考》,溫諭褒獎,賜御書"研經博物"四字。《經義考》,於十四經外,附以逸經、毖緯、擬經、家學、承師、宣講、立學、刊石、書壁、鏤版、著錄、通說諸門,共三百卷。每一書,前列撰人姓氏、書名、卷數,次列存佚、闕未見字,次列序跋暨諸儒論說,有所考正。更自爲案語附末。上下二千年間,元元本本,使傳經原委,一一可稽,稱賅博詳贍焉。

又嘗慨明詩自萬曆後,作者散而無統,輯《明詩綜》百卷。蒐集北都地理,山川古蹟,與夫掌故文獻,加以辨證,成《日下舊聞》四十二卷。工倚聲,甄錄宋元人詞,爲《詞綜》三十四卷。自著詩文詞,總曰《曝書亭集》,八十卷。

子毘田,亦善詩。

○朱右曾

朱右曾,字述之,號咀露,江蘇嘉定人。

道光戊戌進士。官知府。邃於經學,通故訓。守鄉先達錢竹汀家法,而與太倉陸麟書、同裏葛其仁諸人爲友。嘗取《詩經》地名,廣搜羣籍,一一辨訂,並考其今地所在,成《詩地理徵》七卷。陳碩甫作《詩疏》屢引之,又以《逸周書》上翼六經,下籠諸子,弘深質古,雖未必果出文、武、周、召之手,要非戰國秦、漢間人僞託。蓋周室之初,箕子陳疇,《周官》分職,皆以數紀,既大致與此書相似;且稱引者,如荀息、狼瞫(shen)、魏絳,復均在孔子前,而《商誓》《度邑》《皇門》《芮良夫》諸篇,大似今文《尚書》,猶非僞古文所能彷彿也。獨惜孔、晁注固嫌疏略,更多訛闕;近代盧抱經雖有校本,亦殊未備;乃採集各家之說,仍是刪違,申以己意,撰《逸周書集訓校釋》十卷:一考定正文,若《大匡》"樹患不瘱","瘱"訛爲"■〈疒悉〉"之類;、一正其訓詁,若《武稱》"遂其咎"之"遂",當本《說文》訓"亡"之類;一詳其名物,若矛爲刺兵,非句兵之戟之類。鹹極精審。自以爲譬《左氏傳》欲待服、杜諸儒出而論定,非徒妄作誇辭者比矣。

○朱筠

朱筠(1729-1781),字竹君,一字美叔,學者稱笥河先生。其先家浙之蕭山,曾祖必名始居京師,遂爲顧天大興人。

年十三,通七經。與弟珪少皆以能文有聲於時。大學士諸城劉文正公延居邸第,凡參決大事,每從諮訪,中乾隆癸酉鄉試。明年,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充方略館纂修官。及丁父憂,服闋後,無意出仕,欲作名山大川之遊。會上夙聞公名,召坐詢家事,使爲強起,辭不獲已,遂復就職。即授贊善。旋擢翰林院侍讀學士,充日講起居注官。己丑,欽派協辦內閣學士批本事。庚寅,典試福建。俄奉命督學安徽。以識字通經誨士,序刊舊藏宋槧許氏《說文》,廣佈學宮,語諸生曰:"古學權輿專在是矣!"婺源江慎修、歙汪雙池,皆品端學粹,著述等身;特躬拜其主,祀之鄉賢,藉資激勸。適有詔求遺書,欣然謂可大行其志。既悉心搜訪以獻,且上言:"中祕所貯《永樂大典》,裒集至富,但分析篇次,以四聲韻字爲部居,割裂破碎,與散佚無異。請旨敕下儒臣,採輯討論,以還舊觀,可得人間未見書數百種。"上覽奏嘉許,因開四庫全書館,校理各省上進之書及《大典》。且徵遺雅之士戴震等五人爲纂修官。於是自《大典》輯出逸書凡五百餘部,次第刊行,流播海內,天下學者莫不歡欣鼓舞復知稽古之榮焉。尋坐公事不如令式,部議鐫三級,解任還朝。得旨:"朱筠學問尚優,著仍以編修用,在四庫全書處行走。"嗣充日下舊聞總纂官。已亥,再提督福建學政。教諸生務經古根柢之學如在皖。任滿,與弟珪相代。一時稱爲盛事。而閩士攀轅走送者數百里不絕,人饋一石,積試院成山,曰"三百三十有三士亭"。既回京,未見,病卒於家。年五十二。

