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

春秋齊 · 晏嬰 · 史藏 › 傳記
章節目錄(56 段)
  • 正文
  • 莊公矜勇力不顧行義晏子諫第一
  • 景公飮酒酲三日而後發晏子諫第三
  • 景公夜聽新樂而不朝晏子諫第六
  • 景公燕賞無功而罪有司晏子諫第七
  • 景公信用讒佞賞罰失中晏子諫第八
  • 景公愛嬖妾隨其所欲晏子諫第九
  • 景公敕五子之傅而失言晏子諫第十
  • 景公怒封人祝之不遜晏子諫第十三
  • 景公貪長有國之樂晏子諫第十六
  • 景公藉重而獄多欲託晏子晏子諫第一
  • 景公欲殺犯所愛之槐者晏子諫第二
  • 景公逐得斬竹者囚之晏子諫第三
  • 景公冬起大臺之役晏子諫第五
  • 景公爲長庲欲美之晏子諫第六
  • 景公爲鄒之長途晏子諫第七
  • 景公春夏遊獵興役晏子諫第八
  • 景公獵休坐地晏子席而諫第九
  • 景公獵逢蛇虎以爲不祥晏子諫第十
  • 景公爲臺成又欲爲鍾晏子諫第十一
  • 景公爲泰呂成將以燕饗晏子諫第十二
  • 景公爲履而飾以金玉晏子諫第十三
  • 景公自矜冠裳遊處之貴晏子諫第十五
  • 景公爲巨冠長衣以聽朝晏子諫第十六
  • 景公朝居嚴下不言晏子諫第十七
  • 景公登路寢臺不終不悅晏子諫第十八
  • 景公登路寢臺望國而嘆晏子諫第十九
  • 景公欲厚葬梁丘據晏子諫第二十二
  • 景公欲以人禮葬走狗晏子諫第二十三
  • 景公問爲臣之道晏子對以九節第五
  • 莊公不說晏子晏子坐地訟公而歸第一
  • 崔慶劫齊將軍大夫盟晏子不與第三
  • 晏子再治阿而見信景公任以國政第四
  • 景公惡故人晏子退國亂復召晏子第五
  • 齊飢晏子因路寢之役以振民第六
  • 景公睹乞兒於途晏子諷公使養第十
  • 景公夜從晏子飲晏子稱不敢與第十二
  • 晏子居喪遜畣家老仲尼善之第三十
  • 齊人好轂擊晏子紿以不祥而禁之第二
  • 景公夢五丈夫稱無辜晏子知其冤第三
  • 景公飲酒命晏子去禮晏子諫第一
  • 景公置酒泰山四望而泣晏子諫第二
  • 景公夢見彗星使人佔之晏子諫第三
  • 景公問古而無死其樂若何晏子諫第四
  • 景公謂梁丘據與己和晏子諫第五
  • 景公使祝史禳彗星晏子諫第六
  • 景公見道殣自慚無德晏子諫第八
  • 景公欲誅斷所愛橚者晏子諫第九
  • 景公坐路寢曰誰將有此晏子諫第十一
  • 景公築長庲臺晏子舞而諫第十二
  • 外篇
  • 仲尼相魯景公患之晏子對以勿憂第六
  • 景公遊牛山少樂請晏子一願第八
  • 工女欲入身於晏子晏子辭不受第十一
  • 景公問天下有極大極細晏子對第十四
  • 晏子死景公馳哭往哭哀畢而去第十六
  • 正文

    晏子春秋

    晏子春秋內篇諫上第一凡二十五章

    莊公矜勇力不顧行義晏子諫第一

    莊公奮乎勇力,不顧於行義。勇力之士,無忌於國。貴戚不薦善,逼邇不引過,故晏子見公。公曰:“古者亦有徒以勇力立於世者乎?”晏子對曰:“嬰聞之,輕死以行禮謂之勇,誅暴不避強謂之力。故勇力之立也,以行其禮義也。湯、武用兵而不爲逆,並國而不爲貪,仁義之理也。誅暴不避強,替罪不避衆,勇力之行也。古之爲勇力者,行禮義也。今上無仁義之理,下無替罪誅暴之行,而徒以勇力立於世,則諸侯行之以國危,匹夫行之以家殘。昔夏之衰也,有推侈、大戲;殷之衰也,有費仲、惡來。足走千里,手裂兕虎,任之,以力凌轢天下,威戮無罪。崇尚勇力,不顧義理,是以桀紂以滅,殷夏以衰。今公自奮乎勇力,不顧乎行義,勇力之士,無忌於國。身立威強,行本淫暴,貴戚不薦善,偪邇不引過。反聖王之德而循滅君之行,用此存者,嬰未聞有也。”

    景公飲酒酣願諸大夫無爲禮晏子諫第二

    景公飲酒酣,曰:“今日願與諸大夫爲樂飲,請無爲禮。”晏子蹴然改容曰:“君之言過矣!羣臣固欲君之無禮也。力多足以勝其長,勇多足以弒或有其字君,而禮不使也。禽獸矣或作以字力爲政,強者犯弱,故日易主。今君去禮,則是禽獸也。羣臣以力爲政,強者犯弱,而日易主,君將安立矣?凡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以有禮也,故《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禮不可無也。”公湎而不聽。少間,公出,晏子不起;公入,不起,交舉則先飮。公怒色變,抑手疾視,曰:“曏者夫子之教寡人,無禮之不可也。寡人出入不起,交舉則先飮,禮也?”晏子避席,再拜稽首而請曰:“嬰敢與君言而忘之乎?臣以致無禮之實也。君若欲無禮,此是已。”公曰:“若是,孤之罪也。夫子就席,寡人聞命矣。”觴三行,遂罷酒。蓋是後也,飭法修禮,以治國政,而百姓肅也。

    景公飮酒酲三日而後發晏子諫第三

    景公飲酒酲,三日而後發。晏子見曰:“君病酒乎?”公曰:“然。”晏子曰:“古之飲酒也,足以通氣合好而已矣。故男不羣樂以妨事,女不羣樂以妨功。男女羣樂者,周觴五獻,過之者誅。君身服之,故外無怨治,內無亂行。今一日飲酒而三日寢之,國治怒或作怨乎外,左右亂乎內。以刑罰自防者,勸乎爲非;以賞譽自勸者,惰乎爲善;上離德行,民輕賞罰,失所以爲國矣,願君節之也。”

    景公飲酒七日不納弦章之言晏子諫第四

    景公飲酒,七日七夜不止。弦章諫曰:“君欲飲酒七日七夜,章願君廢酒也!不然,章賜死。”晏子入見,公曰:“章諫吾曰:‘願君之廢酒也!不然,章賜死。’如是而聽之,則臣爲制也;不聽,又愛其死。”晏子曰:“幸矣,章遇君也!令章遇桀紂者,章死久矣。”於是公遂廢酒。

    景公飲酒不恤天災致能歌者晏子諫第五

    景公之時,霖雨三日以上爲霖。雨十有七日。公飲酒,日夜相繼。晏子請發粟於民,三請,不見許。公命栢遽巡國,致能歌者。晏子聞之,不說,遂分家粟於氓,致任器於陌,徒行見公曰:“十有七日矣,懐寶鄉有數十,飢氓裏有數家,百姓老弱,凍寒不得短褐,飢餓不得糟糠,敝撤無走,四顧無告,而君不恤,日夜飲酒,令國致樂不已,馬食府粟,狗饜芻豢,三保之妾,俱足梁肉。狗馬保妾,不已厚乎?民氓百姓,不亦薄乎?故里窮而無吿,無樂有上矣;飢餓而無告,無樂有君矣。嬰奉數之筴,以隨百官之吏,民飢餓窮約而無告,使上淫湎失本而不恤,嬰之罪大矣。”再拜稽首,請身而去,遂走而出。公從之,兼於途而不能逮,令趣駕追晏子,其家,不及。粟米盡於氓,任器存於陌,公驅及之康內。公下車從晏子曰:“寡人有罪,夫子倍棄不援,寡人不足以有約也,夫子不顧社稷百姓乎?願夫子之倖存寡人,寡人請奉齊國之粟米財貨,委之百姓,多寡輕重,惟夫子之令。”遂拜於途。晏子乃返,命稟巡氓,家有布縷之本而絶食者,使有終月之委;絶本之家,使有期年之食,無委積之氓,與之薪橑,使足以畢霖雨。令或作命栢巡氓,家室不能御者,予之金;巡求氓寡用財乏者,死三日而畢,後者若不用令之罪。公出舍,損肉撤酒,馬不食府粟,狗不食飦肉,闢拂嗛齊,酒徒減賜。三日,吏告畢上,貧氓萬七千家,用粟九十七萬鍾,薪橑萬三千乗;懐寳二千七百家,用金三千。公然後就內退食,琴瑟不張,鐘鼓不陳。晏子請左右與可令歌舞足以留思虞者退之,闢拂三千,謝於下陳,人待三,士待四,出之關外也。

    景公夜聽新樂而不朝晏子諫第六

    晏子朝,杜扃望羊遠視也待於朝。晏子曰:“君奚故不朝?”對曰:“君夜發不可以或有朝字。”晏子曰:“何故?”對曰:“梁丘據扃入歌人虞,變齊音。”晏子退朝,命宗祝修禮而拘虞,公聞之而怒曰:“何故而拘虞?”晏子曰:“以新樂淫君。”公曰:“諸侯之事,百官之政,寡人願以請子。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夫子無與焉。夫樂,何夫必攻哉此句或作何必夫故哉?”對曰:“夫樂亡而禮從之,禮亡而政從之,政亡而國從之。國衰,臣懼君之逆政之行。有歌,紂作《北里》,幽厲之聲,顧夫淫以鄙而偕亡,君奚輕變夫故哉?”公曰:“不幸有社稷之業,不擇言而出之,請受命矣。”

    景公燕賞無功而罪有司晏子諫第七

    景公燕賞於國內,萬鍾者三,千鍾者五,令三出,而職計莫之從。一作職計算之,並下士師亦同。公怒,令免職計,令三出,而士師莫之從。公不說。晏子見,公謂晏子曰:“寡人聞君國者,愛人則能利之,惡人則能疏之。今寡人愛人不能利,惡人不能疏,失君道矣。”

    晏子曰:“嬰聞之,君正臣從謂之順,君僻臣從謂之逆。今君賞諂諛之民,而令吏必從,則是使君失其道,臣失其守也。先王之立愛,以勸善也,其立惡,以禁暴也。昔者三代之興也,利於國者愛之,害於國者惡之,故明所愛而賢良衆,明所惡而邪僻滅,是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及其衰也,行安簡易,身安逸樂,順於己者愛之,逆於己者惡之,故明所愛而邪僻繁,明所惡而賢良滅,離散百姓,危覆社稷。君上不度聖王之興,而下不觀惰君之衰,臣懼君之逆政之行,有司不敢爭,以覆社稷,危宗廟。”

    公曰:“寡人不知也,請從士師之策。”國內之祿,所收者三也。

    景公信用讒佞賞罰失中晏子諫第八

    景公信用讒佞,賞無功,罰不辜,晏子諫曰:“臣聞明君望聖人而信其教,不聞聽讒佞以誅賞。今與左右相悅頌也,曰:‘比死者勉爲樂乎!吾安能爲仁而愈黥民耳矣!’故內寵之妾,迫奪於國,外寵之臣,矯奪於鄙,執法之吏,並荷百姓。民愁苦約病,而奸驅尤佚,隱情奄惡,蔽諂其上,故雖有至聖大賢,豈能勝若讒哉!是以忠臣之常有災傷也。臣聞古者之士,可與得之,不可與失之;可與進之,不可與退之,臣請逃之矣。”遂鞭而馬出或作鞭馬而出。

    公使韓子休追之,曰:“孤不仁,不能順教,以至此極,夫子休國焉而往,寡人將從而後。”晏子遂鞭馬而返。其僕曰:“向之去何速?今之返又何速?”晏子曰:“非子之所知也,公之言至矣。”

    景公愛嬖妾隨其所欲晏子諫第九

    翟王子羨臣於景公,以重駕,公觀之而不說也。嬖人嬰子欲觀之,公曰:“及晏子寢病也。”居囿中臺上以觀之,嬰子說之,因爲之請曰:“厚祿之!”公許諾。晏子起病而見公,公曰:“翟王子羨之駕,寡人甚說之,請使之示乎?”晏子曰:“駕御之事,臣無職焉。”公曰:“寡人一樂之,是欲祿之以萬鍾,其足乎?”對曰:“昔衛士東野之駕也,公說之,嬰子不說,公曰不說,遂不觀。今翟王子羨之駕也,公不說,嬰子說,公因悅之;爲請,公許之,則是婦人爲制也。且不樂治人,而樂治馬,不厚祿賢人,而厚祿御夫,昔者先君桓公之地狹於今,修法治,廣政教,以覇諸侯。今君,一諸侯無能親也,歲凶年飢,道途死者相望也。君不此憂恥,而惟圖耳目之樂,不修先君之功烈,而惟飾駕御之伎,則公不顧民而忘國甚矣。且《詩》曰:‘載驂載駟,君子所誡。’夫駕八,固非制也,今又重此,其爲非制也,不滋甚乎!且君苟美樂之,國必衆爲之,田獵則不便,道行致遠則不可,然而用馬數倍,此非御下之道也。淫於耳目,不當民務,此聖王之所禁也。君苟美樂之,諸侯必或效我,君無厚德善政以被諸侯,而易之以僻此非所以子民、彰名、致遠、親鄰國之道也。且賢良廢滅,孤寡不振,而聽嬖妾以祿御夫以蓄怨,與民爲仇之道也。《詩》曰:‘哲夫成城,哲婦傾城。’今君不免成城之求,而惟傾城之務國之亡日至矣。君其圖之!”公曰:“善。”遂不復觀,乃罷歸翟王子羨,而疏嬖人嬰子。

    景公敕五子之傅而失言晏子諫第十

    景公有男子五人所使傳之者,皆有車百乗者也。晏子爲一焉。公召其傅曰:“勉之!將以而所傅爲子。”及晏子,晏子辭曰:“君命其臣,據其肩以盡其力,臣敢不勉乎!今有之家,此一國之權臣也,人人以君命命之曰:‘將以而所傅爲子。’此離樹別黨,傾國之道也。嬰不敢受命,願底本作顧,依別本改。君圖之!”

    景公欲廢適子陽生而立荼晏子諫第十一

    淳于古國名人納女於景公,生孺子荼,景公愛之。諸臣謀欲廢公子陽生而立荼。公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以賤匹貴,國之害也;置大立少,亂之本也。夫陽生,生底本脫生字,依別本改而長,國人戴之君其勿易!夫服位有等故賤不陵貴;立子有禮,故孽不亂宗。願君教荼以禮而勿陷於邪,導之以義而勿湛於利。長少行其道,宗孽得其倫。夫陽生敢毋使荼饜粱肉之味,玩金石之聲,而有患乎?廢長立少,不可以教下;尊孽卑宗,不可以利所愛。長少無等,宗孽無別,是設賊樹奸之本也。君其圖之!古之明君,非不知繁樂也,以爲樂淫則哀,非不知立愛也,以爲底本脫爲字,依別本改義失則憂,是故制樂以節,立子以道。若夫恃讒諛以事君者,不足以責信。今君用讒人之謀,聽亂夫之言也。廢長立少,臣恐後人之有因君之過以資其邪,廢少而立長以成其利者。君其圖之。”公不聽。景公沒,田氏殺君荼,立陽生;殺陽生,立簡公;殺簡公而取齊國。

    景公病久不愈欲誅祝史以謝晏子諫第十二

    景公疥且瘧,期年不已,召會譴、梁丘據、晏子而問焉,曰:“寡人之病病矣,使史固與祝佗巡山川宗廟,犠牲珪璧,莫不備具,數其常多先君桓公,桓公一則寡人再。病不已,滋甚,予欲殺二子者以說於上帝,其可乎?”會譴、梁丘據曰:“可。”晏子不對。公曰:“晏子何如?”晏子曰:“君以祝爲有益乎?”公曰:“然。”“若以爲有益,則詛亦有損也。君疏輔而遠拂,忠臣擁塞,諫言不出。臣聞之,近臣嘿,遠臣瘖,衆口鑠金。今自聊攝以東,姑尤以西者,此其人民衆矣,百姓之咎怨誹謗詛君於上帝者多矣。一國詛,兩人祝,雖善祝者不能勝也。且夫祝直言情,則謗吾君也;隱匿過,則欺上帝也。上帝神,則不可欺;上帝不神,祝亦無益。願君察之也。不然,刑無罪,夏啇所以滅也。”公曰:“善解予惑,加冠!”命會譴毋治齊國之政,梁丘據毋冶賓客之事,兼屬之乎晏子。晏子辭,不得命,受相退,把政改月而君病悛。公曰:“昔吾先君桓公,以管子爲有力,邑狐與榖,以共宗廟之鮮,賜其忠臣,則是多忠臣者。子今忠臣也,寡人請賜子州款。”辭曰:“管子有一美,嬰不如也;有一惡,嬰不忍爲也,其宗廟之養鮮也。”終辭而不受。

    景公怒封人祝之不遜晏子諫第十三

    景公遊於麥丘,問其封人劉師培《補釋》雲:此文之‘封’即‘邦’字之假,邦人即邑人,非官名之封人也。曰:“年幾何矣?”對曰:“鄙人之年八十五矣。”公曰:“壽哉!子其祝我。”封人曰:“使君之年長於胡,宜國家。”公曰:“善哉!子其復之。”曰:“使君之嗣,壽皆若鄙臣之年。”公曰:“善哉!子其復之。”封人曰:“使君無得罪於民。”公曰:“誠有鄙民得罪於君則可,安有君得罪於民者乎?”晏子諫曰:“君過矣!彼疏者有罪,戚者治之,賤者有罪,貴者治之;君得罪於民,誰將治之?敢問:桀紂,君誅乎,民誅乎?”公曰:“寡人固也。”於是賜封人麥丘以爲邑。

    景公欲使楚巫致五帝以明德晏子諫第十四

    楚巫微導裔款以見景公,侍坐三日,景公說之。楚巫曰:“公,明神之主帝王之君也。公即位有七年矣,事未大濟者,明神未至也。請致五帝,以明君德。”景公再拜稽首。楚巫曰:“請巡國郊以觀帝位。”至於牛山而不敢登,曰:“五帝之位,在於國南,請齋而後登之。”公命百官供齋具於楚巫之所,裔款視事。

    晏子聞之而見於公曰:“公令楚巫齋牛山乎?”公曰:“然。致五帝以明寡人之德,神將降福於寡人,其有所濟乎?”晏子曰:“君之言過矣!古之王者,德厚足以安世,行廣足以容衆,諸侯戴之,以爲君長;百姓歸之,以爲父母。是故天地四時和而不失,星辰日月順而不亂。德厚行廣,配天象時,然後爲帝王之君,明神之主。古者不慢行而繁祭,不輕身而恃巫。今政亂而行僻,而求五帝之明德也?棄賢而用巫,而求帝王之在身也?夫民不苟德,福不苟降,君之帝王,不亦難乎!惜乎!君位之髙,所論之卑也。”

    公曰:“裔款以楚巫命寡人曰:‘試嘗見而觀焉。’寡人見而說之,信其道,行其言。今夫子譏之,請逐楚巫而拘裔款。”晏子曰:“楚巫不可出。”公曰:“何故?”對曰:“楚巫出,諸侯必或受之。公信之,以過於內,不知;出以易諸侯於外,不仁。請東楚巫而拘裔款。”公曰:“諾。”故曰:送楚巫於東,而拘裔款於國也。

    景公欲祠靈山河伯以禱雨晏子諫第十五

    齊大旱逾時,景公召羣臣問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飢色。吾使人卜,雲:‘祟在髙山廣水。’寡人慾少賦斂以祠靈山,可乎?”羣臣莫對。

    晏子進曰:“不可!祠此無益也?夫靈山固以石爲身,以草木爲發,天久不雨,發將焦,身將熱,彼獨不欲雨乎?祠之無益。”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晏子曰:“不可!河伯以水爲國,以魚鱉爲民,天久不雨,泉將下,百川竭當爲“水泉日下,百川將竭”,國將亡,民將滅矣,彼獨不欲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爲之奈何?”晏子曰:“君誠避宮殿暴露,與靈山河伯共憂,其幸而雨乎!”於是景公出野居局,衍字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盡得種時。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無用乎!其維有德。”

    景公貪長有國之樂晏子諫第十六

    景公將“將”字衍觀於淄上,與晏子閒立。公喟然嘆曰:“嗚呼!使國可長保而傳於子孫,豈不樂哉?”

    晏子對曰:“嬰聞明王不徒立,百姓不虛至。今君以政亂國,以行棄民久矣,而聲欲保之,不亦難乎!嬰聞之,能長保國者,能終善者也。諸侯並立,能終善者爲長;列士並學,能終善者爲師。昔先君桓公,其方任賢而贊德之時,亡國恃以存,危國仰以安,是以民樂其政,而世髙其德,行遠征暴,勞者不疾,驅海內使朝天子,而諸侯不怨。當是時,盛君之行不能進焉。及其卒而衰,怠於德而並於樂,身溺於婦侍而謀因豎刁,是以民苦其政,而世非其行,故身死乎胡宮而不舉,蟲出而不收。當是時也,桀紂之卒不能惡焉。《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不能終善者,不遂其君。今君臨民若冦仇,見善若避熱,亂政而危賢,必逆於衆,肆欲於民,而誅虐於下,恐及於身。嬰之年老,不能待於君使矣,行不能革,則持節以沒世耳。”

    景公登牛山,悲去國而死,晏子諫 第十七

    景公遊於牛山,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

    艾孔、梁丘據皆從而泣。晏子獨笑於旁,公刷涕而顧晏子曰:“寡人今日遊,悲,孔與據皆從寡人而涕泣,子之獨笑,何也?”

