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闇公先生年譜
正文
徐闇公先生年譜
陳序
徐闇公先生年譜
附錄一
附錄二
陳序
華亭徐闇公先生爲幾社六子之一,孤忠亮節,既已光耀汗青,晚歲遁居潮海,全發以終,迄今饒平山中之蔬果卓然與西薇、東菊同垂芬於天壤。後之過其地者,恆低徊流連而興「風微人往」之思焉。
金山姚君石子得先生釣璜堂集遺稿,而有刊行之盛舉。內從兄上海王君培孫偕之考訂。遵姚君意,就所藏書冊,檢查先生遺聞軼事,而海寧陳君乃幹爲任纂輯年譜。陳君以事乏暇,餘乃樂與參校之役。就陳君所纂輯者,參稽互證,凡三月而竣事。
夫年譜之爲書,合史家記、傳、表體裁而一冶。先生詩不編年,無由分注於年月之下。惟明清間之時事,與先生百折不回之勁節,已可灼覽無遺。先生交行事蹟,既有大越史記諸書可證,而核之鄧京卿承修中法越南勘界函稿,凡欽州、越南毗連之境,與先生程途所經,若合符節。其崇明、舟山、廈門諸海道,凡明清間戈船往來之要地,尤爲今日總稅司署所刊沿海燈船冊中塔燈照及之區。然後嘆稽古不通今如鄙人者,固不足與談天下事也。
嗚呼!先生與何、瞿、陳、夏諸公之純忠,與鄭成功、吳六奇之通權達變,並有千秋。吾蓋讀明季諸書及寶山袁邃懷先生幾社考一序,而有無窮之感也。後之讀先生書而具知人論世之識者,其亦有取於斯編也夫。
民國十四年十二月,江浦陳洙珠泉氏序。
徐闇公先生年譜
海寧陳乃幹、江浦陳洙纂輯
明萬曆二十七年己亥(一五九九)十一月二十五日,先生生。
先生名孚遠,字闇公,晚號復齋,江南華亭人,家住華亭南門內河曲(華亭縣誌)。
始祖德成耕於華亭之小蒸(「五茸志逸」雲:吾松地名大蒸、小蒸,在積水中,草樹蓊然,團聚成村落。按小蒸鎮至今尚存),仁厚好施,茹素戒殺,鄉人稱爲佛子。
洙按:德成子名賢,孫名禮;曾孫名黼,宣平縣丞。俱以階貴,贈少傅大學士(見「華亭縣誌」「封贈」門)。
德成之玄孫陟,字子明,號望湖,又號達齋,是爲先生曾祖。嘉靖二十六年丁未(一五四七)李春芳榜進士,以兄階在吏部,避不就吉士選,授兵部武庫司主事,曆本部員外郎郎中,改尚寶司丞,遷少卿,繼遷光祿、太僕、太常三少卿,進南太僕卿,尋遷光祿卿、南大理卿,升南工部右侍郎,改南刑部右侍郎。隆慶元年(一五六七),引疾旋里。嘗以私帑爲倭亂時立功死事者立祠。又建義莊,捐田於義學。年五十八卒,賜祭葬,崇祀鄉賢。其宅在文貞賜第西,有師儉堂。曾祖母宋淑人,廣西參政宋愷之女。
祖琳,字雍卿,號裕湖,以蔭任太常典簿,遷南前府都事、歷南中府經歷、山東運同、雲南楚雄府知府。晚年皈依蓮池大師,法名廣潙,字警庵,又稱生生道人。祖母李恭人。
父爾遂,初名元誼,字行甫,太學生。母顧孺人。
按:徐文貞公階族譜序曰:吾徐氏,世家華亭之小蒸;今有濱曰徐家濱者,吾高祖以前所居也。徐既以農爲業,又經元末兵亂,譜牒不存,故高祖以上世系不能詳云云。而林霍爲闇公傳,乃雲上世爲宋宗室。又云佛子公仕爲參計使,子若孫接踵登第。夫文貞在嘉靖時自撰族譜,不能詳高祖以上之世系矣,則上世之爲宋宗室與佛子公之爲參計使,霍烏得而知之?明季士夫每以門第相高,不足信也。
洙按:「華亭縣誌」徐階傳:父黼,宣平縣丞。又按「宣平縣誌」:先生之祖於宏治間任宣平丞,凡九年。一權邑篆,有惠政,宣平人建報德祠以祀之;有副使黃中碑記。至清初,祠廢。乾隆間,教諭陸獻猷等構屋於明倫堂側祀之,有祭田八十畝零。碑文曰:贈少傅思復徐公,以宏治辛酉(一五○一)自華亭來丞宣平,滿九載,移丞江西之寧都,迄今六十年矣,宣父老猶能道其德政如昨日事。嘉靖丙辰(一五五六),電白任君良翰令茲邑,父老以徐公祠白之,遂相地,得徐公舊署之南,鳩工運木,子來恐後,不數月落成。祠凡二棟,後爲堂,龕公肖像;右廊廡,前爲門,榜曰報德。春秋虔祀如制。任君使來,謂當有言以告來者。中曰:天下服官蒞政澌滅無聞者,何可勝算?即有一二稱述,亦僅去後思耳。歷世滋久,翕然尸祝而侑食之,豈不難哉?宣爲括巖邑,其俗難制而易動。正統間,耕氓葉宗留據險稱亂,識者恆歸咎當事者之昧於機宜也。某年,礦賊嘯聚,莫敢誰何。時公視邑篆,單騎入賊壘,曉諭禍福,開示朝廷威信,數千人鹹感拜泣下,盡還田畝,曾不翦撲而褫其獷悍之氣,還夫衽席之安,視宗留之變靡爛流離、卒許其立功自贖而始獲戢斂者,不啻什伯千萬也!蓋公推心置腹,士民信賴,故言出如金石,化暴爲良,不勞餘力,非僥倖萬一者比。若夫引詩書以繩民俗,誓冰蘗以勵官箴,逋賦徵而刑措,夙獄讞而民蘇,則固更僕未盡也。祭法曰:以勞定國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若公者,復何愧焉?又聞之,於公治獄多陰德,而子孫爲通侯王晉國,不究其用。而文貞爲名宰相,二公修德獲報如左券。然思復公位不滿德如晉國,而脫生靈於鋒鏑之慘,其陰德又非僅善平反者可彷佛也。篤生今少傅公階爲國元老,其勳勞烜赫,則超出西平魏國數等,而季子諸孫,功名富貴與二氏實相後先。人定勝天,不足徵哉!
二十八年庚子(一六○○),二歲。
是年兩畿盜起(「通鑑輯覽」)。
二十九年辛丑(一六○一),三歲。
四月,弟聖期(鳳彩)生。聖期博綜名物,宏覽羣書,於詩爲專門名家之學,手輯毛鄭家言,考校同異,爲毛詩博義,凡十有三年而成,採入詩經傳說彙纂。兼工繪事(見「族譜」)。
三十年壬寅(一六○二),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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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年癸卯(一六○三),五歲。
是年,詔戶、兵二部核軍實。時邊軍九十六萬有奇,率以空名支餉;且克減兵餉,屢譁。明帝命戶、兵二部鉤考軍實,然亦不能振刷(「通鑑輯覽」)。
三十二年甲辰(一六○四),六歲。
閏九月,先生妣顧孺人卒(年二十三)。
三十三年乙巳(一六○五),七歲。
先生天性沈敏,篤志力學,精力過人,晝夜不倦。經史百家之言,一覽成誦。是年,有族兄某寫蠻夷爲夷蠻,師呵叱之。先生曰:無害也,咎在周內史引人過犯。師悟曰:記誦稍疏,乃爲豎子邊鼓撾人(王澐「東海先生傳」、李延愳「南吳舊話錄」)。
是年五月,雷震郊壇;鳳陽大風雨,毀陵廟(「通鑑輯覽」)。
三十四年丙午(一六○六),八歲。
是年冬十二月,棄遼東六堡,徙居民六萬餘於內地,藩籬盡撤(「通鑑輯覽」)。
三十五年丁未(一六○七),九歲。
三十六年戊申(一六○八),十歲。
是年,陳子龍生。是年十二月,朵顏寇薊州,京師戒嚴(「通鑑輯覽」)。
三十七年己酉(一六○九),十一歲。
是年三月,恭圖陷大勝堡(在錦縣北。「通鑑輯鑑」)。
三十八年庚戌(一六一○),十二歲。
三十九年辛亥(一六一一),十三歲。
是年六月,南北兩京、湖廣均大水,諸大吏請罷榷稅,不省(「通鑑輯覽」)。
四十年壬子(一六一二),十四歲。
四十一年癸丑(一六一三),十五歲。
是年,兩京、河南、山東、湖廣、江西、廣西俱大水(「通鑑輯覽」)。
四十二年甲寅(一六一四),十六歲。
九月二十日,弟致遠生。致遠字武靜,太學公繼室趙孺人出。先生爲太學公長子,覃精六藝。仲弟鳳彩,以多識著述成一家言。季弟致遠負才善交遊。一時雲間有三徐之目(見王澐「東海先生傳」)。
四十三年乙卯(一六一五),十七歲。
四十四年丙辰(一六一六),十八歲。
是年,清太祖建元天命。兩畿、山東、河南大飢(「通鑑輯覽」)。
四十五年丁巳(一六一七),十九歲。
四十六年戊午(一六一八),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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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清兵克撫順。閏月,起楊鎬經略遼東。秋七月,清兵克清河堡。九月,加天下田賦(「通鑑輯覽」)。
四十七年己未(一六一九),二十一歲。
六月,楚雄公卒(年七十一)。
是年三月,楊鎬帥師出塞,敗績,文武將吏前後死者三百十餘人,京師大震(「通鑑輯覽」,參「明史」)。
泰昌元年庚申(一六二○),二十二歲。
是年,張煌言生。是年,御史鄭宗周疏言:遼餉自隆慶元年(一五六七)僅十三萬三千九百餘,今加至五十二萬五千六百(「皇明通紀」)。
天啓元年辛酉(一六二一),二十三歲。
八月,祖妣李太恭人卒(年七十二)。
是年三月,清兵取瀋陽。以王化貞巡撫廣寧。六月,起熊廷弼經略遼東(「通鑑輯覽」)。
二年壬戌(一六二二),二十四歲。
六月,太學公卒(年四十三)。
是年,清兵取西平堡,王化貞棄廣寧,與熊廷弼入關。清兵入廣寧,凡下四十餘城。八月,以孫承宗經略薊遼。九月,封第由檢爲信王(「通鑑輯覽」)。是年,平遼副總兵毛文龍上「制奴滅奴疏」(「皇明通紀」)。
三年癸亥(一六二三),二十五歲。
是年,荷蘭人始據澎湖。魏忠賢提督東廠,楊漣劾其大罪二十有四。冬十月,罷尚書趙南星、左都御史高攀龍。十二月,削侍郎陳於廷、副都御史楊漣、僉都御史左光斗,籍天下,大權始歸忠賢(「通鑑輯覽」)。
四年甲子(一六二四),二十六歲。
五年乙丑(一六二五),二十七歲。
是年,同邑張肯堂成進士。是年三月,清建都瀋陽。六月,逮楊漣、左光斗、魏大中等下詔獄。八月,毀天下書院,殺熊廷弼。十二月,榜東林黨人姓名示天下(「通鑑輯覽」)。
六年丙寅(一六二六),二十八歲。
是年,作「三朝要典」,逮高攀龍、周順昌等。攀龍自沉於池,順昌等下獄死。閏月,建魏忠賢生祠(「通鑑輯覽」,參「明史」)。
七年丁卯(一六二七),二十九歲。
是年五月,監生陸萬齡請以忠賢配孔子,祀於國子監;以疏稿呈司業林釪,釪塗抹其稿,掛冠去;司業朱之俊爲奏請,從之。八月,熹宗崩,信王即位。冬十一月,放魏忠賢於鳳陽,榜其罪示天下,道死,詔磔其屍。客氏及魏良卿等伏誅(「通鑑輯覽」)。是年,宋尚木舉於鄉(榜名存楠,後更名徵璧,見「華亭縣誌」)。是年,清太宗天聰元年(「明史」)。
祟禎元年戊辰(一六二八),三十歲。
是年四月以袁崇煥督師薊遼。毀「三朝要典」。秋七月,海寇鄭芝龍降。陝西飢,流賊大起(「通鑑輯覽」)。
二年己巳(一六二九),三十一歲。
與夏彝仲(允彝)、杜仁趾(麟徵)、周勒卣(立勳)、彭燕又(賓)、陳臥子(子龍)倡爲幾社,有「幾社六子會義」之刻。
杜登春「社事始末」:天如、介生有「復社國表」之刻。復社,興復絕學之意也。先君子與彝仲有「幾社六子會義」之刻。幾者,絕學有再興之幾而得知幾其神之義也。兩社對峙,皆起於己已之歲。餘以是年生。生之時,作湯餅,兩郡畢賀;社事之有大會,自賀餘生始也。婁東、金沙兩公之意主於廣大,欲我之聲教不訖於四裔不止。先君子與會稽先生之意主於簡嚴,惟恐漢、宋禍苗以我身親之,故不欲並稱復社,自立一名,盡取友會文之實,幾字之義,於是寓焉。六子者何?先君子與彝仲兩孝廉主其事,其四人則周勒卣先生立勳、徐闇公先生孚遠、彭燕又先生賓、陳臥子先生子龍是也。周、徐古今業,固吾松首推;又利小試,試輒高等,特不甚留心聲氣。先君子與彝仲謀曰:我兩人老困公交車,不得一二時髦新採共爲薰陶,恐舉業無動人處。遂敦請文會,情誼感孚,親若兄弟。先王父延燕又先生於家塾,授我諸叔古學,頗才穎,凡得五人同事筆硯,甚相得也。臥子先生甫弱冠,聞是舉也,奮然來歸。諸君子以年少訝之,乃其才學則已精通經史,落筆驚人,遂成六子之數。六子自三、六、九會藝,詩酒倡酬之外,一切境外交遊,澹若忘者。至於朝政得失、門戶是非,謂非草茅書生所當與聞;而以中原壇坫悉付之婁東、金沙兩君子,吾輩偷閒息影於東海一隅,讀書講義,圖尺寸進取已爾。
陳子龍自訂「年譜」:是歲始交李舒章、徐闇公,益切劘爲古文辭。
「南吳舊話」:徐孝廉孚遠、夏考功允彝、陳黃門子龍各言其志。孝廉慨然流涕曰:百折不回,死而後已。考公曰:吾僅安其無用,守其不奪。黃門曰:吾無闇公之才,而志則過於彝仲,顧成敗則不計也。終各如其言。
二月,長子世威度遼生。
是年,定逆案。以楊鶴督三邊軍務,捕流賊。袁崇煥殺毛文龍。十一月,清兵入遵化,擊走宣大援兵,遂薄永定門,京師大震(「通鑑輯覽」)。
三年庚午(一六三○),三十二歲。
六月,與臥子、燕又、勒卣應試南都,臥子、燕又獲雋。
陳子龍「年譜」:六月,偕勒卣、闇公遊南都,寓謝公墩佛舍,專治舉業,暇則遊城中名勝及近郊山林,陵園、壇壝、觀閣、臺榭,靡不歷焉。
張溥「壬申文選序」:庚子之役,予偕勒卣、闇公、臥子、燕又東歸,論著作抵夜分。
李雯有送先生赴試南都詩。
楊舲發吳會,遙望牛頭山。牛頭何崒嵂,天闕相盤桓。皇羅張高衢,衆英粲以繁。念我金石交,臨風揚芳蘭。輕車建華旌,雷鼓鳴朱軒。大樂無窕音,玄駟非術阡。文章蔚雲登,陵颷激中天。欣彼食蘋詩,感茲涉江篇。芙蓉溢方塘,青柳搖中川。咬咬鳴鴛鴦,切切吟候蟬。靈虯思披雲,蚓蛭響草間。蒿萊滿道周,霪潦生陰寒。攜手不能別,送之長湖幹。飛景麗芳洲,棹歌動澄瀾。子■〈口甬〉振玉聲,吾還賦玄蚿。形影不能依,自惜無羽翰(「見蓼齋集」)。
書賈以重資請翻刻幾社會義。
「社事始末」:「幾社會義」塵封坊間,未能大顯。至庚午榜發,臥子、燕又兩先生並雋,而江右、福建、湖廣三省賈人,以重資請翻刻矣。
是年五月,清兵東歸。六月,流賊陷府谷。七月,殺前督師袁崇煥(「通鑑輯覽」)。
四年辛未(一六三一),三十三歲。
是年,彝仲、臥子、尚木、燕又同試春官罷,歸與幾社諸人肆力爲古文辭(王澐「春藻堂燕集序」)。
是年八月,清兵圍大凌城。下楊鶴獄,以洪承疇督三邊軍務(「通鑑輯覽」)。
五年壬申(一六三二),三十四歲。
是年,有「幾社義初集」、「幾社壬申文選」、「幾社六子詩」諸刻。
按:幾社由六人漸擴至百人。初專治舉業,辛、壬以後,始兼爲詩古文辭。見於「壬申文選」者十一人:夏彝仲允彝、陳臥子子龍、李舒章雯、彭燕又賓、朱宗遠灝、顧偉南開雍、周勒卣立勳、王默公元玄、宋尚木存楠、宋子建存標及先生也。
「社事始末」:自辛未先君子舉進士後,次年有「壬申文選」之刻。王默公先生爲臥子師,才學爲松人所稱,與先君子有雁行誼,特以舉業龐雜,素履恢奇,不與六子之會。仿「昭明文選」體,與宋子建先生存標刻成此選,先君子爲之弁言,海內爭傳古學復興矣。「六子」之刻,每人六十首,凡三百六十首,各成一家,開史漢風氣不趨時畦者。舒章、子建、偉南、默公諸先生,與陸子元先生慶曾、徐聖期先生鳳彩、盛鄰如先生翼進、何愨人先生剛、鬱子衡先生汝持任剞劂,列參評,而未得同列。隨於壬申古文之外,另刻「幾社會義初集」,擴至百人。宋轅文先生徵輿原名元身,與張子美先生安茂並在青年,出爲領袖,而六子之昆弟、姻婭、及門之子弟競起而上文壇矣。闇公幼弟武靜先生、臥子內弟張子服先生寬、子退先生密、餘叔同思公諱麒徵、徠西公諱駿徵暨長兄端成,偕郡中才學並茂之子弟如錢內使先生谷(即子璧)、王大使先生溥(即改字勝時、名澐者),以及徐惠朗先生桓鑑、翁子上先生起鶚、李公俊先生大根、公寧先生同根、陳子威先生爾振、唐服西先生醇、宋人莪先生卓、張處中先生宮、蔡服萬先生謙、沈子凡先生回、曹魯元先生嘉、並華範友、邢子萬、徐元宣,凡二十餘人,每月課藝,闇公先生爲之批評焉。又有優等名家如談公敘先生璘、唐玉汝先生爾鋐、歐冶先生溶、李原煥先生時楫、湯公瑾先生涵、錢荀一先生起龍、章宗季先生本練、王伊人先生廣心、陸文饒先生慶裕、王玠右先生光、承名世先生烈、陸集生先生慶臻、趙人孩先生侗如、陸孟聞先生慶紹、何我仰先生德着、餘師陸亮中先生彰吉、陸椒頌先生慶衍,羣相師友,每月傳題,亦以闇公爲宗師。又有世家子弟如李素心先生愫、朱早服先生積、宋又韓先生與琦、曹子顧先生爾堪、張子固先生安苞、單質生先生恂、楊扶曦先生枝起、包長明先生爾庚、李竹西先生長苞、李方思先生廷榘、傅服生先生虔、餘次妹婿彥深姚子世曙,折節讀書,皈依社會。「初集」人才,此其表著者也。
王澐「春藻堂燕集序」:我郡之有古文詞也,自崇禎壬申昉也。
姚希孟「壬申文選序」:始有云間六、七君子,心古人之心,學古人之學,糾集同好,爲約法三章。月有社,社有課,仿梁園、鄴下之集,按蘭亭、金谷之規。進而受簡,則勇競倍於師中;聚而獻規,又譏彈嚴於柱後。此二百年前所創見也。
杜麟徵「壬申文選序」:文章起江南,號多通儒,我郡爲冠。以餘之所交,彝仲擅論譏之長,勒卣通雅修之度,闇公邁沈博之論,偉南盛瑋麗之觀,宗遠赴幽險之節,默公娟秀,大宋坦通,燕又隱質而擷藻,小宋敏構而繁昌,舒章雄高而傑盼,臥子恢肆而神驤:人文之美,具於是矣。