公博聞閎覽,於學無不通。解經宗鄭、孔,而兼參宋元諸儒之說。論史宗涑水,而歷代諸史亦皆考究貫串,證其同異。爲文仿遷、固、淵、雲,詩歌出入昌黎、東坡。書法參會六書,有隋以前體格。既著聲施早,自年三十許,天下震驚其名者以爲宿學耆德,及既見止,爽然自失。爲人性質直,坦易無城府。內友于兄弟,外好交遊。尤喜獎拔士類。後生小子,一藝之長或未及然者,假借稱譽,過於所試,雖得汰評之誚,不自屑也。前後從遊幾數百人,因材施教,拓越畦畛,比於樹藝,由拱把至於百圍,鹹達其性,靡所矯揉。才彥若戴東原、邵二雲、王懷祖、汪容甫輩,皆延至幕中,卒用績學顯。弟子以通經著者;興化任大椿,龍溪李威,陽湖洪亮吉、孫星衍,會稽章學誠,偃師武億,全椒吳鼒,均其首選也。惜所著書多未就,僅傳《笥河詩文集》二十卷。

○朱之瑜

有一位大師,在本國幾乎沒有人知道,然而在外國發生莫大影響者,曰朱舜水,日本史家通行一句話,說"德川二百餘年太平之治"。說到這句話,自然要聯想到朱舜水。 舜水,名之瑜,字魯嶼(朱之瑜,字楚嶼。明末到安南,改字魯嶼,後居日本,又號舜水。因在明末和南明曾二次奉詔特徵,未就,人稱徵君),浙江餘姚人。生明萬曆二十八年,卒清康熙二十一年(1600-1682),年八十二。他是王陽明、黃梨洲的胞同鄉。他比梨洲長十一歲,比亭林長十四歲,他和亭林同一年死,僅遲三個月。最奇怪的,我們研究他的傳記,知道他也曾和梨洲同在舟山一年,然而他們倆像未曾相識。其餘東南學者,也並沒有一位和他有來往。他的'深藏若虛",可比船山還加幾倍了。

崇禎十七年明亡時候,他已經四十五歲了。他早年便絕意仕進,那時不過一位貢生,並無官職。福王建號南京,馬士英要羅致他:他不就,逃跑了。從南京失陷起,到永曆被害止,十五年間,他時而跑日本,跑安南,跑暹羅,時而返國內,日日奔走國事。他曾和張蒼水(煌言)在舟山共事,他曾入四明山助王完勳翊練兵,他曾和馮躋仲京第到日本乞師,他曾隨鄭延平(成功)入長江北伐。到最後百無可爲,他因爲抵死不肯剃髮,只得亡命日本以終老。當時日本排斥外人,不許居住,有幾位民間志士敬重他的爲人,設法破例留他住在長崎。住了七年,日本宰相德川光國,請他到東京,待以賓師之禮。光國親受業爲弟子。其餘藩侯藩士,(日本當時純爲封建制,像我國春秋時代)請業的很多。舜水以極光明俊偉的人格,極平實淵的學問,極誠摯和藹的感情,給日本全國人以莫大感化。德川二百年,日本整個變成儒教的國民,最大的動勞實在舜水,後來德川光國著一部《大日本史》、專標"尊王一統"之義。五十年前,德川慶喜歸政,廢藩置縣,成明治維新之大業,光國這部書功勞最多,而光國之學全受自舜水。所以舜水不特是德川朝的恩人,也對日本維新致強有很大的影響。

