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才子傳
正文
唐才子傳 元 辛文房
●卷一
魏帝著《論》,稱“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未若文章之無窮”。詩,文而音者也。唐興尚文,衣冠兼化,無慮不可勝計。擅美於詩,當復千家。歲月苒苒,遷逝淪落,亦且多矣。況乃浮沉畏途,黽勉卑宦,存沒相半,不亦難乎!崇事奕葉,苦思積年,心神遊穹厚之倪,耳目及晏曠之際,幸成著述,更或凋零,兵火相仍,名逮於此,談何容易哉!夫詩,所以動天地,感鬼神,厚人倫,移風俗也。發乎其情,止乎禮義,非苟尚辭而已。溯尋其來,國風、雅、頌開其端,《離騷》、《招魂》放厥辭;蘇、李之高妙,足以定律;建安之遒壯,粲爾成家;爛漫於江左,濫觴於齊、梁,皆襲祖沿流,坦然明白。鏗鏘愧金石,炳煥卻丹青,理窮必通,因時爲變,勿訝於枳橘,非土所宜;誰別於渭、涇,投膠自定,蓋系乎得失之運也。唐幾三百年,鼎鍾挾雅道,中間大體三變,故章句有焦心之人,聲律至穿楊之妙,於法而能備,於言無所假。及其逸度高標,餘波遺韻,臨高能賦,閒暇微吟,舊格近體、古風樂府之類,芳沃當代,響起陳人,淡寂無枯悴之嫌,繁藻無淫妖之忌,猶金碧助彩,宮商自協,端足以仰緒先塵,俯謝來世,清廟之瑟,薰風之琴,未或簡其沉鬱,兩晉風流,不相下於秋毫也。餘遐想高情,身服斯道,究其梗概行藏,散見錯出,使覽於述作,尚昧音容,洽彼姓名,未辨機軸,嘗切病之。頃以端居多暇,害事都捐,遊目簡編,宅心史集,或求詳累帙,因備先傳,撰擬成篇,斑斑有據,以悉全時之盛,用成一家之言,各冠以時,定爲先後,遠陪公議,誰得而誣也。如方外高格,逃名散人,上漢仙侶,幽閨綺思,雖多微考實,故別總論之。天下英奇,所見略似,人心相去,苦亦不多。至若觸事興懷,隨附篇末。異方之士,弱冠斐然,狃於見聞,豈所能盡。敢倡斯盟,尚賴同志相與廣焉。庶乎作九京於長夢,詠一代之清風。後來奮飛可畏,相激百世之下,猶期賞音也。傳成凡二百七十八篇,因而附錄不泯者又一百二十家,釐爲十卷,名以《唐才子傳》雲。有元大德甲辰春引。
○六帝
夫雲漢昭回,仰彌高於宸極;洪鐘希叩,發至響於咸池。以太宗天縱,玄廟聰明,憲、德、文、僖,睿姿繼挺,俱以萬機之暇,特駐吟情,奎璧騰輝,袞龍浮彩,寵延臣下,每錫贈酬。故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王績
績,字無功,絳州龍門人,文中子通之弟也。年十五遊長安,謁楊素,一坐服其英敏,目爲神仙童子。隋大業末,舉孝廉高第,除祕書正字。不樂在朝,辭疾,復授揚州六合縣丞。以嗜酒妨政,時天下亦亂,遂託病風,輕舟夜遁。嘆曰:“網羅在天,吾將安之!”乃還故鄉。至唐武德中,詔徵以前朝官待詔門下省,績弟靜謂績曰:“待詔可樂否“曰:“待詔俸薄,況蕭瑟,但良醞三升,差可戀耳。”(待詔)江國公聞之曰:“三升良醞,未足以絆王先生。”特判日給一斗。時人呼爲“斗酒學士”。貞觀初,以疾罷歸。河渚間有仲長子光者,亦隱士也,無妻子。績愛其真,遂相近結廬,日與對酌。君有奴婢數人,多種黍,春秋釀酒,養鳧雁、蒔藥草自供。以《周易》、《莊》、《老》置牀頭,無他用心也。自號“東皋子”。雖刺史謁見,皆不答。終於家。性簡傲,好飲酒,能盡五斗,自著《五斗先生傳》。彈琴、爲詩、著文,高情勝氣,獨步當時。撰《酒經》一卷、《酒譜》一卷。李淳風見之曰:“君酒家南、董也。”及詩賦等傳世。
論曰:唐興迨季葉,治日少而亂日多,雖草衣帶索,罕得安居。當其時,遠釣弋者,不走山而逃海,斯德而隱者矣。自王君以下,幽人間出,皆遠騰長往之士,危行言遜,重撥禍機,糠核軒冕,掛冠引退,往往見之。躍身炎冷之途,標華黃、綺之列。雖或累聘丘園,勉加冠佩,適足以速深藏於藪澤耳。然猶有不能逃白刃、死非命焉。夫跡晦名彰,風高塵絕,豈不以有翰墨之妙,騷雅之奇美哉!文章爲不朽之盛事也。恥不爲堯、舜民,學者之所同志;致君於三、五,懦夫尚知勇爲。今則舍聲利而向山棲,鹿冠舄幾,使於錦繡之服;柴車茅舍,安於丹ぬ之廈;藜羹不糝,甘於五鼎之味;素琴濁酒,和於醇飴之奉;樵青山,漁白水,足於佩金魚而紆紫綬也。時有不同也,事有不侔也。向子平曰:“吾故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第未知死何如生。“此達人之言也。《易》曰:“Т之時義大矣哉!”
○崔信明
信明,青州人。少英敏,及長,強記,美文章。高孝基語人曰:“崔生才冠一時,但恨位不到耳。”隋大業中,爲堯城令。竇建德僭號,信明弟仕賊,勸信明降節,當得美官。不肯從,遂逾城去,隱太行山中。唐貞觀六年,詔即家拜興勢丞,遷秦川令,卒。信明恃才蹇亢,嘗自矜其文。時有揚州錄事參軍滎陽鄭世翼,亦驁倨忤物,遇信明於江中,謂曰:“聞君有‘楓落呈江冷’之句,仍願見其餘。”信明欣然多出舊制。鄭覽未終,曰:“所見不逮所聞!”投卷於水中,引舟而去。今其詩傳者數篇而已。
○王勃
勃,字子安,太原人,王通之諸孫也。六歲善辭章。麟德初,劉祥道表其材,對策高第。未及冠,授朝散郎。沛王召署府修撰。時諸王鬥雞,會勃戲爲文檄英王雞,高宗聞之,怒,斥出府。勃既廢,客劍南,登山曠望,慨然思諸葛之功,賦詩見情。又嘗匿死罪官奴,恐事泄,輒殺之,事覺當誅,會赦除名。父福坐是左遷交趾令。勃往省覲,途過南昌,時都督閻公新修滕王閣成,九月九日,大會賓客,將令其婿作記,以誇盛事。勃至入謁,帥知其才,因請爲之。勃欣然對客操觚,頃刻而就,文不加點,滿座大驚。酒酣辭別,帥贈百縑,即舉帆去,至炎方,舟入洋海溺死,時年二十九。勃屬文綺麗,請者甚多,金帛盈積,心織而衣,筆耕而食。然不甚精思,先磨墨數升,則酣飲,引被覆面臥,及寤,援筆成篇,不易一字,人謂之腹稿。嘗言人子不可不知醫,時長安曹元有祕方,勃盡得其術。又以虢州多藥草,求補參軍。倚才陵藉,僚吏疾之。有集三十卷,及《舟中纂序》五卷,今行於世。勃嘗遇異人,相之曰:“子神強骨弱,氣清體羸,腦骨虧陷,目睛不全。秀而不實,終無大貴矣。”故其才長而命短者,豈非相乎
○楊炯
炯,華陰人。顯慶六年舉神童,授校書郎。永隆二年,皇太子舍奠,表豪俊,充崇文館學士。後爲婺州盈川令。卒。炯恃才憑傲,每恥朝士矯飾,呼爲“麒麟楦”。或問之,曰:“今假弄麒麟戲者,必刻畫其形覆驢上,宛然異物,及去其皮,還是驢耳。”聞者甚不平,故爲時所忌。初,張說以《箴》贈盈川之行,戒其苛刻,至官,果以酷稱。炯博學善文,與王勃、盧照鄰、駱賓王以文辭齊名,海內稱四才子,亦曰“四傑”,效之者風靡焉。炯嘗謂:“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後。”張說曰:“盈川文如懸河,酌之不竭。恥王后,愧盧前,謙也。”有《盈川集》三十卷行於世。
○盧照鄰
照鄰,字之,范陽人。調鄧王府典籤,王愛重,謂人曰:“此吾之相如也。”後遷新都尉,嬰病去官。居太白山草閣,得方士玄明膏餌之。會父喪,號慟,因嘔,丹輒出,疾愈甚。家貧苦,貴宦時時供衣藥,乃去具茨山下,買園數十畝,疏潁水周舍,復豫爲墓,偃臥其中。自以當高宗時尚吏,己獨儒;武后尚法,己獨黃老;後封嵩山,屢聘賢士,己已廢;著《五悲文》以自明。手足攣緩,不起行已十年,每春歸秋至,雲壑煙郊,輒輿出戶庭,悠然一望。遂自傷,作《釋疾文》,有云:“覆燾雖廣,嗟不容乎此生;亭育雖繁,恩已絕乎斯代。”與親屬訣,自沉潁水。有詩文二十卷及《幽憂子》三卷行於世。
○駱賓王
賓王,義烏人。七歲能賦詩。武后時,數上疏言事,得罪貶臨海丞,鞅鞅不得志,棄官去。文明中,徐敬業起兵欲反正,往投之,署爲府屬。爲敬業作檄傳天下,暴斥武后罪。後見讀之,矍然曰:“誰爲之“或以賓王對,後曰:“有如此纔不用,宰相過也。”及敗亡命,不知所之。後宋之問貶還,道出錢塘,遊靈隱寺,夜月,行吟長廊下,曰:“鷲嶺鬱,龍宮隱寂寥。”未得下聯。有老僧燃燈坐禪,問曰:“少年不寐,而吟諷甚苦,何耶“之問曰:“欲題此寺,而思不屬。”僧笑曰:“何不道‘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之問終篇曰:“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捫蘿登塔遠,刳木取泉遙。雲薄霜初下,冰輕葉未凋。待入天台寺,看餘渡石橋。”僧一聯,篇中警策也。遲明訪之,已不見。老僧即駱賓王也。傳聞桴海而去矣。後,中宗詔求其文,得百餘篇及詩等十卷,命郗雲卿次序之,及《百道判集》一卷,今傳於世。
○杜審言
審言,字必簡,京兆人,預之遠裔。咸亨元年宋守節榜進士,爲隰城尉。恃高才,傲世見疾。蘇味道爲天官侍郎,審言集判,出謂人曰:“味道必死。”人驚問何故,曰:“彼見吾判,當羞死耳。”又曰:“吾文章當得屈、宋作衙官,吾筆當得王羲之北面。”其矜誕類此。坐事貶吉州司戶。乃武后召還,將用之,問曰:“卿喜否“審言舞蹈謝。後令賦《歡喜詩》,稱旨,授著作郎,爲修文館直學士。卒。初,審言病,宋之問、武平一往省候,曰:“甚爲造化小兒相苦,尚何言!然吾在,久壓公等。今且死,但恨不見替人也。”少與李嶠、崔融、蘇味道爲“文章四友”。有集十卷,今不存,但傳詩四十餘篇而已。
○沈期
期,字雲卿,相州人。上元二年鄭益榜進士。工五言。由協律、考功郎受賕,長流州。後召拜起居郎,兼修文館直學士。常侍宮中,既侍宴,帝詔學士等爲《回波》舞,期作弄辭悅帝,詔賜牙緋。歷中書舍人。期嘗以詩贈張燕公,公曰:“沈三兄詩清麗,須讓居第一也。”詩名大振。自魏建安迄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鮑照、庾信、徐陵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緻。及期、之問,又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準篇,著定格律,遂成近體,如錦繡成文,學者宗尚。語曰:“蘇、李居前,沈、宋比肩。”謂唐詩變體,始自二公,猶始自蘇武、李陵也。有集十卷,今傳於世。
○宋之問
之問,字延清,汾州人。上元二年進士。偉貌辯給。甫冠,武后召與楊炯分直習藝館,累轉尚方監丞。後游龍門,詔從臣賦詩,左史東方虯詩先成,後賜錦袍。之問俄頃獻,後覽之嗟賞,更奪袍以賜。後求北門學士,以有齒疾不許,遂作《明河篇》,有“明河可望不可親“之句,以見志。謅事張易之,坐貶瀧州。後逃歸,匿張仲之家。聞仲之謀殺武三思,乃告變,擢鴻臚簿,遷考功郎,復媚太平公主。以知舉賄賂狼藉,下遷越州長史。窮歷剡溪山水,置酒賦詩,日遊宴,賓客雜Ш。睿宗立,以無悛悟之心,流欽州,御史劾奏賜死。人言劉希夷之報也。徐堅嘗論其文,“如良金美玉,無施不可”。有集行世。
○劉希夷
希夷,字廷芝,潁川人。上元二年鄭益榜進士,時年二十五,射策有文名。苦篇詠,特善閨帷之作,詞情哀怨,多依古調,體勢與時不合,遂不爲所重。希夷美姿容,好談笑,善彈琵琶,飲酒至數鬥不醉,落魄不拘常檢。嘗作《白頭吟》,一聯雲:“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既而嘆曰:“此語讖也。石崇謂‘白首同所歸’,復何以異。”乃除之。又吟曰:“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復嘆曰:“死生有命,豈由此虛言乎!”遂並存之。舅宋之問苦愛後一聯,知其未傳於人,懇求之,許而竟不與。之問怒其誑己,使奴以土囊壓殺於別舍,時未及三十,人悉憐之。有集十卷及詩集四卷,今傳。希夷天賦俊爽,才情如此,想其事業勳名,何所不至,孰謂奇蹇之運,遭逢惡人,寸祿不沾,長懷頓挫,斯才高而見忌者也。賈生悼長沙之屈,禰衡痛江夏之來,倏焉折首,無何殞命。以隋侯之珠,彈千仞之雀,所較者輕,所失者重,玉迸松摧,良可惜也。況於骨肉相殘者乎!
○陳子昂
子昂,字伯玉,梓州人。開耀二年許旦榜進士。初,年十八時,未知書,以富家子,任俠尚氣弋博,後入鄉校感悔,即於州東南金華山觀讀書,痛自修飭,精窮墳典,耽愛黃、老、《易?象》。光宅元年,詣闕上書,諫靈駕入京。武后召見,奇其才,遂拜麟臺正字,令雲:“地籍英華,文稱曄。”累遷拾遺。聖歷初,解官歸。會父喪,廬冢次。縣令段簡貪殘,聞其富,造詐誣子昂,脅取賂二十萬緡,猶薄之,遂送獄。子昂自筮封,驚曰:“天命不,吾殆窮乎!”果死獄中,年四十三。子昂貌柔雅,爲性褊躁,輕財好施,篤朋友之義。與遊英俊,多秉鈞衡。唐興,文章承徐、庾餘風,天下祖尚,子昂始變雅正。初,爲《感遇詩》三十章,王適見而驚曰:“此子必爲海內文宗。”由是知名,凡所著論,世以爲法,詩調尤工。嘗勸後興明堂、太學,以調元氣。柳公權評曰:“能極著述,克備比興,唐興以來,子昂而已。”有集十卷,今傳。嗚呼!古來材大,或難爲用。象以有齒,卒焚其身。信哉,子昂之謂歟!
○李百藥
百藥,字重規,定州人。幼多病,祖母以“百藥“名之。七歲能文。襲父德林爵。會高祖招杜伏威,百藥勸朝京師,中道而悔,怒,飲以石灰酒,因大利幾死,既而宿病皆愈。貞觀中,拜中書舍人,遷太子庶子。嘗侍帝,同賦《帝京篇》,手詔褒美,曰:“卿何身老而才之壯,齒宿而意之新乎!”百藥纔行,天下推服。好獎薦後進。翰藻沉鬱,詩尤所長。有集傳世。
○李嶠
嶠,字巨山,趙州人。十五通五經,二十擢進士,累遷爲監察御史。武后時,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後因罪貶廬州別駕,卒。嶠富才思,有所屬綴,人輒傳諷。明皇將幸蜀,登花萼樓,使樓前善《水調》者奏歌,歌曰:“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帝慘愴,移時,顧侍者曰:“誰爲此“對曰:“故宰相李嶠之詞也。”帝曰:“真才子!”不待終曲而去。嶠前與王勃、楊炯接,中與崔融、蘇味道齊名,晚諸人沒,爲文章宿老,學者取法焉。今集五十卷,《雜詠詩》十二卷,《單題詩》一百二十首,張方爲注,傳於世。
○張說
說,字道濟,洛陽人。垂拱四年,舉學綜古今科,中第三等,考策日封進,授太子校書。令曰:“張說文思清新,藝能優洽。金門對策,已居高科之首;銀榜效官,宜申一命之秩。”後累遷鳳閣舍人。睿宗時,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開元十八年,終左丞相、燕國公。說敦氣節,重然諾。爲文精壯,長於碑誌。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詩法特妙,晚謫岳陽,詩益悽婉,人謂得江山之助。今有集三十卷,行於世。子均,開元四年進士,亦以詩鳴。”
○王翰
翰,字子羽,幷州人。景雲元年盧逸下進士及第。又舉直言極諫,又舉超拔羣類科。少豪蕩,怯纔不羈,喜縱酒,櫪多名馬,家蓄妓樂。翰發言立意,自比王侯。日聚英傑,縱禽擊鼓爲歡。張嘉貞爲本州長史,厚遇之。翰酒間自歌,以舞屬嘉貞,神氣軒舉。張說尤加禮異,及輔政,召爲正字,擢駕部員外郎。說罷,翰出爲仙州別駕。以窮樂畋飲,貶嶺表,道卒。翰工詩,多壯麗之詞。文士祖詠、杜華等,嘗與遊從。華母崔氏雲:“吾聞孟母三遷,吾今欲卜居,使汝與王翰爲鄰,足矣。”其才名如此。燕公論其文,如瓊杯玉,雖爛然可珍,而多玷缺雲。有集今傳。太史公恨古布衣之俠,湮沒無聞,以其義出存亡死生之間,而不伐其德,千金駟馬,才啻草芥。信哉,名不虛立也。觀王翰之氣,其若人之儔乎!”
○吳筠
筠,字貞節,華陰人。通經義,美文辭。舉進士不中,隱居南陽倚帝山爲道士。天寶中,玄宗遣使召至京師,與語甚悅,敕待詔翰林。獻《玄綱》三篇。帝問道,對曰:“深於道者,惟《老子》五千言,其餘徒費紙札耳。”復問神仙治煉之術,曰:“此野人之事,積歲月求之,非人主所宜留意。”筠每陳設名教世務,帝重之。初,筠愛會稽山水,往來天台、剡中,與李白、孔巢父相遇酬唱,至是因薦於朝,帝即遣使召之。筠性高鯁,其待詔翰林時,恃承恩顧。高力士素奉佛,嘗短筠於上前。筠故多著賦文,深詆釋氏,頗爲通人所譏雲。後知天下將亂,苦求還嵩山,詔爲立道觀。大曆間卒。弟子諡爲宗元先生。善爲詩。有集十卷,權德輿序之。
○張子容
子容,襄陽人。開元元年常無名榜進士。仕爲樂城令。初與孟浩然同隱鹿門山,爲死生交,詩篇唱答頗多。後值亂離,流寓江表,嘗送內兄李錄事歸故里雲:“十年多難與君同,幾處移家逐轉蓬。白首相逢征戰後,青春已過亂離中。行人杳杳看西日,歸馬蕭蕭向北風。漢水楚雲千萬裏,天涯此別恨無窮。”後竟棄官歸舊業。有詩集,興趣高遠,略去凡近。當時哲匠,鹹稱道焉。
○李昂
昂,開元二年王丘下狀元及第。天寶間仕爲禮部侍郎,知貢舉,獎拔寒素甚多。工詩,有《戚夫人楚舞歌》一篇,播傳人口,真佳作也。
○孫逖
逖,博州人。幼而有文,屬思警敏,援筆成篇。開元二年,舉手筆俊拔、哲人奇士隱淪屠釣及文藻宏麗等科,第一人及第。玄宗引見,擢左拾遺,集賢殿修撰。改考功員外郎,遷中書舍人。與顏真卿、李華、蕭穎士皆同時,稱海內名士。仕終刑部侍郎。善詩,古調今格,悉其所長。集二十卷,今傳。
○盧鴻
鴻,字浩然,隱居嵩山。博學,善八分書,工詩,兼畫山水樹石。開元初,玄宗備禮徵再三,不至。詔曰:“鴻有泰一之道,中庸之德,鉤深詣微,確乎自高。詔書屢下,每輒辭託,使朕虛心引領,於今有年。雖有素履幽人之介,而失考父滋恭之誼。禮有大倫,君臣之義,不可廢也。有司其齎束帛之具,重宣茲旨,想其翻然易節,副朕意焉。”鴻遂至東都,謁見不拜,宰相問狀,答曰:“禮者,忠信所薄。臣敢以忠信見帝。”召升內殿,置酒。拜諫議大夫,固辭,復下詔許還山。將行,賜隱居服,官營草堂。鴻到山中,廣精舍,從學者五百人。及卒,詔賜萬錢營葬。後皮日休爲《七愛詩》謂:“傲大君者,必有真隱,盧徵君是也。”工詩,今傳甚多。
○王泠然
泠然,山東人。開元五年,裴耀卿下進士,授將仕郎,守太子校書郎。工文賦詩。氣質豪爽,當言無所回忌,乃卓犖奇才,濟世之器。惜其不大顯而終。有集今傳。
○劉慎虛
慎虛,嵩山人。姿容秀拔。九歲屬文,上書,召見,拜童子郎。開元十一年,徐徵榜進士,調洛陽尉,遷夏縣令。性高古,脫略勢利,嘯傲風塵。後欲卜隱廬阜,不果。交遊多山僧道侶。爲詩情幽興遠,思雅詞奇,忽有所得,便驚衆聽。當時東南高唱者數十人,聲律婉態,無出其右,惟氣骨不逮諸公。永明已還,端可傑立江表。善爲方外之言。夫何不永,天碎國寶,有志不就,惜哉!集今傳世。
○王灣
灣,開元元年常無名榜進士。與學士綦毋潛契切。詞翰早著,爲天下所稱。往來吳、楚間,多有著述。如《江南意》一聯雲:“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詩人以來,罕有此作。張燕公手題於政事堂,每示能文,令爲楷式。曾奉使登終南山,有賦。志趣高遠,識者不能棄焉。
○崔顥
顥,汴州人。開元十一年源少良下及進士第。天寶中,爲尚書司勳員外郎。少年爲詩,意浮豔,多陷輕薄,晚節忽變常體,風骨凜然。一窺塞垣,狀極戎旅,奇造往往並驅江、鮑。後遊武昌,登黃鶴樓,感慨賦詩。及李白來,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無作而去。爲哲匠斂手雲。然行履稍劣,好υ博,嗜酒。娶妻擇美者,稍不愜,即棄之,凡易三四。初,李邕聞其才名,虛舍邀之。顥至獻詩,首章雲:“十五嫁王昌。”邕叱曰:“小兒無禮!”不與接而入。顥苦吟詠,當病起清虛,友人戲之曰:“非子病如此,乃苦吟詩瘦耳。”遂爲口實。天寶十三年卒。有詩一卷,今行。
○祖詠
詠,洛陽人。開元十二年杜綰榜進士。有文名,殷評其詩:“翦刻省靜,用思尤苦,氣雖不高,調頗凌俗,足稱爲才子也。”少與王維爲吟侶,維在濟州,寓官舍,贈祖三詩,有云:“結交二十載,不得一日展。貧病子既深,契闊餘不淺。”蓋亦流落不偶,極可傷也。後移家歸汝墳間別業,以漁樵自終。有詩一卷,傳於世。
○儲光羲
光羲,兗州人。開元十四年嚴迪榜進士。有詔中書試文章。嘗爲監察御史。值安祿山陷長安,輒受僞署。賊平後,自歸,貶死嶺南。工詩,格高調逸,趣遠情深,削盡常言,挾風雅之道,養浩然之氣。覽者猶聆《韶》、《》音,先洗桑濮耳,庶幾乎賞音也。有集七十卷,《正論》十五卷,《九經分義疏》二十卷,並傳。
●卷二
○包融
融,延陵人。開元間仕歷大理司直。與參軍殷遙、孟浩然交厚。工爲詩。二子何、佶,縱聲雅道,齊名當時,號“三包”。有詩一卷,行世。夫人之於學,苦心難;既苦心,成業難;成業者獲名不朽,兼父子兄弟間尤難。歷觀唐人,父子如三包,六竇,張碧、張瀛,顧況、非熊,章孝標、章碣,溫庭筠、溫憲;公孫如杜審言、杜甫,錢起、錢;兄弟如皇甫冉、皇甫曾,李宣古、李宣遠,姚系、姚倫等;皆聯玉無瑕,清塵遠播。芝蘭繼芳,重難改於父道;騷雅接響,庶不慊於祖風。四難之間,揮麈之際,亦可以爲美談矣。
○崔國輔
國輔,山陰人。開元十四年嚴迪榜進士,與儲光羲、綦毋潛同時。舉縣令,累遷集賢直學士、禮部郎中。天寶間,坐是王釒共近親,貶竟陵司馬。有文及詩,婉孌清楚,深宜諷詠。樂府短章,古人有不能過也。初至竟陵,與處士陸鴻漸遊,三歲,交情至厚,謔笑永日。又相與較定茶水之品。臨別謂羽曰:“予有襄陽太守李忄登所遺白驢、烏{封牛}牛各一頭,及盧黃門所遺文槐書函一枚,此物皆己之所惜者,宜野人乘蓄,故特以相贈。”雅意高情,一時所尚。有酬酢之歌詩,並集傳焉。
○盧象
象,字緯卿,汶水人,鴻之侄也。攜家來居江東最久。仕爲校書郎、左拾遺、膳部員外郎。受安祿山僞官,貶永州司戶參軍。後爲主客員外郎。有詩名,譽充祕閣,雅而不素,有大體,得國士之風。集二十卷,今傳。同仕有韋述,爲桑泉尉。時詔求逸書,命述等編校於朝元殿。後爲翰林學士,有詩名,今亦傳焉。
○綦毋潛
潛,字孝通,荊南人。開元十四年嚴迪榜進士及第。授宜壽尉,遷右拾遺,入集賢院待制,復授校書,終著作郎。與李端同時。詩調屹峭足佳句,善寫方外之情,歷代未有。荊南分野,數百年來,獨秀斯人。後見兵亂,官況日惡,掛冠歸隱江東別業。王維有詩送之,曰:“明時久不達,棄置與君同。天命無怨色,人生有素風。”一時文士鹹賦詩祖餞,甚榮。有集一卷,行世。
○王昌齡
昌齡,字少伯,太原人。開元十五年李嶷榜進士,授汜水尉。又中宏辭,遷校書郎。後以不護細行,貶龍標尉。以刀火之際,歸鄉里,爲刺史閭丘曉所忌而殺。後張鎬按軍河南,曉愆期,將戮之,辭以親老,乞恕,鎬曰:“王昌齡之親欲與誰養乎“曉大慚沮。昌齡工詩,縝密而思清,時稱“詩家夫子王江寧”,蓋嘗爲江寧令。與文士王之渙、辛漸交友至深,皆出模範,其名重如此。有詩集五卷,又述作詩格律、境思、體例,共十四篇,爲《詩格》一卷,又,《詩中密旨》一卷,及《古樂府解題》一卷,今並傳。自元嘉以還,四百年之內,曹、劉、陸、謝,風骨頓盡。逮儲光羲、王昌齡,頗從厥跡,兩賢氣同而體別也。王稍聲峻,奇句俊格,驚耳駭目。奈何晚途不矜小節,謗議騰沸,兩竄遐荒,使知音者喟然長嘆,至歸全之道,不亦痛哉。
○常建
建,長安人。開元十五年與王昌齡同榜登科。大曆中,授盱眙尉。仕頗不如意,遂放浪琴酒,往來太白、紫閣諸峯,有肥Т之志。嘗採藥仙谷中,遇女子,遍體毛綠,自言是秦時宮人,亡入山來食松葉,遂不飢寒,因授建微旨,所養非常。後寓鄂渚,招王昌齡、張僨同隱,獲大名當時。集一卷,今傳。古稱高才而無貴仕,誠哉是言。曩劉楨死於文學,鮑照卒於參軍,今建亦淪於一尉,悲夫!建屬思既精,詞亦警絕,似初發通莊,卻尋野徑,百里之外,方歸大道。旨遠興僻,能論意表,可謂一唱而三嘆矣。
○賀蘭進明
進明,開元十六年虞鹹榜進士及第。仕爲御史大夫。肅宗時,出爲河南節度使。時祿山羣黨未平,嘗帥師屯臨淮備賊,竟亦無功。進明好古博雅,經籍滿腹,其所著述一百餘篇,頗究天人之際。又有古詩樂府等數十篇,大體符於阮公,皆今所傳者雲。
○崔署
署,宋州人。少孤貧,不應薦闢,志況疏爽,擇交於方外。苦讀書,高棲少室山中。與薛據友善。工詩,言詞款要,情興悲涼,送別、登樓,俱堪淚下。集傳於今也。
○陶翰
翰,潤州人。開元十八年崔明允下進士及第,次年中博學宏辭,與鄭同時,官至禮部員外郎。爲詩詞筆雙美,既多興象,復備風骨。三百年以前,方可論其裁製。大爲當時所稱。今有集相傳。
○王維
維,字摩詰,太原人。九歲知屬辭,工草隸,閒音律。岐王重之。維將應舉,岐王謂曰:“子詩清越者,可錄數篇,琵琶新聲,能度一曲,同詣九公主第。”維如其言。是日,諸伶擁維獨奏,主問何名,曰:“《鬱輪袍》。”因出詩卷。主曰:“皆我習諷,謂是古作,乃子之佳制乎“延於上座曰:“京兆得此生爲解頭,榮哉!“力薦之。開元十九年狀元及第。擢右拾遺,遷給事中。賊陷兩京,駕出幸,維扈從不及,爲所擒,服藥稱喑病。祿山愛其才,逼至洛陽供舊職,拘於普施寺。賊宴凝碧池,悉召梨園諸工合樂,維痛悼,賦詩曰:“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花落空宮裏,凝碧池頭奏管絃。”時聞行在所。賊平後,授僞官者皆定罪,獨維得免。仕至尚書右丞。維詩入妙品上上,畫思亦然。至山水平遠,雲勢石色,皆天機所到,非學而能。自爲詩云:“當代謬詞客,前身應畫師。”後人評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信哉!客有以《按樂圖》示維者,曰:“此《霓裳》第三疊最初拍也。”對曲果然。篤志奉佛,蔬食素衣。喪妻不再娶,孤居三十年。別墅在藍田縣南輞川,亭館相望。嘗自寫其景物奇勝,日與文士丘爲、裴迪、崔興宗遊覽賦詩,琴樽自樂。後表請舍宅以爲寺。臨終,作書辭親友,停筆而化。代宗訪維文章,弟縉集賦詩第十卷上之,今傳於世。
○薛據
據,荊南人。開元十九年王維榜進士。天寶六年,又中風雅古調科第一人。於吏部參選,據自恃才名,請受萬年錄事。流外官訴宰執,以爲赤縣是某等清要,據無媒,改涉縣令。後仕歷司議郎,終水部郎中。據爲人骨鯁,有氣魄,文章亦然。嘗自傷不得早達,造句往往追凌鮑、謝。初好棲遁,居高山煉藥。晚歲置別業終南山下老焉。有集今傳。
○劉長卿