「南吳舊話錄」:幾社非師生不同社,或指爲朋黨之漸。苟出而仕宦,必覆人家國。陳臥子聞而怒。夏考功曰:吾輩以師生有水乳之合,將來立身,必能各見淵源。然其人所言,譬如挾一良方,雖極苦口,何得不虛懷樂受(洙按:幾社諸子,各分師承。邵梅芬、張處中、王勝時、徐桓鑑諸人受業臥子,唐冶父、章宗季、談公敘則皆奉闇公爲師,傳其依鉢者。洙又按:「舜水集」 答「日本人野節書」:幾社以周勒卣爲首,孚遠字闇公次之,陳臥子又次之)。
是年九月,流賊連陷山西州縣(「通鑑輯覽」)。
六年癸酉(一六三三),三十五歲。
在金陵,作「陳李唱和集序」。八月,鄉試不售。九月,臥子、尚木計偕北上,先生祖之。
顧開雍「陳李唱和集序」:闇公以試左,先日到邑,江表之士聞者爲沮傷久之。
先生「陳李唱和集序」:是集既成,陳子遂北上,餘與李子羣祖之。
洙按:忠裕與舒章「唱和集」,今少見;惟「雲間三子集」,則餘友趙君詒琛刻之峭帆樓叢書中。
杜仁趾卒。
是年正月,命曹文詔節度山陝諸將,討賊。二月,賊犯畿南、河北。秋七月,清兵取旅順。賊渡河,分掠南陽、汝寧,犯湖南(「通鑑輯覽」)。
七年甲戌(一六三四),三十六歲。
是年,臥子、彝仲、尚木諸人下第歸,專事古文詞。文會各自爲伍,就先生月旦(「社事始末」)。
是年六月,督師陳奇瑜圍賊於興安車箱峽;賊僞降,復叛。七月,清兵至宣府(「通鑑輯覽」)。
八年乙亥(一六三五),三十七歲。
讀書南園。
陳子龍「年譜」:乙亥春,偕闇公讀書陸氏之南園,創爲時藝,閎肆奇逸,一時靡然向風。
間亦有事吟詠。
李雯「會業序」:今年春,闇公、臥子讀書南園。餘與勒卣、文孫輩或間日一至,或連日羈留。
宋存楠「平露堂集序」:乙、丙之間,陳子偕李子舒章家季轅文倡和勤苦,徐子闇公戲之曰:何必多作?我輩詩要須令一、二首傳耳。一時聞者,以爲佳談。
「婁縣誌」:南園在南門外阮家巷,陸都憲樹德別業,侍郎彥楨居之,有梅南草廬、濯錦窩諸勝。崇禎間,幾社諸子每就燕集(洙按:平露堂,即臥子所居。「平露堂」三字爲黃道周所書,見「華亭縣誌」)。
是年,詔洪承疇、盧象升分討流賊(「明史」)。
九年丙子(一六三六),三十八歲。
萬年少壽祺開文社於金陵,數爲大會,先生與焉(冒襄「吳次尾集序」)。選刻「幾社會義二集」。
是年,滿洲建國號曰清,改元崇德。七月,清兵入塞(「通鑑輯覽」)。
洙按:是年以前,清實號滿洲。證以「滿洲源流考」所載。乾隆四十二年諭旨,不諱爲金人部族,而無後金之名;蓋以部族名其國,故又號滿珠爾,譯音之不同也。近粵人張某著書,稱據日人某考覈,清未建號前稱後金者,殊不足據。本書於本年前,凡言清事不書滿洲而書清者,史家「追記」之義云爾。
十年丁丑(一六三七),三十九歲。
是年,彝仲、臥子同舉進士。
是年二月,清兵下朝鮮(「通鑑輯覽」)。
十一年丙寅(一六三八),四十歲。
選刻「幾社會義三集」。與陳臥子撰「史記測義」一百二十卷,先生手定「凡例」。又與臥子、尚木輯「皇明經世文編」五百四卷。
陳子龍「年譜」:是夏讀書南園,偕闇公、尚木網羅本朝名卿鉅公之文有涉世務國政者爲「皇明經世文編」五百餘卷。歲餘梓成。雖成帙太速,稍病繁蕪,然敷奏鹹備,典實多有。漢家故事,名相所採,史臣必錄者也。
是年,張獻忠僞降於熊文燦。清兵入塞,督師盧象升戰敗,死之(「通鑑輯覽」)。
十二年丁卯(一六三九),四十一歲。
選刻「幾社會義四集」。夏維楊、許氏舉大會於秦淮,推先生與周介生(鍾)及周勒卣執牛耳。是年,介生獲雋。先生援北雍例欲諮回南,使者從水道不達,致阻鄉薦。張天如慮先生艱於家食,以選政歸之,遂成「秉文一選」。時吳下惟艾千子(南英)有「艾選」,陳百史(名夏)有「五十大家」之刻;他房行社稿試牘悉統於「秉文」選中。先生之教,由是大昌(「社事始末」)。
是年正月,以洪承疇督薊遼。五月,張獻忠叛於谷城。下熊文燦獄,以楊嗣昌代之(「通鑑輯覽」)。
十三年庚辰(一六四○),四十二歲。
是年,張獻忠、羅汝才合陷四川州縣。李自成走鄖均,入河南(「通鑑輯覽」)。
十四年辛巳(一六四一),四十三歲。
選刻「幾社會義五集」。
「社事始末」:庚辰、辛巳間刻「五集」,猶是闇公先生主之。而求社、景風兩路分馳,似有不能歸一之勢。然社刻總歸於一部內。幾社朝夕課藝者,惟餘長兄輩十餘人,另爲一集,闇公先生所云正統是也。
是年正月,李自成陷河南府,殺福王常洵。二月,張獻忠陷襄陽,殺襄王翊銘。十一月,李自成陷南陽,殺唐王聿鏌(「通鑑輯覽」)。
十五年壬午(一六四二),四十四歲。
中北闈李震成榜舉人(李,滄洲人)。考官爲中允豐城羅小遜(大任)、侍講濟寧楊朝徹(士聰)。首題「文質彬彬」二句,次題「力行近乎仁」,三題「聖人治天下」二句(「貢舉考略」)。是年南中有幾社景風初集之刻,仍託先生名評選。
「社事始末」:壬午,闇公上北雍,以「六集」之刻委於子服操之。於是談公敘、張子固、唐歐冶兄弟、錢荀一有「求社會義」之刻,以王玠右、名世二公評選之。李原煥、趙人孩、張子美、湯公瑾有幾社「景風初集」之刻,乃託闇公名評選。幾社數子之文悉登於「景風」。星風之文會亦分,單傳此數人者。求社則自收新人,不延數子,亦不刻數子之文。數子亦狎景風而畏求社。蓋因求社之人專力勤學,精舉業,試必高等,而景風之人多涉獵於詩酒燕遊間也。以故壬午榜發,得雋者皆求社之人,景風無不在孫山外者;幸而闇公先生雋於北榜,幾社稍有生色,然駸駸乎有求社與幾社並立之勢矣。
是年冬,舒章、尚木均北上。
洙按:轅文有「送舒章壬午冬北上」詩云:鬱郁何鬱郁,青松復青柏。春風去我久,奄忽歲寒夕。綿駒爲爾歌,青琴當爾室。晝短夜不長,安暇重慼慼。脂車且結轡,驪黃約輕騎。問君何所之,行行到燕冀。燕冀何輝煌,冠裳日遊戲。九衢直雲霄,雙闕遙相對。洵美恣翱翔,紅顏豈憔悴(以上見雲間三子詩)。又按:轅文復有「送尚木北上」詩,亦見集中,有『送君五上長安道、驊騮一顧空其羣』句。蓋尚木於天啓七年舉於鄉,至此凡五上春官也。
是年,清兵克松山,洪承疇降。七月,左良玉等兵潰於朱仙鎮。十一月,清兵入薊州,連下畿南、山東州縣(「通鑑輯覽」)。
十六年癸未(一六四三),四十五歲。
是年,宋尚木及先生族弟丙晉會試獲雋,先生報罷南歸。
洙按:「華亭縣誌」「選舉」門:是年會試中式者,徐丙晉字用錫,官福寧知縣,宏光時,升給事中。
是年正月,李自成陷承天。四月,清兵北還。五月,張獻忠陷武昌,遂陷湖南州郡。左良玉旋復武昌。十月,李自成寇潼關,孫傳庭死之,遂陷西安、延安諸郡(「通鑑輯覽」)。七月,由崧襲封福王(「明史」)。
十七年(清順治元年)甲申(一六四四),四十六歲。
正月,義烏諸生許都被殺。初,臥子爲紹興推官,先生引都見之,議令招募義勇,俾之殺賊,且囑何愨人(剛)上疏薦之;未報,而東陽激變之事起。臥子知都無他,往撫之,許以不死。大吏持不可,竟殺都。先生貽臥子書曰:都以吾兩人故,降;今君既負我,我亦負都矣(陳子龍「年譜」、「鮚埼亭集」)!
吳偉業「綏寇紀略」:許都,義烏諸生也。祖達道,以進士官御史。都名家子,美姿貌,與人言恂恂不出口;然內實勁俠,輕財好施,能得人。義烏風氣悍勇,相傳項籍江東子弟皆出其鄉。時天下大亂,都以兵法部勒其所知,思得一當。然皆稱兄弟相爾汝,非可法度使也。松江徐闇公孝廉孚遠者,識其人,奇之,曰:國家思破格得士,苟假都以一職,數萬衆可集也。闇公與陳臥子子龍爲生死交。子龍爲紹興推官,因與遊,嘗薦諸上官,不能用。時婺吏多貪縱失人心,而東陽爲甚。烏傷有奸民假中貴人招兵者,都無涉也。事發,令文致之以索賄。都家不過中人產,無以應。令持之方急,適會都葬母於某山,遠近赴者萬人。有不快都者,告以且爲亂。道臣王雄者,睧眊人也,遽遣從吏收縛都。所與會者有馮龍友、戴法聰二人,力千鈞,皆萬人敵,遂拒不受執,即葬所用白布裹頭而反,故人號曰「白頭兵」,以誅貪令爲名。民怨毒虐政,旬日間至數萬,江東諸城無守備,所至皆靡,遂破東陽、義烏、浦江三邑。然都未嘗一有所殺掠。其所下開門直入,都乘白輿,令從者遍謝諸長吏而已。至金華,初亦弛備。郡紳朱大典新罷淮撫歸,姜應甲者方在諫垣,銳然議城守,乃閉門。而朱之子故與都善,縋而下,與之語。姜遂唱言朱通賊。然都亦以此去,不甚攻也。時舊撫董象恆用他事逮,新撫黃家瑞未至,直指左光先以撫標兵命子龍爲監軍,與賊戰。既有所擒捕,而遊擊蔣若來者破其圍婺之兵。都乃收餘卒三千人保南砦,地絕險。兵使者王雄以直指方責其起釁狀,急欲撫寇自解。屏衆謂子龍曰:賊以必死保險,兵不得仰攻;上有積穀,其後通臺、括諸山,非曠日不能克。而我軍聚者萬人,有五日之糧耳。直指日馳尺一見責,奈何?子龍曰:某與都有故,昨曾遺信投誠,某以事大未許;今惟有進剿耳。方拔營而都使復至,自反接請死。子龍請自往察之,遂單騎往。將士請從,曰:無庸也。令二賊控馬,一人前導。行四十餘里,抵山麓。賊以兵守之。少憩,都至。責之曰:汝向以豪傑自負,當爲國家出死力,今何故反?官兵四面至,汝棲窮山,旦暮耳。都泣而愬東陽令,且曰:自知罪重,今當束身歸命,惟公活之!子龍曰:汝罪已無生理。今惟有自縛見王公,幸得不誅,當率其徒徙江左剿賊自贖耳。然必以今日行,遲無益也。都慨然曰:苟明我以激反,又能爲國家用,雖死無恨。請即從公往。羣賊大譁,以爲當決戰,往則縛耳。因欲加刃於子龍。子龍曉譬百端,都亦遍諭曰:事已大誤,幸陳公來示生路,我計決矣。有異同者,可先散去。衆始寂然。都遂以三騎從出山。子龍陰計向順者惟都,其黨皆不可測。官兵鹹欲得都以爲首功,萬一都出爲別營將士所奪,則撫局壞而餘黨必叛。因語都:將士無不思剸刃於若者。若至營,可但稱都部將。都然之。夜半至營,子龍馳入見王雄,告以故。雄召都入,諭之曰:爾歸語都,若果以二百人自縛,當待以不死。都謝唯唯。子龍復挾都還山中,以兵使者意諭衆。衆以都不返也,皆甲以待。見都至,則大喜。願散去者半,餘編行伍自效。子龍復令都多方發遣,僅以三百人降。王雄喜於免過,又自以爲功。而諸將吏乃謂賊反掌可得,鹹懷慍忿,煽浮詞至不忍聽。比登山,見狹隘絕險,始咋舌不敢言。然猶託名搜巢,縱火燒民居、殺人者數十里。子龍以前謗不敢爭。而婺郡如姜應甲者,必欲誅都。子龍力爭殺降不祥而不得,繼又請誅首惡、釋從者,又不得。都等六十餘人,竟同斬於江滸。
三月,李自成陷京師,莊烈帝殉國。
五月,清兵入北京。福王立於南都,以史可法督江北軍務,馬士英掌兵部,臥子補兵科給事中原官,與何愨人及先生等募水兵。
臥子疏:保固江淮,以爲中興根本。守江之策,莫急水師。臣先與長樂知縣夏允彝、中書舍人宋徵璧捐貲召募,推故職方主事何剛募練,佐以山陰知縣錢世貴、舉人徐孚遠、李素、廩生張密,買沙船二十五艘,募材官、水卒一千餘人。其製造器甲,修船練藥,則中書舍人董庭、都司李時舉、生員唐候等分理。一月之內,可以集事。使江南諸郡各爲門戶計,則萬人不難立致(以上見「陳忠裕公集」及「明通鑑」)。
六月,起用阮大鋮,臥子疏劾之。十月,臥子告歸,先生亦杜門不出。
「社事始末」:南中建國,貴陽馬士英爲婁東好友,一時擁戴竊柄,甚引重東林。及福藩恣用私人,蒐羅璫孽,而阮大鋮輩盡起而謀國是;外則附貴陽以招權納賄,內則爲黨人作翻局計。授意督學御史朱國昌氏,婁東門下悉置三等。吾郡同社聞而戰慄。時彝仲先生在憂,臥子先生請告終養,無能爲同社解憂者。而社中文會選刻仍不輟。闇公先生亦自驚疑,故「七集」之刻委于徐子麗衝允貞、夏子升略維節。「詩義」之選,則委之王子勝時、錢子子璧、張子處中三人,以避黨魁之目。
是年,魯王以海南奔至京口,福王命暫駐處州。十一月,移台州(「明通鑑」)。
宏光元年(順治二年)乙酉(一六四五),四十七歲。
五月,清豫王兵至南京,明福王奔太平,忻城伯趙之龍、魏國公徐允爵、大學士王鐸、禮部尚書錢謙益等迎降。廣昌伯劉良佐兵次上新河,亦降於清,遂自太平擒福王至南京自效(「通鑑輯覽」、「明通鑑」、「金陵通紀」)。
六月,行薙髮令。先生指發而誓曰;此即蘇武之節矣。我寧全發而死,必不去發而生。從容就義,非難事也,但今天下大勢,猶父母之病危難無生理,爲子者豈有先死而不顧者乎?倘我高皇帝有一線可延,我惟竭力至死而已(王澐「東海先生傳」)!與臥子、彝仲等起兵,逐安撫使洪恩炳,推故兵部侍郎沈雲升(猶龍)主城守。
乙酉五月,大兵南下,松守姚序之棄官去,華亭令張大年舉城降。豫府在金陵,命參將洪恩炳爲安撫使,與大年偕來。恩炳驕蹇入郡坐堂皇,命大年匍匐謁見,郡人頗議之。時吏部考功司主事兵科給事中陳子龍方以國亡謀奔海外,而羣忠義之,憤於安撫者日以民之怨難爲言。舉人徐孚遠好奇計,與子龍善。諸生張密者,故嘗佐何剛練水師,好言兵;子龍內弟也。兩人日夜以義聲說子龍。子龍謀於允彝。允彝曰:是不可爲也,而義不可已也,姑聽之。孚遠聞大喜,即部署諸喜事少年,得數百人。起兵有日矣,而副總兵吳志葵適以吳淞兵至,遂率舟師由黃浦抵城下,至則洪已去,張大年逃。志葵入,盡取府縣庫藏,劫諸縉紳助餉,燔燒圖籍,收漕艘,謀挾之歸海。允彝等持不可。其將魯之璵曰:今有萬人之衆,幸有餘糧,進足以觀變,何乃退也?志葵不得已,議進師。而城守有常壽寧者,郡人,素無賴,以世職諂事志葵,漫言城守事。志葵令以便宜從事,而身與之璵盡率所部由泖澱趨蘇州。時故兵部侍郎沈猶龍在籍,壽寧以書索餉。猶龍曰:若以起義劫我家耶?我亦且起義!召子龍、孚遠等議事,推猶龍主城守而廢壽寧(見「松江府志」)。
陳子龍自訂「年譜」:閏六月,各郡義兵起,予亦從同郡諸公後奔走戎索。而所召募多市人,又餉無所辦。兵雖衆,固知其不堪,而義不前止。
七月,清貝勒勒克德渾拜平南大將軍,代豫王守南京。土國寶爲江寧巡撫,移駐蘇州(「金陵續通紀」)。
是月,明唐王聿鍵下詔親征。先是,唐王以閏六月二十七日即帝位於福州城內南安伯府,以七月一日爲隆武元年。改福建省爲福京,福州府爲天興府。封鄭芝龍爲平虜侯,進巡撫都御史張肯堂爲吏部尚書。至是下詔,擇八月親征。尋詔封芝龍子森爲忠孝伯,賜姓名朱成功(東南紀事)。浙東諸將奉魯王監國於紹興(「魯春秋」、「海東逸史」)。
八月初三日,清兵破松江,猶龍死之。初六日,敗吳志葵軍於黃浦,彝仲赴水死;先生奔太湖,入吳日生(易)軍。
「明史」沈猶龍傳:閏六月,吳淞總兵吳志葵自海入江,結水寨於泖湖。會總兵官黃蜚擁千艘自無錫至,與合。猶龍乃偕里人李待問、章簡等募壯士數千人守城,與二將相犄角。八月,城破,猶龍出走,中矢死。待問、簡俱被殺。
楊陸榮「殷頑錄」:南都破,子龍集衆起事,結營泖湖間,軍號振武。沈猶龍守松江,子龍不與城守。王師圍松江,子龍與吳志葵結營自固,不敢援。
「松江府志」:初六日,蜚與志葵始連營歸海,大兵邀之黃浦,蜚等大敗,俱被獲。允彝聞之曰:謀人之軍者,師敗則死之;遂赴水死。
洙按:張穆亭林年譜記此事,謂志葵爲允彝之門人,他書無之。洙又按:朱明鎬「小山雜着」:是役,李成棟破松江,屠四、五萬人。
二十五日,吳日生軍敗於長白蕩,先生長子世威殉焉。
「明末忠烈紀實」:吳易字日生,吳江人。與孫兆奎等起兵。時邑城已失,乃以水師千餘人屯長白蕩。八月二十四日,出戰於塘口,獲舟二十艘。次日大雨,爲大兵所敗,易孑身走,父承緒、妻沈氏及女皆溺死,一軍盡覆。
王澐「東海先生傳」:先生與夏考功、陳黃門謀勤王,事不克,入於湖。湖中遇兵,與家相失,姚氏赴水免,長子度遼殉焉。
「松江府志」:孚遠與吳江舉人吳易舉兵太湖,世威亦在營。乙酉八月二十五日,大雨,爲吳聖兆所敗,一軍盡覆,世威死之。
杜登春詩:徐生美白晰,昂然七尺軀。握槊上樓船,戰沒在須臾。書生慷慨志,一死良不虛。束髮數友生,懆烈君先驅。
錢澄之「孫武公傳」:乙酉秋,予過雲間,遇君於黃禎臻中丞舟次,陳、徐二君俱在。未數日,三吳兵散,予泛宅汾湖,將與仲馭由震澤入新安,武公與復齋至,遂聯舟行。又「哭仲馭文」:此至震澤,風月甚佳,橋畔聞吹簫之聲,市上無談兵之事。弟與闇公、克鹹懷刺登岸,兄同吳子鑑在解帶維舟,羽箭突如,戈船蝟集。又「先妻方氏行略」:蘆衢兵潰,仲馭將入新安,取道震澤。其夜月甚明,橋上人吹簫度曲如故。次早,予偕諸子孥舟往問新安訊,未及裏許,聞河中炮聲甚急。回遇吳鑑在赤腳流血,揮予速轉曰:死矣。問誰死?曰:仲馭死矣。子舟已焚,妻子已赴水矣。予猶前行,望見燒船煙焰不可近,乃返,同諸子投宿八都沈聖符宅。又「祭先生文」:震澤之難,仲馭隕命。繄我與兄,罹禍更慘。兄惟孺人得全,我留一子不死。滿眼骨肉,枕籍波濤。行路傷心,舉市酸鼻。人非木石,何以爲情?猶記遇難之夕,投宿沈聖符之聽軒,鑑在、克鹹,同棲一榻。明月忽斂,苦雨悽然。中夜陡寒,牛衣共寢。弟扶病起立,徘徊達曉,兄枕吾兒以寢,兒抱兄足以泣。兄雖吞聲無語,徹夜涕零。詰朝收愛子於江湄,歸老妻於閭里,揮手長號,有血無淚。於是先生自信州奔赴唐王行在,詔除天興司李。