舜水並沒有開門講學,也沒有著書。我們研究這個人,只靠他一部文集裏頭的信札和問答。他以羈旅窮困之身,能博鄰國全國人的尊敬,全恃他人格的權威。他說:"不佞生平,無有言而不能行者,無有行而不如其言者。"(《文集》卷九《答安東守約書》)又說:"弟性直率,毫不猶人,不論大明、日本,唯獨行其是而已,不問其有非之者也。"(《文集》卷十二~《答小宅生順問》)。又說:"自流離喪亂以來,二十六七年矣,其瀕於必死,大者十餘。......是故青天白日,隱然若雷霆震驚於其上,至於風濤險巇,傾蕩顛危,則坦然無疑,蓋自信者素耳。"(《文集》卷十八《德始堂記》)又說:"僕事事不如人,獨於"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似可無愧於古聖先賢萬分之一。一身親歷之事,固與士子紙上空談者異也,"(《文集》卷八《答小宅生順書》)他是個德行純粹而意志最堅強的人,常常把整個人格毫無掩飾地表現出來與人共見。所以當時日本人對於他"如七十子之服孔子",殊非偶然。

他的學風,主張實踐,排斥談玄。他說:先儒將現前道理,每每說向極微極妙處,固是精細工夫,然聖狂分於毫釐,未免使人懼。不佞舉極難重事,一概都說到明明白白平平常常,似乎膚淺庸陋,然'人人皆可爲堯舜'之意也。......末世已不知聖人之道,而偶有問學之機,又與人辨析精微而逆折之,使智者詆爲芻狗,而不肖者望若登天。......此豈引掖之意乎?(《文集》卷九《答安東守約書》)。又說:顏淵問仁,孔子告以非禮勿視聽言動。夫視聽言動者,耳目口體之常事;禮與非禮者,中智之衡量;而'勿'者下學之持守。豈夫子不能說玄說妙言高言遠哉!抑顏淵之纔不能爲玄爲妙騖高騖遠哉!......故知道之至極者、在此而不在彼也。(《文集》卷十八《勿齋記》)舜水之教人者,大略如此。

這種學風,自然是王學的反動。所以他論陽明,許以豪傑之士,但謂其多卻講學一事。(《文集》卷六《答佐野回翁書》)不唯王學爲然,他對於宋以來所謂"道學家",皆有所不滿。他說:有良工能於棘端刻沐猴,此天下之巧匠也,然不佞得此,必詆之爲砂礫。何也?工雖巧;無益於世用也。......宋儒辨析毫釐,終不曾做得一事,況又於其屋下架屋哉?(《文集》卷九《與安東守約書》)

他論學問,以有實用爲標準。所謂實用者,一曰有益於自己身心,二曰有益於社會。他說:爲學之道,在於近裏着己,有益天下國家,不在掉弄虛脾,捅風捉影。......勿剽竊粉飾自號於人曰"我儒者也"。處之危疑而弗能決,投之艱大而弗能勝,豈儒者哉?(《文集》卷十《答奧村庸禮書》)他所謂學問如此,然則不獨宋明道學,即清儒之考證學,也非他所許,可以推見了。

舜水嫺習藝事,有巧思。"嘗爲德川光國作《學宮圖說》,圖成,模之以木,大居其三十分之一,棟樑枅(音機)椽,莫不悉備。而殿堂結構之法,梓人所不能通曉者,舜水親指授之,及度量分寸,湊離機巧,教喻縝密,經歲乃畢。光國欲作石橋,舜水授梓人制度,梓人自愧其能之不及。此外,器物衣冠,由舜水繪圖教制者甚多。"(據今井弘濟、安積覺合撰《舜水先生行實》)我們因這些事實,可以見舜水不獨爲日本精神文明界之大恩人,即物質方面,所給他們的益處也不少了。

總而言之,舜水之學和亭林、習齋皆有點相近。博學於文功夫,不如亭林,而守約易簡或過之;摧陷廓清之功不如習齋,而氣象比習齋博大。舜水之學不行於中國,是中國的不幸,然而行於日本,也算人類之幸了。

夏峯、梨洲、亭林、船山、舜水這些大師,都是才氣極倜儻而意志極堅強的人。舜水尤爲伉烈。他反抗滿洲的精神,至老不衰。他著有《中原陽九述略》一篇,內分"致虜之由","虜害"、"滅虜之策"等條,末題"明孤臣朱之瑜泣血稽顙謹述"。此外,《文集》中關於這類話很多。這類話入到晚清青年眼中,象觸着電氣一般,震得直跳,在當時,影響實在不小。他死後葬在日本,現在東京第一高等學校,便是他生前的住宅,死後的墳園。

