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史百將傳
正文
十七史百將傳 [宋]張預 著
卷 一
●周齊太公
太公望呂尚者,東海上人。先祖嘗封於呂,本姓姜氏,從其封姓,故曰呂尚。呂尚蓋嘗窮困年老矣,以漁釣於周西伯。西伯將出獵,卜之曰:“所獲非熊非螭,非虎非羆,所獲霸王之輔。”西伯獵,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與語,大說,曰:“自吾先君太公望子久矣。”故號曰太公望。載與俱歸,立爲師。或曰:呂尚隱海濱,周西伯拘 裏,散宜生、閎夭素知而招呂尚,三人者求美女奇物獻之於紂,以出西伯。西伯歸,與呂尚陰謀修德以傾商政。其事多兵權與奇計,故當世之言兵及周之陰權,皆宗太公爲本謀。文王崩,武王欲修文王業,師行師尚父。將伐紂,卜龜兆不吉,風雨暴至。羣公盡懼,唯太公強之,遂行。武王已平商,而封師尚父於齊。
孫子曰:“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爲間者,必成大功。”周宗太公陰權而興王業是也。
●吳孫武
孫武子者,齊人也。以兵法見於吳王闔廬,闔廬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可以小試勒兵乎?”對曰:“可。”廬曰:“可試以婦人乎?”曰:“可。”於是許之,出宮中美人得百八十人。孫子分爲二隊,以王之寵姬二人各爲隊長,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與左右手背乎?”婦人曰:“知之。”孫子曰:“前則視心,左視左手,右視右手,後即視背。”婦人曰:“諾。”約束既布,乃設_鉞,即三令五申之,於是鼓之右,婦人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復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婦人復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斬左右隊長。吳王從臺上觀見且斬愛姬,大駭,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將軍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願勿斬也。”孫子曰:“臣既已受命爲將,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遂斬隊長二人。於是復鼓之,婦人左右、前後、跪起皆中規矩繩墨,無敢出聲。於是孫子使使報王曰:“兵既整齊,王可試下觀之。唯王所欲用之,雖赴水火猶可也。”吳王曰:“將軍罷休就舍,寡人不願下觀。”孫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實。”於是闔廬知孫子能用兵,卒以爲將,西破強楚入郢,北威齊晉,顯名諸侯,孫子與有力焉。
孫子曰:“法令孰行。”又曰:“君命有所不受。 ”武之斬二隊長是也。
●越范蠡
范蠡,越人也。吳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報越,越欲先吳未發往伐之。范蠡諫曰:“不可。臣聞兵者,兇器也;戰者,逆德也;爭者,事之末也。陰謀逆德、好用兇器,試身於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決之矣。”遂興師。吳王聞之,悉發精兵擊越,敗之夫椒。越王乃以餘兵五千人保棲於會稽。吳王追而圍之,越王謂范蠡曰:“以不聽子,故至於此。爲之奈何?”蠡對曰:“持滿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以地。卑辭厚禮以遣之,不許,而身與之市。”勾踐曰:“諾。”乃令大夫種行成於吳,膝行頓首曰:“君王亡臣勾踐使陪臣種敢告下執事:勾踐請身爲臣,妻爲妾。”吳王將許之,子胥言於吳王曰:“天以越賜吳,勿許也。”種還以報勾踐。勾踐欲殺妻子,燔寶器,觸戰以死。種止勾踐曰:“夫吳太宰 貪,可誘以利,請間行言之。”於是勾踐乃以美女寶器令種間獻吳太宰 , 受,乃見大夫種於吳王。種頓首言曰:“願大王赦勾踐之罪,盡入其寶器。不幸不赦,勾踐將殺其妻子,燔其寶器,悉五千人觸戰,必有當也。”因說吳王曰:“越已服爲臣,若將赦之,此國之利也。”吳王將許之,子胥諫,弗聽,卒赦越罷兵而歸。勾踐反國,乃苦身焦思,置膽於坐,坐臥即仰膽,飲食亦嘗膽也,曰:“女忘會稽之恥耶?”身自耕作,夫人自織,食不加肉,衣不重采,與百姓同其勞。欲使范蠡治國政,蠡對曰:“兵甲之事,種不如蠡;鎮撫國家,親附百姓,蠡不如種。”於是舉國政屬大夫種,而使范蠡爲質於吳。二歲而吳歸蠡。勾踐自會稽歸七年,拊循其士民,士民欲以報吳。大夫逢同諫曰:“鷙鳥之擊也,必匿其形。今吳兵加齊、晉,怨深於楚、越,名高天下,實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爲越計,莫若結齊親楚附晉,以厚吳。吳之志廣必輕戰,是我連其權,三國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勾踐曰:“善。”居二年,吳王將伐齊,子胥諫曰:“未可。臣聞勾踐食不重味,與百姓同苦樂,此人不死,必爲國患。”吳王弗聽,遂伐齊,敗之艾陵。越大夫種曰:“臣觀吳王政驕矣,請試嘗之貸粟以卜其事。”請貸,吳王欲與,子胥諫勿與,王遂與之。太宰讒子胥曰:“伍員貌忠而實忍,人殺其父兄不顧,安能顧王?王前欲伐齊,員強諫,已而有功,是用反怨王。王不備伍員,員必爲亂。”因賜子胥屬鏤劍以自殺。勾踐召范蠡曰:“吳已殺子胥,導諛者衆,可乎?”對曰:“未可。”至明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吳國精兵從王,惟獨老弱與太子留守。勾踐復問范蠡,蠡曰:“可矣。”乃發習流二千、教士四萬人、君子六千人、諸御千人伐吳,吳師敗,遂殺吳太子。吳告急於王,王方會諸侯於黃池,懼天下聞之,乃祕之。吳王已盟黃池,乃使人厚禮以請成越,越自度亦未能滅吳,乃與吳平。其後四年,越復伐吳,吳士民罷弊,輕銳盡死於齊、晉,而越大破吳,因而留圍之。三年,吳師敗,越遂復棲吳王於姑蘇之山。吳王使公孫雄肉袒膝行而前,請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異日嘗得罪於會稽,夫差不敢逆命,得與君王成以歸。今君王舉玉趾而誅孤臣,孤臣惟命是聽,意者亦欲如會稽之赦孤臣之罪 子耕畜,候時轉物,逐什一之利。居無何,則致貲累鉅萬。范蠡三徙,成名於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於陶。
孫子曰:“屈力殫貨,諸侯乘其弊而起。”蠡因吳有黃池之會而伐之。又曰:“君命有所不受。”蠡謂已屬政而逐吳使是也。
●齊孫臏
孫臏生阿、甄之間,孫武之後世子孫也。孫臏嘗與龐涓俱學兵法。龐涓既事魏,得爲惠王將軍,而自以爲能不及孫臏,乃陰使召孫臏。臏至,龐涓恐其賢於己,疾之,則以法刑斷其兩足而黥之,欲隱勿見。齊使者如梁,孫臏以刑徒陰見,說齊使。齊使以爲奇,竊載與之齊,齊將田忌喜而客待之。忌數與齊諸公子馳逐重射,孫子見其馬足不甚相遠,馬有上中下輩。於是孫子謂田忌曰:“君第重射,臣能令君勝。”田忌信然之,與王及諸公子遂射千金。及臨質,孫子曰:“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既馳三輩畢,而田忌一不勝而再勝,卒得王千金。於是忌進孫子於威王,威王問兵法,遂以爲師。其後魏伐趙,趙急,請救齊。齊威王欲將孫臏,臏辭謝曰:“刑餘之人,不可。”於是乃以田忌爲將,而孫子爲師,居輜車中坐爲計謀。田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紀者不控捲,救鬥者不搏_,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自爲解矣。今梁、趙相攻, 輕兵銳卒必竭於外,老弱罷於內。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 據其街路,衝其方虛,彼必釋趙而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弊於魏也。”田忌從之。魏果去邯鄲,與齊戰於桂陵,大破梁軍。後魏與趙攻韓,韓告急於齊。齊使田忌將而往,直走大梁。魏將龐涓聞之,去韓而歸。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爲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趨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趨利者軍半至。使齊軍入魏地爲十萬竈,明日爲五萬竈,又明日爲二萬竈。”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乃棄其步軍,與其輕銳倍日並行逐之。孫子度其行,暮當至馬陵。馬陵道狹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於此樹之下!”於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日暮見火舉而俱發。龐涓果夜至斫樹下,見白書乃_火燭之,讀其書未畢,齊軍萬弩俱發,魏軍大亂相失。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曰:“遂成孺子之名。”齊因乘勝,盡破其軍,虜魏太子申以歸。孫臏以此名顯天下,世傳其兵法。
孫子曰:“攻其所必救。”臏令田忌走大梁而解趙圍。又曰:“勇怯,勢也。”臏因魏輕齊而減竈示怯是也。
●齊田穰苴
司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齊景公時,晉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齊師敗績,景公患之。晏嬰乃薦田穰苴曰:“穰苴雖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衆,武能威敵,願君試之。”景公召穰苴與語兵事,大說之,以爲將軍,將兵捍燕、晉之師。穰苴曰:“臣素卑賤,君擢之閭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權輕。願得君之寵臣、國之所尊,以監軍乃可。”於是景公許之,使莊賈往。穰苴既辭,與莊賈約曰:“旦日日中會於軍門。”穰苴先馳至軍,立表下漏待賈。賈素驕貴,以爲將已之軍,而己爲監,不甚急。親戚左右送之,留飲,日中而賈不至。穰苴則僕表決漏,入行軍勒兵申明約束。約束既定,夕時莊賈乃至。穰苴曰:“何後期爲。”賈謝曰:“不佞大夫親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將受命之日,則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援桴鼓之急,則忘其身。今敵國深侵,邦內騷動,士卒暴露於境,君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垂於君,何謂相送乎?”召軍正問曰:“軍法:期而後至者,云何?”對曰:“當斬。”賈懼,使人馳報景公請救。既往,未及反,於是遂斬莊賈以徇三軍,三軍之士皆振慄。久之,景公遣使者持節赦賈,馳入軍中。穰苴曰:“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問軍正曰:“軍中不馳,今使者馳,云何?”正曰:“當斬。”使者大懼。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殺之。”乃斬其僕、車之左駙、馬之左驂,以徇三軍。遣使者還報,然後行。士卒次舍,井竈飲食,問疾醫藥,身拊循之。悉取將軍之資糧享士卒,身與士卒平分糧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後勒兵,病者皆求行,爭奮出爲之赴戰。晉師聞之,爲罷去;燕師聞之,度水而解。於是追擊之,遂取所亡封內故境而引兵歸。未至國,釋兵旅、解約束,誓盟而後入邑。景公與諸大夫郊迎,勞師成禮,然後反歸寢。既見穰苴,尊爲大司馬。田氏日益以尊於齊。已而,大夫鮑氏、高國之屬害之,譖於景公。景公退穰苴,穰苴發疾而死。其後,齊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而諸侯朝齊。齊威王使大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而附穰苴於其中,因號曰《司馬穰苴兵法》。
孫子曰:“令之以文,齊之以武。”穰苴文能附衆,武能威敵。又曰:“法令孰行。”穰苴斬莊賈以徇三軍。又曰:“不戰而屈人之兵。”穰苴士卒爭奮而燕、晉解去是也。
●魏吳起
吳起者,衛人也,好用兵。嘗學於曾子,事魯君。齊人攻魯,魯欲將吳起。起取齊女爲妻,而魯疑之。吳起於是欲就名,遂殺其妻以明不與齊也。魯卒以爲將,將而攻齊,大破之。魯人或惡吳起曰:“起之爲人,猜忍人也。其少時家累千金,遊仕不遂,遂破其家,鄉黨笑之。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而東出衛郭門。與其母訣,齧臂而盟曰:起不爲卿相不復入衛。 遂事曾子。居頃之, 其母死,起終不歸。曾子薄之,而與起絕。起乃之魯學兵法,以事魯君。魯君疑之,起殺妻以求將。夫魯小國而有戰勝之名,則諸侯圖魯矣。且魯、衛兄弟之國也,而君用起,是棄衛也。”魯君疑之,謝吳起。起於是聞魏文侯賢,欲事之。文侯問李克曰:“吳起何如人哉?”克曰:“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於是以爲將,擊秦,拔五城。起之爲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囊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爲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爲?”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文侯以吳起善用兵、廉平盡能得士心,乃以爲西河守,以拒秦、韓。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而謂吳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修,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太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之。商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殺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爲敵國也。”武侯曰:“善。”即封吳起爲西河守,甚有聲名。魏置相,相田文,吳起不悅,謂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鄉,韓、趙賓從,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子三者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於子乎?屬之於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田文既死,公叔爲相,尚魏公主而害吳起。公叔之僕曰:“起易去也。”公叔曰:“奈何?”其僕曰:“起爲人節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與武侯言曰:夫吳起賢人也,而侯之國小,又與強秦壤界,臣竊恐起之無留心也。武侯即曰:奈何?君因謂武侯曰:試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則必受之,無留心則必辭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吳起而與歸,即令公主怒而輕君。吳起見公主之賤君也,則必辭。”於是吳起見公主之賤魏相,果辭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吳起懼得罪,遂去,即之楚。楚悼王素聞起賢,至則相楚,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鬥之士,要在強兵破馳說之言縱橫者。於是南平百越,北拜陳、蔡,卻三晉,西伐秦,諸侯患楚之強。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而殺吳起。
孫子曰:“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起與士分勞苦。又曰:“輔周則國必強。”起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鄉是也。
●秦白起
白起者,_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攻韓、魏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又虜其將公孫喜。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攻趙,拔光狼城。攻楚,拔郢,楚王東走徙陳。秦以白起爲武安君。又攻魏,拔華陽,走芒卯,而虜三晉將,斬首十三萬。與趙將賈偃戰,沉其卒二萬人於河中。攻韓,拔五城,斬首五萬。伐韓之野王,野王降秦,上黨道絕,其守馮亭與民謀曰:“鄭道已絕,韓必不可得爲民。秦兵日進,韓不能應。不如以上黨歸趙,趙若受我,秦怒必攻趙。趙被兵必親韓,韓、趙爲一,則可以當秦。”因使人報趙,趙孝成王與平陽君、平原君計之。平陽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禍大於所得。”平原君曰:“無故得一郡,受之便。”趙受之,因封馮亭爲華陽君。秦使左庶長王攻韓,取上黨。上黨民走趙,趙軍長平以按據上黨民。 因攻趙,趙使廉頗將。趙軍士卒犯秦斥兵,秦斥兵斬趙裨將茄,陷趙軍,取二鄣四尉。趙軍築壘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壘,取二尉,敗其陣,奪西壘壁。廉頗堅壁以待秦,秦數挑戰,趙兵不出。趙王數以爲誚,而秦相應侯又使人行千金於趙,爲反間曰:“秦之所惡,獨畏馬服子趙括將耳。廉頗易與,且降矣。”趙王既怒廉頗軍多失亡,軍數敗又反堅壁不敢戰,而又聞秦反間之言,因使趙括代廉頗將以擊秦。秦聞馬服子將,乃陰使武安君白起爲上將軍,而王 爲尉裨將,令軍中有敢泄武安君將者斬。趙括至則出兵擊秦軍,秦軍佯敗而走,張二奇兵以劫之。趙軍逐勝追造秦壁,壁堅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後,又一軍五千騎絕趙壁間。趙軍分而爲二,糧道絕,而秦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趙食道絕,王自之河內賜民爵各一級,發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遮絕趙救及糧食。趙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內陰相殺食,來攻秦壘欲出,爲四隊,四五復之,不能出。其將軍趙括出銳卒自搏戰,秦軍射殺趙括。括軍敗,卒四十萬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計曰:“前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爲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爲亂。”乃挾詐而盡坑殺之,遣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秦復定上黨郡。秦分軍爲二:王攻皮牢,拔之;司馬梗定太原。韓、趙恐,使蘇代厚幣說秦相應侯曰:“武安君禽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圍邯鄲乎?”曰:“然。”“武安君所爲秦戰勝攻取者七十餘城,雖周、召、呂望之功不益於此矣。今趙亡秦王,王則武安君必爲三公,君能爲之下乎?雖無慾爲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嘗攻韓圍邢丘、困上黨,上黨之民皆反爲趙,天下不樂爲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趙,北地入燕,東地入齊,南地入韓、魏,則君之所得民亡幾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無以爲武安君功也。”於是,應侯言於秦王曰:“秦兵勞,請許韓、趙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聽之,割韓垣雍、趙六城以和。武安君聞之,由是與應侯有隙。秦復發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趙邯鄲,是時武安君病不任行。陵攻邯鄲少利,秦益發兵佐陵,陵兵亡五校。武安君病癒,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將。武安君言曰:“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救日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雖破長平軍,而秦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應侯請之。武安君終辭不肯行,遂稱病。秦王使王代陵將,八九月圍邯鄲,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將兵數十萬攻秦軍,秦軍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聽臣計,今如何矣?”秦王聞之,怒,強起武安君。武安君遂稱病篤,應侯請之,不起。於是免武安君爲士伍,遷之陰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諸侯攻秦軍急,秦軍數卻,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陽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陽西門十里,至杜郵。秦昭王與應侯、羣臣議曰:“白起之遷,其意尚快快不服,有餘言。”秦王乃使使者賜之劍自裁。武安君引劍將自剄,曰:“我何罪於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人,我詐而盡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殺。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
孫子曰:“以利動之,以本待之。”起佯北致趙軍而以奇兵劫之。又曰:“諸侯乘其弊而起。”起謂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是也。
●秦王翦
王翦者,頻陽東鄉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攻趙,歲餘遂拔趙,趙王降,盡定趙地爲郡。燕使荊軻爲賊於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遼東,翦遂定燕薊而還。秦使翦子王賁擊荊,荊兵敗。還擊魏,魏王降,遂定魏地。秦始皇既滅三晉,走燕王,而數破荊師。秦將李信者,年少壯勇,嘗以兵數千逐燕太子丹,卒破得丹。始皇以爲賢勇,於是始皇問李信:“吾欲攻取荊,於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人。”始皇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李將軍果勢壯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將二十萬,南伐荊。王翦言不用,因謝病歸老於頻陽。李信攻平與,蒙恬攻寢,大破荊軍。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恬會城父。荊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大破李信軍,入兩壁,殺七都尉,秦軍走。始皇聞之,大怒,自馳如頻陽,見謝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將軍計,李信果辱秦軍。今聞荊兵日進而西,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王翦謝曰:“老臣罷病悖亂,唯大王更擇賢將。”始皇謝曰:“已矣,將軍勿復其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曰:“惟聽將軍計耳。”於是王翦將兵六十萬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請美田宅園池甚衆,始皇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王翦曰:“爲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時以請園池爲子孫業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關,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或曰:“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_中而不信人,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爲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秦王坐而疑我矣。”王翦果代李信擊荊。荊聞王翦益軍而來,乃悉國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堅壁而守之,不肯戰。荊兵數出挑戰,終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沭,而善飲食撫循之,親與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於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荊軍數挑戰而秦不出,乃引而東。翦因舉兵追之,令壯士擊,大破荊軍,至蘄南,殺其將軍項燕。荊兵遂敗走,秦因乘勝略定荊地城邑。歲餘,虜荊王負芻,竟平荊地爲郡縣,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賁與李信破定燕、齊地。秦始皇盡並天下,王氏、蒙氏功爲多,名施於後世。秦二世之時,王翦及其子賁皆已死,而又滅蒙氏。陳勝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孫王離擊趙,圍趙王及張耳鉅鹿城。或曰:“王離,秦之名將也,今將強秦之兵攻新造之趙,舉之必矣。”客曰:“不然。夫爲將三世者必敗。必敗者何也?以其所殺伐多矣,其後受其不祥。今王離已三世將矣。”居無何,項羽救趙擊秦軍,果虜王離。
孫子曰:“識衆寡之用者勝。”翦謂伐荊當用六十萬人。又曰:“謹養勿勞,並氣積力。”翦堅壁休士,投石超距而後用是也。
●燕樂毅
樂毅者,其先祖曰樂羊,爲魏文侯將,伐取中山,文侯封以靈壽,子孫因家焉。樂毅賢,好兵。齊大敗燕,燕昭王怨齊,未嘗一日而忘報齊也。於是屈身下士,先禮郭隗以招賢者。樂毅於是爲魏昭王使於燕,燕王以客禮待之,遂委質燕昭王以爲亞卿。時齊_王強,南敗楚相唐昧於重丘,西摧三晉於觀津,遂與三晉擊秦,助趙滅中山,破宋,廣地千餘里,與秦昭王爭重爲帝。已而,復歸之。諸侯皆欲背秦,而服於齊。_王自矜,百姓弗堪。於是燕昭王問伐齊之事,樂毅對曰:“齊地大人衆,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與趙及楚、魏。”於是使樂毅約趙惠文王,別使連楚、魏,令趙啖秦以伐齊之利。諸侯害齊_王之驕暴,皆爭合從與燕伐齊。樂毅還報,燕昭王悉起兵使樂毅爲上將軍,趙惠文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於是並護趙、楚、韓、魏、燕之兵以伐齊,破之濟西。諸侯兵罷歸,而燕軍樂毅獨追至於臨淄。齊_王之敗濟西,亡走保於莒。樂毅獨留徇齊,齊皆城守。 樂毅攻入臨淄,盡取齊寶財物祭器,輸之燕。燕昭王大說,親至濟上勞軍,行賞饗士,封樂毅於昌國,號爲昌國君。於是燕昭王收齊滷獲以歸,而使樂毅復以兵平齊城之不下者。樂毅留徇齊五歲,下齊七十餘城,皆爲郡縣以屬燕。唯獨莒、即墨未服。會燕昭王死,子立爲燕惠王。惠王自爲太子時,嘗不快於樂毅。及即位,齊之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曰:“齊城不下者兩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聞樂毅與燕新王有隙,欲連兵且留齊,南面而王齊。齊之所患,唯恐他將之來。”於是燕惠王固已疑樂毅,得齊反間,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誅,遂西降趙。趙封樂毅於觀津,號曰望諸君,尊寵樂毅以警動於燕、齊。齊田單後與騎劫戰,果設詐誑燕軍,遂破騎劫於即墨下,而轉戰逐燕,北至河上,盡復得齊城,而迎襄王於莒,入於臨淄。燕惠王后悔使騎劫代樂毅,以故破軍亡將失齊;又怨樂毅之降趙,恐趙用樂毅而乘燕之弊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請樂毅,且謝之曰:“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爲燕破齊報先王之仇,天下莫不震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爲將軍久暴露於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歸趙。將軍自爲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樂毅報遺燕惠王書曰:“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順左右之心,恐傷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義,故遁逃走趙。今足下使人數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倖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親,其功多者賞之,其能當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竊觀先王之舉也,見有高世主之心,故假節於魏,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廁之賓客之中,立之羣臣之上,不謀父兄,以爲亞卿。臣竊不自知,自以爲奉令承教,可幸無罪,故受令而不辭。以天之道、先王之靈,受命擊齊,大敗齊人,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王遁而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燕。五伯以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臣聞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而吳王遠跡至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吳王不寤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早見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跡,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爲利,義之所不敢出也。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不察疏遠之行,故敢獻書以聞,唯君王之留意焉。”於是燕王復以樂毅子樂間爲昌國君,而樂毅往來,復通燕。燕、趙以爲客卿。樂毅卒於趙。
孫子曰:“衢地則合交。”毅約楚、趙、韓、魏之兵以伐齊。又曰:“城有所不攻。”毅不取莒、即墨是也。
●趙李牧
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常居代雁門備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輸入莫府,爲士卒費。日擊數牛饗士,習射騎,謹烽火,多間諜,厚遇戰士。爲約曰:“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匈奴每入,烽火謹,輒入收保,不敢戰。如是數歲,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爲怯,雖趙邊兵亦以爲吾將怯。趙王誚李牧,李牧如故。趙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將。歲餘,匈奴每來出戰,數不利,失亡多,邊不得田畜。復請李牧,牧杜門不出,固稱疾。趙王乃復強起,使將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許之。李牧至,如故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爲怯。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皆願一戰。於是乃具選車得千三百乘,選騎得萬三千匹,百金之士五萬人,彀者十萬人,悉勤習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佯北不勝,以數千人委之。單于聞之,大率衆來入。李牧多爲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單于奔走。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趙悼襄王初,廉頗既亡入魏,趙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後秦破趙,殺將扈輒,斬首一萬。趙乃以李牧爲大將軍擊秦,大破秦將相桓_,封李牧爲武安君。趙王遷七年,秦使王翦攻趙,趙使李牧、司馬尚御之。秦多與趙王寵臣郭開金爲反間,言李牧、司馬尚欲反。趙王乃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趙使人微捕得李牧,斬之,廢司馬尚。王翦因急擊趙,殺趙蔥,虜趙王遷及其將顏聚,遂滅趙。
孫子曰:“能使敵人自至者,利之也。”牧以小利委敵,而匈奴大至是也。 卷 二
●趙趙奢
趙奢者,趙之田部吏也。治國賦,民富而府庫實。秦伐韓,軍於閼與。王召廉頗而問曰:“可救不?”對曰:“道遠險狹,難救。”又召樂乘而問焉,樂乘對如廉頗言。及召問趙奢,奢對曰:“其道遠險狹,譬之猶兩鼠鬥於穴中,將勇者勝。”王乃令趙奢將救之。兵去邯鄲三十里,而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秦軍軍武安西。秦軍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盡振。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堅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秦間來入,趙奢善食而遣之。間以報秦將,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與非趙地也。”趙奢既以遣秦間,乃卷甲而趨之,一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閼與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人聞之,悉甲而至。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趙奢曰:“內之。”許歷曰:“秦人不意趙師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陣以待之。不然,必敗。”趙奢曰:“請受令。”許歷曰:“請就_質之誅。”趙奢曰:“胥後令邯鄲。”許歷復請諫曰:“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趙奢許諾,即發萬人趨之。秦兵後至,爭山不得上。趙奢縱兵擊之,大破秦軍。秦軍解而走,遂解閼與之圍而歸。趙惠文王賜奢號爲馬服君,以許歷爲國尉。趙奢於是與廉頗、藺相如同位。後四年,趙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與趙兵相距長平。時趙奢已死,而藺相如病篤。趙使廉頗將攻秦。秦數敗趙軍,趙軍固壁不戰。秦數挑戰,廉頗不肯。趙王信秦之間,秦之間言曰:“秦之所惡,獨畏馬服君趙奢之子趙括爲將耳。”趙王因以括爲將代廉頗,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_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趙王不聽,遂將之。趙括自少時學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當。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然不謂善。括母問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之言。使趙不將括即已,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將。”王曰:“何以?”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爲將,身所奉飯飲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大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予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爲將,東向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以爲何如?且其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吾已決矣。”括母因曰:“王終遣之,即有如不稱,妾得無隨坐乎?”王許諾。趙括既代廉頗,悉更約束,易置軍吏。秦將白起聞之,縱奇兵佯敗走,而絕其糧道,分斷其軍爲二。士卒離心,四十餘日,軍餓。趙括出銳卒自搏戰,秦軍射殺趙括,括軍敗,數十萬之衆遂降秦,秦悉坑之。趙前後所亡凡四十五萬。明年,秦兵遂圍邯鄲歲餘,幾不得脫。賴楚、魏諸侯來救,乃得解邯鄲之圍。趙王亦以括母先言,卒不誅也。自邯鄲圍解五年,而燕用慄腹之謀曰:“趙壯者盡喪於長平,其孤未壯。”舉兵擊趙,趙使廉頗將擊,大破燕軍於_,殺慄腹,遂圍燕。燕割五城請和,乃聽之。趙以尉文封廉頗爲信平君爲假相國。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怒,攻樂乘,樂乘走。廉頗遂奔魏之大梁。廉頗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趙以數困於秦兵,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複用於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人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趙使者既見廉頗,廉頗爲之一飯鬥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尚可用。趙使還報王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以爲老,遂不召。楚聞廉頗在魏,陰使人迎之。廉頗一爲楚將,無功,曰:“我思用趙人。”廉頗卒死於壽春。
孫子曰:“反間者,因敵間而用之。”奢因秦間之來,而善食以遣之。又曰:“我得亦利,彼得亦利,爲爭地。”奢發萬人先趨北山是也。
●趙廉頗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伐齊,大破之,取晉陽,拜爲上卿,以勇氣聞於諸侯。藺相如者,趙人也,拜爲上卿,位在廉頗之右。廉頗曰:“我爲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爲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爲之下。”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頗爭列。已而,相如出,望見廉頗,相如引車避匿。於是舍人與相諫曰:“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義也。今君與廉頗同列,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且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臣等不肖,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羣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二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爲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荊,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歡,爲刎頸之交。是歲,廉頗東攻齊,破其二軍。居二年,復伐齊幾,拔之。後攻魏之防陵、安陽,拔之。
孫子曰:“令素行者,與衆相得。”頗之思用趙人是也。
●齊田單
田單者,齊諸田疏屬也。_王時爲臨 市掾,不見知。及燕使樂毅伐破齊,王出奔,保莒城,燕師長驅平齊。而田單走安平,令其宗人盡斷其車軸末而傅鐵籠。已而,燕軍攻字平,城壞,齊人走,爭塗,以_折車敗,爲燕所虜。唯田單宗人,以鐵籠故得脫,東保即墨。燕既盡降齊城,唯獨莒、即墨不下。燕軍聞齊王在莒,並兵攻之。淖齒既殺_王於莒,因堅守距燕軍,數年不下。燕引兵東圍即墨,即墨大夫出與戰,敗死。城中相與推田單曰:“安平之戰,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全。習兵,立以爲將軍,以即墨距燕。”頃之,燕昭王卒,惠王立,與樂毅有隙。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宣言曰:“齊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樂毅畏誅而不敢歸,以伐齊爲名,實欲連兵南面而王齊。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燕王以爲然,使騎劫代,樂毅因歸趙。燕人士卒忿,而田單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飛鳥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單因宣言曰:“神來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當有神人爲我師。”有一卒曰:“臣可以爲師乎?”因反走。田單乃起,引還,東鄉坐師事之。卒曰:“臣欺君,誠無能也。”田單曰:“子勿言也。”因師之。每出約束,必稱神師。乃宣言曰:“吾唯恐燕軍之劓所得齊卒,置之前行,與我戰,即墨敗矣。”燕人聞之,如其言。城中人見齊諸降者盡劓,皆怒堅守,唯恐見得。單又縱反間曰:“吾懼燕人掘吾城外冢墓,_先人,可爲寒心。”燕軍盡掘壟墓,燒死人。即墨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其欲出戰,怒自十倍。田單知士卒可用,乃身操版插,與士卒分功,妻妾編於行伍之間,盡散飲食饗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約降於燕,燕軍皆呼萬歲。田單又收民金,得千鎰,令即墨富家遺燕將曰:“即墨即降,願無虜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將大喜,許之。燕軍由此益懈。田單乃收城中,得千餘牛,爲絳繒,畫以五彩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尾,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人隨其後,牛尾熱,怒而走燕軍。燕軍夜大驚,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軍視之皆龍文,所觸盡死傷。五千人因銜枚擊之,而城中鼓譟從之,老弱皆擊銅器爲聲,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遂夷殺其將騎劫,而齊七十餘城皆復爲齊。乃迎襄王於莒,入臨 而聽政。襄王封田單,號曰安平君。
孫子曰:“能愚士卒之耳目。”單託神教而使衆。又曰:“殺敵者怒也。”單令燕軍劓齊降卒。又曰:“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拒。”單卑辭約降,而奇兵奔擊是也。
●前漢張良
張良者,其先韓人也。秦滅韓,良悉以家財求客剌秦王,爲韓報仇。使力士操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遊,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良乃更姓名,亡匿下邳。嘗從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歐之,爲其老,乃強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業爲取,復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隨目之。父去裏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會此。”良因怪之,跪曰:“諾。”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去曰:“後五日早會。”五日雞鳴,良往,父又先在,復怒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復早來。”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出一編書曰:“讀此則爲王者師矣。後十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谷城,山下黃石即我矣。”遂去,無他言,不復見。旦日視其書,乃《太公兵法》也。良因異之,常習誦讀之。後十年,陳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餘人,遇沛公將數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屬焉。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爲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從之。沛公欲以兵二萬人擊秦下軍,良說曰:“秦兵尚強,未可輕。臣聞其將屠者子,賈豎易動以利。願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爲五萬人具食,益張旗幟諸山上爲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啖秦將。”秦將果畔,欲連和俱西襲咸陽。沛公欲聽之,良曰:“此獨其將欲叛耳。恐士卒不從,不從必危。不如因其懈擊之。”沛公乃引兵擊秦軍,大破之。遂北至藍田,再戰,秦軍終敗,遂至咸陽。秦王子嬰降沛公。沛公入秦宮,意欲留居之。良曰:“夫秦爲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爲天下除殘去暴,宜縞素爲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爲虐。”沛公乃還軍霸上。項羽至鴻門下,欲擊沛公。項伯乃夜馳入沛公軍,私見張良,欲與俱去。良曰:“臣爲韓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乃具以語沛公,沛公大驚曰:“爲將奈何?”良曰:“沛公誠欲倍項羽邪?”沛公曰:“鯫生教我距關,無內諸侯,秦地可盡王,故聽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卻項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爲奈何?”良乃固要項伯。項伯見沛公,沛公與飲爲壽,結爲婚,令項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項羽,所以距關者備他盜也。及見項羽後,解。漢元年,沛公爲漢王,王巴蜀。漢王之國,良歸韓。良因說漢王曰:“王何不燒絕所過棧道,示天下無還心,以固項王意。”乃使張良還行燒棧道。良歸至韓。時漢王還定三秦,良乃遺項羽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反書遺羽曰:“齊與趙欲並滅楚。”項羽以故北擊齊,良乃間行歸漢王。漢王亦已還定三秦矣,復以良爲成信侯,從東擊楚,至彭城,漢敗而還。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良進曰:“九江王黥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隙。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漢王乃遣隨何說九江王黥布,而使人連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韓信特將北擊之,因舉燕、代、齊、趙。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良多病,未嘗特將兵,嘗爲畫策臣,時時從漢王。二年,項羽急圍漢王滎陽。漢王憂恐,與酈食其謀撓楚權。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代紂,封其後於宋。今秦失德棄義,滅六國之後,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後,其君臣百姓皆戴陛下之德,莫不鄉風慕義,願爲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衽而朝。”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爲我計撓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於子房,曰:“何如?”良曰:“誰爲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良曰:“臣請借前箸爲大王籌之。”曰:“湯伐桀封其後於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矣。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者,度能得紂之頭也。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矣。武王入商,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表賢者之閭,式智者之門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矣。發巨橋之粟,散鹿臺之錢,以賜貧窮。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窮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倒置於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偃武修文,不復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所爲。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陰,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放牛不復輸積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離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六國,立韓、魏、燕、趙、齊、楚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無強,六國立者復撓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乃公事!”令趣銷印。漢四年,漢王追楚至陽夏,南戰不利而壁固陵,諸侯期不至。良說漢王,漢王用其計,諸侯皆至。漢六年,封功臣。良未嘗有戰鬥功,高帝曰:“運籌帷幄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擇齊三萬戶。”良曰:“臣始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封良爲留侯。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洛陽南宮,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今陛下爲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生平所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即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爲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羣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故,數窘辱我,我欲殺之,爲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羣臣,羣臣見雍齒封,則人人自堅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爲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羣臣罷酒,皆喜曰:“雍齒尚爲侯,我屬無患矣。”劉敬說帝都關中,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洛陽:“洛陽東有成皋,西有淆、黽,背河,向伊、洛,其固亦足恃。”留侯曰:“洛陽四面授敵,此非用武之國。夫關中左淆、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_,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劉敬說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駕,西都關中,留侯從入關。漢十一年,黥布反,上自將兵而東。留侯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願上無與楚人爭鋒。”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留侯乃稱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爲韓報仇強秦,天下震動。今以三寸舌爲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遊耳。”乃學辟穀道引輕身。卒。子房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太公書》者,後十三年從高帝過濟北,果見谷城山下黃石,取而寶祠之。