林霍「間公先生傳」:先生航海入閩,道信州,晉謁黃道周。公一見如舊識,又爲疏薦於朝。時福州改爲天興,先生爲天興司李,斷獄平正。
錢澄之「寄黃石齋書」:展轉奔閩,冀得望見左右,初不知旌節之在關外也。十月盡,抵行在。既蒙與徐生孚遠、鳴時、吳生德操同登薦牘。二徐業已授官,生與德操特請俟鄉試,奉旨下部試用。計其資格,當得吏職。然在朝同人,不以一官爲先生喜,皆以得大賢之薦爭相羨也。又祭先生文:追赴行在,漳浦夫子奇兄之節,憫弟之癡,並登薦章,均授司李。維時十月,兄補天興(洙按:錢澄之有「同鑑在、蘊修集闇公司李署詩」)。
王澐「東海先生傳」:先生間道徒跣,涉江踰嶺,奔赴行在。時同郡張公鯢淵在閩,見之驚喜,爲具湯沐,治衣冠,奏聞行在,詔除福京司李。忠勤辛苦,不避艱難(按先生以漳浦疏薦,除司李;次年以鯢淵薦,擢兵科給事中。王傳誤)。是年秋,先生繼母趙儒人卒(年六十一)。冬,在閩娶戴氏。
黃定文「東井文鈔」:戴氏者,從亡總兵戴某女也。與闇公善,謂闇公文弱,風濤戎馬,難以自全,而其女有文武才,以妻闇公。戴戎裝握刀上程,艱危奔走,即賴其力以免。今松江人傳其戎服遺像。
是年,安南黎氏使阮仁政等求封於唐王(「大越史記」)。
隆武二年(魯監國元年、順治三年)丙戌(一六四六),四十八歲。
正月,上水師合戰之議。詔晉兵科給事中,從大學士張肯堂由海道募舟師北征;爲鄭芝龍所沮,不成行。
全祖望「華亭張公神道碑」:丙戌正月,公累疏請兵,詔加公少保兼戶部工部尚書,總制北征。雖奉旨賜劍,撫鎮以下許便宜從事,而不過空言。時公孫茂滋家居,方遣汝應元歸省之,而吳淞兵起,夏文忠公允彝、陳公子龍爲之魁。應元者,雄俊人也;以公命,奉茂滋發家財助軍。閩中授應元御旗牌總兵官,已而兵敗。徐公孚遠浮海赴公,而茂滋亦與應元至,爲公言吳淞雖事不克,而敗卒猶保聚相觀望;倘有招之者,可一呼而集。公乃請王自親征由浙東,而己以舟師由海道抵吳淞,招諸軍爲犄角;所謂水師之議也。曹文忠公學佺力贊之,謂徼天之幸,在此一舉;乃捐餉一萬以速其行,且言當乘風疾發。公請以徐公孚遠、朱公永佑、趙公玉成參其軍,皆故吳淞諸軍領袖也。周公之夔則故蘇推官,舊與東林有隙,至是家居起兵,報國甚勇,且熟於海道,故公亦用之,而以平海將軍周鶴芝爲前軍、定洋將軍辛一根爲中軍、樓船將軍林習爲後軍。詔晉公大學士。行有日矣,芝龍密疏止之(洙按:「海東逸史」張肯堂傳記此事,謂芝龍密疏止肯堂行,而以私人郭必昌代爲總制。按是年二月錢澄之自贛州與先生書有云:大札至,知改垣銜,從張大司馬朱選君等由海道出募舟師,以圖吳會,此固今日製勝之第一策。洙又按:錢氏此書又有云:已知朝廷失駕馭之策,鄭氏決不肯出師,亦決不容上出閩。均見「藏山閣文存」)。
附隆武二年敕:皇帝敕諭兵科給事中徐孚遠:時值多難,四方同仇。即今三吳起義如雲,政宜乘風鼓枻,壯彼聲援;故周宣六月興師,良非得已。爾孚遠夙負才名,兼饒經濟,茲特晉科銜,仍舁敕命。爾監督樓船水師,尚念國難未除,各宜枕戈以待。督率將士,鼓銳奮剿,毋致刻懈隙疏,使虜或伺其便。其衛所官軍,務須按籍稽察,悉汰老弱,嚴禁影冒虛糜。師過之處,申明紀律,不許擅取民間一草一木。樓櫓東下,期會王師,則虜氛不足平,而澄清可立俟矣。論功行賞,自有殊恩。詔格具存,朕心如日。特敕。隆武二年六月□□日。(洙按:「王澐傳」及「全氏碑」,均以先生升給事中載之六月,蓋沿此敕而誤。考錢澄之二月致先生書,已知先生晉垣銜。蓋正月晉兵科,而六月付敕書。及六月再命肯堂督師,仍令先生從行耳。又按:明自萬曆以來,均以虜屬之蒙古各族,而稱建州爲奴,其後或稱爲遼。其斥清太祖、太宗,無不曰奴酋。毛文龍之官銜,則爲平遼總兵。俺答、黃臺吉諸部始稱曰虜。甚至封大炮爲平遼、靖虜大將軍。遼之與虜,截然爲二。「皇明通紀」諸書可證者甚多。至宏光以後,乃並稱清爲虜者,蓋江南及唐、桂二王之交涉僅有一清,而其時內外蒙幾已全聽滿洲之命令,唐、桂二王之敕諭遂以虜氛、胡焰言之,而「奴」、「酋」二字乃絕跡於宏光以後之書矣。凡茲沿革,亦讀史者所宜知者,今特附着於此)。
三月,黃道周殉節金陵,先生聞訃慟哭。錢澄之出爲延平司李,與先生別,遂不復見。
澄之祭先生文:弟以次年始補延平,值吾師殉節赴聞,與吾兄相持大慟。臨歧執手,勉以無負夙志,無忘師恩。嗚呼!患難兄弟,天涯骨肉,離別之際,淚涕交橫。孰意此別,竟成千古耶(洙按:石齋在金陵殉節爲三月十五日,凡在金陵八旬,賦詩三百十一章。自爲「書後」有云:武夷天姥,繫於維桑,大滌焦桐,爲吾講舍。寤寐相綣,未之辭焉。其在徽州被執,乃爲清婺源令給約內應所致;蓋令故公門下士,其執公之清將張天祿,本史忠正部將,聞亦公武闈所錄士也。同爲公之門人,而闇公、田間乃有無忘師恩之言,人之賢不肖誠非可一概論。在婺源令等雖曰各爲其主,而一觀於子濯孺子之事,不能無慨然矣。又按:「婺源縣誌」:順治三年之知縣爲曹士琦,瀋陽人。至爲公門下士之言,則出於「東南紀事」,未知何據)!
是月,閩中贈松江死事夏允彝、沈猶龍、章簡、李待問等官有差。授吳易右副都御史、陳子龍僉都御史。以張名振爲捧日將軍,副黃斌卿屯舟山(「東南紀事」)。
洙按:大德「昌國州志」:舟山在州之南,有山翼如,枕海之湄;以舟之所聚,故名舟山。明時所謂定海,即今之鎮海。故明人謂定邑爲寧郡咽喉,舟山爲定邑門戶。自江寧張莊節公可大始以副將銜久駐舟山。康熙二十五年展覆舟山,二十六年五月御書「定海山」三字,二十七年建縣,因名定海縣,而以舊定海爲鎮海。朱述之「昌國典詠」所謂「帆檣不動龍蛇護,日月高懸定海山」者是也。
六月,再命肯堂督師。
全祖望「張公神道碑」:六月,復下督師之命。軍資器械並餉三萬,巳爲芝龍所取。公自募得若干人。
八月,清兵破仙霞關,連下建寧、延平等府。隆武殉國汀州,芝龍降清北去。成功奔金門,仍奉隆武正朔。永勝伯鄭彩以舟師迎魯王監國於舟山。先生自閩至浙,止於嘉興吳佩遠(祖錫)家;清提督馮原淮緝之,遂亡入海。
徐枋「吳佩遠墓誌」:酉、戌之際,江南初下,勢岌岌。涿州之子馮源淮提督浙西,駐鎮嘉興,吳子與之遊相善。馮某之戚董生者,即爲提督部將,嘗詗察民間,亦與吳子交。吳子以意厚之,嘗與抵掌論時事。董生感激,若以人不我知者。餘同年生徐闇公負天下重望,初毀家舉義,兵敗,遂浮海去,望益重,天下爭慕之。至是復浮海而來,欲於內地有所建立。闇公故全發,巍然漢官威儀也。既至,無所容。吳子密迎之,館於家中。吳子家故在城市,久之,聲藉藉。馮某乃遣董生來物色。董生至,吳子與相見,未及有言;吳子握其手曰:吾有一言,惟子可語,欲成子慷慨之志。董色動。吳子曰:徐闇公先生至此,若欲一見否?董驚怛絕倒,且驚且喜曰:徐先生果在此,而吳子肯令我見之乎?吳子即笑引之,以見闇公,董生一見,叩首泣下曰:聞公名二十年,今日始得見公。然非吳子,則我豈得見公?願效死!三人即共爲盟誓,乃以訛言復馮某,而於提督麾下撥戈船出汛,即衛闇公全發以出,復浮海而去。
全氏「徐都御史傳」:閩事不支,浮海入浙,而浙亦亡。錢忠介公肅樂方自浙奔閩,相見於永嘉,忠介復拉公同行。
林霍「先生集序」亦謂公避吳興,因轉入浙之舟山。
八月,清兵獲吳易,殺於杭州。
洙按:「明史」及「蘇州府志」等書,均謂易自上年孑身走後,本年春,鄉人周瑞復聚衆長白蕩,迎易入其營,殺清副將汪某、兵八百人,軍聲頗振。八月,易至嘉善,與倪曼青合營,集飲孫璋家。清兵猝至,被獲,送杭,殺於草橋內,時年三十五。妾阿香同時被掠,以死自守,諸帥皆敬禮之。後得釋,歸老於柳胥故里。乾隆四十一年,賜易諡節愍。按易崇禎十六年進士,與宋尚木及先生族弟丙晉同榜,爲史忠正所賞;與「松江府志」等書但云易爲舉人者不合。
十一月,鄭彩奉監國次鷺門。
汪光復「航海遺聞」:魯王至舟山,威遠侯黃斌卿拒不納。次普陀,惟督師閣部熊汝霖、孫嘉績、錢肅樂、沈宸佺、馮元揚、盧若騰、翰林兼兵科給事中徐孚遠、太常寺丞任文正、御史袁嘉彪、大司馬馮京第、熊督師、監軍職方郎中馬星、任穎眉、員外沈光文、御史王翊、主事梁隆吉、王浚、義興伯鄭遵謙、掛印總兵陳文達、沈時嘉、朱岱瞻、王儀鳳、金浚、劉穆、侍講兼給事中張煌言、推官黃雲官、都籤事方端士從焉。
洙按:「東南紀事」載鄭彩於是年十月以舟師迎王赴夏門。芝龍使彩執王獻貝勒。彩以計脫王,會芝龍北去乃巳。成功兵起,仍奉隆武年號,大會廈門。王於是改次長垣,以明年爲魯監國二年。海上遂有二朔。洙又按:「鄞縣誌」載是年闇公在柴樓招兵,得六百人,從斌卿攻寧波不克。
冬,桂王即位肇慶,以明年爲永曆元年。尋奔廣西。是年,桂王遣潘琦冊封安南黎維祺爲安南國王(「大越史記」)。
隆武三年(魯監國二年、永曆元年、順治四年)丁亥(一六四七),四十九歲。
正月,監國誓師長垣。
四月,清松江提督吳勝兆謀叛,來請會師。定西侯張名振奏請敕印二百道,命張煌言監其軍。賜先生一品服,充行人司以應之。颶風覆舟,先生以殿兵得免。
黃宗羲「海外慟哭記」:吳勝兆以兵守松江,頗懷故國。吳中崇仁厲義之士,欲因以爲功。於是相聚幕中,爲之計劃,而以招撫之名,內結太湖義旅戴之俊、周天等,外求援於海上。蠟書至,黃斌卿猶豫不敢應,張名振乃召其兵就約。時斌卿進爵威虜侯,其「肅虜」故印猶在,名振請得之,齎使者以拜勝兆,期四月十六日渡海。舟碇崇明沙,颶風海嘯,樓船自相激撞,飄沒者什八九,軍資器械都盡。名振與翰林張煌言、御史馮京第單舸脫走,而右都御史沈廷揚見獲。
「航海遺聞」:丁亥夏,鎮守吳淞提督吳勝兆謀叛清,以血書通名振,結爲聲援。時魯王在溫澥中之玉果山。名振奏請敕印二百道,命張煌言監其軍,任文正副之。徐孚遠賜一品服,充行人司,使聯■〈舟宗〉二千餘號,兵將五百有餘。舟次黃連港,以港名不美,令移白米沙,傳令洗炮。龍驚浪鼓,颶風大作,全軍盡覆。徐、任以殿兵免。
全祖望「崇明沈公神道碑」:丁亥,松江提督吳勝兆送款於翁洲,斌卿猶豫,不欲應之。公曰:事機之來,間不容髮,奈何坐而失之?定西侯張名振慨然請行,邀公爲導。公曰:兵至,必以崇明爲駐札地,禁打糧,然後可。名振許之。至崇明而食盡,名振重違前約,乃趨壽生洲打糧,泊舟鹿苑。五更,颶風大作,舟自相擊。大兵邀擊之岸上,名振與張都御史煌言、馮都御史京第皆雜降卒中逸去。公嘆曰:風波如此,其天意耶,我當以一死報國!大兵以舟護之至江寧,四月十四日事也。
洙按:「海東逸史」沈廷揚傳,記此略同。又「定海廳志」引「舟山興廢記」載是事,謂名振樓船喪失八九。惟「崇明縣誌」卷七「兵事」門紀廷揚統水艍船、沙船二百餘號,由舟山來犯,守將李魁戒備嚴,廷揚被創去。蓋廷揚率兵爲導,於未獲前固曾一戰也。
清兵旋靖太湖,執吳勝兆,窮治其獄,詞連夏完淳、陳子龍等,皆死之(「通鑑輯覽」,參「華亭縣誌」、「陳忠裕公集」)。
永曆自桂林奔全州,旋移駐武岡。
清兵攻陷海口,參謀林學舞、總兵趙牧死之(先生集中有海口城陷哭趙俠侯、海口失事故交多死、知命不長兼以自悼諸詩)。先生避地舟山。復入蛟關,結寨於定海之柴樓。
「海外慟哭記」:總制尚書張肯堂、兵科給事中徐孚遠、平海監軍朱永裕皆依周鶴芝於海口。海口陷,故北至舟山依黃斌卿。
按林霍「先生傳」,謂丁亥扶桂王即位,改元永曆。五月,貽書舟山肅侯黃斌卿,事泄,走舟山,與事實殊不合。洙按:闇公在舟山,王忠孝(愧兩)以山中有斵山者得唐韓學士偓斷碑,知偓終沒於此,以示闇公。公作詩有『史書淹舊跡、野老斵殘碑』之句(見姜氏「漱芳齋詩話」)。
黃宗羲「謝時符墓誌」:躬耕於柴樓之野。徐闇公、張子退避地海濱,與柴樓左近,款狎相過從,抵掌指畫,繼之以章皇痛哭。樵牧見之,不知此數人者一日而哀樂屢變也。
「鎮海縣誌」先生傳:閩潰入浙,結寨於柴樓。又張密傳:從孚遠至定海,共結山寨,及滃洲破,從亡。密獨居浹口者有年。
洙按:先生集中有初至舟山詩,當作於此年。自注:張、朱二公重晤於此。首二句雲:北來昌國晚,此地尚車書。昌國即舟山也。又按:黃氏「東井文鈔」載孚遠在柴樓事,與此略同。又張煌言有是秋九月陪安昌王諸人及先生登鎖山和韻七律一首,見「蒼水集」。
是年,爲安南黎維佑之福泰五年。五月,該國正使阮仁政等候明使齎封印到關,乃由該國禮部尚書楊郡公阮宜、戶部左侍郎阮壽春、僉都御史同仁派、戶科給事中阮策顯、提刑張論道、吏科給事中阮文廣等迎至安南京城,行冊封禮。
冊文曰:朕惟帝王之興,務先柔遠;春秋之義,獨獎尊王。昔我王祖疆理天下,海隅日出,盡入版圖。惟爾安南,獨承聲教,禮樂衣冠,漸爲風俗。其食國家之恩者百世,貽子孫之慶者數傳。爾都統司黎祜賢良風昭,恭順不懈,宜德服龍荒,而聲馳象魏。當我隆武皇帝御極閩甸,爾獨航海來王。惟國家不寶遠物臣人享贄,祗嘉「事大」之誠。念要荒皆吾赤子,錫社分藩,所謂柔遠以德。朕以神宗皇帝嫡孫,爲四海臣民推戴,纘承大統,撫臨萬方。遠慕唐帝協和之風,近想漢宣兼臨之盛。值茲醜類犯順,爲我薄海同仇。楚、蜀之壯士雲興,吳、越之義旗響應。滅此胡虜,綏彼四方。嘉爾忠誠,深予眷注。是用遣詞臣潘琦、科臣李用楫持節封爾爲安南國王。嗚呼!章服奉龍光之命,圭璧餘燕翼之休。君爾國、子爾民,耕桑亦屬帝德,荒服王賓,服享共球,無怠前修。朕惟漢家銅柱之封,永綏南服;夏後塗山之會,再見中原。欽哉(洙按:此文載安南吳氏奉其國敕編之「大越史記」全書。安南與朝鮮、琉球向爲中國冊封各邦中同文之國。朝鮮、琉球昔在其國,皆僅稱王;安南則除職貢稱臣外,獨自帝其國中,蓋又沿老夫佗竊號自娛之遺習。維祜爲安南之真宗皇帝。其父名維祺,廟號神宗,在位二十五年,遜位於子。又六年而復位。此時尚系維祜秉政,維祺稱太上皇,故「越史記」於前年書明使冊封太上皇爲安南國王,於此年使到,宣讀冊文。則仍書封黎祜,殆永曆先擬封維祺,後查知秉政者乃維祺之子,故又改封維祜歟?至其國之官制,無一不仿中華。其進貢於中國,尊曰天朝。雖桂王之使,亦稱曰天朝使。而其史於明人郡縣該國時,又斥之曰「明賊」。至行受冊封禮時,乃直書曰帝受明冊封爲安南國王。蓋小邦史乘,據事直書,不復能存體統。然以視我中國歷史之亡晉太后妾、大宋皇帝臣者,其稱謂之離奇雖同,而榮辱猶或有間。觀于越史之紀載,而愈嘆有國家者之不能不自強也)。
永曆二年(監國三年、順治五年)戊子(一六四八),五十歲。
正月,魯王在琅琦。傳言唐王在五指山爲僧(「東南紀事」)。
三月,桂王使林察諭成功;成功乃改永曆年號,遣使稱賀(沈雲「臺灣鄭氏始末」)。七月,永曆封成功爲延平公(「明通鑑」)。鄭彩殺大學士熊汝霖、義興侯鄭遵謙。魯王移沙埕。御史馮京第如日本乞師(「東南紀事」,參「海東逸史」)。
冬,桂王遣兵復取湖南州縣,議進兵長沙(「湖南通志」)。
是年,桂王奔南寧,又奔潯州,旋改次梧州。冬,金聲桓、李成棟以江西、廣東叛歸明,迎王復居肇慶(「明通鑑」)。
永曆三年(監國四年、順治六年)己丑(一六四九),五十一歲。
正月,清兵入湘潭。桂王督師大學士何騰蛟死之(「通鑑輯覽」)。
三月,張名振迎魯王還浙,次南田。七月,至健跳。九月,至舟山。進張肯堂爲東閣大學士,以先生爲國子監祭酒。先生至舟山朝王。
十月,晉先生爲左僉都御史。
洙按:「通鑑輯覽」、「明通鑑」諸書均謂孚遠以兵科給事中朝王於舟山,晉左僉都御史;「明史紀事」、「鎮海縣誌」亦稱在舟山授左僉都御史,而不記年月。「海東逸史」又系之次年九月,稱授國子祭酒。「定海廳志」於本年一年中載魯王以先生爲祭酒,又於別條下載以先生爲左僉都御史。詳考各書誤處,證以當時官制,則祭酒在當時與左僉都御史同品而分正、從,孚遠必系先授祭酒,聞命朝王,因而晉授左僉都御史。知此,則各書之異辭者可以核矣。
附敕:皇帝敕諭臺臣徐孚遠:朕惟中興啓運,必有名世之臣,共翼王室,並濟艱難,削平禍亂,綏定土疆。上天生才,原深簡在。今國家多難,中原未靖,殘虜外驕。朕宵旰競惕,日翼爾封疆諸臣,銳奮匡扶,同仇光復,慰朕殷憂。諮爾孚遠,先朝名碩,夙着忠貞,與勳臣鴻逵、國姓成功數載同心,綢繆海上,戮力疆場,矢忠王國,朕心嘉尚。茲特頒敕獎勞,命主事萬年英齎赴軍前,用昭鼓勵。爾其益免前猷,勤策後效,與二勳協圖匡復,共奏膚功;密籌方略,刻期興師,大張撻伐,迅掃胡氛,奠安八閩,進清浙直,順撫逆剿,播朕恩威。迄今四方好音洊至,惟閩服未報廓清,殫力恢剿,朕於爾厚望焉。毋替朕命,克建奇勳,麟閣殊榮,佇膺寵錫。爾勉旃哉!特敕。永字四千一百五十九號,永曆三年十一月□□日。
十二月除夕,清尚可喜、耿繼茂潛兵襲南雄,明桂王守將江起龍棄城去。韶州守將羅成耀亦棄輜重走高州(並「明通鑑」附編)。