    晏子對曰:“使賢者常守之,則太公、桓公將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則莊公、靈公將常守之矣。數君將常守之,則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處之,迭去之,至於君也,而獨爲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見一,諂諛之臣見二,此臣之所以獨竊笑也。”

    景公遊公阜,一日有三過言,晏子諫 第十八

    景公出遊於公阜,北面望睹齊國曰:“嗚呼!使古而無死,何如?”

    晏子曰:“昔者上帝以人之歿爲善,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若使古而無死,丁公、太公將有齊國,桓、襄、文、武將皆相之,君將戴笠衣褐,執銚耨以蹲行畎畝之中,孰暇患死!”公忿然作色,不說。

    無幾何而梁丘據御六馬而來,公曰:“是誰也?”晏子曰:“據也。”公曰:“何如?”曰:“大暑而疾馳,甚者馬死,薄者馬傷,非據孰敢爲之!”

    公曰:“據與我和者夫!”晏子曰:“此所謂同也。所謂和者,君甘則臣酸,君淡則臣鹹。今據也甘君亦甘,所謂同也,安得爲和!”公忿然作色,不說。

    無幾何,日暮,公西面望睹彗星,召伯常騫,使禳去之。晏子曰:“不可!此天教也。日月之氣,風雨不時,彗星之出,天爲民之亂見之,故詔之妖祥,以戒不敬。今君若設文而受諫,謁聖賢人,雖不去彗,星將自亡。今君嗜酒而並於樂,政不飾而寬於小人,近讒好優,惡文而疏聖賢人,何暇在彗!茀孛也,亦彗星之類。音博。又將見矣。”公忿然作色,不說。

    及晏子卒,公出,背而泣當爲“公出屏而泣”曰:“嗚呼!昔者從夫子而遊公阜,夫子一日而三責我,今孰責寡人哉!”

    景公遊寒塗,不恤死胔,晏子諫 第十九

    景公出遊於寒塗,睹死胔黙然不問。晏子諫曰:“昔吾先君桓公出遊,睹飢者與之食,睹疾者與之財,使令不勞力,籍斂不費民。先君將遊,百姓皆說曰:‘君當幸遊吾鄉乎!’今君遊於寒塗,據四十里之氓,殫財不足以奉斂,盡力不能周役,民氓飢寒凍餒,死胔相望,而君不問,失君道矣。財屈力竭,下無以親上;驕泰奢侈,上無以親下。上下交離,君臣無親,此三代之所以衰也。今君行之,嬰懼公族之危,以爲異姓之福也。”公曰:“然!爲上而忘下,厚藉斂而忘民,吾罪大矣。”於是斂死胔,發粟於民,據四十里之氓不服政其同期年,公三月不出遊。

    景公衣狐白裘不知天寒,晏子諫 第二十

    景公之時,雨雪三日而不霽。公被狐白之裘,坐堂側陛當爲“階”之誤。晏子入見,立有間,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對曰:“天不寒乎?”公笑。

    晏子曰:“嬰聞古之賢君飽而知人之飢,溫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勞。今君不知也。”公曰:“善!寡人聞命矣。”

    乃令出裘發粟,與飢寒。今所睹於塗者,無問其鄉,所睹於裏者,無問其家;循國計數,無言其名。士既事者兼月,疾者兼歲。

    孔子聞之曰:“晏子能明其所欲,景公能行其所善也。”

    景公異熒惑守虛而不去,晏子諫 第二十一

    景公之時,熒惑守於虛,期年不去。公異之,召晏子而問曰:“吾聞之,人行善者天賞之,行不善者天殃之。熒惑,天罰也,今留虛,其孰當之?”

    晏子曰:“齊當之。”公不說,曰:“天下大國十二,皆曰諸侯,齊獨何以當?”晏子曰:“虛,齊野也。且天之下殃,固於富強,爲善不用,出政不行,賢人使遠,讒人反昌,百姓疾怨,自爲祈祥,録録強搶食音市,強辯飾非,進死何傷!是以列舍列宿無次,變星有芒,熒惑回逆,孽星在旁,有賢不用,安得不亡!”

    公曰:“可去乎?”對曰:“可致者可去,不可致者不可去。”公曰:“寡人爲之若何?”對曰:“盍何不去冤聚之獄,使反田矣;散百官之財,施之民矣;振孤寡而敬老人矣。夫若是者,百惡可去,何獨是孽乎!”公曰:“善。”行之三月,而熒惑遷。

    景公將伐宋,夢二丈夫立而怒,晏子諫 第二十二

    景公舉兵將伐宋,師過泰山,公夢見二丈夫立而怒,其怒甚盛。公恐,覺,闢門召占夢者,至。公曰:“今夕吾夢二丈夫立而怒,不知其所言,其怒甚盛,吾猶識其狀,識其聲。”占夢者曰:“師過泰山而不用事,故泰山之神怒也。請趣同促召祝史祠乎泰山則可。”公曰:“諾。”

    明日,晏子朝見,公告如占夢者之言也。公曰:“占夢者之言曰:‘師過泰山而不用事,故泰山之神怒也。’今使人召祝史祠之。”晏子俯有間,對曰:“占夢者不識也,此非泰山之神,是宋之先湯與伊尹也。”公疑,以爲泰山神。

    晏子曰:“公疑之,則嬰請言湯、伊尹之狀也。湯質晳而長,顏以髯,兌上豐下,倨身而揚聲。”公曰:“然,是已。”“伊尹黑而短,蓬而髯當爲“蓬頭而髯”,豐上兌下,僂身而下聲。”公曰:“然,是已。今若何?”晏子曰:“夫湯、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盛君也,不宜無後。今惟宋耳,而公伐之,故湯、伊尹怒,請散師以平宋。”景公不用,終伐宋。晏子曰:“伐無罪之國,以怒明神,不易行以續蓄續好,進師以近過,非嬰所知也。師若果進,軍必有殃。”

    軍進再舍,鼓毀將殪。公乃辭謝乎晏子,散師,不果伐宋。

    景公從畋十八日不返國,晏子諫 第二十三

    景公畋於署梁,十有八日而不返。晏子自國往見公。比至,衣冠不正,不革衣冠四字疑衍,望遊同旒,音留,旌旗下垂飾物。而馳。公望見晏子,下而急帶急速其帶,謂整頓威儀。曰:“夫子何爲遽?國家無“無”上當有“得”字有故乎?”晏子對曰:“不亦急也!雖然,嬰願有復也。國人皆以爲君安野而不安國,好獸而惡民,毋乃不可乎?”

    公曰:“何哉?吾爲夫婦獄訟之不正乎?則泰士子牛存矣;爲社稷宗廟之不享乎?則泰祝子游存矣;爲諸侯賓客莫之應乎?則行人子羽存矣;爲田野之不僻、倉庫之不實?則申田存焉;爲國家之有餘不足聘此字衍乎?則吾子存矣。寡人之有五子,猶心之有四支,心有四支,故心得佚焉。今寡人有五子,故寡人得佚焉,豈不可哉!”

    晏子對曰:“嬰聞之,與君言異。若乃心之有四支,而心得佚焉,可;得令四支無心,十有八日,不亦久乎!”公於是罷畋而歸。

    景公欲誅駭鳥野人,晏子諫 第二十四

    景公射鳥,野人駭之。公怒,令吏誅之。

    晏子曰:“野人不知也。臣聞賞無功謂之亂,罪不知謂之虐。兩者,先王之禁也;以飛鳥犯先王之禁,不可!今君不明先王之制,而無仁義之心,是以從同縱慾而輕誅。夫鳥獸,固人之養也,野人駭之,不亦宜乎!”

    公曰:“善!自今已同以後,弛鳥獸之禁,無以苛民也。”

    景公所愛馬死,欲誅圉人,晏子諫 第二十五

    景公使圉人養所愛馬,暴死。公怒,令人操刀解養馬者。是時晏子侍前,左右執刀而進,晏子止而問於公曰:“堯舜支解人,從何軀始?”公矍然曰:“從寡人始。”遂不支解。公曰:“以屬獄。”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爲君數之,使知其罪,然後致之獄。”公曰:“可。”晏子數之曰:或作:景公有馬,其圉人殺之。公怒,援將自擊之。晏子曰:“此不其罪而死,臣請爲君數之,令知其罪而殺之。”公曰:“諾。”晏子舉戈而臨之曰:云云。“爾罪有三,公使汝養馬而殺之,當死罪一也;又殺公之所最善馬,當死罪二也;使公以一馬之故而殺人,百姓聞之必怨吾君,諸侯聞之必輕吾國,汝殺公馬,使怨積於百姓,兵弱於鄰國,汝當死罪三也。今以屬獄。”公喟然嘆曰:“夫子釋之!夫子釋之!勿傷吾仁也。”

    晏子春秋

    內篇諫下第二凡二十五章

    景公藉重而獄多欲託晏子晏子諫第一

    景公藉進貢重而獄多,拘者滿圄,怨者滿朝。晏子諫,公不聽。公謂晏子曰:“夫獄,國之重官也,願託之夫子。”晏子對曰:“君將使嬰勑同飭其功同工,事也乎?則嬰有壹妄當作“妾”能書,足以治之矣。君將使嬰勑其意乎?夫民無慾殘其家室之生,以奉暴上之僻者,則君使吏比而焚之而已矣。”景公不說,曰:“勑其功則使壹妄,勑其意則比焚,如是,夫子無所謂能治國乎?”晏子曰:“嬰聞與君異。今夫胡狢戎狄之蓄狗也,多者十有餘,寡者五六,然不相害傷。今束雞豚妄投之,其折骨決皮,可立得也。且夫上正其治,下審其論,則貴賤不相逾越。今君舉千鍾爵祿,而妄投之於左右,左右爭之,甚於胡狗,而公不知也。寸之管無當,天下不能足之以粟。今齊國丈夫耕,女子織,夜以接日,不足以奉上,而君側皆雕文刻鏤之觀,此無當之管也,而君終不知。五尺童子,操寸之煙,天下不能足以薪。今君之左右,皆操煙之徒,而君終不知。鐘鼓成肄,干鏚成舞,雖禹不能禁民之觀,且夫飾民之慾,而嚴其聽,禁其心,聖人所難也,而況奪其財而飢之,勞其力而疲之,常致其苦而嚴聽其獄,痛誅其罪,非嬰所知也。”

    景公欲殺犯所愛之槐者晏子諫第二

    景公有所愛槐,令吏謹守之,植木縣之。下令曰:“犯槐者刑,傷之者死。”

    有不聞令,醉而犯之者,公聞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其女子往辭晏子之家,託曰:“負郭之民賤妾,請有道於相國,不勝其欲,願得充數乎下陳。”晏子聞之,笑曰:“嬰其淫於色乎?何爲老而見奔?雖然,是必有故。”令內之。女子入門,晏子望見之,曰:“怪哉!有深憂。”進而問焉,曰:“所憂何也?”對曰:“君樹槐縣令,犯之者刑,傷之者死。妾父不仁,不聞令,醉而犯之,吏將加罪焉。妾聞之,明君蒞國立政,不損祿,不益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爲禽獸傷人民,不爲草木傷禽獸,不爲野草傷禾苗。吾君欲以樹木之故殺妾父,孤妾身,此令行於民而法於國矣。雖然,妾聞之,勇士不以衆強凌孤獨,明惠之君不拂是以行其所欲。此譬之猶自治魚鱉者也,去其腥臊者而已。昧墨與人比居庾肆,而教人危坐。今君出令於民,苟可法於國,而善益於後世,則父死亦當矣,妾爲之收亦宜矣。甚乎!今之令不然,以樹木之故,罪法妾父,妾恐其傷察吏之法,而害明君之義也。鄰國聞之,皆謂吾君愛樹而賤人,其可乎!願相國察妾言以裁犯禁者。”

    晏子曰:“甚矣!吾將爲子言之於君。”使人送之歸。

    明日早朝,而復於公曰:“嬰聞之,窮民財力以供嗜慾謂之暴,崇玩好,威嚴擬乎君謂之逆,刑殺不辜謂之賊,此三者,守國之大殃。今君窮民財力,以羨餒食之具,繁鐘鼓之樂,極宮室之觀,行暴之大者;崇玩好,縣愛槐之令,載過者馳,歩過者趨,威嚴擬乎君,逆之明者也;犯槐者刑,傷槐者死,刑殺不稱,賊民之深者。君享國,德行未見於衆,而三辟著於國,嬰恐其不可蒞國子民也。”

    公曰:“微大夫教寡人,幾有大罪以累社稷,今子大夫教之,社稷之福,寡人受命矣。”

    晏子出,公令趣罷守槐之役,拔置縣之木,廢傷槐之法,出犯槐之囚。

    景公逐得斬竹者囚之晏子諫第三

    景公樹竹,令吏謹守之。公出,過之,有斬竹者焉,公以車逐,得而拘之,將加罪焉。晏子入見,曰:“君亦聞吾先君丁公乎?”公曰:“何如?”晏子曰:“丁公伐曲沃,勝之,止其財,出其民。公日自蒞之,有輿死人以出者,公怪之,令吏視之,則其中金與玉焉。吏請殺其人,收其金玉。公曰:‘以兵降城,以衆圖財,不仁。且吾聞之,人君者,寬惠慈衆,不身傳誅。’令舍之。”公曰:“善!”晏子退,公令出斬竹之囚。

    景公以摶治之兵未成功將殺之晏子諫第四

    景公令兵摶治,當臘冰月之間而寒,民多凍餒,而功不成。公怒曰:“爲我殺兵二人。”晏子曰:“諾。”少間,晏子曰:“昔者先君莊公之伐於晉也,其役殺兵四人,今令而殺兵二人,是師殺之半也。”公曰:“諾!是寡人之過也。”令止之。

    景公冬起大臺之役晏子諫第五

    晏子使於魯,比其返也,景公使國人以大臺之役,歲寒不已,凍餒之者鄉有焉。國人望晏子。晏子至,已復事,公延坐,飲酒樂。晏子曰:“君若賜臣,臣請歌之。”歌曰:“庶民之言曰:‘凍水洗我,若之何!太上靡散我,若之何!’”歌終,喟然嘆而流涕。公就止之曰:“夫子曷爲至此?殆爲大臺之役夫!寡人將速罷之。”晏子再拜,出而不言,遂如大臺,執樸鞭其不務者,曰:“吾細人也,皆有蓋廬,以避燥溼,君爲一臺而不速成,何爲?”國人皆曰:“晏子助天爲虐。”晏子歸,未至,而君出令趣罷役,車馳而人趨。仲尼聞之,喟然嘆曰:“古之善爲人臣者,聲名歸之君,禍災歸之身,入則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則高譽其君之德義,是以雖事惰君,能使垂衣裳,朝諸侯,不敢伐其功。當此道者,其晏子是耶!”

    景公爲長庲欲美之晏子諫第六

    景公爲長庲庲,舍也,將欲美之,有風雨作。公與晏子入坐飲酒,致堂上之樂,酒酣,晏子作歌曰:“穗乎不得獲,秋風至兮殫零落。風雨之拂殺也,太上之靡弊也。”歌終,顧而流涕,張躬而舞。公就晏子而止之曰:“今日夫子爲賜而誡於寡人,是寡人之罪。”遂廢酒,罷役,不果成長庲。

    景公爲鄒之長途晏子諫第七

    景公築路寢之臺,三年未息;又爲長庲之役,二年未息;又爲鄒之長途。晏子諫曰:“百姓之力勤矣!公不息乎?”公曰:“途將成矣,請成而息之。”對曰:“明君不屈民財者,不得其利;不窮民力者,不得其樂。昔者楚靈王作頃宮,三年未息也;又爲章華之臺,五年又不息也;乾溪之役,八年,百姓之力不足而自息也。靈王死於乾溪,而民不與君歸。今君不遵明君之義,而循靈王之跡,嬰懼君有暴民之行,而不睹長庲之樂也。不若息之。”公曰:“善!非夫子者,寡人不知得罪於百姓深也。”於是令勿委壞,餘財勿收,斬板而去之。

    景公春夏遊獵興役晏子諫第八

    景公春夏遊獵,又起大臺之役。晏子諫曰:“春夏起役,且遊獵,奪民農時,國家空虛,不可。”景公曰:“吾聞相賢者國治,臣忠者主逸。吾年無幾矣,欲遂吾所樂,卒吾所好,子其息矣。”晏子曰:“昔文王不敢盤於遊田,故國昌而民安;楚靈王不廢乾溪之役,起章華之臺,而民叛之。今君不革,將危社稷,而爲諸侯笑。臣聞忠不避死,諫不違罪。君不聽臣,臣將逝矣。”景公曰:“唯唯,將弛罷之。”未幾,朝韋冏音窘解役而歸。

    景公獵休坐地晏子席而諫第九

    景公獵休,坐地而食,晏子後至,左右滅葭而席。公不說,曰:“寡人不席而坐地,二三子莫席,而子獨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對曰:“臣聞介冑坐陣不席,獄訟不席,屍坐堂上不席,三者皆憂也。故不敢以憂侍坐:”公曰:“諾。”令人下席曰:“大夫皆席,寡人亦席矣。

    景公獵逢蛇虎以爲不祥晏子諫第十

    景公出獵,上山見虎,下澤見蛇。歸,召晏子而問之曰:“今日寡人出獵,上山則見虎,下澤則見蛇,殆所謂不祥也?”晏子對曰:“國有三不祥,是不與焉。夫有賢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謂不祥,乃若此者。今上山見虎,虎之室也。下澤見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見之,曷爲不祥也!”

    景公爲臺成又欲爲鍾晏子諫第十一

    景公爲臺,臺成,又欲爲鍾。晏子諫曰:“君國者不樂民之哀。君不勝欲,既築臺矣,今復爲鍾,是重斂於民,民必哀矣。夫斂民之哀,而以爲樂,不祥,非所以君國者。”公乃止。

    景公爲泰呂成將以燕饗晏子諫第十二

    景公爲泰呂成,謂晏子曰:“吾欲與夫子燕。”對曰:“未祀先君而以燕,非禮也。”公曰:“何以禮爲?”對曰:“夫禮者,民之紀,紀亂則民失,亂紀失民,危道也。”公曰:“善。”乃以祀焉。

    景公爲履而飾以金玉晏子諫第十三

    景公爲履,黃金之綦,飾以銀,連以珠,良玉之絇音渠,鞋上裝飾物,其長尺,冰月服之以聽朝。晏子朝,公迎之,履重,僅能舉足。問曰:“天寒乎?”晏子曰:“君奚問天之寒也?古聖人制衣服也,冬輕而暖,夏輕而凊涼,今君之履,冰月服之,是重寒也,履重不節,是過任也,失生之情矣。故魯工不知寒溫之節,輕重之量,以害正生,其罪一也;作服不常,以笑諸侯,其罪二也;用財無功,以怨百姓,其罪三也。請拘而使吏度之。”公苦,請釋之。晏子曰:“不可。嬰聞之,苦身爲善者,其賞厚;苦身爲非者,其罪重。”公不對。晏子出,令吏拘魯工,令人送之境,吏不得入。公撤履,不復服也。

    景公欲以聖王之居服而致諸侯晏子諫第十四

    景公問晏子曰:“吾欲服聖王之服,居聖王之室,如此,則諸侯其至乎?”晏子對曰:“法其節儉則可,法其服、居其室,無益也。三王不同服而王,非以服致諸侯也。誠於愛民,果於行善,天下懷其德而歸其義。若其衣服節儉而衆說也。夫冠足以脩敬,不務其飾;衣足以掩形禦寒,不務其美。衣不務於隅肶之削,冠無觚羸之理,身服不雜彩,首服不鏤刻。且古者嘗有紩衣攣領而王天下者,其義好生而惡殺,節上而羨下,天下不朝其服,而共歸其義。古者嘗有處橧巢窟穴而不惡,予而不取,天下不朝其室,而共歸其仁。及三代作服,爲益敬也。首服足以脩敬,而不重也,身服足以行潔,而不害於動作。服之輕重便於身,用財之費順於民。其不爲橧巢者,以避風也;其不爲窟穴者,以避溼也。是故明堂之制,下之潤溼,不能及也;上之寒暑,不能入也,土事不文,木事不鏤,示民知節也。及其衰也,衣服之侈過足以敬,宮室之美過避潤溼,用力甚多,用則甚費,與民爲仇。今君欲法聖王之服,不法其制,法其節儉也,則雖未成治,庶其有益也。今君窮臺榭之高,極汙池之深而不止,務於刻鏤之巧,文章之觀而不厭,則亦與民而仇矣。若臣之慮,恐國之危,而公不平也。公乃願致諸侯,不亦難乎!公之言過矣。”

    景公自矜冠裳遊處之貴晏子諫第十五

    景公爲西曲潢,其深以軌,高三仞,橫木龍蛇,立木鳥獸。公衣黼黻之衣,素繡之裳,一衣而五彩具焉;帶球玉而冠且,被髮亂首,南面而立,傲然。

    晏子見,公曰:“昔仲父之霸何如?”晏子抑首而不對。公又曰:“昔管文仲之覇何如?”晏子對曰:“臣聞之,維翟人與龍蛇比,今君橫木龍蛇,立木鳥獸,亦室一就矣,何暇在覇哉!且公伐宮室之美,矝衣服之麗,一衣而五彩具焉,帶球玉而亂首被髮,亦室一容矣。萬乘之君,而壹心於邪,君之魂魄亡矣,以誰與圖霸哉?”

    公下堂就晏子曰:“梁丘據,裔款以室之成告寡人,是以竊襲此服,與據爲笑,又使夫子及,寡人請改室易服而敬聽命,其可乎?”