孫子曰:“無約而請和者,謀也。”良請啖秦將而襲擊之。又曰:“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良借前箸以破酈生之說。又曰:“善戰者,無智名,無勇功。”良未嘗有戰鬥功。又曰:“厲於廊廟之上,以誅其事。”良連籌帷幄,決勝千里。又曰:“銳卒勿攻。”良謂楚人剽疾,勿與爭鋒是也。
●前漢韓信
韓信者,淮陰人也。始爲布衣時,貧無行,不得推擇爲吏,又不能治生商賈,常從人寄飲食,人多厭之者。常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寄食,數月,亭長妻患之,乃晨炊蓐食。時信往,不爲具食。信亦知其意,怒,因絕去。信釣於城下,諸母漂,有一母見信飢,飯信,終漂數十日。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衆辱之曰:“信能死,剌我;不能死,出我_下。”於是信熟視之,俯出_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爲怯。及項梁渡淮,信杖劍從之,居麾下,無所知名。項梁敗,又屬項羽,以爲郎中。數以策幹項羽,不用。漢王之入蜀,信亡楚歸漢,未得知名,爲連敖。坐法當斬,其輩十三人皆已斬,次至信,信乃仰視,適見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爲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而不斬,與語,大說之。言於上,上拜以爲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信數與蕭何語,何奇之。至南鄭,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信度何等已數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上,上且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爾。”上曰:“若所追者誰何?”曰:“韓信也。”上覆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可與計事者。顧王策安所決耳。”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計必欲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終亡耳。”王曰:“吾爲公以爲將。”何曰:“雖爲將,信必不留。”王曰:“以爲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爲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信拜禮畢,上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信謝,因問王曰:“今東鄉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漢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強孰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惟信亦以爲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爲人也。項王喑_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恭謹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元刂弊,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不居關中而都彭城。所過無不殘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強耳。名雖爲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強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爲秦將,將秦子弟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衆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邯、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耳,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鹹知之。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_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爲得信晚。漢王舉兵東出陳倉,定三秦。二年,出關,收魏、河南,令齊、趙共擊楚。至彭城,漢兵敗散而還,信復發兵與漢王會滎陽,復擊破楚京、索間,以故楚兵不能西。漢之敗卻彭城,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國,即絕河關反漢,與楚約和。漢王使酈生說豹,不下。以信爲左丞相,擊魏。信問酈生:“魏得毋用周叔爲大將乎?”曰:“柏直也。”信曰:“豎子耳。”魏王盛兵蒲坂,塞臨晉,信乃益爲疑兵陳船欲渡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缶渡軍,襲安邑。魏王豹驚,引兵迎信,信遂虜豹,定魏爲河東郡。使人請漢王:“願益兵三萬人,臣請以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絕楚之糧道,西與大王會於滎陽。”漢王遣張耳與信俱引兵東北擊趙、代,破代兵,禽夏說閼與。信之下魏破代,漢輒使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楚。信與張耳以兵數萬,欲東下井陘擊趙。趙王、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也,聚兵井陘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聞漢將韓信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新蹀血閼與,議欲下趙,此乘勝而去國遠鬥,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路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堅營勿與戰。彼前不得鬥,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使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麾下。願君留意臣之計。否,必爲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吾聞兵法:十則圍之,倍則戰之。今韓信兵號數萬,其實不過數千,能千里而襲我,亦已罷極。今如此避而不擊,後有大者,何以加之?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不聽廣武君策,廣武君策不用。韓信使人間視,知其不用,還報,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半夜傳發,選輕騎二千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裨將傳飧,曰:“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莫信,佯應曰:“諾。”謂軍吏曰:“趙已先據便地爲壁,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恐吾至阻險而還。”信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趙軍望見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將之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張耳佯棄鼓旗,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鼓旗,逐韓信、張耳。韓信、張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勝,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而大驚,以爲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虜趙軍,斬成安君_水上,禽趙王歇。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有能生得者購千金。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麾下者,信乃解其縛,東鄉坐,西鄉對,師事之。諸將效首虜,休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卒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爲戰。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於是信問廣武君曰:“僕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廣武君辭謝曰:“臣聞: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今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爲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待耳。”因固問曰:“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臣計本不足用,願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旦而失之,軍敗_下,身死_上。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一舉下井陘,不終朝破趙二十萬衆,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若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衆勞卒罷,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弊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恐久力不能拔,情見勢屈,曠日糧竭,而弱燕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強也。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將軍所短也。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廣武君對曰:“方今爲將軍計,莫如按甲休兵,鎮趙撫其孤,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_兵,北首燕路。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暴其所長於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使喧言者東告齊,齊必從風而服。雖有智者,亦不知爲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乃使使報漢,因請立張耳爲趙王,以鎮撫其國。漢王許之。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漢王南出,之宛、葉間,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復急圍之。漢王出成皋,東渡河,獨與滕公俱,從張耳軍修武。至,宿傳舍。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內上奪其印符,以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備守趙地,韓信爲相國,收趙兵未發者擊齊。信引兵東,未渡平原,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韓信欲止。范陽辯士蒯通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髮間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將數萬衆,歲餘乃下趙五十餘城。爲將數歲,反不如一孺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從其計,遂渡河。齊已聽酈生,即留縱酒,罷備漢守禦。信因襲齊歷下軍,遂至臨。齊王田廣以酈生賣己,乃烹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請救。韓信已定臨,遂東追廣至高密西。楚亦使龍且將,號稱二十萬,救齊。齊王廣、龍且並軍與信戰,未合,人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鬥窮戰,其鋒不可當;齊、楚自居其地戰,兵易敗散。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聞其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兵二千里客居,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爲人,易與耳。寄食於漂母,無資身之策;受辱於_下,無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夫救齊,不戰而降之,吾何功?今戰而勝,齊之半可得,何爲止?”遂戰,與信夾濰水陳。韓信乃夜令人爲萬餘囊,滿盛沙,壅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佯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大半不得渡,即急擊,殺龍且。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信平齊,使人言漢王曰:“齊僞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楚,不爲假王以鎮之,其勢不定,願爲假王便。”當是時,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韓信使者至,發書,漢王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爲王!”張良、陳平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爲守。不然,變生。”漢王亦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爲真王耳,何以假爲!”乃遣張良往立信爲齊王,發其兵擊楚。楚已亡龍且,項王恐,使武涉往說齊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與戮力擊秦。秦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漢王復興兵而東,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且漢王不可必,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項王憐而活之。然得脫,輒倍約,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爲厚交,爲之盡力用兵,終爲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左投則漢王勝,右投則項王勝。項王今日亡,則次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故,何不反漢與楚連和,三分天下而王之?今釋此時,而自必於漢以擊楚,且爲智者固若此乎!”韓信謝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故倍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衆,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幸與信謝項王!”武涉已去,齊人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欲爲奇策而感動之,以相人說韓信曰:“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韓信曰:“何謂也?”蒯通曰:“當今兩主之命懸於足下:足下爲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願效愚計,恐足下不能用也。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衆,據強齊,從燕、趙,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因民之慾,西鄉爲百姓請命,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願足下熟慮之。”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吾豈可以鄉利背義乎?”蒯通曰:“常山王、成安君爲布衣時,相與爲刎頸之交。後爭張、陳澤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殺成安君_水之南,頭足異處,卒爲天下笑。此二人相與,天下至歡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陳澤。故臣以爲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范蠡存亡越,霸勾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已盡,而獵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范蠡之於勾踐也。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蓋天下者不賞。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竊爲足下危之。”韓信猶豫不忍背漢,又自以爲功多,漢終不奪我齊,遂謝蒯通。漢王追項羽至陽夏南,止軍與齊王信、魏相國越期會擊楚。至固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守,謂張良曰:“諸侯不從,奈何?”張良曰:“楚兵且破,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天下,可立致也。齊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堅。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爲相國,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陽以北至谷城皆以王越,從陳以東傅海與信。捐此地以許兩人,使各自爲戰,則楚易敗也。”於是,漢王發使使信、越皆引兵來。項羽已破,高祖襲奪齊王軍,徙齊王信爲楚王,都下邳。信至國,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及下鄉南昌亭長,賜百錢,曰:“公小人也,爲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_下者,以爲楚中尉,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於此。”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陳平計,天子巡狩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遊雲夢。”實欲襲信。信謁高祖於陳,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言:狡兔死,良狗烹;高鳥盡,良虧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繫信。至洛陽,赦信罪,以爲淮陰侯。信由此日怨望,居常怏怏,羞與絳、灌等列。信嘗過樊將軍噲,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爲伍!”上常從容與信言諸將能不,各有差。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爲爲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爲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陳_拜爲鉅鹿守,辭於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闢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欲與子有言也。”_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倖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爲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_果反,上自將而往,信病不從。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因欲殺之。舍人弟上變,呂后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_已得死,列侯羣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強入賀。”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
孫子曰:“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信料楚漢之長短。又曰:“遠而示之近。”信陳兵臨晉而渡於夏陽。又曰:“入深則專,十人不克。”信去國遠鬥,其鋒不可當。又曰:“置之死地而後生。”信使萬人出,背水陳。又曰:“不戰而屈人之兵。”信暴其所長,燕從風而靡。又曰:“半渡而擊之,利。”信決濰水而斬龍且是也。
●前漢周亞夫
周亞夫,絳侯勃子也。孝文帝封亞夫爲條侯,續絳氏後。文帝之後六歲,匈奴大入邊。乃以宗正劉禮爲將軍,軍霸上;祝茲侯徐厲爲將軍,軍棘門;以河內守亞夫爲將軍,軍細柳,以備胡。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將以下騎送迎。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被甲,銳兵刃,_弓弩持滿。天子先驅至,不得入。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入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吏謂從屬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爲動,改容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慰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羣臣皆驚。文帝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邪?”稱善者久之。月餘,三軍皆罷,乃拜亞夫爲中尉。孝文誡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文帝崩,拜亞夫爲車騎將軍。孝景三年,吳、楚反。亞夫以中尉爲太尉,東擊吳、楚,因自請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願以梁委之,絕其糧道,乃可制。”上許之。亞夫至洛陽見劇孟,喜曰:“七國反,吾乘傳至此,不自意全,又以爲諸侯已得劇孟。孟今無動,吾據滎陽,滎陽以東無足憂者。”至淮陽,問故父絳侯客鄧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吳楚兵銳,甚難與爭鋒。楚兵輕,不能久。方今爲將軍計,莫若引兵東北壁昌邑,以梁委吳,吳必盡銳攻之。將軍深兵高壘,使輕兵絕淮泗口,塞吳_餉道,使吳、梁相弊而糧食竭。乃以全制其極,破吳必矣。”絳侯曰:“善。”從其策。遂堅壁昌邑南,輕兵絕吳_道。吳王之初發也,吳臣田祿伯爲大將軍。田祿伯曰:“兵屯聚而西,無他奇道,難以立功。臣願得五萬人別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此亦一奇也。”吳王太子諫曰:“王以反爲名,此兵難以籍人,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別,多他利害,徒自損耳。”吳王即不許田祿伯。吳少將桓將軍說王曰:“吳多步兵,步兵利險;漢多車騎,車騎利平地。願大王所過城不下,直去,疾西據洛陽武庫,食敖倉粟,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雖無入關,天下固已定矣。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漢軍車騎至,馳入梁、楚之郊,事敗矣。”吳王問吳老將,老將曰:“此年少摧鋒可耳,安知大慮?”於是王不用桓將軍計。太尉既會兵滎陽,吳方攻梁。梁急請救,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請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樑上書言景帝,景帝使使詔救梁。太尉不奉詔,堅壁不出,而使輕騎兵弓高侯等絕吳、楚兵後糧道。吳兵乏糧,飢,數欲挑戰,終不出。夜軍中驚,內相攻擊擾亂,至於太尉帳下,太尉終臥不起。頃之,復定。後吳奔壁東南陬,太尉使備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吳兵既餓,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逐,大破之。吳王濞棄其軍,而與壯士數千人亡走。因乘勝,遂盡虜之,降其兵,購吳王千金。月餘,越人斬吳王頭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吳、楚破平。於是,諸將乃以太尉計謀爲是。其後,匈奴王徐盧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勸後。丞相亞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則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景帝曰:“丞相議不可用。”乃悉封徐盧等爲列侯。亞夫因謝病。居無何,召詣廷尉,嘔血而死。
孫子曰:“將能而君不御者勝。”亞夫嚴約,而天子按縉徐行。又曰:“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吳攻東南,而亞夫使備西北是也。
●前漢李廣
李廣者,隴西成紀人也。廣家世世受射。孝文帝時,匈奴大入蕭關,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因善騎射,殺首虜多,爲武騎常侍。嘗從行,有所衝陷折關及格猛獸,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及孝景初,李廣爲隴西都尉。吳、楚反時,廣爲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擊吳、楚軍,取旗顯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廣將軍印,故還賞不行。徙爲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戰。屬國公孫昆邪爲上泣曰:“李廣才氣天下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戰,恐亡之。”於是乃徙爲上郡太守。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中貴人將騎數十縱,見匈奴三人,與戰。三人還射,傷中貴人,殺其騎且盡。貴人走廣,廣曰:“是必射鵰者也。”廣乃遂從百騎往馳三人,三人亡馬步行,行數十里。廣令其騎張左右翼,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殺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鵰者也。已縛之上馬,望匈奴有數十騎,見廣,以爲誘騎,皆驚,上山陳。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廣曰:“吾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以百騎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爲大軍之誘,必不敢擊我。”廣令諸騎曰:“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馬解鞍。”其騎曰:“虜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廣曰:“彼虜以我爲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堅其意。”於是胡騎遂不敢擊。有白馬將出護其兵,李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胡白馬將,而復還至其騎中,解鞍,令士皆縱馬臥。是時會暮,胡兵終怪之,不敢擊。夜半時,胡兵亦以爲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廣乃歸其大軍。大軍不知廣所之,故弗從。武帝立,左右以爲廣名將也,於是廣以上郡太守爲未央衛尉,而程不識亦爲長樂衛尉。程不識故與李廣俱以邊太守將軍屯。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伍行陣,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擊刁斗以自衛,莫府省文書,然亦遠斥候,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刁斗,士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休息,然亦未嘗遇害。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樂,鹹樂爲之死。我軍雖煩擾,然虜亦不得犯我。”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皆爲名將,然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後廣以衛尉爲將軍,出雁門擊匈奴。匈奴兵多,破敗廣軍,生得廣。單于素聞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之。”胡騎得廣,廣時傷病,置廣兩馬間,絡而盛臥廣。行十餘里,廣佯死,睨其旁有一胡兒騎善馬,廣暫騰而上胡兒馬,因推墮兒,取其弓,鞭馬南馳數十里,復得其餘軍,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騎數百追之,廣行取胡兒弓射殺追騎,以故得脫。於是至漢,贖爲庶人。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飲。還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廣宿亭下。居無何,匈奴入殺遼西太守,敗韓將軍。於是天子乃召拜廣爲右北平太守。廣即請霸陵尉與俱,至軍而斬之。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爲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石矣。廣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終廣之身,爲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終不言家產事。廣爲人長,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雖其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廣。廣訥口少言,與人居則畫地爲軍陳,射闊狹以飲,專以射爲戲。廣之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爲用。其射,見敵急,非在數十步之內,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後廣以郎中令將四千騎出右北平,博望侯張騫將萬騎與廣俱,異道。行可數百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敢獨與數十騎馳,直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告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廣爲圓陳外向,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殺數人,胡虜益解。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復力戰,而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廣嘗與望氣王朔燕語,曰:“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爲後人,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將軍自念,豈嘗有所恨乎?”廣曰:“吾嘗爲隴西守,羌嘗反,吾誘而降,降者入百餘人,吾詐而同日殺之。至今大恨獨此耳。”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也。”後從大將軍青擊匈奴,既出塞,青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廣出東道。廣自請曰:“臣部爲前將軍,今大將軍乃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不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大將軍青亦陰受主誡,以爲李廣老,數奇,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故徙廣。廣固辭,大將軍不聽。廣不謝而走,意甚慍怒而就部,引兵出東道。軍亡導〔〕,或失道,後大將軍。 大將軍與單于接戰,單于遁走,弗能得而還。南絕幕,遇廣。大將軍使長史問廣失道狀,曰:“青欲上書報天子失軍曲折。”廣未對,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又徙广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引刀自剄,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者皆垂涕。
孫子曰:“形之,敵必從之。”廣下馬解鞍,而虜疑有伏。又曰:“令素行,與衆相得。”廣法易簡,而士樂爲用。又曰:“卒善而養之。”廣以殺降而不得封侯。又曰:“不用鄉導,不能得地利。”廣軍亡導而失道是也。
●前漢衛青
衛青,字仲卿。嘗從入至井泉居室,有一鉗徒,相青曰:“貴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無笞罵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元光六年,拜爲車騎將軍,擊匈奴,斬首虜數百騎,賜爵關內侯。是後匈奴仍侵犯邊。元朔元年,青復將二萬騎出雁門,斬首虜數千。明年,復出雲中,西至高闕,遂至於隴西,捕首虜數千、畜百餘萬,走白羊樓煩王,遂取河南地爲朔方郡,封青爲長平侯。其後匈奴比歲入代郡、雁門、定襄、上郡、朔方,所殺略甚衆。五年,青將三萬騎出高闕,衛尉蘇建爲遊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爲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爲騎將軍,代相李蔡爲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爲將軍,俱出右北平。匈奴右賢王當青等兵,以爲漢兵不能至此,飲醉。漢兵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與騎數百馳潰圍北去。漢輕騎校尉郭成等追數百里,弗得,得右賢裨王十餘人、衆男女萬三千餘人、畜數十百萬。於是引兵而還。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青爲大將軍,諸將皆以兵屬,立號而歸。上曰:“大將軍青躬率戎士,師大捷,獲匈奴王十有餘人,益封青八千七百戶,而封青子伉爲宜春侯,子不疑爲陰安侯,子登爲發乾侯。”青固謝曰:“臣幸得待罪行間,賴陛下神靈,軍大捷,皆諸校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勞,上幸裂地封爲三侯,非臣待罪行間,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上曰:“我非忘諸校功也,今固且圖之。”其秋,匈奴入代,殺都尉。明年春,大將軍青出定襄,合騎侯公孫敖爲中將軍,太僕賀爲左將軍,翕侯趙信爲前將軍,衛尉蘇建爲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爲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爲強弩將軍,鹹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月餘悉復出定襄,斬首虜萬餘人。蘇建、趙信並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信故胡人,降爲翕侯,見急,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奔降單于。蘇建盡亡其軍,獨以身得亡去,自歸青。青問其罪正閎、長史安、議郎周霸等:“建當云何?”霸曰:“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軍棄,可斬以明將軍之威。”閎、安曰:“不然。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今健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皆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青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專誅於境外,其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以風爲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
孫子曰:“出其不意。”青夜圍右賢王。又曰:“小敵之堅,大敵之擒。”青不斬蘇建,謂其以少擊衆是也。
●前漢霍去病
霍去病,大將軍青姊子也。年十八,善騎射,從大將軍爲嫖姚校尉。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將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封去病爲冠軍侯。蘇建至,上弗誅,贖爲庶人。張騫從大將軍,以嘗使大夏留匈奴中久,導軍、知善水草處,軍得以爲飢渴,因前使絕國功,封騫爲博望侯。去病侯三歲,元狩三年春爲驃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有功。上曰:“驃騎將軍率戎士_烏_,討__,涉孤奴,歷五王國,輜重人衆,攝_者弗取,幾獲單于子,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有餘裏,合短兵,鏖皋蘭下,殺折蘭王,斬盧侯王,銳悍者,誅全甲,獲醜,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捷首虜八千九百六十級,收休屠祭天金人,師率減什七,益封去病戶。”其夏,去病與合騎侯敖俱出北地,異道。博望侯張騫、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異道。廣將四千騎先至,騫將萬騎後。匈奴左賢王將數萬騎圍廣,廣與戰二日,死者過半,所殺亦過當。騫至,匈奴引兵去。騫坐行留,當斬,贖爲庶人。而去病出北地,遂深入,合騎侯失道,不相得。去病至祁連山,捕首虜甚多。上曰:“驃騎將軍涉鈞耆,濟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連山,楊武乎_得,得單于單相酋塗王及相國都尉,以衆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可謂能捨服知成而止矣,捷首虜三萬二百,獲五王、王母、單于閼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國、將軍、當戶、都尉六十三人,師大率減什三,益封去病戶,賜校尉從至小月氏者爵左庶長。”合騎侯敖坐行留不與票騎將軍會,當斬,贖爲庶人。諸宿將所將士馬兵亦不如去病,去病所將常選,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然而諸宿將常留落不耦,由此去病日以親貴,比大將軍。其後單于怒渾邪王居西方,數爲漢所破亡數萬人,以票騎之兵也,欲召誅渾邪王。渾邪王與休屠王等謀,欲降漢,使人先要道邊。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渾邪王使,即馳傳以聞。上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去病將兵往迎之。去病既渡河,與渾邪衆相望。渾邪裨王將見漢軍,而多欲不降者,頗遁。去病乃馳入,得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乘傳先詣行在所,盡將其衆渡河降者數萬人,號稱十萬。既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數十鉅萬,封渾邪王萬戶,爲漯陰侯。上嘉去病之功,曰:“票騎將軍去病率師徵匈奴,西域王渾邪王及厥衆萌鹹奔於率,以軍糧接食,並將控弦萬有餘人,誅_悍,捷首虜八千餘級,降異國之王三十二。戰士不離傷,十萬之衆畢懷集服,仍興之勞,爰及河塞,庶幾亡患,減隴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繇役。”乃分處降者於邊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爲屬國。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殺略漢千餘人。上與諸將議曰:“翕侯趙信爲單于畫計,常以爲漢兵不能度幕輕留。今大發卒,其勢必得所欲。”令大將軍青、票騎將軍去病各五萬騎,步兵轉者踵軍數十萬,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去病。去病始爲出定襄,當單于,捕虜,虜言單于東。乃更令去病出代郡,令青出定襄。趙信爲單于謀曰:“漢兵即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遠北其輜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適直青軍出塞千餘裏,見單于兵陳而待。於是青令武剛車自環爲營,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匈奴亦從萬騎。會日且入而大風起,沙礫擊面,兩軍不相見,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單于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強戰,而匈奴不利,薄莫,單于遂乘六羸、壯騎可數百,有冒漢圍西北馳去。昏,漢、匈奴相紛拿,殺傷大當。漢軍左校捕虜,言單于未昏而去。漢軍因發輕騎夜追之,青因隨其後,匈奴兵亦散走。會明,行二百餘里,不得單于,頗捕斬首虜萬餘級,遂至_顏山趙信城,得匈奴積粟食軍。軍留一日而還,悉燒其城、餘粟以歸。青軍入塞,凡斬首虜萬九千級。去病騎兵車重與大將軍軍等,而亡裨將,悉以李敢等爲大校,當裨將,出代、右北平二千餘裏,直左方兵,所斬捕功已多於青。既皆還,上曰:“驃騎將軍去病約輕齎,絕大幕,執訊獲醜士萬有四百四十三級,師率減什二,取食於敵,卓行殊遠而糧不絕。以五千八百戶益封驃騎將軍。”賞賜甚多,而青不得益封。兩軍之出塞,塞閱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後入塞者不滿三萬匹。乃至大司馬位。大將軍、驃騎將軍皆爲大司馬。去病爲人少言不泄,有氣敢往。上嘗欲教之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上爲治第,令視之,對曰:“匈奴不滅,無以家爲也。”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而侍中,貴不省士。其從軍,士爲遣太官,齎數十乘。既還,重車餘棄梁肉,而士有飢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去病尚穿域蹋鞠也。事多此類。青仁喜士謙退,以和柔自媚於上,然於天下未有稱悉。去病元狩六年薨,爲冢象祁連山。元封五年,青薨。自青圍單于後十四歲而卒,不復擊匈奴者。以漢馬少,又方南誅兩越,東伐朝鮮,系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青尚平陽主,與主合葬,起冢象蘆山雲。大將軍青凡七出擊匈奴,斬捕首虜五萬餘級,一與單于戰,收河南地,置朔方郡。其裨將及校尉侯者九人,爲特將者十五人。
孫子曰:“不用鄉導者,不能得地利。”青以張騫道軍而無飢渴。又曰:“兵無選鋒曰北。”去病所將常選。又曰:“強而避之。”青以武剛車自環爲營。又曰:“重地,吾將繼其食。”去病約齎,絕幕取食於敵而糧不絕。又曰:“破車疲馬,十去其七。”青與去病以十四萬騎出塞,而歸者不滿三萬匹。又曰:“視卒如愛子。”去病反,餘棄梁肉,而士有飢者是也。
●前漢趙充國