洙按:羅成耀,寶豐人。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己丑廣州雜詩」之三章雲:寶豐出鎮許分疆。注:成耀出守韶州,許割南韶屬之。又「梧州雜詩」雲:此將昔移鎮,吾知棄嶺逃;亦詠成耀也。成耀後爲李元胤以計擒,傳永曆旨斬之;亦見「田間詩注」。自成耀走,而廣州乃以吳六奇守韶州矣。是年,李成棟、金聲桓皆敗沒。
永曆四年(監國五年、順治七年)庚寅(一六五○),五十二歲。
正月,魯王在舟山,謁太廟,泣下(「東南紀事」)。桂王奔梧州(見「田間詩注」)。
洙按:「明通鑑」:是年正月乙卯朔,桂王在肇慶。庚申,清兵克韶州,明總兵吳六奇降,王奔梧州。
八月,清兵分道入四明(「東南紀事」)。鄭成功取金門、廈門。
十一月,清兵入桂林,留守大學士瞿式耜、總督張同敞死之。永曆奔南寧(並「明通鑑」、「西南紀事」)。
是年,永曆遣官諭安南資兵象糧銃以助恢剿。又遣官齎敕印封安南師父清王鄭梉爲安南國副王,令夾輔黎室,永修職貢(均「大越史記」)。
洙按:是年爲安南黎維祺復位之慶德三年。安南是時國制:皇帝下有王統理國政,略如日本封建時代之大將軍,權較大於中國古時之宰相。
永曆五年(監國六年、順治八年)辛卯(一六五一),五十三歲。
正月,清將陳錦攻舟山,張名振、阮駿等奉魯王奔閩海(「東南紀事」)。
四月十八日寅時,先生次子永貞生,戴夫人出。永貞,字孝先(姜氏「松江詩鈔」作名永基,字孝持)。
九月,舟山城破,張肯堂、朱永佑等死之(「東南紀事」)。先生時從監國出奔。十一月,舟次南日山,夜遭風,失大學士沈宸荃(集中有「南日舟次失沈先生,存沒難定,賦以志懷」詩)。鄭成功迎王至廈門,尋移金門,月致供億惟謹(「魯春秋」)。
洙按:「東南紀事」稱,成功謁王,稱主上,自稱罪臣,送王至金門所。名振屯■〈口番〉頭,煌言屯鷺門。
先生留廈門,與紀石青、許國、林霍等往還唱和,成功以上賓禮遇先生。
先生「湄龍堂集序」:僑寓踽踽,石青往還島上如弟兄。
全祖望「先生傳」:成功之少也,以肄業入南監,嘗欲學詩於公。及聞公至,親迎之。
是年,孫可望兵侵長沙(「長沙府志」)。鄭成功部將施琅降清(「臺灣紀事」)。
永曆六年(監國七年、順治九年)壬辰(一六五二),五十四歲。
是年,孫可望遣李定國等連陷靖沅、武岡(「通鑑輯覽」)。可望脅永曆居安龍。
洙按:安龍,明時初爲安籠所。弘治間,割其半屬廣西。萬曆間,仍隸貴州。本秦以前夜郎地也。時桂王駐此,特改籠爲龍。孫可望歲以銀八千兩、米百石上供,從官皆取給焉。其後安龍至康熙間又改爲廳。又按諸書皆作安龍,又作安隆,惟「永曆實錄」作興隆。
李定國克桂林,清定南王孔有德死之(「明通鑑」,參「東、西南紀事」)。
成功使名振總師北行,望祭舟山死事者(「東南紀事」)。
永曆自黔遣官齎敕諭先生偕張肯堂等進取。
敕曰:皇帝敕諭贊理直浙恢剿軍務兼理糧餉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徐孚遠:朕以涼德御宇,崎嶇險阻,數載於茲。每念貞臣志士抗節遐陬、茹荼海表,不禁寢食爲廢。茲以黔方地控上游,爰於今春二月暫蹕安龍,用資調度。賴秦王朝宗力任尊攘,分道出師,數月之間,川、楚、西粵相次底定。事會既有可爲,策應自不宜緩。爾孚遠貞心獨立,忠節性成,履重險而不回,處疾風而愈勁。前晉爾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贊理恢剿軍務,久有成命。頃覽督輔臣肯堂及爾來奏,知爾與樞司臣徐致遠等潛聯內地,不避艱危,用間伐謀,頗有成緒,朕心嘉尚。用敕國姓成功,提師北上,進規直浙。爾其與督輔肯堂鼓勵諸師,乘時進取,或聯合山海義旅張我犄角,或招徠慕義僞師間其心腹,務期蕩平羶穢,密奏收京。俾朕旋軫舊都,展謁陵廟。惟時爾庸若宋臣范仲淹以天下爲己任,故其文章氣節彪炳一時,至今尚之。爾其勉旃,慰朕至望。欽哉特敕。永字一萬一千十三號(洙按:直浙即江南、浙江,蓋江南爲明之直隸省。是時肯堂已先一年殉國舟山,桂王尚未之知,故敕中又及督輔肯堂字樣)。
先生因聞湘中兵事消息,作「楚詩」二首,有楚師今不進,懷抱日縱橫;及漢將多前卻,匈奴氣更驕等句(全詩載集中)。是年,煌言有贈先生詩,稱先生爲年丈。
詩曰:王、謝風流誰更傳,雄文廿載國門懸。胡牀高據談經日,漢室初征射策年。每擬珊瑚爲架筆,雅聞纓組更當筵。豈知把臂蓬壺外,江左衣冠傲昔賢。其二:竹箭東南橫得名,飛來龍劍卻爭鳴。誰雲四海同科第,自是中元一社盟。懸榻君應稱快事,乘槎我亦嘆勞生。他年若遂蓴鱸興,擬共山陰道上行。其三:吾道滄洲任所遭,豈因標榜得名高。重逢尚握蘇卿節,久別誰彈鍾子操。明月開樽皆勝侶,春風入座似醇醪。偉長未便從軍老,已羨文章晚更豪。又步闇公先生詩:窮途長日更難消,剩有圖書伴寂寥。霸業徒看秦望氣,客愁似舄廣陵潮。共歌叢桂山中發,誰識焦桐爨下燒。潦倒未應猶倔強,丈人久已學承蜩(「蒼水集」)。
永曆七年(監國八年、順治十年)癸巳(一六五三),五十五歲。
正月,監國在金門,始自去監國年號(「東南紀事」)。
二月、三月,李定國、孫可望迭攻永州、寶慶,不克(「通鑑輯覽」)。
永曆自安龍馳授成功招討大將軍。成功引嫌罷監國供億,禮節亦漸疏;惟賴諸勳舊郭元侯(貞一)、盧牧舟(若騰)、沈復齋(佺期)及先生等密輸緩急,以資度日而已(「航海遺聞」,參「魯春秋」。惟「魯春秋」於此條訛字頗多)。
冬,名振及煌言復北行,敗清軍於崇明之平洋沙(「東南紀事」)。
洙按「江南通志」:名振駐泊東阜、平洋二沙,爲崇明切膚之患。
煌言有送先生「監軍北上」詩二首。
詩曰:魚檄朝來幕府傳,夕攜龍節上樓船。元卿未許先開徑,士雅何期共着鞭。始識山中留宰相,非關海外覓神仙。佇看露布橫飛處,不是涼州倚柱年。其二:幾年獨立金華省,此日重登青翰舟。準擬真人開北極,豈容高士臥南州?錦帆直指天聲壯,羽扇輕揮王氣浮。匏繫如餘甘瓠落,秋風倘許脫鷹■〈革冓〉(洙按:玩詩意,似先生監名振軍先發,煌言隨後始率師北行也)。永曆八年(順治十一年)甲午(一六五四),五十六歲。
正月,永曆在安龍(「安龍逸史」)。魯王在金門(「東南紀事」)。成功改廈門爲思明州,建儲賢、儲材二館,禮待避地遺臣(黃梨洲「成功傳」)。
永曆遣官齎敕諭先生及張元暢。
敕曰:皇帝敕諭僉憲臣徐孚遠、樞司臣張元暢:朕蹕安龍,垂及三載。每念我二、三忠義,戮力遠疆,艱危備歷,不禁寢食爲廢。爾僉憲臣孚遠履貞抗節,歷久不渝,近復深入虜窟,多方聯絡,苦心大力,鑑在朕心。爾樞司臣張元暢不憚險遠,間關入覲,去春銜命東歸,百罹並涉,卒能宣德達情,克將使命。用是特部議予孚遠「贊理直浙恢剿軍務兼理糧餉關防」,予元暢「直浙督師軍前監軍理餉關防」,俾爾疏通遠近,以便奏報。方今胡氛漸靖,朕業分遣藩勳諸師先定楚、粵,建瓴東下;漳國勳臣成功亦遣侯臣張名振等統帥舟師,揚帆北上。爾務遙檄三吳忠義,俾乘時響應,共奮同仇;仍一面與勳臣成功商酌機宜,先靖五羊,會師楚、粵。俟稍有成績,爾等即星馳陛見,以需簡任。尚其勉旃,慰朕屬望。欽哉特敕。
是年,清以左都督總兵吳六奇守饒平(康熙「饒平縣誌」)。
是年,張煌言復有寄懷先生詩二章。
詩曰:蹇餘信姱修,始服遘天步。擾擾風雲馳,念之徒心怖。四海選交遊,椒蘭漸非故。會合總泥塗,乘違歡衢路。所貴膽與肝,在遠彌相附。寒江已腹堅,鴻雁莽南鶩。太息物候遷,含情託毫素。
黃鵠翔漢表,厲氣何崢嶸。朝飧方壺實,暮啜圓嶠英。網羅不可掛,稻粱安所馨。俯視滄浪流,驕語鵾與鵬。萬里毋乃隘,千瑞安足驚。豈意彌天罝,礙爾莫長征。明時重儀羽,雲路詎冥冥。
永曆九年(順治十二年)乙未(一六五五),五十七歲。
正月,魯王在金門。有敕使自安龍來,仍命王監國(「東南紀事」)。
六月,馮雙禮、劉文秀攻嶽州、常德,清兵擊敗之。雙禮被重創走,文秀還貴州(「通鑑輯覽」)。
冬,成功克舟山。定西侯張名振卒軍中。
按「東南紀事」:名振之卒,或雲成功酖之。是時成功有目王意,宗藩皆受屈辱。王不免飢寒,出無輿導,至以名刺投謁賓舊。張煌言、徐孚遠避嫌疑,不敢入朝。王寄食鄭氏,如家人而巳。至名振遇毒,王聞垂淚,幾廢寢食。
是年,煌言又有寄懷先生詩。
詩曰:洛下仙舟不可尋,長因秋水憶橫襟。雲翔閩嶠誰高枕,楓冷吳江獨抱琴。岐路行藏空扼腕,亂流聞見信關心。蓴絲千里猶無恙,那得君來共醉吟。
永曆十年(順治十三年)丙申(一六五六),五十八歲。
正月,李定國奉桂王入滇。魯王在金門。清烏金世子會泉州兵攻金門、廈門,不克(「東南紀事」)。
八月,清寧海大將軍伊爾德取舟山(「定海廳志」引「國史」伊爾德傳)。以舟山可守,迫遷其民而空其地(「舟山興廢記」)。成功守舟山將阮駿等死之(「東南紀事」)。
洙按:宋尚木時以中書在伊爾德軍中,以舟山之捷敘功,升員外郎;後出知潮州府。時華亭張安茂亦幾社中人,有詩送之,中有句雲:憶昔逢君討孤島,萬斛餘皇千騕褭。徵蠻幕府第一功,參佐功名古來少。即指尚木參伊爾德軍攻克舟山事。蓋尚木中崇禎癸未進士,授中書,甲申歸裏。福王時雖與臥子及先生捐募水師,爲守江助恢復計,後知事不可爲,旋於順治丁亥以薦授祕書院撰文中書。至是參伊爾德軍。
洙又按:自是以後,海禁愈嚴。山東巡撫慮漁戶通寇,欲禁篷桅船。錢唐項景襄力爭曰:山東與閩、浙不同,閩浙海無礁,東海多礁,寇不敢入。旨許捕魚海舟非篷桅不行,禁篷桅是絕民命也。乃弛篷桅之禁。附此以見當時海禁情事。
是年,成功又遺書日本幕府通好。
洙按:此書載日本人川口長孺所纂臺灣鄭氏紀事。書有云:洲同贍部,就一水以判東西;境邇蓬萊,連三島而橐天地。域佔爲雷之位,光拂若木之華。又曰:成功生於日出,長而云從;一身系天下安危,百戰佔師中貞吉。叨世績之賜李,恩重分茅;效文忠之祚明,情深復土。又曰:仰止高山,宛壽安之在望;溯洄秋水,悵滄海之太長云云。詞長,今不備錄。
永曆十一年(順治十四年)丁酉(一六五七),五十九歲。
正月,李定國率兵討孫可望,可望敗降清(「明通鑑」、「東、西南紀事」)。四月,成功使楊廷世至滇,請秦、晉二王修好(沈雲「臺灣鄭氏本末」)。
洙按:此時可望已降清,成功尚未之知,故有此使。
七月,先生弟鳳彩卒。
是年,朱之瑜在安南,安南要以臣禮,不屈;改赴日本。
洙按:日本源光國所刊「朱舜水文集」,後附「安南供役記事」一卷,所載丁酉二月間往謁之安南宰相,爵齒俱尊,如中國文潞公者,雖不言姓氏,實即永曆封爲安南副國王,其國所稱爲清王秉國政之鄭梉者也。之瑜在安南,因禮節不屈,其國初欲殺之,後知其賢,始聽居住。惟鄭梉見之瑜時,禮待尚優。之瑜旋去安南,之日本。初與長崎守將亦爭禮節,久之而水戶藩源光國氏乃優禮聘之,虛衷學問,惟日不足。同一之瑜,不見容於安南,而日本乃有緇衣好賢之風。兩國強弱之判,此殆其一端歟?
是年,先生有「足蹇」詩二章(載集中)。
永曆十二年(順治十五年)戊戌(一六五八),六十歲。
魯王在南澳。正月,永曆帝遣漳平伯周憲洙(金湯)、職方黃臣以(事忠)間行由廣東龍門航海至思明,封成功爲延平王,晉先生爲左副都御史,諸人晉爵有差。成功率諸將拜受,遂進謝表並會師江南(按「東南紀事」成功傳,言成功以未有恢復辭王爵,稱招討大將軍如故),疏使先生偕都督張衡宇(自新)隨周、黃等赴滇覆命。取道安南。安南要以臣禮,先生不可。致書安南西定王爭之,不得要領。阻不得進,乃返廈門。
按:先生赴滇年月,各書所記不同。「賜姓始末」系戊戌二月,沈雲「鄭氏始末」系丁酉十二月。「賜姓始末」以爲:正月,行在以璽書通問而不言冊封:二月,先生泛海由交趾赴安隆而不言赴滇。然其誤均尚近情。若林霍傳系之辛卯,實爲大誤。「行在陽秋」以爲甲午年,亦謬。至各書均雲隨金湯覆命,以先生「交行」詩證之,則同行爲黃、張二人;先生在交時,亦有「傳周漳平將至」等詩。至「廈門志」據紀石青遺稿,謂金湯丁酉從桂林出龍門,航海來廈,與石青輩盤桓吟詠幾兩載;似金湯時未回滇也(洙按:永曆五年歲次辛卯,先生於永曆六年受桂王敕,明雲敕僉都御史孚遠,安有先於辛卯年已爲左副都御史之理?此不待辨而自明。蓋林霍一傳訛處甚多。先生辛卯至廈門,而林霍自記與先生初晤乃爲庚寅。又於丁亥年後書永曆晉先生光祿大夫柱國少師,命佐成功鎮臺灣云云。夫成功之取臺灣在順治十八年辛丑,而謂於十餘年前即有永曆敕先生佐成功鎮臺灣之諭,豈非笑柄?夫以親炙先生之人,而其傳乃不足信至此,則他又何說也!吾故折衷諸書以爲當時必有金湯回滇之言,而其行程或稍後於先生,故先生在交有聞其將至之詩。實則金湯之回滇與否,無關宏旨,初不必斤斤考證。因各書紀載不同,故附數言於此。
洙又按:龍門江在欽州南六十里,兩山夾峙若門;欽州各水入貓尾海,出龍門,入大洋。龍門之西爲交趾界、東爲合浦縣界,貼浪都在州西南三百五里,至分茅嶺接交趾萬寧州界(見「欽州志」)。
洙按:西定王姓鄭名柞,即朱之瑜所見宰相,餘定爲該國清王鄭梉之子者。梉卒於丁酉年四月,其子繼秉政,封西定王。又先生「交行摘稿」有與安南禮部尚書範公着、侍郎黎■〈艹陵〉唱和詩。考之安南之「大越史記」,範公着時爲禮部尚書,封宜郡公。黎■〈艹陵〉鬘誚不見於「越史記」,而後此數年中,「越史」稱其以宰相芳桂侯罷職,則此時之爲侍郎可知。先生與朱舜水兩人於風氣未開時,經涉異國,抗節不屈,而其紀載,三百年後披覽異邦史乘,先生「交行稿」中唱和之人名與致書之西定王,既一一符合,而舜水「安南供役紀事」中所謁之宰相,亦因以考證無疑。兩賢之襟期磊落,皎如日星,無一毫粉飾於其間。即此一端,可以觀見其生平矣。
先生歸島,與林霍書曰:交行之不得達,有不偶者數事,非筆墨所能詳記,石老能傳之也。聞粵東猶可以達,特險耳。今天使黃兄尚在,明春須問途,不肖固不惜命也(見林霍傳)。
是年,清吳三桂入四川,別將入貴州,李定國、白文選皆敗(「明通鑑」、「東、西南紀事」)。
思文皇帝敕諭聯絡閩浙勳義官兵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孚遠:朕以朝廷舉事,原待非常之才;臣子抒誠,必建非常之績。惟爾孚遠,負人文之重望,抱忠憤之淋漓,十載海濱,一心帝闕。茲者,監紀推官潘默,原偕故鎮臣莊鵬程及差官韓天祿、金康等浮海交趾;不意中途鵬程等溘然道故,潘等抵滇省,得覽爾孚遠奏疏,知爾江湖廊廟,深可嘉尚。人臣愛君,自不以身在疏遠而自疏;人君用臣,即當以不自疏遠而加重。則朕今日之有大借於爾者,爾其祗承之。從古國家運際中興,削平禍亂,必資英雄統握大師;是以汾陽有再造之功,西平着天生之譽。然忠義血性,或本生成;而籌略諮謀,必諮匡翼。朕嘗嘉黃裳之相業,知郭子之交修;英雄豪傑,未有不資切嗟,以成令名,以奏膚碩者。今朕既進封賜姓成功爲延平王,命其出師恢取東粵,靈我臂指,且一面聯合直浙義旅,以窺金陵心腹,以成朕分道北伐,扼吭拊背之勢。在延平王感蒙異數,受此知遇,當必聞命就道,投袂興師,以直抵廣省。然兵貴神速,智貴乘時。惟決斷在於當機,斯首尾不須兩畏,則所以勉忠勸義,擊楫同袍。勿歲月蹉跎,勿良時虛逝,匪藉名碩,曷任劻勷。是用特敕諭爾,俾知朕今秋必督諸王侯各路大舉北征,爾其贊助行間,指揮進取,與延平王朝夕黽勉,用建奇勳。朕於爾有厚望焉。爾其仰承朕眷,益懋弘猷。大功奏日,溢格優酬。欽哉!特敕。
洙又按:先生「交行稿」中又有「同黃、張二君祀伏波將軍廟歌」,蓋廟亦在安南也。
是年,先生有「地軸詩」一章及「中宵心動作詩」一章(俱載集中)。
洙又按:安南於次年九月二日進封西定王爲大元帥掌國政尚師西王,遣其國特進金紫榮祿大夫工部尚書穎川侯阮厚眷持節齎捧冊璽往封,且有四六冊文一道,均載「大越史記」。
永曆十三年(順治十六年)己亥(一六五九),六十一歲。
春,成功遷魯王於澎湖。五月,全軍偕煌言北上,克鎮江,逼南京。已而敗歸,甘輝死之(「明通鑑」、「東、西南紀事」)。
是年,清軍盡取雲南,桂王奔緬。李定國攻緬迎桂王,不克。(「明通鑑」、「東、西南紀事」)。
先生在廈門,有「己亥誕日自題」二首(載集中)。
永曆十四年(順治十七年)庚子(一六六○),六十二歲。
成功復迎魯王至金門,供給如昔。桂王在緬。煌言收餘燼於浙,駐師林門(「東、西南紀事」)。
先生在廈門,有「庚子元旦」詩二章(載集中)。
是年,安南貢於清(「皇朝文獻通考」)。
永曆十五年(順治十八年)辛丑(一六六一),六十三歲。
三月,成功攻澎湖。十二月,取臺灣。煌言貽書爭之,謂入臺恐孤天下之望。成功不聽。成功子經留守廈門。
洙按:成功不聽煌言之言,遂取臺灣,實爲上策;否則,株守金廈,雖竭全力以抗清兵,於事豈濟?吾恐鄭氏之亡,不待克塽時矣。吾於此益嘆煌言之孤忠亮節,可以希蹤張、陸;而更喟然於成功者,始不愧一代之豪也!