    晏子曰:“夫二子營君以邪,公安得知道哉!且伐木不自其根,則櫱又生也,公何不去二子者,毋使耳目淫焉。”

    景公爲巨冠長衣以聽朝晏子諫第十六

    景公爲巨冠長衣以聽朝,疾視矜立,日晏不罷。晏子進曰:“聖人之服中,侻音託,簡易而不駔,可以導衆,其動作,侻順而不逆,可以奉生,是以下皆法其服,而民爭學其容。今君之服,駔華不可以導衆民,疾視矜立,不可以奉生,日晏矣,君不若脫服就燕。”公曰:“寡人受命。”退朝,遂去衣冠,不復服。

    景公朝居嚴下不言晏子諫第十七

    晏子朝,復於景公曰:“朝居嚴乎?”公曰:“嚴居朝,則曷害於治國家哉?”晏子對曰:“朝居嚴則下無言,下無言則上無聞矣。下無言則吾謂之瘖,上無聞則吾謂之聾。聾瘖,非害國家而如何也?且合升斗之微以滿倉廩,合疏縷之綈以成幃幕,大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後高,夫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惡有拒而不受者哉!”

    景公登路寢臺不終不悅晏子諫第十八

    景公登路寢之臺,不能終,而息乎陛,忿以而作色,不說,曰:“孰爲高臺?病人之甚也!”晏子曰:“君欲節於身而勿高,使人高之而勿罪也。今高,從之以罪,卑亦從以罪,敢問使人如此可乎?古者之爲宮室也,足以便生,不以爲奢侈也,故節於身,謂於民。及夏之衰也,其王桀背棄德行,爲璇室玉門,殷之衰也,其王紂作爲頃宮靈臺,卑狹者有罪,高大者有賞,是以身及焉。今君高亦有罪,卑亦有罪,甚於夏殷之王,民力殫乏矣,而不免於罪,嬰恐國之流失,而公不得享也!”公曰:“善!寡人自知誠費財勞民,以爲無功,又從而怨之,是寡人之罪也!非夫子之教,豈得守社稷哉!”遂下,再拜,不果登臺。

    景公登路寢臺望國而嘆晏子諫第十九

    景公與晏子登寢而望國,公愀然而嘆曰:“使後嗣世世有此,豈不可哉!”晏子曰:“臣聞明君必務正其治,以事利民,然後子孫享之。《詩》雲:‘武王豈不事,貽厥孫謀,以燕翼子。’今君處佚怠,逆政害民有日矣,而猶出若言,不亦甚乎!”公曰:“然則後世孰將把齊國?”對曰:“服牛死,夫婦哭,非骨以之親也,爲其利之大也。欲知把齊國者,則其利之者耶?”公曰:“然,何以易?”對曰:“移之以善政。今公之牛馬老於欄牢,不勝服也;車蠧於巨戶,不勝乘也;衣裘襦袴,朽弊於藏,不勝衣也;醯醢腐,不勝沽也;酒醴酸,不勝飲也;府粟鬱而不勝食;又厚藉斂於百姓,而不以分餒民。夫藏財而不用,兇也,財苟失守,下其報環至。其次昧財之失守,委而不以分人者,百姓必進自分也。故君人者與其請於人,不如請於己也。”

    景公路寢臺成逢於何願合葬晏子諫而許第二十

    景公成路寢之臺,逢於何遭喪,遇晏子於途,再拜乎馬前。晏子下車挹同揖之,曰:“子何以命嬰也?”對曰:“於何之母死,兆在路寢之臺牗下,願請命合骨合葬。”晏子曰:“嘻!難哉!雖然,嬰將爲子復之,適爲不得,子將若何?”對曰:“夫君子則有以,如我者儕小人,吾將左手擁格,右手捆心,立餓枯槁而死,以告四方之士曰:‘於何不能葬其母者也。’”晏子曰:“諾。”遂入見公,曰:“有逢於何者,母死,兆在路寢,當如之何?願請合骨。”公作色不說;曰:“古之及今,子亦嘗聞請葬人主之宮者乎?”晏子對曰:“古之人君,其宮室節,不侵生民之居,臺榭儉,不殘死人之墓,故未嘗聞諸請葬人主之宮者也。今君侈爲宮室,奪人之居,廣爲臺榭,殘人之墓,是生者愁憂,不得安處,死者離易,不得合骨。豐樂侈遊,兼傲生死,非人君之行也。遂欲滿求,不顧細民,非存之道。且嬰聞之,生者不得安,命之曰蓄憂,死者不得葬,命之曰蓄哀。蓄憂者怨,蓄哀者危,君不如許之。”公曰:“諾。”晏子出,梁丘據曰:“自昔及今,未嘗聞求葬公宮者也,若何許之?”公曰:“削人之居,殘人之墓,凌人之喪,而禁其葬,是於生者無施,於死者無禮。《詩》雲:‘穀則異室,死則同穴。’吾敢不許乎?”逢於何遂葬其母路寢之牗下,解衰去絰,布衣縢履,元冠茈武,踊而不哭,躃而不拜,已乃涕洟而去。

    景公嬖妾死守之三日不斂晏子諫第二十一

    景公之嬖妾嬰子死,公守之,三日不食,膚著於席不去,左右以復,而君無聽焉。晏子入,復曰:“有術客與醫俱言曰:‘聞嬰子病死,願請治之。’”公喜,遽起,曰:“病猶可爲乎?”晏子曰:“客之道也,以爲良醫也,請嘗試之君請屏。潔沐浴飲食,間病者之宮,彼亦將有鬼神之事焉。”公曰:“諾。”屏而沐浴。晏子令棺人入斂,已斂,而復曰:“醫不能治病,已殮矣,不敢不以聞。”公作色不說,曰:“夫子以醫命寡人,而不使視,將斂而不以聞,吾之爲君,名而已矣。”晏子曰:“君獨不知死者之不可以生耶?嬰聞之,君正臣從謂之順,君僻臣從謂之逆。今君不道順而行僻,從邪者邇,導害者遠,讒諛萌通,而賢良廢滅,是以諂諛繁於間,邪行交於國也。昔吾先君桓公用管仲而覇,嬖乎豎刁而滅。今君薄於賢人之禮,而厚嬖妾之哀。且古聖王畜私不傷行,殮死不失愛,送死不失哀。行傷則溺己,愛失則傷生,哀失則害性。是故聖王節之也,即畢斂,不留生事,棺槨衣衾,不以害生養,哭泣處哀,不以害生道。今朽屍以留生,廣愛以傷行,修哀以害性,君之失矣。故諸侯之賓客慚入吾國,本朝之臣慚守其職。崇君之行,不可以導民;從君之慾,不可以持國。且嬰聞之,朽而不殮,謂之僇屍,臭而不收,謂之陳胔。反明王之性,行百姓之誹,而內嬖妾於僇胔,此之爲不可。”公曰:“寡人不識,請因夫子而爲之。”晏子復曰:“國之士大夫,諸侯四鄰賓客,皆在外,君其哭而節之。”仲尼聞之曰:“星之昭昭,不若月之曀曀,小事之成,不若大事之廢,君子之非,賢於小人之是也。其晏子之謂歟!”

    景公欲厚葬梁丘據晏子諫第二十二

    梁丘據死,景公召晏子而告之,曰:“據忠且愛我,我欲豐厚其葬,高大其壟。”晏子曰:“敢問據之忠與愛於君者,可得聞乎?”公曰:“吾有喜於玩好,有司未能我具也,則據以其所有共我,是以知其忠也;每有風雨,暮夜求必存,吾是以知其愛也。”晏子曰:“嬰對則爲罪,不對則無以事君,敢不對乎!嬰聞之,臣專其君,謂之不忠;子專其父,謂之不孝;妻專其夫,謂之嫉。事君之道,導親於父兄,有禮於羣臣,有惠於百姓,有信於諸侯,謂之忠。其子之道,以鍾愛其兄弟,施行於諸父,慈惠於衆子,誠信於朋友,謂之孝;爲妻之道,使其衆妾皆得歡忻於其夫,謂之不嫉。今四封之民,皆君之臣也,而維據也以其私財忠於君,何忠者之寡邪?據之防塞羣臣,擁蔽君,無乃甚乎?”公曰:“善哉!微子,寡人不知據之至於是也。”遂罷爲壟之役,廢厚葬之令,令有司據法而責,羣臣陳過而諫。故官無廢法,臣無隱忠,而百姓大說。

    景公欲以人禮葬走狗晏子諫第二十三

    景公走狗死,公令外共之棺,內給之祭。晏子聞之,諫。公曰:“亦細物也,特以與左右爲笑耳。”晏子曰:“君過矣!夫厚藉斂不以反民,棄貨財而笑左右,傲細民之憂,而崇左右之笑,則國亦無望已。且夫孤老凍餒,而死狗有祭,鰥寡不恤,死狗有棺,行闢若此,百姓聞之,必怨吾君;諸侯聞之,必輕吾國。怨聚於百姓,而權輕於諸侯,而乃以爲細物,君其圖之。”公曰:“善。”趣庖治狗,以會朝屬。

    景公養勇士三人無君臣之義晏子諫第二十四

    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事景公,以勇力搏虎聞。晏子過而趨,三子者不起。晏子入見公曰:“臣聞明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有君臣之義,下有長率之倫,內可以禁暴,外可以威敵,上利其功,下服其勇,故尊其位,重其祿。今君之蓄勇士之力也,上無君臣之義,下無長率之倫,內不以禁暴,外不可威敵,此危國之器也,不若去之。”公曰:“三子者,搏之恐不得,刺之恐不中也。”晏子曰:“此皆力攻勍敵之人也,無長幼之禮。”因請公使人少饋之二桃,曰:“三子何不計功而食桃?”公孫接仰天而嘆曰:“晏子,智人也!夫使公之計吾功者,不受桃,是無勇也,士衆而桃寡,何不計功而食桃矣。接一搏(豕肩)音肩,三歲獸而再搏乳虎,若接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田開疆曰:“吾仗兵而卻三軍者再,若開疆之功,亦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古冶子曰:“吾嘗從君濟於河,黿銜左驂以入砥柱之流,當是時也,冶少不能遊,潛行,逆流百歩,順流九里,得黿而殺之,左操驂尾,右挈黿頭,鶴躍而出。津人皆曰:‘河伯也!’若冶視之,則大黿之首。若冶之功,亦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二子何不反桃!”抽劍而起,公孫接、田開疆曰:“吾勇不子若,功不子逮,取桃不讓,是貪也;然而不死,無勇也。”皆反其桃,挈領而死。古冶子曰:“二子死之,冶獨生之,不仁;恥人以言,而誇其聲,不義!恨乎所行,不死,無勇。雖然,二子同桃而節,冶專其桃而宜。”亦反其桃,挈領而死。使者復曰:“已死矣。”公殮之以服,葬之以士禮焉。

    景公登射思得勇力士與之圖國晏子諫第二十五

    景公登射,晏子修禮而侍。公曰:“選射之禮,寡人厭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與之圖國。”晏子對曰:“君子無禮,是庶人也;庶人無禮,是禽獸也。夫勇多則弒其君,力多則殺其長,然而不敢者,維禮之謂也。禮者,所以御民也,轡者,所以御馬也,無禮而能治國家者,嬰未之聞也。”景公曰:“善。”乃飾射更席,以爲上客,終日問禮。

    晏子春秋

    內篇問上第三凡三十章

    莊公問威當世服天下時耶晏子對以行也第一

    莊公問晏子曰:“威當世而服天下,時耶?”晏子對曰:“行也。”公曰:“何行?”對曰:“能愛邦內之民者,能服境外之不善;重士民之死力者,能禁暴國之邪逆;聽賃賢者,能威諸侯;安仁義而樂利世者,能服天下。不能愛邦內之民者,不能服境外之不善;輕士民之死力者,不能禁暴國之邪逆;愎諫傲賢者之言,不能威諸侯;倍仁義而貪名實者,不能威當世。而服天下者,此其道也已。”而公不用,晏子退而窮處。

    公任勇力之士,而輕臣僕之死,用兵無休,國罷民害,期年,百姓大亂,而身及崔氏禍。

    君子曰:“盡忠不豫交,不用不懷祿,其晏子可謂廉矣!”

    莊公問伐晉晏子對以不可若不濟國之福第二

    莊公將伐晉,問於晏子,晏子對曰:“不可。君得合而欲多,養欲而意驕。得合而欲多者危,養欲而意驕者困。今君任勇力之士,以伐明主,若不濟,國之福也,不德而有功,憂必及君。”公作色不說。晏子辭不爲臣,退而窮處,堂下生蓼藿,門外生荊棘。莊公終任勇力之士,西伐晉,取朝歌,及太行、孟門,茲於兌,期而民散,身滅於崔氏。崔氏之期,逐羣公子,及慶氏亡。

    景公問伐魯晏子對以不若修政待其亂第三

    景公舉兵欲伐魯,問於晏子,晏子對曰:“不可,魯公好義而民戴之,好義者安,見戴者和,伯禽之治存焉,故不可攻。攻義者不祥,危安者必困。且嬰聞之,伐人者德足以安其國,政足以和其民,國安民和,然後可以舉兵而徵暴。今君好酒而闢,德無以安國,厚藉斂,意使令,無以和民。德無以安之則危,政無以和之則亂。未免乎危亂之理,而欲伐安和之國,不可,不若修政而待其君之亂也。其君離,上怨其下,然後伐之,則義厚而利多,義厚則敵寡,利多則民歡。”公曰:“善。”遂不果伐魯。

    景公伐斄勝之問所當賞晏子對以謀勝祿臣第四

    景公伐斄,勝之,問晏子曰:“吾欲賞於斄何如?”對曰:“臣聞之,以謀勝國者,益臣之祿;以民力勝國者,益民之利。故上有羨獲,下有加利,君上享其民,臣下利其實。故用智者不偷業,用力者不傷苦,此古之善伐者也。”公曰:“善。”於是破斄之臣,東邑之卒,皆有加利。是上獨擅名,利下流也。

    景公問聖王其行若何晏子對以衰世而諷第五

    景公外傲諸侯,內輕百姓,好勇力,崇樂以從嗜慾,諸侯不說,百姓不親。公患之,問於晏子曰:“古之聖王,其行若何?”

    晏子對曰:“其行公正而無邪,故讒人不得入;不阿黨,不私色,故羣徒之卒不得容;薄身厚民,故聚斂之人不得行;不侵大國之地,不耗小國之民,故諸侯皆欲其尊;不劫人以甲兵,不威人以衆強,故天下皆欲其強;德行教訓加於諸侯,慈愛利澤加於百姓,故海內歸之若流水。今衰世君人者,辟邪阿黨,故讒諂羣徒之卒繁;厚身養,薄視民,故聚斂之人行;侵大以之地,耗小國之民,故諸侯不欲其尊;劫人以兵甲,威人以衆強,故天下不欲其強;災害加於諸侯,勞苦施於百姓,故仇敵進伐,天下不救,貴戚離散,百姓不興。”公曰:“然則何若?”(兌攵)同對曰:“請卑辭重幣,以說於諸侯,輕罪省功,以謝於百姓,其可乎?”公曰:“諾。”於是卑辭重幣,而諸侯附,輕罪省功,而百姓親,故小國入朝,燕魯共貢。

    墨子聞之曰:“晏子知道,道在爲人,而失爲己。爲人者重,自爲者輕。景公自爲,而小國不與,爲人,而諸侯爲役,則道在爲人,而行在反己矣,故晏子知道矣。”

    景公問欲善齊國之政以幹霸王晏子對以官未具第六

    景公問晏子曰:“吾欲善治齊國之政,以幹霸王之諸侯。”晏子作色對曰:“官未具也。臣數以聞,而君不肯聽也。故臣聞仲尼居處惰倦,廉隅不正,則季次、原憲侍;氣鬱而疾,志意不通,則仲由、卜商侍;德不盛,行不厚,則顏回、騫雍侍。今君之朝臣萬人,兵車千乘,不善政之所失於下,霣墜於民者衆矣,未有能士敢以聞者。臣故曰:‘官未具也。’”公曰:“寡人今欲從夫子而善齊國之政,可乎?”對曰:“嬰聞國有具官,然後其政可善。”公作色不說,曰:“齊國雖小,則可謂官不具?”對曰:“此非臣之所復也。昔吾先君桓公身體惰懈,辭令不給,則隰朋暱侍;左右多過,獄讞不中,則弦寧暱侍,田野不修,民氓不安,則甯戚暱侍;軍吏怠,戎士偷,則王子成甫暱侍;居處佚怠,左右懾畏,繁乎樂,省乎治,則東郭牙暱侍;德義不中,信行衰微,則管子暱侍。先君能以人之長續其短,以人之厚補其薄,是以辭令窮遠而不逆,兵加於有罪而不頓,是以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過失多矣,未有一士以聞也。故曰:官不具。”公曰:“善。”

    景公問欲如桓公用管仲以成覇業晏子對以不能第七

    景公問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夷吾保乂齊國,能遂武功而立文德,糾合兄弟,撫存翌州,吳越受令,荊楚惛憂,莫不賓服,勤於周室,天子加德。先君昭功,管子之力也。今寡人亦欲存齊國之政於夫子,夫子以佐佑寡人,彰先君之功烈,而繼管子之業。”晏子對曰:“昔吾先君桓公,能任用賢,國有什五,治遍細民,貴不凌賤,富不傲貧,功不遺罷,佞不吐愚,舉事不私,聽獄不阿,內妾無羨食,外臣無羨祿,鰥寡無飢色;不以飲食之闢害民之財,不以宮室之侈勞人之力;節取於民,而普施之,府無藏,倉無粟,上無驕行,下無諂德。是以管子能以齊國免於難,而以吾先君參乎天子。今君欲彰先君之功烈,而繼管子之業,則無以多闢傷百姓,無以嗜慾玩好怨諸侯,臣孰敢不承善盡力,以順君意?今君疏遠賢人,而任讒諛;使民若不勝,藉斂若不得;厚取於民,而薄其施,多求於諸侯,而輕其禮;府藏朽蠧,而禮悖於諸侯,菽粟藏深,而怨積於百姓;君臣交惡,而政刑無常。臣恐國之危失,而公不得享也。又惡能彰先君之功烈而繼管子之業乎?”

    景公問莒魯孰先亡晏子對以魯後莒先第八

    景公問晏子:“莒與魯孰先亡?”對曰:“以臣觀之也,莒之細人,變而不化,貪而好假,高勇而賤仁,士武以疾,忿急以速竭,是以上不能養其下,下不能事其上,上下不能相收,則政之大體失矣。故以臣觀之也,莒其先亡。”公曰:“魯何如?”對曰:“魯之君臣,猶好爲義,下之妥妥也,奄以寡聞,是以上能其養下,下能事其上,上下相收,政之大體存矣。故魯猶可長守。以其亦有一焉,彼鄒滕雉奔而出其地,猶稱公侯,大之事小,弱之事強久矣,彼周者,殷之樹國也,魯近齊而親殷,以變小國,而不服於鄰,以遠望魯,滅國之道也。齊其有魯與莒乎?”公曰:“魯與莒之事,寡人既得聞之矣,寡人之德亦薄,然後世孰踐有齊國者?”對曰:“田無宇之後爲幾。”公曰:“何故也?”對曰:“公量小,私量大,以施於民,其與士交也,用財無筐篋之藏,國人負攜其子而歸之,若水之流下也。夫先與人利,而後辭其難,不亦寡乎!若苟勿辭也,從而撫之,不亦幾乎!”