長卿,字文房,河間人。少居嵩山讀書,後移家來鄱陽最久。開元二十一年徐徵榜及第。至德中,歷監察御史,以檢校祠部員外郎出爲轉運使判官,知淮西嶽鄂轉運留後。觀察使吳仲孺誣奏,非罪系姑蘇獄,久之,貶潘州南巴尉。會有爲辯之者,量移睦州司馬。終隨州刺史。長卿清才冠世,頗凌浮俗,性剛,多忤權門,故兩逢遷斥,人悉冤之。詩調雅暢,甚能煉飾。其自賦,傷而不怨,足以發揮風雅。權德輿稱爲“五言長城”。長卿嘗謂:“今人稱前有沈、宋、王、杜,後有錢、郎、劉、李。李嘉、郎士元何得與餘並驅“每題詩不言姓,但書“長卿”,以天下無不知其名者雲。灞陵碧澗有別業。今集詩賦文等傳世。淮南李穆,有清才,公之婿也。
○李季蘭
季蘭,名冶,以字行,峽中人,女道士也。美姿容,神情蕭散。專心翰墨,善彈琴,尤工格律。當時才子頗誇纖麗,殊少荒豔之態。始年六歲時,作《薔薇詩》雲:“經時不架卻,心緒亂縱橫。”其父見曰:“此女聰黠非常,恐爲失行婦人。”後以交遊文士,微泄風聲,皆出乎輕薄之口。夫士有百行,女唯四德。季蘭則不然,形氣既雄,詩意亦蕩。自鮑昭以下,罕有其倫。時往來剡中,與山人陸羽、上人皎然意甚相得。皎然嘗有詩云:“天女來相試,將花欲染衣。禪心竟不起,還捧舊花歸。“其謔浪至此。又嘗會諸賢於烏程開元寺,知河間劉長卿有陰重之疾,誚曰:“山氣日夕佳。”劉應聲曰:“衆鳥欣有託。”舉坐大笑,論者兩美之。天寶間,玄宗聞其詩才,詔赴闕,留宮中月餘,優賜甚厚,遣歸故山。評者謂上比班姬則不足,下比韓英則有餘,不以遲暮,亦一俊媼。有集,今傳於世。
論曰:《詩》雲,“《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苦之心焉。”故古詩之道,各存六義,然終歸於正,不離乎雅。是以昔賢婦人,散情文墨,斑斑簡牘。概而論之,後來班姬傷秋扇以暫恩,謝娥詠絮雪而同素;大家《七誡》,執者修者;蔡琰《胡笳》,聞而心折。率以明白之操,徽美之誠,欲見於悠遠,寓文以宣情,含毫而見志,豈氾濫之故,使人擊節沾灑,彈指追念,良有謂焉。噫!筆墨固非女子之事,亦在用之如何耳。苟天之可逃,禮不必備,則詞爲自獻之具,詩有妒情之作,衣服飲食,無閒淨之容,鉛華膏澤,多鮮飾之態,故不相宜矣。是播惡於衆,何《關雎》之義哉歷觀唐以雅道獎士類,而閨閣英秀,亦能薰染,錦心繡口,蕙情蘭性,足可尚矣。中間如李季蘭、魚玄機,皆躍出方外,修清淨之教,陶寫幽懷,留連光景,逍遙閒暇之功,無非雲水之念,與名儒比隆,珠往瓊復。然浮豔委託之心,終不能盡,白璧微瑕,惟在此耳。薛濤流落歌舞,以靈慧獲名當時,此亦難矣。三者既不可略,如劉媛、劉雲、鮑君徽、崔仲容、道士元淳、薛、崔公達、張窈窕、程長文、梁瓊、廉氏、姚月華、裴羽仙、劉瑤、常浩、葛鴉兒、崔鶯鶯、譚意哥、戶部侍郎吉中孚妻張夫人、鮑參軍妻文姬、杜羔妻趙氏、張建封妾盼盼、南楚材妻薛媛等,皆能華藻,才色雙美者也。或望幸離宮,傷寵後掖;或以從軍萬里,斷絕音耗;或祗役連年,迢遙風水;或爲宕子妻,或爲商人婦。花雨春夜,月露秋天,玄鳥將謝,賓鴻來屆;搗錦石之流黃,織迴文於緗綺,魂夢飛遠,關山到難。當此時也,濡毫命素,寫怨書懷,一語一聯,俱堪墮淚。至若間以豐麗,雜以纖,導淫奔之約,敘久曠之情,不假綠琴,但飛紅紙,中間不能免焉。尺有短而寸有長,故未欲椎埋之云爾。
○閻防
防,河中人。開元二十二年李琚榜及第。顏真卿甚敬愛之,欲薦於朝,不屈。爲人好古博雅,詩語真素,魂清魄爽,放曠山水,高情獨詣。於終南山豐德寺結茅茨讀書,百丈溪是其隱處,題詩云:“浪跡棄人世,還山自幽獨。始傍巢由蹤,吾其獲心曲。”又云:“養閒度人事,達命知止足。不學魯國儒,俟時勞伐輻。”後信命,不務進取,以此自終。有詩集行世。
○李頎
頎,東川人。開元二十三年賈季鄰榜進士及第。調新鄉縣尉。性疏簡,厭薄世務。慕神仙,服餌丹砂,明輕舉之道,結好塵喧之外。一時名輩,莫不重之。工詩,發調既清,修詞亦秀,雜歌鹹善,玄理最長,多爲放浪之語,足可震盪心神。惜其偉材,只到黃綬。故其論家,往往高於衆作。有集今傳。
○張
,永嘉人。初隱少室下,閉門修肄,志甚勤苦,不及聲利。後應舉,官到刑部員外郎。明《易?象》,善草隸,兼畫山水,詩格高古。與李頎友善,事王維爲兄,皆爲詩酒丹青之契。維贈詩云:“屏風誤點惑孫郎,團扇草書驚內史。”李頎贈曰:“小王破體閒支策,落月梨花照空壁。詩堪記室妒風流,畫與將軍作敵。”天寶中謝官,歸故山偃仰,不復來人間矣。有詩傳世。
○孟浩然
浩然,襄陽人。少好節義,詩工五言。隱鹿門山,即漢龐公棲隱處也。四十遊京師,諸名士間嘗集祕省聯句,浩然曰:“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衆欽服。張九齡、王維極稱道之。維待詔金鑾,一旦私邀入,商較風雅,俄報玄宗臨幸,浩然錯Ф,伏匿牀下,維不敢隱,因奏聞。帝喜曰:“朕素聞其人,而未見也。”詔出,再拜。帝問曰:“卿將詩來耶“對曰:“偶不齎。”即命吟近作,誦至“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之句,帝慨然曰:“卿不求仕,朕何嘗棄卿,奈何誣我!”因命放還南山。後張九齡署爲從事。開元末,王昌齡遊襄陽,時新病起,相見甚歡,浪情宴謔,食鮮疾動而終。古稱禰衡不遇,趙壹無祿。觀浩然磬拆謙退,才名日高,竟淪明代,終身白衣,良可悲夫!其詩文采丰茸,經緯綿密,半遵雅調,全削凡近。所著三卷,今傳。王維畫浩然像於郢州,爲浩然亭。鹹通中,鄭訁鹹謂賢者名不可斥,更名曰“孟亭”,今存焉。
○丘爲
爲,嘉興人。初累舉不第,歸山讀書數年。天寶初劉單榜進士。王維甚稱許之,嘗與唱和。初,事繼母孝,有靈芝生堂下。累官太子右庶子,時年八十餘,母猶無恙,給俸祿之半。及居憂觀察使韓以爲致仕官給祿,所以惠養老臣,不可在喪爲異,唯罷春秋羊酒。初還鄉,縣令謁之,爲候門磬折,令坐,乃拜,里胥立庭下,既出,乃敢坐。經縣署,降馬而過,舉動有禮。卒年九十六。有集行世。
○李白
白,字太白,山東人。母夢長庚星而誕,因以命之。十歲通五經,自夢筆頭生花,後天才贍逸名聞天下。喜縱橫,擊劍爲任俠。輕財好施。更客任城,與孔巢父、韓準、裴政、張叔明、陶沔居徂徠山中,日沉飲,號“竹溪六逸”。天寶初,自蜀至長安,道未振,以所業投賀知章,讀至《蜀道難》,嘆曰:“子謫仙人也。”乃解金龜換酒,終日相樂。遂薦於玄宗,召見金鑾殿,論時事,因奏頌一篇,帝喜,賜食,親爲調羹,詔供奉翰林。嘗大醉上前,草詔,使高力士脫靴,力士恥之,摘其《清平調》中飛燕事,以激怒貴妃,帝每欲與官,妃輒沮之。白益傲放,與賀知章、李適之、汝陽王、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爲“飲酒八仙人”。懇求還山,賜黃金,詔放歸。白浮游四方,欲登華山,乘醉跨驢經縣治,宰不知,怒,引至庭下曰:“汝何人,敢無禮!”白供狀不書姓名,曰:“曾令龍巾拭吐,御手調羹,貴妃捧硯,力士脫靴。天子門前,尚容走馬;華陰縣裏,不得騎驢“宰驚愧,拜謝曰:“不知翰林至此。”白長笑而去。嘗乘舟,與崔宗之自採石至金陵,著宮錦袍坐,傍若無人。祿山反,明皇在蜀,永王節度東南,白時臥廬山,闢爲僚佐。起兵反,白逃還彭澤。敗,累系潯陽獄。初,白遊幷州,見郭子儀,奇之,曾救其死罪。至是,郭子儀請官以贖,詔長流夜郎。白晚節好黃、老,度牛渚磯,乘酒捉月,沉水中。初,悅謝家青山,今墓在焉。有文集二十卷,行世。或雲:白,涼武昭王九世孫也。
○杜甫
甫,字子美,京兆人。審言生閒,閒生甫。少貧不自振,客吳越、齊趙間。李邕奇其材,先往見之。舉進士不中第,困長安。天寶十載,玄宗朝獻太清宮、饗廟及郊,甫奏賦三篇,帝奇之,使待詔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改右衛率府胄曹參軍。數上賦頌,高自稱道,且言:“先臣恕、預以來,承儒守官十一世,迨審言以文章顯。臣賴緒業,自七歲屬辭,且四十年,然衣不蓋體,常寄食於人,竊恐轉死溝壑,伏惟天子哀憐之。若令執先臣故事,拔泥塗久辱,則臣之述作,雖不足鼓吹六經,先鳴數子,至沉鬱頓挫,隨時敏給,揚雄、枚皋,可企及也。有臣如此,陛下其忍棄之!”會祿山亂,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肅宗立,自州羸服欲奔行在,爲賊所得。至德二年,亡走鳳翔,上謁,拜左拾遺。與房爲布衣交,時敗兵,又以琴客董廷蘭之故罷相,甫上疏言:“罪細,不宜免大臣。”帝怒,詔三司雜問。宰相張鎬曰:“甫若抵罪,絕言者路。”帝解,不復問。時所在寇奪,甫家寓,彌年艱窶,孺弱至餓死,因許甫自往省視。從還京師,出爲華州司功參軍。關輔飢,輒棄官去。客秦州,負薪拾橡慄自給。流落劍南,營草堂成都西郭浣花溪。召補京兆功曹參軍,不至。會嚴武節度劍南西川,往依焉。武再帥劍南,表爲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武以世舊,待甫甚善,親詣其家。甫見之,或時不巾,而性褊躁傲誕,常醉登武牀,瞪視曰:“嚴挺之乃有此兒!”武中銜之。一日,欲殺甫,集吏於門,武將出,冠鉤於簾者三,左右走報其母,力救得止。崔旰等亂,甫往來梓、夔間。大曆中,出瞿塘,溯沅、湘以登衡山。因客耒陽,遊嶽祠,大水暴至,涉旬不得食,縣令具舟迎之,乃得還,爲設牛炙白酒,大醉,一昔卒,年五十九。甫放曠不自檢,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也。與李白齊名,時號“李杜”。數嘗寇亂,挺節無所。爲歌詩,傷時撓弱,情不忘君,人皆憐之。墳在岳陽。有集六十卷,及潤州刺史樊晃纂《小集》,今傳。能言者未必能行,能行者未必能言。觀李、杜二公,區版蕩之際,語語王霸,褒貶得失,忠孝之心,驚動千古,騷雅之妙,雙振當時,兼衆善於無今,集大成於往作,歷世之下,想見風塵。惜乎長轡未騁,奇才並屈,竹帛少色,徒列空言,嗚呼哀哉!昔謂杜之典重,李之飄逸,神聖之際,二公造焉。觀於海者難爲水,遊李、杜之門者難爲詩,斯言信哉!
○鄭虔
虔,鄭州人,高士也。蘇許公爲宰相,申以忘年之契,薦爲著作郎。嘗以當世事著書八十餘篇。有告虔私撰國史者,虔蒼惶焚之,坐謫十年。玄宗愛其才,開元二十五年,爲更置廣文館,虔爲博士。廣文博士自虔始。杜甫爲交,有贈詩曰:“才名四十年,坐客寒無氈。惟有蘇司業,時時與酒錢。”其窮飢軻,淡如也。好琴酒篇詠,善圖山水。能書,苦無紙,於慈恩寺貯柿葉數屋,遂日就書殆遍。嘗自寫其詩並畫,表獻之,玄宗大署其尾曰:“鄭虔三絕。”與李、杜爲密友,多稱鄭廣文。祿山反,僞授水部員外郎,託以疾,不奪。賊平,張通、王維並囚繫,三人皆善畫,崔圓使繪齋壁,因爲祈解,得貶台州司戶,卒。有集行世。
○高適
適,字達夫,一字仲武,滄州人。少性拓落,不拘小節,恥預常科,隱跡博徒,才名便遠。後舉有道,授封丘尉。未幾,哥舒翰表掌書記。後擢諫議大夫。負氣敢言,權近側目。李輔國忌其才。蜀亂,出爲蜀、彭二州刺史,遷西川節度使。還,爲左散騎常侍。永泰初卒。適尚氣節,語王霸,袞袞不厭。遭時多難,以功名自許。年五十,始學爲詩,即工,以氣質自高,多胸臆間語。每一篇已,好事者輒傳播吟玩。嘗過汴州,與李白、杜甫會,酒酣登吹臺,慷慨悲歌,臨風懷古,人莫測也。中間唱和頗多。今有詩文等二十卷,及所選至德迄大曆述作者二十六人詩,爲《中興間氣集》二卷,並傳。
○沈千運
千運,吳興人。工舊體詩,氣格高古,當時士流,皆敬慕之,號爲“沈四山人”。天寶中,數應舉不第,時年齒已邁,遨遊襄、鄧間,干謁名公。來濮上,感懷賦詩曰:“聖朝優賢良,草澤無遺族。人生各有命,在餘胡不淑。一生但區區,五十無寸祿。衰落當捐棄,貧賤招謗ゥ。”其時多艱,自知屯蹇,遂浩然有歸歟之志,賦詩曰:“棲隱無別事,所願離風塵,不來城邑遊,禮樂拘束人。”又曰:“如何巢與由,天子不得臣。”遂釋志,還山中別業。嘗曰:“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有薄田園,兒稼女織,偃仰今古,自足此生。誰能作小吏,走風塵下乎“高適賦《還山吟》贈行曰:“還山吟,天高日暮寒山深。送君還山識君心,人生老大須恣意。看君解作一生事,山間偃仰無不至。石泉淙淙若風雨,桂花松子常滿地。賣藥囊中應有錢,還山服藥又長年。白雲勸盡杯中物,明月相隨何處眠。眠時憶同醒時意,夢魂可以相周旋。”肅宗議備禮徵致,會卒而罷。有詩傳世。
○孟雲卿
雲卿,關西人。天寶間不第,氣頗難平,志亦高尚,懷嘉Т之節。與薛據相友善。嘗流寓荊州,杜工部多有與雲卿贈答之作,甚愛重之。工詩,其體祖述沈千運,漁獵陳拾遺,詞氣傷怨,雖然模效才得升堂,猶未入室,然當時古調,無出其右,一時之英也。如“虎豹不相食,哀哉人食人“;又“朝亦常苦飢,暮亦常苦飢。飄飄萬里餘,貧賤多是非。少年莫遠遊,遠遊多不歸“;皆爲當代推服。韋應物《過廣陵遇孟九贈詩》雲:“高文激頹波,四海靡不傳。西施且一笑,衆女安得妍。”其才名於此可見矣。仕終校書郎。集今傳。雲卿稟通濟之才,淪吞噬之俗,棲棲南北,苦無所遇,何生之不辰也。身處江湖,心存魏闕,猶杞國之人憂天墜,相率而逃者,匹夫之志,亦可念矣。
●卷三
○岑參
參,南陽人,文本之後。天寶三年趙嶽榜第二人及第。累官左補闕、起居郎,出爲嘉州刺史。杜鴻漸表置安西幕府,拜職方郎中,兼侍御史,辭罷。別業在杜陵山中。後終於蜀。參累佐戎幕,往來鞍馬烽塵間十餘載,極徵行離別之情,城障寨堡,無不經行。博覽史籍,尤工綴文,屬詞清尚,用心良苦。詩調尤高,唐興罕見此作。放情山水,故常懷逸念,奇造幽致,所得往往超拔孤秀,度越常情。與高適風骨頗同,讀之令人慷慨懷感。每篇絕筆,人輒傳詠。至德中,裴休、杜甫等嘗薦其識度清遠,議論雅正,佳名早立,時輩所仰,可以備獻替之官。未及大用而謝世,豈不傷哉!有集十卷行於世。杜確爲之序雲。
○王之渙
之渙,薊門人。少有俠氣,所從遊皆五陵少年,擊劍悲歌,從禽縱酒。中折節工文,十年名譽日振。恥困場屋,遂交謁名公。爲詩情致雅暢,得齊、梁之風。每有作,樂工輒取以被聲律。與王昌齡、高適、暢當忘形爾汝。嘗共詣旗亭,有梨園名部繼至,昌齡等曰:“我輩擅詩名,未定甲乙。可觀諸伶謳詩,以多者爲優。”一伶唱昌齡二絕句,一唱適一絕句。之渙曰:“樂人所唱皆下俚之詞。”須臾,一佳妓唱曰:“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復唱二絕,皆之渙詞。三子大笑。之渙曰:“田舍奴,吾豈妄哉!”諸伶竟不諭其故,拜曰:“肉眼不識神仙。”三子從之酣醉終日。其狂放如此雲。有詩傳於今。
○賀知章
知章,字季真,會稽人。少以文詞知名,性曠夷,善談論笑謔。證聖初,擢進士、超拔羣類科。陸象先在中書,引爲太常博士。象先與知章最親善,常曰:“季真清談風韻,吾一日不見,則鄙吝生矣。”當時賢達,皆傾慕之。爲太子賓客。開元十三年,遷禮部侍郎兼集賢院學士。晚年尤加縱誕,無復禮度,自號“四明狂客”,又稱“祕書外監”,遨遊里巷。又善草隸,每醉輒屬詞,筆不停輟,鹹有可觀,每紙不過數十字,好事者共傳寶之。天寶三年,因病,夢遊帝居,及寤,表請爲道士,求還鄉里,即舍住宅爲千秋觀,上許之。詔賜鏡湖剡溪一曲,以給漁樵。帝賦詩及太子、百官祖餞。壽八十六。集今傳。
○包何
何,字幼嗣,潤州延陵人,包融之子也。與弟佶,俱以詩鳴,時稱“二包”。天寶七年楊譽榜及第。曾師事孟浩然,授格法。與李嘉相友善。大曆中,仕終起居舍人。詩傳者可數,蓋流離世故,率多素辭。大播芳名,亦當時望族也。
○包佶
佶,字幼正。天寶六年楊護榜進士。累遷祕書監。劉晏治財,奏爲汴東兩稅使。及晏罷,以佶爲諸道鹽鐵等使。未幾,遷刑部侍郎、太常少卿,拜諫議大夫、御史中丞。居官謹確,所在有聲。佶天才贍逸,氣宇清深,神和大雅,詩家老斫輪也。與劉長卿、竇叔向諸公皆莫逆之愛。晚歲沾風痹之疾,辭寵樂高,不及榮利。卒封丹陽郡公。有詩集行於世。
○張彪
彪,潁上人。初赴舉,無所遇,適遭喪亂,奉老母避地隱居嵩山,供養至謹。與孟雲卿爲中表,俱工古調詩。雲卿有贈雲:“善道居貧賤,潔服蒙塵埃。行行無定心,坎Б難歸來。”性高簡,善草書。志在輕舉,《詠神仙》雲:“五穀非長年,四氣乃靈藥。列子何必待,吾心滿寥廓。”時與杜甫往還,嘗《寄張十二山人》詩云:“靜者心多妙,先生藝絕倫。草書何太古,詩興不無神。曹植休前輩,張芝更後身。數篇吟可老,一字買堪貧。”觀工部之作,可知其人矣。
○李嘉
嘉,字從一,趙州人。天寶七年楊譽榜進士,爲祕書正字。以罪謫南荒,未幾何,有詔量移爲鄱陽宰,又爲江陰令。後遷臺、袁二州刺史。善爲詩,綺麗婉靡,與錢、郎別爲一體,往往涉於齊、梁時風,人擬爲吳均、何遜之敵。自振藻天朝,大收芳譽,中興風流也。有集今傳。
○賈至
至,字幼幾,洛陽人,曾之子也。曾開元間與蘇晉同掌制誥。至天寶十年明經擢第,累官起居舍人,知制誥。從幸西川,當撰傳位肅宗冊文,既進稿,玄宗曰:“先天誥命,乃父所爲。今茲大冊,爾又爲之。兩朝盛典,出卿家父子,可謂繼美矣。”大曆初,遷京兆尹,以散騎常侍卒。初,嘗以事謫守巴陵,與李白相遇,日酣杯酒,追憶京華舊遊,多見酬唱。白贈詩有云:“聖主恩深漢文帝,憐君不遣到長沙。”至特工詩,俊逸之氣,不減鮑昭、庾信。調亦清暢,且多素辭,蓋厭於漂流淪落者也。有集三十餘卷,今傳。
○鮑防
防,字子慎,天寶十二年楊儇榜進士,襄陽人也。善辭章,篤志於學。累官至太原尹、河東節度使。人樂其治,不減龔、黃,詔圖形別殿。又歷福建、江西觀察使。丁亂,從幸奉天,除禮部侍郎,封東海公。又遷御史大夫。貞元元年,策賢良方正,得穆質、柳公綽等,皆位至臺鼎,世美其知人。時比歲旱,質對:漢故事,免三公,烹弘羊。權近獨孤忄面欲下按治,防曰:“使上聞所未聞,不亦善乎“置質高第,帝見策嘉之。授工部尚書,卒。防工於詩,興思優足,風調嚴整,凡有感發,以譏切世弊,正國音之宗派也。與謝良弼爲詩友,時亦稱鮑、謝雲。有集今傳。
○殷遙
遙,丹陽人。天寶間,嘗仕爲忠王府倉曹參軍。與王維結交,同慕禪寂,志趣高疏,多雲岫之想。而苦家貧,死不能葬,一女才十歲,日哀號於親,愛憐之者贈,埋骨石樓山中。工詩,詞彩不羣,而多警句,杜甫嘗稱許之。有詩傳於今。
○張繼
繼,字懿孫,襄州人。天寶十二年禮部侍郎楊浚下及第。與皇甫冉有髫年之故,契逾崑玉。早振詞名。初來長安,頗矜氣節,有《感懷》詩云:“調與時人背,心將靜者論。終年帝城裏,不識五侯門。”嘗佐鎮戎軍幕府,又爲鹽鐵判官。大曆間,入內侍,仕終檢校祠部郎中。繼博覽有識,好談論,知治體,亦嘗領郡,輒有政聲。詩情爽激,多金玉音。蓋其累代詞伯,積襲弓裘,其於爲文,不雕自飾,丰姿清迥,有道者風。集一卷,今傳。
○元結
結,字次山,武昌人。魯山令元紫芝族弟也。少不羈,弱冠始折節讀書。天寶十三年進士。禮部侍郎楊浚見其文曰:“一第子耳。”遂擢高品。後舉制科。會天下亂,沉浮人間,蘇源明薦於肅宗,授右金吾兵曹。累遷御史,參山南來府,除容管經略使。始隱商於山中,稱“元子”。逃難入猗於洞,稱“猗於子”。或稱浪士,漁者或稱聱叟,酒徒呼“漫叟”。及爲官,呼漫郎。皆以命所著。性梗僻,深憎薄俗,有憂道閔世之心。《中興頌》一文,燦爛金石,清奪湘流。作詩著辭,尚聱牙。天下皆知敬仰。復嗜酒,有句雲:“有時逢惡客。”自注:“非酒徒,即惡客也。”有《文編》十卷,及所集當時人詩爲《篋中集》一卷,並傳。
○郎士元
士元,字君胄,中山人也。天寶十五載盧庚榜進士。寶應初,選京畿縣官。詔試政事中書,補渭南尉,歷左拾遺,出爲郢州刺史。與員外郎錢起齊名。時朝廷自丞相以下,出牧奉使,無兩君詩文祖餞,人以爲愧,其珍重如此。二公體調,大抵欲同,就中郎君稍更閒雅,逼近康樂。珠聯玉映,不覺成編,掩映時流,名不虛矣。有別業在半日吳村,王季友、錢起等皆見題詠,每誇勝絕。詩集今傳於世。
○道人靈一
一公,剡中人。童子出家,瓶鉢之外,餘無有。天性超穎,追蹤謝客,隱麻源第三谷中,結茆讀書。後白業精進,居若耶溪雲門寺,從學者四方而至矣。尤工詩,氣質淳和,格律清暢。兩浙名山,暨衡、廬諸甲剎,悉所經行。與皇甫昆季、嚴少府、朱山人、徹上人等爲詩友,酬贈甚多。刻意聲調,苦心不倦,騁譽叢林。後順寂於岑山。集今傳世。
論曰:自齊、梁以來,方外工文者,如支遁、道遒、惠休、寶月之儔,馳驟文苑,沉淫藻思,奇章偉什,綺錯星陳,不爲寡矣。厥後喪亂,兵革相尋,緇素亦已狼藉,罕有復入其流者。至唐累朝,雅道大振,古風再作,率皆崇衷像教,駐念津樑,龍象相望,金碧交映。雖寂寥之山河,實威儀之淵藪。寵光優渥,無逾此時。故有顛頓文場之人,憔悴江海之客,往往裂冠裳,撥繳,杳然高邁,雲集蕭齋,一食自甘,方袍便足,靈臺澄皎,無事相干,三餘有簡牘之期,六時分吟諷之隙。青峯瞰門,綠水周舍,長廊步さ,幽徑尋真,景變序遷,蕩入冥思。凡此數者,皆達人雅士,夙所欽懷,雖則心侔跡殊,所趣無間。會稽傳孫、許之玄談,廬阜接謝、陶於白社,宜其日鍛月煉,志彌厲而道彌精。佳句縱模,不廢禪定,巖穴相邇,更唱迭酬,苦於三峽猿,清同九皋鶴,不其偉歟。與夫迷津畏途,埋玉世慮,蓄憤於心,發在篇詠者,未可同年而論矣。然道或淺深,價有輕重,未能悉採。其喬松於灌莽,野鶴於雞羣者,有靈一、靈徹、皎然、清塞、無可、虛中、齊己、貫休八人,皆東南產秀,共出一時,已爲錄實。其或雖以多而寡稱,或著少而增價者,如惟審、護國、文益、可止、清江、法照、廣宣、無本、修睦、無悶、太易、景雲、法振、棲白、隱巒、處默、卿雲、棲一、淡交、良、若虛、雲表、曇域、子蘭、僧鸞、懷楚、惠標、可朋、懷浦、慕幽、善生、亞齊、尚顏、棲蟾、理瑩、歸仁、玄寶、惠侃、法宣、文秀、僧Г、清尚、智暹、滄浩、不特第四十五人,名既隱僻,事且微冥,今不復喋喋云爾。
○皇甫冉
冉,字茂政,安定人。避地來寓丹陽,耕山釣湖,放適閒淡。或雲祕書少監彬之侄也。十歲能屬文,張九齡一見,嘆以清才。天寶十五年盧庚榜進士。調無錫尉,營別墅陽羨山中。大曆初,王縉爲河南節度,闢掌書記,後入爲左金吾衛兵曹參軍,仕終拾遺、左補闕。公自擢桂禮闈,便稱高格。往以世道艱虞,遂心江外,故多飄薄之嘆。每文章一到朝廷,而作者變色,當年才子,悉願締交,推爲宗伯。至其造語玄微,端可平揖沈、謝,雄視潘、張。惜乎長轡未騁,芳蘭早凋,良可痛哉!有詩集三卷,獨孤及爲序,今傳。
○皇甫曾
曾,字孝常,冉之弟也。天寶十二年楊儇榜進士。善詩,出王維之門。與兄名望相亞,當時以比張氏景陽、孟陽,協居上品,載處下流,侍御、補闕,文詞亦然。體制清緊,華不勝文,爲士林所尚。仕歷侍御史。後坐事貶舒州司馬,量移陽翟令。有詩一卷,傳於世。
○獨孤及
及,字至之,河南人。角時,誦《孝經》,父試之曰:“爾志何語“曰:“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天寶末,以道舉高第,代宗召爲左拾遺。遷禮部員外郎,歷濠、舒、常三州刺史。及性孝友,喜鑑拔,爲文必彰明善惡,長於議論。工詩,格調高古,風塵迥絕,得大名當時。有集傳世。嘗讀《選》中沈、謝諸公詩,有題《新安江水至清淺深見底貽京邑遊好》及《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瀨茂林修竹》及《田南樹園激流植援》、《齋中讀書》、《南樓中望所遲客》、《晚登三山還望京邑》等數端,皆奇崛精當,冠絕古今,無曾發其韞奧者。逮盛唐,沈、宋、獨孤及、李嘉、韋應物等諸才子集中,往往各有數題,片言不苟,皆不減其風度,此則無傳之妙。逮元和以下,佳題尚罕,況於詩乎!立題乃詩家切要,貴在卓絕清新,言簡而意足,句之所到,題必盡之,中無失節,外無餘語,此可與智者商扌雲,因舉而論之。
○劉方平
方平,河南人。白皙美容儀。二十工詞賦,與元魯山交善。隱居潁陽大谷,尚高不仕。皇甫冉、李頎等相與贈答,有云:“籬邊潁陽道,竹外少姨峯。”神意淡泊。善畫山水,墨妙無前。國公李勉延至齋中,甚敬愛之。欲薦於朝,不忍屈,辭還舊隱。工詩,多悠遠之思,陶寫性靈,默會風雅,故能脫略世故,超然物外。區區斗筲,何足以系劉先生哉!有集今傳。
○秦系
系,字公緒,會稽人。天寶末,避亂剡溪,自稱“東海釣客”。北都留守薛兼訓奏爲倉曹參軍,不就。客泉州,南安九日山中有大松百餘章,俗傳東晉時所植,繫結廬其上,穴石爲研,注《老子》,彌年不出。時姜公輔以直言罷爲泉州別駕,見系輒窮日不能去,築室與相近,遂忘流落之苦。公輔卒,妻子在遠,係爲營葬山下,每好義如此。張建封聞系不可致,請就加校書郎。與劉長卿、韋應物善,多以詩相贈答。權德輿曰:“長卿自以爲五言長城,系用偏師攻之矣。”雖老益壯,年八十餘卒。南安人思之,號其山爲“高士峯”,今有“麗句亭“在焉。集一卷,今傳。
○張衆甫
衆甫,京口人。隱居不務進取,與皇甫御史友善,精廬接近。後各遊四方,曾寄處士詩曰:“伏臘同雞黍,柴門閉雪天。”時宦亦有徵闢者,守死善道,卒不就。衆甫詩婉媚綺錯,巧用文字,工於興喻,文流中佳士也。同在一時者,有趙微明、於逖、蔣渙、元季川,俱山顛水涯,苦學貞士,名同蘭ぇ之芳,志非銀黃之慕。吟詠性靈,陶陳衷素,皆有佳篇,不能湮落。惜其行藏之大概,不見於記錄,故缺其考詳焉。
○嚴維
維,字正文,越州人。初,隱居桐廬,慕子陵之高風。至德二年,江淮選補使侍郎崔渙下以詞藻宏麗進士及第,以家貧親老,不能遠離,授諸暨尉,時已四十餘。後歷祕書郎。嚴中丞節度河南,闢佐幕府。遷餘姚令。仕終右補闕。維少無宦情,懷家山之樂。以儒素從升斗之祿,聊代耕耳。詩情雅重,挹魏晉之風,鍛鍊鏗鏘,庶少遺恨。一時名輩,孰匪金蘭。詩集一卷,今傳。
○於良史
良史,至德中仕爲侍御史。詩體清雅,工於形似,又多警句。蓋其璋特達,早步清朝,興致不羣,詞苑增價。雖平生似昧,而篇什多傳。
○靈徹上人
靈徹,姓湯氏,字澄源,會稽人。自童子辭父兄入淨,戒行果潔。方便讀書,便覺勤苦,授詩法於嚴維,遂藉藉有聲。及維卒,乃抵吳興,與皎然居何山遊講。因以書薦於包侍郎佶,佶得之大喜;又以書致於李侍郎紓。時二公以文章風韻爲世宗。貞元中,西遊京師,名振輦下。緇流疾之,遂造飛語激動中貴,因誣奏得罪,徙汀洲。會赦,歸東越。時吳、楚間諸侯,各賓禮招延之。元和十一年,終於宣州開元寺,年七十有一。門人遷歸,建塔于山陰天柱峯下。上人詩多警句,能備衆體。如《芙蓉寺》雲:“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謫汀州》雲:“青蠅爲弔客,黃耳寄家書。”性巧逸,居沃洲寺,嘗取桐葉剪刻制器爲蓮花漏,置盆水之上,穿細孔漏水,半之則沉,每晝夜十二沉,爲行道之節。初居嵩陽蘭若,後來住匡廬東林寺。如天目、四明、棲霞及衡、湘諸名山,行錫幾遍。嘗與靈一上人約老天台,未得遂志。雖結念雲壑,而才名拘牽,罄息經微,吟諷無已,所謂拔乎其萃,遊方之外者也。有集十卷,及錄大曆至元和中名人《酬唱集》十卷,今傳。