按姜皋「先生神道碑」,調辛丑入臺灣。以洙管見,證以他書後此廈門破,先生爲吳六奇所藏之言,蓋此時鄭經猶在廈門,先生殆往來於臺、廈兩地歟?時煌言屯南田,移軍沙埕,有「得闇公書爲之悵然」詩云:長看北闕望南陽,傾日依風總渺茫。愁過魏牢還戀闕,病同莊舄肯投荒?應憐牛酒遲江左,莫過魚鹽擅海王。倘去三山須問訊,君家大藥在何方(洙按:此詩第六句似指成功得臺灣,而又第七、八兩句,蓋諷先生與其渡臺,無寧去之日本。然先生後此雖幸爲吳氏所藏,而不追蹤舜水,殆亦先生之失計也)?
是年,清廷獎安南銀兩緞匹(「皇朝文獻通考」)。緬人送桂王於吳三桂軍,遂還滇(「西南紀事」)。
是年,先生有「擬涉」詩一章(載集中)。
永曆十六年(康熙元年)壬寅(一六六二),六十四歲。
四月,吳三桂弒永曆於雲南(按林霍傳謂庚子歲遙聞永曆帝遇害,亦誤)。
五月,鄭成功卒。
成功於未卒前,煌言聞永曆被弒信,上啓魯王,言莽移漢祚、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祚。又云:島上勳貴,罔識春秋大義,而臣實兵微將寡,餉絀援窮。至是成功死,煌言益不振(「東南紀事」)。
十一月,鄭經入臺灣,嗣位。
是年,宋尚木到潮郡任(「潮州府志」)。
是年,先生有「王正凝陰有懷」一章,又「柬寧君」一章(俱載集中)。
永曆十七年(康熙二年)癸卯(一六六三),六十五歲。
鄭經自臺還思明,仍奉永曆正朔。九月,魯王殂於金門。十月,清耿繼茂等破思明、金門,墮其城。經退守銅山。
先生自思明至銅山,將挈眷還鄉,不果;止於粵潮之饒平。
林霍與懷瀚書:憶先師當癸卯島破,漂泊銅山,將南帆。臨別,執敝郡沈佺期公手曰:吾居島十有四載,只爲一片乾淨土耳。今遇傾覆,不得已南奔,得送兒子登岸,守先人宗祧,即返而與盧牧舟、王愧兩諸公共顛沛流離大海中,雖百死吾無恨也。詎知事與心違,從此入粵,遂不得繼見。
沈浩然詩自注:闇公壬寅以提督吳六奇庇之,得至潮,完發而卒。
鄭郊祭先生文:二島盡覆,始挈其家依於饒鎮,杜門塊處,憤極而哭,哭已復憤,誓以一死全其素衣。
諸書記先生晚節詳略互異。「明史」謂其因松江破,遁入海,死島中。「泉州府志」謂其居廈之曾厝埯,卒。「福建通志」本「龍溪縣誌」,謂其游龍溪後不知所終。「南疆逸史」、「鮚埼亭集」均謂其歿於臺灣。「鷺江志」亦言其垂老更適臺灣,挈家佃於新港,躬耕沒世。「同安縣志」因之。「野乘」謂康熙癸卯島破,諸縉紳多東渡,獨闇公駕船歸華亭:並屬傳聞之誤。
洙按:吳六奇於順治七年以總兵守韶州降清。其使六奇守韶州者,爲李成棟之子元胤。六奇,潮州海陽人。「饒平縣誌」記六奇事甚略。「海陽縣誌」謂六奇少讀書,不事家人生產。明季投筆從戎,委守豐順,摧滅山寇。清師至粵,六奇景附,授掛印總兵,開閫饒平云云。查李成棟先爲清將入粵,六奇後日既爲元胤所使,則其爲成棟部將可知。考順治二年八月松江之役,清將即系李成棟,其素諗闇公先生之品望可知。六奇之投筆從戎,得爲李成棟部將,或即在成棟以清將入粵之始。其在部下,必非一載。闇公之品望,成棟知之,元胤六奇安有不知之理?其後六奇守韶降清,開閫饒平之黃岡,時鄭成功部將陳斌屢攻饒平,均見「海陽」等志。闇公在廈之蹤跡,六奇當更知之。且宋尚木先一年已到潮郡太守任,清兵之攻廈也,往往閩海及潮郡碣石各出船若干,此見於「東南紀事」者;此次或亦由潮郡出兵爲聲援,安知尚木不陰以先生之事力囑六奇?故「東南紀事」記先生於安南還後,直謂至廣東降於清。夫以先生之爲人,何至不屈於安南而轉降於清?此殆吳六奇欲爲保全先生之計,不得不僞言先生之降以塗飾清廷耳目,而免自身受庇護先生之咎。自非然者,以當日之禁令森嚴,先生安能全發優遊,歌嘯自若,時往來於鎮署及山谷間哉?故六奇之授掛印總兵,爲在成棟部下事;及開閫黃岡,乃守韶州降清以後之事。「饒平縣誌」連書而下若爲一事者然,此乃載筆者渾括之詞,餘特表而出之,俾讀者曉然於六奇所以庇先生之故。若「潮州府志」「寓賢」門先生傳,謂先生依六奇於黃岡,旋辭去,不知所終;此則傳聞之誤也。若「香祖筆記」及他說部載六奇崇禎間流浪江、浙,遇查伊璜受惠,其後報德云云,或六奇早年在蘇、浙間已知闇公之名,然無實據可證。觀其能報伊璜之德,則其能庇闇公也又可知。君子謂六奇蓋一代之賢豪也。六奇着有「忠孝堂集」,安得訪而讀之?
是年,安南黎維禧遣陪臣黎■〈艹陵〉奶J貢於清(「皇朝文獻通考」)。
洙按:合觀順治十七、八年及本年所引「清文獻通考」,則知安南之於清,在十七年以前必已輸誠內向,然後始有十七年之貢。十八年,清禮部議奏中且雲安南有協力討賊之勞,例應獎賜等情。其所謂賊,即指桂王餘衆之淪入安南者而言。於此益恍然於不能接待闇公之故,而闇公之幸而未見執送於清軍,則實其孤忠碩望,有足令安南致敬者,非有他也。此次陪臣即系黎■〈艹陵〉,尤可於「大越史記」外得一確證。
永曆十八年(康熙三年)甲辰(一六六四)六十六歲。
先生在饒平。
七月,煌言被執於桃花山,至杭,死之。
是年先生有「自壽遣興」詩一章:行年六十六何爲?歲歲傷心兩翅垂,槎上波濤爭日月,谷中花鳥笑須髭。鄧芝受律雖猶晚,蘇武還朝正此時。筆健尚能題甲子,移山填海故非癡。
觀此詩之第三、四句,蓋此時先生居山谷可證。
永曆十九年(康熙四年)乙巳(一六六五)六十七歲。
三月,始識鄭牧仲(郊)。五月二十七日,痛哭而卒。張子退(密)、鄭牧仲經紀其喪。
鄭郊祭先生文:予以暮春浪遊■〈氵匪〉川,叩門握手,歡若平生;杯酒流連,堂階促膝,破涕爲笑,破笑爲顰,破顰爲憤,憤極復哭。籌諮去就之道,惟以一死自祈。仲夏末旬,予買舟豐鎮,過晤闇公,出門執手,語餘速歸。不意別未及旬,而闇公已致其六十七年之命,而遂其平生祈死之志矣。
王澐「東海先生傳」:同郡宋尚木時守潮,屬友張子退經紀其喪。
林霍與懷瀚書:當其逝也,莆田鄭郊,霍之先友,親預經紀其喪。
次子永貞侍母戴氏,扶柩還鄉。
張憲挽武靜詩自注:武靜,闇公弟,曾入制府幕,幸邀國恩,許伯氏生還,而闇公已先不食死,是以其柩得歸。
康熙十三年四月,永貞亦卒(錢澄之哭孝先詩自注:孝先葬親傍祖塋,爲同室所毆,不得葬而死),無後,以鳳彩孫懷瀚爲嗣。懷瀚名諸生,着「十三經同文編」。十八年十一月,懷瀚奉先生暨配姚氏、戴氏、永貞配宋氏,葬於鶴塘涇祖塋。
按吳梅村「九峯草堂歌」:相看徐孺與陳郎。徐孺指永貞,時康熙丁未,年十七,卒年二十四,着「十七史枕中祕」。又汪蛟門亦有贈孝先詩。
時沈浩然有哭徐復齋歸櫬詩(自注:徐闇公壬寅後以提督吳六奇庇之,得至潮完發而卒):白雁隨舟旐,歸來谷水間。登堂一長慟,羨汝不生還。
又蕭中素有挽徐闇公先生歸櫬兼寄武靜先生詩:廿載滄溟自楚音,去家萬里嘆升沈。嶺陽身類田橫死,江左人虛梁父吟。絕海有天空吐氣,故園無地可埋心。忘機最是南村叟,亦向西風淚滿襟!天家數運丁陽九,南國孤臣去住難。海外漸更新歲月,島中空老舊衣冠。半生血淚千山雨,三寸桐棺萬里灘。此日得歸華表鶴,鶺鴒聲斷暮雲寒。
又錢澄之有遙哭松江徐復庵詩:三吳遺老見全稀,擬過鬆江願又違。絕島闇聞徐福返,渡遼虛盼管寧歸。艱難令弟窮途死,惆悵孤兒舊業非。我有拊棺無限淚,含來宿草墓前揮。錢澄之又有哭徐孝先詩:憶昨相持哭,初逢扶櫬歸。那知不盡淚,今又爲君揮。嗣子牀前弱,親交戶外稀。忠魂長已矣,寡母欲誰依!萬里還鄉志,翻成嘔血徂。老親猶暴露,孝子竟捐軀(自注:孝先葬親傍其祖塋,爲同室所毆,不得葬而死)。薄俗遂如此,蒼天何處呼。飄零遺稿在,尚祕枕中無。
又王澐「粵哀」(自注:哀孝廉孚遠也,客死潮陽):徐公恢大度,鬱然起名世。網羅百家言,紛綸五經笥。高談王霸略,感嘆興亡異。世本相韓家,心懷帝秦恥。五湖失扁舟,空山斷客趾。徒跣奔行在,舉朝爭驚喜。朝聞臨軒命,夕拜金門裏。翹首望朝陽,轉盼返蒙泛。無諸風既衰,有窮兇益肆。屬車蒙清塵,文武頓墜地。茫茫大九州島,大瀛環所止。御風列子行,乘桴尼父至。野鷗押忘機,長鯨亦弭耳。跡歷沃焦外,道通日月際。絕域被聲教,遐荒慕高義。禮失且求野,天喪無後起。雖同幼安默,猶存精衛志。嶺表逢故人,重說先朝事。仰天呼高皇,號咷忽長逝。精神貫白日,妻子輕脫屣。尚有平生言,同心吳季子。金散原陵交,信重嬰杵誼。繒戈將安施,羽毛悲摧敝。夜從下邳遊,老向膠西死。嗚呼徐君墓,掛劍今已矣(自注:公與禾城吳君祖錫同志,歿後數年,吳客死膠西)。又王澐「會葬闇公、武靜,賦呈麗衝、安士」(自注:麗衝,聖期子;安士,武靜子;俱闇公侄):先朝國士數三徐(自注:闇公、聖期、武靜),羔雁成羣列草廬。今日舊遊零落盡,滿空風雨送輀車。南園風雅集羣英,及見先民舊典型。新詠競推徐孝穆,,經師獨讓鄭康成(自注:南園,公與陳、夏諸公讀書處)。秋夜明河星影稀,煙波一去杳亡歸。願爲精衛長銜石,肯向遼城化鶴飛(自注:乙酉七夕,別公於泖上)。間關萬死赴南征,裂眥衝冠意不平。可是棄家韓相國,何如蹈海魯先生?薄遊漳海類飄蓬,天外飛鴻送遠風。漸負秣陵書未報,闇揮雙淚雨濛濛(自注:癸巳在漳南,公寄信至)。蕭騷白髮闇神傷,嶺表風煙客路長。孤負羊城成永訣,臨行惟有哭高皇(自注:公一日與故人別,痛哭而卒)。公家文貞少司空,公友黃門夏考功,相見九京無別語,同將浩氣射長虹。滄溟來往狎飛鯨,負戴相從共死生。此日泉臺同笑語,望夫石上有餘情(自注:戴夫人扶柩歸裏)。玉樹摧殘未足悲,卞公二子自追隨。一門節義垂青史,愧殺人間有道碑(自注:公長子殉難,次子夭歿)。阿咸早預竹林遊,負士今看雪滿頭。莫向松楸頻灑淚,千年兄弟樂斯邱(自注:麗衝伯闇公營葬,同日葬母與聖期合兆)。君方束髮我垂髫,狎主齊盟笑我驕。五十年來如昨日,白楊風雨自蕭蕭(自注:四章端哭武靜)。年少論交不厭多,高堂置酒緩聲歌。客來便請投車轄,老至空悲設雀羅。令原風急雨泛瀾,覆巢傾卵覆成完。急難獨君真悌弟,羽毛摧剝不知寒。故舊晨星我尚留,平生欲語淚先流。告君陟屺無遺憾,幸爾慈孫已報劉(自注:安士同日奉大母合葬祖墓)。
又莆田鄭郊有「哭公徐徐老社翁」詩:握手方三月,聞聲已有年。蚤時芳草盛,壯歲華山顛。短劍揮殘日,長歌起暮筵。■〈山斂〉巖閩越路,飄颭東南煙。田橫辭孤島,謝翱哭夕鵑。交南親破浪,行在欲先鞭。拜疏風前落,乘槎日角還。鬚眉霜雪恨,歲月短長篇。促膝談流血,當杯憤詈天。一時鳳羽盡,千載龍門捐。平淡詩尊古,風騷語不玄。手鈔書滿架,自纂史連編。何、李骨休,夏、陳魄尚鮮。夜臺同痛哭,厲鬼覺蹁躚。落月旅魂冷,扁舟丹旐懸。酬君一死願,負我三生緣。夢醒形如在,思來淚滿咽。可憐嶺表石,不見後人鐫(自注:何愨人、李存我、夏彝仲、陳臥子,皆公同社死國難者也)。
時張子退送孝先扶櫬歸裏,王澐有「懷張子退」二詩,錄下:海內交遊盡轉蓬,故園烽火夕陽中。四愁伊鬱憑誰語,三戶飄搖室半空。猶幸他鄉逢劇孟,自憐同日愧章洪。那堪重聽離羣雁,魂斷關山訴朔風。三十無家爲報韓,海天東望暮雲端。鶺鴒原上腸應斷,杜宇聲中淚未乾。趙氏孤兒文褓護,荊卿賓客白衣寒。知君念我同裳侶,讀罷離騷更倚欄。
徐闇公先生年譜引用書目
明史通鑑輯覽
明通鑑皇明通紀
明史稿皇朝文獻通考
明貢舉考略江南通志
廣東通志廣西通志
福建通志續雲南通志
貴州通志湖南通志
松江府志漳州通志
泉州府志潮州通志
長沙府志欽州志
宣平縣誌同安縣志
華亭縣誌婁縣續志
海陽縣誌饒平縣誌
婺源縣誌鄞縣誌
鎮海縣誌崇明縣誌
定海廳志廈門志
五茸志逸魯春秋
海東逸史東南紀事
西南紀事臺灣鄭氏紀事
永曆實錄金陵通紀
殷頑錄賜姓始末
安龍逸史臺灣外紀
舟山興廢記航海遺聞
萬年少年譜顧亭林年譜
閻古古年譜社事始末
昌國典詠南吳舊話錄
萬國大年表續日本外史
臺灣紀事本末大越史記全書
越南劃界函稿行在陽秋
世經堂集陳忠裕公集
田間詩文集藏山閣詩文存
林滄湄集蓼齋集
南雷文集東井文鈔
釋柯集輞川詩鈔
吳詩輯覽張蒼水集及年譜
徐俟齋集鮚埼亭集
朱舜水集皇明經世文編
明詩綜松江詩鈔
續甬上耆舊集幾社壬申文選
徐氏族譜
附錄一
徐都御史傳
書鮚埼亭集徐闇公傳後
明封光祿大夫柱國少師都御史徐公神道碑
祭大中丞闇公老祖臺老社翁文
祭文
庚午冬書稿
徐闇公先生詩集後序
釣璜堂存稿目錄
徐闇公先生傳同安林霍(子濩)
先生名孚遠,字闇公,松江華亭人也。上世居汴梁,爲宋朝宗室。高宗南渡時,分封於浙之湖州郡烏程東山徐溝村,以地爲姓,避亂隱居;終元之世,無一出仕者。太祖宗周(佛子)公始出仕爲參計使,子若孫接踵登第。永樂朝,遂有「一堂六進士、四世維三公」之謠。至先生曾伯祖階,世宗朝爲上柱國,歷仕三朝,六十年相業,諡「文貞」。曾祖陟,世宗朝爲司寇。祖琳,爲楚雄守。叔祖琰,爲山東撫軍,以賑民飢,捐家貲四十萬,全活數百萬生靈;上嘉賴之,賜爵上公。父爾遂,由恩蔭食二品俸,養高不仕。
先生爲伯子。少時與周立勳、陳子龍二先生皆治毛氏詩,以詩文名世,時人號爲兩腳書廚。已又與同郡夏允彝、婁東張溥諸鉅公爲古文社,並負重名。崇禎壬午,登順天賢書。癸未,族弟售而先生下第。越一年,國變。乙酉,南都潰,唐王即位於福州爲隆武元年,先生航海入閩。道信州,晉謁黃道周,公一見如舊識;又爲疏薦於朝。時福州改爲天興;先生至,爲天興司理,斷獄平正。尋擢兵垣,三遷而爲左都御史。率兵下漳、泉,五日而皆臣服,未嘗加一矢,歡聲動地。丙戌八月,閩潰。車駕出奔。丁亥,扶桂王即位,改元永曆。五月,貽書舟山肅侯黃斌卿,事泄、走舟山。會監國魯王至,因抵鷺門(在同安嘉禾嶼,原爲中左所,鄭成功聚兵處也),地奉永曆正朔。敕使由行在而至者相望,凡建議舊臣皆晉秩。先生詔爲光祿大夫柱國少師,命佐成功鎮臺灣。成功以師禮重之,舉動必請命以行。
成功世爲大將。隆武朝賜國姓,任百閩招討使。永曆帝始封漳國公;以不從父逆,又封延平王。當丙戌閩潰,勸父芝龍勿受招,芝龍不聽,自率所部入海。時同行者,先生首倡;有大學士曾公櫻,江右峽江人;兵部尚書盧公若騰,同安人;少司馬王公忠孝,惠安人;林公蘭友,仙遊人;沈公佺期,南安人;其餘如魯王舊臣浙張公煌言,舟楫相尋於海上,不可一二數。先生在島,與紀先生往還如兄弟。霍庚寅冬與友人訪紀先生,因得獻所作詩,爲先生許可。