    景公問治國何患晏子對以社鼠猛狗第九

    景公問於晏子曰:“治國何患?”晏子對曰:“患夫社鼠。”公曰:“何謂也?”對曰:“夫社,束木而塗之,鼠因往託焉,燻之則恐燒其木,灌之則恐敗其塗,此鼠所以不可得殺者,以社故也。夫國亦有焉,人主左右是也。內則蔽善惡於君上,外則賣權重於百姓,不誅之則亂,誅之則爲人主所案據,腹而有之,此亦國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爲器甚潔清,置表甚長,而酒酸不售,問之里人其故,里人雲:‘公狗之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國亦有猛狗,用事者是也。有道術之士,欲幹萬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齕音何,咬也之,此亦國之猛狗也。左右爲社鼠,用事者爲猛狗,主安得無壅,國安得無患乎?”或作:用事者爲猛狗,則道術之士不得用矣。此治國之所患也。

    景公問欲令祝史求福晏子對以當辭罪而無求第十

    景公問晏子曰:“寡人意氣衰,身病甚。今吾欲具珪璋犧牲,令祝宗薦之乎上帝宗廟,意者禮可以幹福乎?”晏子對曰:“嬰聞之,古者先君之幹福也,政必合乎民,行必順乎神;節宮室,不敢大斬伐,以無逼山林;節飲食,無多畋漁,以無逼川澤;祝宗用事,辭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是以神民俱順,而山川納祿。今君政反乎民而行悖乎神;大宮室,多斬伐,以逼山林;羨飲食,多畋漁,以逼川澤。是以民神俱怨,而山川收祿,司過薦罪,而祝宗祈福,意者逆乎!”公曰:“寡人非夫子無所聞此,請革心易行。”於是廢公阜之遊,止海食之獻,斬伐者以時,畋漁者有數,居處飲食,節之勿羨,祝宗用事,辭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故鄰國忌之,百姓親之,晏子沒而後衰。

    景公問古之盛君其行如何晏子對以問道者更正第十一

    景公問晏子曰:“古之盛君,其行何如?”晏子對曰:“薄於身而厚於民,約於身而廣於世;其處上也,足以明政行教,不以威天下;其取財也,權有無,均貧富,不以養嗜慾;誅不避貴,賞不遺賤;不淫於樂,不遁於哀;盡智導民,而不伐焉,勞力歲事,而不責焉;爲政尚相利,故下不以相害,行教尚相愛,故民不以相惡爲名,刑罰中於法,廢罪順於民。是以賢者處上而不華,不肖者處下而不怨,四海之內,社稷之中,粒食之民,一意同欲,若夫私家之政。生有遺教,此盛君之行也。”公不圖。晏子曰:“臣聞問道者更正,聞道者更容。今君稅斂重,故民心離;市買悖,故商旅絕;玩好充,故家貨殫。積邪在於上,蓄怨藏於民,嗜慾備於側,毀非滿於國,而公不圖。”公曰:“善。”於是令玩好不御,公市不豫,宮室不飾,業土不成,止役輕稅,上下行之,而百姓相親。

    景公問謀必得事必成何術晏子對以度義因民第十二

    景公問晏子曰:“謀必得,事必成,有術乎?”晏子對曰:“有。”公曰:“其術如何?”晏子曰:“謀度於義者必得,事因於民者必成。”公曰:“奚謂也?”對曰:“其謀也,左右無所繫,上下無所縻,其聲不悖,其實不逆,謀於上,不違天,謀於下,不違民,以此謀者必得矣。事大則利厚,事小則利薄,稱事之大小,權利之輕重,國有義勞,民有如利,以此舉事者必成矣。夫逃人而謨,雖成不安,傲民舉事,雖成不榮。故臣聞義謀之法以民事之本也,故及義而謀,信民而動,未聞不存者也。昔三代之興也,謀必度其義,事必因於民。及其衰也,建謀者及義,興事傷民。故度義因民,謀事之術也。”公曰:“寡人不敏,聞善不行,其危如何?”對曰:“上君全善,其次出入焉,其次結邪而羞問。全善之君能制;出入之君時問,雖日危,尚可以沒身;羞問之君,不能保其身。今君雖危,尚可沒其身也。”

    景公問善爲國家者何如晏子對以舉賢官能第十三

    景公問晏子曰:“蒞國治民,善爲國家者何如?”晏子對曰:“舉賢以臨國,官能以敕民,則其道也。舉賢官能,則民與若矣。”公曰:“雖有賢能,吾庸知乎?”晏子對曰:“賢而隱,庸爲賢乎?吾君亦不務乎是,故不知也。”公曰:“請問求賢。”對曰:“觀之與其遊,說之與其行,君無以靡曼辯辭定其行,無以譭譽非議定其身,如此,則不爲行以揚聲,不掩欲以榮君,故通則視其所舉,窮則視其所不爲,富則視其所不取。夫上士,難進而易退也;其次,易進易退也;其下,易進難退也。以此數物者取人,其可乎。”

    景公問君臣身尊而榮難乎晏子對以易第十四

    景公問晏子曰:“爲君,身尊民安,爲臣,事治身榮,難乎,易乎?”晏子對曰:“易。”公曰:“何若?”對曰:“爲君節養其餘以顧民,則君尊而民安;爲臣忠信而無逾職業,則事治而身榮。”公又問:“爲君何行則危?爲臣何行則廢?”晏子對曰:“爲君,厚藉斂而託之爲民,進讒諛而託之用賢,遠公正而託之不順,君行此三者則危;爲臣,比周以求進,逾職業,防下隱利而求多,從君,不陳過而求親,人臣行此三者則廢。故明君不以邪觀民,守則而不虧,立法儀而不犯,苟有所求於民,而不以身害之,是故刑政安於下,民心固於上,故察士不比周而進,不爲苟而求,言無陰陽,行無內外,順則進,否則退,不與上行邪,是以進不失廉,退不失行也。”

    景公問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對以六說第十五

    景公問晏子曰:“寡人持不仁,其無義耳也。不然,北面與夫子而義。”晏子對曰:“嬰,人臣也,公曷爲出若言?”公曰:“請終問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曰:“縵密不能,蔍苴學者詘,身無以用人,而又不爲人用者卑。善人不能戚,惡人不能疏者危。交遊朋友從,無以說於人,又不能說人者窮。事君要利,大者不得,小者不爲者餧。修道立義,大不能專,小不能附者滅。此足以觀存亡矣。”

    景公問君子常行曷若晏子對以三者第十六

    景公問晏子曰:“君子常行曷若?”晏子對曰:“衣冠不中,不敢以入朝;所言不義,不敢以要君;行已不順,治事不公,不敢以蒞衆。衣冠無不中,故朝無奇僻之服;所言無不義,故下無僞上之報;身行順,治事公,故國無阿黨之義。三者,君子之常行者也。”

    景公問賢君治國若何晏子對以任賢愛民第十七

    景公問晏子曰:“賢君之治國若何?”晏子對曰:“其政任賢,其行愛民,其取下節,其自養儉;在上不犯下,在治不傲窮,從邪害民者有罪,進善舉過者有賞。其政,刻上而饒下,赦過而救窮;不因喜以加賞,不因怒以加罰;不從欲以勞民,不修怒而危國;上無驕行,下無諂德;上無私義,下無竊權,上無朽蠧之藏,下無凍餒之民;不事驕行而尚司,其民安樂而尚親。賢君之治國若此。”

    景公問明王之教民何若晏子對以先行義第十八

    景公問晏子曰:“明王之教民何若?”晏子對曰:“明其教令,而先之以行義;養民不苛,而防之以刑辟;所求於下者,不務於上;所禁於民者,不行於身。守於民財,無虧之以利;立於儀法,不犯之以邪。苟所求於民,不以身害之,故下之勸從其教也。稱事以任民,中聽以禁邪,不窮之以勞,不害之以實,苟所禁於民,不以事逆之,故下不敢犯其上也。古者百里而異習,千里而殊俗,故明王修道,一民同俗,上愛民爲法,下相親爲義,是以天下不相遺,此明王教民之理也。”

    景公問忠臣之事君何若晏子對以不與君陷於難第十九

    景公問於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晏子對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公不說,曰:“君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貴之,君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可謂忠乎?”對曰:“言而見用,終身無難,臣奚死焉;謀而見從,終身不出,臣奚送焉。若言不用,有難而死之,是妄死也;謀而不從,出亡而送之,是詐僞也。故忠臣也者,能納善於君,不能與君陷於難。”

    景公問忠臣之行何如晏子對以不與君行邪第二十

    景公問晏子曰:“忠臣之行何如?”對曰:“不掩君過,諫乎前,不華乎外;進賢選能,不私乎內;稱身就位,計能定祿;睹賢不居其上,受祿不過其量;不權居以爲行,不稱位以爲忠;不揜賢以隱長,不刻下以諛上;君在不事太子,國危不交諸侯;順則進,否則退,不與君行邪也。”

    景公問佞人之事君何如晏子對以愚君所信也第二十一

    景公問:“佞人之事君如何?”晏子對曰:“意難,難不至也。明言行之以飾身,僞言無慾以說人,嚴其交以見其愛,觀上之所欲而微爲之偶,求君逼邇,而陰爲之與;內重爵祿,而外輕之以誣行,下事左右,而面示正公以僞廉;求上採聽,而幸以求進;傲祿以求多,辭任以求重;工乎取,鄙乎予;觀乎新,慢乎故;吝乎財,薄乎施;覩貧窮若不識,趨利若不及;外交以自揚,背親以自厚;積豐義之養,而聲矜卹之義;非譽乎情,而言不行身,渉時所議,而好論賢不肖;有之己,不難非之人,無之己,不難求之人;其言強梁而信;其進敏遜而順,此佞人之行也。明君之所誅,愚君之所信也。”

    景公問聖人之不得意何如晏子對以不與世陷乎邪第二十二

    景公問晏子曰:“聖人之不得意何如?”晏子對曰:“上作事反天時,從政逆鬼神,藉斂殫百姓;四時易序,神祗並怨;道忠者不聽,薦善者不行,諛過者有賚音賴,賜也。《書?湯誓》:“子其大賚汝。”,救失者有罪。故聖人伏匿隱處,不幹長上,潔身守道,不與世陷乎邪,是以卑而不失義,瘁而不失廉。此聖人之不得意也。”“聖人之得意何如?”對曰:“世治政平,舉事調乎天,藉斂和乎百姓;樂及其政,遠者懷其德;四時不失序,風雨不降虐;天明象而贊,地長育而具物;神降福而不靡,民服教而不僞;治無怨業,居無廢民,此聖人之得意也。”

    景公問古者君民用國不危弱晏子對以文王第二十三

    景公問晏子曰:“古者君民而不危,用國而不弱,惡乎失之?”晏子對曰:“嬰聞之,以邪蒞國,以暴和民者危;修道以要利,得求而返邪者弱。古者文王修德,不以要利,滅暴不以順紂,幹崇侯之暴,而禮梅伯之醢,是以諸侯明乎其行,百姓通乎其德,故君民而不危,用國而不弱也。”

    景公問古之蒞國者任人如何晏子對以人不同能第二十四

    景公問晏子曰:“古之蒞國治民者,其任人何如?”晏子對曰:“地不同生,而任之以一種,責其俱生不可得;人不同能,而任之以一事,不可責遍成。責焉無已,智者有不能給,求焉無饜,天地有不能贍也。故明王之任人,諂諛不邇乎左右,阿黨不治乎本朝;任人之長,不強其短,任人之工,不強其拙。此任人之大略也。”

    景公問古者離散其民如何晏子對以今聞公令如冦仇第二十五

    景公問晏子曰:“古者離散其民,而隕失其國者,其常行何如?”晏子對曰:“國貧而好大,智薄而好專;貴賤無親焉,大臣無禮焉;尚讒諛而賤賢人,樂簡慢而玩百姓;國無常法,民無經紀;好辯以爲忠,流湎而忘國,好兵而忘民;肅於罪誅,而慢於慶賞;樂人之哀,利人之德;難不足以懷人,政不足以惠民;賞不足以勸善,利不足以防非,亡國之行也。今民聞公今如冦仇,此古離散其民,隕失其國所常行者也。”

    景公問欲和臣親下晏子對以信順儉節第二十六

    景公問晏子曰:“吾欲和民親下奈何?”晏子對曰:“君得臣而任使之,與言信,必順其今,赦其過。任大無多責焉,使邇臣無求嬖焉,無以嗜慾貧其家,無親讒人傷其心,家不外求而足,事君不因人而進,則臣和矣。儉於藉斂,節於貨財,作工不歷時,使民不盡力,百官節適,關市省徵,山林陂澤,不專其利,領民治民,勿使煩亂,知其貧富,勿使凍餒,則民親矣。”公曰:“善!寡人聞命矣。”故令諸子無外親謁,闢梁丘據無使受報,百官節適,關市省徵,陂澤不禁,冤報者過,留獄者諸焉。

    景公問得賢之道晏子對以舉之以語考之以事第二十七

    景公問晏子曰:“取人得賢之道何如?”晏子對曰:“舉之以語,考之以事,能諭,則尚而親之,近而勿辱以取人,則得賢之道也。是以明君居上,寡其官而多其行,拙於文而工於事,言不中不言,行不法不爲也。”

    景公問臣之報君何以晏子對以報以德第二十八

    景公問晏子曰:“臣之報其君何以?”晏子對曰:“臣雖不知,必務報君以德。士逢有道之君,則順其令;逢無道之君,則爭其不義。故君者擇臣而使之,臣雖賤,亦得擇君而事之。”

    景公問臨國蒞民所患何也晏子對以患者三第二十九

    景公問晏子曰:“臨國蒞民,所患何也?”晏子對曰:“所患者三:忠臣不信,一患也;信臣不忠,二患也;君臣異心,三患也。是以明君居上,無忠而不信,無信而不忠者。是故君臣同欲,而百姓無怨也。”

    景公問爲政何患晏子對以善惡不分第三十

    景公問於晏子曰:“爲政何患?”晏子對曰:“患善惡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對曰:“審擇左右。左右善,則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惡分。”孔子聞之曰:“此言也信矣!善進,則不善無由入矣!不善進,則善無由入矣。”

    晏子春秋

    內篇問下第四凡三十章

    景公問何修則夫先王之遊晏子對以省耕實第一

    景公出遊,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舞,遵海而南,至於琅琊,寡人何修,則夫先王之遊?”晏子再拜曰:“善哉!君之問也。聞天子之諸侯爲巡狩,諸侯之天子爲述職。故春省耕而補不足者謂之遊,秋省實而助不給者謂之豫。夏諺曰:‘吾君不遊,我曷以休?吾君不豫,我曷以助?一遊一豫,爲諸侯度。’今君之遊不然,師行而糧食,貧苦不補,勞者不息。夫從南歷時而不反謂之流,從下而不反謂之連,從獸而不歸謂之荒,從樂而不歸謂之亡。古者聖王無流連之遊,荒亡之行。”公曰:“善。”命吏計公掌之粟,藉長幼貧氓之數。吏所委發廩出粟,以予貧民者三千鍾,公所身見癃老者七十人,振贍之,然後歸也。

    景公問桓公何以致覇晏子對以下賢以身第二

    景公問於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善飲酒窮樂,食味方丈,好色無別,闢若此,何以能率諸侯以朝天子乎?”晏子對曰:“昔吾先君桓公,變俗以政,下賢以身。管仲,君之賊者也,知其能足以安國濟功,故迎之於魯郊,自御,禮之於廟。異日,君過於康莊,聞甯戚歌,止車而聽之,則賢人之風也,舉以爲大田。先君見賢不留,使能不怠,是以內政則民懷之,征伐則諸侯畏之。今君聞先君之過,而不能明其大節,桓公之霸也,君奚疑焉?”

    景公欲逮桓公之後晏子對以任非其人第三

    景公問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從車三百乘,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今吾從車千乘,可以逮先君桓公之後乎?”晏子對曰:“桓公從車三百乘,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者,左有鮑叔,右有仲父。今君左爲倡,右爲優,讒人在前,諛人在後,又焉可逮桓公之後者乎?”

    景公問廉政而長久晏子對以其行水也第四

    景公問晏子曰:“廉政而長久,其行何也?”晏子對曰:“其行水也。美哉水乎清清,其濁不無雩途,其清無不灑除,是以長久也。”公曰:“廉政而速亡,其行何也?”對曰:“其行石也。堅哉石乎落落,視之則堅,循之則堅,內外皆堅,無以爲久,是以速亡也。”

    景公問爲臣之道晏子對以九節第五

    景公問晏子曰:“請問爲臣之道。”晏子對曰:“見善必通,不私其利;慶善而不有其名;稱身居位,不爲苟進;稱事授祿,不爲苟得;體貴側賤,不逆其倫;居賢不肖,不亂其序;肥利之地,不爲私邑;賢質之士,不爲私臣;君用其所言,民得其所利,而不伐其功。此臣之道也。”

    景公問賢不肖可學乎晏子對以勉強爲上第六

    景公問晏子曰:“人性有賢不肖,可學乎?”晏子對曰:“《詩》雲:‘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者其人也。故諸侯並立,善而不怠者爲長;列士並學,終善者爲師。”

    景公問富民安衆晏子對以節慾中聽第七

    景公問晏子曰:“富民安衆難乎?”晏子對曰:“易。節慾則民富,中聽則民安,行此兩者而已矣。”

    景公問國何如則謂安晏子對以內安政外歸義第八

    景公問晏子曰:“國如何則可謂安矣?”晏子對曰:“下無諱言,官無怨治;通人不華,窮民不怨;喜樂無羨賞,忿怒無羨刑;上有禮於士,下有恩於民;地博不兼小,兵強不劫弱;百姓內安其政,外歸其義,可謂安矣。”

    景公問諸侯孰危晏子對以莒其先亡第九

    景公問晏子曰:“當今之時,諸侯孰危?”晏子對曰:“莒其先亡乎!”公曰:“何故?”對曰:“地侵於齊,貨竭於晉,是以亡也。”

    晏子使吳吳王問可處可去晏子對以視國治亂第十

    晏子聘於吳,吳王曰:“子大夫以君命辱在弊邑之地,施貺寡人,寡人受貺矣,願有私問焉。”晏子巡遁而對曰:“嬰,北方之賤臣也,得奉君命,以趨於末朝,恐辭令不審,譏於下吏,懼不知所以對者。”吳王曰:“寡人聞夫子久矣,今乃得見,願終其問。”晏子避席對曰:“敬受命矣。”吳王曰:“國如何則可處,如何則可去也?”晏子對曰:“嬰聞之,親疏得處其倫,大臣得盡其忠,民無怨治,國無虐刑,則可處矣。是以君子懷不逆之君,居治國之位。親疏不得居其倫,大臣不得盡其忠,民多怨治,國有虐刑,則可去矣。是以君子不懷暴君之祿,不處亂國之位。”

    吳王問保威強不失之道晏子對以先民後身第十一

    晏子聘於吳,吳王曰:“敢問長保威強勿失之道若何?”晏子對曰:“先民而後身,先施而後誅,強不暴弱,貴不凌賤,富不傲貧;百姓並進,有司不侵,民和政平;不以威強退人之君,不以衆強兼人之地;其用法,爲時禁暴,故世不逆其志;其用兵,爲衆屏患,故民不疾其勞;此長保威強勿失之道也。失此者危矣!”吳王忿然作色,不說。晏子曰:“寡君之事畢矣,嬰無斧鑕之罪,請辭而行。”遂不復見。

    晏子使魯魯君問何事回曲之君晏子對以庇族第十二

    晏子使魯,見昭公,昭公說曰:“天下以子大夫語寡人者衆矣,今得見而羨乎所聞,請私而無爲罪。寡人聞大國之君,蓋回曲之君也,曷爲以子大夫之行,事回曲之君乎?”晏子逡循對曰:“嬰不肖,嬰之族又不若嬰,待嬰而祀先者五百家,故嬰不敢擇君。”晏子出,昭公語人曰:“晏子,仁人也。反亡君,安危國,而不私利焉;僇崔杼之屍,滅賊亂之徒,不獲名焉;使齊外無諸侯之憂,內無國家之患,不伐功焉;鍖然不滿,退託於族,晏子可謂仁人矣。”

    魯昭公問魯一國迷何也晏子對以化爲一心第十三

    晏子聘於魯,魯昭公問焉:“吾聞之,莫三人而迷,今吾以魯一國迷慮之,不免於亂,何也?”晏子對曰:“君之所尊舉而富貴,入所以與圖身,出所與圖國,及左右逼邇,皆同於君之心者也。犒魯國化而爲一心,曾無與二,其何暇有三?夫逼邇於君之側者,距本朝之勢,國之所以治也;左右讒諛,相與塞善,行之所以衰也!士者持祿,遊者養交,身之所以危也。《詩》曰:‘芃芃音朋,草木茂盛棫樸木名,薪之槱音遊,堆積之,濟濟莊嚴威武貌闢王,左右趨之。’此言古者聖王明君之使以善也。故外知事之情。而內得心之誠,是以不迷也。”

    魯昭公問安國衆民晏子對以事大養小謹以節儉第十四

    晏子聘於魯,魯昭公問曰:“夫儼然辱臨弊邑,竊甚嘉之,寡人受貺,請問安國衆民如何?”晏子對曰:“嬰聞傲大賤小則國危,慢聽厚斂則民散。事大養小,安國之器也;謹聽節儉,俞樾雲:“儉”乃“斂”之誤。衆民之術也。”

    晏子使晉晉平公問先君得衆若何晏子對以如美淵澤第十五

    晏子使晉,晉平公饗之文室,既靜矣,晏以,平公問焉,曰:“昔吾先君得衆若何?”晏子對曰:“君饗寡君,施及使臣,御在君側,恐懼不知所以對。”平公曰:“聞子大夫數矣,今乃得見,願終聞之。”晏子對曰:“臣聞君子如美,淵澤容之,衆人歸之,如魚有依,極其游泳之樂;若淵澤決竭,其魚動流,夫往者維雨乎,不可復已。”公又問曰:“請問莊公與今孰賢?”晏子曰:“兩君之行不同,臣不敢不知也。”公曰:“王室之正也,諸侯之專制也,是以欲聞子大夫之言也。”對曰:“先君莊公不安靜處,樂節飲食,不好鐘鼓,好兵作武,士與同飢渇寒暑,君之強,過人之量,有一過不能已焉,是以不免於難。今君大宮室,美臺榭,以闢飢渇寒暑,畏禍敬鬼神,君之善,足以沒身,不足以及子孫矣。”

    晉平公問齊君德行高下晏子對以小善第十六

    晏子使於晉,晉平公問曰:“吾子之君,徳行高下如何?”晏子對以“小善”。公曰:“否,吾非問小善,問子之君德行高下也。”晏子蹴然曰:“諸侯之交,紹而相見,辭之有所隱也。君之命質,臣無所隱,嬰之君無稱焉。”平公蹴然而辭送,再拜而反曰:“殆哉吾過!誰曰齊君不肖!直稱之士,正在本朝也。”

    晉叔向問齊國若何晏子對以齊德衰民歸田氏第十七

    晏子聘於晉,叔向從之宴,相與語。叔向曰:“齊其何如?”晏子對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齊其爲田氏乎!”叔向曰:“何謂也?”晏子曰:“公棄其民,而歸於田氏。齊舊四量:豆、區、釡、鍾,四升爲豆,各自其四,以登於釡,釡十則鍾;田氏三量,皆登一焉,鍾乃巨矣。以家量貸,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於山,魚鹽蜃蛤,弗加於海。民參其力,二入於公,而衣食其一;公積朽蠧,而老小凍餒;國都之市,屨賤而踊貴,民人痛疾,或燠休之。昔者殷人誅殺不當,僇民無時,文王慈惠殷衆,收卹無主,是故天下歸之,無私與,維德之授。今公室驕暴,而田氏慈惠,其愛之如父母,而歸之如流水。無獲民,將焉避?箕伯、直柄、虞遂、伯戲,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齊矣。”

    叔向曰:“雖吾公室,亦季世也。戎馬不駕,卿無軍行,公乘無人,卒列無長;庶民罷弊,宮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聞公命,如逃寇仇;欒郤、胥原、孤續、慶伯,降在皁隸,政在家門,民無所依,而君日不悛,以樂慆憂;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讒鼎之銘曰:‘昧旦丕顯,後世猶怠’,況日不悛,其竜久乎!”晏子曰:“然則子將若何?”叔向曰:“人事畢矣,待天而已矣!晉之公族盡矣,肸聞之,公室將卑,其宗族枝葉先落,則公從之。肸之宗十一族,維羊舌氏在而已,肸又無子,公室無度,幸而得死,豈其獲祀焉。”

    叔向問齊德衰子若何晏子對以進不失忠退不失行第十八

    叔向問晏子曰:“齊國之德衰矣,今子何若?”晏子對曰:“嬰聞事明君者,竭心力以沒其身,行不逮則退,不以誣持祿。事惰君者,優遊其身以沒其世,力不能則去,不以諛持危。且嬰聞君子之事君也,進不失忠,退不失行。不苟合以隱忠,可謂不失忠;不持利以傷廉,可謂不失行。”叔向曰:“善哉!《詩》有之曰:‘進退維谷。’其此之謂歟!”