趙充國,字翁孫,隴西上_人也。始爲騎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騎射補羽林。爲人沉勇,有大略。少好將帥之節而學兵法,通知四夷事。武帝時,以假司馬從貳師將軍擊匈奴,大爲虜所圍。漢軍乏食數日,死傷者多,充國乃與壯士百餘人潰圍陷陣,貳師引兵隨之,遂得解,身被二十餘創。武帝親見,視其創,嗟嘆之,拜爲中郎,遷車騎將軍長史。昭帝時,擊匈奴,獲西祁王,擢爲後將軍。匈奴大發十餘萬騎,南旁塞,至符奚蘆山,欲入爲寇。亡者題除渠堂降漢言之,遣充國將四萬騎屯緣邊九郡,單于聞之,引去。是時,光祿大夫義渠安國使行諸羌,先零豪言願時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處畜牧。安國以聞。充國劾安國奉使不恭。是後,羌人旁緣前言,抵冒渡湟水,郡縣不能禁。先零遂與諸羌種豪二百餘人,解仇交質盟詛。上聞之,以問充國,對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_不壹也。往三十餘歲,西羌反時,亦先解仇合約攻令居,與漢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徵和五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至小月氏,傳告諸羌曰:‘漢二師將軍衆十餘萬人降匈奴,羌人爲漢事苦,張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本可共擊居之。’以此觀匈奴欲與羌合,非一世也。間者匈奴困於西方,聞烏桓來保塞,恐兵復從東方起,數使使尉黎、危須諸國,設以子女貂裘,欲沮解之。其計不合。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道從沙陰地,出鹽澤,過長_,入窮水塞,南抵屬國,與先零相直。臣恐羌變未止此,且復結聯他種,宜及未然爲之備。”後月餘,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藉兵,欲擊鄯善、敦煌以絕漢道。充國以爲:狼何,小月氏種,在陽關西南,勢不能獨造此計。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_、開乃解仇作約,到秋馬肥,變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邊兵豫爲備,敕視諸羌,毋令解仇,以發覺其謀。於是兩府復白遣義渠安國行視諸羌,分別善惡。安國至,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皆斬之;縱兵擊其種人,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恐怒,亡所信鄉,遂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史。安國以騎都尉將騎三千屯備羌,至浩_,爲虜所擊,失亡車重兵器甚衆。安國引還,至令居,以聞。時充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丙吉問誰可將者,充國對曰:“亡逾於老臣者矣。”上遣問焉,曰:“將軍度羌虜何如,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兵難_度,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然羌戎小夷,逆天背畔,滅亡不久。願陛下以屬老臣,勿以爲憂。”上笑曰:“諾。”充國至金城,須兵滿萬騎,欲渡河,恐爲虜所遮,即夜遣三校銜枚先渡,渡輒營陳,會明,畢,遂以次盡渡。虜數十百騎來,出入軍傍。充國曰:“吾士馬新倦,不可馳逐。此皆驍騎難制,又恐其爲誘兵也。擊虜以殄滅爲期,小利不足貪。”令軍勿擊。遣騎候四望狹中亡虜,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諸校司馬,謂曰:“吾知羌虜不能爲兵矣。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狹中,兵豈得入哉!”充國常以遠兵候爲務,行必爲戰備,止必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饗軍士,士皆欲爲用。虜數挑戰,充國堅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數責曰:“語汝亡反,今天子遣趙將軍來,年八九十矣,善爲兵。今請欲一斗而死,可得邪!”充國子右曹郎中將_,將期門_飛、羽林孤兒、胡越騎爲支兵,至令居。虜並出絕轉道,_以聞。有詔將入校尉與驍騎都尉、金城太守合疏捕山間虜,通轉道津度。初,_開豪靡當兒使弟雕庫來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後數日果反。雕庫種人頗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庫爲質。充國以爲亡罪,乃遣歸告種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別,毋取並滅。天子告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斬,除罪。斬大豪有罪者一人,賜錢四十萬,中豪十五萬,下豪二萬,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錢,又以其所捕妻子財物盡與之。”充國計欲以威信招降_開及劫略者,解散虜謀,徼極乃擊之。酒泉太守辛武賢奏言:“今虜朝夕爲寇,土地寒苦,漢馬不能冬,屯兵在武威、張掖、酒泉萬騎以上,皆多羸瘦。可益馬食,以七月上旬齎三十日糧,分兵並出張掖、酒泉合擊_、開在鮮水上者。虜以畜產爲命,皆離散,兵即分出,雖不能盡誅,奪其畜產,虜其妻子,復引兵還,冬復擊之,大兵仍出,虜必震壞。”天子下其書充國,令與校尉以下吏士知羌事者博議。充國以爲:“武賢欲輕引萬騎,分爲兩道出張掖,回遠千里。以一馬自駝負三十日食,爲米二斛四鬥,麥八斛,又有衣裝兵器,難以追逐。勤勞而至,虜必商軍進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隨而深入。虜即據前險,守後厄,以絕糧道,必有傷危之憂,爲夷狄笑,千載不可復。而武賢以爲可奪其畜產,虜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計也。先零首爲畔逆,它種劫略。故臣愚冊,欲捐_開闇昧之過,隱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悔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輯,此全師保勝安邊之策。”天子下其書。公卿議者鹹以爲先零兵盛,而負_、開之助,不先破_、開,則先零未可圖也。上乃拜侍中樂成侯許延壽爲強弩將軍,即拜酒泉太守武賢爲破羌將軍,賜璽書嘉納其冊。以書敕誚充國曰:“皇帝問後將軍,甚苦暴露。今張掖以東粟石百餘,芻槁束數十,轉輸並起,百姓煩擾。將軍將萬餘之衆,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爭其畜食,欲至冬,虜皆當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險阻,將軍士寒,手足皸瘃,寧有利哉?將軍不念中國之費,欲以歲數而勝微,將軍誰不樂此者!今詔破羌將軍武賢將兵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將二千人,長水校尉富昌、酒泉侯奉世將_、月氏兵四千人,亡虜萬二千人,齎三十日食,以七月二十二日擊_羌,入鮮水北句廉上,去酒泉八百里,去將軍可千二百里。將軍其引兵便道西並進,雖不相及,使虜聞東方北方兵並來,分散其心意,離其黨與,雖不能殄滅,當有瓦解者。已詔中郎將_將胡越_飛射士、步兵二校,益將軍兵。今五星出東方,中國大利,蠻夷大敗。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戰者吉,弗敢戰者兇。將軍急裝,因天時,誅不義,萬下必全,勿復有疑。”充國既得誚,以爲將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國家。乃上書謝罪,因陳兵利害,曰:“臣竊見騎都尉安國前幸賜書,擇羌人可使使_,諭告以大軍當至,漢不誅_,以解其謀。恩澤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獨私美陛下盛德至計亡已,故遣開豪雕庫宣天子至德,_、開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將騎四千及煎鞏騎五千,阻石山木,候便爲寇,_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擊_,釋有罪,誅亡辜,起壹難,就兩害,誠非陛下大計也。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今_羌欲爲敦煌、酒泉寇,宜飾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部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爲虜所致之道,愚以爲不便。先零羌虜欲爲背畔,故與_、開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漢兵至而_、開背之也。臣愚以爲其計常欲先赴_、開之急,以堅其約,先擊_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_羌,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二萬餘人,迫脅諸小種,附著者稍衆,莫須之屬不輕得離也。如是,虜兵寢多,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徭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爲顯列。臣位至上卿,爵爲列侯,犬馬之齒七十六,爲明詔填溝壑,死骨不朽,亡所顧念。獨思惟兵利害至熟悉也,於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_、開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_、開不服,須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唯陛下裁察。”璽書報從充國計焉。充國引兵至先零在所。虜久屯聚,解弛,望見大軍,棄車重,欲渡湟水,道厄狹,充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遲,充國曰:“此竊寇,不可迫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致死。”諸校皆曰:“善。”虜赴水溺死者數百,降及斬首五百餘人,虜馬牛羊十萬餘頭,車四千餘兩。兵至_地,令軍毋燔聚落芻牧田中。_羌聞之,喜曰:“漢果不擊我矣!”豪靡忘使人來言:“願得還復故地。”充國以聞,未報。靡忘來自歸,充國賜飲食,遣還諭種人。護軍以下皆爭之,曰:“此反虜,不可擅遣。”充國曰:“諸君但欲便文自營,非爲公家忠計也。”語未卒,璽書報,令靡忘以贖論。後_卒不煩兵而下。充國病,上賜書曰:“將軍年老加疾,朕甚憂之。今詔破羌將軍諸屯所,爲將軍副,急因天時大利,吏士銳氣,以十二月擊先零羌。即疾劇,留屯毋行,獨遣破羌、強弩將軍。”時羌降者萬餘人矣。充國度其必壞,欲罷騎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會得進兵璽書,中郎將_懼,使客諫充國曰:“誠令兵出,破軍殺將以傾國家,將軍守之可也。即利與病,又何足爭?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來責將軍,將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充國嘆曰:“是何言之不忠也!往者舉可先行羌者,吾舉辛武賢,丞相、御史復白遣義渠安國,竟沮敗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錢,吾謂耿中丞,_三百萬斛谷,羌人不敢動矣。耿中丞請_百萬斛,乃得四十萬斛耳。義渠再使,且費其半。失此二冊,羌人故敢爲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決,四夷卒有動搖,相因而起,雖有知者不能善其後,羌獨足憂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爲忠言。”遂上屯田奏曰:“臣聞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舉得於外,則福生於內,不可不謹。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月用糧谷十九萬九千六百三十斛,鹽千六百九十三斛,茭槁二十五萬二百八十六石。難久不解,徭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變,相因並起,爲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冊。且羌虜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故臣愚以爲擊之不便。計度臨羌東至浩_,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百二千頃。願罷騎兵,留弛刑應募,及淮陽、汝南步兵與吏士私從者,合凡萬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萬十千三百六十三斛,鹽三百八斛,分屯要害。田事出,賦人二十畝。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伉健各千,_馬什二,就草,爲田者遊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谷至者,足支萬人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許。”上報曰:“欲罷騎兵萬人留田,即如將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兵當何時得決?孰計其便,復奏。”充國上狀曰:“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愁於寄託遠遁,骨肉離心,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師罷兵,萬人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取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期月而望。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萬人,留屯以爲武備,因田致谷,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衆,以成羌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臨羌,以視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僥倖,不出,令反畔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墮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七也。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亡驚動河南大開、小開使生它變之憂,十也。治湟狹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從枕蓆上過師,十一也。大費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國材下,犬馬齒衰,不識長冊,唯明詔博詳公卿議臣採擇。”上覆賜報曰:“將軍言十二便,聞之。虜雖未伏誅,兵決可期月而望。期月而望者,謂今冬邪,謂何時也?將軍孰計復奏。”充國奏曰:“臣聞兵以計爲本,故多算勝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餘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飢凍。_、開、莫須又頗暴略其羸弱畜產,畔還者不絕,皆聞天子明令相捕斬之賞。臣愚以爲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虜自敦煌至遼東萬一千五百餘裏,乘塞列隧有吏卒數千人,虜數大衆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萬人屯田,地勢平易,多高山遠望之便,部曲相保,爲塹壘木樵,校聯不絕,便兵弩,飾鬥具。烽火幸通,執及併力,以逸待勞,兵之利者也。臣愚以爲屯田內有亡費之利,外有守禦之備。騎兵雖罷,虜見萬人留田爲必禽之具,其上崩歸德,宜不久矣。從今盡三月,虜馬蠃瘦,必不敢損其妻子於它種中,遠涉河山而來爲寇。又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終不敢復將其累重還歸故地。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不戰而自破之冊也。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衆。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勢,貶重而自損,非所以視蠻夷也。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于山野,雖亡尺寸之功,偷得避慊之便,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奮精兵,討不義,久留天誅,罪當萬死。陛下寬仁,未忍加誅,令臣數得熟計。愚臣伏計熟甚,不敢避斧_之誅,昧死陳愚,唯陛下省察。”充國奏每上,輒下公卿議臣。初是充國計者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有詔詰前言不便者,皆頓首服。丞相魏相曰:“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將軍數畫軍冊,其言常是,臣任其計可必用也。”上於是報充國曰:“將軍計善。其上留屯田及當罷者人馬數。將軍強食,謹兵事,自愛!”上以破羌、強弩將軍數言當擊,又用充國屯田處離散,恐虜犯之,於是兩從其計,詔兩將軍與中郎將_出擊。強弩出,降四千餘人,破羌斬首二千級,中郎將_斬首降者亦二千餘級,而充國所降復得五千餘人。詔罷兵,獨充國留屯田。明年,充國奏請罷屯兵。奏可,充國振旅而還。所善浩星賜迎說充國,曰:“衆人皆以破羌、強弩出擊,多斬首獲降,虜以破壞。然有識者以爲虜勢窮困,兵雖不出,必自服矣。將軍即見,宜歸功於二將軍出擊,非愚臣所及。如此,將軍計未失也。”充國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極,豈嫌伐一時事以欺明主哉!兵勢,國之大事,當爲後法。老臣不以餘命壹爲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誰當復言之者?”卒以其意對,上然其計,罷遣辛武賢歸酒泉太守官,充國復爲後將軍衛尉。其秋,羌若零、離留、且種、兒庫共斬先零大豪猶非、楊玉首,及諸豪弟澤、陽雕、良兒、靡忘皆帥煎鞏、黃羝之屬四千餘人降。漢封若零、弟澤二人爲帥衆王,離留、且種二人爲侯,兒庫爲君,陽雕爲言兵侯,良兒爲君,靡亡爲獻牛君。初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詔舉可護羌校尉者,時充國病,四府舉辛武賢小弟湯,充國遽起奏:“湯使酒,不可典蠻夷。不如湯兄臨衆。”時湯已拜受節,有詔更用臨衆。臨衆病免,五府復舉湯,酒數醉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國之言。朝廷每有四夷大議,常與參兵謀,問籌策焉。年八十六薨。初,充國以功德與霍光等列,畫未央宮。成帝時,西羌常有警,上思將帥之臣,追美充國,乃召楊雄即充國圖畫而頌之,曰:“明靈惟宣,戎有先零。先零昌狂,侵漢西疆。漢命虎臣,惟後將軍,整我六師,是討是震。既臨其域,諭以威德,有守矜功,謂之弗克。請奮其旅,幹_之羌,天子命我,從之鮮陽。營平守節,屢奏封章,料敵制勝,威謀靡亢。遂克西戎,還師於京,鬼方賓服,罔不有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詩人歌功,乃列於雅。在漢中興,充國作武,糾糾桓桓,亦紹厥後。”
孫子曰:“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充國謂兵難_度。又曰:“以虞待不虞者,勝。”充國常遠斥侯。又曰:“取敵之利者,貨也。”充國以錢誘羌,令諸捕斬。又曰:“主曰必戰無戰,可也。”充國謂便宜有守以安國家。又曰:“致人而不致於人。”充國練戰士以須其至。又曰:“威加於敵,則其交不得合。”充國攻先零而_羌服。又曰:“窮寇勿迫。”充國緩驅先零。又曰:“以飽待飢。”充國謂_三百萬斛谷,羌不敢動。又曰:“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充國以死守便宜是也。 卷 三
●前漢陳湯
陳湯,字子公,山陽瑕丘人也。少好書,博達善屬文。家貧__無節,不爲州里所稱。後以薦爲郎,數求使外國。久之,遷西域副校尉,與甘延壽俱出。先是,宣帝時匈奴_亂,五單于爭立。呼韓邪單于與郅支單于俱遣子入侍,漢兩受之。後呼韓邪單于身入朝見,郅支以爲呼韓邪破弱降漢,不能自還,即西收右地。會漢發兵送呼韓邪單于,郅支由是遂西破呼偈、堅昆、丁令,兼三國而都之。怨漢擁護呼韓邪而不助己,困辱漢使者江_使等。初元四年,遣使奉獻,因求侍子,願爲內附,漢遣衛司馬谷吉送之。既至,郅支單于怒,竟殺吉等。自知負漢,又聞呼韓邪益強,遂西奔康居。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而上書言:“願歸計強漢,遣子入侍。”建昭二年,湯與延壽出西域。湯爲人沉勇有大慮,多策謀,喜奇功,每過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領外國,與延壽謀曰:“郅支單于雖所在絕遠,蠻夷無金城強弩之守,如發屯田吏士,驅從烏孫衆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壽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延壽猶豫不聽。會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延壽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劍叱延壽曰:“大衆已集,子欲沮衆邪?”延壽遂從之。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壽、湯上疏自劾,奏矯制,陳言兵狀。即日引軍分行,別爲六校,其三校從南道逾蔥嶺經大宛,其三校都獲自將。發溫宿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爲寇。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徑引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止營。復捕得康居貴人貝色子男開牟,以爲導。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單于遣使問漢兵何以來?應曰:“單于上書言願歸計強漢,身入朝。天子哀憫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來迎,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延壽、湯因責之:“我爲單于遠來,而至今無名正大人見將軍受事者,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明日,前至郅支城三里,止營敷陳。望見單于城上立五彩幡幟,數百人被甲乘城,又出百餘騎往來馳城下,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陳,講習用兵。城上人更招漢軍曰:“鬥來。”延壽、湯令軍聞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圍城,各有所守。穿塹塞門戶,滷盾爲前,戟弩爲後,仰射城中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從木城中射,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爲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無所之。郅支已出,復還,曰:“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單于乃被甲在樓上,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諸夫人頗死。單于下騎,傳戰大內。夜過半,木城穿,中人卻入土城,乘城呼。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爲十餘處,四面環城,亦與相應和。夜,數奔營,不利,輒卻。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鉦鼓聲動地。康居兵引卻。漢兵四面推滷盾,併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大內。漢兵縱火,吏士爭入,斬單于首,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諸滷獲以畀得者。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生虜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於是,延壽、湯上疏曰:“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槁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湯素貪,所滷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系吏士按驗之。湯上疏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隸收系按驗,是爲郅支報仇也!”上立出吏士。既至,論功,石顯以爲:“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復加爵土,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倖,生事於蠻夷。”議久不決。故宗正劉向上疏曰:“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旨,倚神靈,出百死,入絕域,斬郅支之首,掃谷吉之恥,萬夷_伏,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願守北藩,累世稱臣。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爲宣王誅__而百蠻從,其詩曰:顯允方叔,征伐__,蠻荊來威。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爲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昔齊桓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爲之諱行事。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母鼓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爲萬里征伐,不錄其過。今康居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鬥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乃封延壽爲義成侯,賜湯爵關內侯。後湯上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也。按驗,實王子也。湯下獄當死。大中大夫谷永上疏訟湯曰:“臣聞楚有子玉得臣,文公爲之側席而坐;趙有廉頗、馬服,強秦不敢窺兵井陘;近漢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鄉沙幕。由是言之,戰克之將,國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竊見關內侯陳湯,前使副西城都護,忿郅支之無道,閔王誅之不加,屠三重城,斬郅支之首,報十年之逋誅,雪邊吏之宿恥,威震百蠻,武暢四海。漢元以來,征伐方外之將,未嘗有也。”書奏,天子出湯,奪爵爲士伍。後數歲,西域都護段會宗爲烏孫兵所圍,驛騎上書,願發城郭敦煌兵以自救。丞相王商、大將軍王鳳及百僚議,數日不決。鳳言:“湯多籌策,習外國事,可問。”上召湯,示以會宗奏。湯對曰:“臣以爲此必無可憂也。”上曰:“何以言之?”湯曰:“夫胡兵五而當漢兵一。何者?兵刃樸鈍,弓弩不利。今聞頗得漢巧,然猶三而當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後敵。今圍會宗者人衆不足以勝會宗,唯陛下勿憂!且兵輕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會宗欲發城郭敦煌,歷時乃至,所謂報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時解?”湯知烏孫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過數日,因對曰:“已解矣!”詘指計其日,曰:“不出五日,當有吉語聞。”居四日,軍書到,言已解。湯卒於長安。
孫子曰:“將能而君不御者,勝。”湯矯制發兵,而漢帝不誅。又曰:“取敵之利者,貨也。”湯以虜獲賦與諸國。又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湯謂胡兵五而當漢兵一。又曰:“知戰之地,知戰之日。”湯料烏孫圍兵五日必解是也。
●前漢馮奉世
馮奉世,字子明,上黨潞人也。以良家子選爲郎。昭帝時,補武安長。失官年三十餘矣,方學《春秋》涉大義,讀兵法。前將軍韓增奏以爲軍司空令,從軍擊匈奴。先是時,漢數出使西域,多辱命不稱,或貪_,爲外國所苦。是時,烏孫大有擊匈奴之功,而西域諸國新輯,漢方善遇,欲以安之,選可使外國者。前將軍增舉奉世以衛侯使,持節送大宛諸國客。至伊城,都尉宋將言莎車與旁國共攻殺漢所置莎車王萬年,並殺漢國使者奚充國。時匈奴又發兵攻車師城,不能下而去。莎車遣使揚言:北道諸國已屬匈奴矣。於是攻劫南道,與歃盟畔漢,從鄯善以西皆絕不通。都護鄭吉、校尉司馬意皆在北道諸國間。奉世與其副嚴昌計,以爲不亟擊之則_車日強,其勢難制,必危西域。遂以節諭告諸國王,因發其兵,南北道合萬五千人進擊莎車,攻拔其城。_車王自殺,傳其首詣長安。諸國悉平,威震西域。奉世乃罷兵以聞。宣帝召見韓增,曰:“賀將軍所舉得其人。”奉世遂西至大宛。大宛聞其斬_車王,禮之異於它使。得其名馬象龍而還,上甚說,下議封奉世。丞相、將軍皆曰:“《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則顓之可也。奉世功效尤著,宜加爵土之賞。”少府蕭望之獨以:“奉世奉使有指,而擅矯制常命,發諸國兵,雖有功效,不可以爲後法。即封奉世,開後奉使者利,以奉世爲比,爭遂發兵,要功萬里之外,爲國家生事於夷狄。漸不可長,奉世不宜受封。”上善望之議,以奉世爲光祿大夫、水衡都尉。常惠薨,奉世代爲右將軍典屬國。永光二年秋,隴西羌多姐旁種反,詔召丞相韋玄成、御史大夫鄭洪、大司馬車騎將軍王接、左將軍許嘉、右將軍奉世入議。是時,歲比不登,四方饑饉,朝廷方以爲憂,而遭羌變,玄成等漠然莫有對者。奉世曰:“羌虜近在境內背畔,不以時誅,亡以威制遠蠻。臣願帥師討之。”上問用兵之數,對曰:“臣聞善用兵者,役不再興,糧不三載,故師不久暴而天誅亟決。往者數不料敵,而師至於折傷;再三發_,則曠日煩費,威武虧矣。今反虜無慮三萬人,法當倍用六萬人。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萬人,一月足以決。”丞相、御史、兩將軍皆以爲民方收斂時,未可多發;發萬人屯守之,且足。奉世曰:“不可。天下被饑饉,士馬羸耗,守戰之備久廢不簡,夷狄皆有輕邊吏之心,而羌首難。今以萬人分屯數處,虜見兵少,必不畏懼,戰則挫兵病師,守則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見,羌人乘利,諸種並和,相扇而起,臣恐中國之役不得止於四萬,非財弊所能解也。故少發師而曠日,與一舉而疾決,利害相萬也。”固爭之,不能得。有詔益二千人。於是遣奉世將萬二千騎,以將屯爲名。典屬國任立、護軍都尉韓昌爲偏裨,到隴西,分屯三處:典屬國爲右軍,屯白石;護軍都尉爲前軍,屯臨洮;奉世爲中軍,屯首陽西極上。前軍到降同阪,先遣校尉在前與羌爭地利,又別遣校尉救民於廣陽穀。羌虜盛多,皆爲所破,殺兩校尉。奉世具上地形部衆多少之計,願益三萬六千人乃足以決事。書奏,天子大爲發兵六萬餘人,拜大常弋陽侯任千秋爲奮武將軍以助焉。奉世上言:“願得其衆,不須煩大將。”因陳轉輸之費。上於是以璽書勞奉世,且謫之,曰:“皇帝問將兵右將軍,甚苦暴露。羌虜侵邊境,殺吏民,甚逆天道,故遣將軍帥士大夫行天誅。以將軍材質之美,奮精兵,誅不軌,百下百全之道也。今乃有畔敵之名,大爲中國羞。以昔不閒習之故邪?以恩厚未洽,信約不明也?朕甚怪之。且兵,兇器也。必有成敗者,患策不豫定,料敵不審也,故復遣奮武將軍。兵法曰:大將軍出必有偏裨,所以揚威武,參計策。將軍又何疑焉?夫愛吏士,得衆心,舉而無悔,禽敵必全,將軍之職也。若乃轉輸之費,則有司存,將軍勿憂。須奮武將軍兵到,合擊羌虜。”十月,兵畢至隴西。十一月,並進。羌虜大破,斬首數千級,餘皆走出塞。上曰:“羌虜破散創艾,亡逃出塞,其罷吏士,頗留屯田,備要害處。”明年二月,奉世還京師,更爲左將軍。其後錄功,賜奉世爵關內侯。後歲餘,奉世病卒。居爪牙官前後十年,爲折衝宿將,功名次趙充國。奉世死後二年,西域都護甘延壽以誅郅支單于封爲列侯。杜欽上疏,追訟奉世前功曰:“前_車王殺漢使者,約諸國背畔。左將軍奉世以衛候便宜發兵誅_車王,策定城郭,功施邊境。議者以奉世奉使有指春秋之義亡遂事,漢家之法有矯制,故不得侯。今匈奴郅支單于殺漢使者,亡保康居,都護延壽發城郭兵屯田吏士四萬餘人以誅斬之,封爲列侯。臣愚以爲比罪則郅支薄,量敵則_車衆,用師則奉世寡,計勝則奉世爲功於邊境安,慮敗則延壽爲禍於國家深。其違命而擅生事同,延壽割地封,而奉世獨不錄。臣聞:功同賞異則勞臣疑,罪鈞刑殊則百姓惑。願下有司議。”上以先帝時事,不復錄。
孫子曰:“將能而君不御者,勝。”奉世矯制發兵而漢帝議封。又曰:“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奉世謂少發師而曠日,與一舉而即決利害相萬。又曰:“不知三軍之權而同三軍之任,則軍士惑。”奉世以謂不須煩大將是也。
●後漢鄧禹
鄧禹,字仲華,南陽新野人也。更始立,豪傑多薦舉禹,禹不肯從。及聞光武安集河北,即杖策北渡,追及於鄴。光武見之甚歡,謂曰:“我得專封拜,生遠來,寧欲仕乎?”禹曰:“不願也。”光武曰:“即如是,何欲爲?”禹曰:“但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光武笑,因留宿。禹進說曰:“諸將皆庸人崛起,志在財幣,爭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深慮遠圖,欲尊主安民者也。明公素有盛德大功,爲天下所向服,軍政齊肅,賞罰明信。爲今之計,莫如延攬英雄,務悅民心,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公而慮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悅,因令左右號禹曰鄧將軍。常宿止於中,與定計議。時任使諸將,多訪於禹。禹每有所舉者,皆當其才,光武以爲知人。及赤眉西入關,更始使王匡、成冊、劉均以拒之。光武籌赤眉必破長安,欲乘釁並關中,而方有事山東,未知所寄。以禹沈深有大度,故授以西討之略。乃拜爲前將軍持節,中分麾下精兵二萬人,遣西入關,令自選偏裨以下可與俱者。建武元年,禹自箕關將入河東,河東都尉守關不開。禹攻十日,破之,獲輜重千餘乘。進圍安邑,數月未能下。更始大將軍樊參將數萬人,度大陽欲攻禹,禹遣諸將逆擊於解南,大破之,斬參首。王匡、成冊、劉均等人合軍十餘萬,復共擊禹。禹軍不利,會日暮,戰罷,諸將見兵勢已摧,皆勸禹夜去,禹不聽。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窮日不出,禹因得更理兵勒衆。明旦,匡悉軍出攻禹。禹令軍中無得妄動,既至營下,因傳發諸將鼓而並進,大破之。匡等皆棄軍亡走,禹率輕騎急追,獲劉均,遂定河東。光武即位,使使者持節拜禹爲大司徒,封爲_侯。禹時年二十四。是時,三輔連覆敗,赤眉所過殘賊,百姓不知所歸。聞禹乘勝獨克而師行有紀,皆望風相攜負以迎軍,降者日以千數,衆號百萬。禹所止輒停車駐節,以勞來之。父老童稚,垂髮載白,滿其車下,莫不感悅,於是名震關西。帝嘉之,數賜書褒美。諸將豪傑皆勸禹徑攻長安,禹曰:“不然。今吾衆雖多,能戰者少。前無可仰之積,後無轉饋之資。赤眉新拔長安,財富充實,鋒銳未可當也。夫盜賊羣居,無終日之計,財谷雖多,變故萬端,寧能堅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廣人稀,饒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糧養士,以觀其弊,乃可圖也。”於是引軍北至_邑。禹所到,擊破赤眉別將諸營堡,郡邑皆聞門歸附。帝以關中未定,而禹久不進兵,下敕曰:“司徒,堯也;亡賊,桀也。長安吏人,遑遑無所依歸。宜以時進討,鎮慰西京,系百姓之心。”禹猶執前意,遣馮_、宗歆守_邑。二人爭權相攻,_遂殺歆,因反擊禹,禹遣使以聞帝。帝問使人:“_所親愛爲誰?”對曰:“護軍黃防。”帝度_、防不能久和,勢必相忤,因報禹曰:“縛馮_者,必黃防也。”乃遣尚書宗廣持節降之。後月餘,防果執_,將其衆歸罪。時赤眉西走扶風,禹乃南至長安,軍昆明池,大饗士卒。率諸將齋戒,擇吉日,修禮謁祠高廟,收十一帝神主,遣使奉詣洛陽,因循行園陵,爲置吏士奉守焉。禹引兵與延岑戰於藍田,不克,復就谷雲陽。自馮_反後,禹威稍損,又乏食,歸附者離散。而赤眉復還入長安,禹與戰,敗走至高陵,軍士飢餓者,皆食棗菜。帝乃召禹還,敕曰:“赤眉無谷,自當來東,吾折_笞之,非諸將憂也。無得復妄進兵。”禹慚於受任而功不遂,數以飢卒檄戰,輒不利。後與車騎將軍鄧洪擊赤眉,遂爲所敗,衆皆死散,獨與二十四騎還詣宜陽。延岑與秦豐寇順陽間,遣禹護復漢將軍鄧曄擊破岑於鄧。追至武當,復破之。岑奔漢中,餘黨悉降。十三年,天下平定封禹爲高密侯。薨。
孫子曰:“雜於利而務可伸。”禹因賊不出而更得理兵。又曰:“修道而保法。”禹師行有紀而降者日衆。又曰:“軍有所不擊。”禹不攻長安以避其銳是也。
●後漢寇恂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也。初爲郡功曹,太守耿況甚重之。王莽敗,更始立,使使者徇郡國,曰:“先降者復爵位。”恂從耿況迎使者於界上。況上印綬,使者納之,一宿無還意。恂勒兵入見使者,就請之。使者不與,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脅之邪?”恂曰:“非敢脅使君,竊傷計之不詳也。今天下初定,國信未宣,使君建節銜命,以臨四方,郡國莫不延頸傾耳,望風歸命。今始至上谷而先墮大信,何以號令它郡乎?且耿府君在上谷,久爲吏人所親。今易之,得賢則造次未安,不賢則只更生亂。爲使君計,莫若復之以安百姓。”使者不應,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況。況至,恂進取印綬帶況。使者不得已,乃承製詔之,況受而歸。及王郎起,遣將徇上谷,急發況兵。恂說況曰:“邯鄲拔起,難可信向。大司馬劉公尊賢下士,士多歸之,可攀附也。”況曰:“邯鄲方盛,力不能獨拒,如何?”恂對曰:“今上谷完實,控弦萬騎。請東約漁陽,齊心合衆,邯鄲不足圖也。”況然之,乃遣恂到漁陽,結謀彭寵。恂還,至昌平,襲擊邯鄲使者,殺之,奪其軍,遂與況子_等俱南及光武於廣阿。拜恂爲偏將軍。數與鄧禹謀議,禹奇之。光武南定河內,而更始大司馬朱鮪等盛兵據洛陽。又幷州未安,光武難其守,問於鄧禹曰:“諸將誰可使守河內者?”禹曰:“寇恂文武備足,有牧人御衆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內太守,行大將軍事。光武謂恂曰:“河內完富,吾將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蕭何鎮關中,吾今委公以河內,堅守轉運,給足軍糧,率厲士馬,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光武於是復北征燕、代。恂移書屬縣,講兵肄射伐淇園之竹,爲矢百餘萬,養馬二千匹,收租四百萬斛,轉以給軍。朱鮪聞光武北而河內孤,使討難將軍蘇茂、副將賈強將兵三萬餘人,度鞏河攻溫。檄書至,恂即勒軍馳出,並移告屬縣,發兵會於溫下。軍吏皆諫曰:“今洛陽兵度河,前後不絕,宜待衆軍畢集,乃可出也。”恂曰:“溫,郡之藩蔽,失溫則郡不可守。”遂馳赴之。旦日合戰,而偏將軍馮異遣救及諸縣兵適至,士馬四集,幡旗蔽野。恂乃令士卒乘城鼓譟,大呼言曰:“劉公兵到!”蘇茂軍聞之,悚動,恂因奔擊,大破之,追至洛陽,遂斬賈強。茂兵自投河死者數千,生獲萬餘人。恂與馮異過河而還。自是洛陽震恐,城門晝閉。時光武傳聞朱鮪破河內,有頃恂檄至,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諸將軍賀,因上尊號,於是即位。時軍食急乏,恂以輦車驪駕轉輸,前後不絕,尚輸升斗以廩百官。帝數策書勞問恂,同門生茂陵董崇說恂曰:“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君侯以此時據大郡,內得人心,外破蘇茂,威震鄰敵,功名發聞,此讒人側目怨禍之時也。昔蕭何守關中,悟鮑生之言而高祖悅。今君所將,皆宗族昆弟也,無乃當以前人爲監戒。”恂然其言,稱疾不視事。帝將攻洛陽,先至河內,恂來從軍。帝曰:“河內未可離也。”數固請,不聽,乃遣兄子寇張、姊子谷崇將突騎願爲軍鋒。帝善之,皆以爲偏將軍。潁川人嚴終、趙敦聚衆萬餘,與密人賈期連兵爲寇。拜恂穎川太守,與破奸將軍侯進俱擊之。數月,斬期首,郡中悉平定。封恂雍奴侯。執金吾賈覆在汝南,部將殺人於潁川,恂捕得戮之於市。復以爲恥,還過潁川,謂左右曰:“吾與寇恂並列將帥,而今爲其所陷,大丈夫豈有懷侵怨而不決之者乎?今見恂,必手劍之。”恂知其謀,不欲與相見。谷崇曰:“崇,將也。得帶劍侍側,卒有變,足以相當。”恂曰:“不然。昔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於廉頗者,爲國也。區區之趙,尚有此義,吾安可以忘之乎?”乃敕屬縣盛供具,儲酒醪,執金吾軍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饌。恂乃出迎於道,稱疾而還。賈復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過去。恂遣谷崇以狀聞,帝乃召恂。恂至引見,時復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兩虎安得私鬥?今日朕分之。”於是並坐極歡,遂共車同出,結友而去。恂歸潁川。遣使者即拜爲汝南太守。盜賊清靜,郡中無事。恂素好學,乃修鄉校,教生徒,聘能爲《左氏春秋》者,親受學焉。代朱浮爲執金吾。從車駕擊隗囂,而潁川盜賊羣起。帝乃引軍還,謂恂曰:“潁川迫近京師,當以時定。惟念獨卿能平之耳。”恂對曰:“潁川剽輕,聞陛下遠逾阻險,有事隴、蜀,故狂狡乘間相詿誤耳。如聞乘輿南向,賊必惶怖歸死。臣願執銳前驅。”即日車駕南征,而恂從至潁川,盜賊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初,隗囂將高峻擁兵萬人,據高平第一。及囂死,峻據高平,堅守。建威大將軍耿_等圍之,一歲不拔。帝自徵之,進軍及沂,峻猶不下。帝議遣使降之,乃謂恂曰:“爲吾行也。若峻不即降,引耿_等五營擊之。”恂奉璽書至第一,峻遣軍師皇甫文出謁,辭禮不屈。恂怒,將誅文。諸將諫曰:“高峻精兵萬人,率多強弩,西遮隴道,連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無乃不可乎?”恂不應,遂斬之。遣其副歸告峻曰:“軍師無禮,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開城門降。諸將皆賀,因曰:“敢問殺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計者也。今來,辭意不屈,必無降心。全之則文得其計,殺之則峻亡其膽,是以降耳。”諸將皆曰:“非所及也。”恂經明行修,名重朝廷,所得秩奉,厚施朋友故人及從吏士。常曰:“吾因士大夫以致此,其可獨享之乎!”時人歸其長者,以爲有宰相器。卒。
孫子曰:“三軍可奪氣。”恂揚言劉公兵至而敵陳動。又曰:“軍無糧食則亡。”恂轉輸不絕以繼軍食。又曰:“上兵伐謀。”恂斬使降城是也。
●後漢馮異
馮異,字公孫,潁川父城人也。好讀書,通《左氏春秋》、《孫子兵法》。光武爲司隸校尉,道經父城,異開門奉牛酒迎,光武以異爲主簿。及王郎起,光武自薊東南馳,晨夜草舍,至饒陽蕪蔞亭。時天寒冽,衆皆飢疲,異上豆粥。明旦,光武謂諸將曰:“昨得公孫豆粥,飢寒俱解。”及至南宮,遇大風雨,光武引車入道旁空舍,異抱薪,鄧禹熱火,光武對竈燎衣。異復進麥飯菟肩。因復渡滹沱河至信都,使異別收河間兵。還,拜偏將軍。從破王郎,封應侯。異爲人謙退不伐,行與諸將相逢,輒引車避道。進止皆有表識,軍中號爲整齊。每所止舍,諸將並坐論功,異常獨屏樹下,軍中號曰“大樹將軍”。及破邯鄲,乃更部分諸將,各有配隸。軍士皆言願屬“大樹將軍”,光武以此多之。時更始遣舞陰王李軼、大司馬朱鮪將兵號三十萬,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陽。光武將北徇燕、趙,以魏郡、河內獨不逢兵,而城邑完,倉廩實,乃拜寇恂爲河內太守,異爲孟津將軍,統二郡軍河上,與恂合勢,以拒朱鮪等。異乃遺李軼書曰:“愚聞明鑑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商而入周,項伯畔楚而歸漢,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廢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睹存亡之符,見廢興之事,故能成功於一時,垂業於萬世也。苟令長安尚可扶助,延期歲月,疏不間親,遠不逾近,季文豈能居一隅哉?今長安壞亂,赤眉臨郊,大臣_離,綱紀已絕。蕭王經營河北,英俊雲集,百姓風靡,雖岐慕周,不足以喻。季文誠能覺悟成敗,亟定大計,轉禍爲福,在此時矣。如猛將長驅嚴兵圍城,雖有悔恨,亦無及已。”軼乃報異書曰:“軼本與蕭王首謀造漢,唯深達蕭王,願進愚策,以佐國安人。”軼自通書之後,不復與異爭鋒,故異因此得北攻天井關,拔上黨兩城,又南下河南成皋已東十三縣。武勃將萬餘人與異戰於士鄉下,異斬勃獲首五千餘級,軼又閉門不救。異見其信效,具以奏聞。光武故宣露軼書,令朱鮪知之。鮪怒,遂使人刺殺軼。由是城中_離,多有降者。建武二年春,定封異陽夏侯。時赤眉、延岑暴亂三輔,郡縣大姓各擁兵衆,大司徒鄧禹不能定,乃遣異代禹討之。敕異曰:“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塗炭,無所依訴。今之徵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健鬥,然好虜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無爲郡縣所苦。”異頓首受命,引而西。異與赤眉遇於華陰,相拒六十餘日,戰數十合,降其將劉始、王宣等五千餘人。三年春,遣使者即拜異爲徵西大將軍。會鄧禹率車騎將軍鄧洪等引歸,與異相遇,禹、洪要異共攻赤眉。異曰:“異與賊相拒且數十日,雖屢獲雄將,餘衆尚多,可稍以恩信傾誘,難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諸將屯黽池要其東,而異擊其西,一舉取之,此萬成計也。”禹、洪不從。洪遂大戰移日,赤眉佯敗,棄輜車走。車皆載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飢,爭取之。赤眉引還擊洪,洪軍潰亂。異與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卻。異以士卒飢倦,可且休,禹不聽,復戰,大爲所敗,死傷者三千餘人。禹得脫歸宜陽。異棄馬步走上回溪阪,與麾下數人歸營。複壁,收其散卒,招集諸營堡數萬人,與賊約期會戰。使壯士變服與赤眉同,伏於道側。旦日,赤眉使萬人攻異前部,異裁出兵以救之。賊見勢弱,遂悉衆攻異,異乃縱兵大戰。日昃,賊氣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亂,赤眉不復識別,衆遂驚潰。追擊,大破之,降男女八萬人。餘衆尚十餘萬,東走宜陽降。璽書勞異曰:“赤眉破平,士吏勞苦,始雖垂翅回溪,終能奮翼黽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方論功賞,以答大勳。”異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上書思慕闕廷,願親帷幄,帝不許。後人有上章言異專制關中,威權至重,百姓歸心,號爲“咸陽王”。帝使以章示異。異惶懼,上書謝曰:“臣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國家謀慮,愚臣無所能及。臣伏自思:惟以詔敕戰攻,每輒如意;時以私心斷決,未嘗不有悔。臣以遭遇,託身聖明,在傾危溷淆之中尚不敢過差,而況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測乎?誠冀以謹敕,遂自終始。見所示臣章,戰慄怖懼。”詔報曰:“將軍之於國家,義爲君臣,恩猶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懼意?”六年春,異朝京師。引見,帝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主簿也。”詔曰:“倉卒,蕪蔞亭豆粥,滹沱河_飯,厚意久不報。”異稽首謝曰:“臣聞管仲謂桓公曰: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齊國賴之。臣今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後,諸將爲隗囂所敗,乃詔異軍邑。未及至,隗囂乘勝使其將王元、行巡將二萬餘人下隴,因分遣巡取邑。異即馳兵,欲先據之。諸將皆曰:“虜兵盛而新乘勝,不可與爭。宜止軍便地,徐思方略。”異曰:“虜兵臨境,忸_小利,遂欲深入。若得 邑,三輔動搖,是吾憂也。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餘。今先據城,以逸待勞,非所以爭也。”潛往閉城,偃旗鼓。行巡不知,馳赴之。異乘其不意,卒擊鼓建旗而出。巡軍驚亂奔走,追擊數十里,大破之。異後病發,薨于軍。
孫子曰:“親而離之。”異致書李軼以間朱鮪。又曰:“亂而取之。”異變服相亂而勝赤眉。又曰:“先處戰地以待敵者,逸。”異先據邑以待行巡。又曰:“微乎微乎,至於無形。”異偃旗臥鼓而敵不知是也。
●後漢岑彭
岑彭,字君然,南陽棘陽人也。漢兵起,攻拔棘陽,彭歸宛,與嚴說共城守。漢兵攻之數月,城中糧盡,人相食,彭乃與說舉城降。諸將欲誅之,大司徒伯升曰:“彭,郡之大吏,執心堅守,是其節也。今舉大事,當表義士,不如封之,以勸其後。”更始乃封彭爲歸德侯,令屬伯升。及伯升遇害,彭復爲大司馬朱鮪校尉。會光武徇河內,彭因進說曰:“今赤眉入關,更始危殆,權臣放縱,矯稱詔制,道路阻塞,四方蜂起,羣雄競逐,百姓無所歸命。切聞大王平河北,開王業,此誠皇天 漢,士人之福也。彭幸蒙司徒公所見全濟,未有報德,旋被禍難,承恨於心。今復遭遇,願出身自效。”光武深接納之。更始大將軍呂植將兵屯淇園,彭說降之,於是拜彭爲敕奸大將軍,從平河北。光武即位,拜彭廷尉,行大將軍事。與吳漢等圍洛陽數月,朱鮪等堅守不肯下。帝以彭嘗爲鮪校尉,令往說之。鮪在城上,彭在城下,相勞苦歡語如平生。彭因曰:“彭往者得執鞭侍從,蒙薦舉拔擢,常思有以報恩。今皇帝受命,平定燕、趙,盡有幽、冀之地,百姓歸心,賢俊雲集,親率大兵,來攻洛陽。天下之事,逝其去矣。公雖嬰城固守,將何待乎?”鮪曰:“大司徒被害時,鮪與其謀,又諫更始無遣蕭王北伐,誠自知罪深。”彭還,具言於帝。帝曰:“夫建大事者,不忌小怨。鮪今若降,官爵可保,況誅罰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彭復往告鮪,鮪從城上下索曰:“必信,可乘此上。”彭趣索欲上。鮪見其誠,即許降。後五日,鮪將輕騎詣彭。乃面縛,與彭俱詣河陽。帝即解其縛,召見之,復令彭夜送鮪歸城。明旦,悉其衆出降,拜鮪爲平狄將軍,封扶溝侯。南郡人秦豐據黎丘,自稱楚黎王。遷彭徵南大將軍,令率傅俊、臧宮、劉宏等三萬餘人,南擊秦豐,拔黃郵。豐與其大將蔡宏拒彭等於鄧,數月不得進。帝怪以誥彭,彭懼,於是夜勒兵馬,申令軍中,使明旦西擊山都。乃緩所獲虜,令得逃亡,歸以告豐,豐即悉其軍西邀彭。彭乃潛兵渡沔水,擊其將張楊於河頭山,大破之。從川穀間伐木開道,直襲黎丘,擊破諸屯兵。豐聞大驚,馳歸救之。彭與諸將依東山爲營,豐與蔡宏夜攻彭,彭豫爲之備,出兵逆擊之,豐敗走,追斬蔡宏。更封彭爲舞陰侯。彭從車駕破天水,與吳漢圍隗囂於西城。時公孫述將李育將兵救囂,守上_,帝留蓋延、耿_圍之,而車駕東歸。敕彭書曰:“西城若下,便可將兵南擊蜀虜。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每一發兵,頭須爲白。”彭遂壅谷水灌西城,未沒尺餘,囂將行巡、周宗將蜀救兵到,囂得出還冀。漢軍食盡,燒輜重,引兵下隴,延、_亦相隨而退。囂出兵尾擊諸營,彭殿爲後拒,故諸將能全師東歸。後公孫述遺其將任滿、田戎、程_,將數萬人拔夷道、夷陵,據荊門、虎牙,橫江水起浮橋、鬥樓,立_柱絕水道,結營山上,以拒漢兵。彭數攻之,不利,於是裝直進樓船、冒突露橈數千艘。彭與吳漢發南陽、武陵、南郡兵,又發桂陽、零陵、長沙委輸棹卒,凡六萬餘人,騎五千匹,皆會荊門。吳漢以三郡棹卒多費糧谷,欲罷之。彭以爲蜀兵盛,不可遣,上書言狀。帝報彭曰:“大司馬習用步騎,不曉水戰。荊門之事,一由徵南公爲重而已。”彭乃令軍中募攻浮橋,先登者上嘗。於是偏將魯奇應募而前。時大風狂急,魯奇船逆流而上,直衝浮橋,而_柱鉤不得去,奇等乘勢殊死戰,困飛拒焚之,風怒火盛,橋樓崩燒。彭復悉軍順風並進,所向無前,蜀兵大亂,溺死者數千。斬任滿,生獲程_,而田戎亡保江州。彭長驅入江關,令軍中無得虜掠。所過,百姓皆奉牛酒迎勞。彭見諸耆老,爲言大漢哀愍巴蜀久見虜役,故興師遠伐,以討有罪,爲人除害,辭不受其牛酒。百姓大悅,爭開門降。彭到江州,以田戎食多,難卒拔,留馮駿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墊江,攻破平曲。公孫述使其將延岑、呂鮪、王元及其弟恢悉兵拒廣漢及資中,又遣將侯丹率二萬餘人拒黃石。彭乃多張疑兵,使護軍楊翕與臧宮拒延岑等,自分兵浮江下還江州,溯都江而上,襲擊侯丹,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餘裏,徑拔武陽。使精騎馳廣都,去成都數十里,勢若風雨,所至皆奔散。初,述聞漢兵在平曲,故遣大兵逆之。及彭至武陽,繞出延岑軍後,蜀地震駭。述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彭所營地名彭亡,聞而惡之,欲徙,會日暮,蜀刺客詐爲亡奴降,夜刺殺彭。彭首破荊門,長驅武陽,持軍整齊,秋毫無犯。
孫子曰:“近而示之遠。”彭申令西擊,而潛兵渡沔。又曰:“神乎神乎,至於無聲。”彭軍忽至而蜀地震駭是也。
●後漢賈復
賈復,字君文,南陽冠軍人也。少好學,習《尚書》。事舞陰李生,李生奇之,謂門人曰:“賈君之容貌志氣如此,而勤於學,將相之器也。”王莽末,爲縣掾,迎鹽河東,會遇盜賊,等比十餘人皆放散其鹽,復獨完以還縣,縣中稱其信。光武在河北,復因鄧禹得召見。光武奇之,禹亦稱有將帥節,於是以復爲破虜將軍督盜賊。復馬羸,光武解左驂以賜之。從擊青犢於射大,大戰至日中,賊陳堅不卻。光武傳召復曰:“吏士皆飢,可且朝飯。”復曰:“先破之,然後食耳。”於是被羽先登,所向皆靡,賊乃敗走。諸將鹹服其勇。又北與五校戰於真定,大破之。復傷創甚,光武大驚曰:“我所以不令賈復別將者,爲其輕敵也。果然,失吾名將。”病尋愈,追及光武於薊,相見甚歡,大饗士卒,令復居前,擊鄴賊,破之。光武即位,拜爲執金吾,封冠軍侯。更始郾王尹尊及諸大將在南方未降者尚多,帝召諸將議兵事,未有言,沉吟久之,乃以檄叩地曰:“郾最強,宛爲次,誰當擊之?”復率然對曰:“臣請擊郾。”帝笑曰:“執金吾擊郾,吾復何憂!大司馬當擊宛。”遂遣復擊郾,連破之。月餘,尹尊降,盡定其地。復從征伐,未嘗喪敗,數與諸將潰圍解急,身被十二創。帝以復敢深入,希令遠征,而壯其勇節,常自從之,故復少方面之勳。諸將每論功自伐,復未嘗有言。帝輒曰:“賈君之功,我自知之。”定封_東侯。復知帝欲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擁衆京師,乃與高密侯鄧禹並剽兵甲,敦儒學。帝深然之。朱等薦復宜爲宰相,帝方以吏事責三公,故功臣並不用。是時列侯唯高密、固始、_東三侯與公卿參議國家大事,恩遇甚厚。建武二十一年卒。
孫子曰:“無慮而易敵者,必禽於人。”復常輕敵而光武不令別將。又曰:“擇人而任之。”復請擊郾,而光武以謂“吾復何憂”是也。
●後漢吳漢
吳漢,字子顏,南陽宛人也。王莽末,以賓客犯法,乃亡命至漁陽。聞光武長者,獨欲歸之,乃說太守彭寵曰:“漁陽、上谷突騎,天下所聞也。君何不合二郡精銳,附劉公擊邯鄲,此一時之功也。”寵以爲然。官屬皆欲附王郎,寵不能奪。漢乃辭出,止外亭,念所以譎衆,未知所出。望見道中有一人似儒生者,漢使人召之,爲具食,問以所聞。生因言劉公所過,爲郡縣所歸,邯鄲舉尊號者,實非劉氏。漢大喜,即詐爲光武書,移檄漁陽,使生齎以詣寵,令具以所聞說之,漢隨後入。寵甚然之,於是遣漢將兵與上谷諸將並軍而南,所至擊斬王郎將帥。及光武於廣阿,拜漢爲偏將軍。既拔邯鄲,賜號建策侯。漢爲人質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辭自達。鄧禹及諸將多知之,數相薦舉。及得召見,遂見親信,常居門下。光武將發幽州兵,夜召鄧禹,問可使行者。禹曰:“間數與吳漢言,其人勇鷙有智謀,諸將鮮能及者。”即拜漢大將軍,持節北發十郡突騎。更始幽州牧苗曾聞之,陰勒兵,敕諸郡不肯應調。漢乃將二十騎先馳至無終。曾以漢無備,出迎於路,漢即_兵騎,收曾斬之,而奪其軍。北州震駭,城邑莫不望風靡從。遂悉發其兵,引而南與光武會_陽。諸將望見漢還,士馬甚盛,皆曰:“是寧肯分兵與人邪?”及漢至莫府,上兵簿,諸將人人多請之。光武曰:“屬者恐不與人,今所請又何多也?”諸將皆慚。初,更始遣尚書令謝躬率六將軍攻王郎,不能下。會光武至,共定邯鄲,而躬裨將虜掠不相承稟,光武深忌之。雖俱在邯鄲,遂分城而處,然每有以慰安之。躬勤於職事,光武常稱曰:“謝尚書真吏也。”故不自疑。躬既而率其兵數萬,還屯於鄴。時光武南擊青犢,謂躬曰:“我追賊於射大,必破之。尤來在山陽者,勢必當驚走。若以君威力,擊此散虜,必成禽也。”躬曰:“善。”及青犢破,而尤來果北走隆慮山,躬乃留大將軍劉慶、魏郡太守陳康守鄴,自率諸將軍擊之。窮寇死戰,其鋒不可當,躬遂大敗,死者數千人。光武因躬在外,乃使漢與岑彭襲其城。漢先令辯士說陳康,康然之。於是康收劉慶及躬妻子,開門內漢等。及躬從隆慮歸鄴,不知康已反之,乃與數百騎輕入城。漢伏兵收之,手擊殺躬,其衆悉降。光武北擊羣賊,漢常將突騎五千爲軍鋒,數先登陷陳。及河北平,漢與諸將奉圖書,上尊號。光武即位,拜爲大司馬。建武二年,擊檀鄉賊於鄴東漳水上,大破之,降者十餘萬人。帝使使者璽書定封漢爲廣平侯。率驃騎大將軍杜茂、強弩將軍陳俊等,圍蘇茂於廣樂。劉永將周建別招聚收集得十餘萬人,救廣樂。漢將輕騎迎與之戰,不利,墮馬傷膝,還營,建等遂連兵入城。諸將謂漢曰:“大敵在前而公傷臥,衆心懼矣。”漢乃勃然裹創而起,椎牛饗士,令軍中曰:“賊衆雖多,皆劫掠羣盜,勝不相讓,敗不相救,非有伏節死義者也。今日封侯之秋,諸君勉之。”於是軍士激怒,人倍其氣。旦日,建、茂出兵圍漢。漢選四部精兵黃頭吳河等,及烏桓突騎三千餘人,齊鼓而進。建軍大潰,反還奔城。漢長驅追擊,爭門併入,大破之,茂、建突走。漢留杜茂、陳俊等守廣樂,自將兵助蓋延圍劉永於睢陽。永既死,二城皆降。而鬲縣五姓共逐守長,據城而反。諸將爭欲攻之,漢不聽,曰:“使鬲反者,皆守長罪也。敢輕冒進兵者斬。”乃移檄告郡,使收守長,而使人謝城中。五姓大喜,即相率歸降。諸將乃服,曰:“不戰而下城,非衆所及也。”冬,漢又率建威大將軍耿_、漢中將軍王常等,擊富平、獲索二賊於平原。賊率五萬餘人夜攻漢營,軍中驚亂,漢堅臥不動,有頃乃定。即夜發精兵出營突擊,大破其衆。因追討餘黨,逐至無鹽,進擊勃海,皆平之。八年,從車駕上隴,遂圍隗囂於西城。帝敕漢曰:“諸郡甲卒但坐費糧食,若有逃亡,則沮敗衆心,宜悉罷之。”漢等貪,併力攻囂,遂不能遣,糧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多。故公孫述救至,漢遂退敗。十一年春,與公孫述將魏黨、公孫永戰於魚涪津,大破之,遂圍武陽。述遣子婿史興將五千人救之。漢迎擊興,盡殄其衆,因入犍爲界。諸縣皆城守。漢乃進軍攻廣都,拔之。遣輕騎燒成都市橋,武陽以東諸小城皆降。帝戒漢曰:“成都十餘萬衆,不可輕也。但堅據廣都,待其來攻,勿與爭鋒。共不敢來,公轉營迫之,須其力疲,乃可擊也。”漢乘利,遂自將步騎三萬餘人進逼成都,去城十餘裏,阻江北爲營,作浮橋,使副將武威將軍劉尚將萬餘人屯於江南,相去二十餘里。帝聞大驚,讓漢曰:“比敕公千條萬端,何意臨事勃亂!既輕敵深入,又與尚別營,事有緩急,不復相及。賊若出兵綴公,以大衆攻尚,尚破,公即敗矣。幸無它者,急引兵還廣都。”詔書未到,述果使其將謝豐、袁吉將衆十許萬,分爲二十餘營,並出攻漢。使別將萬餘人劫劉尚,令不得相救。漢與大戰一日,兵敗,走入壁,豐因圍之。漢乃召諸將厲之曰:“吾與諸君逾越險阻,轉戰千里,所在斬獲,遂深入敵地,至其城下。而今與劉尚二處受圍,勢既不接,其禍難量。欲潛師就尚於江南,並兵御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爲戰,大功可立;如其不然,敗必無餘。成敗之機,在此一舉。”諸將皆曰:“諾。”於是饗士秣馬,閉營三日不出,乃多立_旗,使煙火不絕,夜銜枚引兵與劉尚合軍。豐等不覺,明日,乃分兵拒水北,自將攻江南。漢悉兵迎戰,自旦至晡,遂大破之,斬謝豐、袁吉。於是引還廣都,留劉尚拒述,具以狀上,而深自譴責。帝報曰:“公還廣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擊公也。若先攻尚,公從廣都五十里悉步騎赴之,適當值其危困,破之必矣。”自是漢與述戰於廣都、成都之間,八戰八克,遂軍於其郭中。述自將數萬人出城大戰,漢使護軍高午、唐邯將數萬銳卒擊之。述兵敗走,高午奔陳剌述,殺之。旦日,城降,斬述首傳送洛陽。漢性強力,每從征伐,帝未安,常側足而立。諸將見戰陳不利,或多惶懼,失其常度。漢意氣自若,方整厲器械,激揚吏士。帝時遣人觀大司馬何爲,還言方修戰攻之具嘆曰:“吳公差強人意,隱若一敵國矣!”每當出師,朝受詔, 夕即引道,初無辦嚴之日。故能常任職,以功名終。及在朝廷,斤斤謹質,形於體貌。漢常出征,妻子在後買田業。漢還,責之曰:“軍師在外,吏士不足,何多買田宅乎!”遂盡以分與昆弟外家。二十一年,薨。