辛卯歲,漳國南下。三月,兵襲島上。先生同兵部職方黃事忠、都督張自新泛海赴行在。三月至交州,與交南西王爭禮體,不得進。先生與王書曰:孚遠聞之,竭誠以報國者,貞臣之良軌也;恤鄰而敬賓者,賢王之茂德也。二者相遇而相合,然後功烈着於當時,名聞傳於來祀也。自我宣宗皇帝從三楊之請,崇立貴國,始重以使權,繼隆以王號;而貴國二百三十年來,輶軒歲至,球幣無愆,稱爲知禮之國,我列聖所以嘉獎貺賜亦無替也。自妖氛狂熾,三京淪陷,永曆皇上正位南極;側聞貴國遵正朔,重冠裳,孚遠等是以聞義而假途也。孚遠,江南之腐儒也,受國恩者八代。藉先人之餘庥,擅文筆之末藝,義難蒙面,破家殺子,以報大讎。事未克集,乃入閩事隆武皇帝。又以運屯,同賜姓藩大集勳爵,結盟建義於閩島,與賜姓藩爲僚友,養精蓄銳四十萬,待時而動,十三年於茲矣。蒙皇上寵召,亦數次矣。黃職方事忠者,亦以起義,母妻被殺,奔走王事,屢入虎穴,至死不避。皇上命之齎奉詔書至賜姓營,約以進兵。賜姓遵奉,會合羣帥,統率大師,將直抵金陵;遣張都督送孚遠等於朝,恭報師期,催發晉、蜀、韓三藩同逼江北。以殿下世兄弟玉帛歲通,歡好深切,求殿下慨然送行。初至,張都督具啓謁見,未獲請。孚遠等以乍涉驚濤,兼之暑熱成病,未得具啓,深用歉仄。伏承殿下垂問,遣醫治療,德甚厚也。孚遠等豈敢自寧,擬即日樞謁而猶有未敢者,蓋交情與國體兩盡而不相礙,則自處處人,方爲合美。自我朝遣使至貴國二百餘年,載在國典,祗行賓主禮,此貴國先王及賢大臣所共知者也。惟去歲秦、魯二藩遣使來,用拜禮。二藩雖貴,乃大明之臣,與貴國敵體;其所遣使乃奔走末弁,爵不列於天朝,名不聞於閭巷,先王宴而資送之,不爲薄矣。今張都督貴官,不同於前;然在賜姓藩下,奉書拜謁,於禮無譏。若孚遠濫居九列、事忠恭承王命,有異於是。伏維殿下訪諸大臣,得遣一二員來與孚遠等商定,使孚遠等有以受教於殿下,有以不獲罪於朝廷、不貽譏於天下萬世,殿下之大惠也,孚遠等之至願也。自來名賢假道,而成境外之交,爲千秋之美談者,往往而有,詞繁不敢多贅。惟殿下念孚遠等之赤心,天下之善一也,禮待而速遣之,豈惟孚遠等懷德,即皇上必有晉錫,諸藩亦慕義無窮矣。書竟不報。先生竟不得已,歸島;與霍書曰:交行之不得達,有不偶者數事,非筆墨所能詳紀,石老能傳之也。聞粵東猶可以達,特險耳。今天使黃兄尚在,明春須問途,不肖固不惜命也。噫!可以見先生之志矣。
當其歸島也,行瓊海一線沙,亦名角帶沙,危險萬狀。先生三人自擬必死矣。夥長已誤入一線沙,以出險爲艱,欲沿山而行。將抵瓊州海口,乘風直過,先生三人皆難之,然無以奪其說。自五月二十七日訖朔日,至紗帽山,西南風即出矣。乃值東風,不得行。見一八櫓船來,未及治修御,已發一銃相加;又見二舟至,始返棹乘東風疾行得脫。自一線沙出,得西風可至大洲頭,始爲通道。行至初五日,已報過洲頭,風輕流迅,退回,至七夕,西風始過。將至大星,連日暴風。粵中水師皆有怨於我,又舟行迷道。嗚呼!先生可謂艱難險阻備嘗已熟矣。
庚子歲,遙聞永曆帝遇害。辛丑,延平王取臺灣。壬寅五月,王薨,元子經嗣位。癸卯十月,鷺門破,經退守銅山,先生遂南帆。臨別,執沈佺期公手流涕曰:吾居島十四年,只爲大明一片乾淨土耳。今遇傾覆,不得已南帆,得送兒子登岸歸故鄉,守先人宗祧,即返,而與諸公顛沛流離於外海,雖百死無悔也。詎知事與心違,轉徙入潮之屬邑山中,竟全發痛憤,連嘔血數升而歿;爲乙巳歲五月二十七日,詎生萬曆己亥,年六十有七。
東海先生傳華亭王澐(勝持)
東海先生姓徐氏,名孚遠,字闇公,華亭人。高祖贈少師公黼生二子:長文貞公階,次少(「藝海」本無少字)司寇公陟,成功曾祖也,立朝有廉讓名。祖琳,以門蔭(「藝海」本無「以門蔭」三字)官至楚雄太守,有幹略,好行其德於鄉。父太學公爾遂,以文行知名。生三子:長即先生,仲(「藝海」本作次)鳳彩,少致遠。
先生天性沈敏,篤志力學,精力過人,晝夜不倦;經史百家之言,一覽成誦,終身不忘。徐氏家世華膴,而以博學稱者則自先生始(「藝海」本無徐氏以下十七字)。自爲諸生,文譽日盛。是時同學,若周太學勒卣、杜職方仁趾、夏考功彝仲、陳黃門臥子、彭孝廉燕又與先生而六,當世所謂「雲間六子」也。復倡爲幾社古文詞之會,同着「壬申文選」行於世。兄弟皆治毛、鄭之學。先生覃精六藝,風雅之家皆師事之。仲氏以多識,著述成一家言。少弟負才,善交遊。時有云間三徐之目。而(「藝海」本無「而」字)先生矻矻力學,猶如少年時(「藝海」本無「猶如少年時」五字),以讀書論世爲宗。於史學特稱淹博。每同人高會,上下古今或有遺忘,必質之先生;先生(「藝海」本「先生」二字不重)應對若流,羣疑盡釋。四方問字而至者,戶外之屨常滿。江左文風,翕然丕變,鹹推爲東國人綸雲。累試不得志於有司,乃遊南雍。南雍以先生名聞於朝,應薦入都(「藝海」本無累試以下二十五字)。壬午舉於北闈,年已四十有四矣。癸未,下第(「藝海」本無「下第」二字)南歸。
既而有甲、乙之變,先生慨然奮袂而起曰:君父之讎,不共戴天;我寧蹈東海而死耳!與同志謀舉大義,事不克,入於湖(「藝海」本作『先生慨然奮袂而起,指其發而誓曰:此即蘇武之節矣!我寧全發而死,必不去發而生。從容就義,非難事也,但今天下之勢,猶父母病危,雖無生理,爲子者豈有先死而不顧者乎?倘我高皇帝尚有一線可延,我惟竭力致死而已』!遂與夏考功、陳黃門謀勤王事,不克,入於湖)。湖中遇兵,與家相失,室(「藝海」本無「室」字)姚氏赴水免,長子度遼殉焉。先生間道徒跣,涉江踰嶺,奔赴行在。時同郡張公鯢淵在閩,見之驚喜,爲具湯沐,治衣冠,奏聞行在。詔除兵科給事中。丙戌秋,行在去閩。閩中亂,先生避難入於海(「藝海」本作『詔除福京司李,忠勤辛苦,不避艱難。丙戌六月,除兵科給事中。秋八月,行在去閩,閩中亂,先生棲遲閩、粵,朝夕哭拜呼高皇帝。戊戌歲,滇南詔命徐公都御史:至交州,與安南定王爭禮,不得達而返)。
餘(「藝海」本作「澐」)以癸巳客於閩漳。漳有王生之鄰者,一日遇於途,執手語曰:子鄉徐先生寄言問訊。餘驚曰:先生何在?曰:在鼓浪。餘曰:無恙乎?曰:無恙也(「藝海」本作『執手語曰:子鄉徐先生亦苦矣!夷、齊之行,不是過矣!餘驚曰:先生何在?曰:在山中。餘曰:無恙乎?曰:嘗自握其發、撫其膺,哭呼高皇曰:孤臣惟以發爲節,以詩書爲友,從容俟死,以事陛下於九天耳』)!語未竟,途人沓至,揮手而別,亦未審鼓浪何許也(「藝海」本無亦未審以下八字)。餘惘然自失者久之。因賦詩二章雲:不見徐孺子,飄零已十秋。依劉寧失策,復楚更何求?鴻雁春前到,魚鳧夢裏愁。盈盈成異域,岐路淚空流。爾昔奔行在,鄉書竟渺然。那知瘴海(「藝海」本作「閩嶺」)上,猶得故人憐。著述存遺獻,兵戈又來年。相思一相慰,白髮喜盈顛。自此音問遂絕,或雲先生在海外著書甚富,未傳於世,官階亦未詳。或雲先生在海外,居賓師之位,教授諸生,異域子弟多從之學問,有來仕者(「藝海」本無自此以下五十五字)。及餘(「藝海」本作「澐」)遊楚,楚(「藝海」本「楚」字不重)有郡守樸君懷玉,自稱(「藝海」本無「自稱」二字)先生弟子也,則所聞信矣。島上羣帥漸次內附,先生久客無所歸,乃客居嶺南。潮之饒平,有土帥吳氏,雅慕先生名,迎至其邑,設館敬禮之,先生安焉(「則所聞」以下五十二字,「藝海」本作『揮淚謂餘曰:吾師居山時,有勸爲僧歸鄉者。吾師叱曰:吾爲孔、孟之徒,豈能依釋氏偷生乎?頭可斷,發不可截也!先生著書甚富。每雲十七史後學苦其浩繁,不能遍讀,東萊呂氏雖有詳節一書,而又削去宋、齊、梁、陳、魏、齊、周七史,未成全璧。因子更寒暑,纂成「十七史獵俎」一百四十五卷,真讀史之津樑也。又着詩五千餘首,以抒其忠憤,較之「心史」無以加,茲未知鐵函何時復啓)。晚年自號復齋,蓋寓意雲。
歲在乙巳,有同郡故人遊潮,道經饒平,過訪。先生握手道故,意氣如初,悲不自勝,言與涕俱(「悲不自勝」二句,「藝海」本作「益壯不少挫」),輒呼高皇帝,仰天而拜。故人(「藝海」本下有「有慚色亟」四字)辭歸,先生固留之不得,痛哭而別。別後哭不止,越日卒(「藝海」本作「連呼高皇而卒」),春秋六十有七。同郡宋尚木時守潮,屬友張子退經紀其喪,爲治舟車,次子永貞侍母戴氏扶柩歸裏。先生娶於姚,生子度遼,先卒。在閩娶於戴,生子永貞,又卒。宗黨僉議謂先生爲司寇冢孫,不可無後;乃立仲弟鳳彩孫懷瀚爲嗣孫,禮也。己未仲冬,懷瀚奉先生暨配姚氏、戴氏祔葬於太學公墓之昭位(「藝海」本下有「永貞暨配宋氏祔於旁」九字)。先是,先生出亡時,湖海風濤,家門岌岌不自保。仲弟遂以憂卒(「藝海」本作「仲弟力護墳墓,終身勿離」)。少弟爲世所指名,幾濱於危(「藝海」作無爲世以下九字);奔走急難,傾身下士。由是家門得全,家益中落,勞瘁失志,亦以憂卒(「藝海」本無家益中落以下十二字)。先生兄弟孝友,生死一節若此,人以爲不愧三徐之目雲(「藝海」本作「人以爲三徐之目,不愧殷之三仁雲」)。至是仲弟子允貞相其孤孫,經紀窀穸,克襄厥事,士論韙之,蓋其家風所由來者遠矣(「藝海」本無至是以下三十三字)。
餘(「藝海」本作「澐」)惟先生文章若班孟堅、經術若鄭康成、德量若黃叔度、博物若張壯武,天下所共知也。若乃大義所發,勇踰賁育,忠信之行,孚於蠻貊,流離患難,捨命不渝,水火不能侵、鬼神不能違,卒之履險若易、置死而生(「藝海」本作「全發而終」),夫豈一節之士張儉、趙岐之流所可同日語哉?殆孟子所謂浩然之氣塞於天地之間乎?抑子思所謂天下至誠能盡其性者也。世無中郎,誰爲碑有道者?餘(「藝海」本作「澐」)不敏,少先受生教;長而娶於姚,辱在戚友之末(「藝海」本無長而以下十一字)。雖愧無文,不敢不勉。稱東海先生者,鳴所志也。
徐都御史傳鄞縣全祖望(紹衣)
徐都御史孚遠,字闇公,明南直隸松江府華亭縣人;太師文貞公之族孫,而達齋侍郎裔也。崇禎壬午貢士。方明之季,社事最盛於江左,而松江幾社以經濟見。夏公彝仲、陳公臥子、何公愨人與公,又社中言經濟者之傑也。
時寇禍亟,頗求健兒俠客,聯絡部署,欲爲勤王之備。陳公任紹興府推官,公引東陽許都見之,使之召募義勇,西行殺賊。又令何公上疏薦之。而東陽激變之事起,陳公心知都無他,乃許以不死,招降之。大吏持不可,竟殺都。既殺而何公疏下,已召之。
公貽陳、何二公書曰:彼以吾故降耳。今負之矣!故陳公雖以功遷給事,而力辭不赴。
馬、阮亂南都,尤惡幾社諸公;乃杜門不出。南都既亡,夏公起兵,公贊之。閩中授福州推官。已而以張公肯堂薦,晉兵科給事中。閩事不支,浮海入浙,而浙亦亡。錢忠介公方自浙奔閩,相見於永嘉,慟哭。忠介復拉公同行。會監國至,再出師。公周旋諸義旅間,欲令協和共事。而悍帥如鄭彩、周瑞之徒,不聽公勸。忠介以早去。時諸軍方下福寧,圍長樂,忠介望其成功,不用公言。公復返浙東,入蛟關,結寨於定海之柴樓。已而鄭彩弟兄累畔換,忠介貽書於公,服其先見,卒以憂死。然公雖告忠介以引身,而其棲棲海上,卒亦不能自割。特其來往風波之間,善於自全,則知有過人者。監國自長垣至舟山,公入朝,從之。時寧、紹、臺諸府俱有山寨,以爲舟山接應。柴樓最與舟山聲息相近,以勸輸充貢賦。海濱避地之士多往依焉。遷左僉都御史。辛卯,從亡入閩。時島上諸軍盡隸延平,衣冠之避地者亦多。延平之少也,以肄業入南監,嘗欲學詩於公。及聞公至,親迎之。公以忠義爲鏃厲,延平聽之,娓娓竟夕。凡有大事,諮而後行。
戊戌,滇中遣漳平伯周金湯間行至海上,晉諸勳爵,遷公左副都御史。是冬,隨金湯入覲,失道入安南。安南國王要以臣禮,公大罵之。或曰:且將以公爲相,公愈罵。國王嘆曰:此忠臣也!厚資遣之,卒以完節還。公歸,有「交行詩集」。明年,延平入白下,不克,尋入臺灣。延平尋卒,公無復望,飾中待盡。未幾,卒於臺灣。閩中自無餘開國以來,臺灣不入版圖。及鄭氏啓疆,老成耆德之士,皆以避地往歸之,而公以江左社盟祭酒,爲之領袖,臺人爭從之遊。公自嘆曰:司馬相如入夜郎教盛覽,此平世之事也;而吾以亡國之大夫當之,傷何如矣!至今臺人語及公,輒加額曰:偉人也!
公一子。鄭氏內附,扶柩南還。未幾,其子餓死。故公海外集佚不傳。嗚呼!明季海外諸公流離窮島,不食周粟以死,蓋又古來殉難之一變局也。幾社殉難者四:夏、陳、何三公也死於二十年之前,公死於二十年之後,九原相見,不害其爲白首同歸也。
蛟門方修縣誌,以公有柴樓山寨之避,來訪公事。先贈公曾預公山寨中,知之最詳,予乃序次而傳之。
書鮚埼亭集徐闇公傳後鄞縣黃定文(仲友)
徐闇公,壬午舉人。與吳易舉兵太湖,至泖澱,軍敗,子度遼死焉。闇公脫身奔閩,唐王授天興府推官(唐王以福州爲天興府),推兵科給事。閩潰,入浙,結寨定海之柴樓,爲魯王舟山聲援,升右僉都御史。辛卯,舟山破,從亡至鷺門。魯王上表於滇。戊戌,桂王遣其臣周金湯至海上,遷闇公左副都。是冬,隨金湯入覲。道經安南,要以臣禮,不屈。回舟誤入一線沙,得東風始出,僅而得還,仍居島中。時鄭成功於魯王修寓公之禮,從亡者皆依焉。成功初在南京國學,嘗欲學詩於闇公,以是尤敬禮。如是者,幾及十年。其後,入臺灣。壬寅,成功卒,魯王亦以是冬歿。闇公屏居山谷,與其後妻戴氏伐薪煨芋,僅而得存。後輾轉入潮州山中,居一年,以乙巳五月卒,年六十七。戴氏者,從亡總兵戴某女也。與闇公善,謂闇公文弱,風濤戎馬,難以自全,而其女有文武才,以妻闇公。戴戎公握刀上陣,艱危奔走,卒賴其力以免。闇公卒於潮,戴上書州守,乞負骨歸葬,許之。乃與其仲子永貞扶櫬歸松江,與闇公前妻姚同志相守以死。至今松江人傳其戎服遺像。
右見姜孺山松江詩鈔(按通行本「松江詩鈔」無闇公事蹟),詩與謝山先生所作「闇公志」多不合。孺山稱其海外詩有「釣璜堂集」。閩中林霍序又有「海外幾社集」,鄞陳士東與焉。其流離海外以至轉死潮州,皆見於詩。而其過安南,則有「交行集」,又有與安南西定王書,言我朝使至貴國皆賓主禮,某忝居九列,恭承王命,不得行拜禮,惟貴國商定,使某不獲罪朝廷,貽譏天下;是尤公硜硜大節,而志未及,且稱其卒於臺灣,似未見闇公諸集也。
明封光祿大夫柱國少師都御史徐公神道碑華亭姜皋(小枚)
敘曰:五色星隕,補天之石奚靈?九點菸荒,回日之戈尚壯。蓋宛暍凍寒之不易也,致忱於一歸焉;太行王屋之可遷也,希功於再造焉。勃蘇必復,鶴踦而賦無衣;公信安歸,鹿乳而歌不食。恫矜疾颷之下、堅定頹瀾之中,張英風於古今、樹偉義於世宙,見之於東海公矣。
公諱孚遠,字闇公,自號復齋,松江華亭人也。縹緗族譽,柱石門華。曾伯祖階,官至太師,諡文貞;夙推元宰,實去鉅奸。曾祖陟,刑部侍郎,具明允之稱。祖琳,楚雄知府,着經幹之略。父爾遂,二品廕生,文行自將,高居不仕。公瓊庭擢秀,玉幹播馨。對孔雀於觹年,辨騶牙於冠歲。崔愍抄八千番紙,張華讀二十乘書;舉凡西丁東乙之藏、月角星眉之奧,郵詢考異,契益參同,無不列宿蟠胸,衆波縱吻。是以經通毛、鄭,一家傳花萼之編;文合馬、班,六子結枌榆之社。
崇禎壬申,共周太學立勳、杜職方麟徵、夏考功允彝、陳黃門子龍、彭孝廉賓,着幾社文選。而且明今昔於金匱、究得失於銅川,大恉三通,繁稱六典;文粹作於姚鉉,時事問於崔琳。戊寅,偕陳黃門輯「明經世文編」五百十二卷。壬午,始舉北闈。一時輦轂巨卿、林泉宿老,均謂黃心洽道,詳徵慶雲。佇見赤手奠功,灑作霖雨,子儀爲安危所繫,仲淹已憂樂相關。
未幾,天門道窮,地軸柱折。舞瞿雉於閶闔,遊麋鹿於長洲。歌騰易水之風,淚下新亭之雨。公分在草莽,心悲稷苗;有烈士許國之衷,作匹夫湛身之氣。南都立,陳黃門疏薦,募練防江。卻月之陳七百,跆籍水犀;習流之卒二千,振廞海鶻。乙酉六月,與陳黃門軍於湖泖,號振武營。劉超君子之屯,自偕義故;路應鄉兵之集,亦雜廝輿。犄角孤城,亦知張巡乏食;搤吭大澤,不妨周處無援。志殷報韓,誼堅從鼓。卒使斷指可掬,莫濟荀伯之舟;破卵不完,先絕孔融之冑。八月兵敗,公子世威殉焉。公乃麻冠宵遯,草屩間行。夏馥難追,過湼陽而變姓;林甫亦瘁,趨靈武而從亡。
當是時,歐冶池邊,尚完帶礪;無諸城上,是森戈矛。江東託乎李升,嶺南同乎蕭勃。公至,黃公道周奏爲天興司李。蔗洲草創,解治棼絲;榕甸科防,匪艱錯節。丙戌六月,張公肯堂薦授兵科給事中,招兵海上。聚山河之子弟,似藉陵波;志弓矢之姓名,兼稱飛雪。鐵簾及格,銅角成團;遂率以下漳、泉,五日而定。聞祖逖之恢復,應若風行;向孫策以歸降,從者雲集。功擢僉都御史。