    叔向問正士邪人之行如何晏子對以使下順逆第十九

    叔向問晏子曰:“正士之義,邪人之行,何如?”晏子對曰:“正士處勢臨衆不阿私,行於國足養而不忘故;通則事上,使卹其下,窮則教下,使順其上;事君盡禮行忠,不正爵祿,不用則去而不議。其交友也,論身義行,不爲苟戚,不同則疏而不悱;不毀進於君,不以刻民尊於國。故用於上則民安,行於下則君尊;故得衆上不疑其身,用於君不悖於行。是以進不喪亡,退不危身,此正士之行也。邪人則不然,用於上則虐民,行於下則逆上;事君苟進不道忠,交友苟合不道行;持諛巧以正祿,比奸邪以厚養;矜爵祿以臨人,誇禮貌以華世,不任於上則輕議,不篤於友則好誹。故用於上則民憂,行於下則君危,是以其事君近於罪,其交友近於患,其得上闢於辱,其爲生僨於刑,故用於上則誅,行於下則弒。是故交通則辱,生患則危,此邪人之行也。”

    叔向問事君徒處之義奚如晏子對以大賢無擇第二十

    叔向問晏子曰:“事君之倫,徒處之義奚如?”晏子對曰:“事君之倫,知慮足以安國,譽厚足以導民,和柔足以懷衆,不廉上以爲名,不倍民以爲行,上也;潔於治己,不飾過以求先,不讒諛以求進,不阿以私,不誣所能,次也;盡力守職不怠,奉官從上不敢惰,畏上故不苟,忌罪故不闢,下也。三者,事君之倫也。及夫大賢,則徒處與有事無擇也,隨時宜者也。有所謂君子者,能不足以補上,退處不順上,治唐園,考菲履,共恤上令,弟長鄉里,不誇言,不愧行,君子也。不以上爲本,不以民爲憂,內不恤其家,外不顧其身遊,誇言愧行,自勒於飢寒,不及醜儕,命之曰狂僻之民,明上之所禁也。進也不能及上,退也不能徒處,作窮於富利之門,畢志於畎畝之業,窮通行無常處之慮,佚於心,利通不能,窮業不成,命之曰處封之民,明上之所誅也。有智不足以補君,有能不足以勞民,俞身徒處,謂之傲上,苟進不擇所道,苟得不知所惡,謂之亂賊。身無以與君,能無以勞民,飾徒處之義,揚輕上之名,謂之亂國。明君在上,三者不免罪。”叔向曰:“賢不肖,性夫!吾每有問,而未嘗自得也。”

    叔向問處亂世其行正曲晏子對以民爲本第二十一

    叔向問晏子曰:“世亂不遵道,上闢不用義;正行則民遺,曲行則道廢。正行而遺民乎?與持民而遺道乎?此二者之於行何如?”晏子對曰:“嬰聞之,卑而不失尊,曲而不失正者,以民爲本也。苟持民矣,安有遺道!苟遺民矣,安有正行焉!”

    叔向問意孰爲高行孰爲厚晏子對以愛民樂民第二十二

    叔向問晏子曰:“意孰爲高?行孰爲厚?”對曰:“意莫高於愛民,行莫厚於樂民。”又問曰:“意孰爲下,行孰爲賤?”對曰:“意莫下於刻民,行莫賤於害身也。”

    叔向問嗇吝愛之於行何如晏子對以嗇者君子之道第二十三

    叔向問晏子曰:“嗇吝愛之於行何如?”晏子對曰:“嗇者君子之道,吝愛者,小人之行也。”叔向曰:“何謂也?”晏子曰:“稱財多寡而節用之,富無金藏,貧不假貸,謂之嗇;積多不能分人,而厚自養,謂之吝;不能分人,又不能自養,謂之愛。故夫嗇者,君子之道,吝愛者,小人之行也。”

    叔向問君子之大義何若晏子對以尊賢退不肖第二十四

    叔向問晏子曰:“君子之大義何若?”晏子對曰:“君子之大義,和調而不緣,溪盎而不苛,莊敬而不狡,和柔而不銓,刻廉而不劌,行精而不以明污,齊尚而不以遺罷,富貴不傲物,貧窮不易行,尊賢而不退不肖。此君子之大義也。

    叔向問傲世樂業能行道乎晏子對以狂惑也第二十五

    叔向問晏子曰:“進不能事上,退不能爲家,傲世樂業,枯槁爲名,不疑其所守者,可謂能行其道乎?”晏子對曰:“嬰聞古之能行道者,世可以正則正,不可以正則曲。其正也,不失上下之倫;其曲也,不失仁義之理。道用,與世樂業,不用,有所依歸。不以傲上華世,不以枯槁爲名。故道者,世之所以治,而身之所以安也。今以不事上爲道,以不顧家爲行,以枯槁爲名,世行之則亂,身行之則危。且天之與地,而上下有衰矣;明王始立,而居國爲制矣,政教錯,而民行有倫矣。今以不事上爲道,反天地之衰矣,以不顧家爲行,倍先聖之道矣;以枯槁爲名,則世塞政教之途矣。有明上,可以爲下;遭亂世,不可以治亂,說若道,謂之惑,行若道,謂之狂。惑者狂者,木石之樸也,而道義未戴焉。”

    叔向問人何若則榮晏子對以事君親忠孝第二十六

    叔向問晏子曰:“何若則可謂榮矣?”晏子對曰:“事親孝,無悔往行,事君忠,無悔往辭;和於兄弟,信於朋友,不諂過,不責得;言不相坐,行不相反;在上治民,足以尊君,在下蒞修,足以變人,身無所咎,行無所創;可謂榮矣。”

    叔向問人何以則可保身晏子對以不要幸第二十七

    叔向問晏子曰:“人何以則可謂保其身?”晏子對曰:“《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不庶幾,不要幸,先其難乎而後幸,得之時其所也,失之非其罪也,可謂保其身矣。”

    曾子問不諫上不顧民以成行義者晏子對以何以成也第二十八

    曾子問晏子曰:“古者嘗有上不諫上,下不顧民,退處山谷,以成行義者也?”晏子對曰:“察其身無能也,而託乎不欲諫上,謂之誕意也。上惛亂,德義不行,而邪辟朋黨,賢人不用,士亦不易其行,而從邪以求進,故有隱有不隱。其行法,士也,乃夫議上,則不取也。夫上不諫上,下不顧民,退處山谷,嬰不識其何以爲成行義者也。”

    梁丘據問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對以一心可以事百君第二十九

    梁丘據問晏子曰:“子事三君,君不同心,而子俱順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對曰:“嬰聞之,順愛不懈,可以使百姓,強暴不忠,不可以使一人。一心可以事百君,三心不可以事一君。”仲尼聞之曰:“小子識之!晏子以一心事百君者也。”

    柏常騫問道無滅身無廢晏子對以養世君子第三十

    柏常騫去周之齊,見晏子曰:“騫,周室之賤史也,不量其不肖,願事君子。敢問正道以行則不容於世,隱道危行則不忍,道亦無滅,身亦無廢者何若?”晏子曰:“善哉!問事君乎。嬰聞之,執二法裾,則不取也;輕進苟合,則不信也;以易無諱,則速傷也;新始好利,則無敝也;且嬰聞養世之君子,從重不爲進,從輕不爲退,省行而不伐,讓利而不誇,陳物而勿專,見象而勿強,道不滅,身不廢矣。”

    晏子春秋

    內篇雜上第五凡三十章

    莊公不說晏子晏子坐地訟公而歸第一

    晏子臣於莊公,公不說,飲酒,令召晏子。晏子至,入門,公令樂人奏歌曰:“已哉已哉!寡人不能說也,爾何來爲?”晏子入坐,樂人三奏,以後知其爲己也。遂起,北面坐地。公曰:“夫子從席,曷爲坐地?”晏子對曰:“嬰聞訟夫坐地,今嬰將與君訟,敢毋坐地乎?嬰聞之,衆而無義,強而無禮,好勇而惡賢者,禍必及其身,若公者之謂矣。且嬰言不用,願請身去。”遂趨而歸,管籥其家者納之公,財在外者斥之市,曰:“君子有力於民,則進爵祿,不辭富貴;無力於民而旅食,不惡貧賤。”遂徒行而東,耕於海濱。居數年,果有崔杼之難。

    莊公不用晏子晏子致邑而退後有崔氏之禍第二

    晏子爲莊公臣,言大用,每朝,賜爵益邑;俄而不用,每朝,致邑與爵。爵邑盡,退朝而乘,嘳然而嘆,終而笑。其僕曰:“何嘆笑相從數也?”晏子曰:“吾嘆也,哀吾君不免於難;吾笑也,喜吾自得也,吾亦無死矣。”

    崔杼果弒莊公,晏子立崔杼之門,從者曰:“死乎?”晏子曰:“獨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獨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歸乎?”曰:“吾君死,安歸!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爲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爲社稷死,則死之,爲社稷亡,則亡之;若君爲己死而爲己亡,非其私暱,孰能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將庸何歸!”

    門啓而入。崔子曰:“子何不死?子何不死?”晏子曰:“禍始吾不在也;禍終吾不知也;吾何爲死?且吾聞之,以亡爲行者,不足以存君;以死爲義者,不足以立功。嬰豈其婢子也哉,其縊而從之也!”遂袒免,坐,枕君屍而哭,興,三踊而岀。人謂崔子:“必殺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崔慶劫齊將軍大夫盟晏子不與第三

    崔杼既弒荘公而立景公,杼與慶封相之,劫諸將軍大夫及顯士庶人於太宮之坎上,令無得不盟者。爲壇三仞,坎其下,以甲千列環其內外,盟者皆脫劍而入。維晏子不肯,崔杼許之。有敢不盟者,戟拘其頸,劍承其心,令自盟曰:“不與崔慶而與公室者,受其不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殺七人。

    次及晏子,晏子奉杯血,仰天嘆曰:“嗚呼!崔子爲無道,而弒其君,不與公室而與崔慶者,受此不祥。”俛而飲血。崔杼謂晏子曰:“子變子言,則齊國吾與子共之;子不變子言,戟既在脰,劍既在心,維子圖之也。”

    晏子曰:“劫吾以刃,而失其志,非勇也;回吾以利,而倍其君,非義也。崔子!子獨不爲夫《詩》乎:《詩》雲:‘莫莫葛虆,施於條枚,愷愷君子,求福不回。’今嬰且可以回而求福乎?曲刃鉤之,直兵推之,嬰不革矣!”

    崔杼將殺之,或曰:“不可!子以子之君無道而殺之,今其臣有道之士也,又從而殺之,不可以爲教矣。”崔子遂舍之。

    晏子曰:“若大夫爲大不仁,而爲小仁,焉有中乎!”趨出,授綏而乘,其僕將馳,晏子撫其手曰:“徐之,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於野,命懸於廚,嬰命有系矣。”按之成節而後去。《詩》雲:“彼己之子,捨命不渝。”晏子之謂也。

    晏子再治阿而見信景公任以國政第四

    景公使晏子爲東阿宰,三年,毀聞於國。景公不說,召而免之。晏子謝曰:“嬰知嬰之過矣,請復治阿,三年而譽必聞於國。”景公不忍,復使治阿,三年而譽聞於國。景公說,召而賞之。景公問其故,對曰:“昔者嬰之治阿也,築蹊徑,急門閭之政,而淫民惡之;舉儉力孝弟,罰偷窳,而惰民惡之;決獄不避,貴強惡之;左右所求,法則予,非法則否,而左右惡之;事貴人體不過禮,而貴人惡之。是以三邪毀乎外,二讒毀於內,三年而毀聞乎君也。今臣謹更之,不築蹊徑,而緩門閭之政,而淫民說;不舉儉力孝弟,不罰偷窳,而惰民說;決獄阿貴強,而貴強說;左右所求言諾,而左右說;事貴人體過禮,而貴人說。是以三邪譽乎外,二讒譽乎內,三年而譽聞於君也。昔者嬰之以以當誅者宜賞,今所以當賞者宜誅,是故不敢受。”景公知晏子賢,乃任以國政,三年而齊大興。

    景公惡故人晏子退國亂復召晏子第五

    景公與晏子立於曲潢之上,晏子稱曰:“衣莫若新,人莫若故。”公曰:“衣之新也,信善矣,人之故,相知情。”晏子歸,負載使人辭於公曰:“嬰故老耄無能也,請毋服壯者之事。”公自治國,身弱於高、國,百姓大亂。公恐,復召晏子。諸侯忌其威,而高、國服其政,田疇墾闢,蠶桑豢收之處不足,絲蠶於燕,牧馬於魯,共貢入朝。墨子聞之曰:“晏子知道,景公知窮矣。”

    齊飢晏子因路寢之役以振民第六

    景公之時飢,晏子請爲民發粟,公不許,當爲路寢之臺。晏子令吏重其賃,遠其兆,徐其日,而不趨。三年臺成而民振,故上說乎遊,民足乎食。君子曰:“政則晏子欲發粟與民而已,若使不可得,則依物而偶於政。”

    景公欲墮東門之堤晏子謂不可變古第七

    景公登東門防,民單服然後上,公曰:“此大傷牛馬蹄矣,夫何不下六尺哉?”晏子對曰:“昔者吾先君桓公,明君也,而管仲賢相也。夫以賢相佐明君,而東門防全也。古者不爲,殆有爲也。蚤歲溜水至,入廣門,即下六尺耳,鄉者防下六尺,則無齊矣。夫古之重變古常,此之謂也。”

    景公憐飢者晏子稱治國之本以長其意第八

    景公遊於壽宮,睹長年負薪者,而有飢色。公悲之,喟然嘆曰:“令吏養之!”晏子曰:“臣聞之,樂賢而哀不肖,守國之本也。今君愛老,而恩無所不逮,治國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聖王見賢以樂賢,見不肖以哀不肖,今請求老弱之不養,鰥寡之無室者,論而共秩焉。”公曰:“諾。”於是老弱有養,鰥寡有室。

    景公探雀鷇鷇弱反之晏子稱長幼以賀第九

    景公探雀鷇,鷇弱,反之。晏子聞之,不待時而入見景公。公汗出愓然,晏子曰:“君何爲者也?”公曰:“吾探雀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賀曰:“吾君有聖王之道矣!”公曰:“寡人探雀鷇,鷇弱,故反之,其當聖人之道者何也?”晏子對曰:“君探雀鷇,鷇弱,反之,是長幼也。吾君仁愛,曾禽獸之加焉,而況於人乎!此聖王之道也。”

    景公睹乞兒於途晏子諷公使養第十

    景公睹嬰兒有乞於途者,公曰:“是無歸矣!”晏子對曰:“君存,何爲無歸?使吏養之,可立而以聞。”

    景公慚刖跪之辱不朝晏子稱直請賞之第十一

    景公正晝,被髮,乘六馬,御婦人以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公慚而不朝。晏子睹裔款而問曰:“君何故不朝?”對曰:“昔者君正晝,被髮,乘六馬,御婦人以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公慚而出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見。景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髮,乘六馬,以出正閨,刖跪者擊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賜,得百姓以守宗廟,今見戮於刖跪,以辱社稷,吾猶可以齊於諸侯乎?”

    晏子對曰:“君勿惡焉,臣聞下無直辭,上有隱君,民多諱言,君有驕行。古者明君在上,下多直辭;君上好善,民無諱言。今君有失行,刖跪以辭禁之,是君之福也,故臣來慶。請賞之,以明君之好善;禮之,以明君之受諫。”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於是令刖跪倍資無徵,時朝無事也。

    景公夜從晏子飲晏子稱不敢與第十二

    景公飲酒,夜移於晏子,前驅款門曰:“君至!”晏子被元端,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故乎?以家得微有事乎?君何爲非時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晏子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

    公曰:“移於司馬穰苴之家。”前驅款門,曰:“君至。”穰苴介冑操戈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爲非時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將軍樂之。”穰苴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

    公曰:“移於梁丘據之家。”前驅款門,曰:“君至!”梁丘據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去。公曰:“樂哉!今夕吾飲也。微此二子者,何以治吾國;微此一臣者,何以樂吾身。”

    君子曰:“聖賢之君,皆有益友,無偷樂之臣,景公弗能及,故兩用之,僅得不亡。”

    景公使進食與裘晏子對以社稷臣第十三

    晏子侍於景公,朝寒,公曰:“請進暖食。”晏子對曰:“嬰非君奉饋之臣也,敢辭。”公曰:“請進服裘。”對曰:“嬰非君茵席之臣也,敢辭。”公曰:“然夫子之於寡人何爲者也?”對曰:“嬰,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謂社稷之臣?”對曰:“夫社稷之臣,能立社稷,別上下之義,使當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爲辭令,可分佈於四方。”自是之後,君不以禮,不見晏子。

    晏子飲景公止家老斂欲與民共樂第十四

    晏子飲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財不足,請斂於氓。”晏子曰:“止!夫樂者,上下同之。故天子與天下,諸侯與境內,大夫以下各與其僚,無有獨樂。今上樂其樂,下傷其費,是獨樂者也,不可!”

    晏子飲景公酒公呼具火晏子稱詩以辭第十五

    晏子飲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子辭曰:“《詩》雲:‘側弁之俄’,言失德也。‘屢舞傞傞’,言失容也。‘既醉以酒,既飽以德,既醉而出,並受其福’,賓主之禮也。‘醉而不出,是謂伐徳’,賓之罪也。嬰已卜其日,未卜其夜。”公曰:“善。”舉酒祭之,再拜而出。曰:“豈過我哉,吾託國於晏子也。以其家貨養寡人,不欲其淫侈也,而況與寡人謀國乎!”

    晉欲攻齊使人往觀晏子以禮侍而折其謀第十六

    晉平公欲伐齊,使範昭往觀焉。景公觴之,飲酒酣,範昭曰:“請君之棄樽。”公曰:“酌寡人之樽,進之於客。”範昭已飲,晏子曰:“撤樽,更之。”樽觶具矣,範昭佯醉,不說而起舞,謂太師曰:“能爲我調成周之樂乎?吾爲子舞之。”太師曰:“冥臣不習。”範昭趨而出,景公謂晏子曰:“晉,大國也,使人來將觀吾政,今子怒大國之使者,將奈何?”晏子曰:“夫範昭之爲人也,非陋而不知禮也,且欲試吾君臣,故絕之也。”景公爲太師曰:“子何以不爲客調成周之樂乎?”太師對曰:“夫成周之樂,天子之樂也,調之,必人主舞之。今範昭人臣,欲舞天子之樂,臣故不爲也。”範昭歸以報平公曰:“齊未可伐也。臣欲試其君,而晏子識之;臣欲犯其禮,而太師知之。”仲尼聞之曰:“夫不出於尊俎之間,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謂也。可謂折衝矣!而太師其與焉。”

    景公問東門無澤年榖而對以冰晏子請罷伐魯第十七

    景公伐魯,傅許,得東門無澤,公問焉:“魯之年榖何如?”對曰:“陰水厥,陽冰厚五寸。”不知,以吿晏子。晏子對曰:“君子也。問年穀而對以冰,禮也。陰水厥,陽冰厚五寸者,寒溫節,節則刑政平,平則上下和,和則年穀熟,年充衆和而伐之,臣恐罷民弊兵,不成君之意。請禮魯以息吾怨,遣其執,以明吾德。”公曰:“善。”乃不伐魯。

    景公使晏子予魯地而魯使不盡受第十八

    景公予魯君地,山陰數百社,使晏子致之,魯使子叔昭伯受地,不盡受也。晏子曰:“寡君獻地,忠廉也,曷爲不盡受?”子叔昭伯曰:“臣受命於君曰:‘諸侯相見,交讓,爭處其卑,禮之文也;交委多,爭受少,行之實也。禮成文於前,行成章於後,交之所以長久也。’且吾聞君子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吾是以不盡受也。”晏子歸報公,公喜笑曰:“魯君猶若是乎。”晏子曰:“臣聞大國貪於名,小國貪於實,此諸侯之通患也。今魯處卑而不貪乎尊,辭實而不貪乎多,行廉不爲苟得,道義不爲苟合,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以全其交,君之道義,殊於世俗,國免於公患。”公曰:“寡人說魯君,故予之地,今行果若此,吾將使人賀之。”晏子曰:“不!君以歡予之地,而賀其辭,則交不親,而地不爲德矣。”公曰:“善。”於是重魯之幣,毋比諸侯,厚其禮,毋北賓客。君子於魯,而後明行廉辭地之可爲重名也。

    景公遊紀得金壺中書晏子因以諷之第十九

    景公遊於紀,得金壺,乃發視之,中有丹書,曰:“食魚無反,勿乘駑馬。”公曰:“善哉!知若言,食魚無反,則惡其鱢也;勿乘駑馬,惡其取道不遠也。”晏子對曰:“不然。食魚無反,毋盡民力乎!勿乘駑馬,則無置不肖於側乎!”公曰:“紀有書,何以亡也?”晏子對曰:“有以亡也。嬰聞之,君子有道,懸之閭,紀有此言,注之壺,不亡何待乎!”