孫子曰:“殺敵者,怒也。”漢激怒軍士而破建軍。又曰:“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漢收守長而降五姓。又曰:“軍無糧食則亡。”漢兵食少而退敗。又曰:“我專而敵分。”漢與劉尚分屯,而光武大驚是也。
●後漢耿
耿,字伯昭,扶風茂陵人也。父況,以明經爲郎。少好學,習父業。常見郡尉試騎士,建旗鼓,肄馳射,由是好將帥之事。及光武在盧奴,乃馳北上謁,光武留爲門下吏。及光武即位,封好_侯。建武五年,詔_進討張步。_悉收集降卒,結部曲,置將吏,率騎都尉劉欽、大山太守陳俊引兵而東。張步聞之,乃使其大將軍費邑軍歷下,又分兵屯祝阿,別於泰山鍾城列營數十以待_。_渡河先擊祝阿,自旦攻城,未中而拔之,故開圍一角,令其衆得奔歸鍾城。鍾城人聞祝阿已潰,大恐懼,遂空壁亡去。費邑分遣弟敢守巨裏。_進兵先脅巨裏,使多伐林木,揚言以填塞坑漸。數日,有降者言邑聞_欲攻巨裏,謀來救之。_乃嚴令軍中趣修攻具,宣敕諸部:後三日當悉力攻巨裏城。陰緩生口,令得亡歸。歸者以_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將精兵三萬餘人來救之。_喜謂諸將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誘致邑耳。今來,適其所求也。”即分三千人守巨裏,自引精兵上岡阪,乘高合戰,大破之,臨陣斬邑。既而收首級以示巨裏城中,城中兇懼,費敢悉衆亡歸張步。_復收其積聚,縱兵擊諸未下者,平四十餘營,遂定濟南。時張步都據,使其弟藍將精兵二萬守西安,諸郡太守合萬餘人守臨淄,相去四十里。_進軍畫中,居二城之間。_視西安城小而堅,且藍兵又精,臨淄名雖大而實易攻,乃敕諸校會,後五日攻西安。藍聞之,晨夜儆守。至期夜半,_敕諸將皆蓐食,會明至臨淄城。護軍苟梁等爭之,以爲宜速攻西安。_曰:“不然。西安聞吾欲攻之,日夜爲備;臨淄出不意而至,必驚擾,吾攻之一日必拔。拔臨淄即西安孤,張藍與步隔絕,必復亡去。所謂擊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不卒下,頃兵堅城,死傷必多。縱能拔之,藍引軍還奔臨淄,並兵合勢,觀人虛實,吾深入敵地,後無轉輸,旬月之間,不戰而困。諸君之言,未見其宜。”遂攻臨淄,半日拔之,入據其城。張藍聞之懼,遂將其衆亡歸劇。_乃令軍中無得妄掠劇下,須張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步聞,大笑曰:“以尤來、大彤十餘萬衆,吾皆即其營而破之。今大耿兵少於彼,又皆疲勞,何足懼乎!”乃與三弟藍、洪、壽及故大彤渠帥重異等兵號二十萬,至臨淄大城東,將攻_。_先出淄水上,與重異遇,突騎欲縱,_恐挫其鋒,令步不敢進,故示弱以盛其氣,乃引歸小城,陳兵於內。步氣盛,直攻_營,與劉歆等合戰,_升王宮壞臺望之,視歆等鋒交,乃自引精兵以橫突步陳於東城下,大破之。飛矢中_股,以佩刀截之,左右無知者,至暮罷。_明日復勒出。是時帝在魯,聞_爲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陳俊謂_曰:“劇虜兵盛,可且閉營休士,以須上來。”_曰:“乘輿且到,臣子當擊牛釃酒以待百官,及欲以賊虜遺君父邪?”乃出兵大戰,自旦及昏,復大破之,殺傷無數,城中溝塹皆滿。_知步困將退,豫置左右翼爲伏以待之。人定時,步果引去,復兵起縱擊,追至鉅昧水上,八九十里殭屍相屬,收得輜重二千餘兩。步還劇,兄弟各分兵散去。後數日,車駕至臨淄,自勞軍,羣臣大會。帝謂_曰:“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今將軍攻祝阿以發跡,此皆齊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韓信襲擊已降,將軍獨拔_敵,其功乃難於信也。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爲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成也!”又曰:“橫烹酈生,及田橫降,高帝詔,衛尉不聽爲仇。張步前亦殺伏隆,若步來歸命,吾當詔大司徒釋其怨,又事尤相類也。”_因復追,步奔平壽,乃肉袒負斧_于軍門。_傳步詣行在所,而勒兵入劇其城。立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詣旗下,衆尚十餘萬,輜重七千餘兩,皆罷遣歸鄉里。_復引兵至城陽,降五校餘黨,齊地悉平,振旅還京師。_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嘗挫折。每有四方異議,輒召入問籌策。永平元年,卒。孫子曰:“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_逼巨裏而致費邑。又曰:“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_攻西安而拔臨淄是也。
●後漢耿恭
耿恭,字伯宗。慷慨多大略,有將帥才。騎都尉劉張出擊車師,請恭爲司馬,與奉車都尉竇固及從弟駙馬都尉秉破降之。始置西域都護、戊己校尉,乃以恭爲戊己校尉,屯后王部金蒲城;謁者關寵爲戊己校尉,屯前王柳中城。屯各置數百人。恭至部,移檄烏孫,示漢威德。大昆彌已下皆歡喜,遣使獻名馬,願遣子入侍。恭乃發使齎金帛,迎其侍子。明年,北單于遣左鹿蠡王二萬騎擊車師。恭遣司馬將兵三百人救之,道逢匈奴騎多,皆爲所敗。匈奴遂破殺后王安得,而攻金蒲城。恭乘城搏戰,以毒藥傅矢,傳語匈奴曰:“漢家箭神,其中瘡者必有異。”因發強弩射之。虜中矢者,視創皆沸,遂大驚。會天暴風雨,隨雨擊之,殺傷甚衆。匈奴震怖,相謂曰:“漢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恭以疏勒城傍有澗水可固,乃引兵據之。匈奴復來攻恭,恭募先登數千人直馳之,胡騎散走。匈奴遂於城下擁絕澗水。恭於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笮馬糞汁而飲之。恭仰嘆曰:“聞昔二師將軍拔佩刀剌出,飛泉湧出。今漢德神明,豈有窮哉!”乃整衣服向井再拜,爲吏士禱。有頃,水泉奔出,衆皆稱萬歲。乃令吏士揚水以示虜。虜出不意,以爲神明,遂引去。時焉耆、龜茲攻歿都護陳睦,北虜亦圍關寵於柳中。車師復畔,與匈奴共攻恭。恭厲士衆擊走之。數月,食盡窮困,乃煮鎧弩,食其筋革。恭與士推誠同死生,故皆無二心,而稍稍死亡,餘數十人。單于知恭已困,欲必降之,復遣使招恭曰:“若降者,當封爲白屋王,妻以女子。”恭乃誘其使上城,手擊殺之,委諸城上。虜官屬望見,號哭而去。單于大怒,更益兵圍恭,不能下。初,關寵上書求救,時肅宗新即位,乃詔公卿會議。司空第五倫以爲不宜救。司徒鮑昱議曰:“今使人於危難之地,急而棄之,外則從蠻夷之暴,內則傷死難之臣。誠令權時後無邊事可也,匈奴如後犯塞爲寇,陛下將何以使將?又二部兵人裁各數十,匈奴圍之,歷旬不下,是其寡弱盡力之效也。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將精騎二千,多具幡幟,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疲極之兵,必不敢當,四十日間,足還入塞。”帝然之。遣段彭與謁者王蒙、皇甫援發張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七千餘人,會柳中擊車師,攻交河城。北虜驚走,車師復降。會關寵已歿,蒙等聞之,便欲引兵還。先是恭遣軍吏範羌至敦煌迎兵士寒服,羌因隨王蒙軍俱出塞。羌固請迎恭,諸將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與羌,從山北迎恭,遇大雪丈餘,軍僅能至。城中夜聞兵馬聲,以爲虜來,大驚。羌乃遙呼曰:“我範羌也,漢遣軍迎校尉耳。”城中皆稱萬歲。開門,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隨俱歸。虜兵追之,且戰且行。吏士素飢困,發疏勒時尚有二十六人,隨路死歿,至玉門唯餘十三人。衣屨穿決,形容枯槁。中郎將鄧衆爲恭已下洗沐易衣冠,上疏曰:“耿恭以單兵固守孤城,當匈奴之衝,對數萬之衆,連月逾年,心力困盡。鑿山爲井,煮弩爲糧,出於萬死無一生之望。前後殺傷醜虜數千百計,卒全忠勇,不爲大漢恥。恭之節義,古今未有。宜蒙顯爵,以厲將帥。”及恭至洛陽,鮑昱奏恭節過蘇武,宜蒙爵賞。於是拜爲騎都尉,範羌爲其丞。金城、隴西羌反,恭上疏言方略,詔召入問狀。乃遣恭副車騎將軍馬防討西羌。初,恭出隴西,上言:“竇融昔在西州,甚得羌胡腹心。今大鴻臚固,即其子孫。前擊白山,功冠三軍。宜奉大使,鎮撫涼部。令車騎將軍防屯軍漢陽,以爲威重。”由是大忤於防。及防還,監營謁者李譚承旨奏恭不憂軍事,被詔怨望。免官,卒。
孫子曰:“兵以詐立。”恭以毒藥傅矢,而謂漢家箭神。又曰:“出其不意。”
恭揚水以示虜而圍解是也。 卷 四
●後漢王霸
王霸,字元伯,潁川潁陽人也。光武爲大司馬,以霸爲功曹令吏。及王郎起,光武在薊,郎移檄購光武。光武令霸至市中募人,將以擊郎。市人皆大笑,舉手邪榆之,霸慚_而還。光武即南馳至下曲陽。傳聞王郎兵在後,從者皆恐。及至滹沱河,候吏還白河水流澌,無船,不可濟,官屬大懼。光武令霸往視之。霸恐驚衆,欲且前,阻水,還即詭曰:“冰堅可渡。”官屬皆喜。光武笑曰:“候吏果妄語也。”遂前。北至河,河冰亦合,乃令霸護渡,未畢數騎而冰解。光武謂霸曰:“安吾衆得濟免者,卿之力也。”霸謝曰:“此明公至德,神靈之,雖武王白魚之應,無以加此。”光武謂官屬曰:“王霸權以濟事,殆天瑞也。”常與臧宮、傅俊共營,霸獨善撫士卒,死者脫衣以斂之,傷者躬親以養之。光武即位,以霸曉兵愛士,可獨任,拜爲偏將軍,並將臧官、傅俊兵,而以宮、俊爲騎都尉。建武二年,更封富波侯。帝使霸與捕虜將軍馬武東討周建於垂惠。蘇茂將五校兵四千餘人救建,而先遣精騎遮擊馬武軍糧,武往救之。建從城中出兵來擊武,武恃霸之援,戰不甚力,爲茂、建所敗。武軍奔過霸營,大呼求救。霸曰:“賊兵盛,出必兩敗,努力而已。”乃閉營堅壁。軍吏皆爭之,霸曰:“茂兵精銳,其衆又多,吾吏士心恐,而捕虜與吾相恃,兩軍不一,此敗道也。今閉營固守,示不相援,賊必乘勝輕進,捕虜無救,其戰自倍。如此,茂衆疲勞,吾承其弊,乃可克也。”茂、建果悉出攻武。合戰良久,霸軍中壯士路潤等數十人斷髮請戰。霸知士心銳,乃開營後,出精騎襲其背。茂、建前後受敵,驚亂敗走,霸、武各歸營。賊復聚衆挑戰,霸堅臥不出,方饗士作倡樂。茂雨射營中,中霸前酒樽,安坐不動。軍吏皆曰:“茂前日已破,今易擊也。”霸曰:“不然。蘇茂客兵遠來,糧食不足,故數挑戰,以徼一功之勝。今閉營休士,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茂、建既不得戰,乃引還營。其夜,建兄子誦反,閉城拒之,茂、建遁去,誦以城降。時盧方與匈奴、烏桓連兵,寇盜尤數,緣邊愁苦。詔霸將弛刑徒六千餘人,與杜茂治飛狐道,堆石布上,築起亭障,自代至平城三百餘裏。與匈奴、烏桓大小數百戰,頗識邊事,數上書言宜與匈奴結和親,又陳委輸可從溫水漕,以省陸轉輸之勞。事皆施行。封淮陵侯。永平二年,以病卒。
孫子曰:“能愚士之耳目。”霸詭言冰合而得濟。又曰:“不得已則鬥。”霸不救馬武而使之力戰。又曰:“屈人之兵而非戰。”霸閉營休士而屈茂、建是也。
●後漢臧宮
臧宮,字君翁,潁川郟人也。從光武征戰,諸將多稱其勇。光武察宮勤力少言,甚親納之。及至河北,以爲偏將軍,從破羣賊,數陷陳卻敵。光武即位,以爲侍中、騎都尉。建武十一年,將兵至中廬,屯駱越。是時公孫述將田戌、任滿與徵南大將軍岑彭相拒於荊門,彭等戰數不利,越人謀畔從蜀。宮兵少,力不能制。會屬縣送委輸車數百乘至,宮夜使鋸斷城門限,令車聲迴轉出入至旦。越人候伺者聞車聲不絕,而門限斷,相告以漢兵大至。其渠帥乃奉牛酒以勞軍。宮陳兵大會,擊牛釃酒,饗賜慰納之,越人由是遂安。宮與岑彭等破荊門。岑彭下巴郡,使宮將降卒五萬,從涪水上平曲。公孫述將延岑盛兵於沅水。時宮衆多食少,轉輸不至,而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復更保聚,觀望成敗。宮欲引還,恐爲所及。會帝遣謁者將兵詣岑彭,有馬七百匹,宮矯制取以自益,晨夜進兵,多張旗幟,登山鼓譟,左步右騎,挾船而引,呼聲動山谷。岑不意漢軍卒至,登山望之,大震恐。宮因縱擊,大破之。斬首溺死者萬餘人,水爲之濁流。延岑奔成都,其衆悉降,盡獲其兵馬珍寶。自是乘勝追北,降者以十萬數。軍至平陽鄉,蜀將王元舉衆降。進拔綿竹,破涪城,斬公孫述弟恢,復攻拔繁、郫。時大司馬吳漢亦乘勝進營逼成都。宮連屠大城,兵馬旌旗甚盛,乃乘兵入小雄郭門,歷成都城下,至吳漢營,飲酒高會。漢見之甚歡,謂宮曰:“將軍曏者經虜城下,震揚威靈,風行電照。然窮寇難量,還營願從他道矣。”宮不從,復路而歸,賊亦不敢近之。進軍咸陽門,與吳漢並滅公孫述。帝以蜀地新定,拜宮爲廣漢太守,封_侯。十九年,妖巫維汜弟子單臣、傅鎮等,復妖言相聚,入原武城,劫吏人,自稱將軍。於是遣宮將北軍及黎陽營數千人圍之。賊穀食多,數攻不下,士卒死傷。帝召公卿諸侯王問方略,皆曰:“宜重其購賞。”時顯宗爲東海王,獨對曰:“妖巫相劫,勢無久立,其中必有悔欲亡者。但外圍急,不得走爾。宜少延緩,令得逃亡,逃亡則一亭長足以禽矣。”帝然之。即敕宮撤圍緩賊,賊衆分散,遂斬臣、鎮等。宮還,遷城門校尉。宮以謹信質樸,故常見任用。後匈奴飢疫,自相分爭,帝以問宮,宮曰:“願得五千騎以立功。”帝笑曰:“常勝之家,難與慮敵,吾方自思之。”二十七年,宮乃與馬武上書曰:“匈奴貪利,無有禮信,窮則稽首,安則侵盜,緣邊被其毒痛,中國憂其搪突。虜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疫困之力,不當中國一郡。福不再來,時或易失,豈宜固守文德而墮武事乎?今喻告高句驪、烏桓、鮮卑攻其左,發河西四郡、天水、隴西羌胡擊其右。如此,北虜之滅,不過數年。詔報曰:“黃石公記曰:柔能制剛,弱能制強。故曰:有德之君,以所樂樂人;無德之君,以所樂樂身。樂人者其樂長,樂身者不久而亡。捨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逸政多忠臣,勞政多亂人。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百姓驚惶,人不自保,而復欲遠事邊外乎?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冠,豈非至願?苟非其時,不如息人。”自是諸將莫敢復言兵事者。宮卒。
孫子曰:“形之,敵必從之。”宮令車聲不絕,而敵疑漢兵大至。又曰:“晝戰多旌旗。”宮多張旗幟,登山鼓譟而敵震恐。又曰:“圍師必闕。”宮徹圍緩賊而斬臣、鎮。又曰:“非危不戰。”宮欲滅匈奴,光武以謂不如息人是也。
●後漢祭遵
祭遵,字弟孫,潁川潁陽人也。光武破王尋等,還過潁陽,遵以縣吏數進見,留爲門下史。從徵河北,爲軍市令。舍中兒犯法,遵格殺之。光武怒,命收遵。時主簿陳副諫曰:“明公常欲衆軍整齊,今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光武乃貰之,以爲刺奸將軍。謂諸將曰:“當避祭遵!吾舍中兒犯法尚殺之,必不私諸卿也。”拜徵虜將軍,定封潁陽侯。南擊弘農、厭新、柏華蠻中賊。弩中遵口,洞出流血,衆見遵傷,稍引退,遵呼叱止之,士卒戰皆自倍,遂大破之。時新城蠻中山賊張滿,屯結險隘爲人害。詔遵攻之。遵絕其糧道,滿數挑戰,遵堅壁不出。而厭新、柏華餘賊復與滿合,遂攻得霍陽聚,遵乃分兵擊破降之。張滿飢困,城拔,生獲之。初滿祭祀天地,自雲當王,既執,嘆曰:“讖文誤我!”乃斬之。復令進屯隴下。及公孫述遣兵救囂,吳漢、耿_等悉奔還,遵獨留不卻。卒于軍。遵爲人廉約小心,克己奉公, 賞賜輒盡與士卒,家無私財。制御士心, 不越法度。所在吏人,不知有軍。遵爲將軍,取士皆用儒術,對酒設樂,必雅歌投壺。雖在軍旅,不忘俎豆,可謂好禮悅樂,守死善道者也。其後會朝,帝每嘆曰:“安得憂國奉公之臣如祭徵虜者乎!”遵之見思若此。
孫子曰:“法令執行。”遵殺舍中兒而光武知其不可犯。又曰:“修道而保法。”遵之所在,吏人不知有軍是也。
●後漢馬援
馬援,字文淵,扶風茂陵人也。其先趙奢爲趙將,號曰“馬服君”,子孫因爲氏。援少有大志,爲郡督郵,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而縱之,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轉游隴漢間,常謂賓客曰:“丈夫爲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因處田牧,至有牛馬羊數千頭,谷數萬斛。既而嘆曰:“凡殖貨財產,貴其能施賑也,否則守錢虜耳。”乃盡散以班昆弟故舊,身衣羊裘皮絝。援留西州,隗囂甚敬重之,以援爲綏德將軍,與決籌策。是時公孫述稱帝於蜀,囂使援往觀之。援素與述同裏,相善,以爲既至當握手歡如平生。而述盛陳陛衛,以延援入。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賓客皆樂留,援曉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與圖成敗,反修飾邊幅,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辭歸,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囂使援奉書洛陽。援至,引見於宣德殿。世祖迎笑謂援曰:“卿遨遊二帝間,今見卿,使人大慚。”援頓首辭謝,因曰:“當今之世,非獨君擇臣也,臣亦擇君矣。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後進臣。臣今遠來,陛下何知非剌客奸人,而簡易若是?”帝復笑曰:“卿非刺客,顧說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壯之,使太中大夫來歙持節送援西歸隴右。隗囂與援共臥起,問以東方流言及京師得失。援說囂曰:“前到朝廷,上引見數十,每接宴語,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敵也。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闊達多大節,略與高祖同。經學博覽,政事文辨,前世無比。”囂曰:“卿謂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無可無不可。今上好吏事,動如節度,又不喜飲酒。”囂意不懌,曰:“如卿言,反覆勝邪?”然雅信援,故遂遣長子恂入質。援因將家屬隨恂歸洛陽。會隗囂用王元計,發兵拒漢。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歸身聖朝,奉事陛下,本無公輔一言之薦,左右爲容之助。臣不自陳,陛下何因聞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輊,居後不能令人軒,與人怨不能爲人患,臣所恥也。臣與隗囂,本實交友。初,囂遣臣東,謂臣曰:‘本欲爲漢,願足下往觀之。於汝意可,即專心矣。’及臣還反,報以赤心,實欲導之於善,非敢譎以非義。而囂自挾奸心,盜憎主人。願聽詣行在所,極陳滅囂之術,得空胸腹,申愚策,退就隴畝,死無所恨。”帝乃召援計事。因使援將突騎五千,往來遊說囂將高峻、任禹之屬,下及羌豪,爲陳禍福,以離囂支黨。帝自西征囂,至漆,諸將多以王師之重,不宜遠入險阻,計猶豫未決。會召援,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羣議質之。援因說隗囂將帥有土崩之勢,兵進有必破之狀。又於帝前聚米爲山谷,指畫形勢,開示衆軍所從道徑往來,分析曲折,昭然可曉。帝曰:“虜在吾目中矣。”明旦,遂進軍至第一,囂衆大潰。自王莽末,西羌寇邊,遂入居塞內,金城屬縣多爲虜有。來歙奏言隴西侵殘,非馬援莫能定。拜援隴西太守。援乃發步騎三千人,擊破先零羌於臨洮,斬首數百級,獲馬牛羊萬餘頭。守塞諸羌八千餘人詣援降。諸種有數萬,屯聚冠鈔,拒浩_隘。援與楊武將軍馬成擊之。羌因將其妻子輜重移阻於允吾谷, 援乃潛行間道,掩赴其營。羌大驚壞,復遠徙唐翼谷中,援復追討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陳軍向山,而分遣數百騎繞襲其後,乘夜放火,擊鼓叫噪,虜遂大潰,凡斬首千餘級。援以兵少,不得窮追,收其谷糧畜產而還。是時,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塗遠多寇,議欲棄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則爲害不休,不可棄也。帝然之。於是詔武威太守,令悉還金城客民。歸者三千餘口,使各反舊邑。援奏爲置長吏,繕城郭,起塢候,開導水田,勸以耕牧,郡中樂業。又遣羌豪楊封譬說塞外羌,皆來和親。武都參狼羌與塞外諸種爲寇,殺長吏。援將四千餘人擊之,至氐道縣,羌在山上,援軍據便地,奪其水草,不與戰。羌遂窮困,豪帥數千萬戶亡出塞,諸種萬餘人悉降。於是隴右清靜。援務開寬信,恩以待下,任吏以職,但總大體而已。賓客故人,日滿其門。諸曹時白外事,援輒曰:“此誠椽之任,何足相煩。頗衰老子,使得遨遊。若大姓侵小民,黠羌欲旅距,此乃太守事耳。”傍縣嘗有報仇者,吏民驚言羌反,百姓奔入城郭。狄道長詣門,請閉城發兵。援時與賓客飲,大笑曰:“燒虜何敢復犯我?曉狄道長歸守寺舍,良怖急者,可牀下伏。”後稍定,郡中服之。援善兵策,帝常言:“伏波論兵,與我意合。”每有所謀,未嘗不用。交趾女子徵側及女弟徵貳反,攻沒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蠻夷皆應之,寇略嶺外六十餘城,側自立爲王。於是璽書拜援伏波將軍,以扶樂侯劉隆爲副。遂緣海而進,墮山刊道千餘裏。軍至浪泊上,與賊戰,破之,斬首數千級,降者萬餘人。援追徵側等至禁溪,數敗之,賊遂散走。斬徵側、徵貳,傳首洛陽。封援爲新息侯。將樓船大小二千餘艘,戰士二萬餘人,進擊九真賊徵側餘黨都陽等,自無功至居風,斬獲五千餘人,嶠南悉平。初,援軍還,平陵人孟冀,名有計謀,於坐賀援。援謂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衆人邪?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欲自請擊之。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牀上在兒女子手中邪?”冀曰:“諒爲烈士,當如此矣。”武威將軍劉尚擊武陵五溪蠻夷,深入,軍沒。援因復請行。時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許之。援自請曰:“臣尚能被甲上馬。”帝令試之。援據鞍顧盼,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鑠哉是翁也!”遂遣援率耿舒等,將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萬餘人徵五溪。援夜謂友人謁者杜〓曰:“吾受厚恩,年迫餘日索,常恐不得死國事,今獲所願。”軍至臨鄉,遇賊攻縣,援迎擊,破之,斬獲二千餘人,皆散走入竹林中。初,軍次下雋,有兩道可入,從壺頭則路近而水〓,從充則塗夷而運遠,帝初以爲疑。及軍至,耿舒欲從充道,援以爲棄日費糧,不如進壺頭,扼其喉咽,充賊自破。以事上之,帝從援策。進營壺頭。賊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會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乃穿岸爲室,以避炎氣。賊每升險鼓譟,援輒曳足以觀之,左右哀其壯意,莫不爲之流涕。耿舒與兄好時侯_書曰:“前舒上書當先擊充,糧雖難運而兵馬得用,軍人數萬爭欲先奮。今壺頭竟不得進,大衆怫鬱行死,誠可痛惜。前到臨鄉,賊無故自致,若夜擊之,即可殄滅。伏波類西域賈胡,到一處輒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_得書,奏之。帝乃使虎賁中郎將梁松乘驛責問援,因代監軍。會援病卒,松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綬。
孫子曰:“親而離之。”援陳禍福以離囂支黨。又曰:“計險厄遠近,上將之道。”援聚米爲山谷,而漢帝謂“虜在吾目中”。又曰:“絕山依谷。”援據水草而羌困敗。又曰:“攻其所不戒。”援陳軍向山而繞襲其後。又曰:“塗有所不由。”援從壺頭而軍不利是也。
●後漢班超
班超,字仲升,扶風平陵人。爲人有大志。居家常執勤苦,不恥勞辱。有口辯而涉獵書傳。家貧,常爲官傭書以供養。久勞苦,嘗輟業投筆,嘆曰:“大丈夫無他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硯間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壯士志哉!”其後行詣相者,曰:“當封侯萬里之外。”超問其狀,相者指曰:“生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奉車都尉竇固出擊匈奴,以超爲假司馬,與從事郭恂俱使西域。超到鄯善,鄯善王廣奉超禮意甚備,後忽更疏解。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所從故也。明者睹未萌,況已著邪。”乃召侍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狀。超乃閉侍胡,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貴。今虜使到裁數日,而王廣禮意即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爲豺狼食矣。爲之奈何?”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衆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泄。死無所名,非壯士也!”衆曰:“善。”初夜,遂將吏士往奔虜營。會天大風,超令十人持鼓藏虜舍後,約曰:“見火然,皆當鳴鼓大呼。”餘人悉持兵弩夾門而伏。超乃順風縱火,前後鼓譟。虜衆驚亂,超手格殺三人,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餘衆百人許悉燒死。明日乃還告郭恂,恂大驚,既而色動。超知其意,舉手曰:“掾雖不行,班超何心獨擅之乎?”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超曉告撫慰,遂納子爲質。還奏於竇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並求更選使使西域。帝壯超節,詔固曰:“吏知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今以超爲軍司馬,令遂前功。”超復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願將本使從三十餘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爲累。”是時於_王廣德新攻破莎車,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超既西,先至於_。廣德禮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漢使有_馬,急求取以祠我。”廣德乃遣使就超請馬。超密知其狀,報許之,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即斬其首以送廣德,因辭責之。廣德素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大惶恐,即攻殺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賜其王以下,因鎮撫焉。時龜茲王建爲匈奴所立,攻破疏勒,殺其王,而立龜茲人_題爲疏勒王。超從間道至疏勒,去兜題所居_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慮先往降之。敕慮曰:“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執之。”慮既到,兜題見慮輕弱,殊無降意。慮因其無備,遂前劫縛兜題。左右出其不意,皆驚懼奔走。慮馳報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將吏,說以龜茲無道之狀,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爲王,國人大悅。忠及官屬皆請殺兜題,超不聽,欲示以威信,釋而遣之。肅宗初即位,下詔召超。超發還,疏勒舉國憂恐。其都尉黎_曰:“漢使棄我,我必復爲龜茲所滅耳。誠不忍見漢使去。”因以刀自剄。超還至於_,王侯以下皆號泣曰:“依漢使如父母,誠不可去。”互抱超馬腳, 不得行。超恐於_終不聽其東,又欲遂本志,乃更還疏勒。 乃上疏請兵,曰:“臣竊見先帝欲開西域,故北擊匈奴,西使外國,鄯善、於_即時向化。今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 康居復願歸附, 欲共併力破滅龜茲,平通漢道。若得龜茲,則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前世議者皆曰取三十六國,號爲斷匈奴右臂。今西域諸國,貢奉不絕,惟焉耆、龜茲獨未服從。今宜拜龜茲侍子白霸爲其國王,以步騎數百送之,與諸國連兵,數月之間,龜茲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計之善者也。”帝知其功可成,議欲給兵。平陵人徐幹素與超同志,上疏願奮身佐超。遂以幹爲假司馬,將馳刑及義從千人就超。先是莎車以爲漢軍不出,遂降於龜茲,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復反叛。會徐幹適至,超遂與徐幹擊番辰,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多獲生口。趨既破番辰,欲進攻龜茲。以烏孫兵強,宜困其力,乃上言:“烏孫大國,控弦十萬。可遣使招慰,與共合力。”帝納之。遣衛候李邑護送烏孫使者,賜大小昆彌以錦帛。李邑始到於_,而值龜茲攻疏勒,恐懼不敢前,因上書陳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毀超。帝知超忠,乃責邑,令邑詣超受節度。詔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與從事。”超即遣邑將烏孫侍子還京師。徐幹謂超曰:“邑前親毀君,欲敗西域,今何不緣詔書留之,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毀超,故今遣之。內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超因發疏勒、於_兵擊莎車。莎車陰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忠遂反從之,西保烏即城。超乃更立其府承成大爲疏勒王,悉發其不反者以攻忠。積半歲,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時月氏新與康居婚,相親,超乃使使多齎錦帛遺月氏王,令曉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罷兵,執忠以歸其國,烏即城遂降於超。後三年,忠說康居王借兵,還據損中,密與龜茲謀,遣使詐降於超。超內知其奸而外僞許之。忠大喜,即從輕騎詣超。超密勒兵待之,爲供張設樂。酒行,乃叱吏縛忠斬之。超發於_諸國兵二萬五千人,復擊莎車。而龜茲王遣左將軍發溫宿、姑墨、尉頭合五萬人救之。超召將校及於_王議曰:“今兵少不敵,其計莫若各散去。於_從是而東,長史亦於此西歸,可須夜鼓聲而發。”陰緩所得生口。龜茲王聞之大喜, 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 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徼於_。超知二虜已出,密召諸部勒兵,雞鳴馳赴莎車營,胡大驚亂奔走,追斬五千餘級,大獲其馬畜財物。莎車遂降,龜茲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初,月氏嘗助漢擊車師有功,因求漢公主。超拒還其使,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謝將兵七萬攻超。超衆少,皆大恐。超譬軍士曰:“月氏兵雖多,然數千裏逾蔥嶺來,非有運輸,何足憂邪?但當收谷堅守,彼飢窮自降,不過數十日決矣。”謝遂前攻超,不下,又抄掠無所得。超度其糧將盡,必從龜茲求救,乃遣兵數百於東界要之。謝果遣騎齎金銀珠玉以賂龜茲。超伏兵遮擊,盡殺之,持其使首以示謝。謝大驚,即遣使請罪,願得生歸。超縱遣之。月氏由是大震,龜茲、姑墨、溫宿皆降。乃以超爲都護,徐幹爲長史,拜白霸爲龜茲王。西域唯焉耆、危須、尉犁懷二心。超遂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合七萬人討焉耆。兵到尉犁界,而遣曉說焉耆、尉犁、危須曰:“都護來者,欲鎮撫三國。即欲改過向善,宜遣大人來迎,當賞賜王侯已下,事畢即還。今賜王彩五百匹。”焉耆王廣遣其左將北_支奉牛酒迎超。超詰_支曰:“汝雖匈奴侍子,而今秉國之權。都護自來,王不以時迎,皆汝罪也。”或謂超可便殺之,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權重於王,今來入其國而殺之,遂令自疑,設備守險,豈得到城下哉!”於是賜而遣之。廣乃與大人迎超於尉犁,奉獻珠物。焉耆國有葦橋之險,廣乃絕橋,不欲令漢軍入國。超更從他道厲度。到焉耆,去城二十里,止營大澤中。廣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驅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侯元孟先嚐質京師,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斬之,示不信用。乃期大會諸國王,因楊聲當重加賞賜,於是焉耆王廣、尉犁王況及北_支等三十人相率詣超。其國相腹久等十七人懼誅,皆亡入海,而危須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詰廣曰:“危須王何故不到?腹久等何緣逃亡?”遂叱吏士收廣、況等斬之,傳首京師。更立元孟爲焉耆王。超留焉耆半歲,慰撫之。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皆納質內屬焉。下詔封超爲定遠侯。超自以久在絕域,年老思土,上疏曰:“臣聞太公封齊,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馬依風。夫周齊同在中土千里之間,況於遠處絕域,小臣能無依風首丘之思哉?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乃詔超還。超在西域三十一歲。至洛陽,拜爲射聲校尉。超素有胸脅疾,既至,病遂加。卒,年七十一。初,超被召,以戊己校尉任尚爲都護。與超交代,尚謂超曰:“君侯在外國三十餘年,而小人猥承君後,任重慮淺,宜有以誨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數當大位,豈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願進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今君性嚴急,水清無魚,察政不得下和。宜蕩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超去後,尚私謂所親曰:“我以班君當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數年,而西域反亂,以罪被召,如超所戒。
孫子曰:“過則從。”超之吏士謂“死生從司馬”。又曰:“火人。”超因風縱火而殺虜使。又曰:“衢地合交。”超請招慰烏孫而攻龜茲。又曰:“用而示之不用。”超欲擊莎車而詭言散去。又曰:“以飽待飢。”超收谷堅守而敗月氏是也。
●後漢虞詡
虞詡,字升卿,陳國武平人也。初,闢太尉李府,拜郎中。永初中,羌胡反亂,殘破並、涼,大將軍鄧騭以軍役方費,事不相瞻,欲棄涼州,弁力北邊,乃會公卿集議。騭曰:“譬若衣敗,壞一以相補,猶有所完。若不如此,將兩無所保。”議者鹹同。詡聞之,乃說李曰:“竊聞公卿定策當棄涼州,求之愚心,未見其便。先帝開拓土宇,劬勞後定,而今憚小費,舉而棄之。涼州既棄,即以三輔爲塞;三輔爲塞,則園陵單外。此不可之甚者也。諺曰:關西出將,關東出相。觀其習兵壯勇,實過餘州。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據三輔,爲心腹之害者,以涼州在後故也。其土人所以摧鋒執銳,無反顧之心者,爲臣屬於漢故也。若棄其境域,徙其人庶,安土重遷,必生異志。如使豪雄相聚,席捲而東,雖賁、育爲卒,太公爲將,猶恐不足當御。議者喻以補衣猶有所完,詡恐其疽食侵淫而無限極。棄之非計。”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幾敗國事。然則計當安出?”詡曰:“今涼土擾動,人情不安,竊憂卒然有非常之變。誠宜令四府九卿,各闢彼州數人,其牧守令長子弟皆除爲冗官,外以勸厲,答其功勤;內以拘致,防其邪計。” 善其言,更集四府,皆從詡議。於是闢西州豪桀爲掾屬,拜牧守長吏子弟爲郎,以安慰之。鄧騭兄弟以詡異其議,因此不平,欲以吏法中傷詡。後朝歌賊寧季等數千人攻殺長吏,屯聚連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詡爲朝歌長。故舊皆吊詡曰:“得朝歌可哀!”詡笑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難,臣之職也。不遇_根錯節,何以別利器乎?”始到,謁河內太守馬_。_勉之曰:“君儒者,當謀謨廟堂,反在朝歌邪?”詡曰:“初除之日,士大夫皆見吊勉。以詡籌之,知其無能爲也。朝歌者,韓、魏之郊,背太行,臨黃河,去敖倉百里,而青冀之人流亡萬數。賊不知開倉招衆,劫庫兵,守成皋,斷天下右臂,此不足憂也。今其衆新盛,難與爭鋒。兵不厭權,願寬假轡策,勿令有所拘閡而已。”及到官,設令三科以募求壯士,自掾史以下各舉所知,其攻劫者爲上,傷人偷盜者次之,帶喪服而不事家業爲下。收得百餘人,詡爲饗會,悉貰其罪,使入賊中,誘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殺賊數百人。又潛遣貧人能縫者,傭作賊衣,以綵線縫其裾爲識,有出市裏者,吏輒禽之。賊由是駭散,鹹稱神明。後羌寇武都,鄧太后以詡有將帥之略,遷武都太守。羌乃率衆數千,遮詡於陳倉、崤谷,詡即停軍不進,而宣言上書請兵,須到當發。羌聞之,乃分鈔傍縣。詡因其兵散,日夜進道,兼行百餘裏。令吏士各作兩竈,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問曰:“孫臏減竈,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過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詡曰:“虜衆多,吾兵少。徐行則易爲所及,速進則彼所不測。”虜見吾竈日增,必謂郡兵來迎。衆多行速,必憚追我。孫臏見弱,吾今示強,勢有不同是也。”既到郡,兵不滿三千,而羌衆萬餘,攻圍赤亭數十日。詡乃令軍中,強弩勿發,而潛發小弩。羌以爲矢力弱,不能至,並兵急攻。詡於是使二十強弩共射一人,發無不中,羌大震,退。詡因出城奮擊,多所傷殺。明日悉陳其兵衆,令從東郭門出,北郭門入,貿易衣服,迴轉數週。羌不知其數,更相恐動。詡計賊當退,乃潛遣五百餘人於淺水設伏,候其走路。虜果大奔,因掩擊,大破之,斬獲甚衆,賊由是敗散,南入益州。詡乃佔相地勢,築營壁百八十所,招還流亡,假賑貧人,郡遂以安。先是運道艱險,舟車不通,驢馬負載,僦五致一。詡乃自將吏士,案行川穀,自沮至下辨,數十里中,皆燒石翦木,開漕船道,以人僦直僱借傭者,於是水運通利,歲省四千餘萬。永和初,遷尚書令,卒。臨終,謂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行己無愧。所悔者,爲朝歌長時殺賊數百人,其中何能不有冤者。自此二十餘年,家門不增口,斯獲罪於天也。”
孫子曰:“強弱形也。”詡增竈示強,而羌不敢逼。又曰:“形人而我無形。”詡貿易衣服,而羌不知其數是也。
●後漢皇甫規
皇甫規,字威明,安定朝歌人也。永和中,西羌大寇三輔,圍安定。徵西將軍馬賢將諸郡兵擊之,不能克。規雖在布衣,見賢不恤軍事,審其必敗,乃上書言狀。尋而賢果爲羌所沒。郡將知規有兵略,乃命爲功曹,使率甲士八百,與羌交戰,斬首數級,賊遂退卻。舉規上計掾。其後羌衆大合,攻燒隴西,朝廷患之。規乃上疏求乞自效,曰:“臣比年以來,數陳便宜。羌戎未動,策其將反,馬賢始出,頗知必敗。誤中之言,在可考校。臣每恨賢等擁衆四年,未有成功,久師之費且百億計。夫羌戎潰叛,不由承平,皆因邊將失於綏御。乘常守安則加侵暴,苟競小利則致大害,微勝則虛張首級,軍敗則隱匿不言。軍士勞怨,困於猾吏,進不得快戰以徼功,退不得溫飽以全命,餓死溝渠,暴骨中原。徒見王師之出,不聞振旅之聲。酋豪泣血,驚懼生變。是以安不能久,敗則經年。臣所以搏手叩心而增嘆者也。願假臣兩營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與護羌校尉趙衝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曉習;兵_巧便,臣已更之。可不煩方寸之印,尺帛之賜,高可以滌患,下可以納降。若謂臣年少官輕,不足用者,凡諸敗將,非官爵之不高,年齒之不邁。臣不勝至誠,沒死自陳。”桓帝不能用。時泰山賊叔孫無忌侵亂郡縣,中郎將宗資討之未服。公車特召規,拜泰山太守。規到官,廣設方略,寇賊悉平。延熹中,叛羌零吾等與先零別種寇鈔關中,護羌校尉段_坐召。後先零諸種陸梁,覆沒營塢。規素悉羌事,志自奮效,乃上疏曰:“臣生長豳岐,年五十有九。昔爲郡吏,再更叛羌,豫籌其事,有誤中之言。臣素有固疾,恐犬馬齒窮,不報大恩。願乞冗官,備單車一人之使,勞來三輔,宣國威澤,以所習地形兵_,佐助諸軍。”至冬,羌遂大合,朝廷爲憂。 三公舉規爲中郎將,持節監關西兵,討零吾等,破之,斬首八百級。先零諸種羌慕規威信,相勸降者十餘萬。規因發其騎兵討隴右,而道路隔絕,中軍大疫,死者十三四。規親入菴廬,巡視將士,三軍感悅。東羌遂遣使乞降,涼州復通。先是安定太守孫雋受取狼籍,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多殺降羌,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並老弱不堪任職,而皆倚恃權貴,不遵法度。規到州界,悉條奏其罪,或免或誅。羌人聞之,翕然反善。沈氐大豪滇昌、飢恬等十餘萬口,復詣規降。拜度僚將軍,至營數月,上書薦中郎將張奐以自代,曰:“臣聞人無常俗,而政有治亂;兵無強弱,而將有能否。伏見中郎將張奐,才略兼優,宜正元帥,以從衆望。若猶謂愚臣宜充軍事者,願乞冗官,以爲奐副。”朝廷從之,以奐代爲度僚將軍,規爲使匈奴中郎將。再轉爲護羌校尉。熹平三年,以疾召還。未至,卒。
孫子曰:“良將警之。”規以馬賢不恤軍士而知其必敗。又曰:“進不求名。”規舉張奐自代,而身爲之副是也。
●後漢張奐
張奐,字然明,敦煌酒泉人也。舉賢良,擢拜議郎,遷安定屬國都尉。初到職,而南匈奴左__臺耆、且渠伯德等七千餘人寇美稷,東羌復舉種應之。而奐壁唯有二百許人,聞即勒兵而出。軍吏以爲力不敵,叩頭爭止之。奐不聽,遂進屯長城,收集兵士,遣將王衛招誘東羌,因據龜茲,使南匈奴不得交通東羌。諸豪遂相率與奐和親,共擊__等,連戰破之。伯德惶恐,將其衆降,郡衆以寧。羌豪帥感奐恩德,上馬二十匹,先零酋長又遺金_八枚。奐並受之,而召主簿於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馬如羊,不以入廄;使金如粟,不以入懷。”悉以金馬還之。羌性貪而貴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財貨,爲所患苦,及奐正身潔己,威化盛行。遷使匈奴中郎將。時休屠各及朔方烏桓並同反叛,燒度僚將軍門,引屯赤坑,煙火相望。兵衆大恐,各欲亡去。奐坐帷中,與弟子講誦自若,軍士稍安。乃潛誘烏桓陰與通和,遂使斬屠各渠帥,襲破其衆。諸胡悉降。延熹元年,鮮卑寇邊,奐率南單于擊之,斬首數百級。遷度僚將軍。數載間,幽、並清靜。九年春,召拜大司農。鮮卑聞奐去,其夏,遂招結南匈奴、烏桓數道入塞,或五六千騎,或三四千騎,寇掠緣邊九郡,設殺百姓。秋,鮮卑復率八九千騎入塞,誘引東羌與共盟詛。於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諸種共寇武威、張掖,緣邊大被其毒。朝廷以爲憂,復拜奐爲護匈奴中郎將,以九卿秩督幽、並、涼三州及度僚、烏桓二營。匈奴、烏桓聞奐至,因相率還降,凡二十萬口。奐但誅其首惡,餘皆慰納之。司隸校尉王寓,出於宦官,欲借寵公卿,以求薦舉。百僚畏憚,莫不許諾,唯奐獨拒之。寓怒,因此遂陷以黨罪,禁錮歸田裏。奐少立志節,嘗與士友言曰:“大丈夫處世,當爲國家立功邊境。”及爲將帥,果有勳名。董卓慕之,使其兄遺縑百匹。奐惡卓爲人,絕而不受。光和四年卒,年七十八歲。
孫子曰:“威加於敵,則其交不得合。”奐使羌不得交通而敗__。又曰:“廉潔可辱。”奐正身潔己,而先零不能以貨動。又曰:“軍擾者,將不重也。”奐坐帷講誦而衆心安是也。
●後漢段紀明
段_,字紀明,武威姑臧人也。少便習弓馬,尚遊俠,輕財賄,長乃折節好古學。初舉孝廉,爲憲陵園丞,遷遼東屬國都尉。時鮮卑犯塞,_即率所領馳赴之。既而恐賊驚去,乃使驛騎詐齎璽書召_,_於道僞退,潛於還路設伏。虜以爲信然,乃入追_。_因大縱兵,悉斬獲之。延熹二年,遷護羌校尉。會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種羌寇隴西、 金城塞, _將兵及湟中義從羌萬二千騎出湟谷,擊破之。追討南渡河,使軍吏田晏、夏育募先登,垂索相引,復戰於羅亭,大破之,斬其酋豪以下二千級,獲生口萬餘人,虜皆奔走。四年冬,上郡沈氐、隴西牢姐、烏吾諸種兵共寇並、涼二州,_將湟中義從討之。涼州刺史郭閎貪共其功,稽固_軍,使不得進。義從役久,戀鄉舊,皆悉反叛。郭閎歸罪於_,_坐召下獄,輸作左校。羌遂陸梁,覆沒營塢,轉相招結,唐突諸郡,於是吏人守闕訟_以千數。朝廷知_爲郭閎所誣,詔問其狀。_但謝罪,不敢言枉,京師稱爲長者。起於徒中,復拜議郎,遷幷州刺史。八年夏,進軍擊當煎種於湟中,_兵敗,被圍二日,用隱士樊志張策,潛師夜出,鳴鼓還戰,大破之,首虜數千人。_遂窮追,展轉山谷間,自春及秋,無日不戰,虜遂飢困敗散。_凡破西羌,斬首二萬三千級,獲生口數萬人,馬牛羊八百萬頭,降者萬餘落。封_都鄉侯。永康元年,當煎諸種復反,合四千餘人,欲攻武威。_復追擊,殺其渠帥,斬首三千餘級,西羌於此弭定。而東羌先零等,自覆沒徵西將軍馬賢后,朝廷不能討,遂數寇擾三輔。其後度遼將軍皇甫規、中郎將張奐招之連年,既降又叛。桓帝詔問_曰:“先零東羌造惡反逆,而皇甫規、張奐各擁強衆,不時輯定。欲移兵東討,未識其宜。 可三思術略。 ”_因上言曰:“臣伏見先零東羌雖數叛逆,而降於皇甫規者,已三萬許落,善惡既分,餘寇無幾。今張奐躊躇久不進者,當慮外離內合,兵往必驚。且自冬踐春,屯結不散,人產疲羸,自亡之_,徒更招降,坐制強敵耳。臣以爲狼子野心,難以恩納,_窮雖服,兵去復動。 唯當長矛挾脅,白刃加頸耳。計東種所餘三萬餘落,居近塞內,路無險折,非有燕、齊、秦、趙從橫之_,而久亂並、涼,累侵三輔、西河、上郡,已各內徙,安定、北地復至單危,自雲中、五原,西至漢陽二千餘裏,匈奴、種羌並擅其地,是爲擁疽伏疾,留滯脅下。如不加誅,轉就滋大。今若以騎五千,步萬人,車三千兩,三冬二夏,足以破定,無慮用費爲錢五十四億。如此,則可令羣寇破盡,匈奴長服,內徙郡縣得反本土。伏計永和中,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億;永和之末,復經七年,用八十餘億。費耗若此,猶不誅盡,餘孽復起,於茲作害。今不暫疲人,則永寧無期。臣庶竭駑劣,伏待節度。”帝許之,悉聽如所上。建寧元年春,_將兵萬餘人,齎十五日糧,從彭陽直指高平,與先零諸種戰於逢義山。虜兵盛,_衆恐。_乃令軍中張鏃利刃,長矛三重,挾以強弩,列輕騎爲左右翼。激怒兵將曰:“今去家數千裏,進則事成,走必盡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衆皆應聲騰赴,_馳騎於傍,突而擊之,虜衆大潰,斬首八千餘級,獲牛馬羊二十八萬頭。拜_破羌將軍。夏,_復追羌出橋門,至走馬水上。尋聞虜在奢延澤,乃將輕兵兼行,一日一夜二百餘裏,晨及賊,擊破之。餘虜走向落川,復相屯結。_乃分遣騎司馬田晏將五千人出其東,假司馬夏育將二千人繞其西。羌分六七千人攻圍晏等,晏等與戰,羌潰走。_急進,與晏等共追之於令鮮水上。_士卒飢渴,乃勒衆推方奪其水,虜復散走。_遂與相連綴,且鬥且引,及於靈武谷。_乃被甲先登,士卒無敢後者。羌遂大敗,棄兵而走。追之三日三夜,士皆重繭。既到涇陽,餘寇四千落悉散入漢陽山谷間。時張奐上言:“東羌雖破,餘種難盡。宜以恩降,可無後悔。”詔書下_。_覆上言:“臣本知東羌雖衆,而軟弱易制,所以比陳愚慮,思爲永寧之算。而中郎將張奐,說虜強難破,宜用招降。又言羌一氣所生,不可誅盡。案奐爲漢吏,身當武職,駐軍二年,不能平寇,虛欲修文戢戈,招降獷敵,誕辭空說,僭而無證。何以言之?昔先零作寇,趙充國徙令居內;煎當亂邊,馬援遷之三輔。始服終叛,至今爲鯁。故遠識之上,以爲深憂。今傍郡戶口單少,數爲羌所創毒,而欲令降徒與之雜居,是猶種枳棘於良田,養_蛇於室內也。故臣奉大漢之威,建長久之策,欲絕其本根, 不使能殖。 本規三歲之費,用五十四億,今適期年,所耗未半,而餘寇殘燼,將向殄滅。臣每奉詔書,軍不內御,願卒斯言,一以任臣,臨時量宜,不失權便。”二年,詔遣謁者馮禪說降漢陽散羌。_以春農,百姓布野,羌雖暫降,而縣官無廩,必當復爲盜賊,不如乘虛放兵,_必殄滅。夏,_自進營,去羌所屯凡亭山四五十里,遣田晏、夏育將五千人據其山上。羌悉衆攻之,厲聲問曰:“田晏、夏育在此不?湟中義從羌悉在何面?今日欲決死生。”軍中恐。晏等勸激兵士,殊死大戰,遂破之。羌衆潰,東奔,復聚射虎谷,分兵守諸谷上下門。_規一舉滅之,不欲復令散走,乃遣千人於西縣結木爲柵,廣二十步,長四十里,遮之。分遣晏、育等將七千人,銜枚夜上西山,結營穿塹,去虜一里許。又遣司馬張愷等將三千人上東山。虜乃覺之,遂攻晏等,分遮汲水道。_自率步騎進擊水上,羌卻走,因與愷等挾東西山,縱兵擊破之,羌覆敗散。_進至谷上下門窮山深谷之中,處處破之,斬其渠帥以下萬九千級,獲牛馬驢騾氈裘廬帳什物,不可勝數。馮禪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漢陽、隴西三郡,於是東羌悉平。凡百八十戰,斬三萬八千六百餘級,獲牛馬羊驢騾駱駝四十二萬七千五百餘頭,費用四十四億,軍士死者四百餘人。更封新豐縣侯。_行軍仁愛,士卒疾病者,親自瞻省,手爲裹創。在邊十餘年,未嘗一日蓐寢,與將士同苦,故皆樂爲死戰。光和二年,爲太尉。會日食自劾,有司舉奏,詔收印綬,詣廷尉。時司隸校尉陽球奏誅王甫,並及_,就獄中詰責之,遂飲鴆死。初,_與皇甫威明、張然明,並知名顯達,京師稱爲“涼州三明”雲。
孫子曰:“用而示之不用。”紀明欲擊鮮卑而詐爲召還。又曰:“料敵制勝,上將之道。”紀明謂三冬二夏足以破定。又曰:“死地,吾將示之以不活。”紀明謂士卒進則事成,走必盡死。又曰:“將能而君不御者,勝。”紀明每奉詔書,軍不內御是也。
●後漢皇甫嵩
皇甫嵩,字義真,安定朝那人。少有文武志介,好詩書,習弓馬。靈帝公車召爲議郎,遷北地太守。初,鉅鹿張角起,皆著黃巾爲標幟,時人謂之“黃巾”。所在燔燒官府,州郡失據,長吏多逃亡。旬日之間,天下響應,京師震動。於是博選將帥,以嵩爲左中郎將,持節,與右中郎將朱雋,共發五校、三河騎兵及募精勇,合四萬餘人,嵩、雋各統一軍,共討_川黃巾。雋前與賊波才戰,戰敗,嵩因進保長社。波才引大衆圍城,嵩兵少,軍中皆恐,乃召軍吏謂曰:“兵有奇變,不在衆寡。今賊以草結營,易爲風火。若因夜縱燒,必大驚亂。吾出兵擊之,四面俱合,田單之功可成也。”其夕遂大風,嵩乃約敕軍士皆束苣乘城,使銳士間出圍外,縱火大呼,城上舉燎應之,嵩因鼓而奔其陳,賊驚亂奔走。會帝遣騎都尉曹操將兵適至,嵩、操與朱雋合軍更戰,大破之,斬首數萬級。封嵩都鄉侯。時北中郎將盧植及東中郎將董卓討張角,並無功而還,乃召嵩進兵計之。嵩與角弟梁戰於廣宗。梁衆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閉營休士,以觀其變。知賊意稍懈,乃潛夜勒兵,雞鳴馳赴其陳,戰至晡時,大破之,斬梁,獲首三萬級,赴河死者五萬許人。復與鉅鹿太守馮翊郭典攻角弟寶於下曲陽,又斬之。首獲十餘萬人,築京觀於城南。即拜嵩爲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封槐裏侯。嵩奏請冀州一年田租,以贍饑民。帝從之。百姓歌曰:“天下大亂兮市爲墟,母不保子兮夫失妻,賴得皇甫兮復安居。”嵩溫恤士卒,甚得衆情,每軍行頓止,須營幔修立,然後就舍帳,軍士皆食爾乃嘗飯。吏有因事受賂者,嵩更以錢物賜之,吏懷慚,或至自殺。梁州賊王國圍陳倉,復拜嵩爲左將軍,督前將軍董卓,各率二萬人拒之。卓欲速進赴陳倉,嵩不聽。卓曰:“智者不後時,勇者不留決。速救則城全,不救則城滅。全滅之_,在於此也。”嵩曰:“不然。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以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我,可勝在彼。彼守不足,我攻有餘。有餘者動於九天之上,不足者陷於九地之下。今陳倉雖小,城守固備,非九地之陷也。王國雖強,而攻我之所不救,非九天之_也。夫_非九天,攻者受害;陷非九地,守者不拔。國今已陷受害之地,而陳倉保不拔之城,我可不煩兵動衆,而取全勝之功,將何救焉!”遂不聽。王國圍陳倉,自冬迄春,八十餘日,城堅守固,卒不能拔。賊衆疲敝,果自解去。嵩進兵擊之。卓曰:“不可。兵法:窮寇勿迫,歸衆勿追。今我追國,是迫歸衆,追窮寇也。困獸猶鬥,蜂蠆有毒,況大衆乎!”嵩曰:“不然。前吾不擊,避其銳也;今而擊之,待其哀也。所擊疲師,非歸衆也。國衆且走,莫有鬥志。以整擊亂,非窮寇也。”遂獨進擊之,使卓爲後拒。連戰大破之,斬首萬餘級,國走而死。卓大慚恨,由是忌嵩。卓拜爲幷州牧,詔使以兵委嵩,卓不從。嵩從子酈時在軍中,說嵩曰:“卓被詔委兵,而上書自請,此逆也。又以京師昏亂,躊躇不進,此懷奸也。大人今爲元帥,仗國威以討之,上顯忠義,下除兇害,此桓文之事也。”嵩曰:“專命雖罪,專誅亦有責也。不如顯奏其事,使朝廷裁之。”於是上書以聞。帝謫卓,卓又增怨。及後秉攻,乃召嵩爲城門校尉,欲因而殺之。嵩將行,長史梁衍說曰:“今召將軍,大則爲禍,小則困辱。今卓在洛陽,天子來西,以將軍之衆,精兵三萬,迎接至尊,奉令討逆,發命海內,召兵羣帥,袁氏逼其東,將軍迫其西,此成禽也。”嵩不從,遂就召。有司奉旨,奏嵩下吏,將遂誅之。嵩子堅壽與卓素善,自長安亡走洛陽,歸投於卓。卓方置酒歡會,堅壽直前責以大義,叩頭流血,坐者感動,皆離席請之。卓乃起,牽與共坐,使免嵩囚。及卓被誅,以嵩爲徵西將軍。病卒。