○陸羽
羽,字鴻漸,不知所生。初,竟陵禪師智積得嬰兒於水濱,育爲弟子。及長,恥從削髮,以《易》自筮,得《蹇》之《漸》曰:“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爲儀。”始爲姓名。有學,愧一事不盡其妙。性詼諧,少年匿優人中,撰《談笑》萬言。天寶間,署羽伶師,後遁去。古人謂“潔其行而穢其跡“者也。上元初,結廬苕溪上,閉門讀書。名僧高士,談宴終日。貌寢,口吃而辯。聞人善,若在己。與人期,雖阻虎狼不避也。自稱“桑苧翁”,又號“東崗子”。工古調歌詩,興極閒雅。著書甚多。扁舟往來山寺,唯紗巾藤鞋,短褐犢鼻,擊林木,弄流水。或行曠野中,誦古詩,裴回至月黑,興盡慟哭而返。當時以比接輿也。與皎然上人爲忘言之交。有詔拜太子文學。羽嗜茶,造妙理,著《茶經》三卷,言茶之原、之法、之具,時號“茶仙”,天下益知飲茶矣。鬻茶家以瓷陶羽形,祀爲神,買十茶器,得一鴻漸。初,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喜茶,知羽,召之。羽野服具而入,李曰:“陸君善茶,天下所知。揚子中泠水,又殊絕。今二妙千載一遇,山人不可輕失也。”茶畢,命奴子與錢。羽愧之,更著《毀茶論》。與皇甫補闕善。時鮑尚書防在越,羽往依焉,冉送以序曰:“君子究孔、釋之名理,窮歌詩之麗則。遠野孤島,通舟必行;魚梁釣磯,隨意而往。夫越地稱山水之鄉,轅門當節鉞之重。鮑侯知子愛子者,將解衣推食,豈徒嘗鏡水之魚,宿耶溪之月而已。”集並《茶經》今傳。
○顧況
況,字逋翁,蘇州人。至德二年,天子幸蜀,江東侍郎李希言下進士。善爲歌詩,性詼諧,不修檢操,工畫山水。初爲韓晉公江南判官。德宗時,柳渾輔政,薦爲祕書郎。況素善於李泌,遂師事之,得其服氣之法,能終日不食。及泌相,自謂當得達官,久之,遷著作郎。及泌卒,作《海鷗詠》嘲誚權貴,大爲所嫉,被憲劾貶饒州司戶,作詩曰:“萬里飛來爲客鳥,曾蒙丹鳳借枝柯。一朝鳳去梧桐死,滿目鴟鳶奈爾何!”遂全家去,隱茅山,鍊金拜斗,身輕如羽。況暮年一子即亡,追悼哀切,吟曰:“老人喪愛子,日暮泣成血。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時別。”其年又生一子,名非熊,三歲始言,在冥漠中聞父吟苦,不忍,乃來複生。非熊後及第,自長安歸慶,已不知況所在。或雲,得長生訣仙去矣。今有集二十卷傳世,皇甫爲之序。
○張南史
南史,字季直,幽州人。工弈棋,神算無敵,遊心太極。嘗幅巾藜杖,出入王侯之宅十年,高談闊視,慷慨奇士也。中歲感激,始苦節學文,無希世苟合之意。數年間,稍入詩境,調體超閒,情致兼美,如並、燕老將,氣韻沉雄,時少及之者。肅宗時,廟堂獎拔,仕爲左衛倉曹參軍。後避亂寓居揚州揚子。難平再召,未及赴而卒。有詩一卷,今傳。
○戎昱
昱,荊南人。美風度,能談。少舉進士不上,乃放遊名都。雖貧士而軒昂,氣不消沮。愛湖湘山水,來客。時李夔廉察桂林,寓官舍,月夜聞鄰居行吟之音清麗,遲明訪之,乃昱也。即延爲幕賓,待之甚厚。崔中丞亦在湖南,愛之,有女國色,欲以妻昱,而不喜其姓戎,能改則訂議。昱聞之,以詩謝雲:“千金未必能移姓,一諾從來許殺身。”自謂李大夫恩私至深,無任感激。初事顏平原,嘗佐其徵南幕,亦累薦之。衛伯玉鎮荊南,闢爲從事。歷虔州刺史。至德中,以罪謫爲辰州刺史。後客劍南,寄家隴西數載。憲宗時,邊烽累急,大臣議和親。上曰:“比聞一詩人姓名稍僻者爲誰“宰相對以冷朝陽、包子虛,皆非。帝舉其詩,對曰:“戎昱也。“上曰:“嘗記其《詠史》雲:‘漢家青史上,拙計是和親。社稷依明主,安危託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擬淨沙塵地下千年骨,誰爲輔佐臣!’”因笑曰:“魏絳何其懦也此人如在,可與武陵桃花源足稱其清詠。”士林榮之。昱詩在盛唐,格氣稍劣,中間有絕似晚作。然風流綺麗,不虧政化,當時賞音,喧傳翰苑,固不誣矣。有集今傳。
○古之奇
之奇,寶應二年禮部侍郎洪源下及第,與耿氵韋同時。嘗爲安西幕府書記。與李司馬端有金蘭之好。工古調,足幽閒淡泊之思,婉而成章,得名藝圃,不泛然矣。詩集傳於世。
○蘇渙
渙,廣德二年楊棲梧榜進士。本不平者,往來剽盜,善用白弩,巴ク商人苦之,稱曰“白蹠”。後自知非,折節從學,遂成名。累遷侍御史。湖南崔中丞闢爲從事。遇害,繼走交、廣,扇動哥舒晃跋扈,如蛟龍見血,本質彰矣。居無何,伏誅。初嘗爲《變律詩》十九首,上廣州節度李勉,其文章長於諷刺,亦有陳拾遺一鱗半甲,故加待之。或曰:“此子羽冀嬖臣,侵敗王略,今尚其文,可歟“勉曰:“漢策載蒯通說辭,皇史錄祖君檄草,此大容細者。善惡必書,《春秋》至訓;明言不廢,孔子格談。渙其庶乎,豈但存雕蟲小技,亦以深懲賊子也。”時以爲名言。杜甫有與贈答之詩,今悉傳。
○朱灣
灣,字巨川,大曆時隱君也,號滄洲子。率履貞素,潛輝不曜,逍遙雲山琴酒之間,放浪形骸繩檢之外。郡國交徵,不應。工詩,格體幽遠,興用弘深,寫意因詞,窮理盡性,尤精詠物,必含比興,多敏捷之奇。及李勉鎮永平,嘉其風操,厚幣邀來,署爲府中從事,日相談宴,分逾骨肉。久之。嘗謁湖州崔使君,不得志,臨發以書別之曰:“灣聞蓬萊山藏杳冥間,行可到,貴人門無媒通不可到;驪龍珠潛氵廣之淵或可識,貴人顏無因而前不可識。自假道路,問津主人,一身孤雲,兩度圓月,載請執事,三趨戟門。信知庭之與堂,不啻千里。況寄食漂母,夜眠漁舟,門如龍而難登,食如玉而難得。食如玉之粟,登如龍之門,實無機心,翻成機事,漢陰丈人聞之,豈不大笑屬溪上風便,囊中金貧,望甘棠而嘆,自引分而退。灣白。”遂歸會稽山陰別墅,其耿介類如此也。有集四卷,今傳世。
○張志和
志和,字子同,婺州人。初名龜齡,詔改之。十六擢明經,嘗以策幹肅宗,特見賞重,命待詔翰林。以親喪辭去,不復仕。居江湖,性邁不束,自稱“煙波釣徒”。撰《玄真子》二卷,又爲號焉。兄鶴齡恐其遁世,爲築室越州東郭,茅茨數椽,花竹掩映,嘗豹席棕ハ,沿溪垂釣,每不投餌,志不在魚也。觀察使陳少遊頻往候問。帝嘗賜奴、婢各一人,志和配爲夫婦,號漁童、樵青。與陸羽嘗爲顏平原食客。平原初來刺湖州,志和造謁,顏請以舟敝,欲爲更之,曰:“願爲浮家泛宅,往來苕、間足矣。”善畫山水,酒酣或擊鼓吹笛,舐筆輒就,曲盡天真。自撰《漁歌》,便復畫之。興趣高遠,人不能及。憲宗聞之,詔寫真求訪,並其歌詩,不能致。後傳一旦忽乘雲鶴而去。李德裕稱以爲“漁父賢而名隱,鴟夷智而功高,未若玄真隱而名彰,方而無事,不窮而達,其嚴光之比歟”。
●卷四
○盧綸
綸,字允言,河中人。避天寶亂,來客鄱陽。大曆初,數舉進士不入第。元載素賞重,取其文進之,補閿鄉尉。累遷檢校戶部郎中,監察御史。稱疾去。渾鎮河中,就家禮起爲元帥判官。初,舅韋渠牟得幸德宗,因表其才,召見禁中,帝有所作,輒賡和。至是,帝忽問渠牟:“盧綸、李益何在“對曰:“綸從渾在河中。”詔令驛召之,會卒。綸與吉中孚、韓、耿、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夏侯審、李端,聯藻文林,銀黃相望,且同臭味,契分俱深,時號大曆十才子。唐之文體,至此一變矣。綸所作特勝,不減盛時,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文宗雅愛其詩,問宰相:“綸沒後,文章幾何亦有子否“李德裕對:“綸四子皆擢進士,仕在臺閣。”帝遣中使悉索其巾笥,得詩五百首進之。有別業在終南山中。集十卷,今傳。
○吉中孚
中孚,楚州人。居鄱陽最久。初爲道士,山阿寂寥。後還俗。李端贈詩云:“舊山連藥賣,孤鶴帶雲歸。”盧綸送詩云:“舊藏雲穴,新詩滿帝鄉。”來長安,謁宰相,有薦於天子,日與王侯高會,名動京師。無幾何,第進士,授萬年尉,除校書郎。又登宏辭科,爲翰林學士,歷諫議大夫,戶部侍郎、判度支事。貞元初卒。初,拜官後,以親垂白在堂,歸養至孝,終喪復仕。中孚神骨清虛,吟詠高雅,若神仙中人也。集一卷,今傳。
○韓
,字君平,南陽人。天寶十三載楊榜進士。侯希逸素重其才,至是表佐淄青幕府。罷,閒居十年。及李勉在宣武,復辟之。德宗時,制誥闕人,中書兩進除目,御筆不點,再請之,批曰:“與韓。”時有同姓名者爲江淮刺史,宰相請孰與。上覆批曰:“春城無處不飛花韓也。”俄以駕部郎中知制誥。終中書舍人。工詩,興致繁富,如芙蓉出水,一篇一詠,朝士珍之。比諷深於文房,筋節成於茂政,當時盛稱焉。有詩集五卷,行於世。
○耿
,河東人也。寶應二年洪源榜進士。與古之奇爲莫逆之交。初爲大理司法,充括圖書使來江淮,窮山水之勝。仕終左拾遺。詩才俊爽,意思不羣。似等輩,不可多得。詩集二卷,今傳。
○錢起
起,字仲文,吳興人。天寶十年李巨卿榜及第。少聰敏,承鄉曲之譽。初從計吏至京口客舍,月夜閒步,聞戶外有行吟聲,哦曰:“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凡再三往來,起遽從之,無所見矣。嘗怪之。及就試粉闈,詩題乃《湘靈鼓瑟》,起輟就,即以鬼謠十字爲落句,主文李深嘉美,擊節吟味久之,曰:“是必有神助之耳。”遂擢置高第。釋褐授校書郎。嘗採箭竹,奉使入蜀。除考功郎中。大曆中爲太清宮使、翰林學士。起詩體制新奇,理致清贍,芟宋、齊之浮游,削梁、陳之靡,迥然獨立也。王右丞許以高格,與郎士元齊名,士林語曰:“前有沈、宋,後有錢、郎。”集十卷,今傳。子徽能詩,外甥懷素善書,一門之中,藝名森出,可尚矣。凡唐人燕集祖送,必探題分韻賦詩,於衆中推一人擅場者。劉相巡察江淮,詩人滿座,而起擅場。郭曖尚主盛會,李端擅場。緬懷盛時,往往文會,羣賢畢集,觥籌亂飛,遇江山之佳麗,繼歡好於疇昔,良辰美景,賞心樂事,於此能並矣。況賓無絕纓之嫌,主無投轄之困,歌闌舞作,微聞香澤,冗長之禮,豁略去之,王公不覺其大,韋布不覺其小,忘形爾汝,促席談諧,吟詠繼來,揮毫驚座。樂哉!古人有秉燭夜遊,所謂非淺,同宴一室,無及幹亂,豈不盛也!至若殘杯冷炙,一獻百拜,察喜怒於眉睫之間者,可以休矣。
○司空曙
曙,字文明,廣平人也。磊落有奇才。韋皋節度劍南,闢致幕府。授洛陽主薄,未幾遷長林縣丞。累官左拾遺,終水部郎中。與李約員外至交。性耿介,不幹權要。家無儋石,晏如也。嘗病中不給,遣其愛姬,亦自流寓長沙。遷謫江右,多結契雙林,暗傷流景。《寄柬上人》詩云:“欲就東林寄一身,尚憐兒女未成人。柴門客去殘陽在,藥圃蟲喧秋雨頻。近水方同梅市隱,曝衣多笑阮家貧。深山蘭若何時到,羨與閒雲作四鄰。”閒園即事,高興可知。屬調幽閒,終篇調暢,如新花笑日,不容薰染。鏘鏘美譽,不亦宜哉!有詩集二卷,今傳。
○苗發
發,潞洲人也。晉卿長子。初爲東平令,授兵部員外,遷駕部員外郎,仕終都官郎中。雖名齒才子,少見詩篇。當時名士,鹹與贈答雲。
○崔峒
峒,博陵人。工文有價。初闢潞府功曹,後歷左拾遺,終右補闕。詞彩炳然,意思方雅,時人稱其句爲披沙揀金,往往見寶。詩集一卷,今行於世。
○夏侯審
審,建中元年禮部侍郎令狐亙下試軍謀越衆科第一。釋褐授校書郎,又爲參軍,仕終侍御史。初於華山下多買田園爲別墅,水木幽,雲煙浩渺,晚歲退居其下,諷吟頗多。今稍零落,時見一二,皆錦制也。
○李端
端,趙州人,嘉之侄也。少時居廬山,依皎然讀書,意況清虛,酷慕禪侶。大曆五年李搏榜進士及第,授祕書省校書郎。以清羸多病,辭官,居終南山草堂寺。未幾,起爲杭州司馬,牒訴敲樸,心甚厭之。買田園在虎丘下,爲耽深癖,泉石少幽,移家來隱衡山,自號衡嶽幽人。彈琴讀《易》,登高望遠,神意泊然。初元宦情,懷箕、潁之志。嘗曰:“餘少尚神仙,且未能去。友人暢當以禪門見導,餘心知必是,未得其門。”詩更高雅,於才子中名響錚錚。與處士京兆柳中庸、大理評事江東張芬友善唱酬。初來長安,詩名大振。時令公子郭曖尚昇平公主,賢明有才,延納俊士,端等皆在館中。曖嘗進官,大宴酒酣,主屬端賦詩,頃刻而就,曰:“青春都尉最風流,二十功成便拜侯。金距鬥雞過上苑,玉鞭騎馬出長楸。薰香荀令偏憐小,傅粉何郎不解愁。日暮吹簫楊柳陌,路人遙指鳳皇樓。”主甚喜,一座賞嘆。錢起曰:“此必端宿制,請以起姓爲韻。”端立獻一章曰:“方塘似鏡草芊芊,初月如鉤未上弦。新開金埒看調馬,舊踢銅山許鑄錢。楊柳入樓吹玉笛,芙蓉出水妒花鈿。今朝都尉如相顧,願脫長裾逐少年。”作者驚伏。主厚賜金帛,終身以榮,其工捷類此。集三卷,今傳於世。
○竇叔向
叔向,字遺直,扶風平陵人也。有卓絕之行,登第於大曆初,遠振嘉名,爲文物冠冕。詩法謹嚴,又非常格。一流才子,多仰飆塵。少與常袞同燈火,及袞相,引擢左拾遺、內供奉。及坐貶,亦出爲溧水令。卒,贈工部尚書。五子:常、牟、羣、庠、鞏,俱能詩,咄咄有跨竈之譽,當時羨之。《藝文志》載《叔向集》七卷,今存詩甚寡,蓋零落之矣。
○康洽
洽,酒泉人,黃鬚美丈夫也。盛時攜琴劍來長官,謁當道,氣度豪爽。工樂府詩篇,宮女梨園,皆寫於聲律。玄宗亦知名,嘗嘆美之。所出入皆王侯貴主之宅,從遊與宴,雖駿馬蒼頭如其己有。觀服玩之光,令人歸欲燒物,憐才乃能如是也。後遭天寶亂離,飄蓬江表。至大曆間,年已七十餘,龍鍾衰老,談及開元繁盛,流涕無從。往來兩京,故侯館穀空,咸陽一布衣耳。於時文士願與論交。李端逢之,贈詩云:“聲名常壓鮑參軍,班位不過揚執戟。”又云:“同時獻賦人皆盡,共壁題詩君獨在。”後卒杜陵山中。文章不得見矣。
○李益
益,字君虞,隴西姑臧人。大曆四年齊映榜進士,調鄭縣尉。同輩行稍進達,益久不升,鬱郁去遊燕、趙間,幽州節度劉濟闢爲從事,未幾,又佐寧幕府。風流有詞藻,與宗人賀相埒,每一篇就,樂工賂求之,被於雅樂,供奉天子。如《徵人》、《早行》篇,天下皆施繪畫。二十三受策秩,從軍十年,運籌決勝,尤其所長。往往鞍馬間爲文,橫槊賦詩,故多抑揚激厲悲離之作,高適、岑參之流也。憲宗雅聞其名,召爲祕書少監、集賢殿學士。自負其才,凌轢士衆,有不能堪,諫官因暴其詩“不上望京樓“等句,以涉怨望,詔降職。俄復舊,除侍御史,遷禮部尚書致仕。太和初卒。益少有僻疾,多猜忌,防閒妻妾,過爲苛酷,有散灰扃戶之談,時稱爲“妒癡尚書李十郎”。有同姓名者,爲太子庶子,皆在朝,人恐莫辨,謂君虞爲“文章李益”,庶子爲“門戶李益“雲。有集,今傳。
○冷朝陽
朝陽,金陵人。大曆四年齊映榜進士及第。不待調官,言歸省覲。自狀元以下,一時名士大夫及詩人李嘉、李端、韓、錢起等,大會賦詩攀餞。以一布衣,才名如此,人皆羨之。朝陽工詩,在大曆諸才子,法度稍弱,字韻清越不減也。有集傳世。
○章八元
八元,睦州桐廬人。少喜爲詩,嘗於郵亭偶題數語,蓋激楚之音也。宗匠嚴維到驛,見而異之,問八元曰:“爾能從我授格乎“曰:“素所願也。”少頃遂發,八元已辭親矣。維大器之,親爲指諭,數歲間,詩賦精絕。大曆六年王漵榜第三人進士。居京既久,牀頭金盡,歸江南,訪韋蘇州,待贈甚厚。復來都應制科。貞元中調句容主簿,況薄辭歸。時有清江上人善詩,與八元爲兄弟之好。初長安慈恩寺浮圖,前後名流詩版甚多,八元亦題,有云:“卻怪鳥飛平地上,自驚人語半天中。”後元微之、白樂天至塔下遍覽,因悉除去,惟存八元版在,吟詠久之,曰:“名下無虛士也。”其警策稱是。有詩集傳於世,一卷。
○暢當
當,河東人。大曆七年張式榜及第。當少諳武事,生亂離間,盤馬彎弓,摶沙寫陳,人曾伏之。時山東有寇,以子弟被召參軍。貞元初,爲太常博士,仕終果州刺史。與李司馬、司空郎中有膠漆之契。多往來嵩、華間,結念方外,頗參禪道,故多松桂之興,深存不死之志。詞名藉甚,表表凌雲。有詩二卷,傳於世。同時有鄭常,亦鳴詩。集一卷,今行。嘗觀建安初,陳琳、阮數子,從戎管書記之任,所得經奇,英氣逼人也。承平則文墨議論,警急則橐矢石,金羈角逐,珠符相照,草檄於盾鼻,勒銘于山頭,此磊磊落落,通方之士,皆古書生也。容有鬱志窗下,抱膝呻吟,而曰時不我與,人不我知耶大道無窒,徒自爲老夫耳。唐間如此特達甚多,光烈垂遠,慨然不能不以之興懷也。
○王季友
季友,河南人。闇誦書萬卷。論必引經。家貧賣屐,好事者多攜酒就之。其妻柳氏,疾季友窮醜,遣去。來客酆城,洪州刺史李公,一見傾敬,即引佐幕府。工詩,性磊浪不羈,愛奇務險,遠出常性之外。白首短褐,崎嶇士林,傷哉貧也!嘗有詩云:“山中誰餘密白髮日相親。雀鼠晝夜無,知我廚廩貧。”又:“自耕自刈食爲天,如鹿如麋飲野泉。亦知世上公卿貴,且養丘中草木年。”觀其篤志山水,可謂遠性風疏,逸情雲上矣。有集,傳於世。
○張謂
謂,字正言,河內人也。少讀書嵩山,清才拔萃,泛覽流觀,不屈於權勢。自矜奇骨,必談笑封侯。二十四受闢,從戎營、朔十載,亭障間稍立功勳。以將軍得罪,流滯薊門。有以非辜雪之者,累官爲禮部侍郎。無幾何,出爲潭州刺史。性嗜酒簡淡,樂意湖山。工詩,格度嚴密,語致精深,多擊節之音。今有集傳於世。
○於鵠
鵠,初買山於漢陽高隱,三十猶未成名。大曆中,嘗應薦歷諸府從事,出塞入塞,馳逐風沙。有詩甚工,長短間作,時出度外,縱橫放逸,而不陷於疏遠,且多警策雲。集一卷,今傳。
○王建
建,字仲初,潁川人。大曆十年丁澤榜第二人及第。釋褐授渭南尉,調昭應縣丞。諸司歷薦,遷太府寺丞、祕書丞、侍御史。大和中,出爲陝州司馬。從軍塞上,弓劍不離身。數年後歸,卜居咸陽原上。初遊韓吏部門牆,爲忘年之友。與張籍契厚,唱答尤多。工爲樂府歌行,格幽思遠。二公之體,同變時流。建性耽酒,放浪無拘。宮詞特妙前古。建初與樞密使王守澄有宗人之分,守澄以弟呼之。談間故多知禁掖事,作《宮詞》百篇。後因過燕飲,以相譏謔,守澄深銜之,忽曰:“吾弟所作《宮詞》,內庭深邃,何由知之明當奏上。”建作詩以謝,末句雲:“不是姓同親說向,九重爭得外人知。”守澄恐累己,事遂寢。建才贍,有作皆工。蓋嘗跋涉畏途,甘分窮苦。其《自傷》詩云:“衰門海內幾多人,滿眼公卿總不親。四授官資元七品,再經婚娶尚單身。圖書亦爲頻移盡,兄弟還因數散貧。獨自在家常似客,黃昏哭向野田春。”又於徵戍遷謫、行旅離別、幽居官況之作,俱能感動神思,道人所不能道也。集十卷,今傳於世。
○韋應物
應物,京兆人也。尚俠,初以三衛郎事玄宗。及崩,始悔,折節讀書。爲性高潔,鮮食寡慾,所居必焚香掃地而坐,冥心象外。天寶時,扈從遊幸。永泰中,任洛陽丞,遷京兆府功曹。大曆十四年,自縣令制除櫟陽令,以疾辭歸,寓善福寺精舍。建中二年,由前資除比部員外郎,出爲滁州刺史。居傾之,改江州刺史。追赴闕,改左司郎中。或冒其進,媒孽之。貞元初,又出爲蘇州刺史。大和中,以太僕少卿兼御史中丞,爲諸道鹽鐵轉運、江淮留後。罷居永定,齋心屏除人事。初,公豪縱不羈,晚歲逢楊開府,贈詩言事曰:“少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身作裏中橫,家藏亡命兒。朝持樗υ局,暮竊東鄰姬。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驪山風雪夜,長楊羽豬時。一字都不識,飲酒肆頑癡。武皇昇仙去,憔悴被人欺。讀書事已晚,把筆學題詩。兩府始收跡,南宮謬見推。非才果不容,出守撫嫠。忽逢楊開府,論舊涕俱垂。坐客何由識,唯有故人知。”足見古人真率之妙也。論雲:“詩律自沈、宋之下,日益靡,鎪章刻句,揣合浮切,音韻婉諧,屬對藻密,而閒雅平淡之氣不存矣。獨應物馳驟建安以還,各有風韻,自成一家之體,清深雅麗,雖詩人之盛,亦罕其倫,甚爲時論所右。而風情不能自已,如贈米嘉榮、杜韋娘等作,皆杯酒之間,見少年故態,無足怪矣。有集十卷,今傳於世。
○皎然上人
皎然,字清晝,吳興人。俗姓謝,宋靈運之十世孫也。初入道,肄業杼山,與靈徹、陸羽同居妙喜寺。羽於寺旁創亭,以癸丑歲癸卯朔癸亥日落成,湖州刺史顏真卿名以“三癸”,皎然賦詩,時稱“三絕”。真卿嘗於郡齋集文士撰《韻海鏡源》,預其論著,至是聲價藉甚。貞元中,集賢御書院取高僧集上人文十卷,藏之,刺史於ν爲之序。李端在匡嶽,依止稱門生。一時名公,俱相友善,題雲“晝上人“是也。時韋應物以古淡矯俗,以嘗擬其格,得數解爲贄,韋心疑之。明日,又錄舊制以見,始被領略,曰:“人各有長,蓋自天分。子而爲我,失故步矣。但以所詣,自名可也。”公心服之。往時住西林寺,定餘多暇,因撰序作詩體式,兼評古今人詩,爲《晝公詩式》五卷,及撰《詩評》三卷,皆議論精當,取捨從公,整頓狂瀾,出色騷雅。公性放逸,不縛於常律。初,房太尉早歲隱終南峻壁之下,往往聞湫中龍吟,聲清而靜,滌人邪想。時有僧潛戛三金以寫之,惟銅酷似。房公往來,他日至山寺,聞林嶺間有聲,因命僧出其器,嘆曰:“此真龍吟也。”大曆間,有秦僧傳至桐江,皎然戛銅宛效之,以警深寂。緇人有獻譏者,公曰:“此達僧之事,可以嬉禪。爾曹胡凝滯於物,而以瑣行自拘耶?”時人高之。公外學超然,詩興閒適,居第一流、第二流不過也。詩集十卷。
○武元衡
元衡,字伯蒼,河南人。建中四年薛展榜進士。元和三年,以門下侍郎平章事,出爲劍南節度使。後秉政,明年早朝,遇盜從暗中射殺之。元衡工詩,雖時見雕鐫,不動機構,要非高斫之所深忌。每好事者傳之,被於絲竹。嘗夏夜作詩曰:“夜久喧暫息,池臺惟月明。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翌日遇害,詩蓋其讖也。議者謂工詩而宦達者惟高適,達宦而詩工者惟元衡。今有《臨淮集》十卷傳於世。
○竇常
常,字中行,叔向之子也。京兆人。大曆十四年王儲榜及第。初歷從事,累官水部員外郎,連除閬、夔、江、撫四州刺史。後人爲國子祭酒而終。常兄弟五人,聯芳比藻,詞價靄然,法度風流,相距不遠。且俱陳力王事,膺寵清流,豈懷玉迷津區區之比哉。後人集所著詩通一百首爲五卷,名《竇氏聯珠集》,謂若五星然。常集十八卷,及撰韓至皎然三十人詩,合三百五十篇爲《南薰集》,各系以贊,爲三卷,今並傳焉。
○竇牟
牟,字貽周,貞元二年張正甫榜進士。初,學問於江東,家居孝謹,善事繼母,奇文異行,聞於京師。舅給事中袁高,當時專重名,甄拔甚多,而牟未嘗干謁,竟捷文場。始佐六府五公,八遷至檢校虞部。元和五年,拜尚書虞部郎中,轉洛陽令、都官郎中,出爲澤州刺史。仕終國子司業。牟晚從昭義盧從史,從史浸驕,牟度不可諫,即移疾歸,居東都別業。長慶二年卒。昌黎韓先生爲之《墓誌》雲。
○竇羣
羣,字丹列,初隱毗陵,稱處士。性至孝,定省無少怠。及母卒,哀踊不已,齧一指置棺中,結廬墓次。終喪,蘇州刺史韋夏卿薦之,舉孝廉,德宗擢爲左拾遺。憲宗立,轉吏部郎中,出爲唐州刺史。節度使於ν奇之,表以自副。武元衡輔政,薦爲御史中丞。羣引呂溫、羊士諤爲御史,宰相李吉甫不可。羣等怨,遂捃摭吉甫陰事告之。帝面覆多誑,大怒,欲殺羣等,吉甫又爲力救得解。出爲黔南觀察使,遷容管經略使,卒官所。家無餘財,惟圖書萬軸耳。
○竇庠
庠,字胄卿,嘗應闢三佐大府,調奉先令,遷東都留守判官,拜戶部員外郎。貞元中,出爲婺、登二州刺史。平生工文甚苦,著述亦多,今並傳之。
○竇鞏
鞏,字友封,狀貌瑰偉,少博覽,無不通。性宏放,好談古今,所居多長者車轍。時諸兄已達,鞏尚來場屋間,頗抑初志。作《放魚》詩云:“黃金贖得免刀痕,聞道禽魚亦感恩。好去長江千萬裏,不須辛苦上龍門。”人知其述懷也。元和二年王源中榜進士。佐緇青幕府,累遷祕書少監,拜御史中丞,仕終武昌觀察副使。鞏平居與人言不出口,時號爲“囁嚅翁“雲。
○劉言史
言史,趙州人也。少尚氣節,不舉進士。工詩,美麗恢贍,世少其倫。與李賀、孟郊同時爲友。冀鎮節度使王武俊頗好詞藝,言史造之,特加敬異。武俊嘗獵,有雙鴨起蒲稗間,一矢聯之,遂於馬上草《射鴨歌》以獻。因表薦請官,詔授棗強令,辭疾不就,當時重之。故相國隴西公李夷簡爲漢南節度,與言史少同遊習,因遣以襄陽髹器千事,賂武俊請之。由是爲漢南幕賓,日與談宴,歌詩唱答,大播清才。問言史所欲爲,曰:“司功掾甚閒,或可承闕。”遂署。雖居官曹,敬待埒諸從事。歲餘奏升秩,詔下之日,不恙而終。公初以言史相薄,不俗貴,以惜其壽。至是慟哭之曰:“果然,微祿殺吾愛客也!”厚葬於襄城。皮日休稱其賦雕金篆玉,牢奇籠怪,百鍛爲字,千煉成句,真佳作也。有《歌詩》六卷,今傳。
○劉商
商,字子夏,徐州彭城人。擢進士第。貞元中,累官比部員外郎,改虞部員外郎。數年,遷檢校兵部郎中。後出爲汴州觀察判官,辭疾掛印,歸舊業。商性好酒,苦家貧。嘗對花臨月,悠然獨酌,亢音長謠,放適自遂。賦詩曰:“春草秋風老此身,一飄長醉任家貧。醒來還愛浮萍草,飄寄官河不屬人。”樂府歌詩,高雅殊絕。《擬蔡琰胡笳曲》,炙當時。仍工畫山水樹石,初師吳郡張ロ,後自造真。張貶衡州司馬,有惆悵之詩。好神仙,鍊金骨,後隱義興胡父渚,結侶幽人,世傳沖虛而去,可謂江海冥滅,山林長往者矣。有集十卷,今傳,武元衡序之雲。
●卷五
○盧仝
仝,范陽人。初隱少室山,號玉川子。家甚貧,惟圖書堆積。後卜居洛城,破屋數間而已。一奴,長鬚,不裹頭;一婢,赤腳,老無齒。終日苦哦,鄰僧送米。朝廷知其清介之節,凡兩備禮徵爲諫議大夫,不起。時韓愈爲河南令,愛其操,敬待之。嘗爲惡少所恐,訴於愈,方爲申理,仝復慮盜憎主人,願罷之,愈益服其度量。元和間,月蝕,仝賦詩,意譏切當時逆黨,愈極稱工,餘人稍恨之。時王涯秉政,胥怨於人。及禍起,仝偶與諸客會食涯書館中,因留宿,吏卒掩捕,仝曰:“我盧山人也,於衆無怨,何罪之有“吏曰:“既雲山人,來宰相宅,容非罪乎“蒼忙不能自理,竟同甘露之禍。仝老無發,奄人於腦後加釘。先是生子名“添丁”,人以爲讖雲。仝性高古介僻,所見不凡近。唐詩體無遺,而仝之所作特異,自成一家,語尚奇譎,讀者難解,識者易知。後來仿效比擬,遂爲一格宗師。有集一卷,今傳。古詩云:“枯魚過河泣,何時悔復及。作書與魴與,相戒慎出入。”斯所以防前之覆轍也。仝志懷霜雪,操擬松百,深造括囊之高,夫何戶庭之失。噫,一蹈非地,旋踵逮殃,玉石俱爛,可不痛哉!