朱舜水的著作,康熙年間即在日本廣爲流傳,先後有《朱舜水先生文集》二十八卷、《朱徵君集》十卷諸刊本行世。清末,日人稻葉巖吉將上述二本參校合刊爲《朱舜水全集》。民國初年,浙江人馬浮據以刪定釐爲《文集》二十五卷、《釋奠儀注》一卷、《陽九述略》一卷、《安南供役紀事》一卷,總爲《舜水遺書》。近年,中華書局將舜水遺著重加校點成《朱舜水集》刊行。

○莊存與

莊存與(1719--1788),字方耕,江蘇武進人。

乾隆乙丑中一甲二名進土,授編修,屢遷內閣學土,擢禮部侍郎。爲講官日,上御文華殿,同官者將事,上起,禮儀畢矣。忽奏:"講章有舛誤,臣意不謂爾也。"因進,琅琅盡其指。同官皆大驚,上竟爲少留,頷之。提督直隸學政,滿蒙生童素無賴,因關防嚴密,傳遞者不得逞,遂哄場,幾坐免職。典試浙江,浙撫饋金,不受;遺以二品冠,受之。及途,從者以告曰:"真珊瑚也,值千金。"馳使千餘里而反焉。其方正耿介如此。

先生爲學貫通六經,悉有撰述,說《易》以孟氏六日七分爲經,以馬、班天官地理律歷各書志爲緯。其爲文,辨而精,醇而肆,旨遠而義近,舉大而不遺小,能言諸儒所不能言。計爲《彖傳論》一卷、《象傳論》一卷、《繫辭傳論》一卷,附《序卦傳論》、《八卦觀象解》二卷,《卦氣解》一卷。於《書》:不分今古文文字同異,而剖析經義,深得孔子序書、孟子論世之意。爲《尚書既見》二卷、《書說》一卷。於《詩》:詳於變雅,發揮大義,凡毛、鄭異說者,多是毛而非鄭。爲《毛詩說》二卷,補一卷,附一卷,則專釋"楚茨"一章,申傳箋以難集傳焉。於《禮》:獨重《周官》,原本經籍,博採傳記諸子,爲《周官記》五卷。《冢宰記》有官屬表,《司徒記》有載師任地譜,《司馬記》則補其缺文。無宗伯司寇記,而別採掇《尚書》《國語》等周秦古書,作《司空記》一篇。復採經中大典,如郊廟族屬之類,原本鄭氏,又遍覽古人所論列者,件系而折衷之,爲《周官說》五卷。於《春秋》:專主公羊、董子,雖略採左、穀及宋、元諸家之說,而無何劭公所譏"倍經任意反傳違戾"諸弊。本趙氏汸《春秋屬辭》例,檃括其條,正列其義,以成一家之言,爲《春秋正辭》十二卷。至《舉例》一卷、《要旨》一卷,尤足闡明家法,示治《公羊春秋》者以途徑。於四書不崇虛語,而歸中於六經,蓋深得漢人遺意;雖多非考亭,要可處乎諍友之列,爲《四書說》一卷。厥後從子述祖、外甥劉建祿等暢發先生《春秋》遺緒,遂衍常州派今文之學焉。久之,以年就力衰請老,乾隆五十三年卒。

○莊逵吉

莊逵吉(1760-1813),字伯鴻,江蘇武進人。邠州知州炘子,錢文敏公維城甥也。

幼早慧,倜儻自喜。父奇其才,不以繩度束。甫弱冠,即縱使遊俠結客,見者鹹傾靡。老師宿儒或訾以爲狂,弗之恤也。時省父往來秦中,用詞章受知於王蘭泉、畢弇山,又與孫淵如、洪稚存、錢坫,爲考據訓詁之學。嘗讀《道藏》於南山之說經臺,得《淮南子內篇》,病其注爲後人所刪改,質諸錢坫。坫謂:"道書中亦非全本,然較之流俗所行者已多十之五六。"因發篋出舊所藏者相與校其同異,正其舛訛。後人誤合許慎、高誘兩注爲一,既爲之疏通旁證,一一抉擇,又辨音爲唐何誘作,非出高氏,均極精確。校成梓於官舍,迄今稱爲善本。故其名益盛。