孫子曰:“凡火攻,必應火變而應之。”嵩外方縱火而出兵以奔其陣。又曰:“強而避之。”嵩則閉營休士以觀其變。又曰:“不戰而屈人之兵。”嵩不救陳倉而走王國。又曰:“避其銳氣,擊其墮歸。”嵩初不擊賊,及其走而擊之是也。 卷 五
●後漢朱雋
朱雋,字公偉,會稽上虞人也。本縣長山陽度尚見而奇之,薦於太守韋毅,稍歷郡職。後太守尹端以雋爲主簿。後端坐討賊許昭失利,爲州所奏,罪應棄市。雋乃羸服間行,輕齎數百金到京師,賂主章吏,遂得刊定州奏,故端得輸作左校。端喜於降免而不知其由,雋亦終無所言。交_部羣賊並起,牧守軟弱不能禁。又交_賊樑龍等萬餘人,與南海太守孔芝反叛,攻破郡縣。光和元年,即拜雋交_剌史,令過本郡簡募家兵及所調,合五千人,分從兩道而入。既到州界,按甲不前,先遣使詣郡,觀賊虛實,宣揚威德,以震動其心。既而與七郡兵俱進逼之,遂斬樑龍,降者數萬人,旬月盡定。以功封都定侯。及黃巾起,公卿多薦雋有才略,拜爲右中郎將,持節,與左中郎將皇甫嵩討潁川、汝南、陳國諸賊,悉破平之。嵩乃上言其狀,而以功歸雋,於是進封西鄉侯,遷鎮賊中郎將。時南陽黃巾張曼成起兵,稱“神王使”,衆數萬,殺郡守褚貢,屯宛下百餘日。後太守秦頡擊殺曼成,賊更以趙洪爲帥,衆浸盛,遂十餘萬,據宛城。雋與荊州剌史徐_及秦頡合兵萬八十人圍洪,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欲召雋。司空張溫上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樂毅,皆曠年曆載,乃能克敵。雋討潁川,已有功效,引師南指,方略已設,臨軍易將,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責其成功。”靈帝乃止。雋因急擊洪,斬之。賊帥韓忠復據宛拒雋。雋兵少不敵,乃張圍結壘,起土山以臨城內圍,鳴鼓攻其西南,賊悉衆赴之。雋自將精卒五千,掩其東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懼乞降。司馬張超及徐_、 秦頡皆欲聽之, 雋曰:“兵有形同而_異者。昔秦項之際,民無定主,故賞附以勸來耳。今海內一統,惟黃巾造逆,納降無以勸善,討之足以懲惡。今若受之,更開逆意,利則進戰,鈍則乞降,縱敵長寇,非良計也。”因急攻,連戰不克。雋登土山望之,顧謂張超曰:“吾知之矣。賊今外圍周固,內營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戰也。萬人一心,猶不可當,況十萬乎!其害甚矣。不如撤圍,並兵入城。忠見圍解,_必自出,自出則意散,易破之道也。”既而解圍,忠果出戰,雋因擊,大破之。乘勝逐北數十里,斬首萬餘級,忠等遂降。而秦頡積忿忠,遂殺之。餘衆懼不自安,復以孫夏爲帥,還屯宛中。雋急攻之。夏走,追至西鄂精山,又破之,復斬萬餘級,賊遂解散。明年春,遣使者持節拜雋右車騎將軍,更封錢塘侯。初平中,以病卒。
孫子曰:“將能而君不御者,勝。”雋得假日月而破趙洪。又曰:“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雋攻西南而掩東北。又曰:“圍師必闕。”雋解圍而降韓忠是也。
●魏張遼
張遼,字文遠,雁門馬邑人也。漢末,以兵屬董卓。卓敗,以兵屬呂布。太祖破呂布於下邳,遼將其衆降,拜中郎將,賜爵關內侯。數有戰功,遷裨將軍。與夏侯淵圍昌 於東海,數月糧盡,議引軍還,遼謂淵曰:“數日已來,每行諸圍, 輒屬目視遼。又其射矢更稀,此必 計猶豫,故不力戰。遼欲挑與語,倘可誘也?”乃使謂 曰:“公有命,使遼傳之。” 果下與遼語,遼爲說:“太祖神武,方以德懷四方,先附者受大賞。” 乃許降。遼遂單身上三公山,入家,拜妻子。 歡喜,隨詣太祖。太祖遣 還,責遼曰:“此非大將法也。”遼謝曰:“以明公威信著於四海,遼奉聖旨, 必不敢害故也。”從討袁譚,譚破,別將徇海濱,破遼東賊柳毅等。還鄴,太祖自出迎遼,引共載,以遼爲蕩寇將軍。時荊州未定,復遣遼屯長社。臨發,軍中有謀反者,夜驚亂起火,一軍盡擾。遼謂左右曰:“勿動。是不一營盡反,必有造變者,欲以動亂人耳。”乃令軍中,其不反者安坐。遼將親兵數十人,中陣而立。有頃定,即得首謀者殺之。太祖既徵孫權還,使遼與樂進、李典等將七千餘人屯合肥。太祖徵張魯,教與護軍薛悌,署函邊曰:“賊至乃發。”俄而權率十萬衆圍合肥,乃共發教,教曰:“若孫權至者,張、李將軍出戰;樂將軍守,護軍勿得與戰。”諸將皆疑。遼曰:“公遠征在外,比救至,彼破我必矣。是以教指及其未合逆擊之,折其盛勢,以安衆心,然後可守也。成敗之機,在此一戰。諸君何疑?”李典亦與遼同。於是遼夜募敢從之士,得八百人,椎牛饗將士,明日大戰。平旦,遼被甲持戟,先登陷陣,殺數十人,斬二將,大呼自名,衝壘入,至權麾下。權大驚,衆不知所爲,走登高冢,以長戟自守。遼叱權下戰,權不敢動,望見遼所將衆少,乃聚圍遼數重。遼左右麾圍,直前急擊,圍開,遼將麾下數十人得出,餘衆號呼曰:“將軍棄我乎!”遼復還突圍,拔出餘衆。權人馬皆披靡,無敢當者。自旦戰至日中,吳人奪氣,還修守備,衆心乃安,諸將鹹服。權守合肥十餘日,城不可拔,乃引退。遼率諸軍追擊,幾復獲權。太祖大壯遼,拜徵東將軍。孫權稱藩。遼還屯雍丘,得疾。孫權復叛,帝遣遼乘舟,與曹休至海陵,臨江。權甚憚焉,敕諸將:“張遼雖病,不可當也。慎之!”是歲,遼與諸將破權將呂範。遼病遂篤,薨於江都。
孫子曰:“以利動之。”遼諭以先附受賞,而昌果降。又曰:“以靜待譁。”遼安坐中陣而定軍中之亂。又曰:“三軍可奪氣。”遼折權盛勢,以奪吳人之氣是也。
●魏張
張 ,字_義,河間鄭人也。以兵歸袁紹,紹以 爲校尉。太祖與袁紹相拒於官渡,紹遣將淳于瓊等督運屯烏巢,太祖自將急擊之。 說紹曰:“曹公兵精,往必破瓊等。瓊等破,則將軍事去矣。宜急引兵救之。”郭圖曰:“ 計非也。不如攻其本營,勢必還,此爲不救而自解也。” 曰:“曹公營固,攻之必不拔。若瓊等見禽,吾屬盡爲虜矣。”紹但遣輕騎救瓊,而以重兵攻太祖營,不能下。太祖果破瓊等,紹軍潰。圖慚,更譖 曰:“_快軍敗, 出言不遜。 ” 懼,乃歸太祖。太祖得 甚喜,謂曰:“昔子胥不早寤,自使身危。豈若微子去商、韓信歸漢邪?”拜 偏將軍,封都亭侯。諸葛亮出祁山,加 位特進,遣督諸軍,拒亮將馬謖於街亭。謖依阻南山,不下據城。絕其汲道,擊,大破之。亮復出,急攻陳倉,帝驛馬召 到京都。帝自幸河南城,置酒送 ,遣南北軍士三萬及分遣武衛、虎賁使衛 ,因問 曰:“遲將軍到,亮得無已得陳倉乎!” 知亮孤軍無谷,不敢久攻,對曰:“比臣未到,亮已走矣,屈指計亮糧不至十日。”晨夜進至南鄭,亮退。詔 還京都,拜徵西車騎將軍。 識變數,善處營陣,料戰勢地形,無不如計,自諸葛亮皆憚之。亮復出祁山,詔 督諸將西至洛陽。亮還保祁山, 追至木門,與亮軍交戰,飛矢中 右膝,薨。
孫子曰:“絕山依谷。” 以馬謖不下據城而絕其汲道。又曰:“歸師勿遏。” 追亮歸軍,而敗覆得也。
●魏徐晃
徐晃,字公明,河東楊人也。太祖圍鄴,破邯鄲。易陽令韓範僞以城降而拒守,太祖遣晃攻之。晃至,飛矢城中,爲陳成敗。範悔,晃輒降之。既而言於太祖曰:“二袁未破,諸城未下者傾耳而聽,今日滅易陽,明日皆以死守,恐河北無定時也。願公降易陽以示諸城,則莫不望風。”太祖善之。韓遂、馬超等反關右,遣晃屯汾陰以撫河東。太祖至潼關,恐不得渡,召問晃。晃曰:“公盛兵於此,而賊不復別守蒲阪,知其無謀也。今假臣精兵,渡蒲阪津,爲軍先置,以截其裏,賊可禽也。”太祖曰:“善。”使晃以步騎四千人渡津。作塹柵未成,賊梁興夜將步騎五千餘人攻晃,晃擊走之,太祖軍得渡。遂破超等。晃助曹仁討關羽,屯宛。會漢水暴溢,于禁等沒。羽圍仁於樊,又圍將軍呂常於襄陽。晃所將多新卒,以羽難與爭鋒,遂前至陽陵陂屯。太祖復還,遣將軍徐商、呂建等詣晃,令曰:“須兵馬集至,乃俱前。”賊屯偃城。晃到,詭道作都塹,示欲截其後。賊燒屯走,晃得偃城,南面連營,稍前,去賊圍三丈所。未攻,太祖前後遣殷署、朱蓋等凡十二營詣晃。賊圍頭有屯,又別屯四冢。晃揚聲當攻圍頭屯,而密攻四冢。羽見四冢欲壞,自將步騎五千出戰,晃擊之,退走,遂追陷與俱入圍,破之,或自投沔水死。太祖令曰:“賊圍塹鹿角十重,將軍致戰全勝,遂陷賊圍,多斬首虜。吾用兵三十餘年,及所聞古之善用兵者,未有長驅徑入敵圍者也。且樊、襄陽之在圍,過於莒、即墨,將軍之功,逾孫武、穰苴。晃振旅還摩陂,太祖迎晃七里,置酒大會。太祖舉卮酒勸晃,且勞之曰:“全樊、襄陽,將軍之功也。”時諸軍皆集,太祖案行諸營,士卒鹹離陣觀,而晃軍營整齊,將士駐陣不動。太祖嘆曰:“徐將軍可謂有周亞夫之風矣。”晃將軍常遠斥候,先爲不可勝,然後戰,追奔爭利,士不暇食。常嘆曰:“古人患不遭明君,今幸遇之,當以功自效,何用私譽爲!”終不廣交援。太和元年,薨。
孫子曰:“拔人之城而非攻。”晃飛矢城中而降韓範。又曰:“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晃因賊不守蒲阪津而潛軍以渡。又曰:“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晃揚聲攻圍頭而密攻四冢。又曰:“軍擾者,將不重也。”晃軍營整齊,雖太祖案行而將士不動是也。
●魏李典
李典,字曼成,山陽鉅野人也。太祖擊譚、尚於黎陽,使典與程昱等以船運軍糧。會尚遣魏郡太守高蕃將兵屯河上,絕水道,太祖敕典、昱:“若船不得過,下從陸道。”典與諸將議曰:“蕃軍少甲而恃水,有懈怠之心,擊之必克。軍不內御,苟利國家,專之可也。宜破擊之。”昱亦以爲然。遂北渡河,攻藩,破之。水道得通。劉備北侵,至鄴,太祖遣典從夏侯_拒之。備一旦燒屯去,_率諸軍追擊之,典曰:“賊無故退,疑必有伏。南道窄狹,草木深,不可追也。”_不聽,與于禁追之,與留守。_等果入賊伏裏,戰不利,典往救。備望見救至,軍散退。典宗族部曲三千餘家,居乘氏,自請願徙詣魏郡。太祖笑曰:“鄉欲慕耿純邪?”典謝曰:“典駑怯功微,而爵寵過厚,誠宜舉宗陳力。加以征伐未息,宜實郊遂之內,以制四方,非慕純也。”遂徙部曲宗族萬三千餘口居鄴。太祖嘉之,遷破虜將軍。與張遼、樂進屯合肥,孫權率衆圍之,遼欲奉教出戰。進、典、遼皆素不睦,遼恐其不從,典慨然曰:“此國家大事,顧君計何如耳,吾不可以私憾而忘公義也!”乃率衆與遼破走權。典好學問,貴儒雅,不與諸將爭功。敬賢士大夫,恂恂若不及,軍中稱其長者。年三十六薨。
孫子曰:“戰道必勝,主曰無戰必戰可也。”典不從太祖之命而破高蕃。又曰:“佯北勿追。”典謂賊無故退而不可追。又曰:“上下同欲者,勝。”典不以私憾害公,而率衆破權是也。
●魏鄧艾
鄧艾,字士載,棘陽人也。每見高山大澤,輒規度指畫軍營處所,時人多笑焉。後見司馬宣王,宣王奇之,闢之爲掾,遷尚書郎。時欲廣田畜谷,爲滅賊資,使艾行陳、項已東至壽春。艾以爲:“良田水少,不足以盡地利,宜開河渠,可以引水澆溉,大積軍糧,又通運漕之道。”乃著濟河論以喻其指。又以爲:“昔破黃巾,因爲屯田,積穀於許都以制四方。今三隅已定,事在淮南,每大軍出征,運兵過半,功費巨億,以爲大役。陳、蔡之間,上下田良,可省許昌左右諸稻田,並水東下。令淮北屯二萬人,淮南三萬人,十二分休,常有四萬人,且田且守。水豐常收三倍於西,計除衆費,歲完五百萬斛以爲軍資。六七年間,可積三千萬斛於淮上。此則十萬之衆五年食也。以此乘吳,無往而不克矣。”宣王善之,事皆施行。正始二年,乃開廣漕渠。每東南有事,大軍興衆,泛舟而下,達於江、淮,資食有儲而無水害,艾所建也。嘉平元年,與徵西將軍郭淮拒蜀偏將軍姜維。維退,淮因西擊羌。艾曰:“賊去未遠,或能復還,宜分諸軍以備不虞。”於是留艾屯白水北。三日,維遣廖化自白水南向艾結營。艾謂諸將曰:“維令卒還,吾軍人少,法當來渡而不作橋,此維使化持吾,令不得還。維必自東襲取洮城。”洮城在水北,去艾屯六十里。艾即夜潛軍徑到,維果來渡,而艾先至據城,得以不敗。賜爵關內侯,後遷城陽太守。是時幷州右賢王劉豹併爲一部,艾上言曰:“戎狄獸心,不以義親,強則侵暴,弱則內附。故周宣有_狁之寇,漢祖有平城之困。每匈奴一盛,爲前代重患。自單于在外,莫能牽制去卑。誘而致之,使來入侍。由是羌夷失統,合散無主。以單于在內,萬里順帆。今單于之尊日疏,外土之威浸重,則胡虜不可不深備也。聞劉豹部有叛胡,可因叛割爲二國,以分其勢。去卑功顯前朝,而子不繼業,宜加其子顯號,使居雁門。離國弱寇,追錄舊勳,此御邊長計也。”又陳:“羌胡與民同處者,宜以漸出之,使居民表崇廉恥之教,塞奸宄之路。”大將軍司馬景王新輔政,多納用焉。遷汝南太守,所在荒野開闢,軍民並豐。遷兗州剌史。上言曰:“國之所急,惟農與戰。國富則兵強,兵強則戰勝。然農者,勝之本也。今使考績之賞,在於積粟富民,則浮華之原塞矣。”母丘儉作亂,遣健步齎書,欲疑惑大衆,艾斬之,兼道進軍,先趣樂嘉城,作浮橋。司馬景王至,遂據之。文欽以後大軍破敗於城下,艾追之至丘頭。欽奔吳。艾解王經圍於狄道,姜維退駐鍾提,乃以艾爲安西將軍,假節、領護東羌校尉。議者多以爲維力已竭,未能更出。艾曰:“洮西之敗,非小失也,破軍殺將,倉廩空虛,百姓流離,幾於危亡。今以策言之,彼有乘勝之勢,我有虛弱之實,一也。彼上下相習,五兵犀利,我將易兵新,器杖未復,二也。彼以船行,吾以陸運,勞逸不同,三也。狄道、隴西、南安、祁山,各當有守,彼專爲一,我分爲四,四也。從南安、隴西,因食羌谷,若趣祁山,熟麥千頃,爲之垂餌,五也。賊有黠數,其來必矣。”頃之,維果向祁山,聞艾已有備,乃回從董亭趣南安,艾至武城山以相持。維與艾爭險,不克,其夜,渡渭東行,緣山趣上_,艾與戰於段谷,大破之。景元四年,詔諸軍徵蜀,大將軍司馬文王皆指授節度,使艾與維相綴連,雍州刺史諸葛緒要維,令不得歸。艾遣天水太守王頎等直攻維營,隴西太守辛弘等邀其前,金城太守楊欣等詣甘松。維聞鍾會諸軍已入漢中,引退還。欣等追躡於強川口,大戰,維敗走。聞雍州已塞道,屯橋頭,從孔涵谷入北道,欲出雍州後。諸葛緒聞之,卻還三十里。維入北道三十餘裏,聞諸軍卻,尋還,從橋頭過。緒趣截維,較一日不及。維遂東引,還守劍閣。鍾會攻維未能克。艾上言:“今賊摧折,宜遂乘之,從陰平由邪徑漢德陽亭趣涪,出劍閣西百里,去成都三百餘裏,奇兵衝其腹心。劍閣之守必還赴涪,則會方軌而進,劍閣之軍不還,則應涪之兵寡矣。軍志有之曰: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虛,破之必矣。”艾自陰平道行無人之地七百餘裏,鑿山通道,造作橋閣。山高谷深,至爲艱險,又糧運將匱,頻於危殆。艾以氈自裹,推轉而下。將士皆攀木緣崖,魚貫而進。先登至江油,蜀守將馬邈降。蜀衛將軍諸葛瞻自涪還綿竹,列陳待艾。艾遣子忠等出其右,司馬師纂等出其左。忠、纂戰不利,並退還,曰:“賊未可擊。”艾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舉,何不可之有?”乃叱忠、纂等,將斬之。忠、纂馳還更戰,大破之,斬瞻。進軍到雒,劉禪遣使請降。艾至成都,禪詣軍門,艾受而宥之。檢御將士,無所虜略,緩納降附,使復舊業,蜀人稱焉。輒依鄧禹故事,承製拜禪行驃騎將軍。於綿竹築臺以爲京觀,用彰戰功。士卒死事者,皆與蜀兵同共埋藏。艾深自矜伐,謂蜀士大夫曰:“諸君賴遭某,故得有今日耳。如遇吳漢之徒,已殄滅矣。”又曰:“姜維自一時雄兒也,與某相值,故窮耳。”有識者笑之。詔曰:“艾耀威奮武,深入虜庭,斬將搴旗,梟其鯨鯢,而使僭號之主,稽首繫頸,歷世通誅,一朝而平。兵不逾時,戰不終日,雲徹席捲,蕩定巴蜀。雖白起破強楚,韓信克勁趙,吳漢禽子陽,亞夫滅七國,計功論美,不足比勳也。其以艾爲太尉。”艾言司馬文王曰:“兵有先聲而後實者,今因平蜀之勢以乘吳,吳人震恐,席捲之時也。然大舉之後,將士疲勞,不可便用,且徐緩之。留隴右兵三萬人,蜀兵二萬人,煮鹽興冶,爲軍農要用,並作舟船,豫爲順流之事,然後發使告以利害,吳必歸化,可不徵而定也。今宜厚劉禪以致孫休,安士民以來遠人。”文王使監軍衛_喻艾:“事當須報,不宜輒行。”艾重言曰:“銜命徵行,奉指授之策,元惡既服,至於承製拜假,以安初附,謂合權宜。今蜀舉衆歸命,地盡南海,東接吳會,宜早鎮定。若待國命,往復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今吳未賓,勢與蜀連,不可拘常以失事機。兵法:進不求名,退不避罪。艾雖無古人之節,終不自嫌以損於國也。”鍾會、胡烈、師纂等皆曰艾所作悖逆,變釁以結。詔書檻車召艾。艾本營將士追出艾檻車,迎還。_遣田續等討艾,遇於綿竹西,斬之。子忠與艾俱死。
孫子曰:“以飽待飢。”艾謂“積五年之食,則無往而不克”。又曰:“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艾先據洮城而姜維不能敗。又曰:“我專而敵分。”艾請割二國以分劉豹之_。又曰:“以虞待不虞。”艾有備而姜維退於祈山。又曰:“出其不意。”艾行無人之地七百里。又曰:“毀人之國而非久。”艾兵不逾時而滅蜀。又曰:“進不求名,而退不避罪。”艾事不拘常而終不自嫌是也。
●魏司馬懿
司馬懿,字仲達,河內溫縣人。少有奇節,聰明多大略,博學洽聞,服膺儒教。漢末大亂,常慨然有憂天下心。魏武帝聞而闢之。從討張魯,言於魏武曰:“劉備以詐力虜劉璋,蜀人未附而遠爭江陵,此機不可失也。今若耀威漢中,益州震動,進兵臨之,勢必瓦解。因此之勢,易爲功力。聖人不能違時,亦不失時矣。”魏武曰:“人苦無足,既得隴右,復欲得蜀!”言卒不從。又言荊州剌史胡 粗暴,南鄉太守傅方驕奢,並不可居邊。魏武不之察。及蜀將關羽圍曹仁於樊,于禁等七軍皆沒,、方果降羽,而仁圍甚急焉。是時漢帝都許昌,魏武以爲近賊,欲徙河北。懿諫曰:“禁等爲水所沒,非戰守之失,於國家大計未有所損,而便遷都,既示敵以弱,又淮沔之人大不安矣。孫權、劉備外親內疏羽之得意,權所不願也。可諭權,勸令掎其後,則樊圍自解。”魏武從之。權果遣將呂蒙西襲公安,拔之,羽遂爲蒙所獲。魏武薨,文帝即位。孫權帥兵西過,朝議以樊、襄陽無谷,不可以禦寇。時曹仁鎮襄陽,請召仁還宛。懿曰:“孫權新破關羽,此其欲自結之時也,必不敢爲患。襄陽水陸之衝,禦寇要害,不可棄也。”言竟不從。仁遂焚棄二城,權果不爲寇。蜀將孟達之降也,魏朝遇之甚厚。懿以達言行傾巧不可任,驟諫不見聽,乃以達領新城太守,封侯,假節。達於是連吳固蜀,潛圖中國。蜀相諸葛亮惡其反覆,又慮其爲患。達與魏興太守申儀有隙,亮欲促其事,乃遣郭模詐降,過議,因漏泄其謀。達聞其謀漏泄,將舉兵。懿恐達速發,以書諭之曰:“將軍昔棄劉備,託身國家,國家委將軍以疆場之任,任將軍以圖蜀之事,可謂心貫白日。蜀人愚智,莫不切齒於將軍。諸葛亮欲相破,惟恐無路耳。模之所言,非小事也。亮豈輕之而令宣露,此殆易知耳。”達得書大喜,猶豫不決。懿乃潛軍進討。諸將言達與二賊交_,宜觀望後而動。懿曰:“達無信義,此其相疑之時也,當及其未定促決之。”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吳、蜀各遣其將向西城安橋、木闌塞以救達,懿乃分諸將以拒之。初,達與亮書曰:“宛去洛八百里,去吳一千二百里,聞吾舉事,當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間也,則吾城已固,諸軍足辦。則吾所在深險,司馬公必不自來,諸將來,吾無患矣。”及兵到,達又告亮曰:“吾舉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上庸城三面阻水,達於城外爲木柵以自固。懿渡水破其柵,直造城下。八道攻之,旬有六日,達甥鄧賢、將李輔等開門出降。斬達,首傳京師。俘獲萬餘人。天子訪問:“二虜宜討,何者爲先?”對曰:“吳以中國不習水戰,故敢散居東關。凡攻敵,必扼其喉而_其心。夏口、東關,賊之心喉。若爲陸軍以向皖城, 引權東下,爲水戰軍向夏口,乘其虛而擊之。此神兵從天而墮,破之必矣。”天子並然之。諸葛亮攻天水,圍將軍賈嗣、魏平於祈山。天子曰:“西方有事,非君莫可付者。”乃使懿西屯長安,都督雍、梁二州諸軍事,統車騎將軍張、後將軍費曜、徵蜀護軍戴凌、雍州剌史郭淮等拒亮。張 勸懿分軍駐雍、_爲後鎮,懿曰:“料前軍獨能當之者,將軍言是也。若不能當。而分爲前後,此楚之三軍所以爲黥布禽也。”遂進軍_麋。亮聞大軍且至,乃自帥衆將芟上_之麥。諸將皆懼,懿曰:“亮慮多決少,必安營自固,然後芟麥,吾得二日兼行足矣。”於是卷甲晨夜赴之,亮望塵而遁。懿曰:“吾倍道疲勞,此曉兵者之所貪也。亮不敢據渭水,此易與耳。”進次漢陽,與亮相遇,懿列陣以待之。使將牛金輕騎餌之,兵才接而亮退,追至祁山。亮屯滷城,據南北二山,斷木爲重圍。懿攻,拔其圍,亮宵遁,追擊破之。後,亮又帥衆十餘萬出斜谷,壘於湄之渭水南原。天子憂之,遣徵蜀護軍秦良督步騎二萬,受懿節度。諸將欲住渭北以待之,懿曰:“百姓積聚皆在渭南,此必爭之地也。”遂引軍而濟,背水爲壘。因謂諸將曰:“亮若勇者,當出武功,依山而東。若西止五丈原,則諸軍無事矣。”亮果止原,將北渡渭,懿遣將軍周當屯陽遂以餌之。數日,亮不動。懿曰:“亮欲爭原而不向陽遂,此意可知也。”遣將軍胡遵、雍州剌史郭淮,共備陽遂,與亮會於積石。臨原而戰,亮不得進,還於五丈原。會有長星墜亮之壘,懿知其必敗,遣奇兵掎亮之後,斬五百餘級,獲生口千餘,降者八百餘人。時朝廷以亮僑軍遠寇,利在急戰,每命懿持重,以候其變。亮數挑戰,懿不出,因遺懿巾幗婦人之飾。懿怒,表請決戰,天子不許,乃遣骨鯁臣衛尉辛毗杖節爲軍師以制之。後亮復來挑戰,懿將出兵以應之,毗杖節而立軍門,懿乃止。初,蜀將姜維聞毗來,謂亮曰:“辛毗杖節而至,賊不復出矣。”亮曰:“彼本亡戰心,所以固請者,以示武於其衆耳。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豈千里而請戰邪!”懿弟子書問軍事,懿復書曰:“亮志大而不見機,多謀而少決,好兵而無權,雖提卒十萬,而墮吾畫中,破之必矣。”與之對壘百餘日,會亮病卒,諸將燒營遁走,百姓奔告,懿出兵追之。亮長史楊儀反旗鳴鼓,若將距懿者。懿以窮寇不之逼,於是楊儀結陣而去。經日,乃行其營壘,觀其遺事,獲其圖書、糧谷甚衆。懿審其必死,曰:“天下奇才也。”辛毗以爲尚未可知,懿曰:“軍家所重,軍書密計、兵馬糧谷,今皆棄之,豈有人捐其五藏而可以生乎?宜急追之。”關中多蒺藜,懿使軍士三千人著軟材平底木履前行,蒺藜悉著履,然後馬步俱進。追到赤岸,乃知亮死。時百姓爲之諺院“死諸葛走生仲達。”懿聞而笑曰:“吾便料生,不料死故也。”先是亮使至,懿問曰:“諸葛公起居何如,食可幾米?”對曰:“三四升。”次問政事,曰:“二十罰已上皆自省覽。”懿既而告人曰:“諸葛孔明其能久乎!”竟如其言。遼東太守公孫文懿反,召懿詣京師。天子曰:“此不足以勞君,事欲必克,故以相煩耳。君度其作何計?”對曰:“棄城預走,上技也。據遼水以距大軍,次計也。坐守襄平,此成禽耳。”天子對曰:“其計將安出?”對曰:“惟明者能深度彼己,預有所棄,此非其所及也。今孤軍遠征,將謂不能持久,必先距遼水而後守,此中、下計也。”天子曰:“往還幾時?”對曰:“往百日,還百日,攻百日,以六十日爲休息,一年足矣。”遂進師,經孤竹,越竭石,次於遼水。文懿果遣步騎數萬阻遼隧,堅壁而守,南北六七十里,以拒懿。懿盛兵多張旗幟出其南,賊盡銳赴之。乃泛舟潛濟以出其北,與賊營相迫,沉舟焚梁,傍遼水作長圍,棄賊而向襄平。諸將言曰:“不攻賊而作圍,非所以示衆也。”懿曰:“賊堅營高壘,欲以老吾兵也。攻之,正入其計,此王邑所以恥過昆陽也。古人曰:敵雖高壘,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賊大衆在此,則巢窟虛矣。我直指襄平,必人懷內懼,懼而求戰,破之必矣。”遂整陣而過。賊見兵出其後,果邀之。懿謂諸將曰:“所以不攻其營,正欲致此,不可失也。”乃縱兵逆擊,大破之,三戰皆捷,賊保襄平,進軍圍之。初,文懿聞魏師之出也,請救於孫權。權亦出兵遙爲之聲援,遺文懿書曰:“司馬公善用兵,變化若神,所向無前,深爲弟憂之。”會霖潦,大水平地數尺,三軍恐,欲移營。懿令軍中敢有言徙者斬。都督張靜犯令,斬之,軍中乃定。賊恃水,樵牧自若。諸將欲取之,皆不聽。司馬陳__曰:“昔攻上庸,八部並進,晝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堅城,斬孟達。今者遠來而更安緩,愚竊惑焉。”懿曰:“孟達衆少而食支一年,文懿將士四倍於達而糧不淹月,以一月圖一年,安可不速?以四擊一,正令失半,猶當爲之。是以不計死傷,與糧競也。今賊衆我寡,賊飢我飽,水雨乃爾,功力不設,雖當促之,亦何所爲?自發京師,不憂賊攻,但恐賊走。今賊糧罄盡,而圍落未合,掠其牛馬,抄其樵採,此故驅之走也。夫兵者詭道,善因事變。賊憑衆恃雨,故雖飢困,未肯束手,當示無能以安之。取小利以驚之,非計也。”朝廷聞師遇雨,鹹請召還。天子曰:“司馬公臨危制變,計日禽之矣。”既而雨止,遂合圍。起土山地道,盾櫓鉤__,發矢石雨下,晝夜攻之。時有長星,色白,有芒鬣,自襄平城西南流於東北,墜於梁水,城中震__。文懿大懼,乃使其所立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乞降,請解圍面縛。不許,執建等,皆斬之。檄告文懿曰:“昔楚鄭列國,而鄭伯猶肉袒牽羊而迎之。孤爲王人,位則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圍退舍,豈楚國之謂邪?二人老耄,必傳言失旨,已相爲斬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決者來。”文懿復遣侍中衛演乞剋日送任。懿謂演曰:“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餘二事惟有降與死耳。汝不肯面縛,此爲決就死也,不須送任。”文懿攻南圍突出,懿縱兵擊破之,斬於梁水之上星墜之所。時有兵士寒凍,乞襦,懿弗之與。或曰:“幸多故襦,可以賜之。”懿曰:“襦者官物,人臣無私施也。”吳將全琮寇芍陂,朱然、孫倫圍樊城,諸葛瑾、步騭掠祖中,懿請自討之。議者以爲賊遠來圍樊,不可卒拔,挫于堅城之下,有自破之勢,宜長策以御之。懿曰:“邊城受敵而安坐廟堂,疆場騷動,衆心疑惑,是社稷之大憂也。”乃督諸軍南征,車駕送出津陽門。懿以南方暑溼,不宜持久,使輕騎挑之,然不敢動。於是休戰士,簡精鈍,募先登,申號令,示必攻之勢。吳軍夜遁走,追至三州口,斬獲萬餘人。懿寢疾,薨於京師,時年七十三。晉國初建,追尊宣王。
孫子曰:“其次伐交。”懿令孫權掎劉備之後。又曰:“兵之情主速。”懿攻孟達,八日到其城下。又曰:“形人而我無形。”懿以陸軍出皖城而以水軍向夏口。又曰:“以分合爲變。”懿不分軍爲前後。又曰:“怒而撓之。”懿雖敵以巾幗撓之而不動。又曰:“知戰之日。”懿討遼東謂一年足矣。又曰:“攻其必救。”懿棄賊而向襄平。又曰:“兵聞拙速。”懿討孟達,不計死傷與糧競。又曰:“能而示之不能。”懿討文懿,不取小利以示無能。又曰:“形之,敵必從之。”懿示必攻而吳師夜遁是也。
●蜀諸葛亮
諸葛亮,字孔明,琅邪陽都人也。躬耕隴畝,好爲梁父吟。身長八尺,每自比於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博陵崔州平、潁川徐庶元直與亮友善,謂爲信然。時先主屯新野。徐庶見先主,先主器之,謂先主曰:“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先主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由是先主遂詣亮,凡三徵,乃見。因屏人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主上蒙塵。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君謂計將安出?”亮答曰:“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衆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爲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爲之用,此可以爲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地,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阜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覽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衆,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先主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等不悅,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羽、飛乃止。劉表長子琦亦深器亮。表卒,琮聞曹公來徵,遣使請降。先主在樊聞之,卒其衆南行,爲曹公所破。先主至於夏口,亮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時權擁軍在柴桑,觀望成敗。亮說權曰:“將軍起兵據有江東,劉豫州亦收衆漢南,與曹操並爭天下。今操芟夷大難,略已平矣,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衆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當,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歸之!今將軍外託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衆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爲之下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衆,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阪,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衆,遠來疲弊,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裏。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於魯縞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悅,而遣周瑜、程普、魯肅等水軍三萬,隨亮詣先主,併力拒曹公。曹公敗於赤壁,引軍歸鄴。先主遂收江南,以亮爲軍師中郎將,使督零陵、桂陽、長沙三郡,調其賦稅,以充軍實。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劉璋遣法正迎先主,使擊張魯。亮與關羽鎮荊州。先主自葭萌還攻璋,亮與張飛、趙雲等率衆溯江,分定郡縣,與先主共圍成都。成都平,以亮爲軍師將軍。先主外出,亮常鎮守成都,足食足兵。先主即帝位,策亮爲丞相。章武三年春,先主於永安病篤。召亮於成都,屬以後事,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正之節,繼之以死!”先主又爲詔敕後主曰:“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建興元年,封亮武鄉侯,開府治事。頃之,又領益州牧。政事無鉅細,鹹決於亮。南中諸郡,並皆叛亂,亮以新遭大喪,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吳,因結和親,遂爲與國。三年春,亮率衆南征,其秋悉平。軍資所出,國以富饒,乃治戎講武,以俟大舉。五年,率諸軍北駐漢中,臨發,上疏曰:“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 、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爲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衆議舉寵爲督。愚以爲營中之事,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滬,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遂行,屯於沔陽。六年春,楊聲由斜谷道取_,使趙雲、鄧芝爲疑軍,據箕谷,魏大將軍曹真舉衆拒之。亮身率諸軍攻祁山,戎陣整齊,賞罰肅而號令明,南安、天水、 安定三郡叛魏應亮,關中響震。魏明帝西鎮長安,令張 拒亮。亮使馬謖督諸軍在前,與 戰於街亭。謖違亮節度,舉動失宜,大爲 所破。亮拔西縣千餘家,還於漢中,戮謖以謝衆。上疏曰:“臣以弱才,叨竊非據,親秉旄鉞以厲三軍,不能訓章明法,臨事而懼,至有街亭違命之闕,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無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責帥,臣職是當。請自貶三等,以督厥咎。”於是以亮爲右將軍,行丞相事,所總統如前。冬,亮復出散關,圍陳倉,曹真拒之,亮糧盡而還。魏將王雙率騎追亮,亮與戰,破之,斬雙。七年,亮遣陳戒攻武都、陰平。魏雍州剌史郭淮率衆欲擊蜀,亮自出至建威,淮退還,遂平二郡。詔策亮曰:“街亭之役,咎由馬謖,而君引愆,深自貶抑,重違君意,聽順所守。前年耀師,馘斬王雙;今歲受徵,郭淮遁走,降集氐、羌,興復二郡,威震兇暴,功勳顯然。方今天下騷擾,元惡未梟,君受大任,幹國之重,而久自抑損,非所以光揚洪烈矣。今復君丞相,君其勿辭。”九年,亮復出祁山,以木牛運,糧盡退軍,與魏將張交戰,射殺 。十二年春,亮悉大衆由斜谷出,以流馬運,據武功五丈原,與司馬宣王對於渭南。亮每患糧不繼,使己志不申,乃以分兵屯田,爲久駐之基。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而百姓安堵,軍無私焉。相持百餘日。其年八月,亮疾病,卒于軍,時年五十四。及軍退,宣王按行其營壘處所,曰:“天下奇才也!”諡爲忠武侯。亮性長於巧思,損益連弩,木牛流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陣圖,鹹得其要雲。
孫子曰:“衢地合交。”亮謂孫權可與爲援。又曰:“百里而爭利者,禽三軍。”亮謂曹公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又曰:“勝敵而益強。”亮破南夷,即其渠帥而用之。又曰:“敵不得與我戰者,_其所之。”亮開門卻灑而宣王遁。又曰:“法令孰行。”亮以馬謖違命而戮之。又曰:“令素信者,與衆相得。”亮不留代兵而軍士感悅是也。
●蜀關羽
關羽,字雲長,河東解人也。亡命奔涿郡,先主於鄉里合徒衆,而羽與張飛爲之禦侮。先主之襲徐州,使羽行太守事。曹公東征,先主奔袁紹,曹公禽羽以歸,拜爲偏將軍,禮之甚厚。紹遣大將軍顏良攻東郡太守劉延於白馬,曹公使張遼及羽爲先鋒擊之。羽望見良麾蓋,策馬剌良於萬衆之中,斬其首還。紹諸將莫能當者,遂解白馬圍。曹公即表封羽爲漢壽亭侯。初,曹公壯羽爲人,而察其心神無久留之意,謂張遼曰:“卿試以情問之。”既而遼以問羽,羽嘆曰:“吾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終不留。吾要當立功以報曹公乃去。”遼以羽言白,曹公義之。及羽殺顏良,曹公知其必去,重加賞賜。羽盡封所賜,拜書告辭而奔先主於袁軍。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爲其主,勿追也。”先主收江南諸郡,拜羽爲襄陽太守、蕩寇將軍,駐江北。先主西定益州,拜羽董督荊州事。羽聞馬超來降,舊非故人。羽書與諸葛亮,問超人才可誰比類。亮知羽護前,乃答之曰:“馬超兼資文武,雄烈過人,一世之傑,黥、彭之徒。當與翼德並驅爭先,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羣也。”羽美鬚髯,故亮謂之髯。羽省書,大悅,以示賓客。羽嘗爲流矢所中貫其左臂,後瘡雖愈,每至陰雨,骨常疼痛。醫曰:“矢鏃有毒,毒入於骨,當破臂作瘡,刮骨去毒,然後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醫劈之。時羽適請諸將飲食相對,臂血流離,盈於盤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先主爲漢中王,拜羽爲前將軍。是歲羽率衆攻曹仁於樊,曹公遣于禁助仁。秋霖雨,漢水泛溢,禁所督七軍皆沒,禁降羽,羽又斬將軍龐德。梁郟、陸渾羣盜或遙受羽印,號爲之支黨。羽威震華夏。曹公議徙許都以避其銳,司馬宣王、蔣濟以爲關羽得志,孫權必不願也。可遣人勸權躡其後,許割江南以封權,則樊圍自解。曹公從之。先是,權遣使爲子索羽女,羽罵辱其使,不許婚,權大怒。又南郡太守糜芳在江陵,將軍傅士仁屯公安,素皆嫌羽輕己。羽之出軍,芳、仁供給軍資,不悉相及。羽言:“還當治之。”芳、仁鹹懷懼不安。於是權陰誘芳、仁,芳、仁使人迎權。而曹公遣徐晃救曹仁。羽不能克,引軍退還。權已據江陵,盡虜羽士衆妻子,羽軍遂散。權遣將逆擊羽,斬羽於臨沮。
孫子曰:“強而避之。”羽威震華夏,而曹公議徙許都。又曰:“大吏怒而不服。”羽將芳、仁懷懼而叛是也
●蜀張飛
張飛,字翼德,涿郡人也。少與關羽俱事先主,羽年長數歲,飛兄事之。先主從曹公破呂布,隨還許,曹公拜飛爲中郎將。先主背曹公,依袁紹、劉表。表卒,曹公入荊州,先主奔江南。曹公追之一日一夜,及於當陽之長阪。先主聞曹公卒至,棄妻子,使飛將二十騎拒後。飛據水斷橋,_目橫矛曰:“身是張翼德也,可來共決死。”敵皆無敢近者,故遂得免。先主既定江南,以飛爲宜都太守。先主入益州,還攻劉璋。飛與諸葛亮等溯流而上,分定郡縣。至江州,破璋將巴郡太守嚴顏,生獲顏。飛呵顏曰:“大軍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戰?”顏答曰:“卿等無狀,侵奪我州,我州但有斷頭將軍,無有降將軍也。”飛怒,令左右牽去斫頭,顏色不變,曰:“斫頭便斫頭,何爲怒邪!”飛壯而釋之,引爲賓客。飛所過戰克,與先主會於成都。益州既平,以飛領巴西太守。曹公破張魯,留夏侯淵、張 守漢川。 別督諸軍下巴西,欲徙其民於漢中。進軍,與飛相拒五十餘日。飛率精卒萬餘人,從他道邀 軍交戰,山道窄狹,前後不得相救,飛遂破 。棄馬緣山,獨與麾下十餘人從間道退,引軍還南鄭,巴土獲安。先主爲漢中王,拜飛爲右將軍。初,飛雄壯威猛,亞於關羽,魏謀臣程昱等鹹稱羽、飛萬人之敵也。羽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飛愛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先主常戒之曰:“卿刑殺既過差,又日鞭撻健兒,而令在左右,此取禍之道也。”飛猶不悛。先主伐吳,飛當率兵萬人,自閬中會江州。臨發,其帳下將張達、範強殺飛,持其首,順流而奔孫權。飛營都督表報先主,先主聞飛都督之有表也,曰:“噫!飛死矣。”
孫子曰:“由不虞之道。”飛從他道而邀張 。又曰:“視卒如愛子。”飛反不恤小人,而爲帳下所殺是也。 卷 六
●吳周瑜
周瑜,字公瑾,盧江舒人也。初,孫堅興義兵討董卓,徙家於舒。堅子策與瑜同年,獨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升堂拜母,有無通共。及策薨,權統事,瑜與張昭共掌衆事。曹公入荊州,劉琮舉衆降曹。公得其水軍,船步兵數十萬。將士聞之,皆恐。權延見羣下,問以計策。議者鹹曰:“曹公豺虎也,然託名漢相,挾天子以徵四方,動以朝廷爲辭,今日拒之,事更不順。且將軍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得荊州,掩有其地。劉表治水軍,蒙衝鬥艦,乃以千數。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陸俱下。此爲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而勢力衆寡,又不可論。愚謂大計不如迎之。”瑜曰:“不然。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裏,兵精足用,英雄樂業,尚當橫行天下,爲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請爲將軍籌之:今使北土已安,操無內憂,能曠日持久,來爭疆場,又能與我校勝負於船楫可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爲操後患。且舍鞍馬,杖舟楫,與吳越爭衡,本非中國所長。又今盛寒,馬無藁草,驅中國士衆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禽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三萬人,進住夏口,保爲將軍破之。”權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時劉備爲曹公所破,欲引南渡江,與魯肅遇於當陽,遂共圖計,因進住夏口,遣諸葛亮詣權。權遂遣瑜及程普等與備併力逆曹公,遇於赤壁。時曹公軍衆已有疾病,初一交戰,公軍敗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衆我寡,難與持久。然觀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聚蒙衝鬥艦數十艘,實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書報曹公,欺以欲降。又預備走舸,各系大船後,因引次俱前。曹公軍吏士皆延頸觀望,指言蓋降。蓋放諸船,同時發火。時風盛猛,悉延燒岸上營落。頃之,煙炎張天,人馬燒溺死者甚衆,軍遂敗退,還保南郡。備與瑜等復共追。曹公留曹仁等守江陵城,徑自北歸。瑜與程普又進南郡,與仁相對,各隔大江。兵未交鋒,瑜即遣甘寧前據夷陵。仁分兵騎別攻圍寧。寧告急於瑜。瑜用呂蒙計,留淩統以守其後,身與蒙往救寧。寧圍既解,乃渡屯北岸,剋期大戰,瑜親跨馬掠陣,會流矢中右脅,瘡甚,便還。後仁聞瑜臥未起,勒兵就陣。瑜乃就興,案行軍營,激揚吏士,仁由是遂退。權拜瑜偏將軍,領南郡太守,屯據江陵。劉備以左將軍領荊州牧,治公安。備詣京見權,瑜上疏曰:“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爲人用者。愚謂大計宜徙備置吳,盛爲築宮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娛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挾與攻戰,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資業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場,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權以曹公在北方,當廣覽英雄,又恐備難卒制,故不納。是時劉璋爲益州牧,外有張魯寇侵,瑜乃詣京見權曰:“今曹操新折衄,方憂在腹心,未能與將軍連兵相爭也。乞與奮威俱進取蜀,得蜀而並張魯,因留奮威固守其地,好與馬超結援。瑜還與將軍據襄陽以蹙操,北方可圖也。”權許之。瑜還江陵,爲行裝,而道於巴丘病卒。
孫子曰:“天地孰得?”瑜謂曹公盛寒驅中國士涉江湖。又曰:“親而離之。”瑜威聲遠著,而曹公、劉備鹹疑譖之是也。
●吳呂蒙
呂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人也。少南渡,依姊夫鄧當。當爲孫策將,數討山越。蒙年十五六,竊隨當擊賊,當顧見大驚,呵叱不能禁止。歸以告蒙母,母恚欲罰之,蒙曰:“貧賤難可居,脫誤有功,富貴可致。且不探虎穴,安得虎子?”母哀而舍之。當職吏以蒙年小輕之,曰:“彼孺子何能爲?此欲以肉喂虎耳。”他日與蒙會,又笞辱之。蒙大怒,引刀殺吏,出走。後策召見,奇之,引置左右。數歲,鄧當死,張昭薦蒙代當,拜別部司馬。權統事,料諸小將兵少而用薄者,欲併合之。蒙陰賒貰,爲兵作絳衣行_。及簡日,陳列赫然,兵人練習。權見之大悅,增其兵。從徵黃祖,祖令都督陳就逆以水軍出戰。蒙勒前鋒,親梟就首,將士乘勝,進攻其城。祖聞就死,委城走,兵追禽之。權曰:“事之克,由陳就先獲也。”以蒙爲橫野中郎將。益州將襲肅舉軍來附,周瑜表以肅兵益蒙。蒙盛稱肅有膽勇,且慕化遠來,於義宜益不宜奪也。權善其言,還肅兵。瑜使甘寧前據夷陵,曹仁分衆圍寧。寧困急,使使請救。蒙說瑜分遣三百人柴斷險道,賊走可得其馬。瑜從之。軍到夷陵,即日交戰,所殺過半。敵夜遁去,行遇柴道,騎皆舍馬步走。兵追蹙擊,獲馬三百匹,方船載還。於是將士形勢自倍,乃渡江立屯,與相攻擊,曹仁退走。遂據南郡,撫定荊州。魯肅代周瑜,當之陸口,過蒙屯下。肅意尚輕蒙,或說肅曰:“呂將軍功名日顯,不可以故意待也。君宜顧之。”遂往詣蒙。酒酣,蒙問肅曰:“君受重任,與關羽爲鄰,將何計略,以備不虞?”肅造次應曰:“臨時施宜。”蒙曰:“今東西雖爲一家,而關羽實熊虎也,計安可不豫定?”因爲肅畫五策。肅於是越席就之,拊其背曰:“呂子明,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於此也。”遂拜蒙母,結友而別。時蒙與成當、宋定、徐顧屯次比近,三將死,子弟幼弱,權悉以兵並蒙。蒙固辭,陳啓顧等皆勤勞國事,子弟雖小,不可廢也。書三上,權乃聽。蒙於是又爲擇師,使輔導之,其操心率如此。後權拒曹公於濡須,數進奇計,又勸權夾水口立塢,所以備禦甚精,曹公不能下而退。曹公遣朱光爲廬江太守,屯皖,大開稻田,又令間人招誘鄱陽賊帥,使作內應。蒙曰:“皖田肥美,若一收熟,彼衆必增,如是數歲,操態見矣,宜早除之。”乃具陳其狀。於是權親征皖,引見諸將問以計策。蒙乃薦甘寧爲升城督,督攻在前,蒙以精銳繼之。侵晨進攻,蒙手執桴鼓,士卒皆騰踊自升,食時破之。既而張遼至夾石,聞城已拔,乃退。權加其功,即拜廬江太守,所得人馬皆分與之。廬陵賊起,諸將討擊,不能禽。權曰:“鷙鳥累百,不如一鶚。”復令蒙討之。蒙至,誅其首惡,餘皆釋放,復爲平民。是時,劉備令關羽鎮守,專有荊土。權命蒙西取長沙、零、桂三郡。蒙移書二郡,望風歸服,惟零陵太守郝普城守不降。而備自蜀親至公安,遣羽爭三郡。權時住陸口,使魯肅萬人屯益陽拒羽,而飛書召蒙,使舍零陵,急還助肅。初,蒙既定長沙,當之零陵,過酃,載南陽鄧元之。元之者,郝普之舊也,欲令誘普。及被書當還,蒙祕之,夜召諸將,授以方略,晨當攻城,顧謂元之曰:“郝子太聞世間有忠義事,亦欲爲之,而不知時也。左將軍在漢中,爲夏侯淵所圍。關羽在南郡,今至尊身自臨之。近者破樊本屯,救酃,逆爲孫規所破。此皆目前之事,君所親見也。彼方首尾倒垂,救死不給,豈有餘力復營此哉!今吾士卒精銳,人思致命,至尊遣兵,相繼於道。今子以旦夕之命,待不可望之救,猶牛蹄中魚,冀賴江漢,其不可恃亦明矣。若子太必能一士卒之心,保孤城之守,尚能稽延日夕,以待所歸者,可也。今吾計力度慮,而以攻此,曾不移日,而城必破。城破之後,身死何益於事。而今百歲老母,戴白受誅,豈不痛哉?度此家不得外問,謂援可恃,故至於此耳。君可見之,爲陳禍福。”元之見普,具宣蒙意,普懼而聽之。元之先出報蒙,普尋後當至。蒙豫敕四將,各選百人,普出,便入守城門。須臾普出,蒙迎執其手,與俱下船。語畢,出書示之,因拊手大笑。普見書,知備在公安,而羽在益陽,慚恨入地。蒙留孫河,委以後事,即日引軍赴益陽。後曹公又大出濡須,權以蒙爲督,據前所立塢,置強弩萬張於其上,以拒曹公。曹公前鋒屯未就,蒙攻破之。魯肅卒,蒙西屯陸口,肅軍人馬萬餘盡以屬蒙,又拜漢昌太守,與關羽分土接境。知羽驍雄,有併兼心,且居國上流,其勢難久。初,魯肅等以爲曹公尚存,禍難始構,宜相輔協,與之同仇,不可失也。蒙乃密陳計策曰:“今徵虜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蔣欽將遊兵萬人,循江上下,應敵所在,蒙爲國家前據襄陽,如此,何憂於操,何賴於羽?且羽君臣,矜其詐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東向者,以至尊聖明,蒙等尚存也。今不於強壯時圖之,一旦僵仆,欲復陳力,其可得邪?”權深納其策。初至陸口,外倍修恩厚,與羽結好。後羽討樊,留兵將備公安、南郡。蒙上疏曰:“羽討樊而多留備兵,必恐蒙圖其後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士衆還建業,以治病爲名。羽聞之,必撤備兵,盡赴襄陽。大軍浮江,晝夜馳上,襲其空虛,則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遂稱病篤,權乃露檄召蒙還,陰與圖計。羽果信之,稍撤兵以赴樊。魏使于禁救樊,羽盡禽禁等,人馬數萬,託以糧乏,擅取湘關米。權聞之,遂行,先遣蒙在前。蒙至尋陽,盡伏其精兵__中,使白衣搖櫓,作商賈人服,晝夜兼行,至羽所置江邊屯候,盡收縛之,是故羽不聞知。遂到南郡,士仁、糜芳皆降。蒙入據城,盡得羽及將士家屬,皆撫慰,約令軍中不得幹歷人家,有所求取。蒙麾下士,是汝南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鎧。官鎧雖公,蒙猶以爲犯軍令,不可以鄉里故而廢法,遂垂涕斬之。於是軍中震慄,道不拾遺。蒙旦幕使親近存恤耆老,問所不足,疾病者給醫藥,飢寒者賜衣糧。羽府藏財寶,皆封閉以待權至。羽還,在道路,數使人與蒙相問,蒙輒厚遇其使,周遊城中,家家致問,或手書示信。羽人還,私相參訊,鹹知家門無恙,見待過於平時,故吏士無鬥心。會權尋至,羽自知孤窮,乃走麥城,西至漳鄉,衆皆委羽而降。權使朱然、潘璋斷其徑路,即父子俱獲,荊州遂定。以蒙爲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蒙疾,權時在公安,迎置內殿,所以治護者萬方。年四十二,遂卒。蒙常以部曲事爲江夏太守蔡遺所白,蒙無恨意。及豫章太守顧邵卒,權問所用,蒙因薦遺奉職佳吏,權笑曰:“君欲爲祁奚邪?”於是用之。甘寧粗暴好殺,既常失蒙意,又時違權令,權怒之。蒙曰:“將如寧難得,宜容忍之。”權遂厚寧,卒得其用。孫權與陸遜論周瑜、魯肅及蒙曰:“公瑾雄烈,膽略兼人,遂破孟德,開拓荊州,邈焉難繼,君今繼之。公瑾昔要魯肅來東,致達於孤,孤與宴語,便及大略帝王之業,此一快也。後孟德因獲劉琮,張言方率數十萬衆水步俱下。孤請諸將,問所宜,俱言宜遣使迎之。肅即駁言不可,勸孤急呼公瑾,付任以衆,逆而擊之,此二快也。且其決計策意,出張、蘇遠矣。後雖勸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不足以損其二長也。周公不求備於一人,故孤忘其短而貴其長,常以比方鄧禹也。又子明少時,孤謂不辭劇易,果敢有膽而已。及長,學問開益,籌略奇至,可以次於公瑾,但言議英發不及之耳。圖取關羽,勝於魯肅。肅答孤書雲:帝王之起,皆有驅除,羽不足忌。此肅內不能辨,外爲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苟責也。”
孫子曰:“料敵制勝,計險厄遠近。”蒙料賊必遁而柴險得馬。又曰:“因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蒙因鄧元之而降郝普。又曰:“攻其無備。”蒙令關羽撤兵而襲南郡。又曰:“法令孰行?”蒙鄉人盜笠而斬之是也。
●吳陸遜
陸遜,字伯言,吳郡吳人也。孫權爲將軍,遜仕幕府。權數訪世務,遜建議曰:“方今英雄棋_,豺狼_望,克敵寧亂,非衆不濟,而山寇舊惡,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難以圖遠。可大部伍,取其精銳。”權納其策,以爲帳下右部督。會丹陽賊帥費棧受曹公印綬,扇動山越爲作內應。權遣遜討棧。棧支黨多而往兵少,遜乃益施牙幢,分佈鼓角,夜潛山谷間,鼓譟而前,應時破散。遂部伍東三郡,強者爲兵,羸者補戶,得精卒數萬人,宿惡蕩除,所過肅清。呂蒙稱疾,詣建業。遜往見之,謂曰:“關羽接境,如何遠下?”蒙曰:“誠如來言,然我病篤。”遜曰:“羽矜其驍氣,陵轢於人。始有大功,意驕志逸,但務北進,未嫌於我。有相聞病,必益無備。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見至尊,宜好爲計。”蒙曰:“羽素勇猛,既難爲敵,且已據荊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膽勢益盛,未易圖也。”蒙至都,權問:“誰可代卿者?”蒙對曰:“陸遜意思深長,才堪負重。觀其規慮,終可大任。而未有遠名,非羽所忌,無復是過。若用之,當令外自韜隱,內察形便,然後可克。”權乃召遜,拜偏將軍右部督代蒙。遜出陸口,書與羽曰:“前承觀釁而動,以律行師,小舉大克,一何巍巍!敵國敗績,利在同盟。聞慶拊節,想遂席捲,共獎王綱。近以不敏,受任來西,延慕光塵,思稟良規。”又曰:“于禁等見獲,遐邇欣嘆,以爲將軍之勳足以長世。雖昔晉文城濮之師,淮陰拔趙之略,蔑以尚茲。聞徐晃等步騎駐旌,_望麾葆。操猾虜也,忿不思難,恐前增衆,以逞其心。雖雲師老,猶有驍悍。且戰捷之後,常苦輕敵,古人杖術,軍勝彌警。願將軍廣爲方計,以全獨克。僕書生疏遲,忝所不堪,喜鄰威德,樂自傾盡,雖未合策,猶可懷也。”羽覽遜書,有謙下自託之意,意大安,無復所嫌。遜具啓形狀,陳其可禽之要。權乃潛軍而上,使遜與呂蒙爲前部,至即克公安、南郡。黃武元年,劉備率大衆來向西界,權命遜督五萬人拒之。備從巫峽、建平連圍至夷陵界,立數十屯,以金錦爵賞誘動諸夷,使將軍馮習爲大督,張南爲前部,趙融、廖淳、傅彤等各爲別督。先遣吳班將數千人於平地立營,欲以挑戰。諸將皆欲擊之,遜曰:“此必譎,且觀之。”備知其計不可,乃引伏兵八千,從谷中出。遜曰:“所以不聽諸軍擊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遜上疏曰:“夷陵要害,國之關限。雖爲易得,亦復易失。失之非徒損一郡之地,荊州可憂。今日爭之,當令必諧。備幹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雖不材,憑奉威靈,以順討逆,破壞在近。尋備前後行軍,多敗少成。推此論之,不足爲戚。臣初嫌之,水陸俱進,今反舍船就步,處處結營,察其佈置,必無他變。伏願至尊高枕,不以爲念也。”諸將並曰:“攻備當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銜持經七八月,其諸要害皆以固守,擊之必無利矣。”遜曰:“備是猾虜,更嘗事多,其軍始集,思慮精專,未可幹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計不復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乃先攻一營,不利,諸將皆曰:“空殺兵耳。”遜曰:“吾已曉破之之術。”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爾勢成,通率諸軍同時俱攻,斬張南、馮習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餘營。備將杜路、劉寧等窮逼請降。備升馬鞍山,陳兵自繞。遜督促諸軍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萬數。備因夜遁,驛人自擔燒鐃鎧斷後,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軍資,一時略盡,屍骸漂流,塞江而下。備大慚恚曰:“吾乃爲遜所折辱,豈非天邪!”初,孫桓別討備前鋒於夷道,爲備所圍,求救於遜。遜曰:“未可。”諸將曰:“孫安東公族,見圍已困,奈何不救?”遜曰:“安東得士衆心,城牢糧足,無可憂也。待吾計展,欲不救安東,安東自解。”及方略大施,備果奔潰。桓後見遜曰:“前實怨不見救,定至今日,乃知調度自有方耳。”當御備時,諸將軍或是孫策時舊將,或公室貴戚,各自矜恃,不相聽從。遜案劍曰:“劉備天下知名,曹操所憚。今在境界,此強對也。諸君並荷國恩,當相輯睦,共翦此虜,上報所受,而不相順,非所謂也。僕雖書生,受命主上。國家所以屈諸君使相承望者,以僕有尺寸可稱,能忍辱負重故也。各任其事,豈復得辭!軍令有常,不可犯也。”及至破備,計多出遜,諸將乃服。權聞之曰:“君何以初不啓諸將違節度者邪?”遜對曰:“受恩深重,任過其才。又此諸將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國家所當與共克定大事者。臣雖駑懦,竊慕相如、寇恂相下之義,以濟國事。”權大笑,稱善。加拜遜輔國將軍,領荊州牧。備尋病亡,子禪襲位,諸葛亮秉政,與權連和。時事所宜,權輒令遜語亮,並刻權印,以置遜所。權每與禪、亮書,常過示遜輕重可否。有所不安,便令改定,以印封行之。七年,權使鄱陽太守周魴譎魏大司馬曹休,休果舉衆入皖。乃召遜假黃鉞,爲大都督,逆休。休既覺知,恥見欺誘,自恃兵馬精多,遂交戰。遜自爲中部,令朱桓、全琮爲左右翼,三道俱進,果衝休伏兵,因驅走之,追亡逐北,徑至夾石,斬獲萬餘,牛馬騾驢車乘萬兩,軍資器械略盡。休還,疽發背死。諸軍振旅過武昌,權令左右以御蓋覆遜,入出殿門。凡所賜遜,皆御物上珍,於時莫與爲比。嘉禾五年,權北征,使遜與諸葛瑾攻襄陽。遜遣親人韓扁齎表奉報,還,遇敵於沔中,鈔邏得扁。瑾聞之甚懼,書與遜雲:“大駕已旋,賊得韓扁,具知吾闊狹。且水乾,宜當急去。”遜未答,方催人種葑豆,與諸將奕棋射戲如常。瑾曰:“伯言多智略,其當有以。”自來見遜,遜曰:“賊知大駕已旋,無所復戚,得專力於吾。又已守要害之處,兵將意動,且當自定以安之,施設變術,然後出耳。今便使退,賊當謂吾怖,仍來相蹙,必敗之勢也。”乃密與瑾立計,令瑾督舟船,遜悉上兵馬,以向襄陽城。敵素憚遜,遽還赴城。瑾便引船出,遜徐整部伍,張拓聲勢,步趨船,敵不敢幹。軍到白圍,託言住獵,潛遣將軍周峻、張梁等擊江夏新市、安陸、石陽,石陽市盛,峻等奄至,人皆捐物入城。城門噎不得關,敵乃自斫殺己民,然後得闔。斬首獲生,凡千餘人。其所生得,皆加營護,不令兵士干擾侵侮。將家屬來者,使就料視。若亡其妻子者,即給衣糧,厚加慰勞,發遣令還。或有感慕相攜而歸者,鄰境懷之。又魏江夏太守逯式兼領兵馬,頗作邊害,而與北舊將文聘子休宿不葉。遜聞其然,即假作答式書雲:“得報懇惻,知與休久結嫌隙,勢不兩存,欲來歸附,輒以密呈來書表聞,撰衆相迎。宜潛速嚴,更示定期。”以書置界上,式兵得書以見式,式惶懼,遂送妻子還洛。由是吏士不復親附,遂以免罷。赤烏七年,爲丞相。卒。次子抗襲爵。