○馬異
異,睦州人也。興元元年禮部侍郎鮑防下進士第二人。少與皇甫同硯席,賦性高疏,詞調怪澀,雖風骨棱棱,不免枯瘠。盧仝聞之,頗合己志,願與結交,遂立同異之論,以詩贈答,有云:“昨日仝不同,異自異,是謂大同而小異。今日仝自同,異不異,是謂同不往而異不至。”斯亦怪之甚也。後不知所終。集今傳世。
○劉叉
叉,河朔間人,一節士也。少尚義行俠,傍觀切齒,因被酒殺人亡命,會赦乃出。更改志從學,能博覽,工爲歌詩,酷好盧仝、孟郊之體,造語幽蹇,議論多出於正。《冰柱》、《雪車》二篇,含蓄風刺,出二公之右矣。時樊宗師文亦尚怪,見而獨拜之。恃故時所負,自顧俯仰不能與世合,常破履穿結,築環堵而居休焉。聞韓吏部接天下貧士,步而歸之,出入門館無間。時韓碑銘獨唱,潤筆之貨盈缶,因持案上金數斤而去,曰:“此諛墓中人所得耳,不若與劉君爲壽。”愈不能止。其曠達至此。初。玉川子履道守正,反關著述,《春秋》之學,尤所精心,時人不得見其書,惟叉愜意,曾授之以奧旨,後無所傳。叉剛直,能面白人短長,其服義則又彌縫若親屬然。後以爭語不能下客,去遊齊魯,不知所終。詩二十七篇,今傳。
○李賀
賀,字長吉,鄭王之孫也。七歲能辭章,名動京邑。韓愈、皇甫覽其作,奇之而未信,曰:“若是古人,吾曹或不知,是今人,豈有不識之理。”遂相過其家,使賦詩。賀總角荷衣而出,欣然承命,旁若無人,援筆題曰《高軒過》。二公大驚,以所乘馬命聯鑣而還,親爲束髮。賀父名晉肅,不得舉進士,公爲著《諱辯》一篇。後官至太常寺奉禮郎。賀爲人纖瘦,通眉,長指爪,能疾書。旦日出,騎弱馬,從平頭小奴子,背古錦囊,遇有所得,書置囊裏。凡詩不先命題,及暮歸,太夫人使婢探囊中,見書多,即怒曰:“是兒要嘔出心乃已耳!”上燈,與食,即從婢取書,研墨疊紙足成之。非大醉弔喪,率如此。賀詩稍尚奇詭,組織花草,片片成文,所得皆驚邁,絕雲翰墨畦徑,時無能效者。樂府諸詩,雲韶衆工,諧於律呂。嘗嘆曰:“我年二十不得意,一生愁心,謝如梧葉矣。”忽疾篤,恍惚晝見人緋衣賀赤虯騰下,持一版書,若太古雷文,曰:“上帝新作白玉樓成,立召君作記也。”賀叩頭辭,謂母老病,其人曰:“無上比人間差樂,不苦也。”居傾,窗中勃勃煙氣,聞車聲甚速,遂絕。死時才二十七,莫不憐之。李藩綴集其歌詩,因託賀表兄訪所遺失,並加點竄,付以成本。彌年絕跡。乃詰之,曰:“每恨其傲忽,其文己焚之矣。“今存十之四五。杜牧爲序者五卷,今傳。孟子曰:“其進銳者其退速。”信然。賀天才俊拔,弱冠而有極名。天奪之速,豈吝也耶若少假行年,涵養盛德,觀其才,不在古人下矣。今茲惜哉!
○李涉
涉,洛陽人,渤之仲兄也。自號清溪子。早歲客梁園,數逢亂兵,避地南來,樂佳山水,卜隱匡廬香爐峯下石洞間。嘗養一白鹿,甚馴狎,因名所居曰白鹿洞。與弟渤、崔膺昆季茅舍相接。後徙居終南,偶從陳許辟命,從事行軍。未幾,以罪謫夷陵宰,十年蹭蹬峽中,病瘧成痼,自傷羈逐,頭顱又復如許。後遇赦得還,賦詩云:“荷蓑不是人間事,歸去滄江有釣舟。”遂放船重來訪吳、楚舊遊,登天台石橋,望海得風水之便,掛席浮瀟、湘、岳陽,逢張祜話故,因盤桓。歸洛下,營草堂,隱少室。身自耕耘,妾能織,稚子供漁樵,拓落生計,伶俜酒鄉,罕交人事。大和中,宰相累薦,徵起爲太學博士,致仕。卒。妻亦入道。涉工爲詩,詞意卓犖,不羣世俗。長篇敘事,如行雲流水,無可牽制,才名一時欽動。初,嘗過九江皖口,遇夜客,方ㄣ伏,問何人曰:“李山人。”豪首曰:“若是,勿用剽奪。久聞詩名,願題一篇足矣。”涉欣然書曰:“暮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他時不用藏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大喜,因以牛酒厚遺,再拜送之。夫以蹠、喬之輩,猶曰憐才,而至寶橫道,君子不顧,忍哉。詩集一卷,今傳。
○朱晝
晝,廣陵人。貞元間,慕孟郊之名,爲詩格範相似,曾不遠千里而訪之,不厭勤苦,體尚奇澀。與李涉友善,相酬唱。晝《古鏡》詩云:“我有古時鏡,初自壞陵得。蛟龍猶泥蟠,魑魅幸月蝕。磨久見菱蕊,青於藍水色。贈君將照心,無使心受惑。“凡如此警策者稍多,今傳於世。
○賈島
島,字閬仙,范陽人也。初,連敗文場,囊篋空甚,遂爲浮屠,名無本。來東都,旋往京,居青龍寺。時禁僧午後不得出,爲詩自傷。元和中,元、白變尚輕淺,島獨按格入僻,以矯浮豔。當冥搜之際,前有王公貴人皆不覺,遊心萬仞,慮入無窮。自稱碣石山人。嘗嘆曰:“知餘素心者,惟終南紫閣、白閣諸峯隱者耳。”嵩丘有草廬,欲歸未得,逗留長安。雖行坐寢食,苦吟不輟。嘗跨蹇驢張蓋,橫截天衢,時秋風正厲,黃葉可掃,遂吟曰:“落葉滿長安。”方思屬聯,杳不可得,忽以“秋風吹渭水“爲對,喜不自勝。因唐突大京兆劉棲楚,被系一夕,旦釋之。後復乘閒策蹇訪李餘幽居,得句雲:“鳥宿池中樹,僧推月下門。”又欲作“僧敲”,煉之未定,吟哦引手作推敲之勢,傍觀亦訝。時韓退之尹京兆,車騎方出,不覺衝至第三節,左右擁到馬前,島具實對,未定推敲,神遊象外,不知迴避。韓駐久之曰:“敲字佳。”遂並轡歸,共論詩道,結爲布衣交,遂授以文法,去浮屠,舉進士。愈贈詩云:“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風雲頓覺閒。天恐文章渾斷絕,再生賈島在人間。”自此名著。時新及第,寓居法乾無可精舍,姚合、王建、張籍、雍陶,皆琴樽之好。一日,宣宗微行至寺,聞鐘樓上有吟聲,遂登,於島案上取卷覽之,島不識,因作色攘臂,睨而奪取之曰:“郎君鮮Ο自足,何會此耶“帝下樓去。既而覺之,大恐,伏闕待罪,上訝之。他日,有中旨,令與一清官謫去者,乃授遂州長江主簿。後稍遷普州司倉。臨死之日,家無一錢,惟病驢、古琴而已。當時誰不愛其才,而惜其命薄。島貌清意雅,談玄抱佛,所交悉塵外之人。況味蕭條,生計吾。自題曰:“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每至除夕,必取一歲所作置几上,焚香再拜,酹酒祝曰:“此吾終年苦心也。”痛飲長謠而罷。今集十卷,並《詩格》一卷,傳於世。
○莊南傑
南傑,與賈島同時,曾從受學。工樂府雜歌,詩體似長吉,氣雖遒壯,語過鐫鑿,蓋其天資本劣,未免按抑,不出自然,亦一好奇尚僻之士耳。集二卷,今行。
○張碧
碧,字太碧。貞元間舉進士,累不第,便覺三山跬步,雲漢咫尺。初慕李翰林之高躅,一杯一詠,必見清風,故其名字皆亦逼似,如司馬長卿希藺相如爲人也。天才卓絕,氣韻不凡,委興山水,投閒吟酌,言多野意,俱狀難摹之景焉。有《歌行集》二卷傳世。子瀛。
○朱放
放,字長通,南陽人也。初,居臨漢水,遭歲歉,南來卜隱剡溪、鏡湖間。排青紫之念,結廬雲臥,釣水樵山。嘗著白接,鹿裘筍屨,盤桓酒家。時江浙名士如林,風流儒雅,俱從高義。如皇甫兄弟,皎、徹上人,皆山人良友也。大曆中,嗣曹王皋鎮江西,闢爲節度參謀。有《別同志》曰:“潺寒溪上,自此成離別。回首望歸人,移舟逢暮雪。頻行識草樹,漸老傷年發。唯有白雲心,爲向東山月。”未幾,不樂鞅掌,扁舟告還。貞元二年,詔舉韜晦奇才,特下聘禮,拜左拾遺,不就,表謝之。忘懷得失,以此自終。放工詩,風度清越,神情蕭散,非尋常之比。集二卷,今行於世。
○羊士諤
士諤,貞元元年禮部侍郎鮑防下進士。順宗時,累至宣歙巡官,爲王叔文所惡,貶汀州寧化尉。元和初,宰相李吉甫知獎,擢爲監察御史,掌制誥。後以與竇羣、呂溫等誣論宰執,出爲資州刺史。士諤工詩,妙造梁《選》,作皆典重。早歲嘗遊女幾山,有卜隱之志,勳名相迫,不遂初心。有詩集行於世。
○姚系
系,河中人。貞元元年進士,與韋應物同時。有詩名,工古調,善彈琴,好遊名山,希蹤謝、郭,終身不言祿,祿亦不及之也。與林棲谷隱之士往還酬酢,興趣超然。弟倫,詩亦清麗,有集,並傳。
○麴信陵
信陵,貞元元年鄭全濟榜及第。仕爲舒州望江縣令,卒。工詩,有集一卷,今傳。
○張登
登,初隱居。性剛潔,幅巾短褐,交友名公。後就闢,歷衛府參謀,遷廷尉平。久之,拜監察御史。貞元中,改河南士曹掾,遷殿中侍御史、漳州刺史,退居告老。嘗晚春乘輕車出南薰門,抵暮詣宜春門入,關吏捧牌請書官位,登醉題曰:“閒遊靈沼送春回,關吏何須苦見猜。八十老翁無品秩,三曾身到鳳池來。”其狷迫如此。數年,坐公累被劾,吏議捃摭不堪,感疾而卒。有集六卷,權德輿爲序雲。
○令狐楚
楚,字殼士,敦煌人也。五歲能文章。貞元七年尹樞榜進士及第。時李說、嚴綬、鄭儋繼領太原,高其纔行,引在幕府,由掌書記至判官。德宗喜文,每省太原奏疏,必能辨楚所爲,數稱美之。憲宗時,累擢知制誥。皇甫薦爲翰林學士,遷中書舍人,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楚工詩,當時與白居易、元稹、劉禹錫唱和甚多。有《漆奩集》一百三十卷,行於世。自稱曰:“白雲孺子”。
○楊巨源
巨源,字景山,蒲中人。貞元五年劉太真下第二人及第。初爲張弘靖從事,拜虞部員外郎,後遷太常博士、國子祭酒。大和中,爲河中少尹,入拜禮部郎中。巨源才雄學富,用意聲律,細挹得無窮之源,緩雋有愈永之味。長篇刻琢,絕句清泠,蓋得於此而失於彼者矣。有詩一卷,行於世。
○馬逢
逢,關中人。貞元五年盧頊榜進士。佐鎮戎幕府,嘗從軍出塞。得詩名,篇篇警策。有集今傳。
○王涯
涯,字廣津,貞元八年賈棱榜及第。博學工文,尤多雅思。梁肅異其才,薦於陸贄。又舉宏辭。憲宗時,知制誥、翰林學士,俄拜中書侍郎、平章事。長慶中,節度劍南,召爲御史大夫,遷戶部尚書,監鹽鐵使。進僕射。涯榷鹽苛急,百姓怨之。及甘露禍起,就誅,悉詬罵,投以瓦礫,須臾成堆。性嗇,不蓄妓妾,家財累鉅萬,嘗布衣蔬食。酷好前古名書名畫,充積左右,有不可得,必百計傾陷以取之。及家破,往來人得卷軸,皆剔取奩盒金玉牙錦,餘棄道途,車馬踐踏,悉損污矣。惜哉!善爲詩,風韻遒然,殊超意表。集十卷,今傳。否泰遞復,盈虛消息,乃理之常。夫物盛者,衰之漸也;散者,積之極也。有能終滿而不覆者乎!況圖書人變化之際,神物所深忌者焉。前修耽玩成癖,往往殺身,猶非剽剝而至也。王涯掊克聚斂,以邀穹爵,逼孤凌弱,以積珍奇,知己之利,忘人之害,至於天奪其魄,鬼瞰其家,一旦飄零,殊可長嘆。孟子曰:“死矣,盆成括。”《傳》曰:“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不亦宜哉。庶來者之少戒雲。
○韓愈
愈,字退之,南陽人。早孤依嫂,讀書日記數千言,通百家。貞元八年擢第。凡三指光範上書,始得調。董晉表署宣武節度推官。汴軍亂,去依張建封,闢府推官。遷監察御史。上疏論宮市,德宗怒,貶陽山令。有善政,改江陵法曹參軍。元和中,爲國子博士、河南令。愈以才高難容,累下遷,乃作《進學解》以自諭。執政奇其才,轉考功、知制誥,進中書舍人。裴度宣慰淮西,奏爲行軍司馬。賊平,遷刑部侍郎。憲宗遣使迎佛骨入禁中,因上表極諫,帝大怒,欲殺,裴度、崔羣力救,乃貶潮州刺史。任後上表,陳情哀切,詔量移袁州刺史。召拜國子祭酒,轉兵部侍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長慶四年卒。公英偉間生,才名冠世,繼道德之統,明列聖之心。獨濟狂瀾,詞彩燦爛,齊、梁綺豔,毫髮都捐。有冠冕玉之氣,宮商金石之音,爲一代文宗,使頹綱復振,豈易言也哉固無辭足以贊述雲。至若歌詩累百篇,而驅駕氣勢,若掀雷走電,撐決於天地之垠,詞鋒學浪,先有定價也。時功曹張署亦工詩,與公同爲御史,又同遷謫,唱答見於集中。有詩賦雜文等四十卷,今行於世。
○柳宗元
宗元,字子厚,河東人。貞元九年苑論榜第進士。又試博學宏辭,授校書郎,調藍田縣尉,累遷監察御史裏行。與王叔文、韋執誼善,二人引之謀事,擢禮部員外郎,欲大用,值叔文敗,貶邵州刺史,半道,有詔貶永州司馬。遍貽朝士書言情,衆忌其才,無爲用心者。元和十年,徙柳州刺史。時劉禹錫同謫,得播州,宗元以播非人所居,且禹錫母老,具奏以柳州讓禹錫,而自往播,會大臣亦有爲請者,遂改連州。宗元在柳多惠政,及卒,百姓追慕,立祠享祀,血食至今。公天才絕倫,文章卓偉,一時輩行,鹹推仰之。工詩,語意深切,發纖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非餘子所及也。司空圖論之曰:“梅止於酸,鹽止於鹹,飲食不可無,而其美常在酸鹹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嘆也。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應物上,退之豪放奇險則過之,而溫厲靖深不及也。”今詩賦雜文等三十卷,傳於世。
○陳羽
羽,江東人。貞元八年,禮部侍郎陸贄下第二人登科,與韓愈、王涯等共爲龍虎榜。後仕歷東宮衛佐。羽工吟,與靈一上人交遊唱答。寫難狀之景,了了目前;含不盡之意,皎皎言外。如《自遣》詩云:“稚子新能編筍笠,山妻舊解補荷衣。秋山隔岸清猿叫,湖水當門白鳥飛。”此景何處無之,前後誰能道者二十八字,一片畫圖,非造次之謂也。警句甚多。有集傳於世。
○劉禹錫
禹錫,字夢得,中山人。貞元九年進士。又中博學宏辭科,工文章。時王叔文得幸,禹錫與之交,嘗稱其有宰相器。朝廷大議,多引禹錫及柳宗元與議禁中。判度支鹽鐵案,憑藉其勢,多中傷人。御史竇羣劾雲:“挾邪亂政。”即日罷。憲宗立,叔文敗,斥朗州司馬。州接夜郎,俗信巫鬼,每祠,歌《竹枝》,鼓吹俄延,其聲傖佇。禹錫謂屈原居沅、湘間,作《九歌》,使楚人以迎送神。乃倚聲作《竹枝辭》十篇,武陵人悉歌之。始,坐叔文貶者,雖赦不原。宰相哀其才且困,將澡用之,乃悉詔補遠州刺史,諫官奏罷之。時久落魄,鬱郁不自抑,其吐辭多諷託遠,意感權臣,而憾不釋。久之,召還,欲任南省郎,而作《玄都觀看花君子》詩,語譏忿,當路不喜,又謫守播州。中丞裴度言:“播,猿所宅,且其母年八十餘,與子死決,恐傷陛下孝治,請稍內遷。”乃易連州,又徙夔州。後由和州刺史入爲主客郎中。至京後,遊玄都詠詩,且言:“始謫十年,還輦下,道士種桃,其盛苦霞。又十四年而來,無復一存,唯兔葵燕麥動搖春風耳。“權近聞者,益薄其行。裴度薦爲翰林學士,俄分司東都,遷太子賓客。會昌時,加檢校禮部尚書,卒。公恃才而放,心不能平,行年益晏,偃蹇寡合,乃以文章自適。善詩,精絕,與白居易酬唱頗多,嘗推爲“詩豪”,曰:“劉君詩在處,有神物護持。”有集四十卷,今傳。
○孟郊
郊,字東野,洛陽人。初隱嵩少,稱處士。性介,不諧合。韓愈一見爲忘形交,與唱和於詩酒間。貞元十二年李程榜進士,時年五十矣。調溧陽尉。縣有投金瀨、平陵城,林薄蓊,下有積水。郊間往坐水傍,命酒揮琴,裴回賦詩終日,而曹務多廢。縣令白府,以假尉代之,分其半俸。辭官家居。李翱分司洛中,日與談宴,薦於興元節度使鄭餘慶,遂奏爲參謀,試大理評事,卒。餘慶給錢數萬營葬,仍贍其妻子者累年。張藉諡爲貞曜先生,門人遠赴心喪。郊拙於生事,一貧徹骨,裘褐懸結,未嘗俯眉爲可憐之色。然好義者更遺之。工詩,大有理致,韓吏部極稱之。多傷不遇,年邁家空,思苦奇澀,讀之每令人不歡,如“借車載傢俱,傢俱少於車。“如《謝炭》雲“吹霞弄日光不定,暖得曲身成直身”,如“愁人獨有夜燭見,一紙鄉書淚滴穿”,如《下第》雲“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之類,皆哀怨清切,窮人冥搜。其初登第,吟曰:“昔日齷齪不足嗟,今朝曠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當時議者,亦見其氣度窘促,卒漂淪薄宦,詩讖信有之矣。天實爲之,謂之何哉!李觀論其詩,曰“高處在古無上,平處下顧二謝“雲。時陸長源工詩,相與來往,篇什稍多,亦佳作也。有《咸池集》十卷,行於世。
○戴叔倫
叔倫,字幼公,潤州金壇人。師事蕭穎士爲門生。賦性溫雅,善舉止,能清談,無賢不肖,相接盡心。工詩。貞元十六年陳權榜進士。嘗在租庸幕下數年,夕惕匪怠。吏部尚書劉公與祠部員外郎張繼書,博訪選材,日揖賓客,叔倫投刺,一見稱心,遂就薦。累遷撫州刺史。政擬龔、黃,民樂其治,圜扉寂然,鞠爲茂草,詔書褒美,封譙郡男,加金紫。後遷容管經略使,威名益振,治亦清明,仁恕多方,所至稱最。德宗賦《中和節詩》,遣使者寵賜,世以爲榮。還,上表請爲道士,未幾卒。叔倫初以淮、汴寇亂,魚肉江上,攜親族避地來鄱陽。肄業勤苦,志樂清虛,閉門卻掃,與處士張衆甫、朱放素厚,範、張之期,曾不虛月。詩興悠遠,每作驚人。有《述稿》十卷,今傳於世。
○張仲素
仲素,字繪之。貞元十四年李隨榜進士,與李翱、呂溫同年。以中朝無援不調,潛耀久之,復中博學宏辭,始任武康軍從事。貞元二十年,遷司勳員外郎,除翰林學士。時憲宗求盧綸詩文遺草,敕仲素編集進之。後拜中書舍人。仲素能屬文,法度嚴確。魏文帝有云:“文以意爲主,以氣爲輔,以詞爲衛。”此言得之矣。其每詞未達而意先備也。善詩,多警句。尤精樂府,往往和在宮商,古人有未能慮及者。集一卷,及《賦樞》三卷,今傳。
○呂溫
溫,字和叔,河中人。初從陸贄治《春秋》,梁肅爲文章。貞元十四年李隨榜及第。中宏辭。與王叔文厚善,驟遷左拾遺,除侍御史。使吐蕃,留不得遣彌年。溫在絕域,常自悲惋。元和元年還,進戶部員外郎。與竇羣、羊士諤相愛。羣爲中丞,薦溫爲御史,宰相李吉甫持久不報。會吉甫病,夜召術上,羣等因奏之,事見羣傳。上怒,貶筠州,再貶道州刺史,詔徙衡州,卒官所。溫藻翰粗贍,一時流輩鹹推尚。性險躁,譎怪而好利。今有集十卷,行於世。
○張籍
籍,字文昌,和州烏江人也。貞元十五年封孟紳榜及第。授祕書郎,歷太祝,除水部員外郎。初至長安,謁韓愈,一會如平生歡,才名相許,論心結契。愈力薦爲國子博士。然性狷直,多所責諷於愈,愈亦不忌之。時朝野名士皆與遊,如王建、賈島、於鵠、孟郊諸公集中,多所贈答,情愛深厚。皆別家千里,遊宦四方,瘦馬羸童,青衫烏帽,故每邂逅於風塵,必多殷勤之思,銜杯命素,又況於同志者乎。聲調相似,況味頗同。公於樂府古風,與王司馬自成機軸,絕世獨立。自李、杜之後,風雅道喪,至元和中,暨元、白歌詩,爲海內宗匠,謂之“元和體”,病格稍振,無愧洪河砥柱也。樂天贈詩曰:“張公何爲者業文三十春。尤工樂府詞,舉代少其倫。”仕終國子司業。有集七卷,傳於世。
○雍裕之
裕之,蜀人。有詩名。貞元后數舉進士不第,飄蓬四方。爲樂府,極有情致。集一卷,今傳。
○權德輿
德輿,字載之,秦州人。未冠,以文章稱諸儒間。韓洄黜陟河南,闢置幕府。復從江西觀察使李兼府爲判官。德宗聞其材,召爲太常博士,改左補闕,中間累上書直言,遷起居舍人。貞元十五年知制誥,進中書舍人。憲宗初,歷兵部侍郎、太子賓客。以陳說謀略多中,元和五年自太常卿拜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德輿善辯論,開陳古今,覺悟人生。主輔相,尚寬,不甚察察。封扶風郡公。德輿能賦詩,工古調樂府,極多情致。積思經術,無不貫綜,手不釋卷。雖動止無外飾,其醞藉風流,自然可慕。貞元、元和間,爲薦紳羽儀。有文集,今傳,楊嗣復爲序。
○長孫佐輔
佐輔,朔方人。舉進士下第,放懷不羈。弟公輔,貞元間爲吉州刺史,遂往依焉。後卒不宦,隱居以求志。然風流醞藉,一代名儒。詩格詞情,繁縟不雜,卓然有英邁之氣。每見其擬古、樂府數篇,極怨慕傷感之心,如水中月,如鏡中相,言可盡而理無窮也。集今傳。
○楊衡
衡,字中師,人。天寶間避地西來,與符載、崔羣、李渤同隱廬山,結草堂於五老峯下,號“山中四友”,日以琴酒寓意,雲月遣懷。衡詩工,苦於聲韻奇拔,非常格敢窺其涯。嘗吟罷,自賞其作,抵掌大笑,長謠曰:“一一鶴聲飛上天!”謂其響徹如此,人亦嘆伏。試大理評事。往來多山僧道士,爲方外之期。詩一卷,今傳於世。
●卷六
○白居易
居易,字樂天,太原下わ人。弱冠名未振,觀光上國,謁顧況。況,吳人,恃才少所推可,因謔之曰:“長安百物皆貴,居大不易!”及覽詩卷,至“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乃嘆曰:“有句如此,居天下亦不難。老夫前言戲之爾。”貞元十六年,中書舍人高郢下進士、拔萃皆中,補校書郎。元和元年,作樂府及詩百餘篇,規諷時事,流聞禁中,上悅之。召拜翰林學士,歷左拾遺。時盜殺宰相,京師洶洶,居易首上疏,請亟捕賊。權臣有嫌其出位,怒,俄有言居易母墮井死,而賦《新井篇》言既浮華,行不可用,貶江州司馬。初以勳庸暴露不宜,實無他腸,怫怒奸黨,遂失志。亦能順所遇,託浮屠死生說,忘形骸者。久之,轉中書舍人,知制誥。河朔亂,兵出無功,又言事不見聽,乞外,除爲杭州刺史。文宗立,召遷刑部侍郎。會昌初,致仕,卒。居易累以忠鯁遭擯,乃放縱詩酒。既複用,又皆幼君,仕情頓爾索寞。卜居履道里,與香山僧如滿等結淨社,疏沼種樹,構石樓,鑿八節灘,爲遊賞之樂,茶鐺酒杓不相離。嘗科頭箕踞,談禪詠古,晏如也。自號“醉吟先生”,作傳。酷好佛,亦經月不葷,稱“香山居士”。與胡杲、吉皎、鄭據、劉真、盧貞、張渾、如滿、李文爽燕集,皆高年不仕,日相招致,時人慕之,繪《九老圖》。公詩以六義爲主,不尚艱難。每成篇,必令其家老嫗讀之,問解則錄。後人評白詩如山東父老課農桑,言言皆實者也。雞林國行賈售於其國相,率篇百金,僞者即能辨之。與元稹極善膠漆,音韻亦同,天下曰“元、白”。元卒,與劉賓客齊名,曰“劉、白“雲。公好神仙,自制飛雲履,焚香振足,如撥煙霧,冉冉生雲。初來九江,居廬阜峯下,作草堂燒丹,今尚存。有《白氏長慶集》七十五卷,及所撰古今事實爲《六帖》,及述作詩格法,欲自除其病,名《白氏金針集》三卷,並行於世。
○元稹
稹,字微之,河南人。九歲工屬文,十五擢明經,書判入等,補校書郎。元和初,對策第一,拜左拾遺。數上書言利害,當路惡之,出爲河南尉。後拜監察御史,按獄東川。還次敷水驛,中人仇士良夜至,稹不讓邸,仇怒,擊稹敗面。宰相以稹年少輕威,失憲臣體,貶江陵士曹參軍,李絳等論其枉。元和末,召拜膳部員外郎。稹詩變體,往往宮中樂色皆誦之,呼爲才子。然綴屬雖廣,樂府專其警策也。初在江陵,與監軍崔潭峻善。長慶中,崔進其歌詩數十百篇,帝大悅,問今安在,曰:“爲南宮散郎。”擢祠部郎中、知制誥,俄遷中書舍人、翰林承旨,後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初以瑕釁,舉動浮薄,朝野雜笑,未幾罷。然素無檢,望輕,不爲公議所右,除武昌節度使,卒。在越時,闢竇鞏。鞏工詩,日酬和,故鏡湖、秦望之奇益傳,時號“蘭亭絕唱”。微之與白樂天最密,雖骨肉未至,愛慕之情,可欺金石,千里神交,若合符契,唱和之多,無逾二公者。有《元氏長慶集》一百卷及《小集》十卷,今傳。夫松柏飽風霜,而後勝樑棟之任,人必勞餓空乏,而後無充詘之態。譽早必氣銳,氣銳則志驕,志驕則斂怨。先達者未足喜,晚成者或可賀。況慶弔相望於門閭,不可測哉。人評元詩如李龜年說天寶遺事,貌悴而神不傷。況尤物移人,侈俗遷性,足見其舉止斐薄丰茸,仍且不容勝己,至登庸成忝,貽笑於多士,其來尚矣。不矜細行,終累大德。豈不聞言行君子之樞機,榮辱之主耶古人不恥能治而無位,恥有位而不能治也。
○李紳