少年時頗易科舉,及屢試不售,乃始厭苦場屋。值嘉慶戊午,鄉試報罷,遂請於父,納資爲縣令。仍分發陝西。恨不克肖,致墮父宦績,則悉屏所好輿服聲伎,專力爲治。初署咸陽,再署大荔,補藍田,調咸寧,擢潼關同知。所至有循聲,羣稱爲"小包公",相戒毋敢犯。比擢潼關,邠州君尚就養;緣天旱禱雨致疾,卒不起,年僅五十有四。

生平工篆書,善畫,通曉音律。三十後,更究心靈素之學。所著惟存《秣陵秋》、《江上緣》樂府二種,並校《淮南子》,餘多湮佚,至可惜焉。

○莊綬甲

莊綬甲,字卿珊。江蘇武進人。莊存與之孫。

少受業於從叔述祖,日從講論,盡通方耕《公羊春秋》、《毛詩》、《周官》之學,而於《尚書》尤精。以爲讀書必先審文字,乃可進求義理,乃爲《尚書考異》,舟車所至,隨時纂撰。伏、鄭兼題虞夏則更之,《太誓》晚出則削之;於清儒純疵互見者博稽慎取,一用己意剖析其是非,使歸於一定,無滋學者之惑。惜遺稿脫佚,僅存十四篇。《大誥》而下,有錄無書。其子潤編成三卷。於《周官》,有《周官禮鄭氏注箋》十卷,傳本復勘。於小學,得之述祖者最深;雖只成《釋書名》一卷,首論河圖洛書八卦爲造字之始,次及六書八體及魏晉以來字書,末詳簡策之屬;自爲注,詳其出處。亦賅博古雅,初學必讀之書也。

既負敏達之資,每期兼綜素業,通匯條流;又承師論交,博訪孤指,與同郡張皋聞、丁若士、劉申受等朝夕研詠,上下其議論,蓋庶幾好學不倦,篤行不困者焉。於經義無不窺,有所得輒札記之,往往具精詣。以附監生考取州吏目。宗伯所著書,多未刊佈;乃研精校尋,於未刻者,次第付梓;已刻者,補續未備。每一書竟,即探求旨趣,附記簡末,條理秩然可觀。惜乎僅竟三書,遽屬疾不起。珍藝之歿也,古文甲乙篇尚未脫稿,君方思理其綸緒,就所思條其大端,使來者可繼,此志亦竟不遂!卒年五十五。

○莊述祖

莊述祖(1750--1816),字葆琛,學者稱爲珍藝先生。江蘇武進人。侍講學士培因子也。

生有至性,父歿甫十歲,君喪如成人。少長受經術於伯父方耕侍郎,而學文則取法舅氏彭先生尺木。乾隆丁酉,以官卷中式江南鄉試。庚子成進士。歸班銓選。乞假回籍,奉母以居。從事小學,治許氏書以先求識字。謂;"六書之義,轉註、諧聲最繁而無定說。"用《爾雅》之例,編《說文轉註》;用《廣韻》例,又博考三代秦漢有韻之文,編《說文諧聲》。說文之學,由是遂明,而周秦之書無不可讀者。乃更校《逸周書》,解《夏小正》。詩書次第皆有撰著。會部撤至,謁選得甘肅,援親老例改山東。初任昌樂,逾年調濰縣。在濰五年,整飭吏治,培獎士林,嘗以經義斷事,耆宿傾服。歲甲寅,大計卓異,引見,交軍機記名。忤和珅,抑不得進,珅敗,有知其事者始補入,則已乞終養矣。家居足跡不至州府,亦不以書簡通當路,不與鄉人酒食之會。然遇後生以學問就正,即誨誘無所隱。侍母以孝,怡怡色養,未嘗一日離左右,凡十六年。比母喪,時已六十有二。哀毀柴瘠,見者嗟嘆。又五歲,亦病死。