孫子曰:“夜戰多火鼓,晝戰多旌旗。”遜討費棧,益施牙幢而分佈鼓角。又曰:“出其不意。”遜以呂蒙稱疾而請出羽之不意。又曰:“卑而驕之。”遜與羽書有謙下之意,而羽無所嫌。又曰:“其所居易者,利也。”遜以吳班營於平地而謂必有巧。又曰:“避其銳氣,擊其墮歸。”遜以備軍始集,不擊而待其疲沮。又曰:“愛民可煩。”遜謂孫桓無可憂而不必救。又曰:“我不欲戰,乖其所之。”遜種豆奕棋而敵不敢蹙。又曰:“親而離之。”遜假作式書是也。
●吳陸抗
陸抗,字勁節,孫策外孫也。與諸葛恪換屯柴桑。抗臨去,皆更繕完城圍,葺其牆屋,居廬桑木,不得妄敗。恪入屯,儼然若新。而恪柴桑故屯,頗有毀壞,深以爲慚。孫皓即位,政令多闕。抗上疏曰:“臣聞德均則衆者勝寡,力侔則安者制危,蓋六國所以兼併於強秦,齊楚所以北面於漢高也。今敵跨制九報,非徒關右之地,割據九州,豈但鴻溝以西而已。國家外無連國之援,內非西楚之強,庶政陵遲,黎民未_。而議者所恃,徒以長川峻山,限帶封域,此乃書傳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鳳凰元年,西陵督步闡據城以叛,遣使降晉。抗聞之,即部分諸軍,令將軍左奕、吾彥、蔡貴等徑赴西陵,敕諸營更築嚴圍,自赤溪至故市,內以圍闡,外以禦寇,晝夜催切,如敵已至,衆甚苦之。諸將鹹諫曰:“今及三軍之銳,亟以攻闡,比晉救至,闡必可拔。何事於圍,而以弊士民之力乎?”抗曰:“此城處勢既固,糧谷又足,且所繕修備禦之具,皆抗所宿規。今反身攻之既非可卒克,且北救必至,至而無備,表裏受難,何以御之?”諸將鹹欲攻闡,抗每不許,宜都大守雷譚言至懇切,抗欲服衆,聽令一攻。攻果無利,圍備始合。晉車騎將軍羊祜率師向江陵,諸將鹹以抗不宜上,抗曰:“江陵城固兵足,無所憂患。假令敵沒江陵,必不能守,所損者小。如使西陵_結,則南山羣夷皆當擾動,則所憂慮,難可以言也。吾寧棄江陵而赴西陵,況江陵牢固乎?”初,江陵平衍,道路通利,抗敕江陵督張鹹作大堰遏水,漸漬乎中,以絕寇叛。祜欲因所遏水,浮船運糧,揚聲將破堰以通步軍。抗聞,使鹹亟破之。諸將皆惑,屢諫不聽。祜至當陽,聞堰破,乃改船以車運,大費損功力。晉巴東監軍徐嗣率水軍詣建平,荊州剌史楊肇至西陵。抗令張鹹固守其城;公安督孫遵巡南岸御祜;水軍督留慮、鎮西將軍朱琬拒嗣;身率三軍,憑圍對肇。將軍朱喬、營都督俞贊亡詣肇。抗曰:“贊軍中舊吏,知吾虛實者,吾嘗慮夷兵素不簡練,若敵攻圍,必先此處。”即夜易夷兵,皆以舊將充之。明日,肇果攻故夷兵處,抗命旋軍擊之,矢石雨下,肇衆傷死者相屬。肇至經月,計屈夜遁。抗欲追之,而慮闡畜力項領,伺視間隙,兵不足分。於是但鳴鼓戒衆,若將追者。肇衆兇懼,悉解甲挺走。抗使輕兵躡之,肇大破敗,祜等皆引軍還。抗遂陷西陵,誅夷闡族及其將吏,修治城闈。東還樂鄉,貌無矜色,謙沖如常,故得將士歡心。拜大司馬、荊州牧。遂卒。
孫子曰:“城有所不攻。”抗違衆議而不攻西陵。又曰:“上兵伐謀。”抗決堰以破羊祜之策。又曰:“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抗以舊將易吏兵是也。
●晉羊祜
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人也。嘗遊汶水之濱,遇父老謂之曰:“孺子有好相,年未六十,必建大功於天下。”既而去,莫知所在。武帝將有滅吳之志,以祜爲都督荊州諸軍事,出鎮南夏。開設庠序,綏懷遠近,甚得江漢之心。與吳人開布大信,降者欲去皆聽之。吳石城守去襄陽七百餘裏,每爲邊害,祜患之,卒以詭計令吳罷守。於是戍邏減半,分以墾田八百餘頃,大獲其利。祜之始至也,軍無百日之糧,及至季年,有十年之積。詔罷江北都督,置南中郎將,以所統諸軍在漢東江夏者,皆以益祜。祜在軍常輕裘緩帶,身不被甲,鈴_之下,侍衛者不過十數人,而頗以畋漁廢政。嘗欲夜出,軍司徐嗣執_當營門,曰:“將軍都督萬里,安可輕脫!將軍之安危,亦國家之安危也。嗣今日若死,此門乃開耳。”祜改容謝之,此後稀出矣。吳西陵督步闡舉城來降。吳將陸抗攻之甚急,詔祜迎闡。祜率五萬出江陵,遣荊州剌史楊肇攻抗,不克,闡終爲抗所禽。有司奏:“祜所統八萬餘人,賊衆不過三萬。祜頓兵江陵,使賊備得設。乃遣楊肇偏軍入險,兵少糧單,軍人挫_。背違詔命,無大臣節。”坐貶爲平南將軍,而免楊肇爲庶人。祜以孟獻營武牢而鄭人懼,晏弱城東陽而萊子服,乃進據險要,開建五城,收膏腴之地,奪吳人之資,石城以西,盡爲晉有。自是前後降者不絕,乃增修德信,以懷柔初附,慨然有吞併之心。每與吳人交兵,剋日方戰,不爲掩襲之計。將帥有欲進譎詐之策者,輒飲以醇酒,使不得言。人有略吳二兒爲俘者,祜遣送還其家。後吳將夏詳、邵_等來降,二兒之父亦率其屬與俱。吳將陳尚、潘景來寇,祜追斬之,美其死節而厚加殯斂。景、尚子弟迎喪,祜以禮遣還。吳將鄧香掠夏口,祜募生縛香,既至,宥之。香感其恩,率部曲而降。祜出軍行吳境,刈谷爲糧,皆計所侵,送絹償之。每會衆江沔遊獵,常止晉地。若禽獸先爲吳人所傷,而爲晉兵所得者,皆封還之。於是吳人翕然悅服,稱爲羊公,不之名也。祜與陸抗相對,使命交通,抗稱祜之德量,雖樂毅、諸葛孔明不能過也。抗嘗病,祜饋之藥,抗服之無疑心。人多諫抗,抗曰:“羊祜豈_人者!”時談以爲華元、子友復見於今。抗每告其戍曰:“彼專爲德,我專爲暴,是不戰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無求細利。”孫皓聞二境交和,以詰抗。抗曰:“一邑一鄉,不可以無信義,況大國乎!臣不如此,正是彰其德,於祜無傷也。”祜以伐吳必藉上流之勢。又時吳有童謠,曰:“阿童復阿童,銜刀浮渡江。不畏岸上獸,但畏水中龍。”祜聞之曰:“此必水軍有功,但當思應其名者耳。”會益州剌史王_召爲大司農,祜知其可任,_又小字阿童,因表留_監益州諸軍事,加龍驤將軍,密令修舟楫,爲順流之計。祜繕甲訓卒,廣爲戎備。至是上疏曰:“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陸俱下,荊楚之衆進臨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楊、青、兗並向秣陵,鼓_以疑之,多方以誤之,以一隅之吳,當天下之衆,勢分形散,所備皆急。巴漢奇兵出其空虛,一處傾壞,則上下震盪。孫皓恣情任意,與下多忌,名臣重將不復自信。將疑於朝,士困於野。平常之日,猶懷去就;兵臨之際,必有應者。終不能齊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盾不如中國,唯有水戰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則長江非復所固,還保城池,則去長入短。而官軍專進,人有致節之志;吳人戰於其內,有憑城之心。如此,軍不逾時,思可必矣。”帝深納之。會秦涼屢敗,祜復表曰:“吳平則胡自定,但當涉齊大功耳。”而議者多不同,祜嘆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居七八。故有當斷不斷,天與不取,豈非更事者恨於後時哉!”會吳人寇弋陽、江夏,略戶口,詔遣侍臣移書詰祜不追討之意,並欲移州復舊之宜。祜曰:“江夏去襄陽八百里,比知賊問,賊去亦已經日矣。步軍方往,安能救之哉!勞師以免責,恐非事宜也。昔魏武置都督,類皆與州相近,兵勢好合惡離。疆場之間,一彼一此,慎守而已,古之善教也。若輒徙州,戰出無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據也。”使者不能詰。祜寢疾,求入朝。及侍坐,面陳伐吳之計。帝以其病,不宜數入,遣張華問其籌策。祜曰:“吳人虐政已甚,可不戰而克。若孫皓不幸而沒,吳人更立令主,雖百萬之衆,長江未可而越也,將爲後患乎!”華深贊成其計。祜謂華曰:“成吾志者,子也。”帝欲使祜臥護諸將,祜疾篤,乃舉杜預自代。尋卒。南州人徵市日聞祜喪,莫不號慟,罷市,巷哭者聲相接。吳守邊將士亦爲之泣。其仁德所感如此。襄陽百姓於峴山祜平生遊_之所,建碑立廟,歲時饗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預因名爲墮淚碑。祜卒一歲,而吳平。羣臣上壽,帝執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因以克定之功,策告祜廟。
孫子曰:“全國爲上。”祜增修德信,而吳人歸附。又曰:“進而不可御者,衝其虛。”祜料吳人一處傾壞,則上下震盪。又曰:“自戰其地,爲散地。”祜謂吳人有憑城之心是也。
●晉杜預
杜預,字元凱,京洮杜陵人也。博學多通,明於興廢之道。常言:“德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幾也。”預損益萬機,不可勝數,朝野稱美,號曰“杜武庫”,言其無所不有也。時帝密有滅吳之計,而朝議多違,唯預、羊祜、張華與帝意合。祜病舉預自代。及祜卒,拜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預既至鎮,繕兵甲,耀威武。乃簡精銳,襲吳西陵督張政,大破之。政,吳之名將也,據要害之地,恥以無備取敗,不以所喪之實告於孫皓。預欲間吳邊將,乃表還其所獲之衆於皓。皓果召政,遣武昌監劉憲代之。故大軍臨至,使其將帥移易,以成傾蕩之勢。預處分既定,乃啓請伐吳之期。帝報待明年方欲大舉,預上表曰:“凡事當以利害相校,今此舉十有八九利,其一二止於無功耳。其言破敗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計不出己,功不在身,各恥其前言,故守之也。昔漢宣帝議趙充國所上,事效之後,詰責諸議者,皆叩頭而謝,以塞異端也。自秋以來,討賊之形頗露。若令中止,孫皓怖而生計,或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諸城,遠其居人。城不可攻,野無所掠,積大船於夏口,則明年之計或無所及。”時帝與張華圍棋,而預表適至。華推枰斂手曰:“陛下聖明神武,國富兵強。吳主淫虐,誅殺賢能,當今討之,可不勞而定。”帝乃許之。預陳兵於江陵,遣周旨、伍巢等率奇兵八百,泛舟夜渡,以襲樂鄉。多張旗幟,起火巴山,出於要害之地,以奪賊心。吳都督孫歆震恐,與伍延書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旨、巢等伏兵樂鄉城外。歆遣軍出距王_,大敗而還。旨等發伏兵,隨從軍而入,歆不覺。直至帳下,虜歆而還。故軍中爲之謠曰:“以計代戰,一當萬。”於是進逼江陵。吳督將伍延僞請降而列兵登陣,預攻克之。既平上流,於是沅湘以南,至於交廣,吳之州郡皆望風歸命,奉送印綬。預仗節稱詔而綏撫之。王_先列上得孫歆頭,預後生送歆,洛中以爲大笑。時衆軍會議,或曰:“百年之寇,未可盡克。今向暑,水潦方降,疾疫時起,宜俟來冬,更爲大舉。”預曰:“昔樂毅藉濟西一戰以並強齊,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著手處也。”遂指授郡帥,徑造秣陵。所過城邑,莫不束手。議者乃以書謝之。孫皓既平,振旅凱入,以功進爵當陽縣侯。初攻江陵,吳人知預病癭,憚其智計,以瓠系狗頸示之。每大木似癭,輒斫使白,題曰“杜預頸”。及城平,盡捕殺之。巴丘湖、沅湘之會,表裏山川,_爲險固,荊蠻之所恃也。預乃開楊口,起夏水,達巴陵千餘里,內瀉長江之險,外通零桂之漕。南土歌之曰:“後日無叛由杜翁,孰識智名與勇功。”預公家之事,知無不爲。凡所興造,必考度始終,鮮有敗事。或譏其意卒者,預曰:“禹、稷之功,期於濟世,所庶幾也。”預身不跨馬,射不穿札,而每在大事,輒居將率之列。結交接物,恭而有禮。既立功之後,從容無事,乃耽思經籍,爲《春秋左氏經傳集解》。時王濟解相馬,和嶠頗聚斂。預常稱濟有馬癖,嶠有錢癖。武帝聞之,謂預曰:“卿有何癖?”對曰:“臣有《左傳》癖。”預在鎮,數餉遺洛中貴要。或問其故,預曰:“吾但恐爲害,不求益也。”尋卒。
孫子曰:“敵人開闔,必亟入之。”預表還所獲而間張政。又曰:“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預以奇兵襲樂鄉,而孫歆以謂飛渡江。又曰:“善戰者,求之於勢。”預謂兵威已振如破竹是也。
●晉王
王_,字士治,弘農湖人也。博涉墳典,恢廓有大志。常起宅,開門前路廣數十步。人或謂之何太過,_曰:“吾欲使容長戟幡旗。”衆或笑之,_曰:“陳勝有言: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後參徵南軍,羊祜深知待之。祜兄子暨白祜:“_爲人智大,奢侈不節,不可專任,宜有以裁之。”祜曰:“_有大才,將欲濟其所欲,必可用也。”識者謂祜可謂能舉善焉。除巴郡太守。郡邊吳境,兵士苦役,生男多不養。_乃嚴其科條,寬其徭課,其產育者皆與休復,所全活者數千人。遷益州刺史。武帝謀伐吳,詔_修舟艦。_乃作大船連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餘人。以木爲城,起樓櫓,開四出門,其上皆得馳馬來往。又畫_首怪獸於船首,以懼江神。舟楫之盛,自古未有。_造船於蜀,其木柿蔽江而下。吳建平太守吳彥取流柿以呈孫皓曰:“晉必有攻吳之計,宜增建平兵。建平不下,終不敢渡。”皓不從。尋以謠言拜_爲龍驤將軍、監益梁諸軍事。時朝議鹹諫伐吳,_乃上疏曰:“臣作船七年,日有朽敗,又臣年七十,死亡無日。願陛下無失事機。”帝深納焉。又杜預表請,帝乃發詔,分命諸方節度。_於是統兵。先在巴郡之所全育者,皆堪徭役供軍,其父母戒之曰:“王府君生爾,爾必勉之,無愛死也!”_發自城都。吳人於江險磧要害之處,並以鐵鎖橫截之,又作鐵錐長丈餘,暗置江中,以逆拒船。先是羊祜獲吳間諜,具知其狀。_乃作大筏數十,亦方百餘步,縛草爲人,被甲持杖,令善水者以筏先行,筏遇鐵錐,輒著筏去。又作火炬,長十餘丈,大數十圍,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鎖,然炬燒之,須臾,融液斷絕,於是船無所礙。詔進_爲平東將軍、督益梁諸軍事。_自發蜀,兵不血刃,攻無堅城。於是順流鼓棹,徑造三山。皓遣遊擊將軍張象率舟軍萬人御_,象軍望旗而降。皓聞_軍旌旗器甲,屬天滿江,威勢甚盛,莫不破膽。_入於石頭,皓乃肉袒面縛,造於壘門。_躬解其縛,送於京師。收其圖籍,封其府庫,軍無私焉。初,詔書使_下建平,受杜預節度,至秣陵,受王渾節度。預至江陵,謂將帥曰:“_得下建平,則順流長驅,威名已著,不宜令受制於我。若不能克,則無緣得施節度。”_至西陵,預與之書曰:“足下既摧其西藩,便當徑取秣陵,討累世之逋寇,釋吳人於塗炭,亦曠世一事也。”_大悅,表呈預書。及_將至秣陵,王渾要令暫過論事,_舉帆直指,報曰:“風利,不得泊也。”王渾又破皓中軍,斬張悌等,頓兵不敢進。而_乘勝納降,渾恥而且忿,乃表_違詔不受節度。詔責_曰:“前詔使將軍受安東將軍渾節度,渾思謀深重,案甲以待將軍。云何徑前,不從渾命,違制昧利,甚失大義。”_上書自理曰:“前至三山,見渾軍在北岸,遣書與臣,可暫來過。臣水軍風發,乘勢造賊城,無緣得於長流之中回船過渾。伏讀嚴詔,驚怖悚慄,不知驅命當所投厝。豈唯老臣獨懷戰灼,三軍上下鹹盡喪氣。案春秋大夫出疆,由有專輒。臣雖愚蠢,以爲事君之道,惟當竭節盡忠,奮不顧命,量力受任,臨事制宜,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其顧護嫌疑,以避咎責,此是人臣不忠之利,實非明主社稷之福也。”渾又報周浚書,雲_軍得吳寶物。_復表曰:“昔樂毅伐齊,下城七十,而卒被讒間,脫身出奔。樂羊既反,謗書滿篋。夫犯上幹主,其罪可救;_忤貴臣,則禍在不測。故朱雲折檻,嬰逆鱗之怒,慶忌救之,成帝不問。望之、周堪違忤石顯,雖闔朝嗟嘆,而死不旋踵。此臣之所大怖也。臣將軍素嚴,兵人不得妄離部陳間。在秣陵諸軍,凡二十萬衆。臣軍先至,爲土地之主。百姓之心,皆歸仰臣,臣切敕所領,秋毫不犯。有違犯者,凡斬十三人,皆吳人所知也。又聞吳人言,前張悌戰時,所殺才有二千人,而渾、浚露布亦以萬計。以吳剛子爲主簿,而遣剛至洛,欲令剛增斬級之數。若信如所聞,浚等虛詐,尚欺陛下,豈惜於臣!”_自以功大而爲渾所抑,每進見,陳其攻伐之勞,及見枉之狀,或不勝忿憤,徑出不辭。帝每容恕之。益州護軍範通,_之外親也,謂_曰:“卿功則美矣,然恨所以居美者,未盡善也。”_曰:“何謂也?”通曰:“卿旋_之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平吳之事。若有問者,輒曰:‘聖主之德,羣帥之力,老夫何力之有焉!’如斯,顏子之不伐,龔遂之雅對,將何以過之。藺生所以屈廉頗,王渾匪無愧乎!”_曰:“吾始懼鄧艾之事,畏禍及不得無言,求不能遣諸胸中,是吾偏也。”卒,時八十。
孫子曰:“毀人之國而非久也。”_徑造三山而降孫皓。又曰:“上下同欲者勝。”_下建平而杜預不施節度是也。
●晉馬隆
馬隆,字孝興,東平平陸人。少而智勇。泰始中,將興伐吳之役,下詔曰:“吳會未平,宜得猛士以濟武功。雖舊有薦舉之法,未足以盡殊才。其普告州郡,有壯勇秀異才力傑出者,皆以名聞,將簡其尤異,擢而用之。”兗州舉隆才堪良將。稍遷司馬督。初,涼州剌史楊欣失羌戎之和,隆陳其必敗。俄而欣爲虜所沒,河西斷絕,帝每有西顧之憂,臨朝而嘆曰:“誰能爲我討此虜通涼州者乎?”朝臣莫對,隆進曰:“陛下若能任臣,臣能平之。”帝曰:“必能滅賊,何爲不任?顧卿方略何如耳?”隆曰:“陛下若能任臣,當聽臣自任。”帝曰:“云何?”隆曰:“臣請募勇士三千人,無問所從來,率之鼓行而西,稟陛下威德,醜虜何足滅哉!”帝許之,乃以隆爲武威太守。公卿僉曰:“六軍既衆,州郡兵多,但當用之,不宜橫設賞募以亂常典。隆小將妄說,不可從也。”帝弗納。隆募限腰引弩三十六鈞、弓四鈞,立標簡試。自旦至申,得三千五百人。隆曰:“足矣。”因請自至武庫選仗。武庫令與隆忿爭,御史劾隆,隆曰:“臣當亡命戰場,以報所受,武庫令乃以魏時朽仗見給,不可複用,非陛下使臣滅賊意也。”帝從之,又給其三年軍資。隆於是西渡溫水。虜樹機能等以衆萬計,或乘險以遏隆前,或設伏以截隆後。隆依八陣圖作扁箱車,地廣則鹿角車營,路狹則爲木屋施於車上,且戰且前,弓矢所及,應弦而倒。奇謀間發,出敵不意。或夾道累磁石,賊負鐵鎧,行不得前,隆卒悉被犀甲,無所留礙,賊鹹以爲神。轉戰千里,殺傷以千數。自隆之西,音問斷絕,朝廷憂之,或謂已沒。後隆使夜到,帝撫賞歡笑。詰朝,召羣臣謂曰:“若從諸卿言,是無秦涼也。”乃詔曰:“隆以偏師寡衆,奮不顧難,冒險能濟,其假節、宣威將軍。”隆到武威,虜大人猝拔韓、且萬能等率萬餘落歸降,前後誅殺及降附者以萬計。又率善戎沒骨能等與樹機能大戰,斬之,涼州遂平。朝議將加隆將士勳賞,有司奏隆將士皆先加顯爵,不應更授。衛將軍楊珧駁曰:“前精募將士,少加爵命者,此適所以爲誘引。今隆全軍獨克,西土獲安,不得便以前授塞此後功。”乃從珧議,賜爵加秩各有差。太康初,以隆爲平虜護軍、西平太守,將所領精兵,又給牙門一軍,屯據西平。時南虜成奚每爲邊患,隆至,帥軍討之。虜據險距守,隆令軍士皆負農器,將若田者。虜以隆無征討意,御衆稍怠。隆因其無備,進兵擊破之。畢隆之政,不敢爲寇。太熙初,授東羌校尉。積十餘年,威信振於隴右。時洛陽太守馮翊嚴舒與楊駿通親,密圖代隆,毀隆年老謬耄,不宜服戎。於是召隆,以舒代鎮。氐羌聚結,百姓驚懼。朝廷恐關隴復擾,乃免舒,遣隆復職,卒於官。
孫子曰:“兵無選鋒曰北。”隆募勇士三千而平涼州。又曰:“踐墨隨敵以決戰事。”隆依八陣法,且戰且前。又曰:“兵以詐立,以利動。”隆令士卒詐爲田者,因其無備而破之是也。
●晉周訪
周訪,字士達,汝南安城人也。元帝渡江,命參鎮東軍事。尋以爲揚烈將軍,領兵一千二百,屯尋陽、鄂陵,與甘卓、趙誘討華軼。所統厲武將軍丁乾與軼所統武昌太守馮逸交通,訪收斬之。逸來攻訪,訪率衆擊破之。逸遁保柴桑,訪乘勝進討。軼遣其黨王約、傅禮等萬餘人助逸,大戰於湓口,約等又敗。訪與甘卓等會於彭澤,與軼水軍將朱矩等戰,又敗之。軼將周廣燒城以應訪,軼衆潰,訪執軼,斬之,遂平江州。帝以訪爲振武將軍,覆命訪與諸軍共徵杜_。_作桔槔打官軍船艦,訪作長岐棖以拒之,桔槔不得爲害。而賊從青草湖密抄官軍,又遣其將張彥陷豫章,焚燒城邑。王敦時鎮湓口,遣督護繆蕤、李常受訪節度,共擊彥。蕤於豫章石頭,與彥交戰,彥軍退走。訪率帳下將李午等追彥,破之,臨陣斬彥。時訪爲流矢所中,折前兩齒,形色不變。及暮,訪與賊隔水,賊衆數倍,自知力不能敵,乃密遣人如樵採者而出。於是結陣鳴鼓而來,大呼曰:“左軍至!”士卒皆稱萬歲。至夜,令軍中多布火而食,賊謂官軍益至,未曉而退。訪謂諸將曰:“賊必引退,然終知我無救軍,當還掩人,宜促渡水北。”既渡,斷橋訖,而賊果至,隔水不得進,於是遂歸。_遣杜弘保廬陵,訪追擊敗之,賊嬰城自守。尋而軍糧爲賊所掠,退住巴丘。糧廩既至,復圍弘於廬陵。弘大擲寶物於城外,軍人競拾之,弘因陣亂突圍而出。訪率軍追之,獲鞍馬鎧仗不可勝數。帝又進訪龍驤將軍,王敦表爲豫章太守,加征討都督。時梁州剌史張光卒,愍帝以侍中第五琦爲徵南大將軍,監荊、梁、益、寧四州,出自武關。賊帥杜曾、摯瞻、胡混等並迎琦,奉之,聚兵數萬,破陶侃於石城,攻平南將軍荀崧於宛,不克,引兵向江陵。王敦以從弟_爲荊州剌史,令督護徵虜將軍趙誘、襄陽太守朱軌、陵江將軍黃峻等討曾,而大敗於女觀湖,誘、軌並遇害。曾遂逐_,徑造沔口,大爲寇害,威震江沔。元帝命訪擊之。訪有衆八千,進至沌陽。曾等銳氣甚盛,訪曰:“先人有奪人之心,軍之善謀也。”使將軍李常督左甄,許朝督右甄,訪自領中軍,高張旗幟。曾果畏訪,先攻左右甄。曾勇冠三軍,訪甚惡之,自於陣後射雉以安衆心。令其衆曰:“一甄敗,鳴三鼓;兩甄敗,鳴六鼓。”趙嗣領其父餘兵屬左甄,力戰,敗而複合。嗣馳馬告訪,訪怒,叱令更進。嗣號哭還戰,自旦至申,兩甄皆敗。訪聞鼓音,選精銳八百人,自行酒飲之,敕不得妄動,聞鼓音乃進。賊未至三十步,訪親鳴鼓,將士皆騰躍奔赴,曾遂大潰,殺千餘人。訪夜追之,諸將請待明日。訪曰:“曾驍勇能戰,向之敗也,彼勞我逸,是以克之。宜及其衰乘之,可滅。”鼓行而進,遂定漢沔。曾等走固武當。訪以功遷南中郎將、督梁州諸軍、梁州剌史,屯襄陽。訪謂其僚佐曰:“昔城濮之役,晉文以得臣不死而有憂色。今不斬曾,禍難未已。”於是出其不意,又擊破之,曾遁走。訪部將蘇溫收曾詣軍,並獲第五琦、胡混、摯瞻等,送於王敦。又白敦,說琦逼於曾,不宜殺。敦不從而斬之。進位安南將軍,持節、都督、剌史如故。初,王敦懼杜曾之難,謂訪曰:“禽曾,當相論爲荊州剌史。”及是而敦不用,訪大怒。敦手書譬釋,並遺玉環玉碗以申厚意。訪投碗於地曰:“吾豈賈孺,可以寶悅乎!”陰欲圖之。既在襄陽,務農訓卒,勤於採納,守宰有缺輒補,然後言上。敦患之,而憚其強,不敢有異。訪威風既著,遠近悅服,智勇過人,爲中興名將。性謙虛,未嘗論功伐。或問訪曰:“人有小善,鮮不自稱。公勳如此,初無一言何也?”訪曰:“朝廷威靈,將士用命,訪何功之有!”士以此重之。訪練兵簡卒,欲宣力中原,與李矩、郭默相結,慨然有平河、洛之志。善於撫納,士衆皆爲致死。聞敦有不臣之心,訪常切齒。敦雖懷逆謀,故終訪之世未敢爲非。太興三年卒。
孫子曰:“形之,敵必從之。”訪揚言左軍至而走杜_。又曰:“餌兵勿食。”訪軍競拾寶物而杜弘得出。又曰:“以佚待勞。”訪縱杜曾破其兩甄而後出。又曰:“善戰者,其節短。”訪擊敵於三十步是也。
●晉陶侃
陶侃,字士行,鄱陽人也。劉弘爲荊州剌史,將之官,闢侃爲南蠻長史,遣先向襄陽討賊張昌,破之。弘既至,謂侃曰:“吾昔爲羊公參軍,謂吾其後當居身處。今相觀察,必繼老夫矣。”陳敏之亂,弘以侃爲江夏太守,加鷹揚將軍。敏遣其弟恢來寇武昌,侃出兵御之。隨郡內史扈瑰間侃於弘曰:“侃與敏有鄉里之舊,居大郡,統強兵,脫有異志,則荊州無東門矣。”弘曰:“侃之忠能,吾得之久矣,豈有是乎!”侃潛聞之,遽遣子洪及兄子臻詣弘以自固。弘引爲參軍,資而遣之。又加侃爲督護,使與諸軍併力距恢。侃乃以運船爲戰艦,或言不可,侃曰:“用官物討官賊,但須列上有本末耳。”於是擊恢,所向必破。侃戎政齊肅,凡有虜獲,皆分士卒,身無私焉。遷龍驤將軍、武昌太守。時天下饑荒,山夷多斷江劫掠。侃令諸將詐作商船以誘之劫,果至,生獲數人,是西陽王_之左右。侃即遣兵逼_,令出向賊,侃整陣於釣臺爲後繼。_縛送帳下二十人,侃斬之。自是水陸肅清,流亡者歸之盈路,侃竭資振給焉。又立夷市於郡東,大收其利。而帝使侃擊杜_。時周_爲荊州剌史,先鎮潯水城,賊掠其良口。侃使部將朱伺救之,賊退保冷口。侃謂諸將曰:“此賊必更步向武昌,吾宜還城,晝夜三日行可至。卿等誰能忍飢鬥耶?”部將吳寄曰:“要欲十日忍飢,晝當擊賊,夜分捕漁,足以相濟。”侃曰:“卿健將也。”賊果增兵來攻,侃使朱伺等逆擊,大破之。遣參軍王貢告捷於王敦,敦曰:“若無陶侯,便失荊州矣。”即表拜侃荊州剌史。賊王衝據江陵。王貢還,至竟陵,矯侃命,以杜曾爲前鋒大督護,進軍斬衝,悉降其衆。侃召曾不到,貢又恐矯命獲罪,遂與曾舉兵反,擊侃督護鄭攀於沌陽,破之,又敗朱伺於沔口。侃欲退入鄖中,部將張奕將貳於侃,詭說曰:“賊至而動,衆必不可。”侃惑之而不進。無何,賊至,果爲所敗。賊鉤侃所乘艦,侃窘急,走入小船。朱伺力戰,僅而獲免。張奕遂奔於賊。侃坐免官。王敦表以侃白衣領職,復率衆擊杜_,破之。敦於是奏復侃官。_將王貢精卒三千,出武陵江,誘五溪夷,以舟師斷官運,徑向武昌。侃使鄭攀及伏波將軍陶延夜趣巴陵,潛師掩其不備,大破之。貢遁還湘城,_遂疑張奕而殺之。王貢復挑戰,侃遙謂之曰:“杜_爲益州吏,盜用庫錢,父死不奔喪。卿本佳人,何爲隨之也?天下寧有白頭賊乎!”貢初橫腳馬上,侃言訖,貢斂容下腳,辭色甚順。侃知其可動,復令諭之,截髮爲信,貢遂來降,而_敗走。王敦深忌侃功,左轉廣州剌史、平越中郎將,以王_爲荊州。侃將鄭攀等不欲南行,遂西迎杜曾以距_。敦意攀承侃風旨,被甲持矛,將殺侃者數四。侃正色曰:“使君雄斷,當裁天下,何此不決乎!”因起如廁。諮議參軍梅陶言於敦曰:“周訪與侃親姻,如左右手,安有斷人左手而右手不應者乎!”敦意遂解,侃便夜發。既達豫章,見周訪,流涕曰:“非卿外援,我殆不免!”侃因進至始興。先是,廣州人背剌史郭訥,迎長沙人王機爲剌史。機復遣使詣王敦,乞爲交州。敦從之,而機未發。會杜弘據臨賀,因機乞降,勸弘取廣州,弘遂與溫邵謀反。或勸侃且住始興觀察形勢,侃不聽,直至廣州。弘遣使僞降。侃知其詐,先於封口起發石車。俄而弘率輕兵而至,知侃有備,乃退。侃追擊破之。又遣部將許高討機,斬之,傳首京都。將皆請乘勢擊溫邵,侃笑曰:“吾威名已著,何事遣兵?但一函紙自定耳。”於是下書諭之,邵懼而走,追獲於始興。侃在州無事,輒朝運百甓於齋外,暮運於齋內。人問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過爾優逸,恐不堪事。”其勵志勤力皆此類也。侃性聰敏,勤於吏職,常語人曰:“大禹聖者,乃惜寸陰,至於衆人,當惜分陰。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是自棄也。”時造船,木屑及竹頭悉令舉掌之,鹹不解所以。後正會,積雪始晴,廳事前餘雪猶溼,於是以屑布地。及桓溫伐蜀,又以侃所貯竹頭作丁裝船。其綜理微密皆此類也。既蘇峻作逆,與溫嶠、庾亮等俱會石頭。諸軍即欲決戰,侃以賊盛不可爭鋒,當以歲月智計禽之。累戰無功,諸將請於查浦築壘。監軍部將李根建議,請立白石壘。侃不從,曰:“若壘不成,卿當坐之。”根曰:“查浦地下,又在水南,唯白石峻極險固,可容數千人。賊來攻不便,滅賊之術也。”侃笑曰:“卿良將也。”乃從根謀,夜修曉訖。賊見壘大驚。賊攻大業壘,侃將救之,長史殷羨曰:“若遣救大業,步戰不如峻,則大事去矣。但當急攻石頭,峻必救之,而大業自解。”侃又從羨言,峻果棄大業而救石頭。諸軍與峻戰陳陵東,侃督護景陵太守李陽部將彭世斬峻於陣,賊衆大潰。屬後將軍郭默矯詔襲殺平南將軍劉胤,輒領江州。侃聞之曰:“此必詐也。”遣將軍宋夏、陳修率兵據湓口,侃以大軍繼進。默遣使寫中詔呈侃。參佐多諫曰:“默不被詔,豈敢爲此事?若進軍,宜待詔報。”侃厲色曰:“國家年小,不出胸懷。且劉胤爲朝廷所禮,雖方任非才,何緣猥加極刑!郭默_勇,所在暴掠,以大難新除,威綱寬簡,欲因隙會騁其從橫耳。”侃既至,默將宗侯縛默詣侃降,侃斬之。默在中原,數與石勒等戰,賊畏其勇。聞侃討之,兵不血刃而禽也,益畏侃。侃薨,時年七十六。蘇峻之役,庾亮輕進失利。亮司馬商融詣侃,謝曰:“將軍爲此,非融等所裁。”將軍王章至,曰:“章自爲之,將軍不知也。”侃曰:“昔商融爲君子,王章爲小人。今王章爲君子,商融爲小人。”初,議者以武昌北岸有邾城,宜分兵鎮之。侃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乃渡水獵,引將佐語之曰:“我所以設險而禦寇,正以長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內無所倚,外接羣夷。夷中利深,晉人貪利,夷不堪命,必引寇虜。乃致禍之由,非禦寇也。且吳時此城乃三萬兵守,今縱有兵守,亦無益於江南。若羯虜有可乘之會,此又非所資也。”後庾亮戍之,果大敗。梅陶與親人曹識書曰:“陶公機神明鑑似魏武,忠順勤勞似孔明,陸抗諸人不能及也。”謝安每言:“陶公雖用法,而恆得法外意。”其爲世所重如此。
孫子曰:“因利而制權。”侃因山夷劫掠而詐作商船。又曰:“守其所不攻。”侃以賊保冷口而先備武昌。又曰:“無約而請和者,謀也。”侃知賊僞降而爲之備。又曰:“屈人之兵而非戰。”侃威名已著,諭之以書而賊遁。又曰:“攻其所必救。”侃攻石頭而解大業之圍。又曰:“地有所不爭。”侃不守邾城是也。 卷 七
●晉謝玄
謝玄,字幼度。少穎悟,爲叔父安所器重。及長,有經國才略,屢闢不起。後與王_俱被桓溫闢爲掾,並禮重之。苻堅強盛,邊境數被侵寇,朝廷求文武良將可以鎮御北方者,安乃以玄應舉。中書郎郗超雖素與玄不善,聞而嘆之曰:“安違衆舉親,明也。玄必不負舉,才也。”時鹹以爲不然,超曰:“吾嘗與玄共在桓公府,見其使才,雖履屐間亦得其任,所以知之。”於是召還,拜建武將軍、兗州剌史、領廣陵相、監江北諸軍事。時苻堅遣軍圍襄陽,車騎將軍桓衝御之。詔玄發三州人丁,遣彭城內史何謙遊軍淮、泗,以爲形援。襄陽既沒,堅將彭超攻龍驤將軍戴_於彭城。玄率東莞太守高衡、後軍將軍何謙次於泗口,欲遣間使報_,令知救至,其道無由。小將田泓請行,乃沒水潛行,將趣城,爲賊所獲。賊厚賂泓,使雲“南軍已敗”。泓僞許之,既而告城中曰:“南軍垂至,我單行來報,爲賊所得,勉之!”遂遇害。時彭超置輜重於留城,玄乃揚聲遣謙等向留城。超聞之,還保輜重。謙馳進,解彭城圍。及苻堅自率兵次於項城,衆號百萬,而涼州之師始達咸陽,蜀、漢順流,幽、並系至。先遣苻融、慕容_、張蠔、符方等至潁口,梁成、王先等屯洛澗。詔以玄爲前鋒,都督徐兗青三州、揚州之晉陵、幽州之燕國諸軍事,與叔父徵虜將軍石、從弟輔國將軍琰、西中郎 將桓伊、龍驤將軍檀元、 建威將軍戴熙、揚武將軍陶隱等拒之,衆凡八萬。玄先遣廣陵相劉牢之五千人直指洛澗,即斬梁成及成弟雲,步騎崩潰,爭赴淮水。牢之縱兵追之,生禽堅僞將梁佗、王顯、梁悌,慕容屈氐等,收其軍實。堅進屯壽陽,列陣臨淝水,玄軍不得渡。玄使謂苻融曰:“君遠涉吾境而臨水爲陣,是不欲速戰。諸君稍卻,令將士得周旋,僕與諸君緩轡而觀之,不亦樂乎!”堅衆皆曰:“宜阻淝水,莫令得上。我衆彼寡,勢必萬全。”堅曰:“但卻軍,令得過,而我以鐵騎數十萬向水,逼而殺之。”融亦以爲然,遂麾使卻陣,衆因亂不能止。於是玄與琰、伊等以精銳八千涉渡淝水。石軍拒張蠔,小退。玄、琰仍進,決戰淝水南。堅中流矢,臨陣斬融。堅衆奔潰,自相蹈藉投水死者不可勝計,淝水爲之不流。餘衆棄甲宵遁,聞風聲鶴唳,皆以爲王師已至,草行露宿,重以飢凍,死者十七八。詔遣殿中將軍慰勞,進號前將軍,固辭不受。賜錢百萬,彩千匹。既而安奏苻堅喪敗,宜乘其釁會,以玄爲前鋒都督,率冠軍將軍桓石虔徑造渦潁,經略舊都。玄復率衆次於彭城,遣參軍劉襲攻堅兗州剌史張崇於鄄城,走之,使劉牢之守鄄城。兗州既平,玄患水道險_,糧運艱難,用督護聞人謀,堰呂梁水,樹柵,立七埭爲派,擁二岸之流,以利運漕。自此公私利便。又進伐青州,故謂之青州派。遣淮陵太守高素以三千人向廣固,降堅青州剌史苻良。又進伐冀州,遣龍驤將軍劉牢之據__,濟陽太守郭滿據渭臺,奮武將軍顏雄渡河立營。堅子丕遣將桑據屯黎陽。玄命劉襲夜襲據,走之。丕惶遽欲降,玄許之。丕告飢,玄饋丕米二千斛。又遣晉陵太守滕恬之渡河守黎陽,三魏皆降。以兗、青、司、豫平,加玄都督徐、兗、青、司、冀、幽、並七州軍事,卒於官。
孫子曰:“擇人而任之。”玄之使才,各當其任。又曰:“奪其所愛則聽。”玄向留城而解彭城之圍。又曰:“亂而取之。”玄因符堅陣亂而決戰破之是也。
●燕慕容恪
慕容恪,字元恭,_之子也。沉深有大度。年十五,身長八尺七寸,容貌魁傑,雄毅嚴重,每所言及,輒經綸世務,_始器焉,乃授之以兵。數從_征伐,臨機多奇策。使鎮遼東,甚有威惠,高句麗憚之,不敢爲寇。_將終,謂雋曰:“今中原未一,方建大事,恪智勇俱濟,汝其委之。”及雋嗣位,彌加親任。累戰有大功,封太原王。雋寢疾,引恪與慕容評屬以後事。及_之世,總攝朝權。初,建鄴聞雋死曰:“中原可圖矣。”桓溫曰:“慕容恪尚存,所憂方爲大耳。”慕容根之就誅也,內外危懼。恪容止如常,神色自若,出入往還,一人步從。或有諫之者,恪曰:“人情懷懼,且當自安以靖之。吾復不安,則衆何瞻仰哉!”於是人心稍定。恪虛襟待物,諮詢善道,量才處任,使人不逾位。雖執權政事,必諮之於評。罷朝歸第,則盡心色養,手不釋卷。恪之圍洛陽也,秦中大震,苻堅親將以備潼關,軍回乃定。恪爲將不尚威嚴,專以恩信御物,務於大略,不以小令勞衆。軍士有犯法,密縱舍之,捕斬賊首以令軍。營內不整似可犯,而防禦甚嚴,終無喪敗。臨終,_親臨問以後事,恪曰:“臣聞報恩莫大薦士,板築猶可,而況國之懿藩乎!吳王文武兼才,管、蕭之亞,陛下若任之以政,國其少安。不然,臣恐二寇必有窺_之計。”言終而死。
孫子曰:“輔周則國必強。”恪在中原,桓溫以謂所憂方大。又曰:“卒未親附而罰之,則不服。”恪之爲將,專以恩信而不尚威嚴是也。
●秦王猛
王猛,安景略,北海劇人,家於魏郡。少貧賤。以鬻畚爲業。嘗貨畚於洛陽,有一人貴買其畚,而云無直,自言:“家去此無遠,可隨我取直。”猛利其貴而從之,行不覺遠,忽至深山,見一老父,鬚髮皓然,踞胡牀而坐,左右十許人,有一人引猛進拜之。老父曰:“王公何緣拜!”乃十倍償畚直,遣人送之。猛既出,顧視,乃嵩高山也。猛博學好兵書,氣度雄遠。隱華山,懷佐世之志,候風雲而後動。桓溫入關,猛被褐詣之,一面談當世之事,捫_而言,旁若無人。溫察而異之。溫之將還,賜猛車馬,請與俱南。猛還山諮師,師曰:“卿與桓溫豈並世哉!在此可富貴,何爲遠乎!”猛乃止。苻堅將有大志,聞猛名,遣呂婆樓招之。一見便若平生,語及廢興大事,異符同契,若玄德之遇孔明也。歲中五遷,權傾內外。後率諸軍討慕容_,軍禁嚴明,師無私犯。猛之未至鄴,劫盜公行,及猛至,遠近帖然,燕人安之。既留鎮冀州,遣猛於六州之內聽以便宜從事,簡召英雋,以補關東守宰,授訖,言臺除正。俄入爲丞相,稍加都督中外諸軍事。猛表讓久之。堅曰:“卿昔螭蟠布衣,朕龍潛弱冠。朕奇卿於暫見,擬卿於臥龍,卿亦異朕於一言,回考_之雅志,豈不精契神交,千載之會!雖傅巖入夢,姜公悟兆,今古一時,亦不殊也。朕且欲從容於上,望卿勞心於下,弘濟之務,非卿而誰!”遂不許。猛乃受命。軍國內外萬機之務,事無鉅細,莫不歸之。猛宰政公平,流放屍素,拔幽滯,顯賢才,外修兵革,內崇儒學,勸課農桑,教以廉恥,無罪而不刑,無才而不任,庶績鹹熙,百揆時序。於是兵強國富,垂及昇平,猛之力也。堅從容常謂猛曰:“卿夙夜匪懈,憂勤萬機,若文王得太公,吾將優遊以卒歲。”猛曰:“不圖陛下知臣之過,臣何足以擬古人!”堅曰:“以吾觀之,太公豈能過也!”嘗敕其太子宏、長樂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其見重如此。性剛明清肅,於善惡尤分。微時一餐之惠,睚眥之忿,靡不報焉,時論頗以此少之。寢疾,堅親臨省病,問以後事。猛曰:“晉雖僻處吳越,乃正朔相承。親仁善鄰,國之寶也。臣沒之後,願不以晉爲圖。鮮卑、羌虜,我之仇敵,終爲人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言終而死。
孫子曰:“知彼知己。”猛諫苻堅不以晉爲圖是也。
●宋檀道濟
檀道濟,高平金鄉人也。宋武帝北伐,道濟爲前鋒,所至望風降服。徑進洛陽,議者謂所獲俘囚應悉戮以爲京觀。道濟曰:“伐罪吊人,正在今日。”皆釋而遣之。於是中原感悅,歸者甚衆。文帝即位,使道濟與中領軍劉彥之前驅西伐。上問策於道濟,對曰:“臣昔與謝晦同從北征,入關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練,殆難與敵。然未嘗孤軍決勝,戎事恐非其長。臣悉晦智,晦悉臣勇。今奉王命外討,必未陣而禽。”時晦本謂道濟與徐羨之同誅,忽聞來上,遂不戰自潰。事平,遷徵南大將軍。元嘉八年,劉彥之侵魏,已平河南,復失之。道濟都督征討諸軍事,北略地,轉戰至濟上。魏軍盛,遂克滑臺。道濟時與魏軍三十餘戰,多捷。軍至歷城,以資運竭乃還。時人降魏者具說糧食已罄,於是士卒憂懼,莫有鬥志。道濟夜唱籌量沙,以所餘少米散其上。及旦,魏軍謂資糧有餘,故不復追,以降者妄斬以徇。時道濟兵寡弱,軍中大懼。道濟乃命軍士悉甲,身白服乘輿,徐出外圍。魏軍懼有伏,不敢逼,乃歸。道濟雖不克定河南,全軍而反,雄名大振,魏甚憚之。道濟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並經百戰,諸子又有才氣,朝廷疑畏之。時人或目之曰:“安知非司馬仲達也?”文帝寢疾,彭城王義康慮宮車晏駕,道濟不復可制,召道濟入朝,其妻向氏曰:“夫高世之勳,道家所忌。今無事相召,禍其至矣。”道濟見收,憤怒氣盛,目光如炬。俄爾間引飲一斛,乃脫幘投地曰:“乃壞汝萬里長城!”魏人聞之,皆曰:“道濟已死,吳子輩不足復憚。”自是頻歲南伐,有飲馬長江之志。文帝問殷景仁曰:“誰可繼道濟?”答曰:“道濟以累有戰功,故致威名餘未任耳。”帝曰:“不然。昔李廣在朝,匈奴不敢南望,後繼者復有幾人?”魏至瓜步,文帝登石頭城望,甚有憂色,嘆曰:“若道濟在豈至此。”
孫子曰:“將軍可奪心。”道濟謂晦悉臣勇,果不戰而自潰。又曰:“強弱形也。”道濟唱籌量沙而卻魏軍是也。
●宋王鎮惡
王鎮惡,北海劇人也。祖猛,仕苻堅,任兼將相。鎮惡以五月生,家人以俗忌,欲令出繼疏宗。猛曰:“此非常兒,昔孟嘗君惡月生而相齊,是兒亦將興吾門矣。”故名爲鎮惡。頗讀諸子兵書,喜論軍國大事,騎射非常而從橫善果斷。宋武帝伐廣固,人或薦之武帝。召與語,異焉,因留宿。旦謂諸佐曰:“鎮惡,王猛孫,所謂將門有將。”武帝謀討劉毅,鎮惡曰:“公若有事西楚,請給百舸爲前驅。”及西討,轉鎮惡參軍事,使率龍驤將軍蒯恩百舸前發。鎮惡受命,便晝夜兼行,揚聲上兗州,劉毅謂爲信,不知見襲。鎮惡去江陵城二十里,舍船步上,蒯恩軍在前,鎮惡次之。舸留三人,對舸岸上立旗安鼓,語所留人曰:“計我將至城,便長鼓,若後有大軍狀。”又分隊在後,令燒江津船。鎮惡徑前襲城,津戍及百姓皆言劉藩實上,晏然不疑。將至城,逢毅要將朱顯之,馳前問藩所在。軍人答曰:“在後。”及至軍後不見藩,又望見江津船艦被燒而鼓聲甚盛,知非藩上,便躍馬告毅,令閉城門。鎮惡亦馳進,得入城,便因風放火,燒大城南門及東門,又遣人以詔及赦並武帝手書凡三函示毅,毅皆燒不視。金城內亦未信帝自來。及短兵接戰,鎮惡軍人與毅下將,或是父兄子弟中表親親,且鬥且語,知武帝在後,人情離懈。毅從大城東門出奔牛牧佛寺,自縊。鎮惡身被五箭,手所執_,手中破折。江陵平後二十日,大軍方至。武帝北伐,與鎮惡諮議,行龍驤將軍,領前鋒。將發,前將軍劉穆之謂曰:“昔晉文王委蜀於鄧艾,今亦委卿以關中,卿其勉之。”鎮惡曰:“吾等因託風雲並蒙抽擢,今咸陽不克,誓不濟江。三秦若定而公九錫不至,亦卿之責矣。”鎮惡入賊境,戰無不捷,大軍次潼關,謀進取計。鎮惡請率水軍自河入渭,直至渭橋。鎮惡所乘皆蒙衝小艦,行船者悉在艦內,溯渭而進,艦外不見有行船人。北土素無舟楫,莫不驚以爲神。鎮惡既至,令將士食畢,便棄船登岸。渭水流急,諸艦悉逐流去。鎮惡撫士卒曰:“此是長安城北門外,去家萬里,而舫乘衣糧,並已逐流,唯宜死戰,可立大功。”乃身先士卒,即陷長安城。城內六萬餘戶,鎮惡撫慰初附,號令嚴肅,於灞上奉迎,武帝勞之曰:“成吾霸業者,貞卿也。”謝曰:“此明公之威,諸將之力。”帝笑曰:“卿欲學馮異邪。”帝留第二子義真爲安西將軍。鎮惡以徵虜將軍領安西司馬,委以_御之任。王猛之相苻堅也,北人以方諸葛亮。入關之功,又鎮惡爲首,時論者深憚之。沈田子與鎮惡爭功。武帝將歸,留田子與鎮惡,私謂田子曰:“鍾會不得遂其亂者,爲有衛_等也。語曰:猛獸不如羣狐。卿等十餘人,何懼鎮惡?”故二人常有猜心。時鎮惡與田子俱會傅弘之壘,田子求屏人因斬之。弘之奔告義真,義真率王修被甲登橫門以察其變。俄而田子至,言鎮惡反。修執田子,以專戮斬焉。
孫子曰:“兵以詐立。”鎮惡揚聲劉藩來上而譎劉毅。又曰:“死地示之以不活。”鎮惡棄衣糧而勵士卒是也。
●梁韋
韋_,字懷文,京兆杜陵人也。自結於梁武。及兵起檄至,_率郡人伐竹爲筏,倍道來赴,有衆二千,馬二百匹。帝見_甚悅,撫幾曰:“他日見君之面,今日見君之心,吾事就矣。”大軍發郢,謀留守將,上難其人。久之,顧_曰:“棄騏驥而不乘,焉遑遑而更索?”即日以爲江夏太守。天監二年,遷豫州剌史,領歷陽太守。魏遣衆來伐,_率州兵擊走之。四年,侵魏,詔_都督衆軍。_遣長史王超宗、梁郡太守馮道根攻魏小峴城,未能拔。_巡行圍柵,魏城中忽出數百人陳於門外,_欲擊之,諸將皆曰:“向本輕來,請還授甲而後戰。”_曰:“魏城中二千餘人,閉門堅守,足以自保。今無故出人於外,必其驍勇,若能挫之,其城自拔。”衆猶遲疑,_指其節曰:“朝廷授此,非以爲飾。韋_之法,不可犯也。”乃進兵。魏軍敗,因急攻之,中宿而城拔。遂進討合肥。先是,右軍司馬胡景略至合肥,久未能下。_案行山川,曰:“吾聞汾水可以灌平陽,即此是也。”乃堰淝水,頃之,堰城水通,舟艦繼至。魏初分築東西小城夾淝,_先攻二城。既而魏援將楊靈嗣帥軍五萬奄至,衆懼不敵,請表益兵。_曰:“賊已至城下,方復求軍,且吾求濟師,彼亦召衆。師克在和,古人之義也。”因戰,破之,軍人少安。初,淝水堰立,使軍主王懷築城於岸守之。魏攻陷城,乘勝至_城下。軍監潘靈 勸_退還巢湖,諸將又請走保三丈。_怒曰:“將軍死綏,有前無卻。”因令取_扇麾幢,立之堤下,示無動志。_素羸,每戰未嘗騎馬,以板輿自載,督勵衆軍。魏兵鑿堤,_親與爭,魏軍卻,因築壘於堤以自固。起鬥艦,高與合淝城等,四面臨之。城潰,俘獲萬餘。所獲軍實,無所私焉。初,胡景略與前軍趙祖悅同軍交惡,志相陷害。景略一怒,自齧其齒,齒皆流血。_以將帥不和,將致患禍,酌酒自勸景略曰:“且願兩虎勿復私鬥。”故終於此役,得無害焉。_每晝接客旅,夜算軍書,三更起張燈達旦,撫循其衆,常如不及,故投募之士爭歸之。所至頓舍修立,館宇藩籬墉壁,皆應準繩。合肥既平,有詔班師。去魏軍既近,懼爲所躡。_悉遣輜重居前,身乘小輿殿後,魏人服_威名,望之不敢逼,全軍而還。於是遷豫州於合肥。五年,魏中山王元英攻北徐州,圍剌史昌義之於鍾離,衆兵百萬,連城四十餘。武帝遣徵北將軍曹景宗拒之。次邵陽洲,築壘相守,未敢進。帝怒,詔_會焉,賜以龍環御刀,曰:“諸將有不用命者,斬之。”_自合肥經陰陵大澤,過澗谷,輒飛橋以濟。師人畏魏軍,多勸_緩行。_曰:“鍾離今鑿穴而處,負戶而汲,車馳卒奔,猶恐其後,而況緩乎!”旬日而至邵陽。初,帝敕景宗曰:“韋_,卿鄉望,宜善奉之。”景宗見_,甚謹。帝聞曰:“二將和,師必濟矣。”_於景宗營前二十里,夜掘長塹,立鹿角,截洲爲城,比曉而營立。元英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景宗慮城中危懼,乃募軍士言文達、洪騏麟等齎敕入城,使固城守。潛行水底,得達東城。城中戰守日苦,始知有援,於是人百其勇。魏將楊大眼將萬餘騎來戰。大眼以勇冠三軍,所向皆靡。_結車爲陣,大眼聚騎圍之。_以強弩二千,一時俱發,洞甲穿中,殺傷者衆。矢貫大眼右臂,亡魂而走。明旦,元英自率衆來戰。_乘素木輿,執白角如意以麾軍,一日數合,元英甚憚其強。魏軍又夜來攻城,飛矢雨集,_子黯請下城以避箭,_不許。軍中驚,_於城上厲聲呵之,乃定。魏軍先於邵陽洲兩岸爲兩橋,立柵數百步,跨淮通道。_裝大艦,使梁郡太守馮道根、廬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釗等爲水軍。會淮水暴漲,_即遣之,鬥艦競發,皆監賊壘,以小船載草,灌之以膏,從而焚其橋。風怒火盛,敢死之士拔柵斫橋,水又漂疾,_忽之間,橋柵盡壞。道根等皆身自搏戰,軍人奮勇,呼聲動天地,無不一當百,魏人大潰,元英脫身遁走。魏軍趨水死者十餘萬,斬首亦如之。其餘釋甲稽顙,乞爲囚奴,猶數十萬。_遣報昌義之,義之且悲且喜,不暇答,但叫曰:“更生!更生!”以功進爵爲侯。會司州剌史馬仙理自此還軍,爲魏人所躡,三關擾動,詔_督衆軍援焉。_至安陸,增築城二丈餘,更開大塹,起高樓,衆頗譏其示弱。_曰:“不然,爲將當有怯時。”是時元英復追仙理,將復邵陽之恥,聞_至,乃退。帝亦詔罷軍。普通元年,遷侍中、車騎將軍,未拜,卒於家。_雅有曠世之度,蒞人以愛惠爲本,所居必有政績。將兵仁愛士卒,營幕未立,終不肯就舍;井竈未成,亦不先食。被服必於儒者,雖臨陣交鋒,常緩服乘輿,執竹如意以麾進止。
孫子曰:“兵之情主速。”_軍旬日而至邵陽。又曰:“神乎神乎,至於無聲。”_比曉立營而元英大驚。又曰:“不若則能避之。”_謂爲將當有怯時。
又曰:“視卒如愛子。”_營幕未立,不肯就舍是也。
●梁王僧辨
王僧辨,字君才。學涉該博,尤明《左氏春秋》。雖射不穿札,而有凌雲之氣。時有安城望族劉躬者,田間得白蛆,化爲金龜,將銷之,龜生光照室。躬以爲神而禱之,所請多驗,遂謀作亂,遠近響應。元帝命曹子郢討之,使僧辨襲安城。子郢既破其軍,躬走安城,僧辨禽之。由是以勇略稱。侯景反,浮江西寇,軍次夏首。僧辨爲大都督,軍次巴陵。景既陷郢城,將進寇荊州,於是沿江屯戍望風請服。僧辨並沉公私船於水,分命衆軍乘城固守,偃旗臥鼓,安若無人。翌日,賊衆濟江,輕騎至城下,謂城中曰:“梁王領軍,何不早降?”僧辨使答曰:“大軍但向荊州,此城自當非礙。僧辨百口在人掌握,豈得便降?”頃之,景軍來攻,城內同時鼓譟,矢石雨下,賊乃引退。賊攻城不克,又爲火艦燒柵,風不便,自焚而退。有流星墜其營中,賊徒大駭,相顧失色。賊帥任約又爲陸法和所禽,景乃燒營夜遁。元帝以僧辨爲徵東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率巴陵諸軍沿流討景。攻拔魯山,仍攻郢,即入羅城。又有大星如車輪墜賊營,去地十丈變成火,一時破散,有龍自城出,五色光耀,入城前鸚鵡洲水中。景聞之,倍道歸建鄴。賊帥宋子仙等困蹙,求輸郢城,身還就景。僧辨僞許之。子仙謂爲信然,浮舟將發。僧辨命杜龕鼓譟奄至,大破之,禽子仙、丁和等送江陵。郢州既平,僧辨進師尋陽。軍人多夢周何二廟神言,雲:吾以助天子討賊。自稱征討大將軍,並乘朱航,俄而反曰:已殺景。同夢者數十百焉。元帝加僧辨侍中尚書令、徵東大將軍。僧辨頻表勸進,並蒙優答。於是發江州,直指建鄴。乃先命南兗州剌史侯玩_襲南陸、鵲頭等戍,並克之。及發鵲頭中江而風浪,師人鹹懼。僧辨再拜告天曰:“僧辨忠臣,奉辭伐罪,社稷中興,當便風息,若鼎命中淪,請從此逝。”言訖風止,自此遂泛安流,有羣魚躍水飛空引導。賊望官軍上有五色雲,雙龍夾艦行甚迅疾。景自出戰於石頭城北,僧辨等大破之。盧暉略聞景戰敗,以石頭城降,僧辨引軍入據之。景走朱方,僧辨命衆將入據臺城。其夜,軍失火,燒太極殿及東西堂。僧辨雖有滅賊之功,而馭下無法,軍人滷掠,驅逼居人,都下百姓緣淮號叫,翻思景焉。元帝即位,授鎮衛將軍。天監中,沙門釋寶誌爲讖雲:“太歲龍將無理,蕭經霜草應死,餘人散十八子。”時言蕭氏當滅,李氏代興。及湘州賊陸納等攻破衡州剌史丁道貴,而李洪雅又自零陵稱助討納。既而朝廷未達其心,詔召僧辨就宜豐侯循南征,爲都督東上諸軍事,以陳武闢爲都督西下諸軍事。先是,陳武闢都督於僧辨,僧辨不受,故元帝分爲東西都督,而俱南討焉。尋而洪雅降納,納以爲應符,於是共議拜洪雅爲大將軍,尊事爲主。洪雅乘平肩大輿,_蓋鼓吹羽儀悉備,翼從入長沙城。納等據車輪,夾岸爲城,士卒皆百戰之獨餘,器甲精嚴,徒黨勇銳,蒙衝鬥艦至水陵山。時天日晴明,初無雲霧,軍發之際忽然風雨,時人謂之泣軍。百姓竊言,知其敗也。有兩龍自城西江中騰躍升天,五色分明,遙映江水。百姓鹹仰面目之,父老或聚衆而悲,竊相謂曰:“地龍已去,國其亡乎!”初,納造大艦一,名曰三王艦者,邵陵王、河東王、桂陽嗣王三人併爲元帝所害,故立其像於艦,祭以太牢,每戰輒祭之,以求福。又造二艦,一曰青龍艦,二曰白虎艦。皆衣以牛皮,並高十五丈,選其中尤勇健者乘之。僧辨憚之,稍作連城以逼焉。賊不敢交鋒,並懷懈怠。僧辨因其無備,親旗鼓以誡進止。羣賊大敗,歸保長沙。僧辨乃命多壘圍之,而自出臨視。賊知不設備,其黨吳藏、李賢明等蒙盾直進,僧辨尚據胡牀,不爲之動,指麾勇敢,遂斬賢明,賊乃退歸。初,陸納作逆,以王琳爲辭,雲:“若放琳,則自服。”時衆軍未之許,而武陵王紀擁衆上流,內外駭懼,元帝乃遣琳和解之。湘州乃平。因被詔會衆軍西討,尋武陵敗績。僧辨後爲陳武帝所殺。
孫子曰:“天地孰得?”僧辨因賊有星墜龍去之異而成功。又曰:“法令孰行?”僧辨雖能滅賊而御下無法。又曰:“軍擾者,將不重也。”僧辨能據胡牀而不動是也。
●陳吳明徹
吳明徹,字通_,秦郡人也。幼孤,性至孝,年十四,感墳塋未修,家貧無以取給,乃勤力耕種。時天下亢旱,苗稼焦枯,明徹哀憤,每之田中號泣,仰天自訴。居數日,有自田還者雲苗已更生,明徹疑其紿己。及往,如言。秋而大獲,足充葬用。時有伊氏者,善佔墓,謂其兄曰:“君葬日,必有乘白馬逐鹿者經墳,此是最小孝子大貴之兆。”至時,果有應。及侯景寇郡,明徹有粟麥三千餘斛,而鄰里飢餒,乃白諸兄曰:“今人不圖久,奈何不與鄰里共此?”於是計口平分,同其豐儉。羣盜聞而避焉,賴以存者甚衆。陳武帝鎮京口,深相要結,明徹乃詣武帝,帝爲之降階,執手即席。明徹亦微涉書史經傳,就汝南周弘正學天文、孤虛、遁甲,略通其術,頗以英雄自許。武帝亦甚奇之。及受禪,授安南將軍。文帝即位,以明徹爲江州剌史,領豫章太守,總衆軍討周迪。明徹雅性剛直,統內不甚和。文帝聞之,遣安成王頊代明徹,還朝。宣帝初,朝議北征,公卿互有異同,明徹決策請行。詔加侍中,都督征討諸軍事,總衆軍十餘萬,發都,緣江城鎮相續降款。進逼壽陽,齊遣王琳拒守。明徹乘夜攻之,中宵而潰,齊兵退據相國城及金城。明徹令軍中益修攻具,又遏淝水灌城。城中苦溼,多復疾,手足皆腫,死者十六七。會齊遣大將皮景和率兵數十萬來援,去壽春三十里,頓軍不進。諸將鹹曰:“計將安出?”明徹曰:“兵貴在速,而彼結營不進,自挫其鋒,吾知其不敢戰明矣。”於是躬擐甲冑,四面疾攻,誇中震恐,一鼓而禽王琳等,送建鄴。景和懼而遁走。詔以爲車騎大將軍、豫州剌史,遣謁者蕭淳就壽陽,授策明徹,於城南設壇,士卒二十萬,陳旗鼓戈甲,登壇拜受,成禮而退。及周滅齊,宣帝將事徐、兗,詔明徹北侵。軍至呂梁,周徐州總管梁士彥率衆拒戰,明徹頻破之,仍遏清水以灌其城,攻之甚急,環列舟艦於城下。周遣大將軍王軌救之,軌輕行自清水入淮口,橫流立木,以鐵鎖貫車輪,遏斷船路。諸將聞之,甚恐,議欲破堰拔軍,以舫載馬。裴子烈曰:“君若決堰下船,船必傾倒,豈可得乎?不如前遣馬出。”適會明徹疾篤,知事不濟,遂從之,乃遣蕭摩訶帥馬軍數千前還。明徹仍自決其堰,乘水力以退軍。及至清口,水力微,舟艦並不得渡,衆軍皆潰。明徹窮蹙,乃就執,周封懷德郡公,以憂遘疾卒。
孫子曰:“上下同欲者,勝。”明徹統內不和,而文帝遽令代之。又曰:“出其不意。”明徹乘夜攻王琳。又曰:“兵之情主速。”明徹因敵結營不進,一鼓而禽之是也。
●魏崔浩
崔浩,字伯深。少好學,博覽經史,玄象陰陽,百家之言,無不該覽。明元初,拜學士祭酒。晉將劉裕伐姚泓,欲溯河西上,求假道。詔羣臣議之,鹹曰:“函谷天險,裕何能西?今揚言伐姚,意或難測,宜先發軍斷河上流,勿令西過。”帝將從之。浩曰:“此非上策也。今興死子幼,乘其危亡而伐之,臣觀其意,必自入關。勁躁之人,不顧後患。今若塞其西路,裕必上岸北侵。如此,則姚無事而我受敵矣。蠕蠕內寇,人食又乏。發軍赴南則北寇進擊,若其救北則南州復危。未若假之水道,縱裕西入,然後興兵塞其東歸之路,所謂卞莊剌虎,兩得之勢也。使裕勝也,必德我假道之惠;令姚氏勝也,亦不失救鄰之名。縱裕得關中,遙遠難守。彼不能守,終爲我物。今不勞兵馬,坐觀成敗,鬥兩虎而收長久之利,上策也。”議者猶曰:“裕西入函谷則進退路窮,腹背受敵,北上岸則姚軍必不出關助我。揚聲西行,意在北進,其勢然也。”帝遂從羣議,遣長孫嵩拒之,戰於畔城,爲晉將朱超石所敗。帝恨不用浩言,問浩曰:“裕西伐已至潼關,卿觀事得濟否?”浩曰:“姚興好養虛名而無_用,子泓又病,衆叛親離。乘其危亡,兵精將勇,克之必矣。”帝曰:“裕已入關,不能進不能退,我遣精騎南襲彭城、壽春,裕亦何能自立?”浩曰:“今西北二寇未殄,陛下不可親御六師。長孫嵩有經國之用,無進取之能,非劉裕敵也。臣謂待之不晚。”帝笑曰:“卿量之已審矣。”浩曰:“臣嘗私論近世人物,不敢不上聞。若王猛之經國,苻堅之管仲也;慕容恪之輔少主,慕容_之霍光也;劉裕之平逆亂,司馬德宗之曹操也。”帝常有微疾,使浩奉策告宗廟,令太武爲國副,主會。聞宋武帝殂,帝欲取洛陽、武牢、滑臺。浩曰:“《春秋》:晉士_侵齊,聞齊侯卒,乃還。君子大其不伐喪,以爲恩足以感孝子,義足以動諸侯。今國家不能一舉而定江南,宜遣人弔祭,恤其兇災,布義風於天下,令德之事也。且裕新死,黨與未離,不如緩之,待其惡稔。如其強臣爭權,變難必起,然後命將揚威,可不勞士卒而收淮北之地。”帝銳意南伐,語浩曰:“劉裕因姚興死而滅其國,裕死我伐之,何爲不可?”遂遣奚斤等南伐,議於監國之前曰:“先攻城?先略地?”斤:“請先攻城。”浩曰:“南人長於固守,苻氏攻襄陽,經年不拔。今以大國之力攻其小城,若不時克,挫損軍勢,危道也。不如分軍略地,至淮爲限,列置守宰,收斂租谷。滑臺、武牢反在軍北,絕望南救,必沿河東走。若或不然,即爲囿中之物。”公孫表請先圖其城。斤等濟河,先攻滑臺,經時不拔。太武左右忌浩正直,共排毀之。帝雖知其能,不免羣議,故浩以公歸第。及有疑議,召問焉。浩性敏達,長於謀計,自此張良,謂己稽古過之。時議伐赫連昌,羣臣皆以爲難,唯浩曰:“往年以來,熒惑再守羽林,越鉤陳,其佔秦亡。又今年五星並出東方,利於西伐。天應人和,時會並集,不可不進。”帝乃使奚斤等擊蒲坂,而親率輕騎掠其都城,大獲而還。後復討昌,次其城下,收衆僞退。昌鼓譟而前,舒陣爲兩翼。會有風雨從東南來,揚沙昏暝。宦者趙倪進曰:“今風雨從賊後來,我向彼背,天不助人。又將士飢渴,願陛下攝騎避之,更待後日。”浩叱之曰:“是何言歟?千里制勝,一日之中豈得變易?賊前行不止,後以離絕,宜分軍隱山,掩擊不意。風道在人,豈有常也!”帝曰:“善。”分騎奮擊,昌軍大潰。議擊蠕蠕,朝臣內外盡不欲行,唯浩贊成之。赫連昌太史張深、徐辯說帝曰:“今年己巳,三陰之歲。歲星襲月,太白在西方,不可舉兵。北伐必敗,雖克,不利於上。”又羣臣共贊深等,雲深少符諫苻堅不可南征,堅不從而敗。今天時人事都不和協,如何舉動!帝意不決,乃召浩與深等辯之。浩難深曰:“陽者,德也;陰者,刑也。故月蝕修刑。夫王者之用刑,大則陳之原野,小則肆之市朝。戰伐者,用刑之大者也。以此言之,三陰用兵,蓋得其類,修刑之義也。歲星襲月,年飢人流,應在他國。太白行蒼龍宿,於天文爲東,不妨北伐。深等俗生,志意淺近,牽於術數,不達大體,難與遠圖。臣觀天文,比年以來,月行掩昴,至今猶然。其佔:三年,天子大破旄頭之國。蠕蠕、高車,旄頭之衆也。願陛下勿疑。”帝大悅,謂公卿曰:“吾意決矣。亡國之臣不可與謀,信哉。”或有尤浩曰:“吳賊侵南,舍之北伐,師行千里,其誰不知?蠕蠕遠遁,前無所獲,後有南侵之患,此危道也。”浩曰:“今年不摧蠕蠕,則無以御南賊。自國家並西國已來,南人恐懼,揚聲動衆以衛淮北。彼北我南,彼徵我息,其勢然矣。且蠕蠕恃遠,謂國家力不能至,自寬來久,故夏則散衆放牧,秋肥乃聚,背寒向溫,南來寇抄。今掩其不備,大軍卒至,必驚駭望塵奔走,可一舉而滅。暫勞永逸,時不可失也。唯患上無此意,今聖慮已決,如何止之?”遂行。及軍到入其境,蠕蠕先不設備。於是分軍搜討,東西五千裏,南北三千里,所虜獲數百萬。高車殺蠕蠕種類,歸降者三十餘萬。大軍既還,南軍卒不能動,如浩所料。太武召新降高車渠帥數百人,賜酒食於前,指浩以示之曰:“汝曹視此人,纖_懦弱,手不能彎弓持矛,其胸中所懷,乃逾於兵甲。朕始時雖有徵討之志,而慮不自決,前後克捷,皆此人導吾令至此矣。”俄而南藩諸將表宋師欲犯河南,請兵三萬,先其未發逆擊之,因誅河北流人在界上者,絕其鄉導,足以挫其銳氣,使不敢深入。言宜許,浩曰:“此不可從也。往年國家大破蠕蠕,馬力有餘,南賊喪精,常恐輕兵奄至,故揚聲動衆以備不虞,非敢先發。又南土下溼,夏月蒸暑,非行師之時。且彼先嚴有備,必堅城固守。屯軍攻之,則糧食不給;分兵肆討,則無以應敵。未見其利。就使能來,待其勞倦,秋涼馬肥,因敵取食,徐往擊之,萬全之計。”帝從浩議。南鎮諸將表賊至,而自陳兵少,求簡幽州以南戍兵佐守,就漳水造船,嚴以爲備。公卿議者僉然,浩曰:“非上策也。彼聞幽州以南精兵悉發,大造舟船,輕騎在後,欲存立司馬,誅除宋族,必舉國駭擾,懼於滅亡,當悉發精銳,來備此境。後審知官軍有聲無實,特其先聚,必喜而前行,徑來至河,肆其侵暴,則我守將無以御之。今公卿欲以威力攘賊,乃所以招令速至也。夫張虛聲而召實害,此之謂矣。”浩又陳天時不利於彼,曰:“今茲害氣在揚州,不宜先舉兵,一也;午歲自刑,先發者傷,二也;日蝕滅光,晝昏星見,飛鳥墜落,宿當鬥牛,憂在危亡,三也;熒惑伏匿於翼軫,戎亂及喪,四也;太白未出,進兵者敗,五也。夫興國之君,先修人事,次盡地利,後觀天時,故萬舉而萬全,國安而身盛。今宋新國,是人事未周也;災變屢見,是天時不協也;舟行水涸,是地利不盡也。三事無一成,自守猶或不安,何得先發而攻人哉?”帝不能違衆,乃從公卿議。遂遣陽平王杜超鎮鄴,琅琊王司馬楚之等屯潁川。於是寇來遂疾。又將討蠕蠕,劉潔復致異議。帝愈欲討之,乃召問浩。浩對曰:“北土多積雪,至冬時常避寒南徙。若其因時,潛軍而出,必與之遇。既與之遇,則可禽獲。”帝以爲然,乃分軍四道,諸將俱會鹿渾海。期日有定,而潔恨計不用,沮誤諸將,無功而還。帝西巡,至東雍,親臨汾曲,觀叛賊薛永宗壘,進軍圍永宗。出兵欲戰,帝問浩曰:“今日可擊否?”浩曰:“永宗未知陛下自來,人心安固,北風迅疾,宜急擊之,須臾必破。若待明日,恐見官軍盛大,必夜遁走。”帝從之,永宗潰滅。車駕濟河,前驅告賊在渭北。帝至洛水橋,賊已夜遁,詔問浩曰:“蓋吳在長安北九十里渭北,地空谷草不備,欲渡渭南西行,何如?”浩曰:“蓋吳營去此六十里,賊魁所在。擊蛇之法,當先破頭,頭破則尾豈能動?宜乘勝先擊吳。今軍往,一日便到。吳平之後,迴向長安,亦一日而至。一日之乏,未便損傷。愚謂宜從北道。若從南道,則蓋吳徐入北山,卒未可平。”帝不從,乃渡渭南。吳聞帝至,盡散入北山,果如浩言,軍無所克。帝悔之。後人誣浩於帝,帝怒誅浩。