紳,字公垂,亳州人。元和元年武翊黃榜進士,與皇甫同年。補國子助教。穆宗召爲翰林學士,累遷中書舍人。武宗即位,拜中書侍郎平章事。紳爲人短小精悍,於詩特有名,號“短李”。與李德裕、元稹同時,稱“三俊”。集名《追昔遊》,多紀行之作。又《批答》一卷,皆傳。初爲壽州刺史,有秀才鬱渾,年甫弱冠,應百篇科,紳命題試之,未昏而就,警句佳意甚多,亦有集,今傳。
○鮑溶
溶,字德源,元和四年韋榜第進士,在楊汝士一時。與李端公益少同袍,爲爾汝交。初隱江南山中避地。家苦貧,勁氣不擾,羈旅四方,登臨懷昔,皆古今絕唱。過隴頭古天山大阪,泉水嗚咽,分流四下,賦詩曰:“隴頭水,千古不堪聞。生歸蘇屬國,死別李將軍。細響風凋草,清哀雁入雲。”其警絕大概如此。古詩樂府,可稱獨步。蓋其氣力宏贍,博識清度,雅正高古,衆才無不備具雲。卒飄蓬薄宦,客死三川。有集五卷,今傳。
○張又新
又新,字孔昭,深州人也。初應宏辭第一,又爲京兆解頭。元和九年禮部侍郎韋貫之下狀元及第,時號爲“張三頭”。應闢爲廣陵從事,歷補闕。爲性傾邪,諂事宰相李逢吉,爲之鷹犬,名在“八關十六子“之目。逢吉領山南節度,表爲司馬,坐田亻丕事貶官。李訓專政,又新復見用。後竟坐事謫遠州刺史。仕終左司郎中。善爲詩,恃纔多藺藉。其淫蕩之行,卒見於篇。嘗曰:“我少年擅美名,意不欲仕宦,惟得美妻,平生足矣。”娶楊虔州女,有德無色,殊怏怏。後過淮南,李紳筵上得一歌姬,與之偕老,其狂斐類此。喜嗜茶,恨在陸羽後,自著《煎茶水記》一卷,及詩文等行於世。
○殷堯藩
堯藩,秀州人。爲性簡靜,眉目如畫。工詩文,耽丘壑之趣。嘗曰:“吾一日不見山水,與俗人談,便覺胸次塵土堆積,急呼濁醪澆之,聊解穢耳。”元和九年韋貫之放榜,堯藩落第,楊尚書大爲稱屈料理,因擢進士。數年,爲永樂縣令。一舸之官,彈琴不下堂,而人不忍欺。雍陶寄詩曰:“古縣蕭條秋景晚,昔時陶令亦如君。頭巾漉酒臨黃菊,手板支頤向白雲。百里豈能容驥足,九霄終自別雞羣。相思不恨書來少,佳句多從闕下聞。”及與沈亞之、馬戴爲詩友,贈答甚多。後仕終侍御史。堯藩初遊韋應物門牆,分契莫逆。及來長沙,尚書李翱席上有舞《柘枝》者,容語悽惻,因感而賦詩以贈曰:“姑蘇太守青娥女,流落長沙舞《柘枝》。滿座繡衣皆不識,可憐紅粉淚雙垂。”衆客驚問之,果韋公愛姬所生女也,相於吁嘆。翱即命削丹書,於賓館中擢士嫁之。今有集一卷傳世,皆鏗鏘蘊藉之作也。
○清塞
清塞,字南卿,居廬嶽爲浮屠,客南徐亦久,後來少室、終南間。俗姓周,名賀。工爲近體詩,格調清雅,與賈島、無可齊名。寶曆中,姚合守錢塘,因攜書投刺以丐品第,合延待甚異。見其《哭僧》詩云:“凍須亡夜剃,遺偈病中書。”大愛之,因加以冠巾,使複姓字。時夏臘已高,榮望落落,竟往依名山諸尊宿自終。詩一卷,今存。
○無可
無可,長安人,高僧也。工詩,多爲五言。初,賈島棄俗時,同居青龍寺,呼島爲從兄。與馬戴、姚合、厲玄多有酬唱,律調謹嚴,屬興清越,比物以意,謂之“象外句”。如曰:“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又曰:“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凡此等新奇,當時翕然稱尚,妙在言用而不失其名耳。今集一卷相傳。
○熊孺登
孺登,鍾陵人,有詩名。元和中爲西川從事,與白舍人、劉賓客善,多贈答。亦祗役湘中數年。凡下筆,言語妙天下。如:“江流如箭月如弓,行盡三湘數夜中。無奈子規知向蜀,一聲聲似怨春風。”又《經古墓》雲:“碑折松枯山火燒,夜臺從閉不曾朝。那將逝者比流水,流水東流逢上潮。”類此極多。有集今傳。
○李約
約,字存博,公李勉之子也。元和中,仕爲兵部員外郎。與主客員外張諗極相知。每單枕靜言,達旦不寐。嘗贈韋況曰:“我有心中事,不向韋郎說。秋夜洛陽城,明月照張八。”性清潔寡慾,一生不近粉黛,博古探奇。初,公海內名臣,多蓄古今玩器,約愈好之,所居軒屏公案,必置古銅怪石,法書名畫,皆歷代所寶。坐間悉雅士,清談終日,彈琴煮茗,心略不及塵事也。嘗使江南,於海門山得雙峯石及綠石琴薦,併爲好事者傳。然亦寓意,未嘗戛然寡情,豪奪吝與。復嗜茶,與陸羽、張又新論水品特詳。曾授客煎茶法,曰:“茶須緩火炙,活火煎,當使湯無妄沸。始則魚目散佈,微微有聲;中則四畔泉湧,累累然;終則騰波鼓浪,水氣全消。此老湯之法,固須活水,香味俱真矣。”時知音者賞之。有詩集。後棄官終隱。又著《東杓引譜》一卷,今傳。
○沈亞之
亞之,字下賢,吳興人。初至長安,與李賀結交。舉進士不第,爲歌以送歸。元和十年侍郎崔羣下進士。涇原李匯闢爲掌書記。爲祕書省正字。長慶中,補櫟陽令。四年,遷福建團練副使,事徐晦。後累遷殿中丞御史內供奉。大和三年,柏耆宣慰德州,取爲判官。耆罷,亞之貶南康尉,後終郢州掾。亞之以文辭得名,然狂躁貪冒,輔耆爲惡,頗憑陵晚達,故及於謫。嘗遊韓吏部門。杜牧、李商隱俱有擬沈下賢詩,蓋甚爲當時名輩器重雲。有集九卷,傳世。
○徐凝
凝,睦州人。元和間有詩名。方幹師事之。與施肩吾同裏。日親聲調,無進取之意,交眷悉激勉,始遊長安,不忍自鬻,竟不成名。將歸,以詩辭韓吏部雲:“一生所遇惟元白,天下無人重布衣。欲別朱門淚先盡,白頭遊子白身歸。”知者憐之。遂歸舊隱,潛心詩酒。人間榮耀,徐山人不復貯齒頰中也。老病且貧,意泊無惱,優悠自終。集一卷,今傳。餘昔經桐廬古邑,山水蒼翠,嚴先生釣石,居然無恙。忽自星沉,千載寥邈,後之學者,往往繼踵芳塵,文華偉傑,義逼雲天,產秀毓奇,此時爲冠。至今有長吟高蹈之風,古碑石刻題名等,相傳不廢。攬轡徨,不忍去之。勝地以一人興,先賢爲來者重,固當相勉而無倦也。
○裴夷直
夷直,字禮卿,吳人。元和十年禮部侍郎崔羣下進士,仕爲中書舍人。武宗立,以罪貶州司戶。宣宗初,爲江、華二州刺史。終尚書左司員外郎、散騎常侍。工詩,有盛名。集一卷,今傳於世。
○薛濤
濤,字洪度,成都樂妓也。性辨惠,調翰墨。居浣花裏,種菖蒲滿門。傍即東北走長安道也。往來車馬留連。元和中,元微之使蜀,密意求訪,府公嚴司空知之,遣濤往侍。微之登翰林,以詩寄之曰:“錦江滑膩峨嵋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詞客皆停筆,個個公侯欲夢刀。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及武元衡入相,奏授校書郎。蜀人呼妓爲校書,自濤始也。後胡曾贈詩曰:“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樹下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知。”濤工爲小詩,惜成都箋幅大,遂皆制狹之,不以爲便,名曰:“薛濤箋”。且機警閒捷,座間談笑風生。高駢鎮蜀門日,命之佐酒,改一字愜音令,且得形象,曰:“口似沒梁鬥。”答曰:“川似三條椽。”公曰:“奈一條曲何“曰:“相公爲西川節度,尚用一破鬥,況窮酒佐雜一曲椽,何足怪哉!”其敏捷類此特多,座客賞嘆。其所作詩,稍欺良匠,詞意不苟,情盡筆墨,翰苑崇高,輒能攀附,殊不意裙裾之下出此異物,豈得匪其人而棄其學哉。大和中,卒。有《錦江集》五卷,今傳,中多名公贈答雲。
○姚合
合,陝州人,宰相崇之曾孫也。以詩聞。元和十一年,李逢吉知貢舉,有夙好,因拔泥塗,鄭解榜及第。歷武功主簿,富平、萬年尉。寶應中,除監察御史,遷戶部員外郎,出爲金、杭二州刺史。後召人,拜刑戶二部郎中、諫議大夫、給事中。開成間,李商隱尉弘農,以活囚忤觀察使孫簡,將罷去,會合來代簡,一見大喜,以風雅之契,即諭使還官,人雅服其義。後仕終祕書監。與賈島同時,號“姚、賈”,自成一法。島難吟,有清冽之風;合易作,皆平澹之氣。興趣俱到,格調少殊。所謂方拙之奧,至巧存焉。蓋多歷下邑,官況蕭條,山縣荒涼,風景凋弊之間,最工模寫也。性嗜酒愛花,頹然自放,人事生理,略不介意,有達人之大觀。所爲詩十卷,及選集王維、祖詠等一十八人詩爲《極玄集》一卷,《序》稱維等皆詩家射鵰手也。又摭古人詩聯,敘其措意,各有體要,撰《詩例》一卷,今並傳焉。
○李廓
廓,宰相程之子也。少有志勳業,攬轡慨然,而未肯屑就,遂困場屋中。作《下第》詩曰:“榜前潛制淚,衆裏獨嫌身。氣味如中酒,情懷似別人。”時流皆稱賞,且憐之,因共推輓。元和十三年獨孤樟榜進士,調司經局正字,出爲縣令。累歷顯官,仕終武寧節度使,政有奇績。工詩,極綺致。與賈島相友善。集今傳世。
○章孝標
孝標,字道正,錢塘人。李紳鎮淮東時,春雪,孝標參座席,有詩名,紳命札請賦,唯然,索筆一揮雲:“六出花飛處處飄,粘窗拂砌上寒條。朱門到晚難盈尺,盡是三軍喜氣消。”李大稱賞,薦於主文。元和十四年禮部侍郎庾承宣下進士及第,授校書郎。於長安將歸家慶,先寄友人曰:“及第全勝十政官,金湯鍍了出長安。馬頭漸入揚州郭,爲報時人洗眼看。”紳適見,亟以一絕箴之曰:“假金方用真金鍍,若是真金不鍍金。十載長安方一第,何須空腹用高心。”孝標慚謝。傷其氣宇窘急,終不大用。大和中,嘗爲山南道從事,試大理評事。仕終祕書正字。有集一卷,傳世。
○施肩吾
肩吾,字希聖,睦州人。元和十五年盧儲榜進士第後,謝禮部陳侍郎雲:“九重城裏無親識,八百人中獨姓施。”不待除授,即東歸,張籍羣公吟餞。人皆知有仙風道骨,寧戀人間升斗耶而少存箕、潁之情,拍浮詩酒,搴擘煙霞。初讀書五行俱下,至是授真詮於仙長,遂知逆順顛倒之法,與上中下精氣神三田反覆之義。以洪州西山,十二真君羽化之地,慕其真風,高蹈於此。題詩曰:“重重道氣結成神,玉闕金堂逐日新。若數西山得道者,兼餘即是十三人。”早嘗賦《閒居遣興詩》一百韻,頗述初心,大行於世。著《辨疑論》一卷,《西山傳道》、《會真》等記各一卷。述氣住則神住,神住則形住,爲《三住銘》一卷,及所爲詩十卷,自爲之序,今傳。
○袁不約
不約,字還樸,長慶三年鄭冠榜進士。大和中,以平判入等調官。有詩傳世。
○韓湘
湘,字清夫,愈之侄孫也。長慶三年禮部侍郎王起下進士。落魄不羈,見趣高遠,尤耽苦吟。公勉以經學,曰:“湘所學,公不知耶“因賦詩以述志雲:“青山雲水窟,此地是吾家。後夜流瓊液,凌晨咀絳霞。琴彈碧玉調,爐煉白朱沙。寶鼎存金虎,元田養白鴉。一瓢藏世界,三尺斬妖邪。解造逡巡酒,能開頃刻花。有人能學我,同去看仙葩。”公笑曰:“子能奪造化乎“湘曰:“此事甚易。”公爲開樽,湘聚土,以盆覆之,巽水,良久,開碧花二朵,花片上有詩一聯雲:“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公甚異怪,未喻其意。曰:“他日驗之。”告違去。未幾,公以諫佛骨事謫潮州刺史。一日,途中見有人冒風雪從林間來,視乃湘也,再拜馬前曰:“公憶花上之句乎“因詢其地,即藍關,嗟嘆久之,解鞍酒壚命酌,足成詩曰:“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本爲聖朝除弊事,豈期衰朽送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又贈詩曰:“人才爲世古來多,如子雄文孰可過。好待功名成就日,卻抽身去上煙蘿。“湘笑而不答,獻詩別公曰:“舉世都爲名利醉,惟吾來向道中醒。他時定是飛昇去,衝破秋空一點青。”遂別,竟不知所終。
○韓琮
琮,字成封,長慶四年李羣榜進士及第。大中中,仕至湖南觀察使。有詩名,多清新之制,錦不如也。《水送別》雲:“綠暗紅稀出鳳城,暮雲樓閣古今情。行人莫聽宮前水,流盡年光是此聲。”《駱谷晚望》雲:“秦川如畫渭如絲,去國還家一望時。公子王孫莫來好,嶺花多是斷腸枝。”如此等皆喧滿人口,餘極多,皆稱是。集一卷,今傳。
○韋楚老
楚老,長慶四年中書舍人李宗閔下進士,仕終國子祭酒。工詩,氣既淳雄,語亦豪健。衆作古樂府居多。《祖龍行》曰:“黑雲兵氣射天裂,壯士朝眠夢冤結。祖龍一夜死沙丘,胡亥空隨鮑魚轍。腐肉偷生二千里,僞書先賜扶蘇死。墓接驪山土未乾,瑞光已向芒碭起。陳勝城中鼓三下,秦家天地如崩瓦。龍蛇撩亂入咸陽,少帝空隨漢家馬。”傑制頗多,俱當刮目。今並傳。
○張祜
祜,字承吉,南陽人,來寓姑蘇。樂高尚,稱處士。騷情雅思,凡知己者悉當時英傑。然不業程文。元和、長慶間,深爲令狐文公器許,鎮天平日,自草表薦,以詩三百首獻於朝,辭略曰:“凡制五言,苞含六義,近多放誕,靡有宗師。祜久在江湖,早工篇什,研幾甚苦,搜象頗深,輩流所推,風格罕及。謹令繕錄,詣光順門進獻,望宣付中書門下。”祜至京師,屬元稹號有城府,偃仰內庭,上因召問祜之詞藻上下,稹曰:“張祜雕蟲小巧,壯夫不爲,若獎激大過,恐變陛下風教。”上頷之。由是寂寞而歸,爲詩自悼雲:“賀知章口徒勞說,孟浩然身更不疑。”遂客淮南。杜牧時爲度支使,極相善待,有贈雲:“何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祜苦吟,妻孥每喚之皆不應,曰:“吾方口吻生花,豈恤汝輩乎“性愛山水,多遊名寺,如杭之靈隱、天竺,蘇之靈巖、楞伽,常之惠山、善權,潤之甘露、招隱,往往題詠絕唱。同時崔涯亦工詩,與祜齊名,頗自放行樂,或乖興北里,每題詩倡肆,譽之則聲價頓增,毀之則車馬掃跡。涯尚義,有《俠士》詩云:“太行嶺上三尺雪,崖涯袖中三尺鐵。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門便與妻兒別。”嘗共謁淮南李相,祜稱“釣鰲客”,李怪之曰:“釣鰲以何爲竿“曰:“以虹。”“以何爲鉤“曰:“新月。”“以何爲餌“曰:“以‘短李’相也。”紳壯之,厚贈而去。晚與白樂天日相聚宴謔,樂天譏以“足下新作《憶柘枝》雲‘鴛鴦鈿帶拋何處,孔雀羅衫付阿誰’乃一問頭耳。”祜曰:“鄙薄之誚是也。明公《長恨歌》曰:‘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都不見。’又非目蓮尋母耶“一座大笑。初過廣陵曰:“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大中中,果卒于丹陽隱居,人以爲讖雲。詩一卷,今傳。衛蘧伯玉恥獨爲君子,令狐公其庶幾,元稹則不然矣。十譽不足,一毀有餘,其事業淺深,於此可以觀人也。爾所不知,人其舍諸稹謂祜雕蟲瑣瑣,而稹所爲,有不若是耶忌賢嫉能,迎戶而噬,略己而過人者,穿窬之行也。祜能以處士自終其身,聲華不借鐘鼎,而高視當代,至今稱之。不遇者天也,不泯者亦天也,豈若彼取容阿附,遺臭之不已者哉。
○劉得仁
得仁,公主之子也。長慶間以詩名。五言清瑩,獨步文場。自開成後至大中三朝,昆弟以貴戚皆擢顯仕,得仁獨苦工文。嘗立志,必不獲科第,不願儋人之爵也。出入舉場二十年,竟無所成,投跡幽隱,未嘗耿耿。有寄所知詩云:“外族帝王是,中朝親故稀。翻令浮議者,不許九霄蜚。”憂而不困,怨而不怒,哀而不傷,鏗鏘金玉,難合同流,而不厭於磨淬,端能確守格律,揣治聲病,甘心窮苦,不汲汲於富貴。王孫公子中,千載求一人不可得也。及卒,僧棲白吊之曰:“思苦爲詩身到此,冰魂雪魄已難招。直教桂子落墳上,生得一枝冤始銷。”有詩一卷行於世。
○朱慶餘
慶餘,字可久,以字行,閩中人。寶曆二年裴俅榜進士及第,授祕省校書。得張水部詩旨,氣平意絕,社中哲匠也。有名當時。集一卷。今傳。
○杜牧
牧,字牧之,京兆人也。善屬文。大和二年韋籌榜進士,與厲玄同年。初未第,來東都,時主司侍郎爲崔郾,太學博士吳武陵策蹇進謁曰:“侍郎以峻德偉望,爲明君選才,僕敢不薄施塵露。向偶見文士十數輩,揚眉抵掌,共讀一卷文書,覽之,乃進士杜牧《阿房宮賦》。其人,王佐才也。”因出卷,笏朗誦之。郾大加賞。曰:“請公與狀頭!”郾曰:“已得人矣。”曰:“不得,即請第五人。更否,則請以賦見還!”辭容激厲。郾曰:“諸生多言牧疏曠,不拘細行,然敬依所教,不敢易也。”後又舉賢良方正科。沈傳師表爲江西團練府巡官。又爲牛僧孺淮南節度府掌書記。拜侍御史,累遷左補闕,歷黃、池、睦三州刺史,以考功郎中知制誥,遷中書舍人。牧剛直有奇節,不爲齪齪小謹,敢論列大事,指陳利病尤切。兵法戎機,平昔盡意。嘗以從兄更歷將相,而已困躓不振,怏怏難平。卒年五十,臨死自寫墓誌,多焚所爲文章。詩情毫邁,語率驚人。識者以擬杜甫,故稱“大杜““小杜“以別之。後人評牧詩,如銅丸走坂,駿馬注坡,謂圓快奮急也。牧美容姿,好歌舞,風情頗張,不能自遏。時淮南稱繁盛,不減京華,且多名妓絕色,牧恣心賞,牛相收街吏報杜書記平安帖子至盈篋。後以御史分司洛陽,時李司徒閒居,家妓爲當時第一,宴朝士,以牧風憲,不敢邀。牧因遣諷李使召己,既至,曰:“聞有紫雲者,妙歌舞,孰是“即贈詩曰:“華堂今日綺筵開,誰喚分司御史來。忽發狂言驚四座,兩行紅袖一時回。”意氣閒逸,傍若無人,座客莫不稱異。大和末,往湖州,目成一女子,方十餘歲,約以十年後吾來典郡,當納之,結以金幣。洎周墀入相,牧上箋乞守湖州,比至,已十四年,前女子從人,兩抱雛矣。賦詩曰:“自恨尋芳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如今風擺花狼藉,綠葉成陰子滿枝。”此其大概一二。凡所牽繫,情見於辭。別業樊川。有《樊川集》二十卷,及注《孫子》,並傳。同時有嚴惲,字子重,工詩,與牧友善,以《問春》詩得名。昔聞有集,今無之矣。
●卷七
○楊發
發,大和四年禮部侍郎鄭氵下第二人及第。工詩,亦當時聲韻之偉者。略舉一篇,《宿黃花館》雲:“孤館蕭條槐葉稀,暮蟬聲隔水聲微。年年爲客路長在,日日送人身未歸。何處離鴻迷浦月,誰家愁婦搗寒衣。夜深不臥簾猶卷,數點殘螢入戶飛。“俱瀏亮清新,頗驚凡聽。恨其出處事蹟不得而知也。有詩傳世尚多。
○李遠
遠,字求古,大和五年杜陟榜進士及第,蜀人也。少有大志,誇邁流俗,爲詩多逸氣,五彩成文。早歷下邑,詞名卓然。宣宗時,宰相令狐進奏擬遠杭州刺史,上曰:“朕聞遠詩有‘青山不厭千杯酒,白日惟銷一局棋。’是疏放如此,豈可臨郡理人“曰:“詩人託此以寫高興耳,未必實然。”上曰:“且令往觀之。”至,果有治聲。性簡儉,嗜啖鳧鴨。貴客經過,無他贈,厚者綠頭一雙而已。後歷忠、建、江三州刺史,仕終御史中丞。初牧湓城,求天寶遺物,得秦僧收楊妃襪一衤兩,珍襲,呈諸好事者。會李羣玉校書自湖湘來,過九江,遠厚遇之,談笑永日。羣玉話及向賦《黃陵廟詩》,動朝雲幕雨之興,殊亦可怪。遠曰:“僕自獲凌波片玉,軟輕香窄,每一見,未嘗不在馬嵬下也。”遂更相戲笑,各有賦詩。後來頗爲法家所短。蓋多情少束,亦徒以微辭相感動耳。有詩集一卷,今傳。
○李敬方
敬方,字中虔,長慶三年鄭冠榜進士。大和中,仕爲歙州刺史。後坐事,左遷臺州刺史。有詩一卷,傳世。
○許渾
渾,字仲晦,潤州丹陽人,圉師之後也。大和六年李榜進士,爲當塗、太平二縣令。少苦學勞心,有清羸之疾,至是以伏枕免。久之,起爲潤州司馬。大中三年,拜監察御史,歷虞部員外郎,睦、郢二州刺史。嘗分司朱方,買田築室,後抱病退居丁卯澗橋村舍,暇日綴錄所作,因以名集。渾樂林泉,亦慷慨悲歌之士。登高懷古,已見壯心,故爲格調豪麗,猶強弩初張,牙淺弦急,俱無留意耳。至今慕者極多,家家自謂得驪龍之照夜也。早歲嘗遊天台,仰看瀑布,旁眺赤城,辨方廣於霏煙,躡石橋於懸壁,登陟兼晨,窮覽幽勝。朗誦孫綽古賦,傲然有思歸之想,志存不朽,再三信宿,彷徨不能去。以王事不果,有負初心。後晝夢登山,有宮闕凌虛,問,曰:“此崑崙也。”少頃,遠見數人方飲,招渾就坐,暮而罷。一佳人出箋求詩,未成,夢破。後吟曰:“曉人瑤臺露氣清,庭中惟見許飛瓊。塵心未斷俗緣在,十里下山空月明。”他日復夢至山中,佳人曰:“子何題余姓名於人間“遂改爲“天風吹下步虛聲”,曰:“善矣。”渾才思翩翩,仙子所愛,夢寐求之,一至於此。昔子建賦《洛神》,人以徒聞虛語,以是謂迂誕不信矣。未幾遂卒。有詩二卷,今傳。
○雍陶
陶,字國鈞,成都人。工於詞賦。少貧,遭蜀中亂後,播越羈旅,有詩云:“貧當多病日,閒過少年時。”大和八年陳寬榜進士及第,一時名輩,鹹偉其作。然恃才傲睨,薄於親黨。其舅雲安劉欽之下第,歸三峽,卻寄陶詩云:“山近衡陽雖少雁,水連巴蜀豈無魚“得詩頗愧赧,遂通向不絕。大中六年,授國子毛詩博士。與賈島、殷堯藩、無可、徐凝、章孝標友善,以琴樽詩翰相娛,留長安中。大中末,出刺簡州,時名益重,自比謝宣城、柳吳興,國初諸人書奴耳。賓至,必佯佯挫辱。投贄者少得通。秀才馮道明,時稱機捷,因罷舉請謁,給閽者曰:“與太守有故。”陶倒屣,及見,呵責曰:“與足下素昧平生,何故之有“馮曰:“誦公詩文,室邇人遠,何隔平生“吟陶詩數聯,如“立當青草人先見,行近白蓮魚未知。”又“閉門客到常如病,滿院花開未是貧。”又“江聲秋入峽,雨色夜侵樓“等句。陶多其慕己,厚贈遣之。自負如此。後爲雅州刺史,郭外有情盡橋,乃分衿祖別之所。因送客,陶怪之,遂於上立候館,改名折柳橋,取古樂府《折楊柳》之義。題詩曰“從來只有情難盡,何事呼爲情盡橋自此改名爲折柳,任它離恨一條條。”甚膾炙當時。竟辭榮,閒居廬嶽,養痾傲世,與塵事日冥矣。有《唐志集》五卷,今傳。
○賈馳
馳,大和九年鄭確榜進士。初負才質,蹭蹬名場。來往公卿問,擔簦躡ハ,莫伸其志。嘗入關賦詩云:“河上微風來,關頭樹初溼。今朝關城吏,又見孤客人。上國誰與期,西來徒自急。”主司得聞,有憐才之意,遂放第。不甚顯宦。詩文俱得美聲。後來文士集中,多稱賈先輩,其名譽爲時所重雲。有集傳世。
○伍喬
喬,少隱居廬山讀書,工爲詩,與杜牧之同時擢第。初,喬與張洎少友善,洎仕爲翰林學士,眷寵優異,喬時任歙州司馬,自傷不調,作詩寄洎,戒去僕曰:“俟張遊宴,即投之。”洎得緘雲:“不知何處好銷憂,公退攜樽即上樓。職事久參侯伯幕,夢魂長達帝王州。黃山向晚盈軒翠,黟水含春繞郡流。遙想玉堂多暇日,花時誰伴出城遊“洎動容久之,爲言於上,召還爲考功員外郎,卒官。今有詩二十餘篇,傳於世。
○陳上美
上美,開成元年禮部侍郎高鍇放榜第二人登科。以詩鳴當時,間作悉佳制。論其骨格本峭,但少氣耳。有集今傳。夫窮經,志在死而不亡者,天道良難,無固必也。或稱碩儒,而名偶身喪;或乃頹然,而青編不削。又若以位高金多,心廣體胖,而富貴驕人,文稱功業黯黯,則未若腐草之有螢也。今羣居論古終日,其人既遠,骨已朽矣,幸而照灼簡牘,未必皆揚雄、班、馬之流耳。於茲傳中,族匪聞望,官不隆重,俱以一詠爭長歲月者亦多,豈曰小道而忽之。設有白璧,入地不滿尺,出土無膚寸,雖卞和憧憧往來其間,不失者亦鮮矣。幸不幸之謂也。
○李商隱
商隱,字義山,懷州人也。令狐楚奇其才,使遊門下,授以文法,遇之甚厚。開成二年,高鍇知貢舉,楚善於鍇,獎譽甚力,遂擢進士。又中拔萃,楚又奏爲集賢校理。楚出,王茂元鎮興元,素愛其才,表掌書記,以子妻之。除待御史。茂元爲李德裕黨,士流嗤謫商隱,以爲詭薄無行,共排擯之。來京都,久不調。更依桂林總管鄭亞府爲判官,後隨亞謫循州,三年始回。歸窮於宰相,惡其忘家恩,放利偷合,從小人之闢,謝絕殊不展分。重陽日,因詣廳事,留題雲:“十年泉下無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又云:“郎君官重施行馬,東閣無因許再窺。”見之惻然,乃補太學博士。柳仲郢節度東川,闢爲判官。商隱廉介可畏,出爲廣州都督,人或袖金以贈,商隱曰:“吾自性分不可易,非畏人知也。”未幾,入拜檢校吏部員外郎。罷,客滎陽,卒。商隱工詩,爲文瑰邁奇古,辭難事隱。及從楚學,儷偶長短,而繁縟過之。每屬綴,多檢閱書冊,左右鱗次,號“獺祭魚”。而旨能感人,人謂其橫絕前後。時溫庭筠、段成式各以致相誇。號“三十六體”。後評者謂其詩“如百寶流蘇,千絲鐵網,綺密瑰妍,要非適用之具”。斯言信哉。初得大名,薄遊長安,尚希識面,因投宿逆旅,有衆客方酣飲,賦《木蘭花》詩就,呼與坐,不知爲商隱也。後成一篇雲:“洞庭波冷曉侵雲,日日征帆送遠人。幾度木蘭船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客問姓名,大驚稱罪。時白樂天老退,極喜商隱文章,曰:“我死後,得爲爾兒足矣。”白死數年,生子,遂以“白老“名之。既長,殊鄙鈍,溫飛卿戲曰:“以爾爲待郎後身,不亦忝乎“後更生子,名袞師,聰俊。商隱詩云:“袞師我嬌兒,英秀乃無匹。”此或其後身也。商隱文自成一格,後學者重之,謂“西昆體“也。有《樊南甲集》二十卷,《乙集》二十卷,《玉溪生詩》三卷。初自號玉溪子。又賦一卷,文一卷,並傳於世。