遺書幾百卷,不能盡刻,止先刊序例,使讀者可以尋繹。計:《尚書今古文考證》七卷,《周頌口義》三卷,《毛詩考證》四卷,《夏小正經傳考釋》十卷,《五經小學述》二卷,《歷代載籍足徵錄》二卷,《弟子職集解》一卷,《漢鐃歌句解》一卷,《石鼓然疑》一卷,《珍藝宦文抄》七卷,《詩抄》二卷,李兆洛序之,極推其"博而能敏"。其餘《書序說義考注》二卷,《校尚書大傳》三卷,《校逸周書》十卷,《毛詩授讀》三十卷,《詩紀長編》一卷,《樂記廣義》一卷,《左傳補註》一卷,《穀梁考異》二卷,《輯鄭氏箴膏肓起廢疾發墨守》一卷,《五經疑義》一卷,《特牲饋食禮節記》一卷,《論語集解別記》一。卷,《明堂陰陽記》長編十卷,《古文甲乙篇》四卷,《甲乙篇偏旁條例》二十五卷,《說文古籀疏證》二十五卷,《說文諧聲考》一卷,《說文轉註》二十卷,《鐘鼎彝器釋文》一卷,《聲字類苑》一卷,校正《列女傳》凡首一卷,《史地決疑》五卷,《天官書補考》一卷,校定《孔子世家》一卷,《白虎通義考》一卷,目錄一卷。尤以《古文甲乙篇》發明書契,通平歸藏之義爲最精。惜稿多未刊,存佚不可知矣。

○莊有可

莊有可,字大久,或字岱久。江蘇武進人。郡庠生。

沈粹內朗,喜讀書,無歧好。迨長,淡於名利,不以世故攖心,惟抱遺經,寢食與共。當其凝心冥求,耳目僅廢,塊然不復知有形骸,數十年如一日。兩遊京華,爲侍講孫公、大學士劉公所知,延校中祕,考覈翔審,見者服其精博,自以爲學問中粗跡也。

平居取諸經傳研窮義禮,參考禮制,句櫛字比,求其異同損益之故,使如軌轍之合,浩然無滯於心,然後合諸儒之書正其是非而自爲之說。首撰《周官指掌》四卷,族祖方耕侍郎大加歎賞。

羣經多有纂述,獨於《春秋》功力爲最摯。凡成《春秋註解》十六卷,《春秋字數義》一百四卷,《春秋天道義》九十四卷,《春秋人倫義》五十六卷,《春秋地理義》十六卷,《春秋物類義》六卷,《春秋字義本》四卷,《春秋小學》七卷,《春秋異文小學》一卷,《春秋地名考》二卷,《春秋人名考》二卷。其說謂:"孔子作《春秋》,屬之以詞,系之以事,其跡也,非義也。若其義,則以字準數,以數集字,經之以天,緯之以地,而人物之倫類亦無不寓於其中。是故刪《書》百篇,所以觀政也;贊《易》十翼,所以窮理也;皆數也,皆與《春秋》相發揮而旁通者也。"又謂:"《春秋》一字有一字之義,一句有一句之義,以至一時一年有一時一年之義。一公與數公分之合之,又莫不各有其義。浸及屬辭比事,參伍錯綜,假借斷章,千變萬化,其義無窮,豈易以端倪測哉!然蔽以一言,則窮理盡性,達諸天道無不備矣。"陽湖左仲輔稱以爲"論甚奇,惜未能深究其說"。族兄葆琛於其《春秋小學》且有微辭。蓋義由獨創,與專尚考證,篤守家法者不同,宜乎難得解人也。

此外於《易》;有《周易集說》七卷,《易義條析》一卷,《卦序別臆》一卷,《周易原本訂正》一卷,刪輯《周易玩辭》二卷。於《書》:有《尚書經文集註》六卷,《尚書序說》二卷。於《詩》:有《毛詩說》五卷,《毛詩述蘊》四卷,《毛詩序說》一卷,《毛詩字義》五卷,《毛詩異聞》二卷。於《禮》:有《周官集說》十二卷,《考工記集說》一卷,《儀禮喪服經傳分釋圖表》二卷,《禮記集說》四十九卷。於小學:有《各經傳記小學》十卷,《傳記不載說文餘字》三卷,亦頗採宋元人說。

爲人氣穆以愉,不立崖岸。見客喜坦率,不作寒暄語。惟雅疏貴遊,授讀京師十年,刺不入公卿之門。季子詵男成士,官庶常,每報至,夷然若忘。或議其矯,殊未知曾不緣此爲輕重。以功力猛進,故中年精氣衰耗,心灼灼如焚,恆嚼黃連咽之。及子貴,迎養於署,猶晨夕手一編弗釋。卒年七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