孫子曰:“乘其弊而起。”浩謂鬥兩虎而收長久之利。又曰:“城有所不攻。”浩謂若攻小城,必損軍勢。又曰:“知天知地。”浩謂五星出東方,利以西伐。又曰:“禁祥去疑。”浩謂風道在人。又曰:“攻其無備。”浩請掩蠕蠕之不備。又曰:“亂軍引勝。”浩謂張虛聲而招實害。又曰:“神乎神乎,至於無聲。”浩以永宗未知帝來,請急擊之。又曰:“其勢險,其節短。”浩謂擊蛇之法,當先頭破是也。
●魏於謹
於謹,字思恭,河南洛陽人。性沉深,有識量,略窺經史,尤好孫子兵書。屏居閭里,未有進仕之志。或勸之者,謹曰:“州郡之職,昔人所鄙;臺鼎之位,須待時來。吾所以優遊鄉邑,聊以卒歲耳。”及破六韓拔陵首亂北境,引蠕蠕爲援,大行臺僕射元纂討之。宿聞謹名,闢爲鎧曹從事。纂令謹率二千騎追蠕蠕,前後十七戰,盡降其衆。嘗爲賊所圍,謹乘駿馬一紫一_,賊所先識,乃使二人各乘馬突陳而出。賊以爲謹也,皆爭逐之。謹乃得入塞。時魏末喪亂,羣盜蜂起。謹亦解諸國語,乃單騎入賊中,示以恩信。於是西鄙鐵勒酋長乜列河等三萬餘戶並款附魏。帝嘉之,除積射將軍。又隨廣陽王元深討鮮于修禮,停軍中山。侍中元晏言於靈太后曰:“廣陽王以宗室至親受律專征,今乃盤桓不進,坐圖非望。又有於謹者,知略過人,爲其謀主。風塵之隙,恐非陛下純臣。”靈太后詔於尚書省門外立榜,募獲謹者,許重賞。謹聞之,乃謂廣陽曰:“今女主臨朝,取信讒_,苟不明白殿下素心,便恐禍至。謹請束身詣闕,歸罪有司,披露心膽。”元深遂許之。謹遂到榜下曰:“吾知此人。”衆共詰之,謹曰:“我即是矣。”有司以聞,靈太后引見之,大怒。謹備述廣陽忠款,無陳停軍之狀。靈後意解,舍之。及賀拔嶽被害,太祖赴平涼。謹乃言於太祖曰:“魏祚凌遲,權臣擅命。明公挾超世之資,懷濟世之略,四方遠近鹹所歸心。願早建良圖,以副衆望。”太祖曰:“何以言之?”對曰:“關中秦漢舊都,昔稱天府,將士驍勇,厥壤膏腴。今若據其要害,招集英雄,養卒勸農,足觀時變。且天子在洛,逼迫羣兇,若明公請都關右,帝必喜而遷。然後挾天子而令諸侯,奉王命以討暴亂,桓、文之業,千載一時也。”太祖大悅。會有敕追謹爲關內大都督,謹因進都關中之策,魏帝納之。尋而齊神武逼洛陽,謹從魏帝西遷。從太祖攻邙山,邙山之役,大軍不利,謹率其麾下僞降,立路左。齊神武乘勝逐北,不以爲虞。追騎過盡,謹乃自後擊之,齊軍亂,以此大軍得全。進位柱國大將軍。初,梁元帝平侯景之後,於江陵嗣位,密與齊氏通使,將謀侵軼。其兄子岳陽王 時爲雍州刺史,以梁元帝殺其兄譽,遂結仇隙。據襄陽來附,乃請王師。乃令謹率衆出討。長孫儉問謹曰:“爲蕭繹之計,將欲如何?”謹曰:“耀兵漢、沔,席捲渡江,南據丹陽,是其上策。移郭內居人,退保子城,峻其陴堞,以待緩至,是其中策。若難於移動,據守羅郭,是其下策。”儉曰:“揣繹定出何策?”謹曰:“必用其下策。”儉曰:“彼棄上而用下,何也?”對曰:“蕭氏保據江南,綿歷數紀。屬中原多故,未遑外略。又以我有齊氏之患,謂力不能分。且繹懦而無謀,多疑少斷。愚民難與慮始,皆戀邑居,既惡移動,當保羅郭,所以用其下策。”謹乃令中山王護及大將軍楊忠等率精騎先據江津,斷其走路。梁人立木柵於外城,廣輪六十里。尋而謹悉衆圍之。梁主屬遣兵出戰,爲謹所破。旬有六日,外城遂陷。梁主退保子城,翌日率其太子已下面縛而降,尋殺之,立蕭_爲梁王,振旅而旋。太祖親至其第,宴語極歡。謹自以久當權,望隆位重,功名既立,願保優閒,乃上先所乘駿馬及所著鎧甲等。太祖識其意,乃曰:“巨猾未平,公豈得便爾獨善。”遂不受。以疾薨。謹有智謀,善於事上。名位雖重,愈存謙挹。每朝參往來,從者不過三兩騎而已。朝廷凡有軍國之務,多與謹決之。謹亦竭其智能。功臣之中,特見委信,終始若一,人無間言。
孫子曰:“退而不可追。”謹令人乘己馬而誤敵之追。又曰:“佯北勿從。”謹僞降而破神武。又曰:“策之而知得失之計。”謹料蕭繹必出下策。又曰:“內間者,因其官人而用之。”謹因蕭_與梁主結隙而聽其來附是也。 卷 八
●齊斛律光
斛律光,字明月,金之子也。馬面彪身,神爽雄傑,少言笑,工騎射。初以庫直事文襄,從出野,見雁雙飛來。文襄使光馳射之,以二矢俱落焉。後從金西征,文帝長史莫孝暉在行間,光年十七,馳馬射中之,因禽於陣。神武即擢授都督。又嘗從文襄於洹橋校獵,雲表見一大鳥,射之,正中其頸。形如車輪,旋轉而下,乃雕也。丞相屬邢子高嘆曰:“此射鵰手也。”當時號落雕都督。齊受禪,進爵鉅鹿郡公。周大司馬尉遲迥、齊公憲、庸公王雄等,衆十萬,攻洛陽。光率騎五萬馳往,戰於邙山,迥等大敗。光親射雄殺之,迥、憲僅而獲免。初,文宣時周人常懼齊兵之西渡,常以冬月守河椎冰。及帝即位,朝政漸紊,齊人椎冰,懼周兵之逼。光憂曰:“國家常有吞關隴之志,今日至此而惟玩聲色。”周軍圍洛陽,壅絕糧道。詔光率步騎三萬御之。鋒刃才交,周衆大潰。詔加右丞相。光又率衆築平隴等鎮戍十三所。韋孝寬等來逼平隴,光與戰於汾水,大破之。周遣將圍宜陽,光率步騎五萬赴之,戰於城下,取周建安等四戍,捕千餘人而還。軍未至鄴,敕令便放兵散。光以有功者未得慰勞,若散恩澤不施,乃密表請使宣旨,軍仍且進。朝廷發使遲留,軍還,將至紫陌,光駐營待使。帝聞光軍營已逼,心甚惡之,急令舍人追光入見,然後宣勞散兵。拜左丞相。光嘗在朝堂垂廉而坐。祖_不知,乘馬過其前。光怒,謂人曰:“此人乃敢爾!”後_在內省,言聲高慢,光過聞之,又怒。褚士達夢人倚戶,授其詩曰:“九升八合粟,角鬥定非真,堰其津中水,將留何處人。”以告_,_佔之曰:“角鬥,斛字。津卻水,何留人,合成律字。非真者,解斛律於我不實。”士達又言所夢狀,乃其父形也。_由是懼。又穆提婆求娶光庶女,不肯。帝賜提婆晉陽田,光言於朝曰:“此田,神武已來常種禾,飼馬以擬寇難。今賜,無乃闕軍務也?”帝又以鄴清風園賜提婆租貸之,於是官無菜,賒買於人,直錢三百萬。其人訴焉。光曰:“此菜園賜提婆,是一家足。若不賜提婆,便百官足。”由是祖、穆積怨。周將韋孝寬懼光,乃作謠言,令間諜傳之於鄴曰:“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舉。”_續之曰:“盲老公背上下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令小兒歌之於路。提婆聞,以告其母令萱。萱以饒舌爲斥己,盲老公謂祖_也。遂協謀,以謠言啓帝。_又令顏元告光謀爲不軌。又令曹魏祖奏言:“上將星盛,不誅恐有災禍。”又丞相府佐封士遜密啓雲:“光前西討還,敕令便放兵散,光令軍逼帝京,將爲不軌,不果而止。不早圖,恐事不可測。”帝遂殺之,血流於地,鏟之跡終不滅。光居家嚴肅,見子弟若君臣。不營財利,杜絕饋餉,門無賓客,罕與朝士交言,不肯預政事。每會議,常獨後言,言輒合理。將有表疏,令人執筆,口占之,務從省實。行兵用匈奴卜法,吉凶無不中。軍營未定,終不入幕。或終日不坐,身不脫介冑,常爲士卒先。有罪者唯大杖撾背,未嘗妄殺,衆皆爭爲之死。拓地五百里,而未嘗伐功。自結髮從戎,未嘗失律,深爲鄰敵懾憚。罪既不彰,一旦屠滅,朝野惜之。周武帝聞光死,赦其境內。後入鄴,追贈上柱國,指詔書曰:“此人若在,朕豈得至鄴!”
孫子曰:“天者,陰陽寒暑時制也。”光用匈奴卜法,而吉凶無不中。又曰:“視卒如愛子。”光軍營未定,終不入幕。又曰:“輔隙則國必弱。”光既誅死,周武遂得至鄴是也。
●周宇文憲
宇文憲,性通敏,有度量。文帝嘗賜諸色良馬,唯其所擇,憲獨取純者。帝問之,對曰:“馬色類既殊,或多駿逸。若從軍征伐,牧圉易分。”帝喜曰:“此兒智識不凡,當成重器。”明帝即位,授益州總管。初,平蜀之後,以其形勝之地,不欲使宿將居之。諸子中,欲有推擇。遍問武帝已下,誰欲此行。並未及對,而憲先請。文帝曰:“剌史當撫衆臨人,非爾所及。以年授者,當歸爾兄。”憲曰:“才用殊,不關大小。試而無效,甘受面欺。”文帝以憲年尚幼,未之遣。明帝追遵先旨,故有此授。憲時年十六,善於撫綏,留心政術,辭訟輻湊,聽受不疲。蜀人悅之。齊將獨孤永業來寇,詔憲與柱國李穆出宜陽,築崇德等城,絕其糧道。齊將斛律明月築壘洛南,憲涉洛邀之,明月遁走。明月又於汾北築城,西至龍門。晉公護問計於憲,憲曰:“兄宜暫出同州,爲威容,憲請以精兵居前,隨機攻取。”憲率衆出自龍門,齊軍宵遁,憲乃渡河攻其伏龍等四城,二日盡拔。時汾州見圍日久,憲遣柱國宇文盛運粟饋之。憲自入兩乳谷,襲克齊伯杜城,使柱國譚公會築石殿城,以爲汾州之援。齊段孝先、高長恭引兵大至,大將軍韓歡爲齊人所乘,遂退。憲身自督戰,齊衆稍卻。會日暮,乃各收軍。後進爵爲齊王。憲嘗以兵書繁廣,自刊危攥表陳之。帝覽而稱善。帝寢疾,衛王直於京師舉兵。帝召憲謂曰:“招俱汝爲前軍,吾亦續發。”直尋敗走。帝至京師,憲與趙王入拜謝。帝曰:“管、蔡爲戮,周公作輔,人心不同,有如其面。但愧兄弟親尋干戈,於我爲不能耳。”帝將東討,獨與內史王誼謀之,餘人莫知。後以諸弟才略無出憲右,遂告之。憲即贊成其事。及大軍將出,憲表上金寶等一十六件以助軍資,詔不納,以憲表示公卿曰:“人臣當如此,朕貴其心耳,寧資此物。”乃詔憲爲前軍,趨黎陽。帝親圍河陰,未克。憲攻拔武濟,進圍洛口,拔其東西二城。以帝疾,班師。時初置上柱國官,以憲爲之。大舉東討,憲復爲前鋒,守鼠谷。帝親圍晉州。憲進克洪洞、永安二城,更圖進取。齊主聞晉州見圍,自來援之。時陳王純屯千里徑,大將軍、永昌公椿屯雞棲原,大將軍宇文盛守汾水,並受憲節度。憲密謂椿曰:“兵者詭道。汝今爲營,不須張幕,可伐柏爲庵,示有處所。令兵去之後,賊猶致疑。”時齊主分軍萬人向千里徑,又令其衆出汾水關,自率大兵與椿對。宇文盛馳告急,憲自救之,齊人遽退。盛與柱國侯莫陳芮逐之,多有斬獲。俄而椿告齊衆稍逼,憲又救之。會被敕追還,率兵夜反。齊人果謂柏庵爲帳幕,不疑軍退,翊日始悟。時帝已去晉州,留憲後拒。憲阻水爲陣。齊領軍段暢至橋,憲隔水問暢姓名,暢曰:“領軍段暢也,公復爲誰?”憲曰:“我虞侯大都督耳。”暢曰:“觀公言語,不是凡人,何用隱名位?”憲乃曰:“我齊王也。”遍指陳王純已下,並以告之。暢鞭馬去,憲即命還軍。齊人遽追之,戈甲甚銳。憲與開府宇文欣爲殿拒之,斬其驍將,齊乃退。帝又命憲攻晉州。諸軍總集,稍逼城下。齊人大陣於營南,帝召憲馳往觀之。憲反命曰:“請破之而後食。”帝悅。既而諸軍俱進,應時大潰,齊王遁走。齊人復據高壁及洛女。帝命憲攻洛女,破之。齊主已走鄴,留其安德王延宗據幷州。帝進圍其城,憲攻其西面,克之。延宗遁走,追而獲之。仍詔憲趨鄴,進克鄴城。憲善兵謀,長於撫馭,摧鋒陷陣,爲士卒先。齊人聞風,憚其勇略。齊任城王_、廣寧王孝珩等守信都。復詔憲討之,仍令齊主手書招_,_不納。憲軍過趙州,_令間諜二人覘之。候騎執以白憲,憲乃集齊舊將,遍示之。曰:“吾所爭者大,不在汝等。”即放還,令充使,乃與_書。憲至信都,禽_及孝珩等。
孫子曰:“衆草多障者,疑也。”憲伐柏爲庵,齊人不知其遁。又曰:“將軍可奪心。”憲以名位告敵,而段暢去。又曰:“反間者,因敵間而用之。”憲獲齊間而反令充使是也。
●周韋孝寬
韋叔裕,字孝寬,京兆杜陵人也,以字行。沈敏和正,涉獵經史。弱冠,屬蕭寶寅作亂關右,乃詣關,請爲軍前驅。朝廷嘉之,即拜統軍。隨長孫承業西征,每戰有功,拜國子博士。周文帝自原州赴雍州,命孝寬隨軍。及克潼關,即授弘農郡守。從禽竇泰,兼左丞,節度宜陽兵馬事。又從戰於河橋。時大軍不利,邊境騷然,乃令孝寬行宜陽郡事。尋遷南兗州剌史。是歲,東魏將段琛、堯傑復據宜陽,遣其楊州剌史牛道恆扇誘邊人。孝寬深患之,乃遣諜人訪獲道恆手跡,令善作書者僞作道恆與孝寬書,論歸款意。又爲落燼燒跡,若火下書者,還令諜人送於琛營。琛得書,果疑道恆,有所欲經略,皆不見用。孝寬知其離阻,因出奇兵掩襲,禽道恆及琛等,崤、澠遂清。尋移鎮玉壁,兼攝南汾州事。先是,山胡負險,累爲劫盜。孝寬示以威信,州境肅然。進授大都督。齊神武傾山東之衆,志圖西入,以玉壁衝要,先命攻之。連營數十里,至於城下,乃於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當其山處,城上先有兩高樓。孝寬更縛木接之,令極高峻,多積戰具以御之。齊神武使謂城中曰:“縱爾縛樓至天,我會穿城取爾。”遂於城南鑿地道,又於城北起土山,攻具,晝夜不息。孝寬復掘長塹,要其地道,仍簡戰士屯塹。城外每穿至塹,戰士即禽殺之。又於塹外積柴貯火,敵人有在地道內者,便下柴火以皮排吹之。火氣一衝,鹹即灼爛。城外又造攻車,車之所及,莫不摧毀。雖有排_,莫之能抗。孝寬乃縫布爲縵,隨其所向則張設之。布垂於空中,其車終不能壞。城外又縛松於竿,灌油加火,規以燒布,並欲焚樓。孝寬復長作鐵鉤,利其鋒刃,火竿亦來,以鉤遙割之,松麻俱落。外又於城四面穿地,作二十一道,分爲四路,於其中各施樑柱,作訖,以油灌柱,放火燒之,柱折,城並崩壞。孝寬又隨崩虛立木柵_之,敵不得入。城外盡其攻擊之術,孝寬鹹拒破之。神武無如之何,乃遣倉曹參軍祖孝徵謂曰:“未聞救兵,何不降也?”孝寬報雲:“我城池嚴固,兵食有餘,攻者自勞,守者常逸。豈有旬朔之間,已須救援。適憂爾衆有不反之危。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爲降將軍也。”俄而孝徵復謂城中人曰:“韋城主受彼榮祿,或復可爾,自外軍士,何事相隨入湯火中邪?”乃射募格於城中雲:“能斬城主降者,拜太尉,封開國郡公,邑萬戶,償帛萬疋。”孝寬手題書背,反射城外雲:“若有斬高歡者,亦依此賞。”孝寬弟子遷,先在山東,又鎖至城下,臨以白刃,雲若不早降,便行大戮。孝寬慷慨激揚,略無顧意。士卒莫不感勵,人有死難之心。神武苦戰六旬,傷及死病者十四五,智力俱困,因而發疾,其夜遁去。後因此忿恚,遂殂。周文帝嘉孝寬功,令殿中尚書長孫紹遠至玉璧勞問,授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賜姓宇文氏。周文北巡,命孝寬還鎮玉璧。孝寬善於撫御,能得人心。所遣間諜入齊者,皆爲盡力。亦有齊人得孝寬金貨,遙通書疏。故齊人動靜,朝廷皆先知。時有主帥許盆,孝寬託以心膂,令守城。盆乃以城東反。孝寬怒,遣諜取之,俄而斬首而還。其能致物情如此。汾州之北,離石以南,悉是生胡,抄掠居人,阻斷河路。孝寬深患之。而地入於齊,無方誅翦。欲當其要處,置一大城。乃於河西征役徒十萬,甲士百人,遣開府姚嶽監築之。嶽色懼,以兵少爲難。孝寬曰:“計成此城,十日即畢。既去晉州四百餘裏,一日創手,二日僞境始知。設令晉州召兵,三日方集。謀議之間,自稽三日。計其軍行,二日不到。我之城隍,足以辦矣。”乃令築之。齊人果至南首,疑有大軍,乃停留不進。其夜,又令汾水以南,傍介山、稷山諸村,所在縱火。齊人謂是軍營,遂收兵自固。版築克就,卒如其言。進位柱國。時晉公護將東討,孝寬遣長史辛道獻啓陳不可,護不納。既而大軍果不利。後孔城遂陷,宜陽被圍。孝寬乃謂其將帥曰:“宜陽一城之地,未能損益。然兩國爭之,勞師數載。彼多君子,寧乏謀猷。若棄崤東,來圍汾北,我之疆界必見侵擾。今宜於華谷及長秋速築城,以杜賊志。脫其先我,圖之實難。”於是畫地形,具陳其狀。事不行。齊人果解宜陽之圍,經略汾北,遂築城守之。其丞相斛律明月至汾東,請與孝寬相見。明月雲:“宜陽小城,久勞爭戰。今既入彼,欲於汾北取償,幸勿怪也。”答曰:“宜陽彼之要衝,汾北我之所棄。我棄彼圖,取償安在?且君輔翼幼主,位重望隆,理宜調陰陽,撫百姓,焉用極武窮兵,構怨連禍!苟貪尋常之地,塗炭疲弊之人,竊爲君不取。”孝寬參軍曲嚴頗知卜筮,謂孝寬曰:“來年東朝必大相殺戮。”孝寬因令嚴作謠歌曰:“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百升,斛也。又言:“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舉。”令諜人多傳此文,遺之於鄴。祖孝徵既聞,更潤色之,明月卒以此誅。建德之後,武帝志在平齊,孝寬乃上疏陳三策。其第一策曰:“臣在邊積年,頗見間隙,不因際會,難以成功。今大軍若出軹關,方軌而進,兼與陳氏共爲掎角。並令廣州義旅出自三_,又募山南驍銳沿河而下,復遣北山稽胡絕其並、晉之路。凡此諸軍,仍令各募關、河之外勁勇之士,厚其爵賞,使爲前驅。嶽動川移,雷駭電激,百道俱進,並趨虜庭。必當望旗奔潰,所向摧殄。一戎大定,實在此機。”其第二策曰:“若國家更爲後圖,未即大舉,宜與陳人分其兵勢。三_以北,萬春以南,廣事屯田,預爲貯積。募其勇悍,立爲部伍。彼既東南有敵,戎馬相持,我出奇兵,破其疆場。彼若興師赴援,我則堅壁清野,待其去遠,還復出師。常以邊外之軍,引其腹心之衆。我無宿舂之費,彼有奔命之勞。一二年中,必自離散。乘間電掃,事等摧枯。”其第三策曰:“昔句踐亡吳,尚期十載;武王取亂,猶煩再舉。若今更存遵養,且復相時,臣謂宜還崇鄰好,申其盟約,安人和衆,通商惠工,蓄銳養威,觀釁而動。斯則長策遠馭,坐自兼併也。”書奏,武帝遣淮南公元衛、開府伊婁謙等重幣聘齊。爾後遂大舉,再駕而定山東,卒如孝寬之策。孝寬每以年迫懸車,屢請致仕。帝以海內未平,優詔弗許。帝東伐,過幸玉壁,觀禦敵之所,深嘆美之,移時乃去。孝寬自以習練齊人虛實,請爲先驅。帝以玉壁要衝,非孝寬無以鎮之,乃不許。及趙王招率兵出稽胡,與大軍掎角,乃敕孝寬爲行軍總管,圍守華谷以應接之。孝寬克其四城。武帝平晉州,復令孝寬還舊鎮。及帝凱還,復幸玉壁,從容謂孝寬曰:“世稱老人多智,善爲軍謀。然朕惟共少年,一舉平賊。公以謂如何?”孝寬對曰:“臣今衰耄,唯有誠心而已。然昔在少壯,亦曾輸力先朝,以定關右。”帝大笑曰:“實如公言。”乃請孝寬隨駕還京,進位上柱國。大業元年,爲行軍元帥,徇地淮南,所在皆密送誠款。然彼五門〔 〕攥陳人若開塘放水,即津濟路絕。孝寬遽令分兵據守之。陳剌史吳文立果遣決堰,已無及。於是陳人退走,江北悉平。及宣帝崩,隋文帝輔政。時尉遲迥先爲相州總管,詔孝寬代之。又以小司徒叱列長文爲相州剌史,先令赴鄴。孝寬續進,至朝歌,迥遣其大都督賀蘭貴齎書候孝寬。留貴與語,以察之,疑其有變,遂稱疾徐行。又使人至相州求醫藥,密以伺之。既到湯陰,逢長文奔還。孝寬審知其狀,乃馳還。所經橋道,皆令毀撤,驛馬悉擁以自隨。又勸驛將曰:“蜀公將至,可多備餚酒芻粟以待之。”迥果遣儀同樑子康將數百騎追孝寬,驛司供設豐厚,所經之處,皆輒停留,由是不及。詔發關中兵,以孝寬爲元帥東伐。軍次河陽。迥所置儀同薛公禮等圍逼懷州,孝寬遣兵擊破之。進次懷縣永橋城之東南。其城既在要衝,雉堞牢固,迥已遣兵據之。諸將皆曰:“此城當路,請先攻取。”孝寬曰:“城小而固,若攻而不拔,損我軍威。令破其大軍,此亦何能爲也。”於是引軍次於武陟,入破迥子_,_輕騎奔鄴。軍次於鄴西門豹祠之南。迥自出戰,又破之。迥窮迫自殺。關東悉平,凱還京,薨。孝寬在邊多載,屢抗強敵。所有經略,佈置之初,人莫之解。見其成事,方乃驚服。
孫子曰:“親而離之。”孝寬詐爲手書而間段琛,僞作謠言而誅明月。又曰:“守而必固。”孝寬守玉壁而高歡不能拔。又曰:“因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孝寬以金貨啖齊人而知其動靜。又曰:“動如雷震。”孝寬謂雷駭電激,所向摧殄。又曰:“佚而勞之。”孝寬欲使齊人有奔命之勞。又曰:“城有所不攻。”孝寬不攻永橋是也。
●隋楊素
楊素,字處道,弘農華陰人也。少落拓,有大志,不拘小節。好學,善屬文,頗留意於風角。美鬚髯,有英傑之表。素以其父守節陷齊,未蒙朝命,上表申理,帝不許。至於再三,帝大怒,命左右斬之。素乃大言曰:“臣事無道天子,死其分也。”帝壯其言,漸見禮遇。帝命素爲詔書,下筆立成,詞義兼美。帝嘉之,顧謂素曰:“善自勉之,勿憂不富貴。”素應聲答曰:“臣但恐富貴來逼臣,臣無心圖富貴。”及平齊之役,素請率父麾下先驅。帝從之,賜以竹策,曰:“朕方欲大相驅策,故用此物賜卿。”及高祖爲丞相,素深自結納,高祖甚器之。高祖受禪初,即圖江表。先是,素數進取陳之計,未幾,拜信州總管而遣之。素造大艦,名曰五牙。上起樓五層,高百餘尺,左右前後置六柏竿,並高五十尺,容戰士八百人,旗幟加於上。次曰黃龍,置兵百人。自餘平乘、舴艋各有差。及大舉伐陳,以素爲行軍元帥,引舟師趣三峽。軍至流頭灘,陳將戚欣以青龍百餘艘,屯兵數千人守狼尾灘,以遏軍路。其地_峭,諸將患之。素曰:“勝負大計,在此一舉。晝日下船,彼則見我,灘流迅激,制不由人,則吾失其便。”乃以夜掩之,素親率黃龍數千艘,銜枚而下,遣開府王長襲引步卒從南岸擊欣別柵,令大將軍劉仁恩率甲騎趣白沙北岸,遲明而至,擊之。欣敗走,悉虜其衆,勞而遣之,秋毫不犯。陳人大悅。素率水軍東下,舟艫蔽江,旗甲耀日。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偉,陳人望之懼曰:“清河公即江神也。”陳南康內史呂仲肅屯岐亭,正據江峽,於北岸鑿巖,綴鐵鎖三條,橫絕上流,以遏戰船。素與仁恩登陸俱發,先攻其柵。仲肅軍夜潰,素徐去其鎖。仲肅復據荊門之延州。素遣巴_率千人乘五牙四艘,以拍檣碎賊十餘艦,遂大破之,俘甲士二千餘人,仲肅僅以身免。突厥達頭可汗犯塞,以素爲靈州道行軍總管,出塞討之。先是,諸將與虜戰,每慮胡騎奔突,皆以戎車步騎相參,輿鹿角爲方陣,騎在其內。素謂人曰:“此乃自固之道,非取勝之方也。”於是悉除舊法,令諸軍爲騎陣。達頭聞之大喜,曰:“此天錫我也。”因下馬仰天而拜,率精騎十餘萬而至。素奮擊,大破之,達頭被重創而遁,殺傷不可勝計,羣虜號哭而去。素多權略,乘機赴敵,應變無方,然大抵馭戎嚴整,有犯軍令者立斬之,無所寬貸。每將臨寇,輒求人過失而斬之,多者百餘人,少不下十數。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其對陣,先令一二百人赴敵,陷陣則已,如不能陷陣而還者,無問多少悉斬之。又令二三百人復進,還如向法。將士股慄,有必死之心,由是戰無不勝,稱爲名將。素時貴幸,言無不從,其從素征伐者,微功必錄。至於他將,雖有大功,多爲文吏所譴卻。故素雖嚴忍,士亦以此願從焉。素爲行軍元帥,出雲州擊突厥,連破之。突厥退走,率騎追躡,至夜而及之。將復戰,恐賊越逸,令其騎稍後。於是親將兩騎,並降突厥二人,與虜並行,不之覺也。候其頓舍未定,趣後騎掩擊,大破之。自是突厥遠遁,磧南無復虜庭。漢王諒反,遣茹茹天保來據蒲州,燒斷河橋,又遣王_子率數萬人併力拒守。素將輕騎五千人襲之,潛於渭口宵濟,遲明擊之,天保敗走,_子懼而以城降。有詔召還。初,素將行也,計日破賊,皆如所量。帝於是以素爲幷州道行軍總管、河北道安撫大使,率衆數萬討諒。時晉、絳、呂三州併爲諒城守,素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諒遣趙子開擁衆十餘萬,柵絕徑路,屯據高壁,佈陣五十里。素令諸將以兵臨之,自引奇兵潛入霍山,緣崖谷而進,直指其營,一戰破之,殺傷數萬。諒所置介州剌史梁修羅屯介休,聞素至,懼,棄城而走。進至清原,去幷州三十里,諒率其將王世宗、趙子開、蕭摩訶等,衆且十萬,來拒戰。又擊破之,禽蕭摩訶。退保幷州,素進兵圍之,諒窮蹙而降,餘黨悉平。大業元年遷尚書令。卒。
孫子曰:“能使敵人自至者,利之也。”素除去鹿角而至突厥。又曰:“法令孰行?”素求人過失而斬之。又曰:“勝兵先勝而後戰。”素計日破賊,皆如所量。又曰:“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素緣崖谷而進,直指其營是也。
●隋長孫晟
長孫晟,字季晟。性通敏,略涉書,善彈工射,_捷過人。初未知名,人弗之識也。唯高祖一見,謂人曰:“長孫郎武藝逸羣,適與其言,又多奇略。後之名將,非此子邪?”宣帝時,突厥攝圖請婚於周,以趙王招女妻之。遣晟送千金公主至其牙。前後使人數十輩,攝圖多不禮,見晟而獨愛焉,每共遊獵,留之終歲。嘗有二雕,飛而爭肉,因以兩箭與晟曰:“請射取之。”晟乃彎弓馳往,遇雕相攫,遂一發而雙貫焉。攝圖喜,命諸子弟貴人皆相親友,冀暱近之,以學彈射。其弟處羅侯號突利設,尤得衆心,而爲攝圖所忌,密託心腹,陰與晟盟。晟與之遊獵,因察山川形勢,部衆強弱,皆盡知之。時高祖作相,晟以狀白高祖。高祖大喜。開皇元年,攝圖曰:“我周家親也,今隋公自立而不能制,復何面目見可賀敦乎?”因攻陷臨渝鎮,約諸面部落謀共南侵。高祖新立,由是大懼,修築長城,發兵屯北境,以爲之備。晟先知攝圖、玷厥、阿波、突利等叔侄兄弟各統強兵,俱號可汗,分居四面,內懷猜忌,外示和同,難以力征,易可離間。因上書曰:“諸夏雖安,戎場尚梗。興師致討,未是其時;棄於度外,又相侵擾。故宜密運籌策,漸以攘之。臣於週末,忝充外使,匈奴倚伏,實所具知。玷厥之於攝圖,兵強而位下,外名相屬,內隙已彰,鼓動其情,必將自戰。又處羅侯者,攝圖之弟,奸多而勢弱,曲取於衆心,國人愛之,因爲攝圖所忌,其心殊不自安,跡示彌縫,實懷疑懼。又阿波首鼠,介在其間,頗畏攝圖,受其牽率,唯強是與,未有定心。今宜遠交而近攻,離強而合弱,通使玷厥,說合阿波,則攝圖回兵,自防右地。又引處羅,遣連奚、_,則攝圖分衆,還備左方。首尾猜嫌,腹心離阻,十數年後,承釁討之,必可一舉而空其國矣。”上省表大悅,因召與語。晟復口陳形勢,手畫山川,寫其虛實,皆如指掌。上深嗟異,皆納用焉。因遣太僕元暉出伊吾道,使詣玷厥,賜以狼頭纛,謬爲欽恭,禮數甚優。玷厥使來,引居攝圖使上。反間既行,果相猜貳。授晟車騎將軍,出黃龍道,齎幣賜奚、_、契丹等,遣爲鄉導,得至處羅侯所,深布心腹,誘領內附。二年,攝圖四十萬騎自蘭州入,至於周盤,破達奚長儒軍,更欲南入。玷厥不從,引兵而去。時晟又說染干詐告攝圖曰:“鐵勒等反,欲襲其牙。”攝圖乃懼,回兵出塞。後數年,突厥大入,發八道元帥分出拒之。阿波至涼州,與竇榮定戰,賊帥累北。時晟爲偏將,使謂之曰:“攝圖每來戰,皆大勝。阿波才入,便即致敗,此乃突厥之恥,豈不內愧於心乎?且攝圖之與阿波,兵勢本敵。今攝圖日勝,爲衆所崇,阿波不利,爲國生辱。攝圖必當因以罪歸於阿波,成其夙計,滅北牙矣。願自量度,能御之乎?”阿波使至,晟又謂之曰:“今達頭與隋連和,而攝圖不能制。可汗何不依附天子,連結達頭,相合爲強?此萬全之計,豈若喪兵負罪,歸就攝圖,受其戮辱邪?”阿波納之,因留塞上,使人隨晟入朝。攝圖死,遣晟持節拜其弟處羅侯爲莫何可汗,以其子雍閭爲葉護可汗。染干者,處羅侯之子也,乞通婚,許之,以宗女封安義公主以妻之。晟說染干率衆南徙,居度斤舊鎮。雍閭疾之,亟來抄略。染干伺知動靜,輒遣奏聞,是以賊來每先有備。晟遣降虜覘候雍閭,知其牙內屢有災變,夜見赤紅,光照數百里,天狗_,雨血三日,流星墜其營內,有聲如雷。每夜自驚,言隋師且至。並遣奏知,仍請出討突厥。都速等歸染干,前後至者男女萬餘口,晟安置之。由是突厥悅附。尋以染干爲啓民可汗,賜射於武安殿。選善射者十二人,分爲兩朋。啓民曰:“臣由長孫大使得見天子,今日賜射,願入其朋。”許之,給晟箭六弓,發皆入鹿,啓民之朋卒勝。時有鳶羣飛,上曰:“公善彈,爲我取之。”十發俱中,並應丸而落。是日百官獲賚,晟獨居多。尋遣領五萬人,於朔州築大利城,以處染干。詔晟部領降人,爲秦川行軍總管,取晉王節度出討達頭。晟進策曰:“突厥飲泉,易可行毒。”因取諸藥毒水上流,達頭人馬飲之多死。於是大驚曰:“天雨惡水,其亡我乎?”因夜遁。晟追之,斬首千餘級。王大喜,引晟入內,同宴極歡。有突厥達官來降,時亦預坐,說言突厥之內大畏長孫總管,聞其弓聲,謂爲霹靂;見其走馬,稱爲閃電。王笑曰:“將軍震怒,威行域外,遂與雷霆爲比,一何壯哉!”復遣還大利城,安撫新附。仁壽元年,晟表奏曰:“臣夜登城樓,望見磧北有赤氣,長百餘里,皆如兩足下垂彼地。謹驗兵書,此名灑血。其下之國,必且破亡。欲滅匈奴,宜在今日。”詔楊素爲行軍元帥,晟爲受降使者,送染干北伐。達頭衆大潰,西奔吐谷渾。晟以病卒。後突厥圍雁門,帝嘆曰:“向使長孫晟在,不令匈奴至此。”
孫子曰:“親而離之。”晟離間攝圖,因以破之。又曰:“餌兵勿食。”晟以毒藥置上流,而達頭飲之多死是也。
●隋韓擒
韓擒,字子通,河東垣人也。少慷慨,以膽略見稱,容貌魁奇,有雄傑之表。尤好經史百家,皆略知大旨。太祖見而異之。武帝伐齊,齊將獨孤永業守金墉城,擒說下之。陳將甄慶、任蠻奴、蕭摩訶等共爲聲援,頻寇江北,前後入界。擒屢挫其鋒,陳人奪氣。開皇初,高祖潛有吞併江南之志,以擒有文武才用,夙著威名,於是拜爲廬州總管,委以平陳之任,甚爲敵人所憚。及大舉伐陳,以擒爲先鋒。擒率五百人宵濟,襲採石,守者皆醉,擒遂取之。進攻姑孰,半日而拔,次於新林。江南父老素聞其威信,來謁軍門,晝夜不絕。陳人大駭,陳叔寶遣領軍蔡徵守朱雀航,聞擒將至,衆懼而潰。任蠻奴爲賀若弼所敗,棄軍降於擒。擒以精騎五百,直入朱雀門。陳人慾戰,蠻奴_之曰:“老夫尚降,諸君何事!”衆皆散走。遂平金陵,執陳主叔寶。賀若弼與擒爭功於上前,弼曰:“臣在蔣山死戰,破其銳卒,禽其驍將,震揚威武,遂平陳國。韓擒略不交陣,豈臣之比!”擒曰:“本奉明旨,令臣與弼同時合勢,以取僞都。弼乃敢先期,逢賊遂戰,令將士傷死甚多。臣以輕騎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任蠻奴,執陳叔寶,據其府庫,頓其巢穴。弼至夕方扣北掖門,臣啓關而納之。斯乃救罪不暇,安得與臣相比!”上曰:“二將俱合上勳。”先是,江東有謠歌曰:“黃斑青驄馬,發自壽陽_。來時冬氣末,去日春風始。”皆不知所謂。擒本名虎,平陳之際,又乘青驄馬,往反時節與歌相應,至是方悟。其後,突厥來朝,上謂之曰:“汝聞江南有陳國天子乎?”對曰:“聞之。”上命左右引突厥詣擒前,曰:“此是執得陳國天子者。”擒厲然顧之,突厥惶恐,不敢仰視。其有威容如此。無何,其鄰母見擒門下甚盛,有同王者。母異而問之,其人曰:“我來迎王。”忽然不見。又有人疾篤,忽驚走至擒家曰:“我欲謁王。”左右問曰:“何王也?”答曰:“閻羅王。”擒子弟欲撻之,擒止之曰:“生爲上柱國,死作閻羅王,斯亦足矣。”因_疾,數日卒。
孫子曰:“攻其無備。”擒宵濟襲採石。又曰:“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擒兵不血刃而直取金陵是也。
●隋賀若弼
賀若弼,字輔伯,河南確陽人也。少慷慨,有大志,驍勇便弓馬,解屬文,博涉書記,有重名於當世。高祖受禪,陰有並江南之志,訪可任者。高_曰:“朝臣之內,文武才幹,無出賀若弼者。”高祖曰:“公得之矣。”於是拜弼爲吳州總管,委以平陳之事。弼忻然以爲己任,與壽州總管源雄併爲重鎮。弼遺雄詩曰:“交河驃騎幕,合浦伏波營。勿使麒麟上,無我二人名。”獻取陳十策,上稱善。開皇九年,大舉伐陳,以弼爲行軍總管。將渡江,酹酒而咒曰:“弼親承廟略,遠振國威,伐罪弔民,除兇剪暴。上天長江,鑑其若此。如使福善禍淫,大軍利涉。如事有乖違,葬江魚之腹中,死且不恨。”先是,弼請緣江防人每交代之際,必集歷陽。於是大列旗幟,營幕被野。陳人以爲大軍至,悉發國中士馬。既知防人交代,其衆復散。後以爲常,不復設備。及此,弼以大軍濟江,陳人弗之覺也。襲南徐州,拔之。軍令嚴肅,秋毫不犯,有軍士於民間酤酒者,弼立斬之。進屯蔣山,陳將魯廣達、任蠻奴、田端、蕭摩訶等以勁兵拒戰。田端先犯弼軍,弼擊走之。廣達等相繼遞進,弼軍屢卻。弼揣知其驕,士卒且惰,於是督厲將士,殊死戰,遂大破之。麾下擒摩訶至,弼命左右牽斬之。摩訶顏色自若,弼釋而禮之。從北掖門而入。時韓擒已執陳叔寶,弼至,呼叔寶視之。叔寶股慄再拜,弼謂之曰:“小國之君,當大國卿。拜,禮也。入朝不失作歸命侯,無勞恐懼。”弼自以功名出朝臣之右,每以宰相自許。既而楊素爲僕射,弼仍爲將軍,甚不平,形於言色,由是免官。弼怨望愈甚。後數年,下弼獄,除名爲民。歲餘,復其爵位。上亦忌之,不復任使。嘗遇突厥入朝,上賜之射,突厥一發中的。上曰:“非賀若弼,無能當此。”於是命弼。弼再拜而咒曰:“臣若赤誠奉國者,當一發破的。如其不然,發不中也。”既射,一發而中。上大悅,顧謂突厥曰:“此人,天賜我也!”煬帝之在東宮,嘗謂弼曰:“楊素、韓擒、史萬歲三人,俱稱良將,其間優劣何如?”弼曰:“楊素是猛將,非謀將;韓擒是鬥將,非領將;史萬歲是騎將,非大將。”太子曰:“然則大將誰也?”弼拜曰:“唯殿下所擇。”弼意自許爲大將。煬帝嗣位,尤疏忌。大業三年,終坐誅。
孫子曰:“用而示之不用。”弼因防人更代而令敵不設備。又曰:“將孰有能?”弼論楊、韓、史三將優劣是也。
●隋史萬歲
史萬歲,京兆杜陵人也。少英武,善騎射,驍捷若飛,好讀兵書,兼精占候。尉遲迥之亂也,萬歲從梁士彥擊之。軍次馮翊,見羣雁飛來,萬歲謂士彥曰:“請射行中第三者。”既射之,應弦而落,三軍悅服。及與迥軍相遇,每戰先登。鄴城之陣,官軍稍卻,萬歲謂左右曰:“事急矣,吾當破之。”於是馳馬奮擊,殺數十人,衆亦齊力,官軍乃振。爾朱_以謀反伏誅,萬歲頗相關涉,坐除名,配敦煌爲戍卒。其戍主甚驍武,每單騎深入突厥中,掠取羊馬,輒大克獲。突厥無衆寡,莫之敢當。其人深自矜負,數罵辱萬歲。萬歲患之,自言亦有武勇。戍主試令馳射而工,戍主笑曰:“小人定可。”萬歲請弓馬,復掠突厥中,大得六畜而歸。”戍主始善之,每與同行,輒入突厥數百里,名_北夷。竇榮定之擊突厥也,萬歲詣轅門請自效。榮定素聞其名,見而大悅。因遣人謂突厥曰:“士卒何罪過令殺之,但當各遣一壯士決勝負耳。”突厥許諾,因遣一騎挑戰。榮定遣萬歲出應之,萬歲馳斬其首而還。突厥大驚,不敢復戰,遂引軍而去。及高智慧等作亂江南,以行軍總管從楊素擊之。萬歲率衆二千,自東陽別道而進,逾嶺越海,攻陷溪洞不可勝數。前後七百餘戰,轉鬥千餘裏,寂無聲聞者十旬,遠近皆以萬歲爲沒。萬歲以水陸阻絕,信使不通,乃置書竹筒中,浮之於水。汲者得之,以言於素。素大悅,止其事。高祖嗟嘆,賜其家錢十萬,還拜左領軍將軍。先是,南寧夷爨_來降,拜昆州剌史,既而復叛。遂以萬歲爲行軍總管,率衆擊之。入自蜻蛉川,經弄凍,次小勃牛攥至於南中。賊前後屯據要害,萬歲皆擊破之。行數百里,見諸葛亮紀功碑,銘其背曰:“萬歲之後,勝我者過此。”萬歲令左右倒其碑而進。渡西洱河,入渠濫川,行千餘裏,破其三千餘部。諸夷大懼,遣使請降,獻明珠徑寸。於是勒石頌美隋德。萬歲遣使馳奏,請將_入朝,詔許之。爨_陰有二心,不欲詣闕,因賂萬歲以金寶,萬歲於是舍_而還。蜀王秀時在益州,知其受賂及_復反,乃奏之。上令窮治其事,事皆驗,罪當死。上數之曰:“受金放賊,重勞士馬。朕念將士暴露,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卿豈社稷臣也?”萬歲曰:“臣留爨_者,恐其州有變,留其鎮撫。”上以萬歲心有欺隱,大怒,將斬之。左僕射高_進曰:“史萬歲雄略過人,每行兵用師之處,未嘗不身先士卒,尤善撫御,將士樂爲致力,雖古名將未能過也。”上意少解。開皇末,突厥達頭可汗犯塞。上令晉王及楊素出靈武道,漢王諒與萬歲出馬邑道。萬歲率柱國張定和、大將軍李藥王等出塞,至大斤山,與虜相遇。達頭遣使問曰:“隋將爲誰?”候騎報:“史萬歲也。”突厥復問曰:“得非敦煌戍卒乎?”候騎曰:“是也。”達頭聞之,懼而引去。萬歲馳追百餘裏,大破之,斬數千級。楊素害其功,因譖萬歲雲:“突厥本降,初不爲寇,來於塞上畜牧耳。”遂寢其功。時所將士卒在朝稱冤者數百人,萬歲謂之曰:“吾今日爲汝極言於上,事當決矣。”既見上,言將士有功,爲朝廷所抑,詞氣憤厲,忤於上。上大怒,令左右暴殺之。死之日,天下士庶聞者,識與不識,莫不冤惜之。萬歲爲將,不治營伍,令士卒各隨所安,無警夜之備,虜亦不敢犯。臨陣對敵,應變無方,號爲良將。
孫子曰:“三軍可奪氣。”萬歲射殺挑騎而突厥不戰,聞其威名而達頭引去是也。
●唐李孝恭
李孝恭,少沉敏有識量。高祖已定京師,拜山南招慰大使,徇巴蜀,下三十餘州。進擊朱粲,破之,俘其衆。諸將曰:“粲徒食人,摯賊也,請坑之。”孝恭曰:“不然。今列城皆吾寇,若獲之則殺,後渠有降者乎?”悉縱之。繇是騰檄所至輒下。蕭銑據江陵,孝恭數進策圖銑,帝嘉納。進王趙郡,乃大治舟艦,肄水戰。會李靖使江南,孝恭倚其謀,遂圖江陵,盡召巴蜀首領子弟收用之,外示引擢而內實質也。俄進荊湘道總管,統水陸十二軍發夷陵,破銑二鎮。縱戰艦放江中,諸將曰:“得舟當濟吾用,棄之反資賊,奈何?”孝恭曰:“銑之境南際嶺,左薄洞庭,地險士衆。若城未拔而援至,我且有內外憂。舟雖多,何所用之?今銑瀕江鎮戍,見艫舳蔽江下,必謂銑已敗,不即進兵,覘候往返,以引救期,則吾既拔江陵矣。”已而救兵到巴陵,見船,疑不進。銑內外阻絕,遂降。帝悅,遷荊州大總管,詔圖破銑狀以進。輔公_反,寇壽陽,詔孝恭爲行軍元帥討之。引兵趨九江,李靖、李_、黃君漢、張鎮周、盧祖尚皆稟節度。將發,大饗士,杯酒變爲血,在坐皆失色。孝恭自如,徐曰:“禍福無基,唯所召爾!顧我不負於物,無重諸君憂。公_禍惡貫盈,今仗威靈以問罪,杯中血乃賊臣授首之祥乎!”盡飲罷,衆心爲安。公_將馮惠亮等拒_邀戰,孝恭堅壁不出,遣奇兵絕餉道。賊飢,夜薄營,孝恭臥不動。明日,使羸兵扣賊壘挑之,祖尚選 精騎陣以待。俄而兵卻,賊追北且囂,遇祖尚軍,薄戰,遂大敗。惠亮退保梁山。孝恭乘勝破其別鎮,賊赴水死者數千計。公_窮,棄丹陽走,騎窮追,生禽之,江南平。貞觀初,爲禮部尚書,改王河間。暴薨。隋亡,盜賊遍天下,皆太宗自討定,謀臣驍帥並隸麾下,無特將專勳者,惟孝恭獨有方面功以自見雲。
孫子曰:“形之,敵必從之。”孝恭縱船江中以疑賊援。又曰:“禁祥去疑。”孝恭以杯血爲授首之祥,而衆心安。又曰:“以利動之,以卒待之。”孝恭使羸兵挑賊,而待以精騎是也。
●唐尉遲恭
尉遲敬德,名恭,以字行,朔州善陽人。隋大業末,與宋金剛襲破永安王孝基,執獨孤懷恩等。武德二年,秦王戰柏壁,金剛敗奔突厥,恭合餘衆守介休。王遣任城王道宗、宇文士及諭之,乃與尋相舉地降,從擊王世充。會尋相叛,諸將疑恭且亂,囚之。屈突通曰:“恭_敢,今執之,猜貳已結,不即殺,後悔無及也。”王曰:“不然。恭必叛,寧肯後尋相者耶?”釋之,引見臥內,曰:“丈夫意氣相許,小嫌不足置胸中,我終不以讒害良士。”因賜之金,曰:“必欲去,以爲汝資。”是日獵榆窠,會世充自將兵數萬來戰。單雄信者,賊驍將也,騎直趨王,恭躍馬大呼橫刺,雄信墜,乃翼王出,率兵還戰,大敗之。王顧曰:“此衆人意公必叛,我獨保無他,何相報速耶?”竇建德營板諸,王命李_等爲伏,親挾弓,令恭執哨,略其壘,大呼致師。建德兵出,乃稍引卻,殺數十人,衆益進。伏發,大破之。時世充兄子琬使於建德,乘隋帝廄馬,鎧甲華整,出入軍中以誇衆。王望見,問:“誰可取者?”恭請與高甑生、梁建方三騎馳往,禽琬,引其馬以歸,賊不敢動。隱太子嘗以書招之,贈金皿一車。辭曰:“秦王實生之,方以身徇恩。今於殿下無功,其敢當賜?若私許則懷二心,徇利棄忠,殿下亦焉用之哉?”太子怒而止。恭以聞,王曰:“公之心如山嶽然,雖積金至斗,豈能移之?然恐非自安計。”巢王果遣壯士剌之。恭開門安臥,賊至,不敢入。因譖於高祖,將殺之。王固爭,得免。其後隱、巢計日急,恭與長孫無忌入白曰:“大王不先決,社稷危矣!”王曰:“我惟同氣,所未忍。”恭曰:“人情畏死,衆以死奉王,此天授也。大王即不聽,請從此亡,不能交手蒙戮。”無忌曰:“王不從恭言,恭亦非王有,今敗矣。”王曰:“寡人之謀,未可全棄,公更圖之。”恭曰:“處事有疑非智,臨難不決非勇。王今自計如何?勇士八百人,悉入宮控弦被甲矣,尚何辭?”後又與侯君集等懇熟勸進,計乃定。時房玄齡、杜如晦被斥在外,召不至。王怒曰:“是揹我耶?”因解所佩刀授之,謂曰:“即不從,可斬其首以來。”恭遂往諭玄齡等,與入計議。隱太子死,恭領騎七十趨玄武門,王馬逸,墜林下,元吉將奪弓窘王,恭馳叱之,元吉走,遂射殺之。宮、府兵屯玄武門,戰不解,恭持二首示之,乃去。時帝泛舟海池,王命恭往侍,不解甲趨行在。帝驚曰:“今日之亂爲誰?爾來何耶?”對曰:“秦王以太子、齊王作亂,舉兵誅之,恐陛下不安,遣臣宿衛。”帝意悅。王爲皇太子。時坐隱、巢者百餘家,將盡沒入之。恭曰:“爲惡者二人,今已誅,若又窮支黨,非取安之道。”由是普原。論功爲第一。嘗侍宴慶善宮,有班其上者,恭曰:“爾何功,坐我上?”任城王道宗解喻之,恭勃然,擊道宗目幾眇。太宗不悅,罷,召責曰:“朕觀漢史,嘗怪高祖時功臣少全者。今視卿所爲,乃知韓、彭夷戮,非高祖過。國之大事,惟嘗與罰,橫恩不可數得,免自整飭,悔可及乎!”恭頓首謝。帝將討高麗,恭上言:“乘輿至遼,太子次定州,兩京空虛,恐有玄感之變。夷貊小國,不足枉萬乘。願委之將臣,以時摧滅。”帝不納。顯度三年,卒。恭善避_,每單騎入賊,雖羣剌之不能傷,又能奪取賊_還剌之。齊王元吉使去刃與之校,恭請王加刃,而獨去之,卒不能中。帝嘗問:“奪_與避_,孰難?”對曰:“奪_難。”試使與齊王戲,少頃,王三失_,遂大愧服。
孫子曰:“遠而挑人者,欲人之進也。”恭大呼致師而破建德是也。 卷 九
●唐李靖
李靖,字藥師,京兆三原人。姿貌魁秀,通書史。嘗謂所親曰:“丈夫遭遇,要當以功名取富貴,何至作章句儒。”其舅韓擒虎每與諭兵,輒嘆曰:“可與論孫吳者,非斯人,尚誰哉!”隋吏部尚書牛弘見之,曰:“王佐才也。”左僕射楊素拊其牀謂曰:“卿終當坐此。”大業末,爲馬邑丞。高祖擊突厥,靖察有非常志,自囚上急變,傳送江都,至長安,道梗。高祖已定京師,將斬之。靖呼曰:“公起兵爲天下除暴亂,欲就大事,以私怨殺誼士乎?”秦王亦爲請,得釋。蕭銑據江陵,詔靖安輯。至峽州,阻銑兵不得前。帝謂逗留,詔都督許紹斬靖,紹爲請而免。開州蠻冉肇則寇夔州,趙郡王孝恭戰未利,靖率兵八百破其屯,要險設伏,斬肇則,俘禽五千。帝謂左右曰:“使功不如使過,靖果然。”因手敕勞曰:“既往不咎,向事吾久已忘之。”靖遂陳圖銑十策。有詔拜靖行軍總管,兼攝孝恭行軍長史,軍政一委焉。武德四年,大閱兵夔州。時秋潦,濤瀨漲惡,銑以靖未能下,不設備。諸將亦請江平乃進,靖曰:“兵機事,以速爲神。今士始集,銑不及知,若乘水傅壘,是震霆不及塞耳,就能倉卒召兵,無以御我,此必禽也。”孝恭從之。舟師叩夷陵,銑將文士洪以卒數萬屯清江,孝恭欲擊之,靖曰:“不可。士洪健將,下皆勇士,今新失荊門,悉銳拒我,此救敗之師,不可當。宜駐南岸,待其氣衰,乃取之。”孝恭不聽,留靖守屯,自往與戰,大敗還。賊委舟散掠,靖視其亂,縱兵擊破之,取四百餘艘,溺死者萬人。即率輕兵五千爲先鋒,趨江陵,薄城而營,破其將楊君茂、鄭文秀,俘甲士四千。孝恭軍繼進,銑大懼,檄召江南兵,不及到,明日降。靖入其都,號令靜嚴,軍無私焉。或請靖籍銑將拒戰者家貲以賞軍,靖曰:“王者之兵,吊人而取有罪,彼其脅驅以來,藉以拒師,本非其情,不容以叛逆比之。今新定荊、郢,宜示寬大,以慰其心。若降而籍之,恐自荊而南,堅城劇屯,驅之死守,非計之善也。”止不籍。由是江、漢列城爭下。輔公_據丹陽反,詔孝恭爲帥,召靖入朝受方略,副孝恭東討,李世_等七總管皆受節度。公_遣馮惠亮以舟師三萬屯當塗,陳正通步騎二萬屯青林,自梁山連鎖以斷江道,築卻月城,延袤十餘裏,爲掎角。諸將議曰:“彼勁兵連柵,將不戰疲老我師。若直取丹陽,空其巢窟,惠亮等自降。”靖曰:“不然。三軍雖精,而公_所自將亦銳卒也,既保石頭,則牢未可拔。我留不得志,退有所忌,腹背蒙患,非百全計。且惠亮、正通百戰餘賊,非怯野鬥,今方持重待公_立計爾。若出不意,挑攻其城,必破之。惠亮拔,公_禽矣。”孝恭聽之。靖率黃君漢等水陸皆進,苦戰,殺傷萬餘人,惠亮等亡去。靖將輕兵至丹陽,公_懼,衆尚多,不能戰,乃出走,禽之,江南平。帝嘆曰:“靖乃銑、公_之膏盲也,古韓、白、衛、霍何以加!”八年,突厥寇太原,爲行軍總管,以江淮兵萬人屯太谷。諸將多敗,獨靖以完軍歸。太宗踐祚,授刑部尚書,兼檢校中書令。突厥部種離畔,帝方圖進取,以兵部尚書爲定襄道行軍總管,率勁騎三千繇馬邑趨惡陽嶺。頡利可汗大驚,曰:“兵不傾國來,靖敢提孤軍至此?”於是帳部數恐。靖縱諜者離其腹心,夜襲定襄,破之,可汗脫身遁磧口。進封代國公。帝曰:“李陵以步卒五千絕漠,然卒降匈奴,其功尚得書竹帛。靖以騎三千,蹀血虜庭,遂取定襄,古未有輩,足澡吾渭水之恥矣!”頡利走保鐵山,遣使者謝罪,請舉國內附。以靖爲定襄道總管往迎之,又遣鴻臚卿唐儉、將軍安修仁慰撫。靖謂副將張公謹曰:“詔使到,虜必自安,若萬騎齎二十日糧,自白道襲之,必得所欲。”公謹曰:“上已與約降,行人在彼,奈何?”靖曰:“機不可失,韓信所以破齊也。如唐儉輩何足惜哉!”督兵疾進,行遇候羅,皆俘以從,去其牙七里乃覺,部衆震潰,斬萬餘級,俘男女十萬,禽其子疊羅施,殺義成公主。頡利亡去,爲大同道行軍總管張寶相禽以獻。於是斥地自陰山北至大漠矣。帝因大赦天下,賜民五日_。御史大夫蕭_劾靖持軍無術,縱士大掠,散失奇寶。帝召責之,靖無所辯,頓首謝。帝徐曰:“隋史萬歲破達頭可汗,不賞而誅。朕不然,赦公之罪,錄公之功。”乃進左光祿大夫,既而曰:“向人譖短公,朕今悟矣。”遷尚書右僕射。靖每參議,恂恂似不能言,以沈厚稱。頃之,吐谷渾寇邊。帝謂侍臣曰:“靖能復起爲帥乎?”靖往見房玄齡,曰:“吾雖老,尚堪一行。”帝喜,以爲西海道行軍大總管,任城王道宗、侯君集、李大亮、李道彥、高甑生五總管兵皆屬。軍次伏俟城,吐谷渾盡火其莽,退保大非川。諸將議,春草未牙,馬弱不可戰。靖決策深入,遂逾積石山。大戰數十,多所殺獲,殘其國,國人多降,吐谷渾伏允愁蹙自經死。靖更立大寧王慕容順而還。甑生軍繇鹽澤道,後期,靖簿責之。既歸而憾,與廣州長史唐奉義告靖謀反,有司按驗無狀,甑生等以誣罔論。靖乃闔門自守,賓客親戚一謝遣。改衛國公。帝將伐遼,召靖入,謂曰:“公南平吳,北破突厥,西定吐谷渾,惟高麗未服,亦有意乎?”對曰:“往憑天威,得效尺寸功。今疾雖衰,陛下誠不棄,病且瘳矣。”帝憫其老,不許。病甚,帝幸其第,流涕曰:“公乃朕生平故人,於國有勞。今疾若此,爲公憂之。”薨,年七十九。
孫子曰:“兵之情主速。”靖謂兵機以速爲神。又曰:“亂而取之。”靖因敵散亂擊而破之。又曰:“出其不意。”靖破馮惠亮及頡利。又曰:“死間者,爲誑於外。”靖因唐儉使虜而襲破突厥是也。
●唐李_
李_,字懋功,曹州離狐人。本姓徐氏。隋大業末,韋城翟讓爲盜,_年十七,往從之。說曰:“公鄉壤不宜自剽殘,宋、鄧商旅之會,御河在中,舟艦相屬,往邀取之,可以自資。”讓然之。李密亡命雍丘,_說讓推密爲主。以奇計破王世充。時河南、山東大水,隋帝令飢人就食黎陽倉,吏不時發,死者日萬數。_說密曰:“天下之亂本於飢,今若取黎陽粟以募兵,大事濟矣。”密以麾下兵五千付_,濟河,襲黎陽,守之。開倉縱食,旬日,勝兵至二十萬。宇文化及引兵北上,密使_守倉,周掘塹以自環。化及攻之,_爲地道出鬥,化及敗,引去。武德二年,密歸朝廷,其地東屬海,南至江,西直汝,北抵魏郡,_統之,未有所屬。謂長史郭孝恪曰:“人衆土宇,皆魏公有也。吾若獻之,是利主之敗爲己功,吾所羞也。”乃錄郡縣戶口以啓密,請自上之。使至,高祖訝無表,使者以意聞。帝喜曰:“純臣也。”詔授黎州總管,封英國公。賜姓,附宗正屬籍。詔_總河南、山東兵以拒王世充。及密以謀反誅,帝遣使示密反狀。_請收葬,詔從之。_爲密服,葬訖乃釋。俄爲竇建德所陷,質其父,使復守黎陽。三年,自拔來歸。從秦王伐東都,戰有功。東略地至虎牢,降鄭州司兵沈悅。平建德,俘世充,乃振旅還,秦王爲上將,_爲下將,皆服金甲,乘戎輅,告捷於廟。太宗即位,拜幷州都督。貞觀三年,爲通漠道行軍總管,出雲中,與突厥戰,走之。引兵與李靖合,因曰:“頡利若度磧,保於九姓,恐不可得。我若約齎薄之,不戰縛虜矣。”靖大喜,以與己合,於是意決。靖率衆夜發,_勒兵從之。頡利慾走磧,_前屯磧口,不得度,由是酋長率部落五萬降於_。詔拜光祿大夫,行幷州大都督府長史。父喪解,奪哀還官,徙封英。治幷州十六年,以威肅聞。帝嘗曰:“煬帝不擇人守邊,勞中國築長城以備虜。今我用_守並,突厥不敢南,賢於長城遠矣!”后帝自將徵高麗,以_爲遼東道行軍大總管。破蓋牟、遼東、白崖等城,從戰駐畢山,功多,封一子爲郡公。延陀部落亂,詔將二百騎發突厥兵討之,大戰烏德_山,破之,降其首領梯貞達幹,而可汗咄摩支遁入荒谷,磧北遂定。_既忠力,帝謂可託大事。嘗暴疾,醫曰:“用須灰可治。”帝乃自剪須以和藥。及愈,入謝,頓首流血。帝曰:“吾爲社稷計,何謝爲!”後留宴,顧曰:“朕思屬幼孤,無易公者。公昔不遺李密,豈負朕哉?”_感涕,因齧指流血。俄大醉,帝親解衣覆之。帝疾,謂太子曰:“爾於_無恩,今以事出之,我死,宜即授以僕射,彼必致死力矣!”乃授疊州都督。高宗立,遂爲尚書左僕射。太宗時,_以畫像凌煙閣,至是,帝覆命圖其形,自序之。高麗莫離支男生爲其弟所逐,遣子乞師。詔_爲遼東道行軍大總管,率兵二萬討之。破其國,執高藏、男建等,裂其地州縣之。詔_獻俘昭陵,明先帝意,具軍容告於廟。進位太子太師。總章二年,卒,年八十六。帝曰:“_奉上忠,事親孝,歷三朝未嘗有過,性廉謹,不立產業。今亡,當無贏貲。有司其厚恤之。”初,_拔黎陽倉,就食者衆,高季輔、杜正倫往客焉,及平虎牢,獲戴胄,鹹引見臥內,推禮之,後皆爲名臣,世以_知人。平洛陽,得單雄信,故人也。表其材武,且言:“若貸死,必有以報,請納官爵以贖。”不許。乃號慟,割股肉蹈之曰:“生死永決,此肉同歸於土!”爲收養其子焉。其用兵多籌算,料敵應變,皆契事機。聞人善,抵掌嗟嘆。及戰勝,必推功於下。得金帛,盡散之士卒,無私貯。然持法嚴,故人爲之用。臨事選將,必訾相其奇 福艾者遣之。或問其故,答曰:“薄命之人,不足與成功名。”既沒,士皆爲流涕。孫子曰:“輔周則國必強。”_守幷州,太宗以謂賢於長城。又曰:“戰勝攻取不修其功者,兇。”_每戰勝必推功於下。又曰:“擇人而任之。”_之選將,必遣奇 福艾者是也。
●唐蘇定方
蘇烈,字定方,以字行,冀州武邑人。父邕,當隋季,率裏中數千人爲本郡討賊。定方驍悍有氣決,年十五,從父戰,數先登陷陣。邕卒,代領其衆,破劇賊張金稱、楊公卿,追北數十里。自是賊不捨境,鄉黨賴之。貞觀初,從李靖襲突厥頡利於磧口,率_馬二百爲前鋒,乘霧行,去賊一里許,霧霽,見牙帳,馳殺數十百人,頡利及隋公主惶窘各遁去,靖亦尋至,餘黨悉降。從蔥嶺道大總管程知節徵賀魯,至鷹娑川,賀魯率二萬騎來拒,總管蘇海政連戰未決,鼠尼施等復引二萬騎爲援。定方始休士,見塵起,率精騎五百,逾嶺馳搗賊營,賊衆大潰,殺千餘人,所棄鎧仗、牛馬藉籍山野不可計。副總管王文度疾其功,謬謂知節曰:“賊雖走,軍死傷者衆。今當結輜重陳間,被甲而趨,賊來即戰,是謂萬全。”又矯制收軍不深入。於是馬癯卒勞,無鬥志。定方說知節曰:“天子詔討賊,今反自守,何功之立哉?且公爲大將,而閫外之事不得專,顧副將乃得專之,胡不因文度待天子命?”不從。至恆篤城,有胡人降,文度猥曰:“師還而降,且爲賊,不如殺之,取其貲。”定方曰:“此乃自作賊耳,寧曰伐叛!”及分財,定方一不取。太宗知之,比知節等還,悉下吏,當死,貸爲民。擢定方伊麗道行軍大總管,復徵賀魯,以任雅相、回紇婆潤爲副。出金山北,先擊處木昆部,破之,俟斤_獨祿擁衆萬帳降,定方撫之,發其千騎並回紇萬人,進至曳河。賀魯率十姓兵十萬拒戰,輕定方兵少,舒左右翼包之。定方今步卒據高,攢_外向,親引勁騎陣北原,賊三突步陣,不能入,定方因其亂擊之,鏖戰三十里,斬首數萬級,賊大奔。明日,振兵復進,五弩矢畢舉衆降,賀魯獨與處木昆屈律啜數百騎西走。定方令副將蕭嗣業、回紇婆潤率雜虜兵趨邪羅斯川追北,定方與雅相領新附兵絕其後。會大雪,吏請少休,定方曰:“虜恃雪,方止舍,謂我不能進,若縱使遠遁,則莫能禽。”遂勒兵進至雙河,與彌射、步真合,距賀魯所百里,下令陣而行,薄金牙山。方賀魯將畋,定方縱擊,破其牙下數萬人,悉歸所部。賀魯走石國,彌射子元爽以兵與嗣業會,縛賀魯以還。由是修亭障,列蹊隧,定疆畛,問疾收_,唐之州縣極西海矣。高宗臨軒,定方戎服奉賀魯以獻。策功拜左驍衛大將軍、邢國公。會思結闕俟斤都曼先鎮諸胡,劫所部及疏勒、朱俱波、偈_陀三國復叛,詔定方還爲安撫大使。率兵至葉葉水,而賊堞馬頭川。定方選精卒萬、騎三千襲之,晝夜馳三百里,至其所。都曼驚,戰無素,遂大敗,走馬頭城。師進攻之,都曼計窮,遂面縛降。俘獻於乾陽殿,有司請論如法。定方頓首請曰:“臣向諭陛下意,許以不死,願丐其命。”帝曰:“朕爲卿全信。”乃宥之。蔥嶺以西遂定。遷左武衛大將軍。出爲神丘道大總管,率師討百濟。自成山濟海至熊津口,賊瀕江屯兵,定方出左涯,乘山而陣,與之戰,賊敗死者數千。王師乘潮而上,舳艫銜尾進,鼓而噪,定方將步騎夾引,直趨其都城。賊傾國來,酣戰,破之,殺虜萬人,乘勝入其郛,王義慈及太子隆北走。定方進圍其城,義慈子泰自立爲王,率衆固守。義慈之孫文思曰:“王與太子出,而叔豈得擅爲王?若王師還,我父子安得全?”遂率左右縋城下,人多從之,泰不能止。定方使士登城,建唐旗幟。於是泰開門請命,其將禰植與義慈降,隆及諸城送款,百濟平,俘義慈、隆、泰等獻東都。定方所滅三國,皆生執其王,賞賚珍寶不勝計。乾封二年,卒。
孫子曰:“微乎微乎,至於無形。”定方乘霧行而破頡利。又曰:“速乘人之不及。”定方見塵起而馳搗賊營。又曰:“出其不意。”定方知虜恃雪而追掩是也。
●唐薛仁貴
薛仁貴,絳州龍門人。少貧賤,以田爲業。其妻曰:“夫有高世之材,要須遇時乃發。今天子自徵遼東,求猛將,此難得之時,君盍圖功名以自顯?”乃往應募。王師攻安市城,高麗莫離支遣將高延壽等率兵二十萬拒戰,太宗命諸將分擊之。仁貴恃驍悍,欲立奇功,乃著白衣自_顯,持戟,腰_兩弓,呼而馳,所向披靡。軍乘之,賊遂奔潰。帝望見,遣使馳問:“先鋒白衣者誰?”曰:“薛仁貴。”帝召見,嗟異,賜金帛人馬甚衆,授遊擊將軍。師還,帝謂曰:“朕舊將皆老,欲擢驍勇付閫外事,莫如卿者。朕不喜得遼東,喜得_將。”遷右領軍中郎將。蘇定方討賀魯,仁貴上疏曰:“臣聞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明其爲賊,敵乃可服。今泥熟不事賀魯,爲其所破,虜系妻子。王師有於賀魯部落轉得其家口者,宜悉取以還,厚加賚遣,使百姓知賀魯爲暴而陛下至德也。”帝納之,遂還其家屬,泥熟請隨軍效死。詔副鄭仁泰爲鐵勒道行軍總管。將行,宴內殿,帝曰:“古善射有穿七札者,卿試以五甲射焉。”仁貴一發洞貫,帝大驚,更取堅甲賜之。時九姓衆十餘萬,令驍騎數十人來挑戰,仁貴發三矢,輒殺三人,於是虜氣懾,皆降。仁貴慮爲後患,悉坑之。轉討磧北餘衆,禽僞葉護兄弟三人以歸。軍中歌曰:“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九姓遂衰。鐵勒有思結、多覽葛等部,先保天山,及仁泰至,懼而降,仁泰不納,虜其家以賞軍,賊相率遁去。吐蕃入寇,命爲邏娑道行軍大總管,率將軍阿史那道真、郭待封擊之,以援吐谷渾。待封嘗爲鄯城鎮守,與仁貴等夷,及是,恥居其下,頗爲節度。初,軍次大非川,將趨烏海,仁貴曰:“烏海地險而瘴,吾入死地,可謂危道,然速則有功,遲則敗。今大非嶺寬平,可置二柵,悉內輜重,留萬人守之,吾倍道淹賊不整,滅之矣。”乃約齎,至河口,遇賊,破之,多所殺掠,獲牛羊萬計。進至烏海城,以待後援。待封初不從,領輜重踵進,吐蕃率衆二十萬邀擊取之,糧仗盡沒,待封保險。仁貴退軍大非川,吐蕃益兵四十萬來戰,王師大敗。仁貴與吐蕃將論欽陵約和,乃得還,吐谷渾遂沒。仁貴嘆曰:“今歲在庚午,星在降婁,不應有事西方,鄧艾所以死於蜀,吾固知必敗。”有詔原死,除名爲庶人。未幾,高麗餘衆叛,起爲雞林道總管。復坐事貶象州,會赦還。帝思其功,乃召見曰:“今遼西不寧,瓜、沙路絕,卿安得高枕不爲朕指麾耶?”於是拜瓜州長史、右領軍衛將軍、檢校代州都督,率兵擊突厥元珍於雲州。突厥問曰:“唐將謂誰?”曰:“薛仁貴。”突厥曰:“吾聞薛將軍流象州死矣,安得復生?”仁貴脫兜鍪見之,突厥相視失色,下馬羅拜稍稍遁去。仁貴因進擊,大破之,斬首萬級,獲生口三萬,牛馬稱是。永淳二年,卒。
孫子曰:“將者,國之輔。”仁貴立功而太宗喜得_將。又曰:“三軍可奪氣。”仁貴發三矢而虜氣懾。又曰:“上下同欲者,勝。”仁貴將帥不和而有大非川之敗。又曰:“天地孰得?”仁貴謂歲在庚午,不應有事西方。又曰:“將軍可奪心。”仁貴脫兜鍪而突厥遁是也。
●唐裴行儉
裴行儉,字守約,絳州聞喜人。貞觀中,舉明經,調左屯衛倉曹參軍。時蘇定方爲大將軍,謂曰:“吾用兵,世無可教者,今子也賢。”乃盡畀以術。儀鳳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誘蕃落以動安西,與吐蕃連和,朝廷欲討之。行儉議曰:“吐蕃叛援方熾,敬玄失律,審禮喪元,安可更爲西方生事?今波斯王死,其子泥涅師質京師,有如遣使立之,即路出二蕃,若權以制事,可不勞而成功也。”帝因詔行儉冊送波斯王,且爲安撫大食使。經莫賀延磧,風礫晝冥,導者迷,將士飢乏。行儉止營,致祭,令曰:“水泉非遠。”衆少安。俄而云徹風恬,行數百步,水草豐美,後來者莫識其處。衆皆驚,以方漢貳師將軍。至西州,諸蕃郊迎,行儉召豪傑千餘人自隨。揚言:“大熱,未可以進,宜駐軍須秋。”都支覘知之,不設備。行儉徐召四鎮酋長,僞約畋,謂曰:“吾念此樂未始忘,孰能從吾獵者?”於是子弟願從者萬人,乃陰勒部伍。數日,倍道而進,去都支帳十餘裏,先遣其所親問安否,外若閒暇,非討襲者。又使人趣召都支。都支本與遮匐計,及秋拒使者,已而聞軍至,倉卒不知所出,率子弟五百餘人詣營謁,遂禽之。是日,傳契箭,召諸部酋長悉來請命,並執送碎葉城。簡精騎,約齎,襲遮匐。道獲遮匐使者,釋之,俾前往諭其主,並言都支已禽狀,遮匐乃降,悉俘至京師。將吏爲刻石碎葉城以紀功。帝親勞宴,曰:“行儉提孤軍深入萬里,兵不血刃,而叛黨禽夷,可謂文武兼備矣,其兼授二職。”即拜禮部尚書兼右衛大將軍。調露元年,突厥阿史德溫傅反,單于管二十四州叛應之,衆數十萬。都護蕭嗣業討賊不克,死敗係踵。詔行儉爲定襄道行軍大總管討之。率大僕少卿李思文、營州都督周道務部兵十八萬,合西軍程務挺、東軍李文_等,總三十餘萬,旗幟亙千里行,儉鹹節制之。先是,嗣業饋糧,數爲虜鈔,軍餒死。行儉曰:“以謀制敵可也。”因詐爲糧車三百乘,車伏壯士五輩,齎陌刀、勁弩,以羸兵挽進,又伏精兵踵其後。虜果掠車,羸兵走險。賊驅就水草,解鞍牧馬。方取糧車中,而壯士突出,伏兵至,殺獲幾盡,自是糧車無敢近者。大軍次單于北,暮,已立營,塹壕既周,行儉更命徙營高岡。吏白:“士安堵,不可擾。”不聽,促徙之。比夜,風雨暴至,前立營所,水深丈餘,衆莫不駭嗟,問何以知之,行儉曰:“自今第如我節制,毋問我所以知也。”賊據黑山,數戰皆敗,行儉縱兵,前後殺虜不可勝計。僞可汗泥熟匐爲其下所殺,持首來降,又禽大首領奉職而還,餘黨走狼山。行儉既還,阿史那伏念僞稱可汗,復與溫傅合。明年,行儉還總諸軍,頓代州之陘口,縱反間,說伏念,令與溫傅相貳。伏念懼,密送款,且請縛溫傅自效。行儉祕不布,密以聞。後數日,煙塵漲天而南,斥候惶駭,行儉曰:“此伏念執溫傅來降,非他也。且受降如受敵。”乃敕嚴備,遣單使往勞。既而果然。於是,突厥餘黨悉平。帝悅,遣戶部尚書崔知悌勞軍。初,行儉許伏念以不死,侍中裴炎害其功,建言:“伏念爲程務挺脅逐,又磧北迴紇逼之,計窮而降。”卒斬伏念及溫傅于都市,行儉之功不錄。行儉嘆曰:“渾、_之事,古今恥之。但恐殺降則後無復來矣!”遂稱疾不出。永淳元年,卒。行儉通陰陽、歷術,每戰,豫道勝日。善知人,所引偏裨,若程務挺、崔智_、王方翼、黨金毗、郭大封、李多祚、黑齒常之,類爲世名將,_奏至剌史將軍者數十人。嘗賜馬及珍鞍,令史私馳馬,馬蹶鞍壞,懼而逃。行儉招還之,不加罪。初,平都支、遮匐,獲環寶不貲,藩酋將士願觀焉,行儉因宴,遍出示坐者。有瑪瑙盤廣二尺,文彩粲然,軍吏趨跌盤碎,惶怖,叩頭流血。行儉笑曰:“爾非故也,何至是?”色不少吝。帝賜都支資產皿金三千餘物,橐駝馬牛稱是,行儉分給親故洎麾下,數日輒盡。
孫子曰:“用而示之不用。”行儉實欲襲都支,而僞示以閒暇。又曰:“因利而制權。”行儉因敵鈔掠而伏兵糧車。又曰:“犯之以事,勿告以言。”行儉不告士卒以徙營之由。又曰:“事莫密於間。”行儉縱反間而縛溫傅是也。
●唐唐休_