○喻鳧
鳧,毗陵人,開成五年李從實榜進士,仕爲烏程縣令。有詩名。晚歲變雅,鳧亦風靡,專工小巧,高古之氣掃地,所畏者務陳言之是去耳。後來才子,皆稱“喻先輩”,嚮慕之情足見也。同時薛瑩亦工詩。鳧詩一卷,瑩詩《洞庭集》一卷,今並傳。
○薛逢
逢,字陶臣,蒲州人。會昌元年,崔峴榜第三人進士。調萬年尉。未幾,佐河中幕府。崔鉉人相,引直宏文館。歷侍御史、尚書郎。持論鯁切,以謀略高自顯布衣中,與劉彖交,而文辭出逢下,常易彖,及當國,有薦逢知制誥者,彖蝟言先朝以兩省官給事、舍人治州縣乃得除,逢未試州,不可。乃出爲巴州刺史。初及第,與楊收、王鐸同年,而逢文藝最優。收輔政,逢有詩云:“誰知金印朝天客,同是沙堤避路人。”收銜之,斥爲蓬、綿二州刺史。及鐸相,逢又賦詩云:“昨日鴻毛萬鈞重,今朝出嶽一毫輕。”鐸怒。中外亦鄙逢褊傲。遷祕書監。卒。逢晚年吾宦途,嘗策羸赴朝,值新進士榜下,綴行而出,呵殿整然,見逢行李蕭條,前導曰:“迴避新郎君!”逢囅然,因遣一介語之曰:“報道莫貧相,阿婆三五少年時,也曾東塗西抹來。”其人辟易。逢天資本高,學力亦贍,故不甚苦思,而自有豪逸之態,第長短皆率然而成,未免失淺露俗,蓋亦當時所尚,非離羣絕俗之詣也。夫道家三寶,其一不敢爲天下先。前人者孰肯後之。加人者孰能受之。觀逢恃才怠傲,恥在喧卑,而喋喋脣齒,亦猶惡醉而強酒也。累擯遠方,寸進尺退,至龍鍾而自憤不已,蓋禍福無不自己求者焉。有《詩集》十卷,又《別紙》十三卷,《賦集》十四卷,今並行。
○趙嘏
嘏,字承,山陽人。會昌四年鄭言榜進士。大中中,仕爲渭南尉。一時名士大夫極稱道之。卑宦頗不如意。宣宗雅知其名,因問宰相:“趙嘏詩人,曾爲好官否可取其詩進來!”讀其卷首題秦詩云:“徒知六國隨斤斧,莫有羣儒定是非。”上不悅,事寢。嘏嘗早秋賦詩曰:“殘星數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杜牧之呼爲“趙倚樓”,賞嘆之也。又初有詩,落句雲:“早晚粗酬身事了,水邊歸去一閒人。“仕途屹兀,豈其讖也!嘏豪邁爽達,多陪接卿相,出入館ト,如親屬。然能以書生令遠近知重,所謂“一日名動京師,三日傳滿天下”,有自來矣。命沾仙尉,追蹤梅市,亦不惡耳。先嘏家浙西,有美姬溺愛,及計偕,留侍母。會中元遊鶴林寺,浙帥窺見悅之,奪歸。明年嘏及第,自傷賦詩曰:“寂寞堂前日又曛,陽臺去作不歸雲。當時聞說沙吒利,今日青娥屬使君。”帥聞之,殊慘慘,遣介送姬入長安。時嘏方出關,途次橫水驛,於馬上相遇,姬因抱嘏痛哭;信宿而卒,遂葬於橫水之陽。嘏思慕不已,臨終日有所見,時方四十餘。今有《渭南集》及《編年詩》二卷。悉取十三代史事蹟,自始生至百歲,歲賦一首、二首,總得一百一十章。今並行於世。
○薛能
能,字太拙,汾州人。會昌六年狄慎思榜登第。大中末,書判入等中選,補尉。闢太原、陝虢、河陽從事。李福鎮滑臺,表置觀察判官。歷御史、都官、刑部員外郎。福徒帥西蜀,奏以自副。鹹通中,攝嘉州刺史。造朝,遷主客、度支、刑部郎中,俄爲同州刺史、京兆大尹。出帥感化,入授工部尚書。復節度徐州,徙鎮忠武。廣明元年,徐軍戍氵殷水,經許,能以軍多懷舊,惠館待於城中。許軍懼見襲,大將周岌乘衆疑怒,因爲亂,逐能據城,自稱留後。數日,殺能並屠其家。能治政嚴察,絕請謁。耽癖於詩,日賦一章爲課。性喜凌人,格律卑卑,亦無甚高論。嘗以第一流自居,罕所拔拂。時劉得仁擅雅稱,持詩卷造能,能以句謝雲:“千首加一首,卷初如卷終。”蓋譏其無變體也。量人如此,非厚德君子。晚節尚浮屠,奉法唯謹。資性傲忽,又多佻輕忤世。及爲藩鎮,每易武吏。嘗命其子屬橐,雅拜新進士,或問其故,曰:“渠消弭災咎耳。”今有集十卷,及《繁城集》一卷傳焉。
○李宣古
宣古,字垂後,澧陽人。會昌三年盧肇榜進士。又試中宏辭。工文,極俊,有詩名。性謔浪,多所譏誚。時杜尚主,出守澧陽,宣古在館下,數陪宴賞,諧慢既深,不能忍,忿其戲己,辱之,使臥於泥中,衣冠顛倒。長林公主素惜其才,勸曰:“尚書獨不念諸郎學文,侍士如此,那得平陽之譽乎“遣人扶起,更以新服,赴中座,使宣古賦詩,謝曰:“紅燈初上月輪高,照見堂前萬朵桃。慄調清銀字管,琵琶聲亮紫檀槽。能歌奼女顏如玉,解飲蕭郎眼似刀。爭奈夜深拋耍令,舞來ソ去使人勞。”杜公賞之。後二子裔休、儒林皆中第,人曰:“非母賢待師,不足成其子。”今諸集中往往載其作,有英氣,調頗清麗,惜不多見。竟薄命無印綬之譽,落莫自終。弟宣遠亦以詩鳴,今傳者可數也。
○姚鵠
鵠,字居雲,會昌三年禮部尚書王起下進士。多出入當時好士公卿席幕,然吏才文價,俱不甚超。一名僅爾流播,亦多幸矣。詩一卷,今傳。
○項斯
斯,字子遷,江東人也。會昌四年王起下第二人進士。始命潤州丹徒縣尉,卒於任所。開成之際,聲價藉甚,特爲張水部所知賞,故其詩格頗與水部相類,清妙奇絕。鄭少師薰贈詩云:“項斯逢水部,誰道不關情。”斯性疏曠,溫飽非其本心。初築草廬於朝陽峯前,交結淨者,盤礴宇宙,戴蘚花冠,披鶴氅,就松陰,枕白石,飲清泉,長哦細酌,凡如此三十餘年。晚污一名,殊屈清致。其警聯如“病嘗山藥遍,貧起草堂低。”如“客來因月宿,牀勢向山移。”《下第》雲:“獨存過江馬,強拂看花衣”。《病僧》雲:“不言身後事,猶坐病中禪。”又“湖山萬疊翠,門樹一行春。”又“一燈愁裏夢,九陌病中春。”如“月明古詩客初到,風度閒門僧未歸。”《宮人入道》雲:“將敲碧落新齋磐,卻進昭陽舊賜箏“之類,不一而足,當時盛稱。楊敬之祭酒贈詩云:“幾度見君詩總好,及觀標格過於詩。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其名以此益彰矣。集一卷,今行。
○馬戴
戴,字虞臣,華州人。會昌四年左僕射王起下進士,與項斯、趙嘏同榜,俱有盛名。初應闢佐大同軍幕府,與賈島、許棠唱答。苦家貧,爲祿代耕。歲廩殊薄,然終日吟事,清虛自如。《秋思》一絕曰:“萬木秋霖後,孤山夕照餘。田園無歲計,寒近憶樵漁。”調率如此。後遷國子博士,卒。戴詩壯麗,居晚唐諸公之上,優遊不迫,沉著痛快,兩不相傷,佳作也。早耽幽趣,既鄉里當名山,秦川一望,黃埃赤日,增起凌雲之操。結茅堂玉女洗頭盆下,軒窗甚僻,對懸瀑三十仞,往還多隱人。誰謂白頭從宦,俸不醫貧,徒興猿鶴之誚,不能無也。有詩一卷,今傳。
○孟遲
遲,字遲之,平昌人。會昌五年易重榜進士。有詩名,尤工絕句,風流嫵媚,皆宮商金石之聲。情與顧非熊甚相得,且同年。有詩一卷,行於世。
○任蕃
蕃,會昌間人,家江東,多遊會稽、苕、間。初亦舉進士之京,不第。榜罷進謁主司曰:“僕本寒鄉之人,不遠萬里,手遮赤日,步來長安,取一第榮父母不得。侍郎豈不聞江東一任藩,家貧吟苦,忍令其去如來日也敢從此辭,彈琴自娛,學道自樂耳。”主司慚,欲留不可得。歸江湖,專尚聲調。去遊天台巾子峯,題寺壁間雲:“絕頂新秋生夜涼,鶴翻鬆露滴衣裳。前峯月照一江水,僧在翠微開竹房。”既去百餘里,欲回改作“半江水”,行到題處,他人已改矣。後復有題詩者,亡其姓名,曰:“任蕃題後無人繼,寂寞空山二百年。”才名類是。凡作必使人改視易聽,如《洛陽道》雲:“憧憧洛陽道,塵下生春草。行者豈無家,無人在家老。雞鳴前結束,爭去恐不早。百年路傍盡,白日車中曉。求富江海狹,取貴山嶽小。二端立在途,奔走何由了。”想蕃風度,此不足舉其梗概。有詩七十七首,爲一卷,今傳非全文矣。
○顧非熊
非熊,姑蘇人,況之子也。少俊悟,一覽輒能成誦。工吟,揚譽遠近。性滑稽好辯,頗雜笑言。凌轢氣焰子弟,既犯衆怒,擠排者紛然。在舉場角藝三十年,屈聲破入耳。會昌五年,諫議大夫陳商放榜。初,上洽聞非熊詩價,至是怪其不第,敕有司進所試文章,追榜放令及第。劉得仁賀以詩曰:“愚爲童稚時,已解念君詩。及得高科早,須逢聖主知。”授盯眙主簿,不樂拜迎,再厭鞭撻,因棄官歸隱。王司馬建送詩去:“江城柳色海門煙,欲到茅山始下船。知道君家當瀑布,菖蒲潭在草堂前。”一時餞別吟贈俱名流。不知所終,或傳住茅山十餘年,一旦遇異人,相隨入深谷,不復出矣。有詩一卷,今行於世。
○曹鄴
鄴,字鄴之,桂林人。累舉不第,爲《四怨三愁五情》詩,雅道甚古。時爲舍人韋愨所知,力薦於禮部侍郎裴休。大中四年張溫琪榜中第。看榜日,上主司詩云:“一辭桂巖猿,九泣都門月。年年孟春至,看花如看雪。”《杏園宴間呈同年》雲:“岐路不在天,十年行不至。一旦公道開,青雲在平地。”又云:“匆匆出九衢,童僕顏色異。故衣未及換,尚有去年淚。”又云:“永持共濟心,莫起胡越意。”佳句類此甚多,志特勤苦。仕至洋州刺史。有集一卷,今傳。
○鄭
,字賓光,大中五年李郜榜進士。有集一卷,名《津陽門詩》。津陽,即華清宮之外闕。詢求父老,爲詩百韻,皆紀明皇時事者也。
○劉駕
駕,字司南,大中六年禮部侍郎崔嶼下進士。初與曹鄴爲友,深相結,俱工古風詩。鄴既擢第,不忍先歸,待長安中,賀成名,乃同歸范蠡故山。時國家復河、湟故地,有歸馬放牛之象,賀獻樂府十章,《序》曰:“駕生唐二十八年,獲見明天子以德歸河、湟,臣得與天下夫婦復爲太平人。恨愚且賤,不得拜舞上前,作詩十篇,雖不足貢聲宗廟,形容盛德,願與耕稼陶漁者,歌江湖田野間,亦足自快。”詩奏,上甚悅,累歷達官。駕詩多比興含蓄,體無定規,意盡即止,爲時所宗。今集一卷,行於世。
○方幹
幹,字雄飛,桐廬人。幼有清才,散拙無營務。大中中,舉進士不第,隱居鏡湖中,湖北有茅齋,湖西有松島,每風清月明,攜稚子鄰叟,輕棹往返,甚愜素心。所住水木幽,一草一花,俱能留客。家貧,蓄古琴,行吟醉臥以自娛。徐凝初有詩名,一見幹器之,遂相師友,因授格律。幹有贈凝詩云:“把得新詩草裏論。”時謂反語爲村裏老,疑幹譏誚,非也。幹貌陋兔缺,性喜凌侮。王大夫廉問浙東,禮邀幹至,誤三拜,人號爲“方三拜”。王公嘉其操,將薦於朝,託吳融草表,行有日,王公以疾逝去,事不果成。幹早歲偕計,往來兩京,公卿好事者爭延納,名竟不入手,遂歸,無復榮辱之念。浙中凡有園林名勝,輒造主人,留題幾遍。初李頻學幹爲詩,頻及第,詩僧清越賀雲:“弟子已折桂,先生猶灌園。”鹹通末卒。門人相與論德謀跡。諡曰玄英先生。樂安孫等綴其遺詩三百七十餘篇,爲十卷,王贊論之曰:“鏝肌滌骨,冰瑩霞絢。嘉餚自將,不吮餘雋。麗不葩芬,苦不癯棘。當其得志,倏與神會。詞若未至,意已獨往。”亦論曰:“其秀也,仙蕊於常花;其鳴也,靈鼉於衆響。”觀其所述論,不過矣。古黔婁先生死,曾參與門人來吊,問曰:“先生終,何以諡“妻曰:“以‘康’。”參曰:“先生存時,食不充Ш,衣不蓋形,死則手足不斂,傍無酒肉。生不美,死不榮,何樂而諡爲康哉。”妻曰:“昔先生國君用爲相,辭不受,是有餘貴也。君饋慄三十鍾,辭不納,是有餘富也。先生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慼慼於貧賤,不遑遑於富貴,求仁得仁,求義得義,諡之以康,不亦宜乎。”方幹,韋布之士,生稱高尚,死諡玄英,其梗概大節,庶幾乎黔婁者耶!
○李頻
頻,字得新,睦州壽昌人。少秀悟,長,廬西山。多記覽,於詩特工。與同裏方幹爲師友。給事中姚合時稱詩穎,頻不憚走千里丐其品第,合見,大加獎挹,且愛其標格,即以女妻之。大中八年,顏標榜擢進士,調祕書郎,爲南陵主簿。試判入等,遷武功令。頻性耿介,難幹以非理。賑饑民,戢豪右,於是京畿多賴,事事可傳。懿宗嘉之,賜緋銀魚,擢侍御史。守法不阿,遷都官員外郎。表乞建州刺史,至則布條教,以禮治下。時盜所在衝突,惟建賴頻以安。未幾卒官下,櫬隨家歸,父老相與扶柩哀悼,葬永樂州,爲立廟於梨山,歲時祭祠,有災必禱,垂福逮今。頻詩雖出晚年,體制多與劉隨州相抗,騷嚴風謹,慘慘逼人。有詩一卷,今行世。
○李羣玉
羣玉,字文山,澧州人也。清才曠逸,不樂仕進,專以吟詠自適,詩筆遒麗,文體豐妍。好吹笙,美翰墨。如王、謝子弟,別有一種風流。親友強之赴舉,一上即止。裴相公休觀察湖南,厚禮延致之郡中,嘗勉之曰:“處士被褐懷玉,浮雲富貴,名高而身不知,神寶寧久棄荒途子其行矣。”大中八年,以草澤臣來京,詣闕上表,自進詩三百篇。休適人相,復論薦。上悅之,敕授弘文館校書郎。李頻使君呼爲從兄。歸湘中,題詩二妃廟,是暮宿山舍,夢見二女子來曰:“兒娥皇、女英也,承君佳句,徽將遊於汗漫,願相從也。”俄而影滅。羣玉自是鬱郁,歲餘而卒。段成式爲詩哭曰:“曾話黃陵事,今爲白日催。老無男女累,誰哭到泉臺。”今有詩三卷、後集五卷行世。夫澧浦,古騷人之國。屈平仁遭譖毀,不知所訴,心煩意亂,賦爲《離騷》。騷,愁也。已矣哉。國無人知我兮,又何懷乎故都委身魚腹,魂招兮不來。芳草萎{艹爾},蕭艾參天,奚獨一時而然也。羣玉繼稟修能,翱翔大化,人不知而不恤,祿不及而不言。望涔陽之亡極,挹杜蘭之緒馨,款君門以披懷,沾一命而潛退,風景滿目,寧無愧於古人。故其格調清越,而多登山臨水、懷人送歸之制,如“遠客坐長夜,雨聲孤寺秋。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等句,已曲盡羈旅坎Б之情。壯心千里,於方寸不擾,亦大難矣。
●卷八
○李郢
郢,字楚望,大中十年崔榜進士及第。初居餘杭,出有山水之興,人有琴書之娛,疏於馳競。歷爲藩鎮從事,後拜侍御史。郢工詩,理密辭閒,個個珠玉。其清麗極能寫景狀懷,每使人竟日不能釋卷。與清塞、賈島最相善。時塞還俗,聞島尋卒,郢重來錢塘,俱絕音響,感而賦詩曰:“卻到城中事事傷,惠休還俗賈生亡。誰人收得文章篋,獨我重經苔鮮房。一命未沾爲逐客,萬緣初盡別空王。蕭蕭竹塢殘陽在,葉覆閒階雪擁牆。”其它警策率類此。有集一卷,今傳。
○儲嗣宗
嗣宗,大中十三年孔緯榜及第。與顧非熊先生相結好,大得詩名。苦思夢索,所謂逐句留心,每字著意,悠然皆塵外之想。覽其所作,及見其人。警聯如:“綠毛辭世女,白髮人壺翁。”又“片水明在野,萬花深見人。”又“黃鶴有歸語,白雲無忌心。”又“蟬鳴月中樹,風落客前花。”又“池亭千里月,煙水一封書。”又“鶴語松上月,花明雲裏春。”又“一酌水邊酒,數聲花下琴。”又“宿草風悲夜,荒村月吊人。”《哭彭先生》雲:“空階鶴戀丹青影,秋雨苔封白石牀。”《題閒居》雲:“鳥啼碧樹閒臨水,花滿青山靜掩門。”等句,皆區區所當避舍者也。有集一卷,今傳。
○劉滄
滄,字蘊靈,魯國人也。體貌魁梧,尚氣節,善飲酒,談古今令人終日喜聽。慷慨懷古,率見於篇。大中八年禮部侍郎鄭薰下進士。榜後進謁謝,薰曰:“初謂劉君銳志,一第不足取。故人別來三十載,不相知聞,誰渭今白頭紛紛矣。”調華原尉。與李頻同年。詩極清麗,句法絕同趙嘏、許渾,若出一糹句綜然。詩一卷,今傳。
○陳陶
陶,字嵩伯,鄱陽劍浦人。嘗舉進士輒下,爲詩云:“中原不是無麟鳳,自是皇家結網疏。”頗負壯懷,志遠心曠,遂高居不求進達,恣遊名山,自稱“三教布衣”。大中中,避亂入洪州西山,學神仙嚥氣有得,出入無間。時嚴尚書宇牧豫章,慕其清操,嘗備齋供,俯就山中,揮談終日。而欲試之,遣小妓蓮花往侍,陶笑不答。蓮花賦詩求去曰:“蓮花爲號玉爲腮,珍重尚書送妾來。處士不生巫峽夢,虛勞雲雨下陽臺。”陶賦詩贈之雲:“近來詩思清於水,老去風情薄似雲。已向昇天得門戶,錦衾深愧卓文君。”宇見詩益嘉貞節。陶金骨已堅,戒行通體,夜必鶴氅,焚香巨石上,鳴金步虛,禮星月,少寐。所止茅屋,風雷洶洶不絕。忽一日不見,惟鼎竈杵臼依然。開寶間,有樵者入深谷,猶見無恙。後不知所終。陶工賦詩,無一點塵氣。於晚唐諸人中,最得平淡,要非時流所能企及者。有《文錄》十卷,今傳於世。
○鄭巢
巢,錢塘人。大中間舉進士。時姚合號詩宗,爲杭州刺史,巢獻所業,日遊門館,累陪登覽燕集,大得獎重,如門生禮然。體效格法,伏膺無ル,句意且清新。巢性疏野。兩浙湖山寺宇幽勝,多名僧,外學高妙,相與往還酬酢,竟亦不仕而終。有詩一卷,今傳。
○於武陵
武陵,名鄴,以字行,杜曲人也。大中時,嘗舉進士,不稱意,攜書與琴,往來商洛、巴蜀間,或隱於卜中,存獨醒之意。避地嘿嘿,語不及榮貴,少與時輩交遊。嘗南來至瀟湘,愛汀洲芳草,況是古騷人舊國,風景不殊,欲卜居未果,歸老嵩陽別墅。詩多五言,興趣飄逸多感,每終篇一意,策名當時,集一卷,今傳。
○來鵬
鵬,豫章人,家徐孺子亭邊,林園自樂,師韓、柳爲文。大中、鹹通間,才名藉甚。鵬工詩,蓄銳既久,自傷年長,家貧不達,頗亦忿忿,故多寓意譏訕。當路雖賞清麗,不免忤情,每爲所忌。如《金錢花》雲:“青帝若教花裏用,牡丹應是得錢人。“《夏雲》雲:“無限旱苗枯欲盡,悠悠閒處作奇峯。”《偶題》雲:“可惜青天好雷電,只能驚起懶蛟龍。”坐是凡十上不得第。韋岫尚書獨賞其才,延待幕中,攜以遊蜀。又欲納爲婿,不果。是年力薦,夏課卷中獻詩有云:“一夜綠荷風剪破,嫌它秋雨不成珠。”岫以爲不祥,果失志。時遭廣明庚子之亂,鵬避地遊荊襄,艱難險阻,南返。中和,客死於維揚逆旅,主人賢,收葬之。有詩一卷,今傳於世。
○溫庭筠
庭筠,字飛卿,舊名岐,幷州人,宰相彥博之孫也。少敏悟,天才雄贍,能走筆成萬言。善鼓琴吹笛,雲:“有弦即彈,有孔即吹,何必爨桐與柯亭也。”側詞豔曲,與李商隱齊名,時號“溫、李”。才情綺麗,尤工律賦。每試,押官韻,燭下未嘗起草,但籠袖憑几,每一韻一吟而已,場中曰:“溫八吟”。又謂八叉手成八韻,名“溫八叉”。多爲鄰鋪假手。然薄行無檢幅,與貴胄裴誠、令狐氵高等飲博。後夜嘗醉詬狹邪間,爲邏卒折齒,訴不得理。舉進士,數上又不第。出入令狐相國書館中,待遇甚優。時宣宗喜歌《菩薩蠻》,假其新撰進之,戒令勿泄,而遽言於人。又嘗問玉條脫事,對以出《南華經》,且曰:“非僻書,相公燮理之暇,亦宜覽古。”又有言曰:“中書省內坐將軍。”譏無學,由是漸疏之。自傷雲:“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徐商鎮襄陽,闢巡官,不得志,遊江東。大中末,山北沈侍郎主文,特召庭筠試於簾下,恐其潛救。是日不樂,逼暮先請出,仍獻啓千餘言。詢之,已佔授八人矣。執政鄙其爲,留長安中待除。宣宗微行,遇於傳舍,庭筠不識,傲然詰之曰:“公非司馬、長史流乎“又曰:“得非六參、簿、尉之類“帝曰:“非也。”後謫方城尉,中書舍人裴坦當制,忸怩含毫久之,詞曰:“孔門以德行居先,文章爲末。爾既早隨計吏,宿負雄名,徒誇不羈之才,罕有適時之用。放騷人於湘浦,移賈誼於長沙,尚有前席之期,未爽抽毫之思。”庭筠之官,文士詩人爭賦詩祖餞,惟紀唐夫擅場,曰:“鳳凰詔下雖沾命,鸚鵡才高卻累身。”唐夫舉進士,有詞名。庭筠仕終國子助教。竟流落而死。今有《漢南真稿》十卷,《握蘭集》三卷,《金筌集》十卷,詩集五卷,及《學海》三十卷。又《採茶錄》一卷。及著《乾巽子》一卷,《序》雲“不爵不觥,非い非炙,能悅諸心,庶乎乾巽之義“等,並傳於世。
○魚玄機
玄機,長安人,女道士也。性聰慧,好讀書,尤工韻調,情致繁縟。鹹通中及笄,爲李億補闕侍寵。夫人妒,不能容,億遣隸咸宜觀披戴。有怨李詩云:“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與李郢端公同巷,居止接近,詩筒往反。復與溫庭筠交遊,有相寄篇什。嘗登崇真觀南樓,睹新進士題名,賦詩曰:“雲峯滿目放春情,歷歷銀鉤指下生。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觀其志意激切,使爲一男子,必有用之才,作者頗賞憐之。時京師諸宮宇女郎,皆清俊濟楚,簪星曳月,惟以吟詠自遣,玄機傑出,多見酬酢雲。有詩集一卷,今傳。
○邵謁
謁,韶州翁源縣人。少爲縣廳吏,客至倉卒,令怒其不扌耆牀迎待,逐去。遂截髻著縣門上,發憤讀書。書堂距縣十餘里,隱起水心。謁平居如裏中兒未着冠者,發{髟會},野服。苦吟,工古調。鹹通七年抵京師,隸國子。時溫庭筠主試,憫擢寒苦,乃榜謁詩三十餘篇,以振公道,曰:“前件進士,識略精微,堪裨教化,聲詞激切,曲備風謠,標題命篇,時所難著,燈燭之下,雄辭卓然。誠宜榜示衆人,不敢獨專華藻,仍請申堂,並榜禮部。”已而釋褐。後赴官,不知所終。它日,縣民祠神者,持幘舞鈴,忽自稱“邵先輩降”。鄉里前輩皆至,作禮問曰:“今者辱來,能強爲我賦詩乎“巫即書一絕雲:“青山山下少年郎,失意當時別故鄉。惆悵不堪回首望,隔溪遙見舊書堂。”詞詠悽苦,雖椽筆不逮,鄉老中曉聲病者,至爲感泣諮嗟。今有詩一卷,傳於世。
○於
,字子漪,鹹通二年裴延魯榜進士。患當時作詩者,拘束聲律而入輕浮,故作《古風》三十篇以矯弊俗,自號“逸詩”。今一卷,傳於世。觀唐詩至此間,弊亦極矣,獨奈何國運將弛,士氣日喪,文不能不如之。嘲雲戲月,刻翠粘紅,不見補於採風,無少裨於化育,徒務巧於一聯,或伐善於隻字,悅心快口,何異秋蟬亂鳴也。於、邵謁、劉駕、曹鄴等,能反棹下流,更唱俗,置聲祿於度外,患大雅之凌遲,使耳厭鄭、衛,而忽洗雲和;心醉醇Ο,而乍爽玄酒。所謂清清泠泠,愈病析酲。逃空虛者,聞人足音,不亦快哉。晉處士戴春日攜斗酒,往樹下聽黃鸝,曰“此俗耳針砭,詩腸鼓吹“者,豈徒然哉。於數子亦云。
○李昌符
昌符,字若夢,鹹通四年禮部侍郎蕭仿下進士。工詩,在長安與鄭谷酬贈,仕終膳部員外郎。嘗作《奴婢詩》五十首,有云:“不論秋菊與春花,個個能︿空肚茶。”無事莫教頻入庫,每般閒物要些些“等句。後爲御史劾奏,以爲輕薄爲文,多妨政務,虧嚴重之德,唱誹戲之風。謫去,匏繫終身。有詩集一卷,行於世。
○翁綬
綬,鹹通六年中書舍人李蔚下進士。工詩,多近體,變古樂府,音韻雖響,風骨憔悴,真晚唐之移習也。後亦間關,名不甚顯。固知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上,惡能施於後世哉。有詩今傳。
○汪遵
遵,宣州涇縣人。幼爲小吏,晝夜讀書良苦,人皆不覺。鹹通七年韓袞榜進士。遵初與鄉人許棠友善,工爲絕句詩,而深自晦密。以家貧難得書,必借於人,徹夜強記,棠實不知。一旦辭役就貢,棠時先在京師,偶送客至灞、間,忽遇遵於途,行李索然,棠訊之曰:“汪都何事來“遵曰:“此來就貢。”棠怒曰:“小吏不忖,而欲與棠同研席乎“甚侮慢之。後遵成名五年,棠始及第。洛中有李相德裕平泉莊,佳景殊勝,李未幾坐事貶朱崖,遵過,題詩曰:“平泉風景好高眠,水色嵐光滿目前。剛欲平它不平事,至今惆悵滿南邊。”又《過楊相宅》詩云:“倚伏從來事不遙,無何平地起青霄。纔到青霄卻平地,門對古槐空寂寥。”俱爲時人稱賞。其餘警策稱是。有集今傳。汪遵,涇之一走耳。拔身卑污,奪譽文苑。家貧借書,以夜繼日,古人閱市偷光,殆不過此。昔溝中之斷,今席上之珍,丈夫自修,不當如是耶與夫朱門富家,積書萬卷,束在高閣,塵暗籤軸,蠹落帙帷,網好學之名,欺盲聾之俗,非三變之敗,無一展之期,諺曰:“金玉有餘,買鎮宅書。”嗚呼哀哉!