八月閩潰,浮海至浙。孰知富陵軍敗,劉賈先亡;即墨車回,田單亦走。杜鵑是拜,已荒蜀國之山;精衛何心,祗望滄溟之浪。因結寨於定海之柴樓。天荊地棘,螳斧獨撐;世絮身萍,鱟帆不落。痛崖山之尚駐,洵魯國之後降。遙爲聲援,乃甘棲泊。己丑,監國入舟山。跋扈一軍,業除黃祖;借籌三傑,爰相留侯。公亦志恪勤王,沮授之說袁紹;義殷助國,韓滉之餉李晟。陸已懾乎茅棚,水亦聯乎杉板。遷左副都御史。
辛卯,再亡至閩。時則周東遷而依鄭,唐西狩而相畋。蓋有橫海將軍,閉門節度。獨屯汧隴,馬超不逐騰歸;爲定廣韶,劉隱知迎薛至。徒屬五百,田橫之島可居;男女數千,徐市之洲且據。於是永嘉流寓、京洛衣冠,都爲王桀之依荊,曷異韋莊之入蜀。若張公煌言、曾公櫻、沈公宸佺等,皆在於是。公以部黨舊齒、宗匠盛名,非吳質之遊於南皮,有應劭之甘於北面。儒術若盧植,皇甫許其起兵;名德惟李膺,景毅自言師事。遂乃同居軍帳,亦聯卿班;期勵新勳,言敦昔款。李訴之敬裴度,能屈櫜鞬;王猛之在符堅,恆商樽俎。凡有大事,相諮而行。
戊戌,桂藩遣周公金湯至海上,晉公光錄大夫柱國少師都御史,監鄭延平軍。既鍥金符,爰頒竹冊。似魏師之宜制,遙授辛毗;詎楚國之過疆,須問高鬱。
是冬,偕黃公忠、張公自新泛海浮滇,效鳧臣而漂泊,指魚路而荒茫。曾淵子奔至碙州,非雲述職;皮光業貢由靜海,必出假塗。失道抵安南,與之爭禮,不得達而還。舟艱落漈,詎着龍工;路入鳴沙,難通雉譯。元方乏息風之道,子卿抱齧雪之忱。口伐自庸,鄭衆不拜;身危僅免,馮熙得歸。着有「交行摘稿」,可觀其略也。
辛丑,來居臺灣。楚邱衛營,會稽越保;境匪半壁,心冀一成。壬寅五月延平死,魯藩亦以是冬卒。莫燻丹穴,孰測黃旗。疇爲火井之窺,已絕冰橋之渡。公乃竄跡荒谷,屏居奧溪。跋涉鬱洲,邴根矩之操尚;流離鄠杜,摯仲洽之生平。蜀士談劉姓之天,宋人覓趙家之土。遯巴洲而奚恨,譙元繡衣;徙遼海而何依,管寧皁帽。又轉入潮州之饒平。林阻幽異,文父建成之山,泉石窮荒,表聖王官之谷。拾橡自給,對泣牛衣,種瓜聊棲,更傭馬磨。久之而卒,年六十七,國朝康熙四年也。故交吳越,適來建牙;同學宋均,於焉作守。爲之經紀其喪,俾以歸殯。四賢叔向,爰題趙岐之銘;五人茅容,乃送王琳之櫬。
閱十五年己未仲冬,嗣孫某奉葬於婁縣四十一保鶴塘涇之原。眠牛壤吉,下馬陵成,姚、戴兩夫人祔焉。姚夫人敦範絳紗,着媺彤管;乙酉遇兵,投水而死。媛姜留代,益部之獄終逃;馬義守貞,漢水之波自沒。繼配戴夫人,胡芳將種,李秀戎裝。霸陵一山,德曜願偕隱去;交州萬里,獻英竟護喪歸。惟義烈之均昭,宜風徽之遠播。
嘉慶某年,裔孫某修治公墓。樵蘇請禁,撫松枝於百年;籬落是完,種梅花而十畝。裔孫朝俊,復出公着「釣璜堂集」相示,屬爲表墓之文。公傳在史峸,行標郡乘。說經如戴次仲,能文亦班孟堅。百折不回,有陽源之節;一死自矢,有巨遊之心。詩卷流傳,義熙之初是紀;史書筆錄,太始之末乃詳(公着「十七史獵俎」)。某敬梓恭桑,博稽故實,泛蘭轉蕙,爲招遊魂。漁陽破家,流轉知同張儉;臨淮爲保,義行自重權皋。乃袁粲毅魂,尚缺斑管;謝傅懿行,但植貞珉。不有所陳,曷雲仰止?嗚呼!刊立必拜九原,媲白虎之碑;書記無慚千秋,吊朱鳥之冢。
銘曰:斷虹流白,崇岡蘊青;是爲閒氣,乃鍾世英。元直淵識,孝穆芳型;天下屬望,江東負聲。杜牧罪言,蘇洵衡論;杞人已憂,漆宮同奮。忽傾地軸,曷揚天刃;易水波蕭,鐘山雲躪。草間匪活,市上乃呼;一軍步艦,七月守閭。非安堂燕,若及池魚。王羆父老,步闡妻拿。葛屨霜悽,荻船風邁,烏石山邊,仙霞關外。郭憲是逃,羅隱已拜。扇海成波,築山扼塞。玉弩飛芒,鐵籠隕宗。雲荒逐北,雨絕徂東。鯑峯跡竄,蛟關路通。庶幾楯保,有若泥封。隱稱臥龍,儼總威豸。再遯閩疆,亦通滇水。惟鄭可依,豈弦有恃。覆漿半生,寢車一紀。審知最倨,相如獨歡。談文夜帳,誓師秋壇,忽頒星使,又晉雲官。遂乘荒渺,亟縱蒙■〈雨上漫下〉。窮豈乘桴,艱猶假道。碇壞蠻洲,帆羈夷島。蒟醬莫諭,葫羹欲造。挺劍乃歸,完璧自抱。慬回鷁首,既入鯤身。聲壯一旅,勢疑七旬。枯松忽隕,叢桂繼淪。喪家亦狗,失水嗟鱗。爰結蝸廬,且伏豹谷,負薪勞肩,煨芋愁腹。似嫠封發,如孤野哭。妖鳥相吊,山鬼共宿。沈冥幽境,轉徙炎荒。問天無極,語風孔涼。弱息奚歸,孱妻在旁。透拳空握,刎血同藏。門生哭市,故人歸殯。星紀已周,江潮始振。嗣孫小同,■〈門外失內〉昆靈運。蒿里方歌,漆燈未燼。史紀三藩,諡加諸臣。熙朝曠典,勝代蒙恩。惟晉處士,曰殷頑民。漱霜同志,標霞等倫。抗行劉乃,長楫蘇則。文苑儒林,獨行隱逸。自有百世,而非一格。楊震重銘,要離舊穸。
按徐公傳見於「明史」外,鄞全吉士(祖望)「鮚埼亭集外編」有徐都御史傳、閩林霍作光祿大夫柱國少師加忠靖公徐闇公先生傳、松王澐作東海先生傳。然全傳雲卒於臺灣,林傳雲泛海赴滇在辛卯歲,均未詳核。惟王與公弟鳳彩友善,並親見戴夫人及公子永貞歸裏者,所言較可信。
祭大中丞闇公老祖臺老社翁文莆田鄭郊(牧仲)
當熹廟子醜之際,海內文章杓衡,盡屬八股;選政競興,棗梨騰翥。雖俊傑不無,而璅才膚學,側肩壇坫之上,識者輕之。於是二三有志之士,始以學古鼓動同人。吾閩哲士,銅山爲雄;推運天人,領袖南北。而大江左右,則有天如、臥子、千子、百祥、彝仲、闇公諸君子起焉。各自標奮,騁其逸足;即利鈍殊途、文質異致,而古學漸興,則諸君子之功爲盛。餘以己卯再會彝仲,爲予歷數幾社諸賢,首以博雅稱吾闇公;予心識之。乙酉之難,彝仲遂赴汨羅。闇公、臥子建義裏中,事決而亡,臥子死焉,闇公入徽。徽潰入閩,遂有福京司李之寄。踰半載,以聲望拜兵科給事中;副冢宰張公乞師屬國未遂,而閩峯再潰。闇公蹈海,棲遲島上,動二十年。滇南詔命,每有所班,必以闇公爲最;繇兵垣,拜御史中丞。破浪萬里,將遊交南,以達行在。島夷不遜,卷棹東還。二島盡覆,始挈其家依於饒鎮。杜門塊處,憤極而哭;哭已復憤,誓以一死全其素衣。予以暮春浪遊■〈氵匪〉川,叩門握手,歡若平生。杯酒流連,堂階促膝,破涕爲笑、破笑爲顰、破顰爲憤,憤極復哭。籌諮去就之道,惟以一死自祈。仲夏末旬,予買舟豐鎮,過晤闇公,出門執手,語予速歸。不意別未及旬,而闇公已浩然致其六十七年之命,而遂其平生祈死之志矣。予聞變奔還,憑棺失聲。歸坐寓中,與門人方瀛、男百藥追述公音容語笑,往來心目之間,疑公尚在。聞公使者叩門,時時誤以公爲未死,手札殆復至耶。既而悟公反真,則又仰空嗚咽,松風江濤,助予悲哀也。雖然,人誰無死,況生大亂之世乎?公生六十七年,五十以前,餐英詞壇,流香南北;五十以後,棄家仗義,白首乘桴,歸命嶺表。此去崖山不過浮煙百里,甲子門前,有宋諸賢英魂所萃;公騎雲相見,浩然無慚。白旐歸鄉,榮於六乘傳遠矣。一幅銘旌,予爲署曰「有明右副都御史前兵科給事中六十七壽闇公徐老先生之柩」;公亦可以無恨於九泉矣。然則公之一死,可賀而不可吊,予又何悲?雖然,海內人方冷落盡矣。斯文將喪,予爲公慟,爲世道慟也!茲逢公三七之期,予將買棹歸閩,乃爲招魂之章,稍假西竺之旨,以遣勸公之生平。其辭曰:
堯舜遞謝,湯禹興只。文武振策,騁嬴秦只。範金爲鼎,吹落英只。青春花鳥,變香聲只。朝不可朝,暮復暮只。長江斷流,沙星星只。崑崙失魄,浩不可楹只。人生無何,爲君親只。浮煙斷岸,鬱冥冥只。屈平既死,魚龍傾只。奉其齒骨,貝闕光只。幻因騁逸,蕩無情只。孰得孰失,而愁樂只。魂兮歸來,日月晶只。松間華表,依二人只。夏、陳、何、李,競先鞭只。魂兮歸來,河水湯只。嶺表瘴厲,不可以常只。魂兮歸來,虎豹遯跡,龍鱗昌只。與天爲逑,不可以忘只。不如無心,豁空明只。丹旐素車,盈江東只。吞氈囓雪,遠年歲只。魂兮歸來,趨蹌蹌只。天地終敗,物濛濛只。羲皇未啓,性光光只。魂兮歸來,毋皇皇只。
太歲乙巳年六月丙辰朔,越望月庚午,舊治眷社小弟鄭郊率門人陳僧權、方瀛、男鄭百藥同頓首拜奠。
祭文桐城錢澄之(飲光)
維歲在壬子,節屆中元;時值孟秋,日惟甲寅。同門弟錢澄之(原名秉鐙),重過雲間,展拜故友闇公長兄之柩;炷香爇楮,爲文以哭之。其詞曰:
嗚呼痛哉!先生返自海外,沒於嶺表;旅櫬萬里歸厝先塋,凡幾年矣。澄之靦面偷生,聞聲飲泣。今始因依故友,重到茸城。尋海上之遺孤,哭墓前之宿草。嗚呼悲矣!
弟與兄訂交己卯之春、申盟乙酉之夏。臨江灑泣,對佛矢心。明知事不可爲,惟是義不容已。宗社已灰,身家何惜?一籌未展,合室早殲。震澤之難,仲馭隕命。繄我與兄,罹祝更慘。兄惟孺人得全,我留一子不死。滿眼骨肉,枕籍波濤。行路傷心,舉市酸鼻。人非木石,何以爲情?猶記遇難之夕,投宿沈聖符之聽軒,鑑在、克甫鹹棲一榻。明月忽斂,苦雨悽然。中夜徒寒,牛衣共覆。弟扶病起立,徘徊達曉。兄枕吾兒以寢,兒抱兄足而泣。兄雖吞聲無語,徹夜涕零。詰朝收愛子於江湄、歸老妻於閭里;揮手長號,有血無淚!爾乃翻然獨邁,結伴前奔。弟乃再罹阽危,備歷艱阻;僅而不死,追赴行在。漳浦夫子,奇兄之節、憫弟之癡,並登薦章,均受司李。惟時十月,兄補天興;博選宜男,乃獲佳偶。今思之,已二十八年矣。弟以次年始補延平,值吾師殉節訃聞,與吾兄相持大慟。臨歧執手,勉以無負夙志、無忘師恩。嗚呼!患難弟兄,天涯骨肉;離別之際,涕淚交橫。詎意此別遂成千古耶!
兄之隨張大司馬而東也,寄我手書,諄諄前戒。乃乘風未幾,八閩土崩。弟苟免一身,困伏三載。間道奔粵,露肘朝天。睹司隸之有章,悵拾遺之不至。己丑春,藩疏遠達,稍悉孤蹤。奏使之回,附書聞問;到耶?未到耶?弟隨密之詹學之後,承乏史員。會史局將開,纂修特借;詔書屢促,陛見杳如。豈詔使未達耶?抑志在疆場,不欲投間著作之林耶?抑有所牽制而不得來耶?自是以後,消息斷絕。庚寅之變,弟與乘輿相失,追扈無從,遂披緇託鉢,攜兒渡嶺。每於艱危瀕死時,念吾師之抗節、仲馭之捐軀、老兄之長往不返,未嘗不視死如飴矣。既返江村,萬緒灰冷。然或聞南風差勍,輒舉酒東望,冀破涕爲笑之有日也。詎意田橫之島不守,管寧之客難留,渡海幾時,而竟以喪歸耶?
嗚呼!死而首丘,非先生志也?然使先生終獲首丘,不可謂先生之孤非孝子也。嗚呼!此藐孤者,即司理時閩夫人之所出也。生於海隅、長於天末,目不睹鄉國之俗、耳不聞里社之音,乃能扶旅櫬以歸,求吉地以葬,天以孝子報忠臣,死而有知,寧不爲少慰耶!若弟不如兄萬萬矣。曏者,雨夜抱足而泣之兒,無端死於盜手。當事諱盜,至痛莫伸。有三子、三女婚嫁之事,反以累予。衰白之老,視兄之瞑然長逝,身後得此佳兒,其苦樂相去如何耶?人誰不死?同學、同事,今復誰存?大樽既累及諸賢,瑗公且絕其後胤。即震澤同難者五人:仲馭、沉淵以外,克鹹磔死於霞關,頭顱莫識;鑑在絕命於西粵,骸骨未返;弟之老境若此,死勝於生。豈如兄之得全膚髮,考終天年,老友爲之護喪,孤兒爲之返葬?合而較之,兄猶可謂身名俱泰者矣。且也,遺稿具存,大節已着,千秋以後,誰不知有徐闇公者?而弟猶絮語銜悲耶?嗚呼!身世茫茫,百感交集,惟先生知我之悲有不得不悲者耳。
庚午冬書稿同安林霍(子濩)
溫陵世弟林霍再拜,復書徐老世臺足下:
小春晦日,高叔弘舟歸,得拜老世臺所惠書及詩,捧讀不勝揮涕。以令祖先師平生忠義,可泣鬼神,僅有尊公,而乃奪其年使不永於世,何彼蒼之酷也!憶先師當癸卯島破,飄泊銅山,將南帆,臨別執敝郡沈佺期公手曰:吾居島十有四載,以爲一片乾淨土耳。今遇傾覆,不得已南奔,得送兒子登岸故鄉,守先人宗祧,即返,而與盧牧洲、王愧兩諸公共顛沛流離於大海中,雖百死我無恨也!詎知事與心違,從此入粵,霍遂不得繼見。尊公幸抵雲間,未十年而夭枉如此!
先師乙酉入閩,又自閩而舟山,自舟山而敝島。及赴滇,至交州,不得達而返。又自敝島而入潮。當其逝也,莆田鄭郊,霍之先友,親預經紀其喪,霍皆一一記之。今得令高、曾世系之詳,及先師平日所自序述,便可成一傳矣。在島所著文十餘首、詩一帙,又「交行摘稿」梓本一帙,藏在霍家。平生吟詠最多,何尊公篋中只寥寥五十餘首也?「十七史獵俎」,霍曾見其「晉書」數冊耳。先師島中文字,的可千秋不朽。詩如五言古不減漢魏,皆必傳。陳臥子先生及張西銘先生,先生嘗推其詩歌古文。然二公之經涉患難,未有如先師之深且久。故先師之得力,更有卓越於二公之外者,非敢阿其所好也。世人但知其制義之妙天下而已。
又先師在島,每與敝鄉紀石青先生談陳、夏二公,必流涕爲記其事蹟頗詳,並及楊維斗諸君子。霍得備聞之。夏存古先生既殉難,陳先生後如何,能不墜其家猷否?王玠右先生兄弟抱道著書,霍亦聞之先師,今尚在否?貴郡有蕭紫崖者,人傳其哭先師有「絕海有天空吐氣、故園無地可埋心」之句,世臺曾識其人否?霍忝先師門下,行年已老,義不敢辱知己所教,欲一到雲間。此心耿耿,夢寐以之。他時有機緣,必抱先師遺集訪老世臺,兼出其所爲先師序傳,以求正左右。老世臺倘鑑其誠而許我否?
世臺文筆,居然前輩風流。異日大名一起,稱爲江南文獻之傳,而霍得附通家以光海內,何幸如之!所云令伯竭力調護,代完五喪,此孝友傳中人也,恨未得其名字。家安國先生博極羣書,亮必從遊。安士世兄,都中曾歸否?雨蒼兄住在城外東門張涇園,顧橋咫尺,何以不相聞?祈再詳示。
外附小詩一首奉正。餘悰縷縷,未悉。
華亭徐闇公先生詩文集序
當海內承平時,大江以南,儒雅如雲。霍於時尚少,從鄉塾受書。承家大人餘論,即能言當代諸名士。及稍長,始向學。不幸世變,文物凋謝殆盡;欲千里溯風,執經問道,而不可得。乃有正始之彥,如吾華亭徐先生者,亦使之羈孤海上,竟憤鬱以死,寧不痛哉!
先生諱孚遠,字闇公,與夏公允彝、陳公子龍並負重名,而獨艱於遇。崇禎壬午秋,以國學登北闈賢書,海內嗟其晚。越二年而國變。乙酉歲,南都繼潰,思文皇帝正位閩中,公遂棄家入閩。道信州,謁黃文明公,一見如舊識;又爲疏薦於朝。時福州升爲天興府,至則以公司理天興;旋擢爲給事中。及閩潰,公因脫身歸吳,潛圖舉義。時夏公已殉難,居無何,而陳公繼之。公遂避地吳興,因轉入浙之舟山,依肅□侯黃公斌卿。舟山破,公因抵鷺門,是爲庚寅歲三月。賜姓聞公至,以上賓遇之。帝起公都御史,敕入朝。戊戌歲,將赴行在,至交州,與安南西定王爭禮體,不得達而返。公閒居,每談及陳、夏二公事,必揮涕。嘗曰:昔在故鄉,胡塵相迫,時友人夏瑗公語餘曰:吾觀諸子中憤虜不共日者,必子也!餘感其意,十年來浮沉滄海而不敢忘此言也。公之不忘君父,又篤於亡友如此。所著詩文,無非忠愛悱惻之音,可以一唱而三嘆焉,知其經涉於患難深矣。
嗚呼!世之士大夫身受國恩,天高地厚,一旦不幸而值傾覆,求故主於顛沛流離之中,出萬死一生而不計,乃其分也。顧平昔宴安已久,而懷鄉族、保室家,交戰於中,不能自決耳。公當國破,自吳而閩,又自閩而浙、自浙而閩,至赴交州,間關水道,僅而獲免。死生存亡,直以度外置之矣。其在鷺門也,嘗手抄十七史,日無停晷。又論文以氣爲主。而年來風濤震撼,魚龍與狎,精悍銷鑠殆盡,未嘗不悲其遇之窮而終不少悔也。若公者,豈非古所謂志士仁人哉!凡居十有四年而島潰,因南帆,挈家轉徙,遯跡於潮州屬邑山中,以憂憤嘔血,至乙巳夏五月全發而終。悲夫!世不復有斯人矣!