    景公賢魯昭公去國而自悔晏子謂無及已第二十

    魯昭公棄國走齊,齊公問焉,曰:“君何年之少,而棄國之蚤,奚道至於此乎?”昭公對曰:“吾少之時,人多愛我者,吾體不能親,人多諫我者,吾志不能用;好則內無拂而外無輔,輔拂無一人,諂諛我者甚衆。譬之猶秋蓬也,孤其根而美枝葉,秋風一至,根且拔矣。”景公辯其言,以語晏子,曰:“使是人反其國,豈不爲古之賢君乎?”晏子對曰:“不然。夫愚者多悔,不肖者自賢,溺者不問墜,迷者不問路。溺而後問墜,迷而後問路,譬之猶臨難而遽鑄兵,噎而遽掘井,雖速亦無及已。”

    晏子使魯有事已仲尼以爲知禮第二十一

    晏子使魯,仲尼命門弟子往觀,子貢反,報曰:“孰謂晏子習於禮乎?夫《禮》曰:‘登階不歷,堂上不趨,授玉不跪。’今晏子皆反此,孰謂晏子習於禮者?”

    晏子既已有事於魯君,退見仲尼,仲尼曰:“夫禮,登階不歷,堂上不趨,授玉不跪。夫子反此乎?”晏子曰:“嬰聞兩檻之間,君臣有位焉,君行其一,臣行其二,君之來速,是以登階歷堂上趨以及位也。君授玉卑,故跪以下之,且吾聞之,大者不逾閒,小者出入可也。”晏子出,仲尼送之以賓客之禮,不計之義,維晏子爲能行之。

    晏子之魯進食有豚亡二肩不求其人第二十二

    晏子之魯,朝食進饋膳,有豚焉。晏子曰:“去其二肩。”晝者進膳,則豚肩不具。侍者曰:“膳豚肩亡。”晏子曰:“釋之矣。”侍者曰:“我能得其人。”晏子曰:“止。吾聞之,量功而不量力,則民盡;藏餘不分,則民盜。子教我所以改之,無教我求其人也。”

    曾子將行晏子送之而贈以善言第二十三

    曾子將行,晏子送之曰:“君子贈人以軒,不若以言。吾請以言之以軒乎?”曾子曰:“請以言。”晏子曰:“今夫車輪,山之直木也,良匠揉之,其圓中規,雖有槁暴,不復嬴矣。故君子慎隱揉。和氏之璧,井裏之困也,良工修之,則爲存國之寶,故君子慎所修。今夫蘭本,三年而成,湛之苦酒,則君子不近,庶人不佩;湛之縻醢,而賈匹馬矣。非蘭本美也,所湛然也。願子之必求所湛。嬰聞之,君子居必擇鄰,遊必就士,擇居所以求士,求士所以避患也。嬰聞汨常移質,習俗移性,不可不慎也。”

    晏子之晉睹齊累越石父解左驂贖之與歸第二十四

    晏子之晉,至中牟,睹敝冠反裘負芻,息於途側者,以爲君子也。使人問焉,曰:“子何爲者也?”對曰:“我越石父者也。”晏子曰:“何爲至此?”曰:“吾爲人臣,僕於中牟,見使將歸。”晏子曰:“何爲爲僕?”對曰:“不免凍餓之切吾身,是以爲僕也。”晏子曰:“爲僕幾何!”對曰:“三年矣。”晏子曰:“可得贖乎?”對曰:“可。”遂解左驂以贈之,因載而與之俱歸。至舍,不辭而入,越石父怒而請絕。晏子使人應之曰:“吾未嘗得交夫子也,子爲僕三年,吾乃今日睹而贖之,吾於子尚未可乎?子何絕我之暴也。”越石父對之曰:“臣聞之,士者詘乎不知己,而申乎知己,故君子不以功輕人之身,不爲彼功詘身之理。吾三年爲人臣僕,而莫吾知也。今子贖我,吾以子爲知我矣:曏者子乘,不我辭也,吾以子爲忘;今又不辭而入,是與臣我者同矣。我猶且爲臣,請鬻於世。”晏子出,見之曰:“曏者見客之容,而今也見客之意。嬰聞之,省行者不引其過,察實者不譏其辭,嬰可以辭而無棄乎!嬰誠革之。”乃令糞灑改席,尊醮而禮之。越石父曰:“吾聞之,至恭不修途,尊禮不受擯。夫子禮之,僕不敢當也。”晏子遂以爲上客。君子曰:“俗人之有功則徳,德則驕,晏子有功,免人於厄,而反詘下之,其去俗亦遠矣。此全功之道也。”

    晏子之御感妻言而自抑損晏子薦以爲大夫第二十五

    晏子爲齊相,出,其御之妻從門間而窺,其夫爲相御,擁大蓋,策駟馬,意氣揚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請去。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八尺,乃爲人僕御;然子之意,自以爲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之,御以實對,晏子薦以爲大夫。

    泯子午見晏子晏子恨不盡其意第二十六

    燕之遊士,有泯子午者,南見晏子於齊,言有文章,術有條理,巨可以補國,細可以益晏子者,三百篇。睹晏子,恐慎而不能言。晏子假之以悲色,開之以禮顏,然後能盡其復也。客退,晏子直席而坐,廢朝移時。在側者曰:“曏者燕客侍,夫子胡爲憂也?”晏子曰:“燕,萬乘之國也;齊,千里之途也。泯子午以萬乘之國爲不足說,以千里之途爲不足遠,則是千萬人之上也。且猶不能殫其言於我,況乎齊人之懷善而死者乎!吾所以不得睹者,豈不多矣!然吾失此,何之有也。”

    晏子乞北郭騷米以養母騷殺身以明晏子之賢第二十七

    齊有北郭騷者,結罘罔,捆蒲葦,織履,以養其母,猶不足,踵門見晏子曰:“竊說先生之義,願乞所以養母者。”晏子使人分倉粟府金而遺之,辭金受粟。有間,晏子見疑於景公,出奔,過北郭騷之門而辭。北郭騷沐浴而見晏子曰:“夫子將焉適?”晏子曰:“見疑於齊君,將出奔。”北郭騷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車太息而嘆曰:“嬰之亡豈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說晏子之義,而嘗乞所以養母者焉。吾聞之,養其親者身伉其難,今晏子見疑,吾將以身死白之。”著衣冠,令其友操劍,奉笥而從,造於君庭,求復者曰:“晏子,天下之賢者也,今去齊國,齊必侵矣。方見國之必侵,不若死,請以頭託白晏子也。”因謂其友曰:“盛吾頭於笥中,奉以託。”退而自刎。其友因奉託而謂復者曰:“此北郭子爲國故死,吾將爲北郭子死。”又退而又自刎。景公聞之,大駭,乘馹而自追晏子,及之國郊,請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聞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嘆曰:“嬰之亡,豈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

    景公欲見高糾晏子辭以祿仕之臣第二十八

    景公問晏子曰:“吾聞高糾與夫子遊,寡人請見之。”晏子對曰:“臣聞之,爲地戰者,不能成其王;爲祿仕者,不能正其君。高糾與嬰爲兄弟久矣,未嘗幹嬰之行,特祿之臣也,何足以補君乎!”

    高糾治晏子家不得其俗乃逐之第二十九

    高糾事晏子而見逐,高糾曰:“臣事夫子三年,無得,而卒見逐,其說何也?”晏子曰:“嬰之家俗有三,而子無一焉。”糾曰:“可得聞乎?”晏子曰:“嬰之家俗,間處從容不談議,則疏;出不相揚美,入不相削行,則不與;通國事無論,驕士慢知者,則不朝也。此三者,嬰之家俗,今子是無一焉。故嬰非特食饋之長也,是以辭。”

    晏子居喪遜畣家老仲尼善之第三十

    晏子居晏桓子之喪,粗衰,斬,苴絰帶,杖,菅屨,食粥,居倚廬,寢苫,枕草。其家老曰:“非大夫喪父之禮也。”晏子曰:“唯卿爲大夫。”曾子以聞孔子,孔子曰:“晏子可謂能遠害矣。不以己之是駁人之非,遜辭以避咎,義也夫。”

    晏子春秋內篇雜下第六凡三十章

    靈公禁婦人爲丈夫飾不止晏子請先內勿服第一

    靈公好婦人而丈夫飾者,國人盡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飾者,裂其衣,斷其帶。”裂衣斷帶相望,而不止。晏子見,公問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飾,裂斷其衣帶,相望而不止者何也?”晏子對曰:“君使服之於內,而禁之於外,猶懸牛首於門,而賣馬肉於內也。公何以不使內勿服,則外莫敢爲也。”公曰:“善。”使內勿服,逾月,而國莫之服。

    齊人好轂擊晏子紿以不祥而禁之第二

    齊人甚好轂擊,相犯以爲樂,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爲新車良馬,出與人相犯也,曰:“轂擊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順,居處不敬乎?”下車而棄去之,然後國人乃不爲。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民不能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

    景公夢五丈夫稱無辜晏子知其冤第三

    景公畋於梧丘,夜猶早,公姑坐睡,而夢有五丈夫北面韋廬,稱無罪焉。公覺,召晏子而告其所夢。公曰:“我其嘗殺不辜,誅無罪耶?”晏子對曰:“昔者先君靈公畋,五丈夫罟而駭獸,故殺之,斷其頭而葬之。命曰:‘五丈夫之丘’,此其地耶?”公令人掘而求之,則五頭同穴而存焉。公曰:“嘻!”令吏葬之。國人不知其夢也,曰:“君憫白骨,而況於生者乎,不遺餘力矣,不釋餘知矣。”故曰:“君子之爲善易矣。”

    柏常騫禳梟死將爲景公請壽晏子識其妄第四

    景公爲路寢之臺,成,而不踊焉。柏常騫曰:“君爲臺甚急,臺成,君何爲而不踊焉?”公曰:“然!有梟昔者鳴,聲無不爲也,吾惡之甚,是以不踊焉。”

    柏常騫曰:“臣請禳而去。”公曰:“何具?”對曰:“築新室,爲置白茅。”公使爲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騫夜用事。明日問公曰:“今昔聞鴞聲乎?”公曰:“一鳴而不復聞。”使人往視之,鴞當陛,布翌,伏地而死。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亦能益寡人之壽乎?”對曰:“能。”公曰:“能益幾何?”對曰:“天子九,諸侯七,大夫五。”公曰:“子亦有徵兆之見乎?”對曰:“得壽,地且動。”公喜,令百官趨具騫之所求。

    柏常騫出,遭晏子於途,拜馬前,騫辭曰:“爲禳君鴞而殺之,君謂騫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壽乎?’騫曰:‘能。’今且大祭,爲君請壽,故將往,以聞。”

    晏子曰:“嘻!亦善能爲君請壽也。雖然,吾聞之,維以政與德而順乎神,爲可以益壽,今徒祭,可以益壽乎?以則福兆有見乎?”對曰:“得壽,地將動。”晏子曰:“騫,昔吾見維星絕,樞星散,地其動,汝以是乎?”柏常騫俯有間,抑而對曰:“然。”晏子曰:“爲之無益,不爲無損也。汝薄斂,毋費民,且無令君知之。”

    景公成柏寢而師開言室夕晏子辨其所以然第五

    景公新成柏寢之臺,使師開鼓琴,師開左撫宮,右彈商,曰:“室夕。”公曰:“何以知之?”師開對曰:“東方之聲薄,西方之聲揚。”公召大匠曰:“室何爲夕?”大匠曰:“立室以宮矩爲之。”於是召司空曰:“立宮何爲夕?”司空曰:“立宮以城矩爲之。”明日,晏子朝公,公曰:“先君太公以營丘之封,立城,曷爲夕?”晏子對曰:“古之立國者,南望南鬥,北戴樞星,彼安有朝夕哉!然而以今之夕者,周之建國,國之西方,以尊周也。”公蹴然曰:“古之臣乎!”

    景公病水夢與日鬥晏子教占夢者以對第六

    景公病水,臥十數日,夜夢與二日鬥,不勝。晏子朝,公曰:“夕者夢與二日鬥,而寡人不勝,我其死乎?”晏子對曰:“請召占夢者。”出於閨,使人以車迎占夢者。至,曰:“曷爲見召?”晏子曰:“夜者,公夢二日與公斗,不勝。公曰:‘寡人死乎?’故請君占夢,是所爲也。”占夢者曰:“請反具書。”晏子曰:“毋反書,公所病者,陰也,日者,陽也。一陰不勝二陽,故病將已。以是對。”占夢者入,公曰:“寡人夢與二日鬥而不勝,寡人死乎?”占夢者對曰:“公之所病,陰也,日者,陽也。一陰不勝二陽,公病將已。”居三日,公病大愈,公且賜占夢者。占夢者曰:“此非臣之力,晏子教臣也。”公召晏子,且賜之。晏子曰:“占夢者以佔之言對,故有益也。使臣言之,則不信矣。此占夢之力也,臣無功焉。”公兩賜之,曰:“以晏子不奪人之功,以占夢者不蔽人之能。”

    景公病瘍晏子撫而對之乃知羣臣之野第七

    景公病疽在背,高子、國子請。公曰:“職當撫瘍。”高子進而撫瘍,公曰:“熱乎?”曰:“熱。”“熱何如?”曰:“如火。”“其色何如?”曰:“如未熟李。”“大小何如?”曰:“如豆。”“墮者何如?”曰:“如屨辨。”二子者出,晏子請見。公曰:“寡人有病,不能勝衣冠以出見夫子,夫子其辱視寡人乎?”晏子入,呼宰人具盥,御者具巾,刷手溫之,發席傅薦,跪請撫瘍。公曰:“其熱何如?”曰:“如日。”“其色何如?”曰:“如蒼玉。”“大小何如?”曰:“如璧。”“其墮者何如?”曰:“如珪。”晏子出,公曰:“吾不見君子,不知野人之拙也。”

    晏子使吳吳王命儐者稱天子晏子詳惑第八

    晏子使吳,吳王謂行人曰:“吾聞晏嬰,蓋北方辯於辭、習於禮者也。”命儐者曰:“客見則稱天子請見。”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請見。”晏子蹴然。行人又曰:“天子請見。”晏子蹴然。又曰:“天子請見。”晏子蹴然者三,曰:“臣受命弊邑之君,將使於吳王之所,以不敏而迷惑,入於天子之朝,敢問吳王惡乎存?”然後吳王曰:“夫差請見。”見之以諸侯之禮。

    晏子使楚楚爲小門晏子稱使狗國者入狗門第九

    晏子使楚,以晏子短,楚人爲小門於大門之側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國者,從狗門入;今臣使楚,不當從此門入。”儐者更道從大門入,見楚王。王曰:“齊無人耶?”晏子對曰:“臨溜三百閭,張袂成陰,揮汗成雨,比肩繼踵而在,何爲無人?”王曰:“然則子何爲使乎?”晏子對曰:“齊命使,各有所主,其賢者使使賢王,不肖者使使不肖王。嬰最不肖,故直使楚矣。”

    楚王欲辱晏子指盜者爲齊人晏子對以橘第十

    晏子將至楚,楚聞之,謂左右曰:“晏嬰,齊之習辭者也,今方來,吾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對曰:“爲其來也,臣請縛一人,過王而行,王曰:‘何爲者也?’對曰:‘齊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盜。’”晏子至,楚王賜晏子酒,酒酣,吏二縛一人詣王,王曰:“縛者曷爲者也?”對曰:“齊人也,坐盜。”王視晏子曰:“齊人固善盜乎?”晏子避席對曰:“嬰聞之,橘生淮南則爲橘,生於淮北則爲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今民生長於齊不盜,入楚則盜,得無楚之水土使民善盜耶?”王笑曰:“聖人非所與熙也,寡人反取病焉。”

    楚王饗晏子進橘置削晏子不剖而食第十一

    景公使晏子於楚,楚王進橘,置削,晏子不剖而並食之,楚王曰:“當去剖。”晏子對曰:“臣聞之,賜人主之前者,瓜桃不削,橘柚不剖。今者萬乘無教今,臣故不敢剖,不然,臣非不知也。”

    晏子布衣棧車而朝田桓子侍景公飲酒請浮之第十二

    景公飲酒,田桓子侍,望見晏子,而復於公曰:“請浮晏子。”公曰:“何故也?”無宇對曰:“晏子衣緇布之衣,麋鹿之裘,棧軫之車,而駕駑馬以朝,是隱君之賜也。”公曰:“諾。”晏子坐,酌者奉觴進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田桓子曰:“君賜之卿位以尊其身,寵之百萬以富其家,羣臣其爵莫尊於子,祿莫重於子,今子衣緇布之衣,麋鹿之裘,棧軫之車,而駕駑馬以朝,是則隱君之賜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請飲而後辭乎,其辭而後飲乎?”公曰:“辭然後飲。”晏子曰:“君之賜卿位以尊其身,嬰非敢爲顯受也,爲行君令也;寵以百萬以富其家,嬰非敢爲富受也,爲通君賜也。臣聞古之賢臣,有受厚賜,而不顧其國族,則過之;臨事守職,不勝其任,則過之。君之內隸,臣之父兄,若有離散,在於野鄙,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隸,臣之所職,若有播亡,在於四方,此臣之罪也;兵革之不完備,戰車之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弊車駑馬以朝,意者非臣之罪乎?且臣以君之賜,父之黨無不乘車者,母之黨無不足於衣食者,妻之黨無凍餒者,國之閒士待臣而後舉火者數百家。如此者,爲彰君賜乎,爲隱君賜乎?”公曰:“善!爲我浮無宇也。”

    田無宇請求四方之學士晏子謂君子難得第十三

    田桓子見晏子獨立於牆陰,曰:“子何爲獨立而不憂?何不求四鄉之學士可者而與坐?”晏子曰:“共立似君子,出言而非也。嬰惡得學士之可者而與之坐?且君子之難得也,若美山然,名山既多矣,松柏既茂矣,望之相相然,盡目力不知厭,而世有所美焉,固欲登彼相相之上,仡仡然不知厭。小人者與此異,若部婁之未登,善,登之無蹊,維有楚棘而已;遠望無見也,俛就則傷嬰,惡能無獨立焉?且人何憂,靜處遠慮,見歲若月,學問不厭,不知老之將至,安用從酒!”田桓子曰:“何謂從酒?”晏子曰:“無客而飲,謂之從酒。今若子者,晝夜守尊,謂之從酒也。”

    田無宇勝欒氏高氏欲分其家晏子使致之公第十四

    欒氏、高氏欲逐田氏、鮑氏,田氏、鮑氏先知而遂攻之。高強曰:“先得君,田、鮑安往?”遂攻虎門。二家召晏子,晏子無所從也。從者曰:“何爲不助田、鮑?”晏子曰:“何善焉,其助之也?”“何爲不助欒、高?”曰:“庸愈於彼乎?”開門,公召而入。欒、高不勝而出,田桓子欲分其家,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君不能飭法,而羣臣專制,亂之本也。今又欲分其家,利其貨,是非制也。子必致之公。且嬰聞之,廉者,政之本也;讓者,德之主也。欒、高不讓,以至此禍,可毋慎乎!廉之謂公正,讓之謂保德,凡有血氣者,皆有爭心,怨利生孽,維義可以爲長存。且分爭者不勝其禍,辭讓者不失其福,子必勿取。”桓子曰:“善。”盡致之公,而請老於劇。

    子尾疑晏子不受慶氏之邑晏子謂足欲則亡第十五

    慶氏亡,分其邑,與晏子邶殿,其鄙六十,晏子勿受。子尾曰:“富者,人之所欲也,何獨弗欲?”晏子對曰:“慶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無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惡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爲之制度,使無遷也,夫生厚而用利,於是乎正德以幅之,使無黜慢,謂之幅利,利過則爲敗,吾不敢貪多,所謂幅也。”或作:晏子對曰:“先人有言曰:‘無功之賞,不義之富,禍之媒也。’夫離治求富,禍也。慶氏知而不行,是以失之。我非惡富也。諺曰:‘前車覆,後車戒。’吾恐失富,不敢受之也。”

    景公祿晏子平陰與槀邑晏子願行三言以辭第十六

    景公祿晏子以平陰與槀邑,反市者十一社。晏子辭曰:“吾君好治宮室,民之力弊矣;又好盤遊玩好,以飭女子,民之財竭矣;又好興師,民之死近矣。弊其力,竭其財,近其死,下之疾其上甚矣!此嬰之所爲不敢受也。”公曰:“是則可矣。雖然,君子獨不欲富與貴乎?”晏子曰:“嬰聞爲人臣者,先君後身;安國而度家,宗君而處身,曷爲獨不欲富與貴也!”公曰:“然則曷以祿夫子?”晏子對曰:“君商漁鹽,關市譏而不徵;耕者十取一焉;弛刑罰,若死者刑,若刑者罰,若罰者免。若此三言者,嬰之祿,君之利也。”公曰:“此三言者,寡人無事焉,請以從夫子。”公既行若三言,使人問大國,大國之君曰:“齊安矣。”使人問小國,小國之君曰:“齊不加我矣。”

    梁丘據言晏子食肉不足景公割地將封晏子辭第十七

    晏子相齊,三年,政平民說。梁丘據見晏子中食,而肉不足,以告景公。旦日,割地將封晏子,晏子辭不受,曰:“富而不驕者,未嘗聞之;貪而不恨者,嬰是也。所以貧而不恨者,以善爲師也。今封,易嬰子師,師已輕,封已重矣,請辭。”

    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而晏子固不受第十八

    晏子方食,景公使使者至。分食食之,使者不飽,晏子亦不飽。使者反,言之公,公曰:“嘻!晏子之家,若是其貧也,寡人不知,是寡人之過也。”使吏致千金與市租,請以奉賓客。晏子辭,三致之,終再拜而辭曰:“嬰之家不貧。以君之賜,澤覆三族,延及交遊,以振百姓,君之賜也厚矣!嬰之家不貧也。嬰聞之,夫厚取之君,而施之民,是臣代君君民也,忠臣不爲也。厚取之君,而不施於民,是爲筐篋之藏也,仁人不爲也。進取於君,退得罪於士,身死而財遷於它人,是爲宰藏也,智者不爲也。夫十總之布,一豆之食,足於中免矣。”景公謂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以書社五百封管仲,不辭而受,子辭之何也?”晏子曰:“嬰聞之,聖人千慮,必有一失;愚人千慮,必有一得。意者管仲之失,而嬰之得者耶?故再拜而不敢受命。”

    景公以晏子衣食弊薄使田無宇致封邑晏子辭第十九

    晏子相齊,衣十升之布,脫粟之食,五卯、苔菜而已。左右以告公,公爲之封邑,使田無宇致臺與無鹽。晏子對曰:“昔吾先君太公受之營丘,爲地五百里,爲世國長,自太公至於公之身,有數十公矣。苟能說其君以取邑,不至公之身,趣齊搏以求升土,不得容足而寓焉。嬰聞之,臣有德益祿,無德退祿,惡有不肖父爲不肖子爲封邑以敗其君之政者乎?”遂不受。

    田桓子疑晏子何以辭邑晏子答以君子之事也第二十

    景公賜晏子邑,晏子辭。田桓子謂晏子曰:“君歡然與子邑,必不受以恨君,何也?”晏子對曰:“嬰聞之,節受於上者,寵長於君,儉居處者,名廣於外。夫長寵廣名,君子之事也。嬰獨庸能已乎?”