○沈光
光,吳興人。鹹通七年禮部侍郎趙騭下進士。工文章古詩,標緻翹楚,大得美稱。嘗作《洞庭樂賦》,韋岫見之曰:“此乃一片宮商也。”又如《太白酒樓記》等文,皆儀表於世。有詩集及《雲夢子》五卷,並傳世。光風鑑澄爽,神情俊邁。後仕終侍御史雲。
○趙牧
牧,不知何處人。大中、鹹通中,累舉進士不第。有俊才,負奇節,遂舍場屋,放浪人間。效李長吉爲歌詩,頗涉狂怪,聳動當時。蹙金結繡,而無痕跡裝染。其餘輕巧之詞甚多。同時有劉光遠,亦慕長吉,凡作體效猶,能埋沒意緒。竟不知所終。俱有詩傳世。
○羅鄴
鄴,餘杭人也。家貲鉅萬,父則爲鹽鐵吏,子二人,俱以文學幹進。鄴尤長律詩。時宗人隱、虯,俱以聲格著稱,遂齊名,號“三羅”。隱雄麗而坦率,鄴清致而聯綿,虯則區區而已。鹹通中,數下第,有詩云:“故鄉依舊空歸去,帝裏如同不到來。”崔安潛侍郎廉問江西,鄴適飄蓬湘、浦間,崔素賞其作,志在弓旌,竟爲幕吏所沮。既而俯就督郵,不得志,踉蹌北征,赴職單于牙帳。鄴去家逾遠,萬里沙漠,滿目誰親,因茲舉事闌珊無成,於邑而卒。鄴素有英資,筆端超絕,其氣宇亦不在諸人下。初無箕裘之訓,頓改門風,崛興音韻,馳譽當時,非易事也。而跋前後,絕域無聊,獨奈其命薄何!孔子曰:“才難”,信然。有詩集一卷,今傳。
○胡曾
曾,長沙人也。鹹通中進士。初,再三下第,有詩云:“翰苑幾時休嫁女,文章早晚罷生兒。上林新桂年年發,不許閒人折一枝。”曾,天分高爽,意度不凡,視人間富貴亦悠悠。遨歷四方,馬跡窮歲月,所在必公卿館穀。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奇士也。嘗爲漢南節度從事。作《詠史詩》,皆題古君臣爭戰廢興塵跡。經覽形勝,關山亭障,江海深阻,一一可賞。人事雖非,風景猶昨,每感輒賦,俱能使人奮飛。至今庸夫孺子,亦知傳誦。後有擬效者,不逮矣。至於近體律絕等,哀怨清楚,曲盡幽情,擢居中品,不過也。惜其才茂而身未穎脫,痛哉。今《詠史詩》一卷,有鹹通中人陳蓋注,及《安定集》十卷行世。
○李山甫
山甫,鹹通中累舉進士不第,落魄有不羈才。鬚髯如戟,能爲青白眼。生平憎俗子,尚豪俠,雖簞食豆羹,自甘不厭。爲詩託諷,不得志,每狂歌痛飲,拔劍斫地,少攄鬱郁之氣耳。後流寓河、朔間,依樂彥稹爲魏博從事,不得衆情,以陵傲之,故無所遇。嘗有《老將詩》曰:“校獵燕山經幾春,雕弓白羽不離身。年來馬上渾無力,望見飛鴻指擬人。”此傷其蹇薄無成,時人憐之。後不知所終。山甫詩文激切,耿耿有齊氣,多感時懷古之作。今集一卷、賦二卷,並傳。
○曹唐
唐,字堯賓,桂州人。初爲道士,工文賦詩。大中間舉進士,鹹通中,爲諸府從事。唐與羅隱同時,才情不異。唐始起清流,志趣澹然,有凌雲之骨,追慕古仙子高情,往往奇遇而已,才思不減,遂作《大遊仙詩》五十篇,又《小遊仙詩》等,紀其悲歡離合之要,大播於時。唐嘗會隱,各論近作。隱曰:“聞兄《遊仙》之制甚佳,但中聯雲:‘洞裏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乃是鬼耳。”唐笑曰:“足下《牡丹》詩一聯,乃詠女子障,‘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於是座客大笑。唐平生志甚激昂,至是薄宦,頗自鬱悒,爲《病馬》詩以自況,警聯如:“尾盤夜雨紅絲脆,頭ㄏ秋風白練低。”又云:“風吹病骨無驕氣,土蝕驄花見臥痕。“又云:“飲驚白露泉花冷,喫怕清秋豆葉寒。”皆膾炙人口。忽一日晝夢仙女,鶯服花冠,衣如煙霧,倚樹吟唐詠天台劉、阮詩,欲相招而去者,唐驚覺,頗怪之。明日暴病卒,亦感憶之所致也。有詩集二卷,今傳於世。人云:有德者或無文,有文者或無德。文德兼備,古今所難。《典論》謂文人相輕,從古而然,各以所長,相輕所短。矛盾之極,則是非鋒起,隙始於毫末,禍大於丘山,前後類此多矣。夫以口舌常談,無益無損,每至喪清德,負良友,承輕薄子之名,乏藏疾匿瑕之量。如此,功業未見其超者矣。君子所慎也。
○皮日休
日休,字襲美,一字逸少,襄陽人也。隱居鹿門山,性嗜酒,癖詩,號“醉吟先生”,又自稱“醉士“;且傲誕,又號“間氣布衣”,言已天地之間氣也。以文章自負,尤善箴銘。鹹通八年禮部侍郎鄭愚下及第。爲著作郎,遷太常博士。時值末年,虎狼放縱,百姓手足無措,上下所行,皆大亂之道,遂作《鹿門隱書》六十篇,多譏切謬政。有云:“毀人者自毀之,譽人者自譽之。”又曰:“不思而立言,不知而定交,吾其憚也。”又曰:“古之殺人也怒,今之殺人也笑。”又曰:“古之置吏也將以逐盜,今之置吏也將以爲盜“等,皆有所指云爾。日休性衝泊無營,臨難不懼。乾符喪亂,東出關,爲毗陵副使,陷巢賊中,巢惜其才,授以翰林學士。日休惶恐,欲死,未能劫。令作訁文以惑衆,曰:“欲知聖人姓,田八二十一;欲知聖人名,果頭三屈律。”賊疑其衷恨必譏己,遂殺之。臨刑神色自若,無知不知皆痛惋也。日休在鄉里,與陸龜蒙交擬金蘭,日相贈和。自集所爲文十卷,名《文藪》,及詩集一卷,《滑臺集》七卷,又著《皮氏鹿門家鈔》九十卷,並傳。夫次韻唱酬,其法不古,元和以前,未之見也。暨令狐楚、薛能、元稹、白樂天集中,稍稍開端。以意相和之法漸廢間作。逮日體、龜蒙,則飆流頓盛,猶空谷有聲,隨響即答。韓、吳融以後,守之愈篤,汗漫而無禁也。於是天下翕然,順下風而趨,至數十反而不已,莫知非焉。夫才情斂之不盈握,散之彌八,遣意於時間,寄興於物表,或上下出入,縱橫流散,遊刃所及,孰非我有,本無拘縛┎之忌也。今則限以韻聲,莫違次第,得佳韻則杳不相干,吾難入;有當事則韻不能強,進退雙違。必至窘束長才,牽接非類,求無瑕片玉,千不遇焉,詩家之大弊也。更以言巧稱工,誇多鬥麗,足見其少雍容之度。然前修有恨其迷途既遠,無法以救之矣。
○陸龜蒙
龜蒙,字魯望,姑蘇人。幼而聰悟,有高致,明《春秋》,善屬文,尤能談笑。詩體江、謝,名振全吳。家藏書萬卷,無少聲色之娛。舉進士一不中。嘗從張搏遊,歷湖、蘇二州,將闢以自佐。又嘗至饒州,三日無所詣,剌吏率官屬就見,龜蒙不樂,拂衣去。居松江甫裏,多所撰論。有田數百畝,屋三十楹。田苦下,雨澇則與江通,故常患飢。身自畚鍤,刺無休時,或譏其勞,曰:“堯、舜黴瘠,禹胼胝。彼聖人也,吾一褐衣,敢不勤乎“龜蒙嗜飲茶,置小園顧渚山下,歲人茶租,薄爲甌蟻之費。著書一編,繼《茶經》、《茶訣》之後,又判品張又新《水說》爲七種。好事者雖惠山、虎丘、松江,不遠百里爲致之。又不喜與流俗交,雖造門亦罕納。不乘馬,每寒暑得中,體無事時,放扁舟,掛蓬席,齎束書、茶竈、筆牀、釣具,鼓棹鳴榔,太湖三萬六千傾,水天一色,直入空明。或往來別浦,所詣小不會意,徑往不留。自稱“江湖散人”,又號“天隨子“、“甫裏先生”。漢涪翁、漁父、江上丈人,嘗謂即已。後以高士徵,不至。苦吟,極清麗。與皮日休爲耐久交。中和初,遘疾卒。吳融誄文曰:“霏漠漠,淡涓涓,春融冶,秋鮮妍。觸即碎,潭下月;拭不滅,玉上煙。”今有《笠澤叢書》三卷,《詩編》十卷,賦六卷,並傳。
○司空圖
圖,字表聖,河中人也。父輿,大中時爲商州刺史。圖,鹹通十年歸仁紹榜進士。主司王凝初典絳州,圖時方應舉,自別墅到郡上謁,去,閽吏遽申司空秀才出郭門。後人郭訪親知,即不造郡齋。公謂其尊敬,愈重之。及知貢,圖第四人捷,同年鄙薄者謗曰:“此司空圖得一名也。”公頗聞,因宴全榜,宣言曰:“凝叨忝文柄,今年榜貼,專爲司空先輩一人而已。”由是名益振。未幾,凝爲宣歙觀察使,闢置幕府。召拜殿中侍御史,不忍去凝府,臺劾,左遷光祿寺主簿。盧相攜還朝,過陝虢,訪圖,深愛重,留詩曰:“氏族司空貴,官班御史雄。老夫如且在,未可嘆途窮。”就屬於觀察使盧渥曰:“司空御史,高士也。”渥遂表爲僚佐。攜執政,召拜禮部員外郎,尋遷郎中。丁黃巢亂,間關至河中,僖宗次鳳翔,知制誥、中書舍人。景福中,拜諫議大夫,不赴。昭宗在華州,召爲兵部侍郎,以足疾自乞,聽還。圖家本中條山王官谷,有先人田廬,遂隱不出,作亭榭素室,悉畫唐興節士文人像。嘗曰:“其宦情蕭索,百事無能。量才一宜休,揣分二宜休。耄而聵三宜休。”遂名其亭曰“三休”。作文以伸志,自號“知非子“、“耐辱居士”。言涉詭激不常,欲免當時之禍。初以風雨夜得古寶劍,慘淡精靈,嘗佩出入。性苦吟,舉筆緣興,幾千萬篇。自致於繩檢之外,豫置冢棺,遇勝日,引客坐壙中,賦詩酌酒,沾醉高歌。客有難者,曰:“君何不廣耶生死一致,吾寧暫遊此中哉。”歲時祠禱,與閭里父老鼓舞相樂。時寇盜所過齏粉,獨不入谷中,知圖賢,如古王也。士民依以避難。後聞哀帝遇弒,不食扼腕,嘔血數升而卒,年七十有二。先撰自爲文於濯纓亭一鳴窗,今有《一鳴集》三十卷,行於世。
○僧虛中
虛中,袁州人。少脫俗從佛,雖然讀書工吟不綴。居玉笥山二十寒暑,後來遊瀟湘,與齊己、顧棲蟾爲詩友。住湘西宗城寺。長沙馬侍中希振敬愛之,每其來,延納於書閣中。虛中好炙柴火,燒豆煮茶,煙燻彩翠塵暗,去必復飾,初不介意。嘗題閣中曰:“嘉魚在深處,幽鳥立多時。”益見賞重。時司空圖懸車告老,卻掃閉門,天下懷仰。虛中欲造見論交,未果,因歸華山人寄詩曰:“門徑放莎垂,往來投刺稀。有時開御札,特地掛朝衣。嶽信僧傳去,天香鶴帶歸。他時周召化,無復更衰微。”圖得詩大喜,《言懷》雲:“十年華嶽山前往,只得虛中一首詩。”其見重如此。今有《碧雲集》一卷,傳於世。顧棲蟾者,亦洞庭人,以聲律聞,今不見其作也。
○周繇
繇,江南人。鹹通十三年鄭昌圖榜進士。調福昌縣尉。家貧,生理索寞,只苦篇韻,俯有思,仰有詠,深造閫域,時號爲“詩禪”。警聯如《送人尉黔中》雲:“公庭飛白鳥,官俸請丹砂。”《望海》雲:“島間應有國,波外恐無天。”《甘露寺》雲:“殿鎖南朝像,龕禪外國僧。”又“山從平地有,水到遠天無。”又“白雲連晉閣,碧樹盡蕪城。”《江州上薛能尚書》雲:“樹翳樓臺月,帆飛鼓角風。”又“郡齋多嶽客,鄉戶半漁翁“等句甚多,讀之使人竦,誠好手也。落拓杯酒,無榮辱之累,所交遊悉一時名公。集今傳世。同登第有張演者。工詩,間見一二篇,亦佳作也。嘗謂禪家者流,論有大小乘,有邪正法,要能具正法眼,方爲第一義,出有無間。若聲聞、闢支、四果,已非正也,況又墮野狐外道鬼窟中乎!言詩亦然。宗派或殊,風義必合。品則有神妙,體則有古今,纔則有聖凡,時則有取捨。自魏晉以降,遞至盛唐,大曆、元和以下,逮晚年,考其時變,商其格制,其邪正瞭然在目,不能隱也。經雲:過而不改,是謂過矣。悟門洞開,慧燈深照,頓漸之境,各天所賦。觀於時以詩禪許周繇,爲不入於邪見,能致思於妙品,固知其衣冠於裸人之國。昔謂學詩如學仙,此之類歟。
●卷九
○崔道融
道融,荊人也,自號“東甌散人”,與司空圖爲詩友。出爲永嘉宰。工絕句,語意妙甚,如《銅雀妓》雲:“歌咽新翻曲,香銷舊賜衣。陵園風雨暗,不見六龍歸。“《春閨》雲:“寒食月明雨,落花香滿泥。佳人持錦字,無雁寄徵西”。《寄人》雲:“澹澹長江水,悠悠遠客情。落花相與恨,到地一無聲。”《寒食夜》雲:“滿地梨花白,風吹碎月明。大家寒食夜,獨貯遠鄉情“等尚衆。誰謂晚唐間忽有此作,使古人復生,亦不多讓,可謂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者矣。人悉推服其風情雅度,猶恨出處未能梗概之也。有《東浮集》十卷,自序雲:“乾寧乙卯夏,寓永嘉山齋,收拾草稿,得五百餘篇,“今存於世。
○聶夷中
夷中,字坦之,河南人也。鹹通十二年禮部侍郎高進士,與許棠、公乘億同袍。時兵革多務,不暇銓注,夷中滯長安久,皁裘已弊,黃糧如珠,始得調華陰縣尉,之官惟琴書而已。性儉,蓋奮身草澤,備嘗辛楚,率多傷俗閔時之舉,哀稼穡之艱難。適值險阻,進退維谷,才足而命屯,有志卒爽,含蓄諷刺,亦有謂焉。古樂府尤得體,皆警省之辭,裨補政治,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正國風之義也。其詩一卷,今傳。
○許棠
棠,字文化,宣州涇人也。苦於詩文,性僻少合。既久困名場,時馬戴佐大同軍幕,爲詞宗,棠往謁之,一見如舊交,留連累月,但從事詩酒而已,未嘗問所欲。一旦,大會賓客,命使以棠家書授之,棠驚愕不喻其來,啓緘,即知戴潛遣一介恤其家矣。古人溫良泛愛,振窮周急,謙退不伐,亦皆絕異之姿也。鹹通十二年李筠榜進士及第,時及知命,嘗曰:“自得一第,稍覺筋骨輕健,愈於少年,則知一名乃孤進之還丹也。”調涇縣尉,之官,鄭谷送詩曰:“白頭新作尉,縣在故山中。高第能卑宦,前賢尚此風。”後潦倒辭榮。初作《洞庭詩》,膾炙時□,號“許洞庭”,雲。今集一卷,傳世。
○公乘億
億,字壽山,鹹通十二年進士。善作賦,擅名場屋間,時取進者法之,命中。有賦集十二卷、詩集一卷,今傳。
○章碣
碣,錢塘人,孝標之子也。累上著不第,鹹通末以篇什稱。乾符中,高湘侍郎自長沙攜邵安古來京及第,碣恨湘不知己,賦《東都望幸》詩曰:“懶修珠翠上高臺,眉月連妍恨不開。縱使東巡也無益,君王自領美人來。”後竟流落,不知所終。碣有異才,嘗草創詩律,於八句中,足字平側,各從本韻,如“東南路盡吳江畔,正是窮愁薄暮天。鷗鷺不嫌斜雨岸,波濤欺得逆風船。偶逢島寺停帆看,深羨漁翁下釣眠。今古若論英達算,鴟夷高興固無邊。”自稱變體。當時趨風者亦紛紛而起也。今有詩一卷,傳於世。
○唐彥謙
彥謙,字茂業,幷州人也。鹹通末舉進士及第。中和,王重榮表爲河中從事,歷節度副使,晉、絳二州刺使。重榮遇害,彥謙貶漢中掾。興元節度使楊守亮留署判官,尋遷副使,爲閬州刺使。卒。彥謙才高負氣,毫髮逆意,大怒叵禁。博學足藝,尤長於詩,亦其道古心雄,發言不苟,極能用事,如自己出。初師溫庭筠,調度逼似,傷多纖麗之詞,後變淳雅,尊崇工部。唐人效甫者,惟彥謙一人而已。自號“鹿門先生”。有詩集,傳於世。薛廷序雲。
○林嵩
嵩,字降臣,長樂人也。乾符二年禮部侍郎崔沆下進士,官至祕書省正字。工詩善賦,才譽與公乘億相高,功名之士,翕然而慕之,有詩一卷,賦一卷,傳於世。
○高蟾
蟾,河朔間人。乾符三年孔緘榜及第。與鄭郎中谷爲友,酬贈稱“高先輩”。初累舉不上,題省牆間曰:“冰柱數條扌耆白日,天門幾扇鎖明時。陽春發處無根蒂,憑仗東風次第吹。”怨而切。是年人論不公,又下第。《上馬侍郎》雲:“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莫向春風怨未開。”意亦指直馬憐之。又有“顏色如花命如葉“之句,自況時運蹇窒,馬因力薦,明年,李昭知貢,遂擢掛。官至御史中丞。蟾本寒士,遑遑於一名,十年始就。性倜儻離羣,稍尚氣節。人與千金無故,即身死亦不受。其胸次磊塊詩酒能爲消破耳。詩體則氣勢雄偉,態度諧遠,如狂風猛雨之來,物物竦動,深造理窟,亦一奇逢掖也。詩集一卷,今傳。
○高駢
駢,字千里,幽州人也。崇文之孫。少閒鞍馬弓發,善射,有膂力。更М銳爲文學,與諸儒交,談治道。初事朱叔明爲府司馬,遷侍御史。一日校獵圍合,有雙鵰並飛,駢曰:“我後大富貴,當貫之。”遂一發聯翩而墜,衆大驚,號“落雕御史”。駢爲西川節度,築成都城四十里,朝廷疑之。以宴間詠風箏雲:“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明日詔下,移鎮渚宮,亦讖之類也。仕至平章事,封渤海郡王。初駢以戰討之勳,累拜節度,手握王爵,口含天憲,國家倚之。時巢賊日日甚,兩京亦陷,大駕蒙塵,遂無勤王之意,包藏禍心,欲便徼倖。帝知之,以王鐸代爲都統,加侍中。駢失兵柄,攘袂大詬,一旦離勢,威望頓盡,方且棄人間事,絕女色,屬意神仙。鄱陽離儈呂用之會妖術,役鬼神,及狂人諸葛殷、張守一等相引而進,多爲謬悠長年飛化之說,羽衣鶴氅,詭辯風生,駢事之若神。造迎仙樓,高八十尺,日同方士登眺,計鸞笙在雲表而下,用之等叱吒風雷,或望空揖拜,言睹仙過,駢輒隨之。用之曰:“玉皇欲補公真官,吾謫限亦滿,必當陪幢節同歸上清耳。”其造怪不可勝紀。至以用之、守一、殷等爲將,分掌兵將,皆稱將軍,開府置官屬,禮與駢均。卒至叛逆首亂,磔屍道途,死且不悟。裹駢以破氈,與子弟七人,一坎而瘞,名書於唐史叛臣傳,亦何足道矣。有詩一卷,今傳。大順中,謝蟠隱爲之序。
○牛嶠
嶠,字延峯,隴西人,宰相僧孺之後。博學有文,以歌詩著名。乾符五年孫榜第四人進士,仕歷拾遺、補闕一尚書郎。王建鎮西川,闢爲判官。及僞蜀開國,拜給事中。卒。有集,本三十卷,自序雲:“竊慕李長吉所爲歌詩,輒效之。”今傳於世。
○錢
,吳興人,起之孫也。乾符六年鄭藹榜及第。昭宗時,仕爲中書舍人。工詩,有集傳於世。
○趙光遠
光遠,丞相隱之猶子也。幼而聰悟。鹹能、乾符中稱氣焰。善爲詩。溫庭筠、李商隱輩梯媒之。恃纔不拘小節,皆金鞍駿馬。嘗將子弟恣遊狹邪,著《北里志》,頗述青樓紅粉之事,及有詩等傳於世。光遠等千金之子,厭飫膏粱,仰蔭承榮,視若談笑,驕侈不期而至矣。況年少多才,京邑繁盛,耳目所蕩,素少閒邪之慮者哉。故辭意多裙裾妖豔之態,無足怪矣。有孫啓、崔珏同時恣心狂狎,相爲唱和,頗陷輕薄,無退讓之風。惟盧弼氣象稍嚴,不遷狐惑,如《邊庭四時怨》等作,賞音大播,信不偶然。區區涼德,徒曰貴介,不暇錄尚多雲。
○周樸
樸,字見素,長樂人,嵩山隱君也。工爲詩,抒思尤艱。每有所得,必極雕琢。時詩家稱爲月鍛年煉,未及成篇,已播人口,取重當時如此。貫休尤與往還,深爲憐才。而樸本無奪名競利之心,特以道尊德貴,美價益超耳。乾符中,爲巢賊所得,以不屈,竟及於禍,遠近聞之,莫不流涕。林嵩得其詩百餘篇爲二卷,僧棲浩序首,今傳於世。周樸山林之癯,槁衣糲食,以爲黔婁、原憲不殄天物,庶足保身而長年。今則血染袍,魂散茅宇,盜蹠不仁,竟嚼虎口,天道福善禍淫,果何如哉!古稱飾變詐爲奸軌者,自足乎一世之間;守道循理者,不免於飢寒之患,殺戮無辜,亂世之道。每讀至止,未嘗不廢書撫髀欷也。
○羅隱
隱,字昭諫,錢塘人也。少英敏,善屬文,詩筆尤俊拔,養浩然之氣。乾符初舉進士,累不第。廣明中,遇亂歸鄉里,時錢尚父鎮東南,節鉞崇重,隱欲依焉。進謁,投素作,卷首《過夏口》雲:“一個禰衡容不得,思量黃祖謾英雄。”Α得之大喜遇,以書闢曰:“仲宣遠託劉荊州,蓋因亂世;夫子樂爲魯司寇,爲故鄉。”隱曰:“是不可去矣。”遂爲掌書記。性簡傲,高談闊論,滿座風生。好諧謔,感遇輒發。Α愛其才,前後賜予無數,陪從不頃刻相背。表遷節度判官、鹽鐵發運使。未幾,奏授著作郎。Α初授鎮,命沈崧草表謝,盛言浙西富庶。隱曰:“今浙西焚蕩之餘,朝臣方切賄賂,表奏,將鷹犬我矣。”Α請隱爲之,有云:“天寒而麋鹿曾遊,日暮而牛羊不下。“又爲賀昭宗改名錶雲:“左則姬昌之半字,右爲虞舜之全文。”作者稱賞。轉司勳郎中。自號“江東生”。魏博節度羅紹威慕其名,推宗人之分,拜爲叔父,時亦老矣,嘗表薦之。隱恃才忽睨,衆頗憎忌。自以當得大用,而一第落落,傳食諸侯,因人成事,深怨唐室。詩文凡以譏刺爲主,雖荒祠木偶,莫能免者。且介僻寡合,不喜軍旅。獻酬俎豆間,綽綽有餘也。隱初貧來赴舉,過鍾陵,見營妓雲英有才思。後一紀,下第過之。英曰:“羅秀才尚未脫白“隱贈詩云:“鍾陵醉別十餘春,重見雲英掌上身。我未成名英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與顧雲同謁淮南高駢,駢不禮。駢後爲畢將軍所殺,隱有延和閣之譏。又以詩投相國鄭畋,畋有女殊麗,喜詩詠,讀隱作至“張華謾出如丹語,不及劉侯一紙書”。由是切慕之。精爽飛越,莫知所從。隱忽來謁,女從簾後窺見迂寢之狀,不復念矣。隱精法書,喜筆工萇鳳,謂曰:“筆,文章貨也。今助子取高價。”即以雁頭箋百幅爲贈,士大夫踵門問價,一致千金。率多借重如此。所著《讒書》《讒本》、《淮海寓言》、《湘南應用集》、《甲乙集》、《外集》、《啓事》等,並行於世。《易》戒毋以小善爲無益而弗爲,小惡爲無傷而弗去也。羅隱以褊急性成,動必嘲訕,率成謾作,頃刻相傳。以其事業非不五鼎也,學術非不經史也,夫何齊東野人,猥巷小子,語及譏誚,必以隱爲稱首。凋喪淳才,揄揚穢德,白日能蔽於浮翳,美玉曾玷於青蠅,雖亦未必盡然,是皆闕慎微之豫。阮嗣宗臧否不掛口,欲免其身。如滑稽玩世東方朔之流,又不相類也。
○羅虯
虯,詞藻富贍,與族人隱、鄴齊名,鹹通間稱“三羅”,氣宇終不逮。廣明庚子亂後,去從州李孝恭爲從事,虯狂宕無檢束,時雕陰籍中有妓杜紅兒,善歌舞,姿色殊絕,嘗爲副戎屬意。會副戎聘鄰道,虯久慕之,至是請紅兒歌,贈以繒彩。孝恭以爲副戎所貯,從事則非禮,勿令受貺,虯不稱意,怒,拂衣起,詰旦,手刃殺之。孝恭以虯激己坐之,頃會赦。虯追其冤,於是取古之美女有姿豔才德者,作絕句一百首,以比紅兒,當時盛傳,此外不見有他作。體固凡庸,無大可採。《序》曰:“紅兒美貌年少,機智慧悟,不與羣妓等。餘知紅者,擇古灼然美色,優劣於章句間。”其卒章雲:“花落塵中玉墮泥,香魂應上窈娘堤。欲知此恨無窮處,長倩城烏夜夜啼。”情極哀切。初以白刃相加,今曰“餘知紅者”,虯實一狂夫也。且拘律之道大爽,姑錄爲笑談耳。
○崔魯或作櫓
魯,廣時間舉進士。工爲雜文,才麗而蕩。詩慕杜紫微風範,警句絕多。如《梅花》雲:“強半瘦因前夜雪,數枝愁向晚來天。”又“初開已入雕樑畫,未落先愁玉笛吹。”《蓮花》雲:“何人解把無塵袖,盛取清香盡日憐。”《山鵲》雲:“一番春雨吹巢冷,半朵山花咽嘴香。”又《別題》雲:“雲生柱礎降龍地,露洗林巒放鶴天“等,皆綺制精深,膾炙人口。頗嗜酒,無德,嘗醉辱陸肱郎中,旦日慚甚,爲詩謝曰:“醉時顛蹶醒時羞,麴櫱催人不自由。叵耐一雙窮相眼,不堪花卉在前頭。”陸亦諒之。悠悠亂世,竟無所成。魯詩善於狀景詠物,讀之如咽冰雪,心爽神怡,能遠聲病,氣象清楚,格調且高,中間別有一種風情,佳作也。詩三百餘篇,名《無機集》,今傳。
○秦韜玉
韜玉,字中明,京兆人。父爲左軍軍將。韜玉少有詞藻,工歌吟,恬和瀏亮。慕柏耆爲人,然險而好進,諂事大閹田令孜,巧宦,未期年,官至丞郎、判鹽鐵、保大軍節度判官。僖宗幸蜀,從駕。中和二年,禮部侍郎歸仁紹放榜,特敕賜進士及第,令於二十四人內安排,編入春榜,令孜引擢工部侍郎。韜玉歌詩,每作人必傳誦。《貴公子行》雲:“階前莎毯綠未卷,銀龜噴香挽不斷。亂花織錦柳捻線,妝點池臺畫屏展。主人功業傳國初,六親聯絡馳朝車。鬥雞走狗家世事,抱來皆佩黃金魚。卻笑書生把書卷,學得顏回忍飢面。”又瀟水出道州九疑山中,湘水出桂林海陽山中,經靈渠,至零陵與瀟水合,謂之“瀟湘”,爲永州二水也。清Г一色,高秋八九月,才丈餘,淺碧見底。過衡陽,抵長沙,入洞庭。韜玉賦詩云:“女媧羅裙長百尺,搭在湘江作山色。”又云:“嵐光楚岫和空碧,秋染湘江到底清。”由是大知名,號爲絕唱。今有《投知小錄》三卷,行於世。
○鄭谷
谷,字守愚,袁州宜春人。父史,開成中爲永州刺史。谷幼穎悟絕倫,七歲能詩。司空侍郎圖與史同院,見而奇之,問曰:“予詩有病否“曰:“大夫《曲江晚望》雲:‘村南斜日閒回首,一對鴛鴦落渡頭。’此意深矣。”圖拊谷背曰:“當爲一代風騷主也。”光啓三年,右丞柳下第進士,授京兆縣尉,遷右拾遺、補闕。乾寧四年,爲都官郎中,詩家稱“鄭都官”。又嘗賦《鷓鴣》警絕,複稱“鄭鷓鴣“雲。未幾,告歸,退隱仰山書堂,卒於北巖別墅。谷詩清婉明白,不俚而切,爲薛能、李頻所賞,與許棠、任濤、張、李棲遠、張喬、喻坦之、周繇、溫憲、李昌符唱答往還,號“芳林十哲”。谷多結契山僧,曰:“蜀茶似僧,未必皆美,不能捨之。”齊已攜詩卷來袁謁谷,《早梅》雲:“前村深雪裏,昨夜數枝開。”谷曰:“數枝非早也,未若一枝佳。”已不覺投拜,曰:“我一字師也。”嘗從僖宗登三峯,朝謁之暇,寓於雲臺道舍,編所作爲《雲臺編》三卷。歸編《宜陽集》三卷。及撰《國風正訣》一卷,分六門,摭詩聯,注其比爲君臣賢否、國家治亂之意。今並傳焉。
○齊己
齊己,長沙人。姓胡氏,早失怙恃。七歲穎悟,爲大潙山寺司牧,往往抒思,取竹枝畫牛背爲小詩。耆夙異之,遂共推輓入戒。風度日改,聲價益隆。遊江海名山,登岳陽,望洞庭,時秋高水落,君山如黛,唯湘川一條而已。欲吟杳不可得,徘徊久之。來長安數載,遍覽終南、條、華之勝。歸過豫章,時陳陶近仙去,已留題有云:“夜過修竹寺,醉打老僧門。”至宜春,投詩鄭都官雲:“自封修藥院,別下著僧牀。”谷曰:“善則善矣,一字未安。”經數日,來曰:“別掃如何“谷嘉賞,結爲詩友。曹松、方幹皆己良契。性放逸,不滯土木形骸,頗任琴樽之好。嘗撰《玄機分別要覽》一卷,摭古人詩聯,以類分次,仍別諷、賦、比、興、雅、頌。又撰《詩格》一卷。又與鄭谷、黃損等共定用韻爲葫蘆、轆轤、進退等格,並其詩《白蓮集》十卷,今傳。
○崔塗
塗,字禮山,光啓四年鄭貽矩榜進士及第。工詩,深造理窟,端能竦動人意,寫景狀懷,往往宣陶肺腑。亦窮年羈旅,壯歲上巴蜀,老大遊隴山。家寄江南,每多離怨之作。警策如“流年川暗度,往事月空明。”《巫娥》雲:“江山非舊主,雲雨是前身。”如:“病知新事少,老別故交難。”《孤雁》雲:“渚雲低暗度,關月冷相隨。”《山寺》雲:“夕陽高鳥過,疏雨一鍾殘。”又:“谷樹雲埋老,僧窗瀑照寒。”《鸚鵡州》雲:“曹瞞尚不能容物,黃祖何因解愛才。”《春夕》雲:“胡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隴上》雲:“三聲戍角邊城暮,萬里鄉心塞草春。”《過峽》雲:“五千裏外三年客,十二峯前一望秋“等聯,作者於此斂衽。意味俱遠,大名不虛。有詩一卷,今傳。
○喻坦之
坦之,睦州人。鹹通中舉進士不第,久寓長安,囊罄,憶漁樵,還居舊山。與李建州頻爲友。頻以詩送歸雲:“從容心自切,飲水勝銜杯。共在山中住,相隨闕下來。修身空有道,取事各無媒。不信昇平代,終遺草澤才。”又“彼此無依倚,東西又別離。”蓋困於窮蹇,情見於辭矣。同時嚴維、徐凝、章八元,榆相望,前後唱和亦多。詩集今傳。
○任濤
濤,筠川人也。章句之名早擅。乾符中,應數舉,每敗垂成。李常侍騭廉察江西,素聞濤名,取其詩覽之,見雲:“露摶沙鶴起,人臥釣船流。”大加賞嘆曰:“任濤奇才也,何故不成名會當薦之。”特與放鄉里雜役,仍令本貫優禮。時盲俗互有論列,騭判曰:“江西境內,凡爲詩得及濤者,即與放役,豈止一任濤而已哉。”未幾,濤逝雲,有才無命,大可憐也。詩集今傳。
○溫憲
憲,庭筠之子也。龍紀元年李瀚榜進士及第,去爲山南節度府從事。大著詩名。詞人李巨川草荐表,盛述憲先人之屈,辭略曰:“蛾眉先妒,明妃爲去國之人;猿臂自傷,李廣乃不侯之將。”上讀表惻然稱美,時宰相亦有知者,曰:“父以竄死,今孽子宜稍振之,以厭公議,庶幾少雪忌才之恨。”上頷之。後遷至郎中,卒。有集文賦等傳於世。