唐 ,安休_,以字行,京兆始平人。舉明經高第,爲營州戶曹參軍。會突厥誘奚、契丹叛,都督周道務以兵授休_,破之於蜀護山,數馘多,遷朔州長史。永淳中,突厥圍豐州,都督崔智辨死戰,朝廷議棄豐保靈、夏。休_以爲不可,上疏曰:“豐州控河遏寇,號爲襟帶,自秦、漢以來,常郡縣之。土田良美。宜耕牧。隋季喪亂,不能堅守,乃遷就寧、慶,戎羯得以乘利而交侵,始以靈、夏爲邊。唐初,募人以實之,西北一隅得以完固。今而廢之,則河傍地復爲賊有,而靈、夏亦不足自安,非國家利也。”高宗從其言。垂拱中,遷安西副都護。會吐蕃破焉耆,安息道大總管韋待價等敗,休_收其潰亡,以定西土,授靈州都督。乃陳方略,請復四鎮。武后遣王孝傑拔龜茲等城,自休_倡之。聖歷中,授涼州都督、右肅政御史大夫、持節隴右諸軍副大使。吐蕃大將_莽布支率騎數萬寇涼州,入洪源谷。休_以兵數千臨高望之,見賊旗鎧鮮明,謂麾下曰:“吐蕃自欽陵死,贊婆降,莽布支新將兵,欲以示武,且其下皆貴臣酋豪子弟,騎雖精,不習戰,吾爲諸君取之。”乃被甲先登,六戰皆克,斬一將,獲首二千五百,築京觀而還。吐蕃來請和,既宴,使者屢覘休_,後問焉,對曰:“洪源之戰,是將軍多殺臣士卒,其勇無比,今願識之。”後嗟異,擢爲右武威、金吾二衛大將軍。西突厥烏質勒失諸蕃和,舉兵相攻,安西道閉。武后詔休_與宰相計議,不少選,畫所當施行者。既而邊州建請屯置,盡如休_策。後曰:“恨用卿晚。”進拜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後誚楊再思、李嶠、姚元崇等曰:“休_練知邊事,卿輩十不當一。”改太子右庶子,仍知政事。會契丹入塞,復以夏官尚書檢校幽營等州都督、安東都護。延和元年,卒,年八十六。休_以儒者號知兵,自碣石逾四鎮,其間綿地幾萬裏,山川夷阻,障塞之要,皆能言之,故行師料敵未嘗敗。惟張仁願議築受降城,而休_獨謂不可,卒就之,而漠南無虜患。始老,已逾八十,猶託倚權近求複用,頗爲時譏訾雲。
孫子曰:“厲於廊廟之上,以誅其事。”休_對武后計議邊事,盡如其策。又曰:“計險厄遠近,上將之道。”休_于山川夷阻,皆能言之是也。
●唐張仁願
張仁願,華州下_人。本名仁_,以睿宗諱音近避之。有文武材。武后時,累遷殿中侍御史。萬歲通天中,監察御史孫承景監清邊軍,戰還,自圖先鋒當矢石狀。武后嘆曰:“御史乃能如是乎!”擢爲右肅政臺中丞,詔仁願即敘其麾下功。仁願先問承景破敵曲折,承景實不行,所問皆窮。仁願劾奏承景罔上,虛列虜級。貶爲崇仁令,以仁願代爲中丞,檢校幽州都督。默啜寇趙、定,還出塞,仁願以兵邀之,賊引去。遷幷州都督長史。朔方軍總管沙吒忠義爲突厥所敗,詔仁願攝御史大夫代之。既至,賊已去,引兵踵擊,夜掩其營破之。始,朔方軍與突厥以河爲界。北涯有拂雲祠,突厥每犯邊,必先謁祠禱解,然後料兵渡而南。時默啜悉兵西擊突騎施,仁願請乘虛取漠南地,於河北築三受降城,絕虜南寇路。唐休_以爲:“兩漢以下皆北守河,今築城虜腹中,終爲所有。”仁願固請,中宗從之。表留歲滿兵以助功,咸陽兵二百人逃歸,仁願禽之,尺斬城下,軍中股慄,役者盡力,六旬而三城就。以拂云爲中城,南直朔方,西城南直靈武,東城南直榆林,三壘相拒各四百餘裏,其北皆大磧也,斥地三百里而遠。又於牛頭朝那山北置烽候千八百所。自是突厥不敢逾山牧馬,朔方益無寇,歲損費億計,減鎮兵數萬。初建三城也,不置壅門、曲敵、戰格。或曰:“邊城無守備,可乎?”仁願曰:“兵貴攻取,賤退守。寇至,當併力出拒,有回望城者斬。何事守備,退忸其心哉!”後常元楷代爲總管,始築壅門,議者益重仁願而輕元楷。景龍二年,拜左衛大將軍、同中書門下三品,封韓國公。還朝,卒。仁願爲將,號令嚴,將吏信伏,按邊撫帥,賞罰必直功罪。後人思之,爲立祠受降城,出師輒享焉。宰相文武兼者,當時稱李靖,郭元振、唐休_、仁願雲。
孫子曰:“能使敵人不得至者,害之也。”仁願築受降城,而絕虜南寇路。又曰:“兵之情,圍則御,不得已則闕。”仁願不置壅門,而令使併力拒敵。又曰:“賞罰孰明。”仁願賞罰必直功過是也。
●唐王_
王_,滄州景城人。擢明經高第,嘗爲桂州都督。州有兵,舊常仰餉衡、永。_始築羅郛,罷戍卒,埭江,開屯田數千頃,以息轉曹,百姓賴之。後遷朔方軍副大總管、安北大都護。吐蕃以精甲十萬寇臨洮,次大來谷,其酋坌達延以兵踵而前。_率所部二千與臨洮軍合,料奇兵七百,易胡服,夜襲,去賊五里。令曰:“前遇寇,士大呼,鼓角應之。”賊驚,疑伏在旁,自相鬥死者萬計。俄而薛訥至武階,距大來二十里,賊陣兩軍間,亙一舍而近。_往迎訥,夜使壯士銜枚鏖突,虜駭引去,追至洮水,敗之,俘獲如積。後突厥默啜爲拔曳固所殺,其下多降,分置河曲。既而小殺繼立,降者稍稍叛去。 上言:“突厥向以國亂,故款塞。今徙處河曲,使內伺邊鄙,久必爲患。虜脫南牧,降帳必與連衡,以相應接,表裏有敵,雖韓、彭、孫、吳,無所就功。請至農隙,令朔方軍大陳兵,召酋豪,告以禍福,啖以金繒,且言南方麋鹿魚米之饒,並遷置淮右、河南。不二十年,漸服諸華,料以充兵,則皆勁卒。議者若謂降狄不可以南處,則高麗舊俘置沙漠之西,城傍編夷居青、徐之右,何獨降胡不可徙歟?臣復料議者必曰:故事,置於河曲,前日已寧,今無獨異。且往者頡利破亡,邊鄙安定,故降戶得以久安。今虜未殄滅,此降人皆戚屬,固不與往年同也。臣請以三策料之:悉其部落置內地,獲精兵之實,閉黠虜之患,此上策也;亭障之下,蕃華參處,廣屯戍,爲備擬,費甚人勞,下策也;置之朔塞,滋成禍萌,此無策也。不然,前至河冰,且必有變。”書未報,而虜已叛,乃敕_將幷州兵濟河以討。_間行,卷甲舍幕趨山谷,夜遇雪,恐失期,誓於神曰:“_事君不以忠,不討有罪,天所殛者,當自蒙罰,士衆無罪。心誠忠,而天監之,則止雪反風,以獎成功。”俄而和齊。時叛胡分二道走,_自東道追及之,獲級二千。以功遷左散騎常侍、朔方行軍大總管。蘭也胡康待賓據長泉反,陷六州,詔郭知運與_討平之。元宗以宮人賜知運等,_獨不敢取,曰:“臣之事君,猶子事父,詎有嘗近闈掖而臣子敢當乎?誓死以免。”見聽。初,_奏:“朔方兵力有餘,願罷知運,獨當戍。”未報,而知運至,故不協。_所降附,知運輒縱擊,賊意_賣己,乃復叛。卒,贈尚書左丞相。_氣貌偉特,時謂爲獨虎相。感慕節義,有古人風。其操下肅一,吏人畏愛。
孫子曰:“動如雷震。”_令士卒大呼,鼓角應之,而敵驚潰。又曰:“卒善而養之。”_以降虜料以充兵,則皆勁卒。又曰:“上下同欲者,勝。”_與知運不協而賊叛是也。
●唐郭元振
郭震,字元振,魏州貴鄉人,以字行。少有大志,十六爲太學生。家嘗送資錢四十萬,會有 服者叩門,自言五世未葬,願假以治喪。元振舉與之,無少吝,一不質名氏。十八舉進士,爲通泉尉。會吐蕃乞和,其大將論欽陵請罷四鎮兵,披十姓之地,乃以元振充使,因覘虜情。還,上疏曰:“利或生害,害亦生利。國家之患,唯吐蕃與默啜耳。今皆和附,是將大利於中國也。若圖之不審,害且隨之。欽陵欲裂十姓地,解四鎮兵,此動靜之機,不可輕也。若直遏其意,恐邊患必甚於前,宜以策緩之,使其和望勿絕,而惡不得萌,固當取捨審也。夫患在外者,十姓、四鎮是也;患在內者,甘、涼、瓜、肅是也。關隴屯戍,向三十年,力用困竭,脫甘、涼有一日警,豈堪廣調發耶?善爲國者,先料內以敵外,不貪外以害內,然後安平可保。欽陵以四鎮近己,畏我侵掠,此吐蕃之要;然青海、吐渾密邇蘭、鄯,易爲我患,亦國家之要。今宜報欽陵曰:‘四鎮本扼諸蕃走集,以分其力,使不得並兵東侵。今委之,則蕃力益強,易以擾動。保後無東意,當以吐渾諸部、青海故地歸於我,則俟斤部落還吐蕃矣。’此足杜欽陵口,而和議未絕。且四鎮久附,其倚國之心,豈與吐蕃等?今未知利害情實而分裂之,恐傷諸國意,非制御之算。”後從之。又言:“吐蕃倦徭戍久矣,鹹願解和。以欽陵欲裂四鎮,專制其國,故未歸款。陛下誠能歲發和親使,而欽陵常不從,則其下必怨,設欲大舉,固不能,斯離間之漸也。”後然其計。後數年,吐蕃君臣相猜攜,卒誅欽陵。久之,突厥、吐蕃聯兵寇涼州,後方御洛城門宴,邊報遽至,因輟樂,拜元振爲涼州都督,即遣之。初,州境輪廣才四百里,虜來必傅城下。元振始於南硤口置和戎城,北磧置白亭軍,制束要路,遂拓境千五百里,自是州無虜憂。又遣甘州剌史李漢通_田,盡水陸之利,稻收疊衍。舊涼州粟斛售數千,至是歲數登,至匹縑易數十斛,支_十年,牛羊被野。治涼五歲,善撫御,夷夏畏慕。西突厥酋烏質勒部落盛強,款塞願和,元振即牙帳與計事。會大雨雪,元振立不動,至夕凍冽。烏質勒已老,數拜伏,不勝寒,會罷即死。其子娑葛以元振計殺其父,謀勒兵襲擊。副使解琬知之,勸元振夜遁,元振不聽,堅臥營爲不疑者。明日,素服往吊,道逢娑葛兵。虜不意元振來,遂不敢逼,揚言迎衛。進至其帳,修吊贈禮,哭甚哀,爲留數十日助喪事。娑葛感義,更遣使獻馬五千、駝二百、牛羊十餘萬。制詔元振爲金山道行軍大總管。烏質勒之將闕啜忠節與娑葛交怨,屢相侵,而闕啜兵弱不支。元振奏請追闕啜入宿衛,徙部落置瓜、沙間,詔許之。闕啜遂行。至播仙城,遇經略使周以悌,以悌說之曰:“國家厚秩待君,以部落有兵故也。今獨行入朝,一羈旅胡人耳,何以自全?”乃教重寶賂宰相,無入朝;請發安西兵導吐蕃以擊娑葛;求阿史那獻爲可汗以招十姓;請郭虔_使拔汗那_其鎧馬以助軍,既得復仇,部落更存。闕啜然之,即勒兵擊于闐坎城,下之。因所獲,遣人間道齎黃金分遺宗楚客,使就其謀。元振知之,上疏曰:“國家往歲不與吐蕃十姓、四鎮而不擾邊者,蓋其諸豪泥婆羅等屬國自有攜貳,故贊普南征,身殞寇庭,國中大亂,嫡庶競立,將相爭權,自相剪屠,士馬疫癘,才力困窮,顧人事、天時兩不諧契,所以屈志於漢,非實忘十姓、四鎮也。如其有力,後且必爭。今忠節忽國家大計,欲爲吐蕃鄉導主人,四鎮危機恐從此啓。吐蕃得志,忠節亦當在賊掌股,若焉復得事我哉?往吐蕃於國無有恩力,猶欲爭十姓、四鎮。今若效力立恩,則請分于闐、疏勒者,欲何理抑之?且其國諸蠻及婆羅門方自嫌阻,藉令求我助討者,亦何以拒之?是以古之賢人,不望夷狄妄惠,非不欲其力,懼後求無厭,益生中國事也。臣愚以爲用吐蕃之力,不見其便。又請阿史那獻者,豈非以可汗子孫能招綏十姓乎?且斛瑟羅及懷道與獻父元慶、叔僕羅、兄_子,俱可汗子孫也。往四鎮以他匐十姓之亂,請元慶爲可汗,卒亦不能招來,而元慶沒賊,四鎮淪陷。忠節亦嘗請以斛瑟羅及懷道爲可汗矣,十姓來附而碎葉幾危。又吐蕃亦嘗以_子、僕羅並拔布爲可汗矣,亦不能得十姓而皆自亡滅。此非佗,其子孫無惠下之才,恩義素絕故也。豈力不能招懷,且復爲四鎮患,則冊可汗子孫其效固試矣。獻又遠於其父兄,人心何繇即附,若兵力足取十姓,不必要須可汗子孫也。又請以郭虔__兵稅馬於拔汗那。往虔_已嘗與忠節擅入其國,臣時在疏勒,不聞得一甲一馬,而拔汗那挾忿侵擾,南導吐蕃,將_子,以擾四鎮。且虔_往至拔汗那國,四面無助,若履虛邑,猶引_子爲敝。況今北有娑葛,知虔_之西,必引以相援,拔汗那倚堅城而抗於內,突厥邀伺於外,虔_等豈能復如往年得安易之幸哉?”疏奏不省。楚客等因建遣攝御史中丞馮嘉賓持節安撫闕啜,以御史呂守素處置四鎮,以牛師獎爲安西副都護,代元振領甘、涼兵,召吐蕃併力擊娑葛。娑葛之使娑臘知楚客謀,馳報之。娑葛怒,即發兵出安西、撥換、焉耆、疏勒各五千騎。於是闕啜在計舒河與嘉賓會,娑葛兵奄至,禽闕啜,殺嘉賓、呂守素、牛師獎,遂陷安西,四鎮路絕。元振屯疏勒水上,未敢動。楚客復表周以悌代元振,且以阿史那獻爲十姓可汗,置軍焉耆以取娑葛。娑葛遺元振書,且言:“無仇於唐,而楚客等受闕啜金,欲加兵擊滅我,故懼死而鬥。且請斬楚客。”元振奏其狀。楚客大怒,誣元振有異圖,召將罪之。元振使子鴻間道奏乞留西土,不敢歸京師。以悌乃得罪,流白州,而赦娑葛。睿宗立,召爲太僕卿。將行,安西酋長有嫠面哭送者,旌節下玉門關,去涼州猶八百里,城中爭具壺漿歡迎,都督嗟嘆以聞。進同中書門下三品。玄宗講武驪山,既三令,帝親鼓之,元振遽奏禮止,帝怒軍容不整,引坐纛下,將斬之。劉幽求、張說扣馬首諫曰:“元振有大功,雖得罪,當宥。”乃赦死,流新州。開元元年,帝思舊功,起爲饒州司馬。道病卒。
孫子曰:“智者必雜於利害。”元振請不罷四鎮兵。又曰:“親而離之。”元振間吐蕃而誅欽陵。又曰:“能使敵人不得至者,害之也。”元振置和戎、白亭二城,而虜不得近涼州是也。
●唐李嗣業
李嗣業,字嗣業,京兆高陵人。長七尺,膂力絕衆。開元中,從安西都護來曜討十姓蘇祿,先登捕虜,累功爲昭武校尉。後應募安西,軍中初用陌刀,而嗣業尤善,每戰必爲先鋒,所向摧北。高仙芝討勃律,表嗣業陌刀將。時吐蕃兵十萬屯娑勒城,據山瀕水,聯木作郛,以扼王師。仙芝潛軍夜濟信圖河,令曰:“及午破賊,不者皆死。”嗣業提步卒升山,頹石四面以擊賊,又立大旗先走險,諸將從之。虜不虞軍至,因大潰,投崖谷死者十七八。鼓而驅至勃律,禽其主,平之。虜號爲“神通大將”。大食運兵攻四鎮,仙芝率兵二萬深入,爲大食所敗,殘卒數千。事急,嗣業謀曰:“將軍深履賊境,後援既絕,我與將軍俱前死,尚誰報朝廷者?不如守白石嶺以爲後計。”仙芝曰:“吾方收合餘燼,明日復戰。”嗣業曰:“事去矣,不可坐須_醢。”即馳守白石,仙芝乃得還。表嗣業功,進右金吾大將軍,留爲疏勒鎮使。城一隅地,屢築輒壞,嗣業祝之,有白龍見,因其處_祠以祭,城遂不壞。漢耿恭故井久涸,禱已,泉復出。初討勃律也,通道蔥嶺,有大石塞隘,以足蹶之,抵穹壑,識者以爲至誠所感雲。安祿山反,肅宗追之,詔至,即引道,與諸將割臂盟曰:“所過郡縣,秋毫不可犯。”至鳳翔,上謁,帝喜曰:“今日卿至,賢於數萬衆。事之濟否,固在卿輩。”乃詔與郭子儀、僕固懷恩掎角。常爲先鋒,以巨_笞鬥,賊值,類崩潰。進四鎮、伊西、北庭行軍兵馬使。廣平王收長安,嗣業統前軍,陣於香積祠北。賊酋李歸仁擁精騎薄戰,王師注矢遂之,走未及營,賊大出,掩追騎,還蹂王師,於是亂不能陣。嗣業謂子儀曰:“今日不蹈萬死取一生,則軍無類矣。”即袒持長刀,大呼出陣前,殺數十人,陣復整。步卒二千以陌刀、長柯斧堵進,所向無前。歸仁匿兵營左,覘軍勢,王分回紇銳兵擊其伏,嗣業出賊背合攻之,自日中至昃,斬首六萬級,填澗壑死幾半,賊東走,遂平長安。進收東都,嗣業戰多。與子儀等圍相州,師老,諸將無功,獨嗣業被堅數奮,爲諸軍冠。中流矢,臥帳中,方愈,忽聞金鼓聲,知與賊戰,大呼,創潰,流血數升卒。嗣業忠毅憂國,不計居產,有宛馬十匹,前後賞賜,皆上於官以助軍雲。孫子曰:“將者,安危之主。”嗣業既至,肅宗謂賢於數萬衆。又曰:“死焉不得。”嗣業持刀堵進而敗歸仁是也。 卷 十
●唐李光弼
李光弼,營州柳城人。嚴毅沉果,有大略,善騎射。累遷河西王忠嗣府兵馬使。忠嗣遇之厚,雖宿將莫能比。嘗曰:“他日得我兵者,光弼也。”朔方節度使安思順愛其材,欲以女妻之,光弼引疾去。隴西節度使哥舒翰異其操,表還長安。安祿山反,郭子儀薦其能,尋加郡魏太守、河北採訪使。光弼以朔方兵五千出土門,東救常山,次真定,常山團結子弟執賊將安思義降。自顏杲卿死,郡爲戰區,露屍蔽野,酹而哭之,出爲賊幽閉者,厚恤其家。時賊將史思明、李立節、蔡希德攻饒陽,光弼得思義,不殺,問其計,答曰:“今軍行疲勞,逢敵不可支,不如按軍入守,料勝而出。虜兵炎銳,弗能持重,圖之萬全。”光弼曰:“善。”據城待。明日,思明軍二萬傅堞,光弼兵不得出,乃以勁弩五百射之,賊退,徙陣稍北。光弼出其南,夾滹沱而軍。思明雖數困,然恃近救,解鞍休士。是日,饒陽賊五千至九門,光弼諜知之,提輕兵,斂旗鼓,伺賊方飯,襲殺之且盡。思明懼,引去。光弼以范陽本賊巢窟,當先取之,揠賊根本。會潼關失守,乃拔軍入井陘。肅宗即位,詔以兵赴靈武,光弼以景城、河間兵五千入太原。前此,節度使王承業政弛謬,侍御史崔衆主兵太原,每侮狎承業,光弼素不平。及是,詔衆以兵付光弼。衆素狂易,見光弼長揖,不即付兵,光弼怒,收擊之。會使者至,拜衆御史中丞。光弼曰:“衆有罪,已前擊,今但斬侍御史。若使者宣詔,亦斬中丞。”使者內詔不敢出,乃斬衆以徇,威震三軍。至德二載,思明、希德率高秀巖、牛廷 將兵十萬攻光弼。時銳兵悉赴朔方,而麾下卒不滿萬,衆議培城以守,光弼曰:“城環四十里,賊至治之,徒疲吾人。”乃撒民屋爲_石車,車二百人挽之,石所及輒數十人死,賊傷十二。思明爲飛樓,障以木幔,築土山臨城,光弼遣穴地頹之。思明宴城下,倡優居臺上靳指天子,光弼遣人隧地禽取之。思明大駭,徙牙幔遠去,軍中皆視地後行。又潛溝營地,將沉其軍,乃陽約降。至期,以甲士守陴,遣裨校出,若送款者,思明大悅。俄而,賊數千沒於塹,城上鼓譟,突騎出乘之,俘斬萬計。思明畏敗,乃去,留希德攻太原。光弼出敢死士搏賊,斬首七萬級,希德委資糧遁走。初,賊至,光弼設公幄城隅以止息,經府門不顧。圍解,閱三宿乃歸私寢。乾元初,入朝,詔官四品以上郊謁,進兼侍中,代子儀爲朔方節度使。未幾,爲天下兵馬副元帥。光弼以河東騎五百馳東都,夜入其軍,且謂賊方窺洛,當扼虎牢,帥師東出河上。檄召兵馬使張用濟,用濟憚光弼嚴,教諸將逗留其兵。用濟單騎入謁,光弼斬之,以辛京杲代。復追都將僕固懷恩,懷恩懼,先期至。會滑汴節度使許叔冀戰不利,降賊,思明乘勝西向。光弼敦陣徐行,趨東京,謂留守韋陟曰:“賊新勝,難與爭鋒,欲詘之以計。然洛無具糧,危逼難守,公計安出?”陟曰:“益陝兵,公保潼關,可以持久。”光弼曰:“兩軍相敵,尺寸地必爭。今委五百里而守關,賊得地,勢益張。不如移軍河陽,北阻澤、潞,勝則出,敗則守,表裏相應,賊不得西,此猿臂勢也。夫辨朝廷之禮,我不如公;論軍旅勝負,公不如我。”陟不能答。遂檄河南尹縱官吏避賊,督軍趣戰守備。思明至偃師,光弼悉軍趨河陽,身以五百騎殿。賊遊騎至石橋,諸將曰:“並城而北乎?當石橋進乎?”光弼曰:“當石橋進。”甲士夜持炬徐引,部曲重堅,賊不敢逼。已入三城,衆二萬,軍才十日糧,與卒伍均少棄耳。賊憚光弼,未敢犯宮闕,頓白馬祠,治塹溝,築月城以守。賊攻光弼,與戰中_西,斬千級,執五千人。初,光弼謂李抱玉曰:“將軍能爲我守南城二日乎?”抱玉曰:“過期何若?”曰:“棄之。”抱玉許諾。即紿賊曰:“吾糧盡,明日當降。”賊喜,斂兵待期。抱玉已繕完,即請戰。賊忿欺,急攻之。抱玉出奇兵夾擊,俘獲過當,賊帥周摯引卻。與安太清合衆三萬攻北城,光弼斂軍入,登陴望曰:“彼軍雖銳,然方陣而囂,不足虞也。日中當破。”乃出戰,及期未決,召諸將曰:“彼強而可破者,亂也。今以亂擊亂,宜無功。”因問:“賊陣何所最堅?”曰:“西北隅。”召郝廷玉曰:“爲我以麾下破之。”曰:“廷玉所將步卒,請騎五百。”與之三百。復問其次,曰:“東南隅。”召論惟正,辭曰:“蕃將也,不知步戰,請鐵騎三百。”與之二百。乃出賜馬四十,分給廷玉等。光弼執大旗曰:“望吾旗,麾若緩,可觀便宜。若三麾至地,諸軍畢入,生死以之,退者斬!”既而馮堞望廷玉軍不能前,趣左右取其首來。廷玉曰:“馬中矢,非卻也。”乃命易佗馬。有裨將援矛刺賊,洞馬復,中數人,又有迎賊不戰而卻者,光弼召援矛者賜絹五百疋,不戰者斬。光弼麾旗三,諸軍爭奮,賊衆奔敗,斬首萬餘級,俘八千餘人,馬二千,軍資器械以億計,禽周摯,大清挺身走。思明未知,猶攻南城,光弼驅所俘示之,思明大懼,築壘以拒官軍。始,光弼將戰,內刃於靴,曰:“戰,危事。吾位三公,不可辱於賊。萬有一不捷,當自刎以謝天子。”及是,西向拜舞,三軍感動。太清襲懷州,守之。上元元年,加太尉、中書令。進圍懷州,思明來救,光弼再逐北。思明屯兵河清,聲渡河絕餉路。光弼壁野水渡,既夕還軍,留牙將雍希顥守,曰:“賊將高暉、李日越,萬人敵也,賊必使劫我。爾留此,賊至勿與戰,若降,與偕來。”左右竊怪語無偷。是日,思明果召日越曰:“光弼野次,爾以鐵騎五百夜取之,不然,無歸!”日越至壘,使人問曰:“太尉在乎?”曰:“去矣。”“兵幾何?”曰:“千人。”“將爲誰?”曰:“雍希顥。”日越謂其下曰:“我受命云何,今顧獲希顥,歸不免死。”遂請降。希顥與俱至,光弼厚待之,表授右金吾大將軍。高暉聞之,亦降。或問:“公降二將何易也?”光弼曰:“思明再敗,恨不得野戰,聞我野次,彼固易之,命將來襲,必許以死。希顥無名,不足以爲功。日越懼死,不降何待?高暉纔出日越之右,降者見遇,貳者得不思奮乎?”諸軍決丹水灌懷州,未下。光弼令廷玉由地道入,得其軍號,登陴大呼,王師乘城,禽太清,送之京師,獻俘太廟。思明使諜宣言賊將士皆北人,謳吟思歸。魚朝恩信然,屢上賊可滅狀。詔諭光弼,光弼固言賊方銳,未可輕動。僕固懷恩_光弼功,陰佐朝恩陳掃除計。使者來督戰,光弼不得已,令李抱玉守河陽,出師次北邙。光弼使傅山陣,懷恩曰:“我用騎,今迫險,非便地,請陣諸原。”光弼曰:“有險,可以勝,可以敗;陣於原,敗斯殲矣。且賊致死於我,不如阻險。”懷恩不從。賊據高原,以長戟七百,壯士執刀隨之,委物僞遁。懷恩軍爭剽獲,伏兵發,官軍大潰。懷州復陷,光弼渡河保聞喜,抱玉以兵寡,棄河陽。光弼請罪,帝以懷恩違令覆軍,優詔召光弼入朝。未幾,復拜太尉,兼侍中。寶應元年,進封臨淮郡王。賜鐵券,名藏太廟,圖形凌煙閣。北邙之敗,朝恩羞其策繆,故深忌光弼切骨,而程元振尤疾之。二人用事,日謀有以中傷者。吐蕃寇京師,代宗詔入援,光弼畏禍,遷延不敢行。及帝幸陝,猶倚以爲重,數存問其母,以解嫌疑。帝還長安,因拜東都留守,察其去就。光弼以久須詔書不至,歸徐州收租賦爲解。帝令郭子儀自河中輦其母還京。光弼疾篤,將吏問後事,答曰:“吾淹軍中,不得就養,爲不孝子,尚何言哉!”取所餘絹布分遺部將。尋薨,部將即以其布遂爲光弼行喪,號哭相問。帝遣使吊恤其母。光弼用兵,謀定而後戰,能以少覆衆。治師訓整,天下服其威名,軍中指顧,諸將不敢仰視。初,與郭子儀齊名,世稱“李郭”,而戰功推爲中興第一。其代子儀朔方也,營壘、士卒、麾幟無所更,而光弼一號令之,氣色乃益精明雲。
孫子曰:“攻其無備。”光弼伺敵方飯而擊之。又曰:“辭卑而益備者,進也。”光弼潛溝營地而佯約降。又曰:“我得則利,彼得亦利,爲爭地。”光弼移軍河陽而使賊不得西。又曰:“三軍可奪氣。”光弼先攻最堅而走太清。又曰:“因形而措勝於衆,衆不能知。”光弼知賊必襲而降二將是也。
●唐郭子儀
郭子儀,字子儀,華州鄭人。長七尺二寸,以武舉異等累遷單于副都護。天寶十四載,安祿山反,詔子儀充朔方節度使,率本軍東討,與李光弼合破賊史思明衆數萬於藁城。南攻趙郡,禽賊四千,還常山。思明以衆數萬尾軍,及行唐,子儀選騎五百更出挑之。三日,賊引去,乘之,又破於沙河,遂趨恆陽以守。祿山益出精兵佐思明。子儀曰:“彼恃加兵,必易我;易我,心不固,戰則克矣。”與戰未決,戮一步將以徇,士殊死鬥,遂破之,斬首二千級,俘五百人,獲馬如之。於是晝揚兵,夜搗壘,賊不得息,氣益老。乃與光弼、僕固懷恩、渾釋之、陳回光等擊賊嘉山,斬首四萬級,獲人馬萬計。思明圖範跳奔博陵。於是河北諸郡往往斬賊首,迎王師。方北范陽,會哥舒翰敗,天子入蜀,太子即位靈武,詔班師。子儀與光弼率步騎五萬赴行在。拜子儀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仍總節度。肅宗大閱六軍,鼓而南,至彭原。宰相房 自請討賊,次陳濤,師敗,衆略盡,故帝唯倚朔方軍爲根本。俄從元帥廣平王率蕃、漢兵十五萬收長安。李嗣業爲前軍,元帥爲中軍,子儀副之,王思禮爲後軍,陣香積寺之北,距澧水,臨大川,彌亙一舍。賊李歸仁領勁騎薄戰,官軍囂,嗣業以長刀突出,斬賊數十騎,乃定。回紇以騎兵繚賊背,夾攻之,斬首六萬級。賊帥張通儒夜亡陝郡。翌日,王入京師,老幼夾道呼曰:“不圖今日復見官軍!”王休士三日,遂東。安慶緒聞王師至,遣嚴莊悉衆十萬屯陝,助通儒,旌幟鉦鼓徑百餘裏。師至新店,賊已陣,出輕騎,子儀遣二隊逐之,又至,倍以往,皆不及賊營輒反。最後,賊以二百騎掩軍,未戰走,子儀悉軍追,橫貫其營。賊張兩翼包之,官軍卻。嗣業率回紇從後擊,塵且坌,飛矢射賊,賊驚曰:“回紇至矣!”遂大敗,殭屍相屬於道。嚴莊等走洛陽,挾慶緒渡河保相州,遂收東都。於是河東、河西、河南州縣悉平。入朝,帝遣具軍容迎灞上,勞之曰:“國家再造,卿力也。”乾元元年,破賊河上,執安守忠以獻。還朝,進中書令。帝即命大舉九節度師討慶緒,以子儀、光弼皆元功,難相臨攝,第用魚朝恩爲觀軍容宣慰使,而不立帥。子儀自杏園濟河,圍衛州。慶緒分其衆爲三軍。將戰,子儀選善射三千士伏壁內,誡曰:“須吾卻,賊必乘壘,若等噪而射。”既戰,僞遁,賊薄營,伏發,注射如雨。賊震駭,王師整而奮,斬首四萬,執安慶和,收衛州。連營進圍相州,引漳水灌城,漫二時,不能破。城中糧盡,人相食。慶緒求救於史思明,思明自魏來,李光弼前軍遇之,戰鄴南,勝負相當。子儀督後軍,未及戰。會大風拔木,遂晦,跬步不能相物色,於是王師南潰,賊亦走,輜械滿野。時王師衆而無統,進退相顧望,責功不專,是以及於敗。魚朝恩素疾其功,因是媒譖之,故帝以李光弼代子儀領朔方兵。子儀雖失軍,無少望,乃心朝廷。議者謂子儀有社稷功,而孽寇首鼠,乃置散地,非所宜。帝亦悟。及光弼敗邙山,失河陽,河中亂,殺李國貞,太原_鄧景山。朝廷憂二軍與賊合,而少年新將望輕不可用,遂以子儀爲天下兵馬副元帥,進封汾陽郡王,屯絳州。時帝已不豫,羣臣莫有見者,子儀請曰:“老臣受命,將死於外,不見陛下,目不瞑。”帝引至臥內,謂曰:“河東事一以委卿。”子儀嗚咽流涕。至屯,誅首惡數十人,太原辛雲京亦治害景山者。代宗立,程元振自謂於帝有功,忌宿將難制,離構百計,因罷子儀副元帥。子儀懼讒且成,盡裒肅宗所賜詔敕千餘篇上言之,因自明。詔曰:“朕不德,貽大臣憂,朕甚自愧,自今公毋有疑。”廣德二年,僕固懷恩誘吐蕃、回紇、党項數十萬入寇,朝廷大恐,詔子儀屯奉天。帝問計所出,對曰:“無能爲也。懷恩本臣偏將,雖果,然素失士心。今能爲亂者,因思歸之人,劫與俱來,且皆臣故部曲,素以恩信結之,彼忍以刃相向乎?”帝曰:“善。”虜寇州,先驅至奉天,諸將請擊之。子儀曰:“客深入,利速戰。彼下素德我,吾緩之,當自攜貳。”因下令:“敢言戰者斬!”堅壁待之,賊果遁。子儀至,進拜尚書令。永泰元年,懷恩盡說吐蕃、回紇、党項、羌、渾、奴剌等三十萬,掠涇、 ,躪風翔,入醴泉、奉天,京師大震。於是帝命李忠臣屯渭橋,李光弼屯雲陽,馬_、郝廷玉屯便橋,駱奉先、李日越屯__,李抱玉屯風翔,周智光屯同州,杜冕屯坊州,天子自將屯宛中。急召子儀屯涇陽,軍才萬人。比到,虜騎圍已合,乃使李國臣、高升、魏楚玉、陳回光、朱元琮各當一面,身自率鎧騎二千出入陣中。回紇怪問:“是謂誰?”報曰:“郭令公。”驚曰:“令公存乎?懷恩言天可汗棄天下,令公即世,中國無主,故我從以來。令公存,天可汗存乎?”報曰:“天子萬壽。”回紇悟曰:“彼欺我乎!”子儀使諭虜曰:“昔回紇涉萬里,戡大憝,助復二京,我與若等休慼同之。今乃棄舊好,助叛臣,一何愚!彼背主棄親,於回紇何有?”回紇曰:“本謂公雲亡,不然,何以至此。今誠存,我得見乎?”子儀將出,左右諫:“戎狄野心,不可信。”子儀曰:“虜衆數十倍,今力不敵,吾將示以至誠。”左右請以騎五百從,又不聽。即傳呼曰:“令公來!”虜皆持滿待。子儀以數十騎出,免冑見其大酋曰:“諸君同艱難久矣,何忍忘忠誼而至是耶?”回紇舍兵下馬拜曰:“果吾父也。”子儀即召與飲,遺錦彩結歡誓好如初。因曰:“吐蕃本吾舅甥國,無負而來,棄親也。馬牛被數百里,公等若倒戈乘之,若俯取一芥,是謂天賜,不可失。且逐成得利,與我繼好,不兩善乎?”會懷恩暴死,羣虜無所統一,遂許諾。吐蕃疑之,夜引去。子儀遣將白元光合回紇衆追躡,大軍繼之,破吐蕃十萬於靈武西原。大曆元年,赤心節度使周智光謀叛,帝間道以蠟書賜子儀,令率軍討之。同、華將吏聞軍起,殺智光,傳首闕下。回紇赤心請市馬萬匹,有司以財乏,止市千匹。子儀曰:“回紇有大功,宜答其意,中原須馬,臣請內一歲奉,佐馬直。”詔不聽,人許其忠。帝嘗與語吐蕃方強,慷慨至流涕。退,上書曰:“朔方,國北門,西御犬戎,北虞獫狁,五城相去三千里。開元、天寶中,戰士十萬,馬三萬匹,僅支一隅。自先帝受命靈武,戰士從陛下征討無寧歲。頃以懷恩亂,痍傷雕耗,亡三分之二,比天寶中止十之一。今吐蕃兼吞河、隴,雜羌、渾之衆,歲深入畿郊,勢逾十倍,與之角勝,豈易得耶?屬者虜來,稱四節度,將別萬人,人兼數馬。臣所統士不當賊四之一,馬不當賊百之二,外畏內懼,將何以安?臣惟陛下制勝,力非不足,但簡練不至,進退未一,時淹師老,志廣勢分。願於諸道料精卒滿五萬者,列屯北邊,則制勝可必。竊惟河南、河北、江淮大鎮數萬,小者數千,殫屈廩給,未始_擇。臣請追赴關中,勒步隊,示金鼓,則攻必破,守必全,長久之策也。”德宗嗣位,賜號:“尚父”。薨,年八十五。子儀事上誠,御下恕,賞罰必信。遭倖臣程元振、魚朝恩短毀,方時多虞,握兵處外,然詔旨,即日就道,無纖芥顧望,故讒間不行。破吐蕃靈州,而朝恩使人發其父墓,盜未得。子儀自涇陽來朝,中外懼有變,及入見,帝唁之,即號泣曰:“臣久主兵,不能禁士殘人之墓,人今發先人墓,此天譴,非人患也。”朝恩又嘗約子儀修具,元載使人告以軍容將不利公。其下衷甲願從,子儀不聽,但以家僮十數往。朝恩曰:“何車騎之寡?”告以所聞。朝恩泣曰:“非公長者,得無致疑乎?”田承嗣傲狠不軌,子儀嘗遣使至魏,承嗣西望拜,指其膝謂使者曰:“茲膝不屈於人久矣,今爲公拜。”麾下宿將數十,皆王侯貴重,子儀頤指進退,若部曲然。幕府六十餘人,後皆爲將相顯官,其取士得材類如此。與李光弼齊名,而寬厚得人過之。代宗不名,呼爲大臣。以身爲天下安危者二十年。
孫子曰:“逸而勞之。”子儀揚兵搗壘而賊不得息。又曰:“以利動之,以卒待之。”子儀伏卒壁內而爲遁。又曰:“三軍既疑且惑,則諸侯之難至矣。”子儀與光弼責功不專而及於敗。又曰:“強而避之。”子儀謂賊利速戰,而堅壁待之。又曰:“敵雖衆,可使無鬥。”子儀示以至誠而回紇感服是也。
●唐李抱真
李抱真,字太元,沈慮而斷。兄抱玉屬以軍事,授汾州別駕。僕固懷恩反,陷焉,挺身歸京師。代宗以懷恩倚回紇,所將朔方兵精,憂之,召抱真問狀,答曰:“郭子儀嘗領朔方軍,人多德之。懷恩欺其下曰:‘子儀爲朝恩所殺。’今起而用,是伐其謀,兵可不戰解也。”既而懷恩敗,如抱真策。遷陳鄭澤潞節度留後。既謝,因言:“百姓勞逸在牧守,願得一州以自試。”更授澤州剌史,兼澤潞節度副使。徙懷州,仍爲懷澤潞觀察留後,凡八年。抱真策山東有變,澤、潞兵所走集,乘戰伐後,賦重人困,軍伍雕_,乃籍戶三丁擇一,蠲其徭租,給弓矢,令閒月得曹偶習射,歲終大校,親按籍第能否賞責。比三年,皆爲精兵,舉所部得成卒二萬,既不廩於官,而府庫實。乃曰:“軍可用矣。”繕甲淬兵,遂雄山東,天下稱招義步兵爲諸軍冠。德宗嗣位。初,田悅反,圍邢及臨_。詔抱真與河東馬燧合神策兵救之,斬其將楊朝光,遂解臨_、邢之圍。復與悅戰洹水,走之。進圍魏,悅戰城下,大敗。會朱滔、王武俊反,救悅,抱真退保魏。帝倉卒狩奉天,聞問,諸將皆哭,各引麾下還屯。於時,李希烈陷汴,李納反鄆,李懷光相次反河中,抱真獨以數州截然橫絕潰叛中,離沮其奸,爲羣盜所憚。興元初,檢校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進義陽郡王。朱滔悉幽薊兵與回紇圍具州,以應朱_。而希烈既竊名號,則欲臣制諸叛,衆稍離。天子下罪己詔,並赦羣盜。抱真乃遣客賈林以大義說武俊,使人從擊滔,武俊許諾,而內猶豫。抱真將自造其壁,諉軍事於盧元卿曰:“吾此行,系時安危,使遂不還,部勒以聽天子命,惟子;勵兵東向,雪吾之恥,亦惟子。”即以數騎馳入見武俊,曰:“_、希烈爭竊帝號,滔攻貝州,此其志皆欲自肆於天下。足下既不能與競長雄,舍九葉天子而臣反虜乎?且詔書罪己,禹、湯之心也。方上暴露播越,公能自安乎?”因持武俊,涕下交頤,武俊亦感泣,左右皆泣。退臥帳中,酣寢久之。武俊感之不疑,乃益恭,指心誓天曰:“此身已許公死矣!”食訖,約爲昆弟而別。旦日合戰,大破滔經城。進檢校司空。抱真喜士,聞世賢者,必欲與之遊。雖小善,皆卑辭厚幣數千裏邀致之,至無可錄,徐徐以禮謝。好方士,因餌丹而死。
孫子曰:“上兵伐謀。”抱真請用子儀,而解回紇之兵。又曰:“士卒熟練。”抱真步兵爲諸軍之冠。又曰:“親而離之。”抱真說降武俊而敗朱滔是也。
●唐李晟
李晟,字良器,洮州臨洮人。年十八,往事河西王忠嗣,從擊吐蕃。悍酋乘城,殺傷士甚衆,忠嗣怒,募善射者,晟挾一矢殪之,三軍歡奮。忠嗣撫其背曰:“萬人敵也。”大曆初,李抱玉表晟右軍將。吐蕃寇靈州,抱玉授以兵五千擊之,辭曰:“以衆則不足,以謀則多。”乃請千人。繇大震靈趨臨洮,屠定秦堡,執其帥慕容谷鍾,虜乃解關州去。馬_與吐蕃戰鹽倉,敗績,晟率遊兵拔_以歸,封合川郡王。_內忌晟威略,歸之朝,爲右神策都將。建中二年,魏博田悅反,晟爲神策先鋒,與河東馬燧、昭義李抱真合兵攻之。斬楊朝光,晟乘冰度_水破悅;又戰洹水,悅大敗,遂進攻魏。朱滔、王武俊圍康日知於趙州也,抱真分兵二千戍邢,燧怒,欲班師,晟曰:“奉詔東討者,吾三帥也。邢、趙北壤,今賊以兵加趙,是邢有晝夜憂,李公分衆守之,不爲過,公奈何遽引去!”燧悟,釋然,即造抱真壘,與交歡。晟建言:“以兵趨定州,與張孝忠合,以圖范陽,則武俊等當舍趙。”帝壯之,俾神策三將軍莫仁曜等隸之。晟自魏引而北,武俊果解去。會帝出奉天,有詔召晟即日治嚴。而孝忠以軍介二盜間,倚晟爲重,數止晟無西。晟語衆曰:“天子播越,人臣當百舍一息。義武欲止吾,吾當以子爲質。”乃以憑約昏,並遺良馬。孝忠有親將謁晟,晟解玉帶遺之,使喻孝忠。乃得逾飛狐,次代州。詔迎拜神策行營節度使。進臨渭北,壁東渭橋,所過樵蘇無犯。時劉德信自扈澗敗歸,亦次渭南,軍囂無制。德信入謁晟,晟責所以敗,斬之,以數騎入壁勞其軍,無敢動。晟已並兵,則軍益振。李懷光方軍咸陽,不欲晟當一面,請與晟合。有詔徙屯,與懷光聯壘。晟每與賊戰,必錦裘繡帽自表,指顧陣前。懷光望見,惡之,戒曰:“將務持重,豈宜自表_,爲賊餌哉!”晟曰:“昔在涇原,士頗相畏伏,欲令見之,奪其心爾。”懷光不悅。每兵至都城下,而懷光軍多滷掠,晟軍整戢。懷光使分所獲遺之,又辭不敢受。懷光謀沮撓其軍,即奏言:“神策兵給賜北方鎮獨厚,今桀逆未平,軍不可以異。”懷光欲晟自削其軍,則士怨易撓。帝議諸軍與神策等,力且不贍,遣學士陸贄臨詔懷光,令與晟計所宜者。懷光曰:“廩賜不均,軍何以戰!”贄數顧晟,晟曰:“公,元帥,軍政得專之。晟將一軍,唯所命,其增損費調,敢不聽?”懷光默然計塞,顧刻削廩賜事出己,乃止。懷光陰通朱_圖反。晟與李建徽、陽惠元皆聯屯,適有使者到晟軍,晟乃令曰:“有詔徙屯。”即結陣趨東渭橋。後數日,懷光並建徽、惠元兵,惠元死之。是日,帝進狩梁州,顧渾_曰:“渭橋在賊腹中,兵孤絕,晟能辦勝邪?”_曰:“晟秉義挺忠,_然不可奪。臣策之,必破賊。”帝乃安,遣晟將張少弘口詔進晟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晟提孤軍橫當寇鋒,恐二盜合以軋之,則卑辭厚幣,僞致誠於懷光者。時敖倉單乏,乃使張或假京兆少尹,調_內賦,不淹旬,芻米告具。乃陳兵下令曰:“國家多難,乘輿播遷,見危死節,自吾之分。公等此時不誅元兇,取富貴,非豪英也。渭橋斷賊首尾,吾欲與公戮力一心,建不世之功,可乎?”士皆奮泣曰:“惟公命。”於是駱元光以華州之衆守潼關,尚可孤以神策兵保七盤,皆受晟節度,戴休顏舉奉天,韓遊瑰悉寧軍從晟,懷光始懼。晟乃移書顯責之,使破賊自贖。懷光不聽,然其下益攜落,畏爲晟襲,乃奔河中。其將孟陟、段威勇以兵數千自拔歸,晟皆表以要官。帝欲益西幸,晟請駐梁、漢以系天下望。晟家爲賊質,左右有言者,晟涕數行下,曰:“陛下安在,而欲恤家乎?”_使晟吏王無忌婿款壁門曰:“公等家無恙。”晟怒曰:“爾乃與賊爲間乎?”叱斬之。時輸縑不屬,盛夏,士有衣裘者,晟能與下同甘苦,以忠誼感發士心,終無攜怨。邏士得姚令言、崔宣諜者,晟命釋縛,飯飲之,遣還,敕曰:“爲我謝令言等,善爲賊守,勿不忠於_。”乃引兵叩都門,賊不敢出,振旅而還。明日,會諸將圖所向,衆對先拔外城,然後清宮。晟曰:“外城有裏 之隘,若設伏格戰,居人囂潰,非計也。賊重兵精甲聚苑中,今直擊之,是披其心腹,將圖走不暇。”諸將曰:“善。”乃自東渭橋移壁光泰門,以薄都城,連溝柵。而賊將張庭芝、李希倩求戰,晟顧曰:“賊不出,是吾憂也。今乃冒死來,天誘之矣。”勒吳詵等縱兵鏖擊。賊攻華師急,晟以精騎馳救,中軍噪而從,大破之,乘勝入光泰門;再戰,賊卻殭屍相藉,餘衆走白華,賊大哭,終夜不息。翌日,將復戰。或請待西師,晟曰:“賊既敗,當乘機撲殄。苟俟西軍,是容其爲計,豈吾利邪?”乃悉軍軍光泰門,使王_、李演將騎,史萬頃將步,抵苑北。晟先夜_苑垣爲道二百步,比兵至,賊已伐木塞以拒戰。晟叱諸將曰:“安得縱賊?今先斬公矣!”萬頃懼,先登,拔柵以入,_督騎繼之,賊崩潰,執其將段誠諫,大兵分道進,雷噪震地。令言、庭芝、希倩等殊死鬥,晟令唐良臣等步騎奔突,賊陣成輒北,十餘遇皆不勝,蹙入白華。賊伏千騎出官軍背,晟以麾下百騎自馳之,左右呼曰:“相公來!”賊驚潰,禽馘略盡。_率殘卒萬人西走,田子奇追之,餘黨悉降。晟引軍屯含元外廷,舍右金吾次,令軍中曰:“五日內不得輒通家問,違者斬。”遣京兆尹李齊運部長安、萬年令,分慰居人,秋毫無所擾。別將高明曜取賊妓一,司馬_取賊馬二,即斬以徇。坊人之遠者,宿昔乃知王師之入也。明日,孟涉屯白華,尚可孤屯望仙門,駱元光屯章恭寺,晟屯安國寺。擇文武攝臺省官,以俟乘輿。條脅污於賊者,請以不死。露布至梁,帝感泣,羣臣上壽,且言:“晟蕩夷兇憝,而市不易廛,宗廟不震,長安之人不識旗鼓,雖三代用師,不能如之。”帝曰:“晟天生,爲社稷萬人,豈獨朕哉!”拜晟司徒,兼中書令。帝至梁,晟以戎服見三橋,帝駐馬勞之。晟再拜頓首,賀克殄大盜,廟朝安復,已即跪陳:“備爪牙臣,不能指日破賊,致乘輿再狩,乃臣不任職之咎,敢請死。”伏道左,帝爲掩涕,命起之,使就位,有詔賜第永崇裏。晟入第,京兆供帳,教坊鼓吹迎導,詔將相送之。始,晟屯渭橋也,熒惑守歲,久乃退,府中皆賀曰:“熒惑退,國家之利,速用兵者昌。”晟曰:“天子暴露,人臣當力勤死難,安知天道邪?”至是乃曰:“前士大夫勸晟出兵,非敢拒也。且人可用,而不可使之知也。夫惟五緯盈縮不常,晟懼復守歲,則我軍不戰自屈矣!”皆曰:“非所及也。”涇州倚邊,數_其帥,晟請治不供命者,因以訓耕積粟實塞下,羈制西戎。帝乃拜晟風翔、隴右、涇原節度使,兼行營副元帥,徙王西平郡。時宦者尹元正持節到同、華,擅入河中諭慰李懷光,晟劾元正矯使,欲洗宥元惡,請治罪。又言:“赦懷光有五不可:河中抵京師三百里,同州制其衝,兵多則示未信,少則力不足,勿驚東偏,何以待之?一也。今赦懷光,則必以晉、絳、慈、隰還之,渾_、康日知又且遷徙,二也。兵力未窮,忽宥反逆,四夷聞之,謂陛下兵屈而自罷耳,今回紇拒北,吐蕃梗西,希烈僭淮、蔡,若棄強示弱,以招竊覬,三也。懷光既赦,則朔方將士悉復敘勳行賞,追還縑廩,今府庫空殫,物不酬滿,是激其叛,四也。既解河中,諸道還屯,當有賜賚,賞典不舉,怨言必起,五也。今河中米鬥五百,芻_且罄,人餓死牆壁間,其大將殺戮幾盡,圍之旬時,力窮日潰,願無養腹心疾爲後憂。臣請選精兵五千,約十日糧,可以破賊。”帝方以賊委馬燧、渾_,故不許。晟常曰:“河、隴之陷,非吐蕃能取之,皆將臣沓貪,暴其種落,不得耕稼,日益東徙,自棄之爾。且士無繒絮,人苦役擾,思唐之心豈有既乎?”因悉家貲懷輯降附,得大酋浪息曩,表以王號。每虜使至,必召息曩於坐,衣大錦袍,金帶,誇異之,虜皆指目歆豔。吐蕃君臣大懼,相與議。尚結贊者善計,乃曰:“唐名將特李晟與馬燧、渾_爾,不去之,必爲吾患。”即遣使委辭,因燧請和,且求盟,因盟謀執_以賣燧,於是結贊大興兵逾隴、岐,無所掠,佯怒曰:“召吾來,乃不牛酒犒軍。”徐引去,以是聞晟。晟選兵三千,使王_伏_陽旁,擊其中軍,幾獲結贊。晟又遣野詩良輔等攻摧沙堡,拔之。結贊屢乞和,會晟朝京師,奏言:“戎狄無信,不可許。”而張延賞當國,故與晟有隙,密言晟不可久持兵。帝惑其言。貞元三年,拜太尉、中書令,罷其兵。是歲,_與吐蕃盟平涼,虜劫之,_挺身免,詔罷燧河東,皆如結贊計雲。通王府長史丁瓊者,嘗爲延賞擠抑,內怨望,乃見晟曰:“以公功,乃奪兵柄,夫惟位高者難全,盍密圖之?”晟曰:“君安得不祥之言?”執以聞。七年,以臨洮未復,請附貫萬年,詔可。九年,薨。晟性疾惡,臨下明。每治軍,必曰:“某有勞,某長於是。”雖廝養小善,必記姓名。
孫子曰:“攻其所必救。”晟謂北圖范陽則賊當舍趙。又曰:“將軍可奪心。”晟錦裘繡帽,使賊望而畏之。又曰:“反間者,因敵間而用之。”晟得諜者食而遣還。又曰:“能愚士卒之耳目。”晟謂人可用之而不可使知之。又曰:“擇人而任勢。”晟雖廝養小善,必記姓名是也。
●唐李
李_,字元直,有籌略,善騎射。憲宗討吳元濟,唐鄧節度使高霞寓既敗,以袁滋代將,復無功。_求自試,宰相李逢吉亦以朔可用,遂檢校左散騎常侍,爲隨唐鄧節度使。_以其軍初傷夷,士氣未完,乃不爲斥侯部伍。或有言者,_曰:“賊方安袁公之寬,吾不欲使震而備我。”乃令于軍曰:“天子知 能忍恥,故委以撫養。戰,非吾事也。”衆信而安之。乃斥倡優,未嘗嬉樂。士傷夷病疾,親爲營護。蔡人以嘗敗辱霞寓等,又_名非夙所畏者,易之,不爲備。_沈鷙,務推誠待士,故能張其卑弱而用之。賊來降,輒聽其便,或父母與孤未葬者,給粟帛遣還,勞之曰:“而王人也,無棄親戚。”衆願爲 死,故山川險易與賊情僞,一能曉之。居半歲,知士可用,乃請濟師,詔益河中、鹿阝坊二千騎。於是繕鎧厲兵,攻馬鞍山,下之,拔道口柵,戰_岈山,以取壚冶城,入白狗、波港柵,披楚城,襲郎山,再執守將。平青陵城,禽票將丁士良,異其才,不殺,表捉生將。士良謝曰:“吳秀琳以數千兵不可破者,陳光洽爲之謀也。我能爲公取之。”乃禽以獻。於是秀琳舉文城柵降。遂以其衆攻吳房,殘外垣。始出攻,吏曰:“往亡日,法當避。”_曰:“彼謂吾不來,此可擊也。”既引還,賊以精騎尾擊,_下馬據胡牀,令軍曰:“退者斬。”衆決死戰,射殺其將,賊乃走。或勸遂取吳房,_曰:“不可。吳房拔,則賊力專,不若留之以分其力。”初,秀琳降,_單騎抵柵下與語,親釋縛,表以爲將。秀琳與_策曰:“必破賊,非李 無與成功者。” ,賊健將也,守興橋柵,其戰嘗易官軍。_候 護獲於野,遣史用誠以壯騎三百伏其旁,見羸卒若將燔聚者,果輕出,用誠禽而還。諸將素苦 ,請殺之,_不聽,以爲客。待間,召 及李忠義屏人語,至夜艾。忠義,亦賊將,所謂李憲者。軍中多諫此二人不可近,_待益厚。乃募死士三千人爲突將,自教之。會雨,自五月至七月不止,軍中以爲不殺 之罰,將吏雜然不解。_力不能獨完 ,乃持以泣曰:“天不欲平賊乎?何見奪者衆邪?”則械而送之朝,表言必殺 ,無與共誅蔡者。詔釋以還_。_乃令佩刀出入帳下,表六院兵馬使。六院者,隨、唐兵也,凡三千人,皆山南奇材銳士,故委 統之。 捧檄嗚咽,諸將乃不敢言,由是始定襲蔡之謀矣。舊令,敢舍諜者族。_刊其令,一切撫之,故諜者反效以情,_益悉賊虛實。時李光顏戰數勝,元濟悉銳卒屯洄曲以抗光顏。_知其隙可乘,乃遣從事鄭_見裴度告師期,於時元和十一年十月己卯。師夜起, 以突將三千爲前鋒,李忠義副之,_率中軍三千,田進誠以下軍殿。出文城柵,令曰:“引而東。”六十里止,襲張柴,殲其戍。敕士少休,益治鞍鎧,發刃_弓。會大雨雪,天晦,凜風偃旗裂膚,馬皆縮慄,士抱戈凍死於道十一二。張柴之東,陂澤阻奧,衆未嘗陷也,皆謂投不測。始發,吏請所向,_曰:“入蔡州取吳元濟!”士失色,監軍使者泣曰:“果落 計。”然業從_,人人不敢自爲計。_道分輕兵斷橋以絕洄曲道,又以兵絕郎山道。行七十里,夜半至懸瓠城,雪甚,城旁皆鵝鴨池,_令擊之,以亂軍聲。賊恃吳房、郎山戍,晏然無知者。 等坎墉先登,衆從之,殺門者,發關,留持柝傳夜自如。黎明,雪止,_入駐元濟外宅,蔡吏驚曰:“城陷矣!”元濟尚不信,曰:“是洄曲子弟來索褚衣爾。”及聞號令曰:“常侍傳語。”始驚曰:“何常侍得至此!”率左右登牙城,田進誠兵薄之。_計元濟且望救於董重質,乃訪其家慰安之,使無怖,以書召重質。重質以單騎白衣降,_待以禮。進誠火南門,元濟請罪,梯而下,檻送京師。申、光諸屯尚二萬衆,皆降,_不戮一人。其爲賊執事帳內廚廄廝役,悉用其舊,使不疑。乃屯兵鞠場以俟裴度,至,_以__見,度將避之,_曰:“此方廢上下分久矣,請因示之。”度以宰相禮受_謁,蔡人聳觀。乃還屯文城柵。有詔進檢校尚書左僕射、山南東道節度使,封涼國公。李師道反,詔_代願帥武寧軍。旬日踐父兄兩鎮,世以爲榮。_與賊戰金鄉,破之。凡十一遇,禽其隊帥五十,俘馘萬計。淄青平,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會田弘正守鎮州,乃以_帥魏博。長慶初,幽、鎮亂,殺弘正,_素服以令軍曰:“魏人富庶而通於大化者,田公力也。上以其愛人,使往治鎮。且田公撫魏七年,今鎮人不道而_害之,是無魏也。父兄子弟食田公恩者,何以報之?”衆皆哭。又以玉帶、寶劍遺牛元翼,曰:“此劍吾先人嘗以翦大盜,吾又以平蔡奸,今鎮人逆天,公宜用此夷之也。”元翼感動,謝曰:“敢有不承而愛其死力!”乃下令軍中,勒兵以俟。會_疾甚,不能軍,詔田布代之。以太子少保還東都,卒。始,晟克京師,市不改肆。_平蔡,亦如之。功名之奇,近世所未有。
孫子曰:“用而示之不用。”_示卑弱而有馬鞍之勝。又曰:“出其不意。”_以往亡日而擊賊。又曰:“我專而敵分。”_不取吳房,以分其力。又曰:“卒善而養之。”_不殺降將而皆得其用。又曰:“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_坎墉登城而禽元濟。又曰:“全國爲上。”_平蔡而不戮一人是也。
●唐馬燧
馬燧,字洵美,汝州郟城人。與諸兄學,輟策嘆曰:“方天下有事,丈夫當以功濟四海,渠老一儒哉?”更學兵書戰策,沈勇多算。安祿山反,使賈循守范陽。燧說循曰:“祿山首亂,今雖舉洛陽,猶將誅覆。公盍斬向潤客、牛廷,傾其本根,使西不得入關,退亡所據,則坐受禽矣。此不世功也。”循許之。不時,安祿山遣韓朝陽召循計事,因縊殺之。澤潞節度使李抱玉表燧爲趙城尉。時回紇還國,恃功恣睢,所過皆剽蕩,州縣供餼不稱,輒殺人。抱玉將饋勞,賓介無敢往。燧自請典辦具,乃先賂其酋,與約得其旗章爲信,犯令者得殺之。燧又取死囚給役左右,小違令輒戮死。虜大駭,至出境無敢暴者。抱玉才之。抱玉守鳳翔,表燧隴州刺史。西山直吐蕃,其上有通道,虜常所出入者。燧聚石種木障之,設二門爲樵櫓,八日而畢。虜不能暴。後在河陽,秋大雨,河溢,軍吏請具舟以避。燧曰:“使城中盡魚而獨完其家,吾不忍。”既而水不爲害,遷河東節度使。太原承鮑防之敗,兵力衰單。燧募廝役得數千人,悉補騎士,教之戰,數月成精卒。造鎧必短長三制,稱士所衣,以便進趨。爲戰車,冒以狻猊象,列戟於後,行以載兵,止則爲陣,遇險則制衝冒。器用完銳。居一年,_廣場羅兵三萬以肆,威震北方。初,田悅新有魏博,恐下未附,即輸款朝廷。燧建言悅必反。既而悅果圍邢州,身攻臨_,築重城絕內外援。邢將李洪、臨_將張_固守。詔燧以步騎二萬與昭義李抱真、神策兵馬使李晟合軍救之。燧出郭口,未過險,移書抵悅,示之好。悅以燧畏己,大喜。既次邯鄲,悅使至,燧皆斬之,遣兵破其支軍,射殺賊將成元之。悅聞,使大將楊朝光以兵萬人據雙岡,築東西二柵以御燧。燧率軍營二壘間。是夜,東壘遁,燧進營狗明山,取棄壘置輜重。悅計曰:“朝光堅柵,且萬人,雖燧能攻,未可以數日下,且殺傷必衆,則吾已拔臨_,饗士以戰,必勝術也。”即分恆州兵五千助朝光。燧令大將李自良等以騎兵守雙岡,戒曰:“令悅得過者斬!”燧乃推火車焚朝光柵,自晨訖晡,急擊,大破之,斬朝光,禽其將盧子昌,獲首五千,執八百人。居五日,進軍臨_。悅悉軍戰,燧自以銳士當之,凡百餘返,士皆決死,悅大敗,斬首萬級,俘系千餘,館穀三十萬斛,邢圍亦解。初,將戰,燧約衆:勝則以家貲賞。至是,殫私財賜麾下。德宗嘉之,詔出度支錢五千萬償其財。進兼魏博招討使。李納、李惟嶽合兵萬三千人救悅,悅裒散兵二萬壁洹水,淄青軍其左,恆冀軍其右。燧進屯鄴,請益兵。詔河陽李_以兵會,次於漳。悅遣將王光進以兵守漳之長橋,築月壘扼軍路。燧於下流以鐵銷維車數百絕河,載土囊遏水而後度。悅知燧食乏,深壁不戰。燧令士齎十日糧,進營倉口,與悅夾洹而軍,造三橋逾洹,日挑戰。悅不出,陰伏萬人,將以掩燧。燧令諸軍夜半食,先雞鳴時鳴鼓角,而潛師並洹趨魏州,令曰:“聞賊至,止爲陣。”留百騎持火,待軍畢發,匿其旁,須悅衆度,即焚橋。燧行十餘裏,悅率李納等兵逾橋,乘風縱火,噪而前。燧乃令士無動,命除榛莽廣百步爲場,募勇士五千人陣而待。比悅至,火止,氣少衰,燧縱兵擊之。悅敗奔橋,橋已焚,衆赴水死者不可計,斬首二萬級,殺賊將孫晉卿、安墨啜,虜三千人,屍相枕藉三十里,淄青兵幾殲。悅夜走魏州,其將拒不納,比明,追不至,悅乃得入。抱真、_問曰:“糧少而深入,何也?”燧曰:“糧少戰利速,兵善於致人。今悅與淄青、恆三軍爲首尾,欲不戰以老我師,若分擊左右,未可必破,悅且來助,是腹背受敵也。法有攻其必救,故取魏以破之。”皆曰:“善。”悅遣許士則、侯臧間行告窮於朱滔、王武俊。會二人者怨望,乃連和。悅恃燕、趙方至,即出兵背城陣,燧復與諸軍破之。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北平郡王。滔、武俊聯兵五萬傅魏。會帝遣李懷光以朔方軍萬五千助燧。懷光勇於鬥,未休士,即與滔等戰,不利。悅決水灌軍,燧兵亦屈。會涇師亂,帝幸奉天,燧還軍太原。初,李抱真欲殺懷州刺史楊_,_奔燧,燧奏其非罪,乃免,抱真怒。及共解邢州圍,獲軍糧,燧自有之,以餘給抱真軍,抱真益怒。洹之捷,軍進薄魏,悅以突騎犯燧營,李_救之,抱真勒兵不出。燧將攻魏,取攻具於抱真營,並請雜兩軍平其功,抱真不聽,請獨當一面,繇是逗留。帝數遣使講解。武俊略趙地,抱真分麾下二千人戍邢,燧怒謂:“抱真以兵還守其地,我能獨戰死邪?”將引還,李晟和之,乃復與抱真善。及田昂降,燧請以_州隸抱真,而用昭義副使盧元卿爲剌史,兼魏博招討副使。李晟兵前獨隸抱真,抱真亦請兼隸於燧,以示協一。然議者咎燧私忿交惡,卒不成大功。李懷光反河中,詔燧與渾_、駱元光合兵討之。時賊黨要廷珍守晉,毛朝_守隰,鄭康守慈,燧移檄鐫諭,皆以州降。燧乃率步騎三萬次於絳,守將夜棄城去,降四千人。遣李自良定六縣,收卒五千。裨將谷秀違令掠士女,斬以徇。時天下蝗,兵艱食,朝臣多請宥懷光者,帝未決。燧以:“河中近甸,舍之屈威靈,無以示天下。”乃舍軍入朝,爲天子自言之:“且得三十日糧,足平河中。”許之。乃與_、元光、韓遊瑰之兵合。賊將徐廷光守長春宮城。燧度長春不下,則懷光固守,久攻所傷必衆,乃挺身至城下見廷光。廷光憚燧威,拜城上。燧顧其心已屈,徐曰:“我自朝廷來,可西向受命。”廷光再拜。燧曰:“公等朔方士,自祿山以來,功高天下,奈何棄之爲族滅計?若從吾言,非止免禍,富貴可遂也。”未對。燧曰:“爾以吾爲欺邪?今不遠數步,可射我。”披而示之心。廷光感泣,一軍皆流涕,即率衆降。燧以數騎入其城,衆大呼曰:“吾等更爲主人矣。”渾_亦自以爲不及也,嘆曰:“嘗疑馬公能窘田悅,今觀其制敵,固有過人者,吾不逮遠矣!”進營焦籬堡,堡將降,餘戍望風遁去。燧濟河,兵八萬陣城下。是日,賊將牛名俊斬懷光降,河中平。貞元二年,吐蕃尚結贊破鹽、夏二州,守之,自屯鳴沙。及春,牧產死,糧乏。詔燧爲綏銀麟勝招討使,與駱元光、韓遊瑰等會師擊虜。結贊懼,乞盟,帝不許。乃遣將論頰熱甘辭請於燧,且重幣申勤勤。燧與論頰熱俱朝,盛言宜許以盟,天子然之。燧之朝,結贊遽引去。帝詔渾_與盟平涼,虜劫_,僅得免。吐蕃歸,帝聞,悔怒,奪其兵。卒。
孫子曰:“先爲不可勝。”燧教騎士造車甲以修戰具。又曰:“卑而驕之。”燧貽書示好而驕田悅。又曰:“取敵之利者,貨。”燧約衆勝則以家貲賞。又曰:“致人而不致於人。”燧趨魏州以致田悅。又曰:“大吏怒而不服。”燧與抱真私忿而功不立。又曰:“無約請和者,謀也。”燧不悟結贊之計是也。
●唐渾_
渾_,本鐵勒九姓之渾部也。善騎射。祿山反,從李光弼定河北,射賊驍將李立節,貫其左肩,死之。從郭子儀復兩京,討安慶緒,勝之新鄉,擢武鋒軍使。從僕固懷恩平史朝義,大小數十戰,功最,改太常卿。吐蕃盜塞深入,_會涇原節度使馬_討之。次黃菩原,_引衆據險,設槍壘自營,遏賊奔突。舊將史抗等內輕_,顧左右去槍,叱騎馳賊。既還,虜躡而入,遂大敗,死者十八。子儀召諸將曰:“朔方軍高天下,今敗於虜,奈何?”_曰:“願再戰。”乃馳朝那,與鹽州剌史李國臣趨秦原。吐蕃引去,_邀擊破之,悉奪所掠而還。回紇侵太原,破鮑防軍。拜_都知兵馬使,自石嶺關而南,督諸軍掎角,虜引去。子儀爲太尉,德宗析所部爲三節度,以_兼單于大都護。建中中,李希烈詐爲 書,若同亂者,帝識其諜,用不疑,更賜良馬、錦幣。帝狩奉天,_率家人子弟以從。朱氵此兵薄城,戰譙門,晨至日中不解。或以芻車至,_曳車塞門,焚以戰,賊乃解。_治攻具,矢石如雨,晝夜不息,凡浹日,鑿塹圍城。城中死者可藉,人心危惴,或夜縋出掇蔬本供御,帝與_相泣。_造雲梁,廣數十丈,施大輪,濡氈及革冒之,周布水囊爲鄣,指城東北,構木廬,蒙革周置之,運薪土其下,將塞隍。帝召_,授以詔書千獨創性,自御史大夫、實封五百戶而下,募突將死士當賊;賜_筆,使量功授詔,不足則以衣授。因曰:“朕與公訣矣,令馬承倩往,有急可奏。”_俯伏嗚咽,帝撫而遣之。_前與防城使仲莊揣雲梁所道,掘大隧,積馬矢及薪然之。賊乘風推梁以進,載數千人。王師乘城者皆凍餒,甲弊兵飢,_但以忠義感率使當賊,人憂不支,羣臣號天以禱。_中矢,自揠去,被血而戰愈厲。雲梁及隧而陷,風返悉焚,賊皆死,舉城歡噪。乃第賞將史。_攻城益急,會李懷光奔難,賊乃去。乘輿進狩山南,_以諸軍衛入谷口,懷光追騎至,後軍擊卻之。率諸軍趨京師。賊韓_拒武功,_率吐蕃論莽羅兵破之武亭川,斬首萬級,遂屯奉天,以抗西面。李晟自東渭橋破賊,_與韓遊瑰、戴休顏以西軍收咸陽,進屯延秋門。_平,論功,以_兼侍中。天子還宮,授河中絳慈隰節度使、河中同陝虢行營副元帥,封咸陽郡王,賜大寧裏甲第,將相送歸第,與李晟鈞禮。還屯河中。吐蕃相尚結贊陷鹽、夏,陰窺京師,而畏_與李晟,馬燧,欲以計勝之。乃詭辭重禮,請燧講好,燧苦贊,帝乃詔約盟平涼川,以_爲會盟使。爲結贊所劫,副使崔漢衡以下皆陷,惟_得免。自奉天入朝,羸服待罪,詔釋之。會吐蕃復入盜,使_鎮奉天。虜罷,還河中。卒。_好書,性忠謹,功高而志益下,歲時貢奉,必躬閱視。每有賜予,下拜跪受,常若在帝前,世方之金日殫,故帝終始信待。貞元后,天子常恐藩侯生事,稍桀驁則姑息之。惟_有所奉論不盡從可,輒私喜曰:“上不疑我。”故治蒲十六年,常持軍,猜間不能入。君子賢之。
孫子曰:“守則不足。”_設槍壘以自營。又曰:“能使敵人不得至者,害之也。”_趨秦原而吐蕃去,諸軍掎角而回紇遁。又曰:“守而必固。”_守奉天而拒朱_是也。
●唐王忠嗣
王忠嗣,華州鄭人。父海賓,太子右衛率。吐蕃寇隴右,詔隴右防禦使薛納御之。以海賓爲先鋒,戰武階,追北至壕口,殺其衆。進戰長城堡,諸將_其功,按兵顧望,海賓戰死,大軍乘之,斬賊萬七千級,獲馬七萬、牛羊十四萬。玄宗憐其忠,贈左金吾大將軍。忠嗣時年九歲,始名訓。入見帝,伏地號泣,帝撫之曰:“此去病孤也,須壯而將之。”更賜今名,養禁中。肅宗爲忠王,帝使與遊。及長,雄毅寡言,有武略,上與論兵,應對蜂起,帝器之。蕭嵩出河西,數引爲麾下。帝以其年少,有復仇志,詔不得特將。嵩入朝,忠嗣曰:“從公三年,無以歸報天子。”乃請精銳數百襲虜。會贊普大酋閱武鬱_川,其下欲還,忠嗣不從,提刀略陣,斬數千人,獲羊馬萬計。嵩上其功,帝大悅。累遷左威衛將軍、代北都督。天寶元年,北討奚怒皆,戰桑乾河,三遇三克,耀武漠北,高會而還。時突厥新有難,忠嗣進軍磧口經略之。烏蘇米施可汗請降,忠嗣以其方強,特文降耳,乃營木剌、蘭山,諜虛實。因上平戍十八策,縱反間於拔悉密與葛邏祿、回紇三部,攻多羅斯城,涉昆水,斬米施可汗,築大同、靜邊二城,徙清塞、橫野軍以實之,並受降、振武爲一城,自是虜不敢盜塞。兼河東節度使。忠嗣本負勇敢,及爲將乃能持重安邊,不生事,嘗曰:“平世爲將,撫衆而已。吾不欲竭中國力以幸功名。”故訓練士馬,隨缺繕補。有漆弓百五十斤,每_之,示無所用。軍中士氣盛,日夜思戰,忠嗣縱詭間,伺虜隙,時時出奇兵襲敵,所向無不克,故士亦樂爲用。軍每出,召屬長付以兵,使授士卒,雖弓矢亦志姓名其上。軍還,遺弦亡鏃,皆按名第罪。以是部下人自勸,器甲充_。自朔方至雲中袤數千裏,據要險築城堡,斥地甚遠。自張仁_後四十餘年,忠嗣繼其功。俄爲河西、隴右節度使,權朔方、河東節度,佩四將印,勁兵重地,控制萬里,近世未有也。帝方事石堡城,詔問攻取計,忠嗣奏言:“吐蕃舉國守之,若頓兵堅城下,費士數萬,然後可圖,恐所得不補所失,請厲兵馬,待_取之。”帝意不快。而李林甫尤忌其功,日鉤摭過咎。會董延光建言請下石堡,詔忠嗣,不得已爲出軍,而士無嘗格,延光不悅。河西兵馬使李光弼入說曰:“大夫愛惜士卒,有拒延光心,雖名受詔,實奪其謀。然大夫已付萬衆,而不立重賞,何以賈士勇?且大夫惜數萬段賜,以啓讒口,有如不捷,歸罪大夫,大夫先受禍矣。”忠嗣曰:“吾固審得一城不足制敵,失之未害於國。吾忍以數萬人命易一官哉!明日見責,不失一金吾、羽林將軍,歸宿衛,不者,黔中上佐耳。”光弼謝曰:“大夫乃行古人事,光弼又何言!”趨而出。延光過期不克,果訴忠嗣沮兵。又安祿山城雄武,扼飛狐塞,謀亂,請忠嗣助役,因欲留其兵。忠嗣先期至,不見祿山而還。數上言祿山且亂,林甫益惡之,陰使人誣告:“忠嗣嘗養宮中,雲吾欲奉太子。”帝怒,召入付三司詳驗,罪應死。哥舒翰請以官爵贖忠嗣罪,帝意解,貶漢陽太守。卒。後翰引兵攻石堡,拔之,死亡略盡,如忠嗣言,故當世號爲名將。初,在朔方,至互市,輒高償馬直,諸蕃多爭來市,故蕃馬寢少,唐軍精。及鎮河、隴,又請徙朔方,河東九千騎以實軍。迄天寶末,益滋息。
孫子曰:“進不求名。”忠嗣不欲竭中國力以幸功名。又曰:“退不避罪。”忠嗣不忍以萬人命易一官。又曰:“城有所不攻。”忠嗣謂石堡城得之不足制敵,失之未害於國是也。
●梁劉尋阝(五代)
劉_,密州安丘縣人也。幼有大志,好兵略,涉獵史傳,事青州王師範。唐昭宗幸鳳翔,太祖率師奉迎於岐下。師範遣腹心,乘虛襲取太祖管內州郡。_以偏裨陷兗州,遂據其城。初,_遣細入詐爲鬻油者,覘城內虛實及出入所,視羅城下一水竇可以引衆而入,遂志之。_乃告師範,請步兵五百,宵自水竇銜枚而入,一夕而定。軍城晏然,市民無擾。太祖命大將葛從周攻之。時從周家屬在城中,_善撫其家,升堂拜從周之母。從周攻城,_以板輿請母登城告從周曰:“劉將軍待我甚至,新婦以下並不失所,爾其察之!”從周_欷而退。_料簡城中,凡不足當敵者悉出之於外。與將士同甘苦,分衣食,以抗外軍。戢兵禁暴,居人泰然。後從周攻圍既久,_無外援,一日副使王彥溫逾城而奔,守陴者從之,_禁之不可。_即遣人從容告彥溫曰:“請少將人出,非素遣者勿帶行。”又揚言於衆曰:“素遣從副使行者即勿禁,其擅去者族之。”守民聞之,奔逸者乃止。外軍果疑彥溫,即戮於城下。自是軍城遂固。及師範力窘,從周以禍福諭_。_報曰:“俟青州本使歸降,即以城池還納。”及師範告降,_即出城聽命。太祖嘉其節概,以爲有李英公之風,尋授都押牙。太祖牙下諸將皆四鎮舊人,_一旦居衆人之右,及與諸將相見,並用階庭之禮,太祖尤奇重之。後晉王入魏州,_以精兵萬人自洹水移軍魏縣。晉王來覘,_設伏於河曲叢木間。俟晉王至,大噪而進,圍之數匝,殺獲甚衆,晉王僅以身免。後_潛師出黃澤西趨太原。將行,慮爲晉軍所追,乃結芻爲人,縛旗於上,以驢負之,循堞而行。數日,晉人方覺。會霖雨積旬,師不克進,_即整衆而旋。魏知臨清積粟之所,_引軍將據之。遇晉將周陽五自幽州率兵至,_乃趨貝州與晉軍遇於堂邑,_要擊卻之。遂軍於莘縣,增城壘,浚池隍,自莘及河築甬道,以通餉路。末帝詔_出戰,_奏曰:“臣深溝高壘,享士訓兵,日夜戒嚴,伺其進取。苟得機便,豈敢坐滋患難?”帝又遣使問_破敵之策,_曰:“臣無奇術,但人給糧十斛,糧盡則破敵。”帝大怒,誚_曰:“將軍蓄米,將療飢耶?將破賊耶?”乃遣中使督戰。_集諸校而謀曰:“主上深居宮禁,未曉兵家,與白麪兒共謀,終敗大事。大將出徵,君命有所不受。臨機制變,安可預謀?今揣敵人未可輕動,諸君更籌之。”時諸將皆欲戰,_默然。他日,復召諸將列坐軍門,人具河水一器,因命飲之。衆未測其旨,或飲或辭。_曰:“一器而難,若是滔滔河流可勝既乎?”衆皆失色。居數日,_率萬餘人薄鎮定之櫻呔僦粒瑣上下擾亂,殺獲甚多。少頃,晉軍繼至,乃退。_自莘引軍襲魏州,與晉王戰於故元城,王師敗績,_脫身南奔。及歸洛,張宗承旨逼令飲_而卒。
孫子曰:“由不虞之道。”_自水竇入攻兗州。又曰:“無所不用間。”_令外軍殺王彥溫。又曰:“衆草多障者,疑也。”_結芻爲人,以驢負之是也。
●周劉詞(五代)
劉詞,字好謙,元城人。梁初事鄴帥楊師厚,以勇悍聞。唐莊宗入魏,亦列於麾下,兩河之戰,無不預焉。晉初從杜重威,敗安重榮於宗城。及圍鎮陽,詞自登雲梯,身先士伍,以功檢校司空。時王師方討襄陽,命詞兼行營都虞侯。襄陽平,遷本州圍練使。在郡歲餘,臨事之暇必被甲枕戈而臥。人或問之,詞曰:“我以勇敢而登貴仕,不可一日而忘本也。若信其溫飽,則筋力有怠,將來何以報國也?”及漢有天下,從太祖平鄴,加檢校太保。李守貞叛於河中,太祖徵之,命分屯於河西。守貞遣敢死之士數千,夜入其營,將士怖懼,不知所爲。詞神氣自若,令于軍中曰:“此小盜耳,不足驚也。”遂免冑橫戈叱短兵以擊之,賊衆大敗而退。自是守貞喪膽,不復有奔突之意。河中平,爲華州節度使。周顯德初,世宗親征劉崇,詞領所部兵隨駕。行及高平南,遇樊愛能等自北退回,且言官軍已敗,止詞不行。詞弗聽,疾驅而北。世宗聞而嘉之,車駕還京,授永興軍節度使。以疾卒於鎮。
孫子曰:“惟民是保而利合於主,國之寶也。”詞被甲枕戈而臥,思以報國。又曰:“軍擾者,將不重也。”詞神氣自若而退奔突是也。