    景公欲更晏子宅晏子辭以近市得求諷公省刑第二十一

    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囂塵不可以居,請更諸爽塏者。”晏子辭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於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煩裏旅!”公笑曰:“子近市,識貴賤乎?”對曰:“既竊利之,敢不識乎?”公曰:“何貴何賤?”是時也,公繁於刑,有鬻踊者。故對曰:“踊貴而屨賤。”公愀然改容,公爲是省於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齊侯省刑。《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其是之謂乎。”

    景公毀晏子鄰以益其宅晏子因陳桓子以辭第二十二

    晏子使晉,景公更其宅,反則成矣。既拜,乃毀之,而爲裏室,皆如其舊,則使宅人反之。且“諺曰:‘非宅是卜,維鄰是卜。’二三子先卜鄰矣,違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禮,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違諸乎?”卒復其舊宅,公弗許。因陳桓子以請,乃許之。或作:晏子使魯,比其反,景公爲毀其鄰以益其宅。晏子反,聞之,待於郊,使人復於公曰:“臣之貧頑而好大室也,乃通於君。故君大其居,臣之罪大矣。”公曰:“夫子之鄉,惡而居小,故爲夫子爲之。欲夫子居之以慊寡人也。”晏子對曰:“先人有言曰:‘毋卜其居,而卜其鄰。舍今得意於君者,慊其居則毋卜已。沒氏之先人卜與臣鄰吉臣可以廢沒氏之卜乎。夫大居而逆鄰歸之心,臣不願也。請辭。

    景公欲爲晏子築室於宮內晏子稱是以遠之而辭第二十三

    景公謂晏子曰:“寡人慾朝夕見,爲夫子築室於閨內,可乎?”晏子對曰:“臣聞之,隱而顯,近而結,維至賢耳。如臣者,飾其容止,以待承令,猶恐罪戾也。今君近之,是遠之也,請辭。”

    景公以晏子妻老且惡欲內愛女晏子再拜以辭第二十四

    景公有愛女,請嫁於晏子,公乃往燕晏子之家,飲酒,酣,公見其妻曰:“此子之內子耶?”晏子對曰:“然,是也。”公曰:“嘻!亦老且惡矣。寡人有女少且姣,請以滿夫子之宮。”晏子違席而對曰:“乃此則老且惡,嬰與之居故矣,故及其少而姣也。且人固以壯託乎老,姣託乎惡,彼嘗託,而嬰受之矣。君雖有賜,可以使嬰倍其託乎?”再拜而辭。

    景公以晏子乘弊車駑馬使梁丘據遺之三返不受第二十五

    晏子朝,乘弊車,駕駑馬。景公見之曰:“嘻!夫子之祿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對曰:“賴君之賜,得以壽三族,及國遊士,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飽食,弊車駑馬,以奉其身,於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據遺之輅車乘馬,三返不受,公不說,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對曰:“君使臣臨百官之吏,臣節其衣服飲食之養,以先國之民,然猶恐其侈糜而不顧其行也。今輅車乘馬,君乘之上,而臣亦乘之下,民之無義,侈其衣服飲食而不顧其行者,臣無以禁之。”遂讓不受。

    景公睹晏子之食菲薄而嗟其貧晏子稱有參士之食第二十六

    晏子相景公,食脫粟之食,炙三弋、五卯、苔菜耳矣。公聞之,往燕焉,睹晏子之食也。公曰:“嘻!夫子之家如此其貧乎!而寡人不知,寡人之罪也。”晏子對曰:“以世之不足也,免粟之食飽,士之一乞也;炙三弋,士之二乞也;五卯,士之三乞也。嬰無倍人之行,而有參士之食,君之賜厚矣!嬰之家不貧。”再拜而謝。

    梁丘據自患不及晏子晏子勉據以常爲常行第二十七

    梁丘據謂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嬰聞之,爲者常成,行者常至。嬰非有異於人也,常爲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難及也。”

    晏子老辭邑景公不許致車一乘而後止第二十八

    晏子相景公,老,辭邑。公曰:“自吾先君定公至今,用世多矣,齊大夫未有老辭邑者矣。今天子獨辭之,是毀國之故,棄寡人也。不可!”晏子對曰:“嬰聞古之事君者,稱身而食,徳厚而受祿,德薄則辭祿。德厚受祿,所以明上也;德薄辭祿,可以潔下也。嬰老薄無能,而厚受祿,是掩上之明,污下之行,不可。”公不許,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恤勞齊國,身老,賞之以三歸,澤及子孫。今夫子亦相寡人,欲爲夫子三歸,澤至子孫,豈不可哉?”對曰:“昔者管仲事桓公,桓公義高諸侯,德備百姓。今嬰事君也,國僅齊於諸侯,怨積乎百姓,嬰之罪多矣,而君欲賞之,豈以其不肖父其不肖子厚受賞以傷國民義哉?且夫德薄而祿厚,智惛而家富,是彰污而逆教也,不可。”公不許。晏子出,異日朝,得間而入邑,致車一乘而後止。

    晏子病將死妻問所欲言云毋變爾俗第二十九

    晏子病,將死,其妻曰:“夫子無慾言乎?”子曰:“吾恐死而俗變,謹視爾家,毋變爾俗也。”

    晏子病將死鑿楹納書命子壯示之第三十

    晏子病,將死,鑿楹納書焉,謂其妻曰:“楹語也,子壯而示之。”及壯,發書之言曰:“布帛不可窮,窮不可飾;牛馬不可窮,窮不可服;士不可窮,窮不可任;國不可窮,窮不可竊也。”

    晏子春秋

    外篇第七凡二十七章

    景公飲酒命晏子去禮晏子諫第一

    景公飲酒數日而樂,釋衣冠,自鼓缶,謂左右曰:“仁人亦樂是夫?”梁丘據對曰:“仁人之耳目,亦猶人也,夫奚爲獨不樂此也?”公曰:“趣駕迎晏子。”晏子朝服以至,受觴再拜。公曰:“寡人甚樂此樂,欲與夫子共之,請去禮。”晏子對曰:“君之言過矣!羣臣皆欲去禮以事君,嬰恐君子之不欲也。今齊國五尺之童子,力皆過嬰,又能勝君,然而不敢亂者,畏禮也。上若無禮,無以使其下,下若無禮,無以事其上。夫麋鹿維無禮,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以有禮也。嬰聞之,人君無禮,無以臨其邦;大夫無禮,官吏不恭;父子無禮,其家必兇;兄弟無禮,不能久同。《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故禮不可去也。”公曰:“寡人不敏無良,左右淫蠱寡人,以至於此,請殺之。”晏子曰:“左右何罪?君若無禮,則好禮者去,無禮者至;君若好禮,則有禮者至,無禮者去。”公曰:“善。請易衣革冠,更受命。”晏子避走,立乎門外。公令人糞灑改席,召衣冠以迎晏子。晏子入門,三讓,升階,用三獻焉;嗛酒嘗膳,再拜,告饜而出,公下拜,送之門,反,命撤酒去樂,曰:“吾以彰晏子之教也。”此章與“景公酒酣願無爲禮晏子諫”大旨同,但辭有詳略爾,故着於此篇。

    景公置酒泰山四望而泣晏子諫第二

    景公置酒於泰山之陽,酒酣,公四望其地,喟然嘆,泣數行而下,曰:“寡人將去此堂堂國者而死乎!”左右佐哀而泣者三人,曰:“吾細人也,猶將難死,而況公乎!棄是國也而死,其孰可爲乎!”晏子獨搏其髀,仰天而大笑曰:“樂哉!今日之飲也。”公怫然怒曰:“寡人有哀,子獨大笑,何也?”晏子對曰:“今日見怯君一,諛臣三人,是以大笑。”公曰:“何謂諛怯也?”晏子曰:“夫古之有死也,令後世賢者得之以息,不肖者得之以伏。若使古之王者毋知有死,自昔先君太公至今尚在,而君亦安得此國而哀之?夫盛之有衰,生之有死,天之分也。物有必至,事有常然,古之道也。曷爲可悲?至老尚哀死者,怯也;左右助哀者,諛也。怯諛聚居,是故笑之。”公慚而更辭曰:“我非爲去國而死哀也。寡人聞之,彗星出,其所向之國君當之,今彗星出而向吾國,我是以悲也。”晏子曰:“君之行義回邪,無德於國,穿池沼,則欲其深以廣也;爲臺榭,則欲其高且大也;賦斂如撝奪,誅僇如仇讎。自是觀之,茀又將出。天之變,彗星之出,庸可悲乎!”於是公懼,乃歸,寘池沼,廢臺榭,薄賦斂,緩刑罰,三十七日而彗星亡。此章與“景公登牛山而悲登公阜睹彗星而感”旨同而辭少異爾,故着於此篇。

    景公夢見彗星使人佔之晏子諫第三

    景公夢見彗星。明日,召晏子而問焉:“寡人聞之,有彗星者必有亡國。夜者,寡人夢見彗星,吾欲召占夢者使佔之。”晏子對曰:“君居處無節,衣服無度,不聽正諫,興事無已,賦斂無厭,使民如將不勝,萬民懟怨,茀星又將見夢,奚獨彗星乎!”此章與“景公登公阜見彗星使禳之晏子諫辭”旨同,而此特言夢見爲異爾,故着於此篇。

    景公問古而無死其樂若何晏子諫第四

    景公飲酒樂,公曰:“古而無死,其樂若何?”晏子對曰:“古而無死,則古之樂也,君何得焉?昔爽鳩氏始居此地,季(艹則)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後太公因之。古若無死,爽鳩氏之樂,非君所願也。”此章與“景公謂梁丘據與己和”、“景公使祝史讓彗星”皆出於“景公遊公阜一日而有三過言但以爲章”,而辭少異,皆着於此篇。

    景公謂梁丘據與己和晏子諫第五

    景公至自畋,晏子侍於遄臺,梁丘據造焉。公曰:“維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爲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泄其過,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幹,民對爭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且平;奏鬷無言,時靡有爭。’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大小、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流,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詩》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一,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公曰:“善。”

    景公使祝史禳彗星晏子諫第六

    齊有彗星,景公使祝禳之。晏子諫曰:“無益也,只取誣焉。天道不諂,不二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穢也。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禳之何損?《詩》雲:‘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君無違德,方國將至,何患於彗?《詩》曰:‘我無所監,夏後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若徳之回亂,民將流亡,祝史之爲,無能補也。”公說,乃止。此章與“景公登公阜見彗星”章旨同,故着於此篇。

    景公有疾梁丘據裔款請誅祝史晏子諫第七

    景公疥遂痁,期而不瘳。諸侯之賓,問疾者多在。梁丘據、裔款言於公曰:“吾事鬼神,豐於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爲諸侯憂,是祝史之罪也。諸侯不知,其謂我不敬,君盍誅於祝固史嚚以辭賓。”公說,告晏子。晏子對曰:“日宋之盟,屈建問範會之德於趙武,趙武曰:‘夫子家事治,言於晉國,竭情無私。其祝史祭祀,陳言不愧;其家事無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語康王,康王曰:‘神人無怨,宜夫子之光輔五君,以爲諸侯主也。’”公曰:“據與款謂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誅於祝史,子稱是語何故?”對曰:“若有德之君,外內不廢,上下無怨,動無違事,其祝史薦信,無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饗,國受其福,祝史與焉。其所以蕃祉老壽者,爲信君使也,其言忠信於鬼神。其適遇淫君,外內頗邪,上下怨疾,動作辟違,以欲厭私,高臺深池,撞鐘舞女,斬刈民力,輸掠其聚,以成其違,不恤後人,暴虐淫縱,肆行非度,無所還忌,不思謗讟,不憚鬼神,神怒民痛,無悛於心。其祝史薦信,是言罪也;其蓋失數美,是矯誣也;進退無辭,則虛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饗,其國以禍之,祝史與焉。以以天昏孤疾者,爲暴君使也,其言僭嫚於鬼神。”

    公曰:“然則若之何?”對曰:“不可爲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澤之萑蒲,舟鮫守之;藪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鹽蜃,祈望守之。縣鄙之人,入從其政;偪介之關,暴徵其私;承嗣大夫,強易其賄;布常無藝,征斂無度;宮室日更,淫樂不違;內寵之妾肆奪於市,外寵之臣僭令於鄙;私慾養求,不給則應。民人苦病,夫婦皆詛。祝有益也,詛亦有損,聊攝以東,姑尤以西,其爲人也多矣!雖其善祝,豈能勝億兆人之詛!君若欲誅於祝史,修德而後可。”公說,使有司寬政,毀關去禁,薄斂已責,公疾愈。此章與“景公病久欲誅祝史以謝”事悉旨同,但述辭有首末之異,故着於此篇。

    景公見道殣自慚無德晏子諫第八

    景公賞賜及後宮,文繡被臺榭,菽粟食鳧雁;出而見殣,謂晏子曰:“此何爲而死?”晏子對曰:“此餧而死。”公曰:“嘻!寡人之無德也甚矣。”對曰:“君之德著而彰,何爲無德也?”景公曰:“何謂也?”對曰:“君之徳及後宮與臺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繡;君之鳧雁,食以菽粟;君之營內自樂,延及後宮之族,何爲其無德!顧臣願有請於君:由君之意,自樂之心,推而與百姓同之,則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而苟營內好私,使財貨偏有所聚,菽粟幣帛腐於囷府,惠不遍加於百姓,公心不周乎萬國,則桀紂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嬰之言,推君之盛德,公佈之於天下,則湯武可爲也。一殣何足恤哉!”此章與“景公遊塞途不恤死胔”辭如相反,而其旨實同,故着於此篇。

    景公欲誅斷所愛橚者晏子諫第九

    景公登箐室而望,見人有斷雍門之橚者,公令吏拘之,顧謂晏子:“趣誅之。”晏子默然不對。公曰:“雍門之橚,寡人所甚愛也,此見斷之,故使夫子誅之,默然而不應,何也?”晏子對曰:“嬰聞之,古者人君出,則闢道十里,非畏也;冕前有旒,惡多所見也;纊紘琉耳,惡多所聞也;大帶重半鈞,舄履倍重,不欲輕也。刑死之罪,日中之朝,君過之,則赦之。嬰未嘗聞爲人君而自坐其民者也。”公曰:“赦之,無使夫子復言。”此章與“景公欲殺犯槐者”、“景公逐得斬竹”事悉同,但悉辭少異耳,故着於此篇。

    景公坐路寢曰誰將有此晏子諫第十一

    景公坐於路寢,曰:“美哉其室!將誰有此乎?”晏子對曰:“其田氏乎,田無宇爲垾矣。”公曰:“然則奈何?”晏子對曰:“爲善者,君上之所勸也,豈可禁哉!夫田氏國門擊柝之家,父以託其子,兄以託其弟,於今三世矣。山木如市,不加於山;魚鹽蚌蜃,不加於海;民財爲之歸。今歲凶飢,蒿種芼斂不半,道路有死人。齊舊四量而豆,豆四而區,區四而釡,釡十而鍾。田氏四量,各加一焉。以家量貸,以公量收,則所以糴百姓之死命者澤矣。今公家驕汰,而田氏慈惠,國澤是將焉歸?田氏雖無德而施於民。公厚斂而田氏厚施焉。《詩》曰:‘雖無德與汝,式歌且舞。’田氏之施,民歌舞之也,國之歸焉,不亦宜乎?”此章與“景公登路寢而嘆”、“景公問後世有齊者”、“叔向問齊國之若”辭旨略同而小異,故着於此篇。

    景公臺成盆成適願合葬其母晏子諫而許第十一

    景公宿於路寢之宮,夜分,聞西方有男子哭者,公悲之。明日朝,問於晏子曰:“寡人夜者聞西方有男子哭者,聲甚哀,氣甚悲,是奚爲者也?寡人哀之。”晏子對曰:“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適也。父之孝子,兄之順弟也。又嘗爲孔子門人。今其母不幸而死,祔柩未葬,家貧,身老,子(■),恐力不能合祔,是以悲也。”公曰:“子爲寡人吊之,因問其偏祔何所在?”晏子奉命往吊,而問偏之所在。盆成適再拜,稽首而不起,曰:“偏祔寄於路寢,得爲地下之臣,擁札摻筆,給事宮殿中右陛之下,願以某日送,未得君之意也。窮困無以圖之,布脣枯舌,焦心熱中,今君不辱而臨之,願君圖之。”晏子曰:“然。此人之甚重者也,而恐君不許也。”盆成適蹶然曰:“凡在君耳!且臣聞之,越王好勇,其民輕死;楚靈王好細腰,其朝多餓死人。子胥忠其君,故天下皆願得以爲子。今爲人子臣,而離散其親戚,孝乎哉?足以爲臣乎?若此而得祔,是生臣而安死母也;若此而不得,則臣請挽屍車而寄之於國門外宇■之下,身不敢飲食,擁轅執輅,木乾鳥棲,袒肉暴骸,以望君憫之。賤臣雖愚,竊意明君哀而不忍也。”

    晏子入,復乎公,公忿然作色而怒曰:“子何必患若言,而教寡人乎?”晏子對曰:“嬰聞之,忠不避危,愛無惡言。且嬰固以難之矣。今君營處爲遊觀,既奪人有,又禁其葬,非仁也;肆心傲聽,不恤民憂,非義也。若何勿聽?”因道盆成適之辭。公喟然太息曰:“悲乎哉!子勿復言。”乃使男子袒免,女子發笄者以數百,爲開凶門,以迎盆成適。適脫衰絰,冠條纓,墨緣,以見乎公。公曰:“吾聞之,五子不滿隅,一子可滿朝,非乃子耶!”盆成適於是臨事不敢哭,奉事以禮,畢,出門,以後舉聲焉。此章與“於何請合葬”正同而辭少異,故着於此篇。

    景公築長庲臺晏子舞而諫第十二

    景公築長庲之臺,晏子侍坐。觴三行,晏子起舞曰:“歲已暮矣,而禾不獲,忽忽矣若之何!歲已寒矣,而役不罷,惙惙矣如之何!”舞三,而涕下沾襟。景公慚焉,爲之罷長庲之役。此章與“景公爲長庲欲美之”、“景公冬起大臺之役”辭旨同而小異,故着於此篇。

    景公使燭鄒主鳥而亡之公怒將加誅晏子諫第十三

    景公好弋,使燭鄒主鳥而亡之,公怒,詔吏殺之。晏子曰:“燭鄒有罪三,請數之以其罪而殺之。”公曰:“可。”於是召而數之公前,曰:“燭鄒!汝爲吾君主鳥而亡之,是罪一也;使吾君以鳥之故殺人,是罪二也;使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以輕士,是罪三也。”數燭鄒罪已畢,請殺之。公曰:“勿殺!寡人聞命矣。”此章與“景公欲誅野人”、“景公欲殺圉人”章旨同而辭少異,故着於此篇。

    景公問治國之患晏子對以佞人讒夫在君側第十四

    景公問晏子曰:“治國之患亦有常乎?”對曰:“佞人讒夫之在君側者,好惡良臣,而行與小人,此國之長患也。”公曰:“讒佞之人,則誠不善矣,雖然,則奚曾爲國常患乎?”晏子曰:“君以爲耳目而好繆事,則是君之耳目繆也。夫上亂君之耳目,下使羣臣皆失其職,豈不誠足患哉!”公曰:“如是乎!寡人將去之。”晏子曰:“公不能去也。”公忿然作色不說,曰:“夫子何小寡人甚也!”對曰:“臣何敢槁也!夫能自周於君者,才能皆非常也。夫藏大不誠於中者,必謹小誠於外,以成其大不誠。入則求君之嗜慾能順之,公怨良臣,則具其往失而益之;出則行威以取富。夫何密近,不爲大利變,而務與君至義者也?此難得其知也。”公曰:“然則先聖奈何?”對曰:“先聖之治也,審見賓客,聽治不留,羣臣皆得畢其誠,讒諛安得容其私!”公曰:“然則夫子助寡人止之,寡人亦事勿用。”對曰:“讒夫佞人之在君側者,若社之有鼠也,諺言有之曰:‘社鼠不可燻去。’讒佞之人,隱君之威以自守也,是難去焉。”此章與“景公問佞人之事若何如”、“景公問治國何患”二章大旨同而辭少異,故着於此篇。