○李洞
洞,字才江,雍州人,諸王之孫也。家貧,吟極苦,至廢寢食。酷慕賈長江,遂銅寫島像,戴之巾中。常持數珠念賈島佛,一日千遍。人有喜島詩者,洞必手錄島詩贈之,叮嚀再四,曰:“此無異佛經,歸焚香拜之。”其仰慕一何如此之切也。然洞詩逼真於島,新奇或過之。時人多誚僻澀,不貴其卓峭,唯吳融賞異。融以大才,八面受敵,新律著稱,遊刃頗攻騷雅。嘗以百篇示洞,洞曰:“大兄所示中一聯‘暖漾魚遺子,晴遊鹿引。’絕妙也。”融不怨所鄙,而善其許。洞詩大略,如《終南山》雲:“殘陽高照蜀,敗葉遠浮涇,竹煙嵐凍,偷湫雨雹腥。”“遠平丹鳳闕,冷射五侯廳。”《贈司空圖》雲:“馬飢餐落葉,鶴病曬殘陽。”又曰:“卷箔清溪月,敲松紫閣書。”《送僧》雲:“越講迎騎象,蕃齋懺射鵰。”《歸日本》雲:“島嶼分諸國,星河共一天。”《夜》雲:“藥杵聲中搗殘夢,茶鐺影裏煮孤燈。”皆偉拔時流者。昭宗時,凡三上,不第。裴公第二榜,簾前獻詩云:“公道此時如不得,昭陵慟器一生休。”果失意,流落往來,寓蜀而卒。初,島任長江,乃東蜀,冢在其處,鄭谷哭洞詩云:“得近長江死,想君勝在生。”言死生不相遠也。洞嘗集島警句五十聯,及唐諸人警句五十聯爲《詩句圖》,自爲之序。及所爲詩一卷,並傳。
○吳融
融,字子華,山陰人。初力學,富辭,調工捷。龍紀元年李瀚榜及進士第。韋昭度討蜀,表掌書記。坐累去官,流浪荊南,依成。久之,召爲左補闕,以禮部郎中爲翰林學士,拜中書舍人。天覆元年元旦,東內反正,既御樓,融最先至,上命於前座跪草十數詔,簡備精當,曾不頃刻,皆中旨,大加賞激,進戶部侍郎。帝幸鳳翔,融不及從,去客閿鄉,俄召爲翰林承旨,卒。爲詩靡麗有餘,而雅重不足。集四卷及制誥一卷,並行。
○韓
,字致堯,京兆人。龍紀元年禮部侍郎趙崇下擢第。天覆中,王溥薦爲翰林學士,遷中書舍人。從昭宗幸鳳翔,進兵部侍郎、翰林承旨。嘗與崔胤定策誅劉季述。昭宗反正,論爲功臣。帝疾宦人驕橫,欲去之。畫策稱旨,帝前膝曰:“此一事終始以屬卿。”因薦座主御史大夫趙崇,時稱能讓。李彥弼倨甚,因譖漏禁省語,帝怒曰:“卿有官屬,日夕議事,奈何不欲我見韓學士耶“帝勵精政事,處可機密,卒與上意合。欲相者三四,讓不敢當。喜侵侮有位,朱全忠亦惡之,乃構禍貶濮州司馬。帝流涕曰:“我左右無人矣!”天二年,復召爲學士,不敢入朝,挈其族南依王審知而卒。自號“玉山樵人”。工詩,有集一卷。又作《香奩集》一卷,詞多側豔新巧,又作《金鑾密記》五卷,今並傳。
○唐備
備,龍紀元年進士。工古詩,多極諷剌,頗幹教化,非浮豔輕斐之作。同時於瀆者,共一機軸,大爲時流所許。備詩有“天若無雪霜,青松不如草;地若無山川,何人重平道“又曰:“狂風拔倒樹,樹倒根已露,上有數枝藤,青青猶未悟。”又:“一日天無風,四溟波自息。人心風不吹,波浪高百尺。”又《別家》雲:“兄弟惜分離,揀日皆言惡。”於瀆《對花》雲:“花開蝶滿枝,花謝蝶來稀,惟有舊巢燕,主人貧亦舊“等詩,發爲澆俗,至今人話間,必舉以爲警戒,足見之矣。餘詩多傳。
○王駕
駕,字大用,蒲中人,自號“守素先生”。大順元年楊贊禹榜登第,授校書郎,仕至禮部員外郎。棄官嘉遁於別業,與鄭谷、司空圖爲詩友,才名藉甚。圖嘗與駕書評詩曰:“國初雅風特盛,沈、宋始興之後,傑出江寧,宏思至李、杜極矣。右丞、蘇州,趣味澄,若清流之貫遠。大曆十數公,抑又其次。元、白力而氣孱,乃都市豪估耳。。劉夢得、楊巨源亦各有勝會。浪仙、無可、劉得仁輩,時得佳致,亦足滌煩。厥後所聞,徒褊淺矣。河汾蟠鬱之氣,宜繼有人。今王生者寓居其間,沉漬益久,五言所得,長於思與境偕,乃詩家之所尚者。則前所謂必推於其類,豈若神躍色揚而已哉。”駕得書,自以譽不虛己。當時價重,乃如此也。今集六卷,行於世。
○戴思顏
思顏,大順元年楊贊禹榜進士及第,與王駕同袍。有詩名,氣宇盤礴,每有過人,遂得名家,豈泛然矣。有集今傳。
○杜荀鶴
荀鶴,字彥之,牧之微子也。牧會昌末,自齊安移守秋浦時,妾有妊,出嫁長林鄉正杜筠,生荀鶴。早得詩名,嘗謁梁王朱會忠,與之坐,忽無雲而雨,王以爲天泣不祥,命作詩,稱意,王喜之。荀鶴寒,連敗文場,甚苦,至是遣送名春官。大順二年裴贄侍郎下第八人登科。正月十日放榜,正荀鶴生朝也。王希羽獻詩曰:“金榜曉懸生世日,玉書潛記上升時。九華山色高千尺,未必高於第八枝。”荀鶴居九華,號“九華山人”。張曙拾遺亦工詩,又同年,嘗醉謔曰:“杜十五大榮,而得與曙同年。”荀鶴曰:“是公榮。天下只知有荀鶴,若個知有張五十郎耶“各大笑而罷。宣州田κ甚重之,常致箋問。梁王立,薦爲翰林學士,遷主客員外郎。頗恃勢悔慢縉紳,爲文多主箴刺,衆怒欲殺之,未得。天元年卒。荀鶴苦吟,平生所志不遂,晚始成名,況丁亂世,殊多憂惋思慮之語,於一觴一詠,變俗爲雅,極事物之情,足丘壑之趣,非易能及者也。與太常博士顧雲初隱一山,登第之明年,寧親相會,雲撰集其詩三百餘篇,爲《唐風集》三卷,且序以爲:“壯語大言,則決起逸發,可以左攬工部袂,右拍翰林肩,吞賈、喻八九於胸中,曾不芥蒂。或情發乎中,則極思冥搜,神遊希夷,形兀枯木,五聲勞於呼吸,萬象貧於抉剔,信詩家之雄傑者矣。“荀鶴嗜酒,善彈琴,風情雅度,千載猶可想望也。
●卷十
○王煥
煥,大順二年禮部侍郎裴贄下進士及第。俄自左史拜考功員外郎,同年皆得美除,煥首唱感恩長句,上謝座主裴公,當時甚榮之。後以禮部侍郎致仕,年九十,見《睢陽五老圖》。煥工詩,情極婉麗。嘗爲《惆悵詩》十三首,悉古佳人才子深懷感怨者,以崔氏鶯鶯、漢武李夫人、陳樂昌主、綠珠、張麗華、王昭君,及蘇武、劉、阮輩事成篇,哀傷媚嫵,如“謝家池館花籠月,蕭寺房廊竹風。夜半酒醒憑檻立,所思多在別離中。”又“夢裏分明入漢宮,覺來燈背錦屏空。紫臺月落關山曉,腸斷君王信畫工“等,皆絕唱,喧炙士林。在晚唐諸人中,霄壤不侔矣。有集今傳。
○徐寅
寅,莆田人也。大順三年蔣詠下進士及第。工詩,嘗賦《路傍草》雲:“楚甸秦川萬里平,誰教根向路傍生。輕蹄繡轂長相蹋,合是榮時不得榮。”時人知其蹭蹬,後果須鬢交白,始得祕書省正字,竟蓬轉客途,不知所終雲。有《探龍集》五卷,謂登科射策,如探睡龍之珠也。
○張喬
喬,隱居九華山,池州人也。有高致,十年不窺園以苦學。詩句清雅,迥少其倫。當時東南多才子,如許棠、喻坦之、劇燕、吳罕、任濤、周繇、張、鄭谷、李棲遠與喬,亦稱“十哲”,俱以韻律馳聲。大順中,京兆府解試,李參軍頻時主文,試《月中桂》詩,喬雲:“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遂擅場。其年頻以許棠久困場屋,以爲首薦。喬與喻坦之復受許下薛尚書之,欲表於朝,以他不果。竟吾名途,徒得一進耳。有詩集二卷,傳世。
○鄭良士
良士,字君夢。鹹通中累舉進士不第。昭宗時,自表獻詩五百餘篇,敕授補闕而終。以布衣一旦俯拾青紫,易若反掌,浮俗莫不駭羨,難其比也。今有《白巖集》十卷傳世。舊言詩,或窮人,或達人。達者,良士是矣。亦命之所爲,詩何能與過詩則不揣其本也。
○張鼎
鼎,字臺業,景福二年崔膠榜進士。工詩,集一卷,今行。同時趙摶,有爽邁之度,工歌詩。韋靄,亦進而無遇,退而有守者。詩各一卷。及謝蟠隱,雲是靈運之遠孫,有清才,知天下之將亂,作《雜感詩》一卷。張爲,閩中人,離羣拔類,工詩,存一卷,及著《唐詩主客圖》等,並傳於世。
○韋莊
莊,字瑞己,京兆杜陵人也。少孤貧,力學,才敏過人。莊應舉時,正黃巢犯闕,兵火交作,遂著《秦婦吟》,有云:“內庫燒爲錦繡灰,天街蹈盡卻重回。”亂定,公卿多訝之,號爲“奏婦吟秀才。”乾寧元年蘇檢榜進士。釋褐校書郎。李詢宣諭西川,舉莊爲判官。后王建闢爲掌書記。尋徵起居郎,建表留之。及建開僞蜀,莊託在腹心,首預謀畫,其郊廟之禮,冊書赦令,皆出莊手。以功臣授吏部侍郎同平章事。莊早嘗寇亂,間關頓躓,攜家來越中,弟妹散居諸郡。西江、湖南,所在曾遊,舉目有山河之異,故於流離漂泛,寓目緣情,子期懷舊之辭,王粲傷時之制,或離羣軫虎,或反袂興悲,四愁九怨之文,一詠一觴之作,俱能感動人也。莊自來成都,尋得杜少陵所居浣花溪故址,雖蕪沒已久,而柱砥猶存,遂誅茅重作草堂而居焉。性儉,秤薪而爨,數米而飲,達人鄙之。弟藹,撰莊詩爲《浣花集》六卷,及莊嘗選杜甫、王維等五十二人詩爲《又玄集》,以續姚合之《極玄》,今並傳世。
○王貞白
貞白,字有道,信州永豐人也。乾寧二年登第。時榜下物議紛紛,詔翰林學士陸於內殿覆試,中選,授校書郎,時登科後七年矣。鄭谷以詩贈曰:“殿前新進士,闕下校書郎”。初,蘭溪僧貫休雅得名,與貞白居去不遠而未會,嘗寄《御溝詩》,有云:“此波涵帝澤,無處濯塵纓。”後會,語及此,休曰:“剩一字”。貞白拂袂而去。休曰:“此公思敏,當即來。”休書字於掌心,逡巡,貞白還曰:“‘此中涵帝澤’如何?”休以掌示之,無異所改,遂訂深契。後值天王狩於岐,乃退居著書,不復幹祿,當時大獲芳譽。性恬和,明《易?象》。手編所爲詩三百篇及賦、文等,爲《靈溪集》七卷,傳於世。卒葬家山。貞白學力精贍,篤志於詩,清潤典雅,呼吸間兩獲科甲,自致於青雲之上,文價可知矣。深惟存亡取捨之義,進而就祿,退而保身,君子也。梁陶宏景棄官隱居三茅,國事必諮請,稱“山中宰相,號貞白。今王公慕其爲人而云爾。
○張
,字象文,清河人也。乾寧二年,趙觀文榜進士及第。釋褐爲校書郎,調櫟陽尉,遷犀浦令。僞蜀王建開國,拜膳部員外郎,後爲金堂令。王衍與徐後遊大慈寺,見壁間題:“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迴風聚落花。”愛賞久之,問誰作,左右以對,因給箋,令以詩進,上二百篇,衍尤待重,將召掌制誥,宋光嗣以其輕傲駙馬宜疏之,止賜白金千兩而已。生而秀穎,幼能爲詩,《登單于臺》有“白日地中出,黃河天上來“句,由是知名。初以家貧累下第,留滯長安,賦詩云:“月里路從何處上,江邊身合幾時歸十年九陌寒風夜,夢掃蘆花絮客衣。”主司知爲非濫成名。餘詩皆佳,各有意度,過人遠矣。詩集二卷,今傳。
○翁承贊
承贊,字文堯,乾寧三年禮部侍郎獨孤損下第四人進士,又中宏詞敕頭。承贊工詩,體貌甚偉,且詼諧,名動公侯。唐人應試,每在八月,諺曰:“槐花黃,舉士忙。“承贊《詠槐花》雲:“雨中妝點望中黃,勾引蟬聲送夕陽。憶得當年隨計吏,馬蹄終日爲君忙。”甚爲當時傳誦。嘗奉使來福州,見友僧亞齊,贈詩云:“蕭蕭風雨建陽溪,溪畔維舟見亞齊。一軸新詩劍潭北,十年舊識華山西。吟魂昔向江村老,空性元知世路迷。應笑乘軺青瑣客,此時無暇聽猿啼。”他詩高妙稱是。仕王審知,終諫議大夫。有詩,以兵火散失,尚存百二十餘篇,爲一卷,祕書郎孫爲序雲。
○王轂
轂,字虛中,宜春人,自號臨沂子。以歌詩擅名,長於樂府。未第時嘗爲《玉樹曲》雲:“璧月夜,瓊樹春,鶯舌泠泠詞調新。當時狎客盡豐祿,直諫犯顏無一人。歌未闋,晉王劍上粘腥血。君臣猶在醉鄉中,一面已無陳日月”。大播人口,適有同人爲無賴輩毆,轂前救之,曰:“莫無禮!我便是道‘君臣猶在醉鄉中’者。”無賴聞之,慚謝而退。轂亦大節士,輕財重義,以鄉里所譽。頗不平久困,適生離難間,辭多寄寓比興之作,無不知名。乾寧五年羊紹素榜進士,歷國子博士,後以郎官致仕。有詩三卷。於是宦達,俱素餐尸位,賣降恐後之徒,轂因撰前代忠臣臨老不變圖一卷,及《觀光集》一卷,並傳。
○殷文圭
文圭,字表儒,池州青陽人也。乾寧五年禮部侍郎裴贄下進士。初未第時,道中嘗逢一老叟,目文圭久之,謂人曰:“曏者布衣,綠眉方口,神仙中人也。如學道,可以沖虛;不爾,垂大名於天下。”未幾,兵馬振動,大駕幸三峯,文圭攜梁王表薦及第。時楊令公行密鎮淮陽,奄有宣、浙、揚、汴之間。榛梗既久,文圭辭親,間道至行在。無何,隨榜爲吏部侍郎裴樞宣慰判官、記室參軍。至大梁,以身事叩梁王,王又上表薦之。文圭後飾非,遍投啓事公卿間,曰:“於菟獵食,非求屍璧之珍;爰居避風,不望洪鐘之樂。”俄爲多言者所發,更由宋、汴馳過,梁王大怒,亟遣追捕,已不及矣。爲詩有《登龍集》、《冥蒐集》、《筆耕詞》、《冰鏤錄》、《從軍稿》等集,傳世。唐季,文體澆離,才調荒穢,稍稍作者,強名曰詩,南郭之竽,苟存於從響,非復盛時之萬一也。如王周、劉兼、司馬札、蘇拯、許琳、李鹹用等數人,雖有集相傳,皆氣卑格下,負魚目唐突之慚,竊韞襲之濫,所謂家有弊帚,享之千金,不自見之患也。文圭稍入風度,間見奇崛,其殆庶幾乎。
○李建勳
建勳,字致堯,廣陵人,仕南唐爲宰相,後罷,出鎮臨川。未幾,以司徒致仕,賜號“鐘山公”,年已八十,志尚散逸,多從仙侶參究玄門。時宋齊丘有道氣,在洪州西山,建勳造謁致敬,欲授真果,題詩贈雲:“春來漲水涼如活,曉出西山勢似行。玉洞有人經劫在,攜竿步步就長生。”歸高安別墅,一夕無病而逝。能文賦詩,琢煉頗工,調既平妥,終少驚人之句也。有《鐘山集》二十卷行於世。
○褚載
載,字厚子,家貧,客梁、宋間,困甚,以詩投襄陽節度使邢君牙雲:“西風昨夜墜紅蘭,一宿郵亭事萬般。無地可耕歸不得,有思堪報死何難。流年怕老看將老,百計求安未得安。一卷新詩滿懷淚,頻來門館訴飢寒。”君牙憐之,贈絹十匹,薦於鄭滑節度使,不行。乾寧五年,禮部侍郎裴贄知貢舉,君牙之薦之,遂擢第。文德中,劉子長出鎮浙西,行次江西,時陸威侍郎猶爲郎吏,亦寓於此。載緘二軸投謁,誤以子長之卷畫贄於威,威覽之,連見數字觸家諱,威矍然,載錯愕,白以大誤。尋謝以長箋,略曰:“曹興之圖畫雖精,終慚誤筆;殷浩之兢持太過,翻達空函。”威激賞而終不能引拔,後竟流落而卒。集三卷,今傳。
○呂岩
巖,字洞賓,京兆人,禮部侍郎呂渭之孫也。鹹通初中第,兩調縣令。更值巢賊,浩然發棲隱之志,攜家歸終南,自放跡江湖。先是有鍾離權,字雲房,不知何代何許人,以喪亂避地太白,間入此閣,石壁上得金誥玉,深造希夷之旨。常ヮ髻,衣槲葉,隱見於世。巖既篤志大道,遊覽名山,至太華,遇雲房,知爲異人,拜以詩曰:“先生去後應須老,乞與貧儒換骨丹。”雲房許以法器,因爲著《靈寶畢法十二科》,悉究性命之旨。坐廬山中數十年,金丹始就。逢苦竹真人,乃能驅役神鬼。時移世換,不復返也。與陳圖南音響相接,或訪其室中。嘗白衤闌角帶,賣墨於市,得者皆成黃金。往往遨遊洞庭、瀟湘、湓浦間,自稱“回道士”,時傳已蟬蛻矣。有術佩劍,自笑曰:“吾仙人,安用劍爲所以斷嗔愛煩惱耳。“嘗題寺壁曰:“三千里外無家客,七百年前雲水身。”後書雲:“唐室進士,今時神仙。足躡紫霧,卻歸洞天。”又宿湖州沈東老家,白酒滿甕,瓷意拍浮,臨去,以石榴皮畫壁間雲:“西鄰已富憂不足,東老雖貧樂有餘。白酒釀來因好客,黃金散盡爲收書。”又嘗負局奩於布,爲賈尚書淬古鏡,歸忽不見,留詩云:“袖裏青蛇凌白日,洞中仙果豔長春。須知物外餐霞客,不是塵中磨鏡人。”又醉飲岳陽樓,俯鑑洞庭,時八月,葉下水清,君山如黛螺,秋風浩蕩,遂按玉龍作一弄,清音遼亮,金石可裂。久之,度古柳別去,留詩云:“朝遊南浦暮蒼梧,袖裏青蛇膽氣粗。三入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後往來人間,乘虛上下,竟莫能測。至今四百餘年,所在留題,不可勝紀。凡遇之者,每去後始覺,悔無及矣。蓋其變化無窮,吟詠不已,姑此紀其大概雲。
論曰:“晉嵇康論神仙非積學所能致,斯言信哉。原其本自天靈,有異凡品,仙風道骨,迥凌雲表。歷觀傳記所載,霧隱乎巖巔,霞寓於塵外,崆峒、羨門以下,清流相望,由來尚矣。雖解化一事,似或玄微,正非假房中黃白之小端,從而服食頤養,能盡其道者也。不損上藥,愈益下田,熊經鳥伸,納新吐敵,無七情以奪魂魄,無百慮以煎肺肝,庶幾指識玄戶,引身長年,然後一躍,頓喬、松之逸馭也。今夫指青山首駕,臥白雲振衣,紛長往於斯世,遣高風於無窮,及見其人,吾亦願從之遊耳。韓湘控鶴於前,呂岩驂鸞於後,凡其題詠篇什,鏗鏘振作,皆天成雲漢,不假安排,自非咀嚼冰玉,呼吸菸霏,孰能至此。寧好事者爲之。多見其不知量也。吳筠、張志和、施肩吾、劉商、陳陶、顧況等,高躅可數,皆頡頏於玄化中者歟。
○盧延讓
延讓,字子善,范陽人也。有卓絕之才。光化三年裴格榜進士。朗陵雷滿薦闢之,滿敗,歸僞蜀,授水部員外郎,累遷給事中,卒官刑部侍郎。延讓師許下薛尚書爲詩,詞意入僻,不競纖巧,且多健語,下士大筆之。初,吳融爲侍御史,出官峽中,時延讓布衣,薄遊荊渚,貧無卷軸,未遑贄謁。會融弟得延讓詩百餘篇,融覽其警聯,如《宿東林》雲:“兩三條電欲爲雨,七八個星猶在天。”《旅舍言懷》雲:“名紙毛生五門下,家僮骨立六街中。”《贈元上人》雲:“高僧解語牙無水,老鶴能飛骨有風。”《蜀道》雲:“雲間鬧鐸騾馱去,雪裏殘骸虎拽來。”又云:“樹上諏諮批頰鳥,窗間逼駁扣頭蟲“等,大驚曰:“此去人遠絕,自無蹈襲,非尋常耳。此子後必垂名。餘昔在翰林召對,上曾舉其‘臂鷹健卒橫氈帽,騎馬佳人卷畫衫’一聯,雖淺近,然自成一體名家,今則信然矣。”遂厚禮遇,贈給甚多。融雪中寄詩云:“永日應無食,終宵必有詩。”後奪科第。多融之力也。今詩一卷,傳世。
○曹松
松,字夢徵,舒州人也。學賈島爲詩,深入幽境,然無枯淡之癖。尤長啓事,不減山公。早未達,嘗避亂來棲洪都西山。初在建州依李頻,頻卒後,往來一無所遇。光化四年,禮部侍郎杜德祥下,與王希羽、劉象、柯崇、鄭希顏同登第,年皆七十餘矣,號爲“五老榜”。時值新平內難,朝廷以放進士爲喜,特授校書郎而卒。松野性方直,罕嘗俗事,故拙於進宦,構身林澤,寓情虛無,苦極於詩,然別有一種風味,不淪乎怪也。集三卷,今傳。
○裴說
說,工詩,得盛名。天三年禮部侍郎薛廷下狀元及第。初年窘迫亂離,奔走道路,有詩曰“避亂一身多”,見者悲之。後仕爲補闕,終禮部員外郎。爲詩足奇思,非意表琢煉不舉筆,有島、洞之風也。弟諧,亦以詩名世。仕終桂嶺假官宰。今俱有集,相傳。
○貫休
休,字德隱,婺州蘭溪人,俗姓姜氏。風騷之外,尤精筆札。荊州成中令問以書法,休勃然曰:“此事須登壇可授,安得草草而言。”中令銜之,乃遞人黔中,因爲《病鶴》詩以見志雲:“見說氣清邪不入,不知爾病自何來“初,昭宗以武肅錢Α平董昌功,拜鎮東軍節度使,自稱吳越王。休時居靈隱,往投詩賀,中聯雲:“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武肅大喜,然僭侈之心始張,遣諭令改爲“四十州”,乃可相見。休性躁急,答曰:“州亦難添,詩亦難改。餘孤雲野鶴,何天不可飛!”即日裹衣鉢,拂袖而去。至蜀,以詩投孟知祥雲:“一瓶一鉢垂垂老,萬水千山特特來。”知祥久慕,至是非常尊禮之。及王建僭位,一日遊龍華寺,召休坐,令口誦近詩,時諸王貴戚皆侍,休意在箴戒,因讀《公子行》曰:錦衣鮮華手擎鶻,閒行氣貌多陵忽。稼穡艱難總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建小忉,然敬事不少怠也。賜號“禪月大師”。後順寂,敕塔葬丈人山青城峯下。有集三十卷,今傳。休一條直氣,海內無雙,意度高疏,學問叢脞,天賦敏速之才,筆吐猛銳之氣,樂府古律,當時所宗。雖尚崛奇,每得神助,餘人走下風者多矣。昔謂龍象蹴蹋,非驢所堪,果僧中之一豪也。後少其比者,前以方支道林不過矣。
○張瀛
瀛,碧之子也。仕廣南劉氏,官至曹郎。嘗爲詩贈琴棋僧雲:“我嘗聽師法一說,波上蓮花水中月。不垢不淨是色空,無法無空亦無滅。我嘗對師禪一觀,浪溢鰲頭蟾魄滿。河沙世界盡空空,一寸寒灰冷燈畔。我又聞師琴一撫,長松喚往秋山雨。弦中雅弄若鏗金,指下寒泉流太古。我又看師棋一著,山頂坐沉紅日腳。阿誰稱是國手人,羅浮道士賭卻鶴。輸卻藥葫蘆,斟下紅霞丹,束手不敢爭頭角。”同列見之曰:“非其父不生是子。”瀛爲詩尚氣而不怒號,語新意卓,人所不思者,輒能道之。綽綽然見乃父風也。有詩集,今傳於世。
○沈彬
彬,字子文,筠州高安人。自幼苦學,屬末歲離亂,隨計不捷,南遊湖湘,隱雲陽山數年,歸鄉里。時南唐李鎮金陵,旁羅俊逸,名儒宿老,必命郡縣起之。彬赴闢,知欲取楊氏,因獻《畫山水詩》雲:“須知筆力安排定,不怕山河整頓難。”覽之大喜,授祕書郎。保大中,以尚書郎致仕歸,徙居宜春。初經版蕩,與韋莊、杜光庭、貫休俱避難在蜀,多見酬酢。彬臨終,指葬處示家人窆,果掘得一空冢,有漆燈青熒,壙頭立一銅版,篆文曰:“佳城今已開,雖開不葬埋。漆燈終未滅,留待沈彬來。”遂窀穸於此。有詩集一卷。傳世。彬第二子延瑞,性坦率,豪於觴詠,舉動異俗,盛夏附火,嚴冬單衣,或遇崇山野水,古洞幽壇,竟日不返,時人異之,呼爲“沈道者”,士大夫多邀至門館。一日,邑宰戲問:“何日道成“廷瑞即留詩曰:“何須問我道成時,紫府清都自有期。手握藥苗人不識,體涵仙骨俗爭知。”宰驚謝。後浪遊四方,或傳仙去也。
○唐求
求,隱君也,成都人。值三靈改卜,絕念鼎鍾,放曠疏逸,出處悠然,人多不識。方外物表,是所遊心也。酷耽吟調,氣韻清新,每動奇趣,工而不僻,皆達者之詞。所行覽不出二百里間,無秋豪世慮之想。有所得,即將稿捻爲丸,投大瓢中。或成聯片語,不拘短長,數日後足成之。後臥病,投瓢於錦江,望而祝曰:“茲瓢倘不淪沒,得之者始知吾苦心耳。”瓢泛至新渠,有識者見曰:“此唐山人詩瓢也。”扁舟接之,得詩數十篇。求初未嘗示人,至是方競傳,今行於世。後不知所終,江南處士楊夔,亦工詩文,名稱傑出如求,今章句多傳。
○孫魴
魴,唐末處士也,樂安人。與沈彬、李建勳同時,唱和亦多。魴有《夜坐》詩,爲世稱玩。建勳尤器待之,日與談宴,嘗匿魴於齋幕中,待沈彬來,乃問曰:“魴《夜坐》詩如何“彬曰:“田舍翁火爐頭之語,何足道哉!”魴從幕中出,誚彬曰:“何譏謗之甚“彬曰:“‘畫多灰漸冷,坐久席成痕。’此非田舍翁爐上,誰有此況“一座大筆。及《金山寺》詩云:“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塵。”當時謂騷情風韻,不減張祜雲。有詩五卷,今傳。
○李中
中,字有中,九江人也。唐末,嘗第進士,爲新塗、淦陽、吉水三縣令,仕終水部郎中。孟賓於賞其工吟,絕似方幹、賈島,時復過之。如“暖風醫病草,甘雨洗荒村”,又“貧來賣書劍,病起憶江湖”,又“閒花半落處,幽鳥未來時”,又“千里夢隨殘月斷,一聲蟬送早秋來”,又“殘陽影裏水東注,芳草煙中人獨行”,又“閒尋野寺聽秋水,寄睡僧窗到夕陽”,又“香入肌膚花洞酒,冷浸魂夢石牀雲”,又“西園雨過好花盡,南陌人稀芳草深“等句,驚人泣鬼之語也。有《碧雲集》,今傳。
○廖圖
圖,字贊禹,虔州虔化人。文學博贍,爲時輩所服。湖南馬氏闢致幕下,奏授天策府學士。與同時劉昭禹、李宏皋、徐仲雅、蔡昆、韋鼎、釋虛中,俱以文藻知名,賡唱迭和。齊己時寓渚宮,相去圖千里,而每詩筒往來不絕,警策極多,必見高致。集二卷,今行於世。時有荊南從事鄭淮,亦工詩,與僧尚顏多所酬贈,詩亦傳。
○孟賓於
賓於,字國儀,連州人。聰敏特異,有鄉曲之譽。垂髫時,書所作百篇,名《金鰲集》,獻之李若虛侍郎,若虛採獵佳句,記之尺書,使賓於馳詣洛陽,致諸朝達,聲譽藹然,留寓久之。晉天福九年,禮部侍郎符蒙知貢,賓於簾下投詩云:“那堪雨後更聞蟬,溪隔重湖路七千。憶得故園楊柳岸,全家送上渡頭船。”蒙得詩,以爲相見之晚,遂擢第,時已敗六舉矣。與詩人李同年情厚。後,賓於來仕江南李主,調淦陽令,因犯法抵罪當死,會拜翰林學士,聞在縲紲,以詩寄之曰:“初攜書劍別湘潭,金榜名標第十三。昔日聲塵喧洛下,邇來詩價滿江南。長爲邑令情終屈,縱處曹郎志未甘。莫學馮唐便休去,明君晚事未爲慚。”後主偶見詩,遂釋之。遷水部郎中,又知豐城縣。興國中致仕,居玉笥山,年七十餘卒。自號“羣玉峯叟”。有集今傳。
○孟貫
貫,閩中人。爲性疏野,不以榮宦爲意,喜篇章。周世宗幸廣陵,貫時大有詩價,世宗亦聞之,因繕錄一卷獻上,首篇《書貽譚先生》雲:“不伐有巢樹,多移無主花。”世宗不悅曰:“朕伐叛弔民,何得有巢、無主之說!”獻朕則可,他人則卿必不免。”不復終卷,賜釋褐進士。虛名而已。不知其終。有詩集,今傳。孟子曰:“予之不遇魯侯,天也。”至唐開元,孟浩然流落帝心,和璧墮地。孟郊之出處梗概苦難,生平薄宦而死。今孟貫坐此詩窮,轉喉觸諱,非意相干,竟爾埋沒,與前賢俱亦相似,命也。孟氏之不遇,一何多耶!
○江爲
爲,考城人,宋江淹之裔,少帝時,出爲建陽吳興令,因家爲郡人焉。爲唐末嘗舉進士,輒不第。工於詩,有“天形圍澤國,秋色露人家”,“月寒花露重,江晚水煙微“等句,膾炙人口。少遊白鹿寺,有句:“吟登蕭寺旃檀閣,醉倚王家玳瑁筵。“後主南遷見之曰:“此人大是富貴家。”時劉洞、夏寶松就傳詩法,爲益傲肆,自謂俯拾青紫。乃詣金陵求舉,屢黜於有司。怏怏不能已,欲束書亡越,會同謀者上變,按得其狀,伏罪。今建陽縣西靖安寺,即處士故居,後留題者甚衆。有集一卷,今傳。
○熊皎
皎,九華山人。唐清泰二年進士。劉景巖節度延安,闢爲從事。晉天福中,說景巖歸朝,以功擢右諫議,竟坐累黜爲上津令。工古律詩,語意俱妙。嘗賦《早梅》雲:“一夜開欲盡,百花猶未知。”甚傳賞士林,且知其心遇。今有《屠龍集》、《南金集》合五卷傳世,學士陶谷序之。
○陳摶
摶,字圖南,譙郡人。少有奇才經綸,《易?象》玄機,尤所精究。高論駭俗,少食寡思。舉進士不第,時戈革滿地,遂隱名,辟穀煉氣,撰《指玄篇》,同道風偃。僖宗召之,封“清虛處士”,居華山雲臺觀。每閉門獨臥,或兼旬不起。周世宗召入禁中,試之,扃戶月餘始啓,摶方熟寐ぴ<鼻合>。覺即辭去,賦詩云:“十年蹤跡走紅塵,回首青山入夢頻。紫陌縱榮爭及睡,朱門雖貴不如貧。愁聞劍戟扶危主,悶聽笙歌聒醉人。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還山後,因乘驢遊華陰市,見郵傳甚急,問知宋祖登基,摶抵掌長笑曰:“天下自此定矣。”至太宗徵赴,戴華陽巾,草屨垂條,與萬乘分庭抗禮,賜號“希夷先生”。時居雲臺四十年,僅及百歲。帝贈詩云:“曾向前朝出白雲,後來消息杳無聞。如今已肯隨徵召,總把三峯乞與君。”真宗復詔,不起,爲謝表,略曰:“明時閒客,唐室書生。堯道昌而優容許由,漢世盛而善從商皓。況性同猿鶴,心若土灰,敗荷制服,脫籜裁冠,體有青毛,足無草屨,苟臨軒陛,貽笑聖朝。數行丹詔,徒教綵鳳銜來;一片野心,已被白雲留住。詠嘲風月之清,笑傲煙霞之表,遂性所樂,得意何言。”後鑿石室於蓮華峯下,一旦坐其中,羽化而去。有詩集,今傳。如洛陽潘閬逍遙、河南种放明逸、錢塘林逋君復、鉅鹿魏野仲先、青州李之才挺之、天水穆修伯長,皆從學先生,一流高士,俱有詩名。大節詳見之《宋史》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