霍與公年歲在後,而受公知。當癸卯春,兩島未破,公顧霍於友人別業,欲索公詩文稿以歸。公曰:近來詩章頗有,文則散失無緒。然此何時,作此不急之事乎!公歸,竟手書一帙寄霍。誰知從此而不得繼見哉?霍草茅貧賤,念無以報公,惟守公遺集,序而藏之,異日以爲中原文獻雲。
丙午歲正月,溫陵晚學林霍子濩氏謹序。
徐闇公先生詩集後序
華亭徐先生,以庚寅歲季春,自浙之舟山抵鷺門,凡居十四年。鷺門破,因入粵,而終有「南海摘草」一帙、「交行草」一帙。「南海摘草」皆鷺門所著詩,「交行草」則戊戌歲赴行在至交州所著詩也。噫!如先生其人者,海內莫不仰其名行,豈必以聲律見哉?顧先生閒居島上,非詩無以自遣也。
嘗論國朝之詩曰:明興,涵浴聖化者數朝,始有北地、信陽;又一傳,有琅琊、歷下。琅琊、歷下之於北地、信陽也,推其草昧之功。至於我而大備。竟陵之攻王、李,則索痏吹毛,甚矣。要之,性趣分途,用有宜適。如一丘一壑,閒詠清嘯,則竟陵二公雅有專長;若清廟明堂,高文典冊,恐有逡巡而不敢入者。先生之着論如此,霍因是有以窺先生結撰之旨矣。然北地、信陽、琅琊、歷下,皆當有明盛世。至鍾、譚二君子,明雖季矣,天下猶一家,非如唐之分初、盛、中、晚之懸殊也。如先生之所遭,尚可言乎!清廟明堂已矣,求一丘一壑於故鄉九峯、三泖之間亦不可得。羈旅流離,雖有吟詠,不過悲歌以當哭耳。
餘生也晚,不及見三吳文物之盛,而得拜先生於閩海窮陬。雖其客中遣興、娛憂、舒悲諸什,猶以爲藹然正始遺音焉。豈非大雅君子,英詞垂世,至晚而不衰歟?或謂近代此道,不得不推陳臥子先生。嗟夫!臥子,徐先生友也。先生在日,嘗嘆吾友陳臥子、張天如雲亡,大江以南,無覆文士。霍誦其言而悲之,亦嘗諷詠陳先生遇亂之詩矣,不知其與徐先生孰爲先後也,後世必有知之者。傷斯人之不作,因揮涕而書之。
壬子歲五月,林霍又序。
釣璜堂存稿目錄
卷一樂府七十四首卷二五言古詩一百十二首卷三五言古詩一百六十二首卷四五言古詩一百三十首卷五七言古詩一百三十二首卷六七言古詩九十一首卷七七言古詩一百一首卷八五言律詩二百九首卷九五言律詩二百二十三首卷十五言律詩一百六十四首卷十一五言律詩一百七十七首卷十二七言律詩一百六十六首卷十三七言律詩二百五首卷十四七言律詩一百八十三首卷十五七言律詩一百四十一首卷十六五言排律五十八首卷十七五言絕句六十四首卷十八七言絕句一百三十首卷十九七言絕句一百二十首卷二十七言絕句一百三十三首
明季華亭徐闇公先生「釣璜堂存稿」,系松江雷君君彥(瑊)得先生之後裔,舉以視餘。書凡二部:一署先生孫懷瀚所錄,一署先生七世孫元吉藏本。其後皆附以「交行摘稿」,上冠以林霍所撰先生詩文集原序、鄭郊等祭文、書稿與夫歷任敕命。二者大致相同,稍有出入;皆工筆寫成,蓋其子姓所鈔以分弆者也。稿中都詩二千七百餘首與「交行摘稿」,皆先生於役海外之作;分體編次而無卷第。至各體之中,似以歲月爲序;顧每體多少懸殊,不易翻閱。餘乃以懷瀚所錄爲原本,依其序次,約略釐爲二十卷;與上海王君培孫(植善)相校錄而付之梓,乃附以「交行摘稿」,冠以林霍原序。海寧陳君乃幹(幹)、江浦陳君珠泉(洙)又纂輯先生年譜一卷,其歷任敕命及祭文書稿皆編入而附錄之。
夫先生著述,郡邑志祗載有「十七史獵俎」一百六十卷、「釣璜堂集」二十卷。其「十七史獵俎」,王澐撰先生傳中一百四十五卷,曾刊行與否不可知。若「釣璜堂存稿」,則以所考見,似從未付梓者。郡邑志所載卷數,不知何據?惟今餘所釐訂,適與偶合耳。林霍爲先生弟子,乃與先生孫懷瀚書中祗藏先生在島所著文十餘首、詩一帙,又「交行摘稿」梓本一帙。又言先生平生吟詠最多,何篋中只寥寥五十餘首。至全祖望熟於明季掌故,而撰先生傳,竟謂闇公歿後,其子亦餓死,故海外集不傳。蓋皆未見全稿也。此裒然巨帙,首尾完具,當系先生次子永貞侍母戴夫人扶柩返里時,篋衍所攜,歸而世代珍守者。乃二百六十餘年後,一旦發見;且自此帙並先生之遺像歸之於餘後,徐氏即遭回祿之災,其它法物蕩然,而此帙、此像獨以不留於家而獲免,不可不謂有默相之者矣。餘往以先生著述散佚,祗見「藝海珠塵」中所刻「交行摘稿」,乃爲多方搜輯。顧所得未多,署爲殘集。今乃忽然獲此,其欣慰爲何如哉!餘所轉錄,其詩檢爲「存稿」所有外,大都詩文系「壬申文選」中之社課,無關宏恉。今有此巨帙,「文選」亦有流傳,可以緩刻。惟另有文數篇,並可窺見先生學問、經濟、性情之處。先生既無文集之傳,本亦自言文則散失無緒,爰編爲遺文一卷,而附梓之。至此而先生之所作具矣。
嗚呼!先生瑣尾流離,刻意光復;昊天不弔,賚志以歿。跡其生平,參預義旅、從亡海外,薦紳耆德之避地者,亦皆奉爲祭酒,與南明之關係蓋不亞於鄭延平王及張尚書焉。先生之大節,至晚年而愈顯,其精神固盡寄於此稿也。先生往矣,精神自在天壤。百世以下,讀者可以想望其風旨,而亦藉以考見南明二十餘年之文獻矣。
中華民國十五年(歲次丙寅)孟夏之月,後學金山姚光謹識。
附錄二
交行摘稿
交行摘稿
華亭徐孚遠闇公着
同黃臣以、張衡宇行交海
交州南去是長安,霧重風輕道路漫。回首滄浪爲客久,龍神款款別離難。
入交港,同行者或雲:此中有似三吳,感賦
曲曲溪流面面田,海濤盡處好牽船。江南風土渾相似,吳會、交州共一天。
種竹栽桑養子孫,處處雙鬟坐市門。客路相逢開一笑,何須津口問桃源。
風帆高掛入青畦,春水方田路不迷。夷女看人渾未識,笑聲咥咥滿前溪。
同黃、張祀伏波將軍廟歌
自古中興稱建武,將軍挾策求真主。東廂一見展英謨,腰懸組綬分茅土。晚年仗鉞向炎州,樓船下瀨漾中流。朱鳶已定日南服,重開七郡獻共球。靈蹟千秋銅柱存,蠻夷長老鹹駿奔。至今廟祀江之滸,舟師日日薦芳蓀。我從國變山中哭,鳥折其翮車無軸。
衰老難跨上將鞍,麤疏方似當時璞。一聞交海近行都,便隨商舶駕雙鳧。商檣狎浪看轉側,陽侯驤首凌天吳。忽然濃霧迷南北,天地闇慘長年惑。長年無計焚片香,歸命將軍頌明德。須臾雲淨四山開,如見拓戟光徘徊。從此揚帆兼命楫,擊鼓吹簫取道來。沙淺江平識去津,翩翩蝴蝶引行人。我行祗謁神祠下,青青竹色水粼粼。古碑斑剝字畫漫,執圭衣黼着蟬冠。酒馨牲腯來夷女,拜手陳詞看漢官。將軍上殿喜論兵,聚米還成山谷形。此日聖王方借箸,好將圖畫入承明。
贈安南範禮部(名公着,僭稱尚書)
十載風塵臥翠微,今來假道赴皇畿。未聞脂秣遄賓駕,更有荊榛牽客衣。生似蘇卿終不屈,死如溫序亦思歸。南方典禮惟君在,僑肸相期願弗違。
贈黎禮部(名■〈艹陵〉,僭稱侍郎,有詩三章贈餘)
孤臣萬里誤投鞭,玉帛將來更負愆。未得摶鵬遊碧落,可能放鶴返青田。再生馬角真何幸,一惠魚書喜有緣。此日交期良不淺,河梁詩句古人傳。
題南越王尉陀廟
遺史千秋一丈夫,卻瞻祠宇薦靈芻。乘時截嶺分秦地,折節開關綰漢符。樹葉青青藏雀卵,碑文黯黯辨龜趺。陸生使後誰人到,猶喜相聞新語無?
交州漫題
臨流日對草萋萋,握節交州顏色低。賓館嗟無端木駟,蠻方膌有子卿羝。每懷返轡身何託,實恐朝天路欲迷。聞道樓船今佩印,前旌已渡武陵溪。
南來虛負一帆風,王會猶然苦未同。披髮夷人何意氣,擔簦客子甚怔忡。四分州土非全國,三統雄師有上公。休恃文佳常反側,獻俘終入大明宮。
在交日久,傳語日變,莫測其情;或言舊唐人有泄余姓名者,故愈欲餘謁晤而甘心焉
風霧蕭蕭嗟遠道,主賓擾擾誤虛名。誰佔李耳車前氣,欲絕淳于冠下纓?豈是須眉真有異,從來頭足自當明。雖然周室非全盛,王會開時南海清。
晦日同臣以、衡宇(?)
晴光煜煜雨霏霏,夷服夷言相刺譏。客裏三人如貫索,舟居兩月似圜扉。宋臣真喜華元返,漢使難期谷吉歸。此日已爲春盡日,雲雷猶自感天威。
四月朔(自後不作題,以日爲次)
從王喜甚赴蓬瀛,誰料南行荊棘生?蝸角真爲蠻氏戰,蠅營擬作伯勞聲。窮途自覺諸緣盡,守禮應知一死輕。若遇九原交友在,問餘來此有何名。
二日
天公何事久陰陰,晴雨無期似客心?夏甸幾時巡鳳輦,春光難可變梟音。不堪異類思微服,遙念同朝億故簪。終日溪流流未徹,那能滴淚到滇、黔?
三日(時聞有兵至粵,若將可待,而竟寂然)
金馬空傳不可徂,相聞洱海下王鈇。輕嫖皆出禁中旅,留滯還同西城胡。每羨遊鱗能赴壑,只憐苞羽尚囚;笯元戎布算今須定,爲取蘇卿入帝都。
四日
志欲吹篪慮未詳,忽然鼓棹入蠻鄉。常懸北闕心如日,一到南方鬢總霜。羽翼摧傷同螾蛭,騰驤無計羨飛黃。井蛙有國堪尊大,不異當年笑子陽。
舟中雜感
屈指乘桴今幾時?推篷匡坐強支頤。十年荒島心常苦,一拜夷王節又虧。玉帳久懸都護檄,蠻鄉空寄少卿詩。遙聞吳楚將龍鬥,不禁臨風泣路歧!
孤舟盡日雨瀟瀟,賓從無聲不自聊。臣節當堅中路阻,天威未振小夷驕。狂來欲借琴高鯉,騎去應吹伍員簫。使客雖然失意氣,前軍還有霍嫖姚。
浮雲澹澹水悠悠,壯志難消感魏牟。鼓角每愁銅柱路,夢魂猶戀碧雞遊。一葵向日知無補,羣策支天恐未周。從此回舟何所事,還應驅浪大江頭。
擬向龍門不是津,春餘涉夏又盈旬。未能芳餌求璜玉,且就清溪戴葛巾。避跡便同朱處士,無言真作息夫人。只愁川穀將來變,歸路何從問四鄰。
天末猶餘此一隅,昔賢常亦有經塗。子初遠跡終能返,士變遺風尚在無?回首年華真冉冉,傷心枯菀嘆烏烏。何時好鼓閩南棹,堅臥山中號小巫。
千行涕淚王威弱,三月拘留臣節艱。來日無能假宋道,歸時猶恐滯秦關。賈人歡喜金錢會,使客蒼黃容鬢斑。安得禁中求頗牧,早施長策定南蠻?
蘇卿臥雪窮邊日,漢將揮戈出塞時。甲第連雲軍氣盛,羝羊荒草使臣悲。節旄欲盡天寧感,雁帛難傳人豈知?悼古傷今空涕淚,臨流無計強題詩。
嗟爾蠻人何種生,先朝棄此海南平。身紆劍佩觀無用,口學盤杅說未成。鵩遇長沙須作賦,梟逢軒帝即爲羹。孤臣真悔輕衣袂,日日溪頭蒙惡聲。
與臣以論行止
兩朝奉敕輶軒使,六帙行年丘墓身。山裏芝田方煒燁,舟中鶴侶尚逡巡。餘將躡屐看青壁,子擬吹簫謁紫宸。心事相關重執手,他時能訪五湖濱?
偶題示黃、張二君
寸丹耿耿豈能要?笑爾蠻夷空設朝。自擬劉鋼經百鍊,誰憐堯莢已三凋!傷心舊侶籠中鶴,側目秋風鞴上鷂。何日天南飛尺一,相將攜手上青霄?
擬歸鷺
十年一度擬朝天,及至中途又渺然。主聖已開溫室待,臣愚只有海槎緣。身隨碧浪如流去,望斷紅雲不可前。伏處時多行日少,自傷才力愧張騫。
遣懷
出岫孤雲何所依,臨流菉竹正菲菲。軒皇芝蓋三春動,旅客征帆六月飛。便擬相如懷璧返,誰憐季子敝裘歸。行年已邁蟠溪杳,好把漁竿上釣磯。
蠻俗真知賈客豪,使車至止亦徒勞。漫將玉帛人誰答,默禱神祇天愈高。何吉何兇詢季主,爲醒爲醉感離騷。傷心有似孤飛鶴,引吭長鳴徹九皋。
土風
賓至誰來慰寂寥,公衙不啓是虛朝。周官何必稱多士,齊國惟聞有豎刁。醉設詛盟交道絕,館愆牢醴客心搖。倒懸頭足堪流涕,何日聞天天路遙。
得意中官故喜豪,常將絲竹擬雲璈。盡搜漢物如遇市,約略方言似旅獒。蠻女跣行窺玉節,夷男箕坐弄霜毫。此州本屬王封外,何事來遊紆佩刀!
懷王先生
歲歲波濤只此身,未曾一刻惹胡塵。嘗隨魯仲逃東海,亦與無功作近鄰。桂老山中空偃蹇,簫吹江上又邅迍。從今便斷朝天夢,慚愧當年化杖人。
再懷王先生
生平二老發俱華,執手徘徊嘆路賒。適野於今方失道,臨河往日亦回車。清音未絕彈流水,紫氣全消感鏌邪。相見勿言人世事,溪邊依舊種桃花。
與黃臣以論次人物,懷唐梅臣先生
先生正始彥,神理靜以淵;俱客島嶼間,杖履日周旋。吟詠時有作,壺觴亦聯綿。相待以送老,遂忘陵谷遷。非有魏牟心,戀闕猶惓然。每遇天邊人,繾綣情何專!黃郎捧璽書,抱病客邸眠。省視不踰日,餉藥兼給鮮。滄浪各有適,含意俱未宣。朔風何慄慄,海流何濺濺;懷人不可見,渺渺隔山川。梁月無來時,贈以瑤華篇。
西望
自嘆今來行路艱,側身西望淚潸潸。已聞負貳真藏穴,未報單于請款關。南徼金根如欲動,中原玉斧故須頒。驅車不濟深惆悵,碧海炎風空往還。
雲車何事久南徼,軒帝巡遊路不遙。中途每愁夸父暍,偏隅或阻百靈朝。明堂開處須公玉,五服惟時命趙堯。蹇足未能陪法乘,回舟夜夜望招搖。
聞道齊桓建一匡,孤臣中夜倒衣裳。虎符未見催金葉,節使徒憐困竹王。實恐蘭生同翦伐,難言云路好翱翔。故人海內無存者,誰撰招辭下大荒。
不見文淵西下期,空餐交米望王師。壁間劍有悲鳴感,雲裏鳧無首路時。杜甫雖忠心轉拙,范增已老計非奇。從今便絕冠纓客,結伴山中共採芝。
隱語寄馬金吾(聞馬將至時,其國檢索嚴甚,書之扇,間道遺之,竟屬訛傳)
帛書悲未達,黃鳥有哀鳴。願假盧耽鶴,相邀上玉清。
傳周漳平將至,亦作隱語,未達也
節旄將盡落,馬角幾時生?寄語專麾帥,飛鳧密見迎。
松月歌,贈臣以
黃郎好奇性亦別,蒼古如松冷如月。買絹數尺倩妙手,畫之作障清神骨。虯枝偃蓋蟾吐暉,晚霞初散雲氣微。移置長廊恣高臥,月色松聲交入帷。
贈寓交者蔣漸達
我入交州何所得,君來相訪若有覿。不巾不履神貌殊,自言混跡人無識。一從去國幾何年,往日冠簪今渺然。姓氏真同梅尉隱,方書多自葛洪傳。知君夙昔有兼才,筆墨紛紜入手栽。且莫佯狂長棄世,遙聞天廄選龍媒。
贈寓交林明卿
交州聊借一枝棲,逃名似入武陵溪。不商不宦無世事,閒寫青山手自題。筆墨時隨煙霧迷,周人冠弁漢人衣。河干來訪語依依,看君非復忘情者。天南重見五雲飛,莫使常佔作少微。
五日同黃、張飲歌
上巳之後到交州,可憐五日尚淹留。夷人喜怒不可知,羝羊能乳在何時?雖有夷釀常盈缶,漓似督郵難入口。舉杯消愁愁更添,離騷一篇空在手。今辰呼童整我冠,有人遺我東洋酒。酌之其味醇且釅,相勸何論升與鬥。偶然下箸兩三臠,白者蒜泥青者韭。帝都飛舄尚茫茫,嘆我年來已老醜。飲罷起坐撫吳鉤,青音泠泠如欲吼。
臣以在交善病,病熱也,歌以發之
知君夙昔苦炎蒸,三伏沉沉病欲增。安德遠求千歲雪,颯如近對滿壺冰。窗前企腳追彭澤,巖下科頭彈廣陵。且學枚生歌一發,即看榮氣灑然升。
歸舟
何處可容我,只宜桴海中。衣冠千古事,舟楫四時風。塵世浪頭碧,勞人魚眼紅。皇輿猶轉側,客子固須窮。
交州有鬼門關,舟行過關,乃入華界,將歸作
交行將過鬼門關,及至斯關又遣還。天路難階鬼亦厭,只宜流落在人間。
周漳平有書至,寄書者被其國重罰,信音絕矣
一封書寄即爲災,重把關門不放開。幽谷無春日欲暮,上林飛雁幾時來?
將回,贈臣以職方(時臣以議欲間道行復命也)
瀚海吞氈報漢恩,蕭然返棹不堪論。輪車高蓋誰迎者,辦得芒鞋朝至尊。
行瓊海入一線沙(亦名角帶沙),危險萬狀,吾輩三人自擬必死矣,口占
何事舟行入線中?更憐瓊海道難通。淺沙仄逼三篙水,惡浪交加四面風。端笏未期門下省,排衙將赴水晶宮。天公不擬亡周室,銜石瑤姬結恨同。
夥長已誤入一線沙,以出沙爲艱,欲沿山而行,將抵瓊州海口,乘風直過。吾輩難之曰:若遇虜舟,則奈何?夥長曰:昔年曾過此,虜無舟也。主舶者利得速出,亦以爲然。衡宇疑曰:昔即無舟,安知今不有也?臣以大笑曰:瓊,大郡也,以海爲固;聞王師將出粵東,必且造舟自備,豈無數艦爲我難乎?然無以奪其說。自二十七訖朔日,至紗帽山,西南風即出矣。乃值東風,不可行。未刻見一八櫓船來,始惶駭。未及治備禦,已發一銃相加。又見二舟出,始返棹,乘東風疾行得脫
漢棄朱崖已數年,王人那到海南邊。舟工自謂乘槎便,港內艨艟正鬱然。
港內艨艟正鬱然,將施蜮箭吐蛟涎。皇天不與衣冠入,故作東風阻客船。
履危將欲哭途窮,且喜先機遇好風。笑爾艤舟終日待,鯨魚已放碧流中。
自線沙出,得西風,可至大洲頭,始爲通道。行至初五日,已報過洲頭,風輕流迅,退回
生門死路大洲頭,已過仍回客更愁。目斷長風凡九日,心懸少女似三秋。
行大洲頭歌
斗量米、斛量水,諸君吾子皆相齒。番舶之行古如此。我來日日大洲頭,何如朝暮在黃牛。東風至,水西流;神山只在海中浮。脣焦口燥不得語,疏勒飛泉那可求?
南風氣盡溯洲頭,不及西風一夕流。自古乘時人力易,何須鞭石駕飛虯?
七夕,西風,過大洲頭
天上榆花方報秋,張騫也渡海南洲。緣知此夕真良會,少女當陪職女遊。
將至大星,連日暴風(粵中水師皆有怨於我,故作末二句)
南海行幾一月程,狂風號怒客魂驚。鞭驅岡嶺青■〈山冥〉覆,浪湧黿鼉白晝鳴。鮑子憤時原不惜,幼安思過喜猶輕。眼前水怪紛然現,何必燃犀始別名。
舟行迷道作
交州古號越裳國,其使來朝歸不得。聖人作法示指南,舟人傳之爲準則。今日針師何等閒,羣峯指點有無間,掛帆疑往又疑還。屢行七聖俱迷道,不見閨人夢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