    景公問後世孰將踐有齊者晏子對以田氏第十五

    景公與晏子立曲潢之上,望見齊國,問晏子曰:“後世孰將踐有齊國者乎?”晏子對曰:“非賤臣之所敢議也。”公曰:“胡必然也?得者無失,則虞、夏常存矣。”晏子對曰:“臣聞見不足以知之者,智也;先言而後當者,惠也。夫智與惠,君子之事,臣奚足以知之乎!雖然,臣請陳其爲政,君強臣弱,政之本也;君唱臣和,教之隆也;刑罰在君,民之紀也。今夫田無宇二世有功於國,而利取分寡,公室兼之,國權專之,君臣易施,而無衰乎!嬰聞之,臣富主亡。由是觀之,其無宇之後無幾,齊國,田氏之國也!嬰老不能待公之事,公若即世,政不在公室。”

    公曰:“然則奈何?”晏子對曰:“維禮可以已之。其在禮也,家施不及國,民不懈,貨不移,工賈不變,士不濫,官不諂,大夫不收公利。”

    公曰:“善。今知禮之可以爲國也。”對曰:“禮之可以爲國也久矣,與天地並立。君令臣忠,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之經也。君令而不違,臣忠而不二,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妻柔而貞,姑慈而從,婦聽而婉,禮之質也。”

    公曰:“善哉!寡人乃今知禮之尚也。”晏子曰:“夫禮,先王之所以臨天下也,以爲其民,是故尚之。”此章與“景公坐路寢問誰將有此”、“景公問魯莒孰先亡”、“田問後世孰有齊國”、“晉叔向問齊國若何之”章答旨同而辭異,故着於此篇。

    晏子使吳吳王問君子之行晏子對以不與亂國俱滅第十六

    晏子聘於吳,吳王問:“君子之行何如?”晏子對曰:“君順懷之,政治歸之,不懷暴君之祿,不居亂國之位,君子見兆則退,不與亂國俱滅,不與暴君偕亡。”此章與“吳王問可處可去”事旨既同,但辭有詳略之異,故着於此篇。

    吳王問齊君僈暴君子何容焉晏子對以豈能以道食人第十七

    晏子使吳,吳王曰:“寡人得寄僻陋蠻夷之鄉,希見教君子之行,請私而無爲罪。”晏子蹴然闢位。吳王曰:“吾聞齊君蓋賊以僈,野以暴,吾子容焉,何甚也?”晏子遵而對曰:“臣聞之,微事不通,粗事不能者,必勞;大事不得,小事不爲者,必貧;大者不能致人,小者不能至人之門者,必困。此臣之所以仕也。如臣者,豈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王笑曰:“嗟乎,今日吾譏晏子,訾猶倮而高橛者也。”此章與“景公問天下之所以存亡”、“魯君問何事回曲之君”二章或事異而辭同,或旨同而辭異,故着於此篇。

    司馬子期問有不幹君不恤民取名者乎晏子對以不仁也第十八

    司馬子期問晏子曰:“士亦有不幹君,不恤民,徒居無爲而取名者乎?”晏子對曰:“嬰聞之,能足以瞻上益民而不爲者,謂之不仁。不仁而取名者,嬰未得聞之也。”此章與“叔向問徒處之義”章旨同而有詳略之異,故着於此篇。

    高子問子事靈公莊公景公皆敬子晏子對以一心第十九

    高子問晏子曰:“子事靈公、莊公、景公,皆敬子,三君之心一耶?夫子之心三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事君,嬰聞一心可以事百君,三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嬰之心非三心也。且嬰之於靈公也,盡復而不能立之政,所謂僅全其四支以從其君者也。及莊公陳武夫,尚勇力,欲闢勝於邪,而嬰不能禁,故退而野處。嬰聞之,言不用者,不受其祿,不治其事者,不與其難,吾於莊公行之矣。今之君,輕國而重樂,薄於民而厚於養,藉斂過量,使令過任,而嬰不能禁,庸知其能全身以事君乎!”此章與“梁丘據問事三君不同心”、“九子之齊不見晏子”旨同而辭少異,故着於此篇。

    晏子再治東阿上計景公迎賀晏子辭第二十

    晏子治東阿,三年,景公召而數之曰:“吾以子爲可,而使子治東阿,今子治而亂,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將加大誅於子。”晏子對曰:“臣請改道易行而治東阿,三年不治,臣請死之。”景公許。於是明年上計,景公迎而賀之曰:“甚善矣!子之治東阿也。”晏子對曰:“前臣之治東阿也,屬託不行,貨賂不至,陂池之魚,以利貧民。當此之時,民無飢,君反以罪臣。今臣後之東阿也,屬託行,貨賂至,並重賦斂,倉庫少內,便事左右,陂池之魚,入於權宗。當此之時,飢者過半矣,君乃反迎而賀。臣愚不能復治東阿,願乞骸骨,避賢者之路。”再拜,便僻。景公乃下席而謝之曰:“子強復治東阿,東阿者,子之東阿也,寡人無復與焉。”此章與“晏子再治阿而見信景公任以國政”章旨同而述辭少異,故着於此篇。

    太卜紿景公能動地晏子知其妄使卜自曉公第二十一

    景公問太卜曰:“汝之道何能?”對曰:“臣能動地。”公召晏子而告之,曰:“寡人問太卜曰:‘汝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地可動乎?”晏子黙然不對,出,見太卜曰:“昔吾見鉤星在四心之間,地其動乎?”太卜曰:“然。”晏子曰:“吾言之,恐子死之也;黙然不對,恐君之惶也。子言,君臣俱得焉。忠於君者,豈必傷人哉!”晏子出,太卜走入見公,曰:“臣非能動地,地固將動也。”陳子陽聞之,曰:“晏子默而不對者,不欲太卜之死也;往見太卜者,恐君之惶也。晏子,仁人也。可謂忠上而惠下也。”章與“柏常騫禳鳥死將爲公請壽晏子識其妄”章旨同而辭異,故着於此篇。

    有獻書譖晏子退耕而國不治復召晏子第二十二

    晏子相景公,其論人也,見賢而進之,不同君所欲;見不善則廢之,不闢君所愛;行己而無私,直言而無諱。有納書者曰:“廢置不周於君前,謂之專;出言不諱於君前,謂之易。專易之行存,則君臣之道廢矣,吾不知晏子之爲忠臣也。”公以爲然。晏子入朝,公色不說,故晏子歸,備載,使人辭曰:“嬰故老悖無能,毋敢服壯者事。”辭而不爲臣,退而窮處,東耕海濱,堂下生藜藿,門外生荊棘。七年,燕、魯分爭,百姓惛亂,而家無積。公自治國,權輕諸侯,身弱高、國。公恐,復召晏子。晏子至,公一歸七年之祿,而家無藏。晏子立,侯諸忌其威,高、國服其政,燕、魯貢職,小國時朝。晏子沒而後衰。此章與“景公惡故人晏子退”章旨同敘事少異,故着於此篇。

    晏子使高糾治家三年而未嘗弼過逐之第二十三

    晏子使高糾治家,三年而辭焉。儐者諫曰:“高糾之事夫子三年,曾無以爵位而逐之,敢請其罪。”晏子曰:“若夫方立之人,維聖人而已。如嬰者,仄陋之人也。若夫左嬰右嬰之人不舉,四維將不正,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嘗弼吾過也。吾是以辭之。”此章與“景公欲見高糾”章旨同而辭少異,故着於此篇。

    景公稱桓公之封管仲益晏子邑辭不受第二十四

    景公謂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予管仲狐與榖,其縣十七,著之於帛,申之以策,通之諸侯,以爲其子孫賞邑。寡人不足以辱而先君,今爲夫子賞邑,通之子孫。”晏子辭曰:“昔聖王論功而賞賢,賢者得之,不肖者失之,御德修禮,無有荒怠。今事君而免於罪者,其子孫奚宜與焉?若爲齊國大夫者必有賞邑,則齊君何以共其社稷與諸侯幣帛?嬰請辭。”遂不受。此章與“景公致千金而晏子固不受”、“使田無宇致封邑晏子辭”章,旨悉同而辭少異,故着於此篇。

    景公使梁丘據致千金之裘晏子固辭不受第二十五

    景公賜晏子狐之白裘,玄豹之茈,其貲千金,使梁丘據致之,晏子辭而不受,三反。公曰:“寡人有此二,將欲服之,今夫子不受,寡人不敢服。與其閉藏之,豈如弊之身乎?”晏子曰:“君就賜,使嬰修百官之政,君服之上,而使嬰服之於下,不可以爲教。”固辭而不受。此章與“景公使梁丘據遺之車馬三返不受”章旨同而事少異,故着於此篇。

    晏子衣鹿裘以朝景公嗟其貧晏子稱有飾第二十六

    晏子相景公,布衣鹿裘以朝。公曰:“夫子之家,若此其貧也,是奚衣之惡也!寡人不知,是寡人之罪也。”晏子對曰:“嬰聞之,蓋顧人而後衣食者,不以貪昧爲非;蓋顧人而後行者,不以邪辟爲累。嬰不肖,嬰之族又不如嬰也,待嬰以祀其先人者五百家,嬰又得布衣鹿裘而朝,於嬰不有飾乎!”再拜而辭。此章與“陳無字請浮晏子”、“景公睹晏子之食而嗟其貧”章旨同而辭少異,故着於此篇。

    仲尼稱晏子行補三君而不有果君子也第二十七

    仲尼曰:“靈公汙,晏子事之以整齊;莊公壯,晏子事之以宣武;景公奢,晏子事之以恭儉;君子也!相三君而善不通下,晏子細人也。”晏子聞之,見仲尼曰:“嬰聞君子有譏於嬰,是以來見。如嬰者,豈能以道食人者哉!嬰之宗族待嬰而祝其先人者數百家,與齊國之閒士待嬰而舉火者數百家,臣爲此仕者也。如臣者,豈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仲尼送之以賓客之禮,再拜其辱。反,命門弟子曰:“救民之姓而不誇,行補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此章與“仲尼之齊不見晏子”、“魯君問何事回曲之君”章旨同而述辭少異,故着於此篇。

    晏子春秋

    外篇

    不合經術者第八凡十八章

    仲尼見景公景公欲封之晏子以爲不可第一

    仲尼之齊,見景公,景公說之,欲封之以爾稽。以告晏子,晏子對曰:“不可。彼浩裾自順,不可以教下;好樂綏於民,不可使親治;立命而建事,不可守職。厚葬破民貧國,久喪道哀費日,不可使子民。行之難者在內,而傳者無其外,故異於服,勉於容,不可以道衆而馴百姓。自大賢之滅,周室之卑也,威儀加多,而民行滋薄;聲樂繁充,而世德滋衰。今孔丘盛聲樂以侈世,飾絃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禮,趨翔之節以觀衆;博學不可以儀世,勞思不可以補民,兼壽不能殫其教,當年不能究其禮,積財不能瞻其樂。繁飾邪術以營世君,盛爲聲樂以淫愚其民。其道也,不可以示世;其教也,不可以導民。今欲封之,以移齊國之俗,非所以導衆存民也。”公曰:“善。”於是厚其禮而留其封,敬見不問其道,仲尼乃行。此並下五章皆毀詆孔子,殊合經術,故着於此篇。

    景公上路寢聞哭聲問梁丘據晏子對第二

    景公上路寢,聞哭聲,曰:“吾若聞哭聲,何爲者也?”梁丘據對曰:“魯孔丘之徒鞠語者也。明於禮樂,審於服喪,其母死,葬埋甚厚,服喪三年,哭泣甚疾。”公曰:“豈不可哉!”而色說之。晏子曰:“古者聖人,非不知能繁登降之禮,制規矩之節,行表綴之數以教民,以爲煩人留日,故制禮不羨於便事;非不知能揚干鏚鐘鼓竽瑟以勸衆也,以爲費財留工,故制樂不羨於和民;非不知能累世殫國以奉死,哭泣處哀以持久也,而不爲者,知其無補死者而深害生者,故不以導民。今品人飾禮煩事,羨樂淫民,崇死以害生,三者,聖王之所禁也。賢人不用,德毀流俗,故三邪得行於世。是非賢不肖雜,上妄說邪,故好惡不足以導衆。此三者,路世之政,單事之教也。公曷爲不察,聲受而色說之?”

    仲尼見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見寡人宰乎第三

    仲尼遊齊,見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見寡人宰乎?”仲尼對曰:“臣聞晏子事三君而得順焉,是有三心,所以不見也。”仲尼出,景公以其言告晏子,晏子對曰:“不然!嬰爲三心,三君爲一心故,三君皆欲其以之安,是以嬰得順也。嬰聞之,是而非之,非而是之,猶非也。孔丘必據處此一心矣。”

    仲尼之齊見景公而不見晏子子貢致問第四

    仲尼之齊,見景公而不見晏子。子貢曰:“見君不見其從政者,可乎?”仲尼曰:“吾聞晏子事三君而順焉,吾疑其爲人。”晏子聞之,曰:“嬰則齊之世民也,不維其行,不識其過,不能自立也。嬰聞之,有幸見愛,無幸見惡,誹譽爲類,聲響相應,見行而從之者也。嬰聞之,以一心事三君者,所以順焉;以三心事一君者,不順焉。今未見嬰之行,而非其順也。嬰聞之,君子獨立不慚於影,獨寢不慚於魂。孔子拔樹削跡,不自以爲辱;窮陳、蔡,不自以爲約;非人不得其故,是猶澤人之非斤斧,山人之非網罟也。出之其口,不知其困也。始吾望儒而貴之,今吾望儒而疑之。”仲尼聞之,曰:“語有之:言發於爾,不可止於遠也;行存於身,不可掩於衆也。吾竊議晏子而不中夫人之過,吾罪幾矣!丘聞君子過人以爲友,不及人以爲師。今丘失言於夫子,譏之,是吾師也。”因宰我而謝焉,然仲尼見之。

    景公出田顧問晏子若人之衆有孔子乎第五

    景公出田,寒,故以爲渾,猶顧而問晏子曰:“若人之衆,則有孔子焉乎?”晏子對曰:“有孔子,焉則無有?若舜焉則嬰不識。”公曰:“孔子之不逮舜爲間矣,曷爲‘有孔子,焉則無有?若舜焉則嬰不識’!”晏子對曰:“是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孔子行一節者也,處民之中,其過之識,況乎處君之中乎!舜者民處之中,則自齊乎士;處君子之中,則齊乎君子;上與聖人,則固聖人之材也。此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也。”

    仲尼相魯景公患之晏子對以勿憂第六

    仲尼相魯,景公患之,謂晏子曰:“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孔子相魯若何?”晏子對曰:“君其勿憂。彼魯君,弱主也;孔子,聖相也。君不如陰重孔子,設以相齊,孔子強諫而不聽,必驕魯而有齊,君勿納也。夫絕於魯,無主於齊,孔子困矣。”居期年,孔子去魯之齊,景公不納,故困於陳、蔡之間。此上五章皆毀詆孔子,而此章複稱爲聖相,設相齊國,孔子似非乎仲之所宜,故着於此篇。

    景公問有臣有兄弟而強足恃乎晏子對不足恃第七

    景公問晏子曰:“有臣而強,足恃乎?”晏子對曰:“不足恃。”“有兄弟而強,足恃乎?”晏子對曰:“不足恃。”公忿然作色曰:“吾今有恃乎?”晏子對曰:“有臣而強,無甚如湯;有兄弟而強,無甚如桀。湯有弒其君,桀有亡其兄,豈以人爲足恃哉,可以無亡也!”此章與“景公問臣並兄弟之強而晏子對以湯桀無以垂訓”,故着於此篇。

    景公遊牛山少樂請晏子一願第八

    景公遊於牛山,少樂,公曰:“請晏子一願。”晏子對曰:“不,嬰何願?”公曰:“晏子一願。”對曰:“臣願有君而見畏,有妻而見歸,有子而可遺。”公曰:“善乎!晏子之願;載一願。”晏子對曰:“臣願有君而明,有妻而材,家不貧,有良鄰。有君而明,日順嬰之行,有妻而材,則使嬰不忘;家不貧,則不慍朋友所識;有良鄰,則日見君子:嬰之願也。”公曰:“善乎!晏子之願也。”晏子對曰:“臣願有君而可輔,有妻而可去,有子而可怒。”公曰:“善乎!晏子之願也。”此章載晏子之願如此,無以垂訓,故着於此篇。

    景公爲大鐘晏子與仲尼柏常騫知將毀第九

    景公爲大鐘,將懸之。晏子、仲尼、柏常騫三人朝,俱曰:“鍾將毀。”衝之,果毀。公召三子者而問之。晏子對曰:“鍾大,不祀先君而以燕,非禮,是以曰鍾將毀。”仲尼曰:“鍾大而懸下,衝之其氣下回而下薄,是以曰鍾將毀。”柏常騫曰:“今庚申,雷日也,音莫勝於雷,是以曰鍾將毀也。”此章與“景公爲泰呂成將燕饗晏子諫”章旨同而尤近怪,故着於此篇。

    田無宇非晏子有老妻晏子對以去老謂之亂第十

    田無宇見晏子獨立於閨內,有婦人出於室者,髪斑白,衣緇布之衣而無裏裘。田無宇譏之曰:“出於室爲何者也?”晏子曰:“嬰之家也。”無宇曰:“位爲中卿,田七十萬,何以老爲妻?”對曰:“嬰聞之,去老者,謂之亂,納少者,謂之淫。且夫見色而忘義,處富貴而失倫,謂之逆道。嬰可以有淫亂之行,不顧於倫,逆古之道乎?”此章與“景公以晏子妻老欲納愛女”旨同而事異,田無宇雖至凡品,亦未應以是誚。晏子沒,非晏子者將納其說,見棄妻乎?無以垂訓,故着於此篇。

    工女欲入身於晏子晏子辭不受第十一

    有工女託於晏子之家焉者,曰:“婢妾,東廓之野人也。願得入身,比數於下陳焉。”晏子曰:“乃今日而後自知吾不肖也!古之爲政者,士農工商異居,男女有別而不通,故士無邪行,女無淫事。今僕託國主民,而女欲奔僕,僕必色見而行無廉也。”遂不見。此章與“犯傷槐之令者女求入晏子家”事同而辭略,且無因而至,故着於此篇。

    景公欲誅羽人晏子以爲法不宜殺第十二

    景公蓋姣,有羽人視景公僭者。公謂左右曰:“問之,何視寡人之僭也?”羽人對曰:“言亦死,而不言亦死,竊姣公也。”公曰:“合色寡人也?殺之!”晏子不時而入,見曰:“蓋聞君有所怒羽人。”公曰:“然。色寡人,故將殺之。”晏子對曰:“嬰聞拒欲不道,惡愛不祥,雖使色君,於法不宜殺也。”公曰:“惡然乎!若使沐浴,寡人將使抱背。”此章不典,無以垂訓,故着於此篇。

    景公謂晏子東海之中有水而赤晏子詳對第十三

    景公謂晏子曰:“東海之中,有水而赤,其中有棗,華而不實,何也?”晏子對曰:“昔者秦繆公乘龍舟而理天下,以黃布裹烝棗,至東海而捐其布,彼黃布,故水赤:烝棗,故華而不實。”公曰:“吾詳問子何爲?”對曰:“嬰聞之,詳問者,亦詳對之也。”此並下一章語數俳而義,無所取,故着於此篇。

    景公問天下有極大極細晏子對第十四

    景公問晏子曰:“天下有極大乎?”晏子對曰:“有。足遊浮雲,背凌蒼天,尾偃天間,躍啄北海,頸尾咳於天地乎!然而漻漻不知六翮之所在。”公曰:“天下有極細乎?”晏子對曰:“有。東海有蠱,巢於蚊睫,再乳再飛,而蚊不爲驚。臣嬰不知其名,而東海漁者曰焦冥。”

    莊公圖莒國人擾紿以晏子在乃止第十五

    莊公闔門而圖莒,國人以爲有亂也,皆操長兵而立於閭。公召睢休相而問曰:“寡人闔門而圖莒,國人以爲有亂,皆摽長兵而立於衢閭,奈何?”休相對曰:“誠無亂而國以爲有,則仁人不存。請令於國,言晏子之在也。”公曰:“諾。”以令於國:“孰謂國有亂者,晏子在焉。”以後皆散兵而歸。君子曰:“夫行不可不務也。晏子存而民心安,此一曰之所爲也,所以見於前信於後者。是以晏子立人臣之位,而安萬民之心。”此章特以晏子而紹國人,故着於此篇。

    晏子死景公馳哭往哭哀畢而去第十六

    景公遊於菑,聞晏子死,公乘侈輿服繁駔驅之。而因爲遲,下車而趨;知不若車之速,則又乘。比至於國者,四下而趨,行哭而往,伏屍而號,曰:“子大夫日夜責寡人,不遺尺寸,寡人猶且淫泆而不收,怨罪重積於百姓。令天降禍於齊,不加於寡人,而加於夫子,齊國之社稷危矣,百姓將誰告夫。”此並下二章皆晏子歿後,景公追懷之言,故着於此篇。

    晏子死景公哭之稱莫復陳告吾過第十七

    晏子死,景公操玉加於晏子據孫星衍,此脫“屍上”兩字而哭之,涕沾襟。章子弦諫曰:“非禮也。”公曰:“安用禮乎?昔者吾與夫子遊於公邑之上,一日而三不聽寡人,今其孰能然乎!吾失夫子則亡,何禮之有?”免免冠而哭,哀盡而去。

    晏子沒,左右諛,弦章諫,景公賜之魚 第十八

    晏子沒十有七年,景公飲諸大夫酒。公射,出質箭靶,出質,射出的箭未中箭靶。,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捨棄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晏子沒後,不復聞不善之事。”弦章對曰:“君好之,則臣服之;君嗜之,則臣食之。尺蠖音貨,蛾之幼蟲。食黃則黃,食蒼則蒼是也。”公曰:“善。吾不食諂人以言也。”以魚五十乘賜弦章。章歸,魚車塞途,撫其御之手,曰:“昔者晏子辭黨當作賞以正君,故過失不掩之。今諸臣諛以幹利,吾若受魚,是反晏子之義,而順諂諛之慾。”固辭魚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晏子之遺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